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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穿回来了 中——大明湖畔小青蛙

第30章

刚才,余幸顶着张“心平气和”脸四处走动,去寻找那断断续续的系统信号,可它波动极大。

办公楼是回字形的,他沿办公室前门一路向前,“信号”越来越弱,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完全脱离了怨妇信号范围。

逼不得已,他才黑着脸倒退回办公室,从头开始找起。

前门找过了,这一次从后门出来,电子提示音放大了不少,可余幸依旧听不清它在说什么,那信号一直被干扰着,糟心的很。

左右徘徊,阴差阳错来到员工电梯旁,当他的视线投放在因雨天坏掉的电梯上时,脑中声音瞬间清晰了。

只是,它没说人话,从头到尾的重复着“滴-滴——滴”的电子音。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真正的身体没随他穿越,怎会接收到远在另外世界的、怨妇的声音?

时间是下午三点,可窗外暴雨,天色极暗,余幸盯着眼前坏掉的员工电梯,耳畔回响愈发清晰的电子声,这让他打了个寒颤。

从无故穿越到平安回归,不他所经历的故事都太诡异了,可如果……如果能选择的话,他更想留在另一个世界。

如果……能再见一次宫冉、康婧,他愿意付出一切他能付出的代价。

屏住呼吸,余幸慢慢靠近了坏掉的员工电梯,任凭窗外雷声响亮,风声呼啸,也将手指覆上了按键。

“余哥!”

随着一声喊,余幸身后一阵凉风袭来,没等他做出反应就被人大力搂了腰,一把将他推至墙上。

“唔……”身体被顶住,余幸被撞的闷哼一声,实习生力气不小,特别是勒他腰勒得很紧,“小罗,你干什么?”

“我、这、他……”

余幸:……

小罗咳嗽两声,为自己的一时鲁莽红了脸,“电梯坏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进去!我……我下午来的时候看他漏雨漏的严重,说不定导电呢。”烦躁的抓抓头发,小罗别扭半天,终是开口:“还有……刚才,展总找你了。”

“他找我?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不是,他是……打电话找你的。”

“哦,那没事了,错过了也就错过了,权当没看见就行了。”

“可是我接了……”

嘶……

余幸抿唇,但想着展青梧应该不会通过电话对他说些不该说的,谁知刚放下心,就听小罗一脸谨慎,“余哥,你和展总,是什么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是展总强迫你做什么了吗?我就觉得这次的事有问题,他是不是一直在针对你啊?”

看小罗从满脸惊慌到义愤填膺,余幸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行了。”伸手捂住小罗止言又欲的嘴,余幸蹙眉道:“咱们不是有线索了吗,处理完这件事之后我会换工作,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

“等一下……你身上不会是带着手机吧?”随着两人接触时间的增长,余幸能听见的电子音中断了,后退一步才恢复。

“当然了,还是两个呢,余哥,这是你……”

“先别让手机靠近我。”

心急打断小罗的话,系统与本世界的连接本就不稳,余幸生怕干扰再多一些他就再也听不到了,“你先把手机放回去吧,我……现在在找东西,暂时不方便碰手机。”

“这、这样啊,那好,余哥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小罗连忙收起手机、小跑着往办公室走,两米后又回头:“余哥,我们没做错什么,咱们努力,事情肯定能查明白,展……那个混蛋也不敢把你怎样,所以,别辞职了吧。”

“……我知道了,这种话以后别这么大声说,你快去吧。”

余幸笑了,他朝小罗挥挥手,可实际上,就算这次的事件被两人解决,只要展青梧还是他们上司,或者跟他的工作有关联,就一定麻烦不断。

从未停歇,余幸这两天一直精神疲惫。

他双手按摩着太阳穴,离开手机讯号后,怨妇系统的声音又清晰了起来,依旧是离电梯越近、声音越大。

而且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嘀嘀声,他能听见具体字符了。

虽然信号依旧差,依旧有杂音,但余幸隐约分的清“恭喜”和“世界”两个词。

余幸又离那电梯近了些,这下,词连成句;“…恭喜宿主完成……回归原本世界,并……”

只言片语,理解无能,直觉告诉他,想“更进一步”贴近系统,就一定要乘坐身边这部坏掉的电梯。

盯着电梯按键犹豫片刻,很快就被心底浓重的思念打败,余幸按了向下的电梯纽。

其实,漏雨的电梯连门都关不上,现在能不能从一楼上的来还不一定呢。

不报希望才能不失望,所以见电梯因自己的召唤运行、楼层数稳步上升时,他都有些意外——电梯修好了?

数字愈发逼近自己楼层,心跳忽的加速,毕竟他寻了小半个下午的“结果”就要出现,他不禁开始思考,若是进了这部电梯就能连接上怨妇系统,那他该问点什么?

“回家”半个月,余幸发现他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远比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挂念,而他最关心的、想起次数最多的,是宫冉。

一定是带孩子带习惯了。

紧张咬唇,可比起员工电梯,另一边领导用的电梯更先到达,伴随着叮——的一声,转头便见展青梧眉头深锁的一张脸。

他大步走来,冲着漫不经心看他的余幸道:“刚才你的手机在谁手里。”

余幸不答,重看向自己最关切的楼层数字——这部坏掉的电梯不知什么缘故,卡在九楼不动了。

等好久的电梯不来,加上展青梧在一边聒噪不休、给他寻找“怨妇”信号营造了新的障碍,让人心情糟糕,可就在他企图对某上司大吼大叫、发表自己的愤怒时,电梯门开了。

电梯没修好,依旧漏着雨水,不过电梯门已经可以关合了。

只是……它大幅度开关、伴随着吱呀吱呀的沉重声响,惨白内灯光下,画面渗人,竟有鬼片的意境。

对这看似吃人的电梯愣了半晌,电梯门保持敞开时,余幸脑海中电子音总算畅行无阻:“……恭喜宿主完成攻略任务,欢迎宿主回归原世界,但考虑到任务未在原定时间完成,系统……”

他还没听完,电梯门又关上了。

没待余幸反应,那大门又一次开启:“……检测到目标角色【宫冉】,好感度(100100),长歪数值(100100)……”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余老父亲脸色瞬间垮下去,即便过了小半个月,他也清楚记得小学弟的长歪数值在他出事前就降低为0了,绝不可能像系统所说一般、飙升至100。

一定有哪出了问题。

“你要做什么?”才要靠近电梯,眼前就拦过一只手臂,是展青梧的。

“怨妇,那数值是怎么回事?是你计算错了吧,他不可能长歪的,怨妇?”没功夫管展青梧,余幸眉头越拧越深,只在脑海不停为宫冉辩解。

只是,怨妇从头到尾都永远在重复那几句话,“已检测到目标角色【宫冉】,好感度(100100),长歪数值(100100),恭喜宿主完成攻略任务,欢迎宿主回归原世界,但考虑到任务未在限定时间完成,系统将给予惩罚,扣除预定奖励……”

——大概是任务完成后的总结评价吧。

可是电梯门无规律的开关不停,余幸听了三遍都没听全。

“放手!”因心急,余幸越来越难维持情绪,他太担心满值了的宫冉的状况,他发现不是奶狗崽依赖自己,是他也同样离不开他。

不想浪费时间、一遍遍拼凑被电梯门阻隔的字符,余幸双手紧攥成拳、忽然甩掉展青梧的手,朝着大开的坏电梯冲了进去。

漏水的电梯不排除导电的可能,电梯停在十楼,内里闪烁不停的冷色灯让寒气不骗而来,明摆着故障的东西,盲目进入等同于拿命去闯。

“喂!你疯了吗!”展青梧看全了余幸的动作,他想伸手去抓,却被那人灵活躲过,没拦住。

接着,漏雨的电梯,门关了,外面显示的楼层数值出现乱码,再也没有打开。任凭展青梧如何慌张都无动于衷。

余幸脚踩在汇聚成滩的雨水中,幸运的没有触电,他因一时冲动闯了进来,却一点都不后悔,他终于听全了系统的最后一句话。

——“…考虑到任务未在限定时间内完成,系统将给予惩罚,扣除预定奖励,奖励数量下降为:一个愿望,请宿主查收。”

果然是福利系统,没有惩罚不说,任务超过时间完成也给剩了奖励。

想用“一个愿望”换成一百个愿望,但这贪婪的想法从最开始就被怨妇系统否定过。

机会只有一次,余幸万分慎重的考虑着完全之策,就在这时,他听见电梯外有一阵争吵声,好像是去放手机的小罗回来了,正因如何把自己弄出去而争论不休。

余幸清了清嗓子,想让他们终止争执,可没等他说出话,身下电梯就是一阵剧烈的摇晃,伴随外面围观者比被困者还惨烈的叫声,余幸慌张的用手扶住了电梯内壁。

然后,闪烁不断的灯,灭了。

原本烘托恐怖片气息的白色灯熄灭后气氛更诡异,响起震耳的机器嗡鸣声。

余幸身体后倚着墙壁,呼吸虽心跳频率加重,视线一直锁定在电梯门中间的缝隙中,那里隐约透露着外界光亮,看着那里,他还能隔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听见外面小罗等人、为救他而愈显焦急的争论。

其实,要出去不难,毕竟余幸有怨妇给的“一个愿望”,可他并不想因此浪费,他更想在自己处理完现世的种种后,用这个愿望来消除宫冉的长歪数值。

只可惜现世往往比计划骨感,维修电梯的工人还没到,电梯就停止了颤动,嗡鸣声也消失了。

灯亮了。

重回光明,余幸依旧皱着眉,这一切看似恢复了正常,可他就是有一种要出事的直觉,就好像暴风雨降临的安逸前兆。

果然,下一秒,静止的电梯猛顿一下,失重感突如其来。

电梯下坠了!

第一时间护住头部,电梯就停在十楼,下落过程极其短暂,脑海中“结束了使命”的怨妇忽然发出一阵警报“叮——检测到宿主有死亡威胁,建议宿主立刻启动奖励,以获得生存机会,否则,奖励将随宿主死亡流失。”

“…我想回去……”

生死一线,最忠实于心的愿望浮现眼前,余幸咬唇,双手撑在电梯两侧,咬牙道:“我想回去、我想回到宫冉身边……”

是了,他想回去,他想……不惜一切代价的回去。

虽然不承认,但这想法余幸早就有了,不然,他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电梯、去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那样亲密的关系从未拥有过,不论是亲情还是友情,再或者……爱情。

总之,余幸放不下那三年的时光,终于放弃了遮掩。

只要能看着宫冉平安长大,只要能陪在康婧和余林身边,他愿意抛弃这个世界的一切,也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而后,一声巨响,电梯坠毁,什么都消失了。

第31章

维修工人还是没有来,守在十楼电梯口的同事们面面相觑,展青梧攥紧了拳头、黑着一张脸,而小罗,眼泪又掉下来了。

人在故障的电梯里、从十楼摔下,还有几分生还的可能?

大家心里都有数。

事故发生了,结果也呈现了,唯一意外的是,救护车、维修工赶到后,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余幸的尸体,又或者,那人的身体早就被碾碎在器械之中了。

虽然很遗憾、很惋惜,但事不关己,同事们感叹一阵就四散工作去了。毕竟,同事跟朋友,还是有差距的。

三天后,因为事故,员工电梯暂且封用了。

余幸没什么亲人,材料差价的事在展青梧安排下不了了之,事故赔偿款给了关系疏远的表亲,至于他留在公司的“遗物”则被小罗沉默的收走了。

当然,包括能证明两人清白的账务本。

“小罗,你……算了,你去忙吧,余幸他……可怜了这孩子,明明那个电梯有问题,他怎么还要进去呢。”较年长的赵姐本想让小罗帮忙去复印文件,却见他手捧的箱子里全是余幸的东西,瞬间心疼起来。

“是啊,余哥明知道电梯有问题,他怎么会进去呢。”

冷哼一声,小罗目光沉了沉。

似乎,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展青梧“胁迫”过余幸的人,而他回去放余幸手机的时候,也是展青梧又出现在余幸身边。

所以,就算监控录像里余幸是自己冲进去的,但在小罗眼中,对余幸进行过性骚扰的展青梧就是间接凶手。

初入职场,实习期间就见证了黑暗,出事的还是跟他关系最密切的前辈,小罗心里堵,却无处宣泄。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但……余幸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死了,他一定会让展青梧付出代价!

不自觉捏紧了那本普通的账务本,小罗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办公室。

……

……

头晕目眩、视线一阵错乱,到后来,就算睁着眼睛也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畔是呼啸风声,夹杂规律响起的电子音,这感觉余幸经历过,可第二次穿越又跟第一次区别明显。

可能因……第一次魂穿,第二次身穿吧。

黑暗中难以估算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余幸眼前漆黑散去,感官也终于恢复。

若是再在黑暗中穿梭,他几乎要认为自己没来得及许愿、跌死在电梯里了。

视线、听觉都是慢慢恢复的,眼睛和耳朵没有任何刺激感,只能说怨妇确实是个福利系统,除第一次穿越非自愿外,从头到尾皆是优待。

恢复感知后,余幸稍微活动了下身体,确认自己没缺胳膊少腿、平安穿越后,才开始打量处身环境。

——他又死了一次。

不知道紧急时刻做的决定是否正确,但回到这个世界,他不后悔。

不过,两个世界的时间线明显不平行的,他的世界是深秋,小说中的世界却已经是冬天了。

不知道今天几月几,但从完全凋零的行道树以及被堆攒在绿化带、未完全融化的雪堆看,应是冬天没错。

很快,一阵凉风吹过,让一身单衣的余幸结实打了个寒颤。

“好冷。”

这是余幸回归后说的第一句话,只一阵风就把他吹透了,恰好有穿着羽绒服,围巾、帽子、口罩一套带齐全的路人经过,这一对比,显得他更冷了。

不过,为了抵抗那人“看挨冻的傻子”一般的目光,余幸强行保持微笑,即便瑟瑟发抖,也不承认自己是冻得。

抬眼打量四周,约莫正被冻傻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重穿的地点就是他当日“死掉”的步行街。

不过,这地方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大到他都认不出了。

且不说原本开放式的步行街设了阻隔机动车拐入的护栏、避免再出现事故,连校对面的小吃街招牌都全换掉了,甚至倒闭了几家、换了新店。

总觉得连身边的墙都变旧了,有一晃多年的错觉。

余幸冷吸一口气,双臂交错、抱紧自己,在寒风中盲目前行。他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线不同,却不知道他们具体差了多少。

“怨妇?你还在么……”一边挪动、一边打哆嗦,余幸趁着没被完全冻傻,呼唤曾经存在于他脑海的怨妇,按理说,他回来了,系统也会回来吧?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他念了半天,那家伙依旧没出现。

难道那系统真的只绑定在他“临时身体”中,现在实现了他最后一个愿望的奖励,撂下担子、放(残)假(害)休(别)息(人)去了?

冷风萧瑟,路上没什么行人,而他重穿的地点没有摄像头,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他“凭空出现”的事被人发现。

可即便冻得发抖,即便没了系统这个外挂,余幸的心情也依旧好,毕竟他回到了他最挂念的地方。

步行街游荡半天,最终进了一家他“高中”时、常带宫冉去的奶茶店,随意点了杯热奶茶,翻口袋、准备付钱的时候才愣住。

穿越时机匆忙,他好像有太多要准备的没有准备……

比如,钱。

小说总是人写的,大概小说作者跟余幸同在一个世界,所以两个世界的货币是一样的,可余幸搜遍浑身上下的口袋,能找出来的现金只有287块钱。

是,奶茶钱是够了,可……然后呢?

他身上这点钱连御寒的大衣都买不起,而且在这个世界,他没有身份证啊……

作为外来者,余幸没有此世界能承认的身份、学历,没有存款更没有落足之地,他什么都没有。

而这样的条件下,就算他有能力,也找不到对口的工作。

——这年头,超市招个临时促销员都要身份证。

奶茶店开在学校附近,饮品定价都不高,余幸点的热奶茶只要8块钱,可在他身上财产极其有限、且短时间内没有任何补充来源的前提下,这8块钱花的他肉疼。

失去工作、失去存款,甚至失去身份,这些是他选择“穿回来”之前,没能顾虑、也没时间顾虑的,毕竟许愿的时候,他身体正在下坠,生死之际、太匆忙了。

早知道,应该许愿说“回到自己出事的那天下午”了,这样自己就能有这个世界的身份,而且那时候,他的奶狗崽还没长歪。

不……不对,系统那么坑,万一他回到那天、再死一次怎么办?

愿望只能许一个,余幸想了数十种方案,依旧没找到无BUG的许愿形式,最后,他模拟的愿望内容越来越长,念出“愿望”所需的时间都够他从十楼下落两次了。

把杯装热饮喝的干干净净,不知不觉,点了杯奶茶就在奶茶店待了半个下午。窗外天色暗沉,余幸在奶茶店暖着身子、待了个够本才起身,吝啬过葛朗台。

占位许久的“葛朗台”面带犹豫之色,到点单处轻咳一声,向正在看电影服务生小哥道:“请问……今天是几号?”

“三十啊。”

抬头看了余幸一眼,确认这位蹭暖气的顾客不会再点单后,小哥懒散的打了个哈欠。

“…谢谢,那……请问是几月三十啊?”余幸环顾一周,半下午都找不到能让他对上日期的东西,可问具体的几号还好,一问月份,那小哥的眼光就奇怪了。

他把视线从播电影的手机屏幕上挪下来,重新看着余幸,半晌才道:“三月三十啊。”

那眼神,满是探究。

忘了几号还正常,忘了月份就值得怀疑了,何况……想知道几号看手机不就行了,多方便啊?

小哥看着余幸一身不合季节的着装,虽是三月、已经有了回春的念头,但天气还是凉的,最低温零下一两度。在此背景下,这个人还穿的这么少,又双目无神的在他店里坐了一个下午,怎么想怎么奇怪。

“客人,需要我告诉你今年是哪一年吗?”

“好啊……不、不用了,谢谢。”下意识想知道,又在出口前管住嘴,余幸笑容僵硬的转身,在小哥诡异注视的目光下出了店门。

要是他问了年份,说不定会被当成神经病抓起来。

可他一出门,又立马被迎面冷风打回原型。

真冷啊……

D市靠北,四季分明,穿了不对季节的衣服,感差相当大。

入夜,风更凉,呼出的气息变成肉眼可见的白雾,夜色中穿行,余幸双腿很快就冻麻了。

无处落脚的人沿着他曾出事的步行街逛了半圈,最后实在抵不住寒冷,本能的寻着温暖的地方而去,本能的……走向了他曾经的家。

第32章

曾经步行上学,余幸家当然离学校不远,路程很短,走过千遍万遍,沿途风景更是烂熟于心,尽管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这里变化极大,但……谁会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呢?

脚步停在小区门口,他“一来一回”,过了半个月的时间,余幸不知道他离开的日子里,这个世界过了多久,但小区的外墙确实比之前的破旧了,入口装的摄像头都换了新的。

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连他的心境也是。

不再是高中生了,现在,余幸换了自己真正的身体回来,不知道康婧看见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带着些许期待进了小区,最后,走步换成小跑,余幸回到家门口,下意识从口袋里找钥匙,又一次顿住了动作。

想回家的欲望太强烈,他怎么忘了,他已经……不是康婧的儿子了。

“余幸”早在半个月之前就死了,说不定康婧已经接受了他的死讯,那他这样回来……算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即便是楼道,也比外面暖和不少,余幸看着熟悉的家门,紧攥住拳,好一会儿才舍得后退,第一次知道,原来有家不能回的滋味是这样难过。

步步后退,贴近楼梯才舍得转身,恰好声控灯灭了,视线昏暗,余幸觉得更冷了。

就此时,伴随着一阵开门声,周身亮起暖黄色灯光,余幸转头,呼吸一窒……

——是康婧。

尽管余幸没敲门、没按铃,她也……开门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迟缓了两秒才重新亮起,余幸怔怔看着康婧,眼眶一阵湿润。

“请问……你是?”

熟悉女声传来,因余幸站在楼梯转角处,康婧看不清他的脸。

轻咳一声,闭了闭眼睛,余幸迅速收敛了情绪,他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康婧微一颔首:“…阿姨,你、你好,我是……是余幸以前的朋友,我……”

“这样啊,那你们肯定很长时间没联系了。”

康婧笑笑,把门打开,“不好意思啊,八年前,我儿子出了意外,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八年前?

闻言,站在楼梯边缘的余幸险些摔下楼梯。

这已经不是时间线对不对等的问题了。果然,他那最后一个“愿望”没利用好,什么“机缘福利系统”,竟直接把他丢到了八年之后。

“…抱歉,让阿姨想起伤心事了。”余幸垂眸,他方才得知消息后的满脸诧异倒也符合现如今的伪装身份。

“没什么,毕竟都过了那么久了,你是专程来看余幸的吗?”

“…算是吧,可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搅您了。”

“等一下!”

余幸刚下一层台阶就被康婧喊住,“晚上风凉,外面冷,不介意的话……陪阿姨坐一会儿,暖暖身子再走啊。”

“虽说开春了,但天还是冷,进来坐坐吧,阿姨一个人在家,你就当来陪我这个老太婆说说闲话。”

“…阿姨还年轻呢,怎么可能是老太婆。”余幸眼眶酸涩、不敢眨眼,唯恐自己情绪失控的哭出来。

毕竟,他走了八年,转眼间,他心爱的母亲老了八岁。

本想就这样离开,可自从听见康婧的声音开始,他就挪不动脚了,“那……叨扰了。”

“没有。”康婧笑着站在门后,待余幸从楼梯拐角走出来。

楼道声控灯开着,屋内暖色灯光芒更盛,余幸身子一转,康婧就看清了他的脸,瞬间僵在原地,任凭他走近眼前,也没回过神。

“…阿姨?”

“啊,没、没什么,失礼了……”

“是我跟余幸长得有点像么,我们……是小学同学,从小……就有好多人说我们长得像。”说这话辩解时,余幸笑容苦涩。

他也不想康婧继续为他伤心,可他现在确实不再是之前的余幸了,毕竟……八年了,他跟他的妈妈隔了八年,那跨度他实在追不上。

借着灯光,与康婧对视着,他们分离的时间,对母亲来说很长,长达八年,对儿子也不短,即便只是半个月。

他们实在太久不见了。

何况,余幸也不确定自己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或者,他这个愿望有没有其他BUG?

且不论去世将近十年的人死而复生有多荒唐,怕只怕他说了,康婧接受了,然后,他又穿回去了。

穿越这种事有太多不确定因素,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余幸不想让他爱的人再为他伤心一次了。

所以……他不能与他思念的母亲相认。

可是,他只离开半个月就想家想的不得了,这八年,康婧又是怎么熬过去的呢?

“阿姨?”艰难的更改对康婧的称呼,女人的思绪却早在看清余幸脸的时候飘远了。

“还、还没问要怎么称呼你呢。”康婧被余幸喊回神,有些无措的搓了搓手,忙退开身子:“快请进。”

“……您叫我小余吧,我刚从外面回来,之前的名字不打算用了。”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名字。

余幸不想骗康婧,更怕自己话中会有纰漏,或者被叫名字时反应不及时、无法解释,干脆延续了姓氏。

“哦,是这样啊,是去国外了吗?”

“恩……”

“怪不得呢。”家中难得有客人来访,打破了一个人的寂寞,康婧眼睛带笑,跟在余幸身后进门,以手背碰了碰他的手,顿时收敛了笑意:“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都成冰块了!”

“我……回来的时候没注意温度,所以才……”

“你这孩子,看着不像粗心的啊。”

啧啧嘴,康婧一边念他一边去屋里找了件深灰色长风衣出来、递给他:“这是余幸他弟弟的衣服,你凑合着穿穿,虽然屋里不冷,但也要先暖和过身子来才行,回家记得洗个热水澡,不然肯定要感冒。”

“这衣服是……余林的?”

从风衣拿到手里开始,余幸就听不见康婧说什么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余林的大衣”身上。

时间这种抽象的东西,人们总察觉不到它在自己身上流逝,却总能从别人身上轻易捕捉。

是啊,八年过去,余林也长大了。

“是啊,是余林的,可……你怎么知道余林?”康婧动作一滞,抬头狐疑的看着余幸,她是个极细心的女人,细心的照顾他们长大,也善于发现各种蛛丝马迹。

“这、余幸之前跟我说过,他可喜欢他弟弟了,我们是小学同学。”

“…哦这样啊。”盯着余幸看了半晌,待康婧收回视线、暂且信任,余幸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听他妈妈继续道:“余林去别的城市上大学了,他学习比他哥哥差远了,不过……他哥走了之后,这孩子,比以前懂事多了。”

“到现在,我都记得八年前那天,我做了很多菜,出门找余幸的时候还嘱咐余林、不让他偷吃,让他等哥哥回来,结果那馋嘴猫真的没偷吃,可我却没能把他哥带回来……”

康婧眼眶湿润,她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可能因为你是余幸的同学,又有些像,所以我总不自觉提这些有的没的……”

“没关系,阿姨您说吧,您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看着康婧的眼睛,感受得到她对他的思念,这让他眼睛发酸,恨不得现在就去拥抱这个坚强的承担残酷命运的柔弱女人。

“小余你……真是个好孩子。”

太久没跟人提起过余幸,也太久没人愿意听她提起余幸,看着那张相似的脸,点燃了她的思念。

康婧哭了。

眼前这个干净的青年跟她的儿子不论长相还是气质,都太相似。若不是八年前,她亲眼看见她心爱的儿子躺在冰冷的停尸间,亲眼看他一个大小伙子变成了小小一罐、再无温度,那她几乎就要把眼前“小余”认成他了。

不过,康婧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更知道活着的人就要好好活着,不该为死人流连。

她擦擦眼泪,叹了口气。

作为长辈,康婧好像在初次见面的“小余”跟前丢了面子,可那人给她浓浓的熟悉感,所以即便掉眼泪,她也不觉得尴尬。

为此,康婧平和下声音道:“光听我这个老太婆念叨,你肯定也累了吧,小余你吃饭了吗?不介意的话,跟阿姨一起吃个饭吧,正好是饭点儿呢。”

“不用麻烦了……”

“没事,阿姨也没吃呢。粗茶淡饭,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介意,虽然过去很久很久了,但我记得……小时候跟余幸做同桌的时候,他总夸他妈妈做的饭好吃。”

“是吗?”闻言,康婧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湿红的眼眶跟着弯了起来。她努力回想儿子在小学时的模样,却只能得到大概轮廓。

毕竟余幸是在他高二那一年穿过来的,他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小学时光”,康婧是怨妇系统为了他在此世界的身份而设定的家人,当然想不起来他小时候的样子。

不过,能从“小余”口中听见形容,她也极开心。

“原来你们两个曾是同桌啊,说起来,我儿子的每个同桌都是好孩子呢。”

康婧继续笑着,“去年,余林带瑶瑶回家给我看了,瑶瑶也曾跟我儿子同桌,现在的小姑娘啊,长得可真好。”

“瑶瑶?”余幸蹙眉,他的同桌似乎只有卢瑶一个……

果然,下一秒,就听康婧自然而然的接话道:“是呀,好像叫卢瑶,我家漂亮的儿媳妇。余林在外面上学,家里就我一个,好在瑶瑶常来看我,跟她爸一起。她家也是单亲,瑶瑶爸一个大男人把小姑娘拉扯大也不容易。”

余幸:……

他知道他高二的时候,才五年级的余林就对卢瑶感兴趣,却不知道八年过去……他可爱的弟弟竟然把他高中同桌追到手了。

而且,还到了相互见家长的程度。

卢瑶一直很优秀,即便她爸爸在从前的流传中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上学放学,对宝贝闺女都是车接车送的还带保镖,可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不少男孩子跟在卢瑶屁股后面追她追的火热。

小姑娘人缘实在是太好了。

所以余幸是真没想到,他弟弟能把那个活宝千金追到手,而且……还得到了卢爸爸的认证?

传说中最彪悍的父亲竟然能跟着卢瑶一起来看他母亲。

——这个世界可真疯狂。

卢瑶确实是颗好白菜,不过他弟弟也是头优秀的猪。

沉默半晌,余幸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他也算头一次亲眼见证人的“执念”有多可怕。

第33章

儿子在外读书,康婧一个人住,家里食材很有限,加上“客人”到访的突然,她根本没机会准备什么。

翻遍了冰箱,只能炒一道青菜,为了丰富些,她又煮了两碗面。

这招待太寒酸,让康婧很不好意思,不过“小余”真的是个乖孩子,神态动作没表现出任何的“嫌弃”,还一直夸她做饭好吃,很给面子的吃完了所有,并帮着收拾了卫生。

两人聊天聊得十分愉快,丝毫察觉不到时间流逝,转眼就过了晚上八点半。

时间还早,但……在外做客就不合适了。

只一晚相处,就对“小余”就生出了难舍之情,康婧总觉得自己对他十分熟悉,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可身为母亲,她有母亲的“直觉”。

若不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了、烧成灰,她一定会把“小余”认成自己的儿子。

时间不早了,康婧问“小余”要不要留下住一晚,意料之中的得到了那人委婉的拒绝。

“不了阿姨,我明后天还要去办点事,而且……打扰您也不好啊。”

“那好吧,我就不强留你了,不过都已经这么晚了,外面风可凉,你就拿着这小风衣将就将就吧,其实余林也没有穿过几次的,别介意哈。”

“怎么会,我只是来看看老同学的,还什么都没带不说,还打扰阿姨这么久,只希望您以后见着我,别不开门就好。”

“你这孩子。”

康婧勾起嘴角,眼中满是笑意,她伸手帮余幸正了正衣服,抬头望着他的透彻黑眸,“你跟余幸可真像,要是他还在,一定也能像你这么优秀。”

哪里,他一定比我优秀。

下意识要回应,可这话根本就是在夸自己,可要是说“他肯定不如我优秀”,更不对劲。

犹豫半天,干脆保持沉默,康婧一路将他送到门口,余幸出门前忽然被拽住袖子,困惑转身,就听康婧哑声道:“……虽然很唐突,但阿姨可不可以抱抱你?”

“…这……当然可以。”

“抱歉,你……实在太好,我有些想儿子了。”康婧眼底酿满温柔,她的话让余幸瞬间湿了眼眶。

她想儿子,她的儿子何尝不想她呢?

康婧的拥抱很轻,余幸回报的也很轻,这个拥抱很沉默,在康婧要收回手的瞬间,余幸忍不住开口道:“……我也很久没见过妈妈了,我也……很想她,非常想。”

“想妈妈的话,就去看她啊,小余是个好孩子,你妈妈肯定也很想你了。”

“……恩,我一定会去找她的,做儿子的,都喜欢自己父母好好的。”

“那阿姨……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余幸点头,他双拳紧握,纵是有再多不舍,也终在康婧的瞩目中转身、出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

……

时间,果然能抹平一切伤痛。

看见康婧和余林在他离开后过的很好,余幸很安心。

可是,时间抹不去思念,还会让它越来越重,换了身份,无法回应康婧浓浓的思念,他也十分愧疚。

不敢在温暖的家里再多逗留,余幸生怕他下一秒就忍不住、全盘托出了,可是离开了房屋的庇护,被蛰脸的冷风吹着,他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多穿了一层厚风衣,携带了康婧思念的温度,外面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整个人融进黑夜,余幸盲目的四处闲逛,他在想该如何充分利用身上的279块钱活下去。

一路上,他经过许多酒店,星级的、商务的、连锁的,各种类型的都有,可余幸掂量了掂量自己可怜的身家,终是绕道而走。

这些正规酒店,他根本住不起。

就算他的钱勉强够连锁酒店一夜的费用,那他以后要怎么办?

何况,正规酒店需要身份证啊。

如愿以偿的回到曾经世界的余学长一如既往的头疼。

沿路一直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寻到了适合他这种“见不得光”的人暂住的地方。

那是一条没有路灯的胡同,从胡同口经过,能看见胡同深处用红色的霓虹灯管拼凑的、极不规则的“旅馆”二字,还有两处连接不良、光芒暗淡。

犹豫片刻,只外表看来,这种小旅馆卫生条件肯定不达标,可余幸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摸了摸口袋里所剩不多的现金,终是走了进去。

他找的这家旅馆不仅价格低廉、日租只要69,而且根本不查入住人员的身份证。里面条件极差,不过是单间的。

以防万一,余幸交完钱后,把剩下现金分开放着,乖巧的听了康婧的话后,冲了个热水澡才睡觉,受冻大半天,第二天早上起来幸运的没有感冒。

因为条件不怎么好,睡眠要求向来高的余幸因隔壁房间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没能睡好,他夜里睡的极浅,早上醒的也早,穿全了衣服就去楼下退了房,接着,开始了为养活自己为目标的求职之旅。

对于合专业的工作没报什么希望,余幸从前台老板娘那边问了相关问题,后者看他人懂礼貌,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劳力市场。

这跟人才市场不太一样,后者的专业性更强一些,且多是长时间招聘,前者则以体力劳动为主,日结或周期性结算。

按老板娘的话来说,而那地方也不远,坐公交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耗两块钱的巨资,余幸手捧一根油条、一杯豆浆上了公交车,他一早上付了三次钱,工作还无着落,肉疼的他牙痒痒。

尽管如此,路上这一个小时他也充满了期望。

这期望,一直延续到他到达目的地,看到那被称作“劳力市场”的空地上、满满的劳工后。

带着吃剩的垃圾下车,余幸默默扔到塞满了各式垃圾的垃圾桶里,尴尬的看了看周围人,而附近在等工作找上门的劳工们也同样打量着他。

吸吸鼻子,且不论年纪、身板,光他这一身打扮就跟身旁人格格不入。

在此等工作的差不多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人家都是一身便服,怎么方便干活怎么来,而且块头壮实,一看就靠谱。

可余幸呢?

他穿过来时、穿的一身办公室打扮,加上昨晚“回家”、余妈妈爱心赠送的长风衣……

这件灰风衣版型很好,穿着很显身材。可能八年不见、小林子长得比他这个哥哥高了,弟弟的衣服穿在身上有大一号,但康婧眼光很好,这衣服的风格太合余幸,即便稍有宽松,前面两个扣子一系,就勒出了身形,显得他……腰细腿长。

真是没用的优势。

六点四十五分,还没什么雇主光临,不管余幸多努力的降低自己存在感,都能收获视线,后面干脆自顾自等着了。

又过了五六分钟,寂静的劳力市场忽然开入一辆黑色轿车,上面下来两个人,没等余幸搞清楚状况,四周等待雇主的人们就躁动起来,瞬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隔着厚重的人群,不熟悉这方面运作形式的余幸压根没搞清发生了什么,那辆车的主人就选够了人,又回到车上,扬长而去。

原来是这样……

看人家一个流程运转结束,余幸也算明白了这里的招工方法。

跟他从前的应聘不同,这里的工作不再是拼学历、拼背景。技术、能力一类也不能短时间展示出来,这边找工作靠的是表现力和说服力,你要用实际行动让雇主觉得你靠谱。

劳力市场干的多是体力活。

余幸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着装,又看了看两边人的打扮,终是脱掉了康婧给的风衣,并在下一辆车到来之际,挤入了人群中。

不过,他很快就被人挤出来了,连雇主的脸都没看到。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着,各种拉活儿的车来了又走,余幸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可做。他从清晨站到傍晚,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最后,整个人都丧气下来。

劳力市场的“营业时间”有限,可余幸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找不到工作,根本无从维持生计,而祸不单行,因为走的太晚,他没赶上离开这里的末班车。

心情疲乏,也就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累和饿了。

步行回到那家小旅馆,又被老板娘遗憾的告知“今日满房”。

可……总不能露宿在外啊。

余幸失落至极,拖着疲惫的身子,重新寻找不需身份证就可入住的“黑旅店”,等他寻到落脚之地已是半夜,而这家店比起昨天那家,足足贵了十块钱!

实在太饿,加上宵夜开销,只出不进、没有赚钱能力的余幸,身上只剩下104块了。

明天要是再不找到工作,那他就要流落街头了。

抱着这想法入睡,余幸决定次日起的更早些、去劳力市场占个好位置,可事与愿违,经历这一天奔波,第二天人再醒来,已经九点了。

第34章

没有手机、没有闹钟,可只看外头高挂的太阳就知道时间不早了。

余幸连懊恼的时间都没有,飞速换了衣服就冲出了旅馆。

只是,早去都得不到工作机会,别提晚起了。

今天气温回温,比前些日子暖和不少。余幸下了公交车就脱下了风衣外套、抱在怀里,可今天依旧重复着昨天的遭遇,即便他比昨天更努力、更往人群里冲,也依旧被推搡出来,抢不到能干的活儿。

这期间,倒不是没有客人主动询问,可余幸没有手艺活儿,他能干的也就是搬运一类的寻常技能,而找这种工人的顾客多是注重体型和身板结实程度。

虽不瘦弱,但比起干惯了那工作的人,余幸太细皮嫩肉了些,根本不招待见。

起的够晚,站了没一会儿就到中午了。

等活儿的人不少四散去吃饭,剩下的拿出了自己家带的便当,旁边有个大妈看余幸连着两天没活儿干,垂头丧气的模样实在可怜,终是不忍心的凑到他身旁,安慰道:“小伙子,不着急,总会有事情干的,我看……要不然你交点儿钱,找个师傅学点活,你不能只卖力气、搬东西不是吗?我看刚才好几个老板来问你,你都说不会。”

他倒不是什么都不会,只是他会的那些都需要身份证,而现学现卖、他没钱。

“谢谢大娘。”

知道这阿姨是好意,可余幸有太多实情不可说,毕竟这个世界上不敢亮出身份证的,只有在逃嫌犯了。

身上的钱剩不到一半,余幸发觉自己心情有异,也终于不在原地踌躇等待,他离开了劳力市场,沿着坐公交的路线一路走着,决定先放松太急迫的心情,走一步算一步。

活人总不至于被憋死不是吗?

不管发生什么,总会想到解决办法的。

强行给自己灌了壶心灵鸡汤,余幸深吸一口气,被哼哧哼哧路过的机油车尾气呛了个半死,没等他咳嗽过来,眼前就停了辆小货车。

车窗摇下,里面坐的中年大叔抽着烟道:“小伙子,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厕所么?”

“…知道。”开口应下,货车车厢有“搬家公司”四个字,余幸犹豫了一下,并未把话说明白。

——这辆车是往劳力市场方向开的。

想到不管自己如何努力,都能把他从最内排挤出去的、身强力壮的竞争者们,余幸抿唇,虽然这么做有点过分,但……职场嘛,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于是,他没立刻指方向,而是走近、朝驾驶位的男人打听道:“请问您是要去劳工市场招人吗?”

“是啊,去找个临时工,你也要去吗?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不是,我是想问,临时工的话……您看我可以吗?”礼貌询问,诚恳的望着那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人,换来人家困惑目光,他歪头上下打量着余幸,“我找的可是搬东西的,就你这体格……”

“只是看起来而已,我劲儿还挺大的。而且工钱不会过分,只要能日结就好。”

露出得当笑容,这大概是他今天最后的赚钱机会了。

许是余幸性格讨喜,或者降低了要价,男人又仔细看了他一遍,最后叹口气,“行吧,那你上来吧。”

“谢谢!”

总算得到第一份儿工作,明日的住店钱有了着落,余幸立刻兴奋的咧开嘴角傻笑,带动那开车的大哥也跟着乐呵起来:“看你不像能干这活儿的,接个小活儿,有这么开心吗?”

“开心啊,您救了我一命。”

“这么夸张?”

哈哈一笑,那人继续道:“我叫程飞,你叫我程哥吧,怎么称呼啊?”

“余幸,幸运的幸。”

“年年有余的余吗?”

“恩。”

“那这名字不错啊,余生有幸。”车里开着暖气,程飞一道玩笑,不论是温度还是这位大哥的热情都让余幸身体很快暖和。这时,程飞却忽的冷了面色,严肃道:“不对啊余幸,我要是不拉你,你是不是就不告诉我厕所在哪了?”

“怎么会呢?”忍不住笑出声,换来程飞自来熟的好一顿埋怨。

而似乎,从上这辆车开始,余幸的回归世界的厄运就结束了。

从程飞处了解到,他们今天要去的是某家企业在D市的分公司,那公司的总经理有个特殊癖好,每年四月都会从总公司回来,待到六月才走。

“这些有钱人呐,就喜欢瞎折腾,不过他这种瞎折腾我还挺喜欢的,因为他每年回来公司的人都会找我们公司去额外收拾遍卫生,赚钱的。”

“收拾卫生需要开这么大一辆车么?我以为是去搬东西的。”

“啧,你听我说完嘛,这不是他们上个月才换了更好的办公楼、他们自己的东西都没整理好,更别提一年才来一次的总领导了,说是临时接到的通知,人家今晚就要到,我这才去老办公楼拉了东西来,回去来不及,才去劳力市场找个人跟我一起弄。”

等红绿灯时,程飞点了根儿烟,顺手将烟盒递余幸,却被后者拒绝了,“男人哪有不抽烟的。”然后,悠哉悠哉的吞云吐雾,打开车载音乐听起了歌。

两人心情都不错,即便路上稍堵了点儿也没什么牢骚,倒是这位程大哥不甘寂寞,打听余幸的故事无结果后,自己闲聊起家常,一会儿说家里房贷要还完了,一会儿又是儿子在学校调皮被他老婆骂了,骂完儿子之后顺便教训了他。

反正,余幸只是他招来帮忙的临时工而已,冲他说点家务事又不用担心他给他捅出来。

他们两个接触的人都不一样,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而余幸,问过程飞肯给的报酬后,整个人也都飘飘然了。

他说,只要他给他把下午的活儿干好了,就能给他二百块钱。

二百块确实不多,但对余幸而言还真不少,要是他之后都能接到这么赚钱的活儿,那一个星期下来,他就能去找人办个银行卡了。

而有了身份证,就能去应聘些稳定的工作,虽然余幸手里没有能用的学历,但能力这种东西,不是一纸文凭能限制的。何况余幸不奢求能找到像以前的高薪工作,居无定所的他只求能寻到个包吃包住、能安定的工作,薪水够生活就好了。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去找宫冉,那个莫名其妙成功长歪了的小奶狗。

见过康婧,通过她也了解到了弟弟余林的情况,顺便摸清了人家姻缘线,到现在,余幸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宫冉了。

可是,现在的他没了怨妇系统帮助,少了GPS男主的外挂,再要找到那人可不太容易。

余幸果然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乐观人士,他只不过才接到第一个活儿,就已经思考起要不要直接把真实身份透露给宫冉了。

这规划,确实开始的太早了点,他现在连第一笔钱都没拿到呢。

“到了,你会开车吗?”

“会。”被程飞的话唤回意识,余幸没车,但他有证。

“那行,我去跟安保的说一声,你来驾驶位,直接把车开停车场,那边有货梯,我一会儿到货梯口等你,咱们直接开始,早点儿完事。”

“好。”余幸抬头,印着“搬家公司”的白皮货车果然停在一栋气派的办公楼前,因为在这个城市生活过三年,所以余幸清楚这里的地价。

能紧挨市中心繁华区办公,这公司资产够优厚。

很快换到驾驶位,待那人同安保人员说明了状况,通往停车场的栏杆一开,余幸就开车驶入了停车场。

经指向标指引后,货车直开到附近货梯。

不过,这二百块钱并不好赚,打开车厢门,余幸看见里面大件的体积和数量后,身体僵硬了。

——搬家具还不如搬砖呢。

不过,抱怨也只是暂时,不论如何,活儿都接了,现在的他,为了钱、为了早点安定、早点找宫冉,干什么都行。

从前都觉得自己劲儿大,这次终于吃了瘪,本觉得程大哥亲切和蔼,但干起活后,那人变得凶狠苛刻——余幸搬东西太慢了。

不论如何努力,他的体力都远不过以此为生的搬运工,为此,没等余幸把一趟货运好,程飞就发了脾气。

他找人是来干活儿的。

没留颜面的嗤笑了余幸淡薄“小身板”,却没有上前帮忙或指导的打算,毕竟他的工作只是开车,这整车的东西都是搬运工的活儿。

青筋暴起,很快出了一身薄汗,余幸相当卖力的把货梯填满,根本没时间休息就被程飞拉着进去、按了电梯键。

办公楼是新换的,才一个月,设备都没齐全,所以货梯内层还装着防划木板。两人从地下停车场升到二十层顶楼,守在电梯口等他们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脸上带着得体微笑,退开两步给他们视野:“前边第二个房间就是明总的办公室,你们只要把东西搬到里面去、大体摆整齐就好了。”

“好。”

微微颔首,余幸承下那人的要求,而姑娘一离开,程飞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见,催促着余幸马上干活。

剧烈运动过后,气都没喘匀,又要继续工作,余幸看着货梯内大件,左右放松了颈椎,一口气抓起装箱家具的麻绳、扛到肩膀,卖力挪向了那间办公室。

苦力活儿不好干,才一趟搬下来,余幸的身体就像要散架似得,而他扶上门把手,抬眼恰好看见办公室门牌,上面有这公司的logo,手写英文字母:YX。

倒不是发现公司名与自己名字首字母缩写一样,而是那手写体他相当眼熟。

第35章

“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别浪费时间了!”

程飞很不客气的推了余幸后颈一把,让他回神,后者在“老板”的威压下只能收回视线,继续干活儿。

货梯里东西不少,车厢还有更多。

余幸这薄弱的身子板确实不适合干这活儿,何况自打他研究生毕业后,要么懒,要么忙,总加班,即便周末有时间,也会选择躺着。

习惯了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的活儿,余幸体力很差。

为了搬东西,麻绳缠在手掌、手腕,没运几趟就磨破了皮。

疲惫叹口气,经由这一整天的劳累,他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

境况再差也安慰着自己,货梯上下运输了四五趟,花了将近两小时,余幸总算把东西搬完了。可总裁办公室还要进行第二轮整理,毕竟他搬来的东西都用纸箱或防震塑料包着的,加之余幸气力有限,摆放的很没有规律。

回到地下停车场,将货车车厢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余幸终于得到了他今天的工钱。

“不是说好了二百吗?”

“那是正式工人的价格,你不值那个价。”

余幸捏着手里的一百五,带着一身的酸痛,相当恼火,可程飞看都不看他一眼,顾自点了根烟,“行了小年轻,一看你就是第一次干这活儿,万事开头难,一开始总是要吃亏的嘛,从我这边吃点小亏,总比以后被人骗好啊。”

“是,我确实是第一次接这个活儿,可这跟咱俩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余幸笑笑,捡了自己风衣抱着,伸手来回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五十块钱不多,但程老板失了信誉就不好了。车上那会儿您对我说的话我都用手机录音了。您说得对啊,第一次难免吃亏,可我实在生活窘迫,不想吃亏。”

程飞一愣,没想到余幸还能有这手,他叼着烟抽了一口,蹙眉老半天,说话时掉了一地小火星。

“行了行了,真服了你了。”便宜没占到,程飞极不甘心的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余幸手里,想着自己还跟他抱怨过家事,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咬咬牙,又多加了二十给他,“记得把录音删了。”

看着程飞满脸愁容,后者只冷笑一声,没回应好脸色。

第一次确实容易上当受骗,可没经验的人不一定好欺负。

——只是,他说谎了。

实际上余幸并没有录音,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手机。

将得来不易的二百多现金收入口袋,得到自己应有的酬劳后跟程飞分道扬镳。

只是,刚才那总裁办公室的钥匙还在他手里。

余幸想了想,拿着钥匙又一次上了货梯。

劳作半个下午,在停车场站了很久,现在一身热汗散去,才察觉身周空气凉了。

尽管余幸及时将手里的风衣穿上、系了扣子,也还是打了个寒颤。

电梯到一楼,余幸目光浅浅扫视了这公司的内部环境,感叹一句气大财粗后,将钥匙还给了前台工作人员,可那人没接,反用双手捧给他一个黑盒:“麻烦你把这个也放总裁办公室吧。”

“好。”反正都搬了一下午了,也不差这一小件儿,权当收尾了。

再加上,前台小姑娘客气又礼貌的态度比程飞好太多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余幸随手接过,引那递东西的人满脸紧张:“哎呀呀,你小心点儿拿!这里边可是易碎物品。”

“好。”顾客就是上帝。

可尽管应下,余幸依旧单手捧着,他已经够累了,这么轻的东西,一只手足够用,总之他不会让它掉到地上就是了。

这一次,没走货梯,而是走了公司员工用的电梯,等候时,他又看见了这公司的logo,那眼熟字迹写的YX,忍不住朝公司门口的前台员工打听:“请问你们公司的总经理姓什么?”

“姓明啊,怎么了吗?”

这问题问奇怪了,惹得前台姑娘抻着脖子直往这边探,余幸只得笑着摇头,“没什么。”

果然是他想多了。

他竟觉得logo的字体像极了宫冉的字迹。

微不可闻叹息一声,余幸重新坐上电梯,按了按键就仰头望着上升的楼层数发呆。

凭他妄想再多,也被方才前台员工的回应打断,这家公司的总裁姓明,不姓宫。

他到底是多想他?

收腰款的灰风衣太板正,不适合做体力活,穿着是好看,可也累人。

没多久,电梯到了顶楼,余幸进行起最后一趟运输工作。

找钥匙、开锁,进屋、开灯,看着他亲身搬成堆的大物件,虽然只得了二百块钱,也有成就了一番大事业似得兴奋。

这想法太幼稚,但赚了钱以后,余幸心情不错,他心满意足的把装着易碎品的黑色盒子放在稳妥处,最后检查一遍才关灯离开,可没等他锁门,就听见远处有电梯门开的声音。

这公司跟他之前的公司一样,领导有专用电梯。

下意识循声望去,远处走廊却一片寂静,候了半晌才响起断续脚步声。

通常来说,级别越高、办公楼层越高,余幸在的顶层是公司总经理办公室,他刚搬了东西过来,里面都没收拾好,怎么可能会有人来?还是领导用电梯……

算了,事不关己。

余幸耸肩,这整层楼就只有他身后这一间办公室,钥匙在他手里,那人要是走的慢,恐怕只能再下一次楼、重新取钥匙了。

因为走廊挺长,余幸也累了,他并不打算等那人过来。

管他什么职位,对未曾谋面的人失了兴致,余幸略舒展了疲乏的身躯就准备锁门,偏在此时,踉跄脚步声近了。

像是受到某种指引,他抬起头,朝走廊远远的另一边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男人穿了一身黑西装,像是喝多了,脚步虚浮,一只手搀在墙上,另一只手捂着额头,挡住半张面孔也遮不住满身戾气。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余幸停了下来,视线留驻在那青年男子身上,意图透过那人手掌、看清他的面庞,却迟迟没有成功。

直到……那人也发现了他。

“……宫冉?”

看清那张脸,余幸呼吸一窒,难以置信的念出了那个他最牵挂、最不可忘的名字,他声音极低,隔着长走廊,根本传不过去,可那边的宫冉,似乎在同一瞬间认出了他,薄唇开合,回应了什么。

余幸笑了。

他从没敢把重逢想象的如此容易,因为这个世界这么大,可阴差阳错的,就是如此简单。

跟从前一样,余幸做什么都会制定一套计划,他本打算找到宫冉后先暗中观察一段时间,先找到那孩子长歪数值胀满的原因再下一步,也不打算承认自己的身份,毕竟穿越这事匪夷所思。

但他的计划从来比不上变化,而且……看宫冉的反应,那家伙应是认出他了。

这样,根本没必要隐瞒了。

余幸看着八年后,那张彻底褪去青涩、完全张开的英俊面孔,看着那一双浓过夜色的黑眸,看着他最中意的小奶狗从男孩蜕变为男人,因为两人不想见的时间不对等,所以他格外能看出他身上的变化。

这变化,震撼且令人欣慰。

只是,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余幸不曾发现望过来的黑眸中,焚烧着热烈到偏执的爱意,以及……求而不得至扭曲的深沉欲望。

宫冉看着走廊另一头微笑着的余幸,在他眼里,那人身上发着光。

急不可耐滚动喉结,他身体未动,贪婪目光却已将他吞吃入腹。

余幸穿这件风衣太好看,他这模样,正是宫冉想象中“他”该有的。

简直……像做梦一般美好。

宫冉呼吸粗重起来,他迈开步子,尽力维持着身体平衡,眼底顷刻填充满血丝。

什么都不重要了,此刻宫冉眼里只有余幸,只有那个微笑着向他张开双臂、静静等候他靠近的余幸。

像受黑暗折磨的人发现曙光,那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顾一切扑向他,狠狠的扑向他,只有真正的接触才能换取丁点儿真实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境。

而余幸,眼巴巴等着小学弟靠近,眼眶已经凝结了薄薄水汽。

“八年”过去,宫冉又长高了啊……

很快,落入一个温暖怀抱,余幸鼻翼全都是宫冉身上熏人酒气,可他并不介意,因为那是宫冉。

奶狗崽长得再大,在主人眼里,也永远是奶狗崽。

宫冉的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他融入骨血,即便这力道让余幸透不过气,宽容如余学长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反倒轻轻回抱过去,安抚性的拍着宫冉的背。

“……宫冉?”余幸轻喊宫冉的名字,那人却没给他任何答复。

宫冉只是一昧搂着他、下颚抵在肩膀上,反复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身体颤抖着,兴奋且不安。

——这真是个迟来的拥抱啊。

安抚的手没停,这家伙喝多了,可即便如此,宫冉还是下意识依赖着他。

余幸思绪不禁飘至他离开的那天,宫冉怕是要把之前错过的拥抱补偿回来吧。

“…宫冉,对不起。”一字一顿,轻柔声音传达的是最真挚的歉意,只是他的道歉让身上人肢体一僵,紧随而来的、是滴落至脖颈的温热液体。

他……哭了?

因为被拥抱着,余幸看不见宫冉的表情,他想要开口询问,被泪水打湿的脖颈却传来一阵刺痛,下一秒,有一只手牢牢扣住他后脑、五指穿入他发丝,让他扬起了头颅。

细腻皮肤在深色风衣的衬托下更显白皙,因为那手的桎梏,最美好也最脆弱的颈项线条完全凸显出来,没等余幸搞清楚状况,宫冉张口便啃了上去。

他家的奶狗崽确实长大了,都会咬人了。

“唔……宫冉,你要干什么?”尽力推搡着,自身难保的前提下,余某人竟还担心自己会弄伤进攻者,这反应注定了他一切反抗尽是徒劳。

片刻,风衣被扯开,余幸听见纽扣崩断、掉落在地的回响,他想后退,却被死死按在墙上,换来更猛烈的“进攻”。

不知道那家伙哪来那么大劲儿,很快,余幸上衣也被撕开,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一阵凉意。

而宫冉则得寸进尺的将它们从他身上褪下、绞在胳膊。厚重的衣料阻碍了行动,身体本就被怼在墙上,这下,两只手都被衣服束于身后,余幸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怎么回事?

宫冉不是认出他了吗?

这发展跟余幸想象中的喜相逢场面背道而驰。

“…宫、宫冉,你疯了吗?是我,余幸!停下!你干什么!”挣扎反抗太久,余幸出了一身汗,他声嘶力竭说明身份后,宫冉安静下来了。

艰难的喘息着,余幸感受到脖颈的湿凉,也终于再次看清了宫冉近在眼前的俊脸,也终于……看见了暗淡黑眸中无可遮掩的疯狂爱意。

宫冉不是喝多了,他是喝醉了。

他的意识一点都不清醒!

恐怕他根本没认出他,不然,他决不敢这样对待自己,恐怕……他只把这一切当是酒精控制下的一场梦。

是了,这个世界的“余幸”已经死了八年了,这时间足够他去接受这个事实,对宫冉来说,“他”也只能在梦中出现了。

从那双无光黑眸中读取到这样的讯息,下一秒,余幸身后的门就被宫冉推开,连带着他的身体也一并被推搡倒地。

办公室地上铺的是厚重地毯,摔上去并不疼,只是门口背光者居高临下俯视线让余幸胆寒。

手被衣物禁锢、挣扎良久都站不起身,眼看宫冉反锁了大门、缓步走来,让余幸第一次对“奶狗崽”生了惧意。

他强自镇定下来,声音微颤,“…宫冉,你喝醉了,别做让你后悔的事……”

“后悔的事?”

宫冉低笑,在余幸身前慢慢蹲下身子,手指覆上他鼻梁、一点点划落到柔软唇瓣,“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离开了我……”

“好在现在,你再也逃不掉了。”

第36章

……

醉酒者的进入毫无章法,他意识不清,一切都只是情绪的宣泄,可承受折磨的人却无比清醒,清醒的承担着这一切。

从拒绝到不得不接受,余幸记不清宫冉在他身上驰聘了多久,只察觉到自己的意识随着他的撞击慢慢流失。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宫冉身上,看着他混沌无光的双眼,也想跟他一样、假装这一切都是梦,却难以忽视身体承受的残忍痛楚,终是解脱般昏死过去。

也算是如愿以偿。

……

放任精神、任身体由酒精操控的人在余幸身上释放了自己积攒良久的欲望,一次性做了个够本,完全未察觉到身下人早已无声息。

或者,身下那人如何他根本不在乎,宫冉只想宣泄自己,宣泄那长达八年的思念。

反正他一直认为这一切都只是梦而已。

尽管一切发生的真实,宫冉也没一点怀疑,因为他的余幸早就死了,这是八年前就被他接受的现实。

作为“霸道·总裁·金主文”的男主,宫冉某些方面的能力十分优越,即便将余幸做的昏厥也又进行了一次,事后,尽数释放在他体内。

而后,又用手指轻轻摸上那因开合过度而无法复原的红肿入口,良久,才舍得松开余幸,环抱着失了意识的人借酒劲沉沉睡去。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如此贴合心意的梦了。

他梦见过他回到那个美好又青涩的高中时代,也梦见过随时间流逝、他们一步步成长到可以分清爱和喜欢的时候。

只是,他梦见更多的,是一切噩耗的根源——那辆跑车朝余幸飞驰而来的那一刻。

八年前,出事后第二天宫冉才知道,开跑车的是两个喝醉了酒的富二代,他们在冲入步行街前就已经撞过人且不负责任的逃逸了,为了躲监控录像和交警才会半道拐进去。

若不是那两个杀人犯撞墙后车毁人亡了,宫冉一定能让他们后悔活着。

不……不是,真正让余幸丢掉性命的杀人犯……是他。

……

因为满足,宫冉这一觉睡的极沉,直到夜幕降临、天色黑沉,才被助理寻他的电话惊醒。

屋里没开灯,视线不佳,唯一的光亮是嗡嗡震动的手机,可没等宫冉摸到它,就听见身边微乎其微的另一声叹息。

谁!

警觉起来,因那缠绵,宫冉也衣衫不整,醒来后,欲望被释放的感觉尤为强烈,让他感觉很不对劲。

很快适应黑暗,宫冉借落地窗投入的月色精确寻到了与他共度云雨的那人,顿时心下一凉,大脑剩余的星点醉意顷刻不见。

——原来……刚才的不是梦?

这竟然……不是梦。

那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狠狠砸两下脑袋,他喝得太多、断了片,竟完全想不起这场“意外”的起因和过程,可他的身体却记住了另一人躯体的美好滋味,还有他带给他的欢愉。

连他的身体都在嘲笑他,他在酒醉后错将别人看做余幸,犯了不能弥补的错。

宫冉的第一反应不是对“无辜者”的愧疚,而是自责,自责自己用如此恶劣的行为亵渎了去世多年的余幸。

捂住前额,这结果让他十分头疼,喘息声因愤怒加剧,这场意外不仅断了他整整八年的坚持,还侮辱了他钟爱之人。

冷笑,起身,开灯再折回,宫冉缓缓正过衣领、拉合裤链,视线挪到蜷缩在地上、几乎赤裸的人身上,冷眼看他捆绑姿势别扭、双手被衣服紧束身后,因血液流通不畅泛着不正常的红。

侧倒姿势的缘故,这时候,宫冉还看不见他的脸,可他能见那人身体咬痕遍布,明显是饱受凌虐留下的痕迹,平坦小腹还残存未干涸的白浊,那样子……可怜至极。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也不起一丝波澜,只有汹涌怒意攀升而起。

因为公司顶层只有他这一间办公室,不可能无缘无故多出个人来。

地上那人,八成是有求于他的人送来、供他享用的,就像这些年、他所经历的那样。

宫冉身边一直缺个人,就算他向来男女不近,也不妨有人费尽心思的送来各色美人讨好,毕竟多数人眼里,就算宫冉明面拒绝,他也是男人,一种容易被下体欲望操控的物种。

当然,心有所属,洁身自好的人这些年来从未碰过谁,直到今天,他喝多了,没有防备,着了道……

差不多修整了着装,宫冉食指摸索向衬衫领口、寻最后一个扣子,这才发现那脆弱的纽扣不知何时断线、早不翼而飞了。

难道醉酒的他,对情爱之事如此心急?

还是说……这次上门的人姿态放太低、勾他勾的紧?

——真是令人恶心。

酒醒后断片,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残暴作为,而身边一而再、再而三被塞人的经历让他自然而然的把过失放到了昏迷中、不能辩解的余幸身上。

办公室极安静,宫冉剑眉紧蹙,他摸了摸因纽扣丢失、系不上的衬衫领,最终看向了堵住那人嘴、外露半截的领带。

他打算拿回它。

倒不是因为这条领带有多重要,而是他不想把自己的东西留在别人身上。

自嘲的哼笑一声,宫冉缓步过去、下蹲,一脸厌恶的单手掐了那人的脸、让他正过头,好把自己的领带从他嘴里拽出来。

这一过程中,他视线跟随了他手里动作、看了地上人一眼,只这一眼,宫冉浑身血液都凉了。

屋里开的灯足够亮,一切都被照的清楚,包括“色诱者”的脸……

到此时,宫冉终于明白他自己什么会着了这人的道,因为他跟“他”实在太像了。

八年过去,许多记忆都模糊了,包括人的面孔。

人总是失去时才知道珍惜,等宫冉想念余幸时他才迟钝发现,就算他们“腻”在一起的时间很长,也没有一张合影。

记得余幸高三毕业、拍纪念册的时候邀请过他来着,可宫冉当时不好意思,推辞掉了……

所以,那张脸在宫冉心底只剩一个模糊轮廓而已,八年来,因为再见不到,就自带滤镜的完美化了。

可……即便眼前这人跟他心目中的余幸相差很远,相似的脸也足够勾起他最珍惜的回忆了。

除了长开的眉眼,这张脸完全跟他记忆中的余幸重合了。

看着他,宫冉心中有了不切实际的奢望……

——离开了八年的人,有没有可能再回到他身边?

想法一出,宫冉呼吸声加重,他颤着双手、小心翼翼的触上余幸因痛苦扭曲的清俊面庞,生怕这一切又是一触即碎的梦境,确认他的体温后才敢顺着这人胳膊、寻向他被衣料绊住的右手。

他记得余幸右手掌心有一道疤痕,是他们读高中时候留下的。

屏住呼吸,宫冉手掌轻拂过褶皱的衣料,慢慢摸向那双因血液不流通而消失了温度的手,一点点寻向他掌心。

——没有疤痕。

摸遍了汗湿的掌心后得出结论,宫冉高悬的心瞬间坠入悬崖,可他不想放弃渺小希望,急切的又摸向了余幸左手,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呵……

他刚才在妄想什么?

妄想死去整整八年的人活过来、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吗?

冰封许久的心才有了消融的迹象,又再次冷透。

是啊,那人早就烧成灰、埋入土底了,还是他抱着他的身体、感受着他的体温慢慢消失的。

而且,作为罪魁祸首,就算余幸真的重生了,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逃离他,怎么可能主动来到他跟前?

讽刺性弯了嘴角,这笑容针对自己缥缈的梦。

期望过后是满满的失望,宫冉收回手、捂住脸,片刻后撤手,已经恢复了平静。

既然这人不是他的余幸,却跟他那么相似,那他出现在他身边的原因和目的就需要好好探讨了。

八年前的意外不是秘密,但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余幸是他的软肋,可现在……似乎有人知道了。

不然,这家伙也不会被送到他身边。

抬眼扫视了没布置规整的办公室,宫冉五指成拳,直至手背青筋凸起、掌心有了血痕才松开。

天知道他压了多大火气才没立刻将怀着目的靠近他、玷污了他心中明月光的人直接掐死。

宫冉垂眸,视线冷冷扫向无意识低吟的余幸,拨了助理电话。

“明总,您可算回电话了,下午……”

“为什么会有人在我的办公室里?”

“这、这……”

“查。”

没给助理任何的解释机会,宫冉面不改色,“把他的一切都给我查出来,还有,我说过今天到吧,办公室怎么还是这样子?”

“…因为是新搬迁的办公楼,您今天才说要过来,所以一时没安排妥当……”电话那一头的助理察觉到宫冉怒火,解释的慌忙,片刻,他才觉悟自己没理解好上司的意思,忙补充道:“我马上让人过去!”

助理的办事效率很快,这边电话一挂断,那边就响起了敲门声,宫冉这时候才知道房门被反锁了。

他正要去开门,忽然想起什么似得转头,看着那张与“余幸”相似的脸,终是将自己掉落在旁的西装外套扔到了他身上,盖住了他光裸的身体。

权当他是沾了余幸的光吧。

即便模糊了醉酒后的记忆,但事后,仍旧能回忆起那具身体带给他的美好感受。

——看来,他也足够恶心呢。

……

短时间内别的东西查不到,命令下去齁,宫冉最先收到的“结果”是公司的监控录像。

他看着余幸在画面中进进出出,手里拿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最后一趟,是与自己相遇。

只是,监控摄像头按在走廊两头,没录到声音,他只能看见自己上前、那人也没拒绝,两人推推搡搡进入办公室后,再也没出去……

……

“唔……”

伴随着一声细弱低吟,躺在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余幸眉头拧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睁开眼睛。

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麻软,整个身体都散架了,当然,身下某部位还蔓延着难以言喻的热辣疼痛。

好难受……

周身赤裸、身上什么都没盖,可他身处的这间办公室跟他闭眼前的完全不一样了。

先前装好在纸箱的大件小件都规矩的摆了出来,真正有了总裁办公室的样子,显然不止一个人进来收拾过,而那一切都发生在他昏厥的过程中。

所以……他那狼狈的样子,到底被多少人看见了?

虽然余幸是这样觉得,但实际上,在外人规整完物件之前,他身上都披着宫冉的西装外套。

余幸蹙眉,虽觉尴尬,但他的嗓子正因缺水肿痛着,嘴里还被塞了吐不掉的东西,身上难受,也就无暇理会那么多。

他想起身,可他小腹稍一使劲就会牵扯到一系列尖锐刺痛,被束在身后的双手几乎全麻,根本动不了。

这办公室的地上虽铺着厚地毯,但那东西直触皮肤的感觉一点都不好,相较人类细嫩肌肤,它太扎人。

换了种方法,余幸尝试着以手肘发力,却半天没找到合适施力点。

两套方案连续失败也没起来,余幸不气馁,他转用单侧肩膀顶住地面、侧过身体后,终于起了一点点,可这微弱的幅度并不足以让他脱离困境。

力气用尽,重新栽回地上,闷哼一声后,他察觉到体内有异物流出。

而明白那略粘稠的是什么东西之后,背后传来一声冷笑。

尽管这声音比他印象中低沉不少,但他还是听得出来,那是宫冉的声音。

他说:“你醒了。”

第37章

闻言,余幸挣扎的动作一滞。

那声音就在身边,他竟丝毫未发觉……

心跳跳的狂乱,余幸犹豫半晌才敢转头。

因为双臂还被衣服绞在背后、活动不便,所以余幸动作的格外艰难。

可尽管如此,在他的努力下,还是看见了一双黑色皮鞋。

因为他是侧躺在地毯上,宫冉又向后仰在沙发,他最多只能看到他的膝盖。而许是感受到了男主的气场,余幸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耐滚动喉结,嘴里全是领带真丝料的味道,那东西汲取了他身体太多水分,口干舌燥。

余幸又动了动,仍旧起不了身,他的不屑努力反倒令肢体扭曲起来,而就在他摸索到“门道”、好不容易撑起半边身子的时候,被黑皮鞋踩上肩膀,宫冉不需发多大力便轻而易举的又将他推搡倒地。

不过这一下,让余幸身体调整至跪坐姿势,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喘息着,正要借此再起身,下颚又是一阵凉意,它透过皮肤传达心底,令人心寒。

现在,余幸终于能看见宫冉的脸了,因为他被后者用脚顶起了下巴。

在如此“指引”下,余幸总算跪坐起身,接着,是良久的沉默。

余幸倒是想开口,他想知道宫冉这八年来过的如何,想知道别人为什么称他为“明总”,想知道他……怎么敢这样对他?

放弃自己的一切回来,得到的是这样粗暴的对待,这发展完全是他承受不住的打击,天知道余幸在被进入的那瞬间,人生观崩塌成了什么样?

只可惜余幸嘴被堵着,他出不了声,只能以无辜目光看向宫冉。

而此刻,宫冉也同样心情复杂,他已经将眼前人查了个彻底,可他的身世相当清白。

换句话说,就是什么都查不到。

——连生活痕迹都没有。

除了知道这人连续两天留在劳力市场、住过小破旅馆外,什么年龄、户籍,曾住址还有学历,一切都是空白的,就好像他从前不属于这个世界似得。

这明显不正常。

只要活着,就能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迹,即便被抹掉也能寻到蛛丝马迹。

而越是这样,越能说明这人出现的目的“不单纯”。

尤其是……宫冉从程飞处得知,他也叫余幸。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相较而言,宫冉更相信这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嗤笑一声,现如今,宫冉一人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产业,打着各种小算盘想上他床、或者送人上他床的太多,可真正“投其所好”、诱惑成功,这还是第一次。

这情况很不妙,因为想投奔他、拉拢他的人不少,可嫉妒、仇视他的人也很多。

他怕会给余幸的家人带去麻烦。

宫冉倚在沙发背儿上,他居高临下、用夹杂了怒火的双眸逼视他,续而将脚背抬高了些,强迫那人抬高下颚。

“你是余幸,对吗?”

不轻不重问出声,宫冉面色平静,或者说他从来都是一张冰山脸,却让余幸身子一颤。

见面时宫冉太热情,余幸以为他是认出了他的,可那只是他以为,宫冉当时只把与他“重逢”当成了一场梦,根本没认出他,可现在……宫冉又笃定的喊了他的名字。

如果宫冉没认出他,又怎会知道他的名字?

想解释,却开不了口。宫冉起身,重新靠近过来、蹲下身子,总算拽出了余幸嘴里塞的东西,惹得他一阵咳嗽,“是谁让你来的?”

“关于‘余幸’,你还知道什么?”

宫冉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狠厉,牵扯到“余幸”二字,一切都变得不同,他绝不会心软。

——原来宫冉并没有认出他啊……

余幸垂眸苦笑,毕竟他曾死在宫冉面前,死而复生这种事,太荒谬,看见相似的人出现在身边,怀疑也是应该的。

而且看样子,宫冉已经调查过他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程飞知道他的名字,可那人早就离开了。

“咳咳……”身体状态不佳,余幸身心皆是疲惫,其实他依旧没接受自己与宫冉发生了关系的现实。

不过,他的震惊和羞愤已经被宫冉进入时的粗暴动作消磨干净了,现在倒是有种前所未有的镇定。

也或许,是他现在没力气去追究宫冉难以启齿的种种作为了。

被堵嘴太久,骤然出声令人不适,余幸喉咙肿了,“没人让我来,我只是干活的,负责搬家具而已……”

有了话语权也没坦然身份,因为当下的宫冉正处于一种表面无异的“盛怒”状态,明显不是承认身份的好时机,余幸更有一种直觉——即便他现在坦白了,宫冉也不会信。

就算余幸能列举无数他跟宫冉高中相处日常,也不足做身份的证明。因为宫冉可以查到他,那也一定有人能查到“他们”,尤其是“曾经的他们”。

穿越这个词,放在古代和现代的唯一区别就是,前者会将“穿越者”当做妖怪,侵猪笼或烧死,后者待遇就好很多,只当他们是无聊的神经病而已。

加上从宫冉一系列表现看来,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余幸也猜测,他家小学弟那飙升至100的黑化值跟他的死脱不开干系。

不,八年过去,宫冉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围着他团团转的小学弟了。他已经长大了,是真正的男主了。

错过整整八年,这世界对余幸而言有太多未知数,连最熟悉的宫冉也变了。

所以,他需要时间了解这一切,才能做出最合适的选择、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何况现在的余幸也不冷静。

身后隐隐作痛的那处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不久前的遭遇,被自己“看大”的孩子强女干,这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相反的,他有可能因此时自己心底压制不住的恼火做出后悔的事。

因为错过八年,因为不再了解,所以,现在的每项决定都该格外谨慎,没有怨妇的辅助,这一次,一切都只能靠余幸自己。

另外,他依旧不知道这次穿越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他不说,也是怕他还有第二次离开。

“看来,没尝到苦头之前,你是不会说了。”

将那条领带丢至一旁,宫冉捏住余幸下巴,拇指指腹似有眷恋的一遍遍摩挲他的唇。他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脸上,却明显是透过他在看另外的人。

才经历了糟糕的事,余幸本能排斥那人触碰,何况宫冉阴沉的目光让他一身寒意,刚要开口,胸前敏感两点便被恶意按住。

这小混蛋又想干什么?

两人都清醒着,明显的挑逗性动作让余幸脸色时青时白,他表情狰狞了一瞬,下意识想后退逃离,又被那人搂住了腰肢。

“怎么,害怕了?可你来我这,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以色侍人的男人,真令人恶心。”

对上余幸羞愤目光,宫冉笑容邪肆,声音忽然尖利起来:“说啊,谁让你来的!你对‘余幸’又知道多少!”

“……我、我只是个搬东西的临时工而已,只是来赚钱的。”咬牙让声音平稳,余幸再次重复了自己的话,而得不到答案,宫冉也终于停了他恶意揉捏的手。

“听起来,你很需要钱。”字节无起伏,宫冉的手攀上余幸肩膀,时轻时重的拿捏着柔软的后颈皮肤,“可是,搬东西又能得多少钱?”

恐吓点到即止,宫冉继续道:“告诉我,两天之前,你人在哪?”

两天前……

两天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查那笔装修材料、没穿回来呢……

很快想通了宫冉发问的原由,他怕是趁自己昏迷不醒时把他身份查了个彻底,可他这身体在这个世界的活动时间也就只有这两天而已。

余学长垂眸,寻思说得通的理由,却冷不防被宫冉搁置在肩膀处的手掐了脖子。

“…唔嗯……你干什么……”这袭击猝不及防,根本没给余幸反应的机会,他的手越收越紧,好像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答案,立刻让余幸感受到窒息。

宫冉明显黑化了,能将他蒙混的理由太难找,谎言能骗的也只有小孩子。

明知真相是荒谬的,可眼前生命受胁,余幸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不管宫冉相信与否、他都打算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全盘托出。什么穿越、重穿,全部说出来,让宫冉自己去评定真假,选择接受还是拒绝。

只可惜,即便余幸想“招供”,宫冉也没给他机会。

余幸从宫冉眼中看见了能称为“杀意”的东西,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有没有幕后主使或者他来这里的理由,只是单纯的想杀了他而已。

呼吸愈发困难,余幸脸色张红,身体也不可自控的开始了无用挣扎,本就体力耗尽,又经历了那种折磨,身体状态极差,很快视线就混黑一片,虽瞪着眼睛,却看不清东西了。

而宫冉,只冷眼看着余幸濒死的痛苦表情,不知为何,看着他生命力一点一滴流失,竟有种解脱的快感。

或许,只要眼前这个“引诱者”死了,他就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了。不然……他觉得自己连思念余幸的资格都没有了。

虽然有些病态,但宫冉觉得在他用思念余幸的心与他人进行身体交合,不论有意无意,这都是对余幸的背叛。

八年……太难熬了,他也实在是太孤单了。

这八年里,宫冉一直将自己视作杀人犯,而他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就是“赎罪”。

他曾痛不欲生、他想他快要疯掉了,也或者……他早就疯掉了,曾经的宫冉在余幸遗体烧成灰烬的时候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躯壳而已。

宫冉也曾自杀过,可当他失血过多、被送去医院时,不配合治疗、一昧等死的人看见了康婧,她就站在抢救室门外,那个温柔的女人曾用最冰冷的声音对他说“你要活着,因为我不想对间接杀死我儿子的人感到愧疚。”

是啊,如果他活着,康婧会恨他,可若是他死了,即便是自愿,那个善良的女人也会自责。

而从那时开始,宫冉再不敢寻死了。

只因为康婧希望他活着。

因为他是个罪人,他要赎罪,要活着赎罪,活着给余幸的家人赎罪。

他没有让余幸家人愧疚的资格,所以,他没有死的资格,所以,他活该窝囊的、煎熬的活着。

很可笑吧,明明最该死的那个杀人犯,却要为受害者活着。

……

明明受折磨的是余幸,可宫冉也双目赤红,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空气从肺部一点点流逝,从脖颈阻断了身体与空气的联系,让才清醒不久的人又一次陷入昏厥边际。

这……算是先奸后杀么?

这一下午发生了太多,余幸实在承受不起,可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发疯的宫冉活生生掐死时,卡在脖根的手,松开了。

他大口喘息着,拼命涉入缺失太久的氧气,一时顾及不了宫冉。而后者精神恢复镇定后,也震惊于自己疯狂的行为。

他已经沦落到需要用折磨别人的方法来救赎自己的地步了么?

可就算他杀了眼前这人,又能怎样?他的过失能弥补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宫冉踉跄起身,大脑还有被酒精麻痹的后感,他面色阴沉,残存余幸脖颈温度的手不停打颤,也还能体会到血液流经那纤细脖颈时、动脉微弱的跳动。

而这么一折腾,余幸喉咙彻底哑了,他彻底出不了声。偏这时,险些掐死他的宫总裁又靠近了过来。

如果说之前被侵犯时,情绪被失望、痛苦和愤怒填满的话,那现在余幸眼里,对于宫冉,只剩下恐惧了。

他开始害怕他了。

眼前的早不是当年没长牙、浑身奶味又不会叫的小狗崽了,八年的时间,足够他长出尖牙、学会捕猎,甚至……从门庭院落回到野外狼群,争成头狼了。

这个人能轻易的掌控他生死,也真的敢掌控他生死了。

余幸的身体因惊惧而颤抖,他与宫冉相遇不过半个下午,可他在这半个下午承受了这辈子加起来都不曾受过的打击。

不敢再抬头,余幸垂眸,余光见那人靠近,身子一颤,逃避般闭了眼。

心跳加剧,他屏住呼吸,像是迷失在森林后、被饿狼盯住的梅花鹿,他不敢在兽类嗜血的目光下轻举妄动,只向后缩了身子、尽可能逃离,可是,余幸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疼痛,只察觉被死死绞在背后的双手能慢慢活动了。

难道……宫冉这次没想伤害他?

小心翼翼睁开眼,只见宫冉阴沉着脸,正在解他被褪到身后的衣服。

原本就绞成团的衣服,经由余幸挣扎后更难挣脱,宫冉也耗了不少时间才将它们解开。

余幸的双手终于得到释放,血液不通太久,他攥不起拳,手掌也一片冰凉。

深吸一口气,余幸谨慎收回手,尝试着活动手指,也观察着腕上衣褶压的红痕,可没等他恢复双手,又被宫冉抓了头发,被迫抬起头来同他对视。

他本应直接杀死他的。

宫冉向来厌恶身体交易,何况眼前这人的脸说明,可能已经有人将目光对上了去世八年的“余幸”,这有可能波及那人的家人。

只有杀了他才能一劳永逸,这一点宫冉很清楚,但他下不了手。

因为这个余幸跟那个“余幸”太像了,宫冉不能忍受那张相似的脸上露出痛苦表情,即便他清楚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也不舍得。

“我只是想知道是谁让你来我身边的。”良久,宫冉才出声,“我希望你诚实的告诉我,说谎或者继续保持沉默的话……我不会杀了你,却能让你生不如死。”

“…没、没人,我只是来……”

“我没开玩笑,还是,你想现在就试试我的手段?”

手收的更紧,宫冉声音微哑:“像你这种被挑选来伺候男人的家伙,我见得多了,我不喜欢男人,但……我可以把你交给一群喜欢男人的人。我相信,他们会让你舒服,比刚才我们做的还要刺激。”

“怎么样?”

“说出来,还是继续嘴硬。”

严声厉色,笑意不善,宫冉逼视着余幸,后者身体微颤,满眼皆是惧意,可又有一丝连余幸本人都不曾发觉的疼惜。

他在害怕他,但……也在心疼他。

宫冉是变了,但对余幸来说,再如何变,那也是宫冉。

而这样的眼神,让思念成魔的宫冉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另一个余幸。

宫冉明知这“处心积虑”的人就是要用这一张脸接近他,明知他不配和“余幸”相较,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被他这样看着,竟连嘲讽和威胁的话都说不出了。

思念让他无药可救了。

他实在太想他了,只要一点相似就能把他击垮。

在情绪崩溃前放弃,宫冉撤手,放余幸自由。他起身、后退,不再看他,“…衣柜里有衣服,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当然……这期间,我的人会一直看着你,希望你识趣,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

语毕,他头也不回的逃离了自己办公室。

……

总裁一走,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余幸视线停在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才回神。

宫冉离开的莫名其妙,不过他走了,余幸终于能缓口气了。

缓了一会儿,双手终于恢复知觉,余幸将自己被揉成团的衣服拉至身前,除了康婧给的风衣只掉了两个扣子外,他的衣服基本被疯狗般发情的宫冉撕成了废布、明显不能穿了。

叹息都带着沙哑,好在裤子是完整的。

没起身,余幸尽量减少自己的动作幅度,废了不少劲儿才穿上裤子。

简单的动作都让他喘个不停,小憩片刻才能继续,余幸颤巍巍站起身,他起太急、眼前一黑,险些又一头栽倒在地,多亏身旁有沙发才勉强站住。

他站的这角度,能看见办公桌旁的窗。

高层办公楼的落地窗视线很好,能清晰看见窗外各色霓虹灯光,它们与车尾灯交错成一片,形色不一,赏心悦目。

只可惜余幸没有看景的兴致,他正遭受着欲望后的折磨。

…男主的爆发力和持久力都太可怕了。

不过,器大持久不代表活好,宫冉不懂姿势、不懂节奏,只知道粗暴的进出,明显是个毛头小子。

当然,余幸对这方面也没什么经验。

穴口的撕裂感让双腿难以合拢,余幸搀扶的手从沙发转移到墙壁,走姿相当奇怪,身体状况极差的前提下,穿衣服也是折磨。

柜子里那一套衣服崭新,料子一摸便知价格不菲,更有人贴心的剪去了吊牌。

穿个衣服疼出一身汗,不过这里放的衣服很合他身。穿完了衣服,余幸又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攒够离开办公室的力气。

当然,他没忘把康婧给的灰风衣带走,即便它扣子全崩掉了。

把不能穿的破衣物丢进垃圾桶,余幸身无寸缕的在地上躺太久,着了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走进电梯对着成排的数字看了半天才寻到“1”在哪。

浑浑噩噩到了一楼,头晕眼花,甚至看不清墙上电子钟的时间。

不过,外面天色漆黑,公司只剩下安保人员,明显不早了……不知道他之前住的旅馆还有没有空房间?

宫冉说过会让人跟着他,可眼下,余幸照顾自己都困难,更别提什么反侦察能力了。

不过……他也没有反侦察的必要,反正他不会做什么对不起宫冉的事,根本不会被抓到把柄。

他回到宫冉身边当然有自己的目的,但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意外。

没力气想应对办法或者宫冉要的答复,余幸一步一步挪向出口,且努力保持着最正常的走路姿势。

视线忽明忽暗,心脏又跳得快,这一切都是身体崩溃的前兆,可余幸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离开这里。

与冷暖不自知的孩童不同,成年人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

余幸知道自己八成是发烧了,可他现在心烦意乱的很,更心疼医院就诊费。加上他孤身一人、状态不佳,恐怕连挂号、取药等反复奔波都成难题,只打算找个诊所或药店买点便宜的退烧药完事。

反正他自己的身子,他心里有数……个屁。

从电梯到公司大门,一分钟路程在疼痛折磨下走了半生那么长,好不容易转门就在眼前,可剩下的路……没墙可以扶了。

余幸咬牙、一鼓作气的离开搀扶用的墙壁,靠自己的力量奋力朝外走。他步伐极慢,目标只定在转门内扶手,临近时不由自主朝它伸出双手、渴求那一点依靠,却忽的眼前一黑、瞬间被抽离了全部气力,在离出口两米远的地方腿软倒地。

疲劳合了双眼,却戏剧性的没体会到摔倒的疼痛。

——他被什么人抱住了。

余幸听觉延迟的听见一声惊呼,这声音让他用最后的力气睁开了眼,朦朦胧胧,入目一张英俊面孔。

这个人……好眼熟。

只可惜,余幸实在太累,视线也太模糊,看不清那张脸更想不起他是谁。

第38章

……

“您不是病人家属吗?”

“不是……”

“那好吧,这消炎药需要做皮试,你看好时间,半个小时之后叫我。”

“行行行。”

等护士离开后关了病房门,男子转头看着在病床上输液、昏迷不醒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不是别人,正是冯鹏。

冯鹏听说宫冉回来了,就想找他聚一聚,毕竟他俩差不多一年没见面了,可那家伙一如既往的不喜欢接电话,另找了他助理才知道他人在公司。

抱着给那家伙个惊喜的打算,冯鹏没让小助理通知宫冉,直接去了他公司,可没等他找到宫冉在哪儿就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看到他的第一眼,冯鹏就想起了多年前、因意外去世的余幸。

困惑的跟上前,谁知那人没走两步就脚一软、直接摔倒在地,要不是冯鹏动作快,以那人猛头儿,肯定要跌出个脑震荡来。

而等他把人抱在怀里、看清那张脸后,冯鹏也被吓了一大跳。

何止是背影,这个人简直是余幸的翻版!

如果余幸还在,那他肯定会介绍他们两个认识。

只可惜……

又是一声叹息,冯鹏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眉头紧锁、昏迷不醒的男人,作为知道当年事内情的人之一,他多少知道宫冉对余幸的死有多偏执,八年洗礼下有增无减。

换句话说,因为那场“意外”,宫冉早就疯魔了。

所以,眼前这个跟余幸如此相似的人出现在宫冉公司的原因是什么?

亦或者,他的目的是什么?

也不算恶意揣测,若是了解整个事件的经过,不论是谁都会这样想。

毕竟当年宫冉十分依赖余幸,那小屁孩恨不得一天到晚都跟着他们班余班长,可来的那辆车却让宫冉亲手结果了余幸的生命,即便后来医院的医生说,那种程度的磕碰不至于让人有生命危险,可人确实是死了的,而且是当场死亡,就在宫冉怀里。

听说……宫冉抱着余幸尸体整整两个小时,不准任何人碰他。

冯鹏没亲眼见过,但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宫冉一直对余幸及其家人愧疚,冯鹏也总觉得小屁孩对余幸的情感不简单,殉情似得还闹过自杀,所以,当一个酷似余幸的人出现在宫冉的公司时,他也免不了多想。

只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床上昏迷的人就有了转醒迹象。

那人哼哼两声、拧了眉,长睫毛一直颤,神色痛苦,不过在医院输了半小时的液,苍白的嘴唇总算有了点儿颜色,脸却依旧病态苍白,让人心疼。

——“你醒了?”

余幸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这清朗的男声很熟悉,可余幸受的摧残太多,刚醒来时大脑短路,他盯着医院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刚才发生过什么。

他在离开的时候体力不支的晕倒了,然后……被人接住了?

既然如此,那现在陪再他身边的八成是当时帮他的那人。

余幸想起身道谢,却因动作太大带的身后一痛、让输液袋一阵摇晃,慌乱扑腾的手腕被温热手掌握住,床边人叹了口气:“要起身的话说一声,我帮你就是了。”

“…谢谢。”

喉咙肿着,声音沙哑难听,陌生人的帮助让余幸有些不好意思,可等他看清来扶他的“好心人”是谁后,险些把舌头咽下去。

冯鹏?

看清这张脸,余幸下意识反抓住腕上的手,他睁大了眼睛、瞬间清醒了——真的是冯鹏……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小?

“抱、抱歉……”余幸悻悻收手,莫名被抓住盯着看的冯鹏也愣了片刻,才说声“没事”、续而将人扶了起来。

可是现在的余幸好像并不适合坐着,他一坐正身后某部位就是一阵刺痛,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看余幸满脸痛苦,冯鹏贴心的询问,可这种事哪能跟冯鹏说?

余幸咬住唇,尽量放轻了声音道,“没什么……”

“那就好,你手上做了皮试,既然你醒了,我去把医生叫来,顺便让护士帮你加药。”

“好,麻烦了。”

余幸出声允下,视线再没从冯鹏脸上挪开。

他们的八年对他只过了半个月,所以余幸清楚记得冯鹏曾经的模样。

八年过去,大家都变了许多,冯鹏也不再是熊孩子,他褪去了一身少年气,变成了真正的男人,似乎……还温柔了不少?

反正余幸无法想象从前那个熊孩子能在搀扶病人起身的时候,贴心护住他被扎上针的手。

而因再遇故人的缘故,余幸那糟糕透顶的心情和缓了许多。

冯鹏从离开到折回,用了不过一分钟,病房门关了又开,余幸苏醒的消息一传,立刻有位中年男医生跟着来了。

许是冯鹏在医院有关系,所以被他送来的余幸受到了特殊照顾,双人病房只有他这一个病人。

无外人的前提下,那医生说话也没避讳,门一关他就蹙眉对着余幸,又瞪一眼满脸“不关我事”的冯鹏,拿着检查结果唉声叹息了半天,最终总结一句道:“你们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到底懂不懂节制?知不知道纵欲伤身?”

“虽说当医生的只管看病就行了,但……看你们两个大男人,岁数也不小了吧?房事没节制也就算了,有些步骤不能省啊。”

如果说前一句话含蓄,那后一句就太露骨了。

余幸闻言神色一僵,冯鹏却满脸问号,还很不解风情的“哈”了一声,惹得那医生鼻子冒烟。

他缓步来到余幸床边,调慢了输液器节奏,转身语重心长继续冲冯鹏道:“你这家伙一看就是个鲁莽的,不论男女,行事之前都需要适当的滋润,论体能,男人是胜过女人,可床笫方面,伴侣为男性更要小心注意了,那器官本就不是干那个用的,更容易受伤。”

冯鹏:???

……这个医生很懂嘛。

“算了,鲁莽的人通常脑子都一根筋。”

“医生,您……”

“这个给你,回去之后帮他在伤处早晚涂一次,忌辛辣鲜腥,最好吃点流食,近期就别再活动了。”

“呃……好、好。”

冯鹏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那医生塞了管软膏,后者详细叮嘱的无缝衔接,他也只能应声了。

而床上的余幸,浑身燥热,脸都红透了,恨不得再晕倒一次装死。

这医生误会他们了……

余幸心里苦,可是那医生说完该说的之后,给他留了个怜惜的眼神就走了,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这事情也无法解释。

难不成,他要跟熊孩子说他被自己家的狗崽强女干了?

病房门开了又关,手拿软膏的冯鹏自然而然把视线放在了余幸身上。

而余幸现在根本没脸看他。

脸直红到耳朵根,余幸低着头不语,让一脸懵逼的冯鹏无所适从。

最终,后者将手里软膏上的疗效翻来覆去念了三两遍,知道这是治什么的之后、再联想到医生的话,也跟着红了脸。

这……他、他被那个医生当成……

本来看余幸没事,热心路人冯鹏找过医生就打算离开去找宫冉,却没想到他热心帮助的人竟然是因“纵欲过度”才得炎症晕厥,而自己又阴差阳错被认成了“元凶”。

这感觉,好微妙啊。

冯鹏脸色有些难堪,他转头看向那张与“余幸”有八分相似的脸,本就有所怀疑,得知“内情”后,脑海又有了极大胆的设想。

这个人是他在宫冉的公司“捡”到的,说实话,他“捡”到他后有无数种方案,可冯鹏偏偏选了最麻烦的那种——他亲自把人带到了医院,还托了关系、找了能找到的最舒服的床位。

做这么多,他只是觉得这人跟余幸过分相似,莫名让他生出好感、下意识想优待他而已。

所以,相似到如此地步的两人,在得到自己优待的同时,也该能在宫冉那处得到好处才是……

照理说,不该弄成这副模样,而能在宫冉公司里为所欲为的,也就那家伙本人了……

冯鹏眉头深锁,试探性道:“或许……你认识宫冉?”

果然,听见这两个字,床上人身子明显一僵,而看了这反应,冯鹏瞬间了然一切。

他那个大胆的设想得到了证实,果然是宫冉干的!

先不论整个事件的起因如何、谁对谁错,单是结果,就让冯鹏沉了脸。

他一直知道宫冉对余幸有特殊的感情,可……原来八年过去,那感情已经病态的扭曲成“爱”了吗?

年轻时不懂事,冯鹏曾得罪过宫冉,还是余幸帮他们化解了纠纷。

不知该评做可怜还是可叹,他也算是看着余幸和宫冉的关系一步步密切起来的,可生活总是无法预料的。

只是,病床上那人醒来后、甚至他的遭遇被戳破后,除了羞耻性脸红外,就没有其他反应了。这一点相当可疑,毕竟平常人遭遇这种事,大都怒火中烧、要死要活吧?

难不成……他是自愿的?

余幸当然不是自愿的,他当然也愤怒生气,只不过,现在守在他身边的人是冯鹏啊……他总不能对着冯鹏发脾气吧?

这个世界上他认识的人都当他死了,再见到他只当是过分相似的另一个人,可余幸仍旧认识他们。

余幸尴尬的半坐着,发烧原因被不知情的好心医生当着冯鹏的面无情揭露后,哪还有功夫生气,全都是羞耻了。

余幸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跟宫冉发生这一层面的关系,更想不到第一个发现的人会是冯鹏。

——他跟这熊孩子太熟了。

心思杂乱,余幸有些慌,可偏偏,冯鹏在此时靠近了他,眼中有一丝怜悯之情,“你喜欢宫冉么?”

什么?

闻言一愣,余幸抬头恰好撞进冯鹏眸中,一时忘记了回答。

跟第一个问题的默认不同,这一次,余幸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冯鹏更合适。

他当然喜欢宫冉,他非常非常喜欢他,可是……喜欢与喜欢之间也有很大差别。

但不管余幸想法如何,他的两次沉默都被冯鹏判断成了默认,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冯鹏不知道宫冉什么时候找到了跟余幸如此相似的人,但他直觉这两人在一起没有好结果,而且到最后受伤的绝不是宫冉。

毕竟余幸死后,那家伙连命都不想要了,三番两次的要跟着走。所以,找个如此相似的放身边、还对他做了那样的事,谁是谁的替代品不要太明显。

开始觉得是眼前人有目的,可从他悲惨的遭遇以及他本人给人的感觉来看,不像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做的人,相较之下,冯鹏更愿意相信他是无辜的受害者,只不过长得像余幸才被宫冉留在身边纠缠。

“你跟我朋友长得很像,他的名字叫余幸。”

冯鹏坐上病床床沿,轻叹一口气:“那是我高中同学,宫冉也认识他,而且他们两个关系很好。”

“只不过……八年前,他出意外、去世了。”

听到这,余幸终于抬头看了眼冯鹏,除却宫冉对他的死闭口不提,这是他从他三个故人口中,第二次听到自己的死讯。

同样的消息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跟康婧浓重的思念不同,冯鹏对于他的死,更多的是惋惜。

“作为局外人,我不清楚你跟宫冉的纠葛,按理说……也不该掺和太多,可你跟余幸太像了,像到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他、会怀念他,所以……”宫冉也一样。

没将话说全,可后面的意思,余幸能懂。

冯鹏这是将他当做“深陷冰山总裁偶尔的柔情、无法自拔”的小白花了,他这是好心想告诉他,宫冉表现出的“好”不是对他,而是对他相像的那人。

可事实上,余幸只跟宫冉见了一面,而且……他也没对他好啊?

如果现在在听的不是余幸,而是这本总裁文里的明星小贱受,那这话一定极虐心,他也一定会一边与现实对抗、一边捂住耳朵、泪眼汪汪的喊“我不听、我不听”。

可余幸不是那朵小白花,他就是冯鹏口中的、宫冉怀念的那人。

只不过换了个身体而已。

看余幸低着头、似有所思的样子,冯鹏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亲自把你送来医院,也是……因为余幸,虽说初印象不能代表一切,但它能决定很多。话虽然有些直白伤人,但有些事你该有知情权。”

“说这些,我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你跟宫冉的关系,分清他的感情在不在你身上。”

冯鹏叹口气,余幸当然明白他这些话全是好意,却不想那人继续道:“八年了,宫冉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他是杀了人,但…”

“杀人?”

余幸听的极认真,有些事他不方便直接问宫冉,便借冯鹏的口得消息,听见两个字,可怕的直觉揪紧了他的心。

他好像就要知道宫冉长歪数值猛增的原因了。

果然,下一秒,冯鹏坦诚点头,沉了神色,“不然,他为什么会找上你,而不直接追求余幸?”

所以……冯鹏的意思是,宫冉杀了“余幸”。

第39章

被宫冉杀死什么的,这走向,简直莫名其妙。

余幸蹙眉,回忆着他离开的那天,瞬间严肃的表情动作却被冯鹏理解成了恐惧。

“怎么,害怕了?”冯鹏笑笑,余幸有恐惧的反应倒是最正常不过,毕竟宫冉性格冷沉,手段狠厉,确实会让人有“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的错觉。

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么。

“好了,用不着害怕,因为这事儿宫冉从没刻意隐瞒过,即便后来压下去了,但……也算公开的秘密吧。”

冯鹏进一步解释着,不过,他的目的可不是揭宫冉伤疤、跟余幸揭他老底,他只是不想让眼前人为宫冉动不该动的感情,更不希望宫冉继续深陷下去。

死去的那人有多好,他也知道,可不管他多好,那都是死人了。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该节哀顺变,偏偏这个道理宫冉不懂。

这些年,宫冉一直在折磨他自己,冯鹏虽看不下去,也无计可施。

他管不着他,可当他从折磨自己转成折磨别人,还是跟余幸如此相似的人,冯鹏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这对谁都不公平。

“总之,那只是个意外,你只要明白宫冉心有所属就够了。”

“到底……是什么意外?”

余幸的手紧揪着医院特有的蓝白条薄被,等待着答案,冯鹏却没再说下去,反正他只要给个警示、让这人明白宫冉跟他不是一路人,让两人保持距离而已。

“跟你说这些,还是因为我认识的‘余幸’。不过……那个家伙要是还活着的话,应该长得比你还秀气些吧,反正他一直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

秀气?

余幸没想到,原来在冯鹏眼里,自己还是“秀气的”。

不过,这话的意思是说他长残了吗?

余幸很想告诉冯鹏,他这个家伙不仅活着,还长得“丑”,手能提,肩也能抗:)

依旧在意“那个意外”,可眼下“熊孩子”明显是在刻意绕开话题、不打算继续,可即便如此,听了冯鹏对曾经自己的夸奖,余幸还是没绷住、嘴角抽搐了两下。

“当然,我也没说你不好。”

隔过半晌,察觉到空气中的寂静,冯鹏忙不迭补充了这么一句,这么多年了,熊孩子情商是涨了,可显然没跟上同龄人水平。

他端详着余幸的脸,不自觉回忆起高中,良久,才重新开口:“不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宫冉,以前我不清楚,不过现在,看见你之后……我想他对余幸……他可能喜欢余幸吧。”

“为了余幸,他做过许多疯狂的事……”

“总之,他身边没有你的位置,也不会有你的位置。”

“八年了,够久了,宫冉该放下了,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遇见的你,但留你在身边,肯定是为了余幸……”

“当然,如果他强迫于你,或者你有难言之隐的话,可以找我帮忙。”

八年过去,冯鹏鲜少这么多话了,可今天余幸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即便他因喉咙高肿的原因没说几句,那张脸也能让冯鹏充满倾诉欲望。

很久以前,熊孩子和奶狗子“和解”后,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课间围余幸身边聒噪不休了。

不同于宫冉的乖巧安静,冯鹏总有说不完的话。

而余幸,也一直听的认真。

宫冉喜欢他么……

不可能,喜欢什么的也太荒谬了,而且喜欢不是伤害,如果宫冉真的喜欢他的话,即便是在梦里,也不会对他做出那样残忍的事。

明知“喜欢”二字不过是冯鹏的随口猜测罢了,可余幸就是不自觉深究起来,去思考它的可能性。

至于余幸本人,到被宫冉拖入办公室的前一秒,还都把宫冉当成需要照顾的后辈……

仅此而已。

也或许正因如此,余幸总能忘记他的小学弟其实是耽美文的主角攻,毕竟高中那时,宫冉跟原作中渣攻无一点相似,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连联想都做不到。

可,既是耽美文中主角,自然是喜欢男人的。

这一点,被他忽略了太久了,而且似乎……已经铸成了大错。

原作小说的TXT早被他自作聪明的删除了,换回自己身体后,小说剧情线什么的,余幸只能靠回忆。

医院是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到了这里,余幸有了理顺因果关系的时间,他让自己放松下来,去回忆那本小说的主要内容,可除了渣攻对小明星各种惨无人道的折磨外,他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虽然有点可笑,但虐心虐身的花式play就是余幸对看了不下五遍的小说的全部印象。

不过,他倒是记起了一个词——“白月光”。

所谓金主&替身文,有替身就一定有正主,白月光作为金主真爱,也该是小说的重要角色了,可构造这个世界的小说里,这个角色从来没有出现过。

余幸当然知道那白月光死了,不然金主渣攻怎么会跟缺钱、主动求包养的小明星混在一起,并弄出这么长一串狗血套路的故事,可无论如何,白月光的角色都不该一片空白,整本书不仅未提过姓名,连身份都没有。

唯一与他相关的信息,只有他死了。

白月光死了……

想着想着,余幸心脏忽的一紧。

——黑化了的宫冉很在意“余幸”二字,难道……他就是“渣攻”心头的白月光?

“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找护士来帮你换药。” 冯鹏一句话唤回余幸飘远的意识,原来在他猜测这一切的时间里,那人视线一直盯在输液袋上。

这袋点滴差不多打尽了。

冯鹏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好意思把医生给他的软膏转交给余幸,干脆暂时装进上衣口袋,“口渴么?我去弄点水给你喝。”

“谢谢,那……麻烦你了。”被冯鹏这么一说,余幸确实感到口渴,他刚才猜想太多,思绪十分混乱,笑容显得疲惫,而前者不知道余幸在短暂一天内接受了多少残忍或震惊的事实,只跟着他扬起了嘴角,微一挥手就走向病房门口。

余幸深吸一口气,鼻腔满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不好闻,但久了也习惯。

先前只猜测宫冉的长歪跟自己的死有关,现在听了冯鹏解释、又联想到原文中早死的白月光,余幸确定了宫冉的转变跟自己有关。

视线跟随着冯鹏背影,看他离开病床前、穿过走道,伸手开门,余幸心情复杂,甚至有些烦躁,直至他看见病房门外、一身休闲装的宫冉。

“你怎么在这?”

冯鹏跟余幸同时一怔,后者发声艰难,前者便替他问了,“…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面对冯鹏明显不善的质问,宫冉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这话虽是回应冯鹏的,可宫冉没看他,视线径直扫在床头半坐、输液的余幸身上,“不过,你们说的话,我从头到尾都听了。”

“你让人跟踪他?”冯鹏蹙眉,这发展是他未预料的。

“恩,我让人盯他了。先换药吧,点滴打完了。”

抬手免了冯鹏的止言又欲,宫冉自然而然进屋,给门外不知何时来的护士让道。

病人优先,这一点冯鹏也没反对,他噤了声,病房里空气极静。

余幸头顶换了新输液袋,消炎用的点滴对肠胃有刺激性,护士调慢了它的速度并简单的询问了余幸感受,这才不急不慢的随手关门离开。

独留病房三人、呈三角形僵持。

“宫冉,先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冯鹏率先打断了寂静,小声提议后立刻向病房门走去,宫冉却未动,“有什么事在这说也一样,而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冯鹏,在你眼里,是我从路上拐了个跟…余幸相似的人,不择手段得到他、跟他发生关系,然后将他当成替身留在身边玩弄消遣,对吗?”

冯鹏动作一滞,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毕竟余幸身上有伤,穿的体面也遮不住满身疲惫,加之他与死去的那位相似,自然这般怀疑……

“我承认,我们确实发生了关系……”宫冉闭了闭眼,遮去了眸底狠厉神色。像是经历过什么恶心的事而反胃一般,停顿片刻才能勉强继续,“可如果,是他主动找上我的呢?”

“什么……”

“这个跟余幸相似的人,打着搬家公司的名义自己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

冯鹏有些吃惊的看向余幸,那人正蜷缩着身子,动也不动。而冯鹏,他从医生那里知道了余幸喉咙伤了、出声不便,所以他跟宫冉两人的事情,他并没有没多问。

“我下午才见到他,中午赶应酬,喝多了、没什么意识,醒来就跟他在一起,已经完事了。我也调查过,可这个人身份一片空白、什么都查不到。”

宫冉语调终于平缓下来,他挑眉看向冯鹏,“现在,你还觉得他是无辜的受害者么?”

“可……”

“他也叫余幸。”

冯鹏又想开口劝,毕竟调查不出结果,就不能随便判人有罪,却被宫冉最后一句堵住了所有。

帮忙辩解的人沉默,宫冉却笑了,“巧么?”

如果真像宫冉说的这样,那真的太巧了。

巧到……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冯鹏,我们认识……十年了吧。”宫冉抬头,意味不明的望向余幸。

“是,从我高二去挑衅你却被反揍一顿开始,确实十年了。”冯鹏点头,八年前的意外再搬出来,让屋子里气氛十分沉重。

“那你应该知道,我最恶心的,就是以色侍人的人。”

冯鹏:……

他的父亲是宫冉父亲的下属,两家关系本不近不疏,后来因余幸,冯鹏与宫冉交好,便常从父亲那得到宫冉家消息,他知道在宫冉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收到过远房亲戚给的、“技巧优异”的床伴做成人礼。

送这礼物的人太自作聪明,宫冉当然没接受,现在想想,或许那时候,他的心里就只有余幸了吧?

冯鹏没说话,默认了。

而事实上,宫冉遭遇类似事件,不止冯鹏印象中的那一次。许是宫冉有“金主攻”的定位,所以他身边总能被塞人,最严重的那次,宫冉在酒店里喝了被人动过的水,且在自己房间收获了光裸候命的一男一女,两个解药用的尤物。

不过,因为心有所属,“金主攻”从来看不上别人,直到今天,在酒醉之后遇上了余幸。

八年前亲手杀了喜欢的人,期间洁身自好,却在意识不清的前提下与心念之人极相似的人翻云覆雨,这是侮辱,对宫冉来说是不小的打击。

不想在冯鹏面前失态,宫冉走过去开了病房门,自己没出去,反转头看向冯鹏,意思再明显不过,而后者不为所动,只将视线扫向余幸。

其实,经由宫冉一番解释,对于余幸是否无辜,冯鹏也动摇了。

他思索片刻,选择相信那十年的交情,离开时,经过宫冉身边时,从上衣口袋掏出一管未开封的软膏塞给了他,顺道将医生说的话重复了一边。

冯鹏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宫冉跟余幸两人。

若放到以前,两人独处是常有的事,可现在,宫冉已经长大了,完全变了样,余幸不习惯跟他在一起,或者说,他排斥这种独处。

他怕了。

毕竟于他而言,现在的宫冉还有强女干犯的身份。

随着宫冉的靠近往后挪,余幸低着头、倚尽床脚,不顾某处撕裂般的疼痛,尽力蜷缩起来,减少身体与他视线的接触面。

而看余幸做出无聊的逃避反应,宫冉只敲了两下桌子,“刚才,你不是很在意八年前的意外么。”

他确实在意,可此时,比起真相,余幸更不想看见宫冉那张男主脸,这让他本能的想起今天下午身体经受的残酷折磨。

攥了攥拳,余幸终是没接话,可宫冉却自顾自继续了:

“八年前,我跟他约好了见面,我等了他一整天。”

“虽然迟到了,但见到他时,我还是很开心,那时候他离我很远,我跑向他,却看见他身后冲出一辆车。”宫冉视线始终停在余幸脸上,透过相似的长相,描摹他心念之人的模样,“步行街不该有车的,眼看它就要撞过来,我本以为来不及了,来不及救他,可最后,我做到了……”

“我拼尽了一生的力气,扑向他……可是,我似乎不应该那样做,不然,也不会有那种结果。”

宫冉声音平淡,似乎早就冷静了下来,他现在,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般平静,可那双眼里疯狂涌动的复杂情绪暴露了一切。

余幸的死,始终是他心头无法愈合的伤,纵使八年过去,也依旧血淋淋一片。

他坐到床上,靠近余幸身边,倾身凑近他耳畔,低声道:“你知道,我不顾一切扑向他的结果是什么吗?”

余幸身子一颤,那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心脏仿佛被无形手掌紧攥,宫冉吐字极慢——“他死了。”

“不是因为那辆车,而是因为我。”

“因为……我抱住了他,所以他的后颈才会磕在路沿石,当场没有呼吸。”

原来是这样……

迟来的真相换来一片寂静,显得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更重,而当余幸如愿以偿的了解真相,反倒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

八年前,他的死跟宫冉无关,那是系统召他回去的。

可……事发突然,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方才听冯鹏说宫冉杀了自己,他最多猜测是闯入步行街的车撞上了两人,而宫冉因男主光环等缘故平安无事,只死了他一个,才会让小学弟愧疚,却不想,是这种诡异的发展。

竟真的是宫冉“亲手”杀了他。

其实,余幸是在车祸发生的前一瞬就脱离了这世界、失去了生命体征的,可这一切,宫冉并不知情……

他的宫冉,那个被他悉心呵护着的孩子竟在“杀人”的罪责中过了八年。

“我确实是喜欢他的。”

宫冉闭眼,企图遮掩自心底蔓延到眼眸的情深,可那情绪发酵了太久,完全藏不住,再睁眼时,只消了戾气,眼底依旧荡漾着浓稠爱意,让人心疼。

他再次重复道,“…我……确实喜欢余幸。”

许是第一次承认心意,宫冉的“喜欢”青涩微苦,他沉溺对过去的回忆中,完全未发觉身旁另一个叫余幸的人听到他的“喜欢”后抬了头。

不论是听冯鹏讲还是自己推,余幸都能当那只是猜测,可现在,有了宫冉的亲口承认,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震惊、愤怒,愧疚或心疼,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余幸的脑海,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宫冉,面对这个不顾自己意愿、强女干了他的男人,面对这个因他的死背负了不该背负的罪责、愈发疯狂的男人。

面对……喜欢他、爱他爱到疯狂却又不得不承担不该有的罪责、煎熬度日的宫冉。

如果每件事都分开,余幸确实能应对,也知道自己该分别摆出什么态度,可现在它们掺杂在一起……

现实太残忍,他无计可施,大脑更乱成了一团浆糊。

余幸不仅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宫冉,也暂时不想面对宫冉。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可爱学弟,却对他生了奇怪的想法,对方在没有任何过错的前提下被扣了无可辩解的杀人罪,足足承受了八年的煎熬,最终成长为现在的模样,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以为的“违背”系统任务造成的。

余幸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最初的选择是否正确,他是不是从头到尾就不该贴近宫冉的生活?

双手紧攥住衣袖,余幸想的越深,周围气氛越沉重,连呼吸都带的胸腔一阵抽痛。

沉默中,他感受到宫冉自床边离开,片刻后折返,紧接着眼前就被递过一白瓷水杯,冒白气的热水盛的八分满,“渴了吗?”

嘴唇干的起皮也不吱声,余幸将头撇开,一瞬间接受了太多真相、三观尽塌的人展露的逃避行为相当幼稚。

“怎么,怕水不干净?”宫冉没收回,“放心,我也恶心下药。”

“下午的事,是意外,我不会对你怎样,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我打算让你留在我身边。”

宫冉语气平静,惹得余幸错愕抬头,他惊慌失措的眸子正撞入宫冉墨色的眼,黑色瞳仁湿漉漉的,还残存方才回忆引发的情动。

——宫冉的态度变得也太快了些。

让他留下?

下午的时候,这个人还恨不得掐死他,到现在他都不相信他是无辜的,为什么还要让他留下……

余幸没说话,宫冉也不着急,他慢慢坐回病床上,注视着蜷缩在角落的余幸,“我不相信你,是有原因的。你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很值得怀疑。”

确实,下午的事阴差阳错,站在余幸角度,他是受害者,可站在宫冉角度……倒也无辜。

宫冉再次将水递给余幸,后者依旧不接,“我不管你是谁,亦或者……雇主是谁,你是无辜的也好、另有所图也罢,我都不追究,因为你这样的人,没有给我造成困扰的能力。”

“换句话说,你这张与他相似的脸,我看中了。”

宫冉压低了声音:“我很讨厌这种行为,也明知你就是借‘它’来接近我,但……”这张相似的让他产生错觉的脸,实在难以拒绝。

他不舍得杀了他,更不舍得放他离开。

“只要你肯留下来,在我需要的时候,陪在我身边,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这样,如何?”

什么意思?

…宫冉的意思,是要包养他么?

余幸愣愣的看着宫冉,这发展莫名其妙,他从未想到小明星的戏份会被扣到自己头上。

好在,像穿越时、怨妇系统无俗套的“逃必死”惩罚一样,余幸没有一定要答应他的理由。

他依稀记得,原作中小明星是欠了债、很缺钱,才抱了金主大腿,而目前,他虽然缺钱,但没欠债……他有赚钱的能力,养活自己还是可以的。

何况,作为拥有一部分上帝视角的穿书者,余幸清楚的知道被宫冉包养后会发生什么。宫冉会因为思念“余幸”而折磨他这个相像的人,虽然当时看书时、觉得刺激,但他并不想亲身承受,更不愿做自己的替身。

“…我,不行。”

动动嘴唇,它们几乎要粘合在一起,余幸提前预知到了唇瓣干裂的痛感。

输液补充的水分远远不够,他声音哑着,重复着自己一直在说的那两句话:“今天,我在你办公室出现,只是为了工作赚钱而已。”

其实,答应宫冉的要求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余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家伙暴增的长歪数值决定回归重穿的,加上金主攻确实是个合格的大腿,只要傍上他,那余幸在这个世界缺失的一切都可以得到补充,可……余幸从来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即便他清楚宫冉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他,即便他对他满心愧疚,可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他根本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宫冉,他只想暂时离开、冷静下来,他需要好好考虑宫冉对他的感情、他对宫冉的感情,以及,如何去应对这一串乌龙,弥补自己自以为是招致的连串后果。

多年前就跟怨妇系统发布的任务背道而行,现在在宫冉的要求面前,余幸同样选择了拒绝。

面对主角攻强大的气场,还要跟他唱反调,余幸忌惮宫冉所谓的“手段”,怕自己底气不足,更没敢抬眼看他,却依旧能感受到他的眼神,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的生活能自给自足,不需要你来照顾。”

换句话说,“我不需要你的钱。”

声音嘶哑难听,还忍不住轻颤,时至今日,余幸才发现“路人”跟“主角”在气场的差距有多悬殊。

不过,他记得宫冉在高中时,最讨厌的就是贪权贪钱的人,所以他认为,在不能透露身份的前提下,只要自己表现的对金钱的全不在乎,就能涨宫冉的好感度,让他对他刮目相看的放过他。

就像以前那样。

不过比起从前注重的好感度、长歪值,现在的余幸只求能从宫冉身边离开,仅此而已。

大众设定下,小白花都是讨喜的。

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个能寄托相思情的“物件”,宫冉怎么舍得放手?

现实跟余学长料想中很不一样,小学弟并没在他拒绝后露出丁点儿惊讶或若有所思的表情,更没有做总裁常有的“他跟外面的妖艳贱货完全不一样”的赞叹,只平淡接话道:“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缺钱。”

“还是……它们对你来说,无所谓?”

太清楚宫冉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所以余幸以沉默当默认,他以为这样宫冉就不会为难,谁知那人放大了音量、冲病房外唤了一声,立刻进来一大众脸的青年男子,似乎是宫冉让跟踪他的手下。

大众脸毕恭毕敬的递给宫冉一个黑色盒子,后者放下了水杯,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盒子,并从里面倒出许多大小不一的白色碎片、摆在病房床头柜上。

这……

“这是去年,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倒不是很贵,但我挺中意它。”

宫冉面色如常,眼中却带一丝诡异笑意,“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碎了。”

所以?

“监控录像里,最后一个接触它的人是你。”

——可是余幸清楚的记得,在他遇见宫冉之前,那小盒子被他安置的相当妥当。

难不成是他在跟宫冉纠缠的过程中弄碎了?

余幸咳嗽两声,因为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在眼前,相当缺钱的人犹豫片刻,道:“…所以,你要我赔偿你的损失,对么?”

“是。”

“那……需要多少钱呢?”一个瓷瓶子应该贵不到哪里去吧……

余幸努力维持镇定,就听宫冉继续道:“去零头,四百万。”

第40章

四百万?

“恩,四百万。”

呵,区区四百万……余幸现在连四百块都凑不出。

看余幸瞬间脸黑,宫冉心平气和的解释:“这是两年前的价格。要知道,艺术品的价值永远不可估量。”

意思是,要这价钱,已经很体恤他、给他面子了?

果然,不为权财的白莲花人设没那么好做,人家那需要主角光环加持才行。

余幸抿唇不语,他倒是很想理直气壮的说赔就赔,可是四百万……他确实赔不起。

以他现在的身价,只要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活儿干就谢天谢地了,而且,就算宫冉真把“万”去掉,让他赔四百块钱,余幸也要凑两天才拿得出手。

弄坏东西当然要赔,而四百万确实不是小数目,但宫冉既然被设定为“金主攻”,便不会心疼这点钱。

他查过余幸,当然知道他没有偿还能力,可谁说赔偿方式只有货币这一种了?

宫冉想要的余幸怎么赔,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至于余幸,他也明白这个理儿。

那碎了的瓶子可能远不止四百万,亦或者……根本不值四百万,可它的价格根本就不重要,宫冉只是需要一个数字来威胁他而已,那家伙目的早就明确了。

他不想要钱,他想要他。

而实际上,瓶子是谁摔碎的都不一定。

宫冉办公室铺着厚地毯,瓷瓶又经过包装、放在盒子里,所以恰好碎掉的瓷瓶,有很大水分。

敬酒不接递罚酒,威逼利诱一应俱全,不得不说,宫冉这做法还真有当渣攻的潜质。

两个人的病房里,气氛无限僵持,余幸眼前又被摆上了八分满、冒热气的水杯,“我不喜欢男人,你的身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诱惑力。”

“可……”

“我喝醉了。”

知道余幸要说什么,宫冉打断他、接话说:“如果你乖乖留下,就抵消着四百万。我也保证不会对你怎样,你只需待在我身边。”

与偿还债务相比,答应宫冉的要求确实比较容易,而且那人的语气也慢慢和缓了下来。

相比强迫,宫冉也更想用和平的方式跟余幸建立他想要的联系。虽然他总有让他答应的方法,但因余幸与逝者过分相似,太残忍的方式宫冉舍不得,也不想费时费力,招麻烦。

只不过,说得再好听也只是承诺。

余幸手上点滴没打完,喉咙还肿的说不出话,身体的后遗症时刻警示着他下午的遭遇,所以,他现在并不相信宫冉。可偏偏,那人又提及了多年前的意外,让余幸愧疚。

宫冉阖眼,声音极压抑:“其实我要的不是你,而是‘余幸’。”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做什么,我对你没兴趣。”

见面后始终强势,却在余幸的问题上示了弱,宫冉的语气竟有一种执拗的委屈,他眼底无可遮掩的思念也是对余幸的问责,这让他陷入两难。

是怀着恐惧、坚定拒绝还是干脆答应?

选前者的话,就算找到办法还了钱、宫冉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想脱离他,就必须逃得远远的,彻底与现在他留恋的一切告别。可他不舍得这个城市,这个有他三年记忆的地方,更不舍得康婧、余林,还有……曾经的宫冉。

但……选后者的话,今天下午发生了难以启齿的的事,他又该如何应对跟宫冉的关系?

余幸看着眼前白瓷水杯,热蒸汽已在杯壁凝结了一层水珠,而宫冉捏杯子的手极用力,指尖都泛着白。

他发现宫冉不再看他了,或者,是不再敢看他这张脸了。

“四百万,两年。”

“选择权在你。”

要不要做他的替代品留下,选择权,在你。

条件、利弊都已经说明了,现在只差余幸的回答。

以现在、余幸的态度,完全没有答应的势头,但就算他不答应,宫冉也有一百种方法把他收在身边。

等待的过程很难熬,选择的过程更难熬。

两人都紧绷着身体,最终,在多种复杂情感面前,在宫冉理智断线的前一秒,余幸的天枰倾斜了。

总裁的水杯举了很久,逐步消散的水蒸气似在计时,所幸,在它放凉前,这杯水终于移交到需求者手里。

水变温了。

感受着杯子外壁、残留的掌心温度,余幸垂了眼。

他没开口,可这动作就是最好的回应。

最终,在宫冉的罪责前、感性与理性的较量下,心有所愧和另一种无法形容的情感占了上风,余幸答应了,答应去做自己的替身。

这进展够荒谬。

可他重回这里的最初目的,就是宫冉飙升至一百的长歪数值。

……

喝光了杯中的水,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余幸的点滴总算打完了。

拔针的是个实习小护士,针没拔好、出了血,有经验的医者多不当回事的过去了,可实习的人对工作有种偏执的认真,小护士不知该如何是好,被余幸安慰了两句后整个人都不好意思了,只得医者的口气嘱咐他按时吃药。

被子里蒙了一身汗,余幸的烧已经退了。

他按着手上针口静躺了两分钟才起身,可尽管打了消炎药,身后的刺痛感仍未消失。

下床的动作格外缓慢,余幸刚换上鞋,病房门就开了,门口站了个小伙子,“您好,我是明总的临时助理,我姓杜。收拾好就跟我来吧。”

“……好。”余幸应下,缓慢的迈开步子。

两年的计时就从现在开始,宫冉的办事效率够快,没给余幸丁点儿准备或后悔的时间。

临走不忘拿着康婧给的灰色风衣,难以启齿的伤口拖慢了他步伐,那助理倒是很贴心的等着他,电梯直达底下停车场,一辆发动着的黑色商务车就在最近的停车位。

一前一后走近,杜助理帮余幸拉开了车门,后者才来得及说声谢谢,就看见了车内闭目修神、坐姿颇优雅的宫冉。

虽然这时候说不合适,但他那样子,当真是想象中、总裁文里霸道总裁该有的模样。

商务车底盘高,抬脚的幅度大,这毫不意外牵扯了余幸身后伤口。在杜助理的搀扶下,余幸费了好大劲儿才坐进去,他五官狰狞,直到接触到多摞一层的柔软坐垫才平复下来,跟忙前忙后的杜助理道了谢。

整个过程,宫冉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进车之后,空间是宽敞,可再宽敞也就那么大点儿,余幸跟宫冉挨得极近,初春的车厢开着暖气,可莫名冷凝的气氛依旧让余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尽管答应了宫冉的条件,但他对这个人还是有抵触。

调整了合适的坐姿,余幸选择背对宫冉,偏头看着窗外。

八年,这个城市变了许多,那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一如宫冉带给他的。

……

车子一路载入高级住宅区,这地方离公司近,偏市中心位置。

这小区面积极大,楼栋却少,清一色的小高层,楼间距大,开发商很是人性化,没有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塞满房子。

“小杜,明天晚半个小时接我。”

“好的,明总。”

“明总,家里已经收拾好了。”

“恩。”

车停在单元门门口,宫冉等余幸下车才迈腿。因那人步伐略显僵硬,宫冉很快越过他,顺手给他留了门。

“…谢谢。”

轻咳一声,这是余幸第一次主动跟宫冉开口说话,毕竟他们今天下午刚见面,他又一直咄咄逼人,现下忽然客气起来,倒让余幸不适应了。

缓步进入电梯,又是两人独处的密闭空间。

从前相处多自然,现在就多别扭。

看宫冉按下十八层,余幸视线一直锁定在逐步上升的楼层数上,可那跳动的红色数字有魔咒似得,他越看,它就跳得越慢。

十分煎熬。

“到了。”

“恩…”

在宫冉瞩目下率先离开电梯,余幸下意识跟他保持着距离,直到宫冉解开门锁才跟上。

开灯、脱外套,换鞋,跟动作麻利的宫冉不同,余幸直愣愣站着,抱着手里那套灰风衣、守在玄关地毯上,没换鞋也就没踩上他家地板。干站着看着宫冉行云流水的动作,而那人也没管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往里走,剩服帖里衣,很是美好的显露了男主那一身匀称的肌肉线条。

而后,拐个弯就消失在余幸视线。

方才在车里、甚至是电梯内的时候,余幸还盼望着赶紧到达目的地、结束两个人的尴尬状态,他以为这样就能解脱,却忽略了到达目的地之后,面临的是更长时间的“二人世界”。

像看门神似得守在门边,随后,就听见一阵流水声。

——宫冉在洗澡?

吞咽一声,这个认知让余幸稍有惶恐,他不由自主响起某部位伤口的来由,下意识摸住身后木门。虽然宫冉承诺过不会对他做什么,可他还是联想到了糟糕的事。

不过,余幸只是摸了摸门,并没有逃走。

除却答应了宫冉条件外,了解了那家伙长歪的理由后,他也挪不开脚了。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他有推卸不开的责任。

时间分秒流逝,余幸守在玄关一直没动,心脏跳动的频率却随流水声调快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流水声止,某人慵懒脚步声慢慢贴近……

宫总裁住的这处是套复式公寓,欧式风格的装修繁杂华丽。许是为彰显男主的财富值,这单元的这一层东西两户打通,让本就宽敞的屋子空间更大。

视线定在不久前、宫冉身影消失的转角,那人的身影果然从那处再次出现。

洗过澡后,宫冉身上只套了件黑丝绒浴袍,腰带系的松垮,水珠自湿发滑落颈项——他里面明显什么都没穿。

不得不说,宫冉真的很适合黑色,特别是他成年、彻底长开后,黑衣黑发配上锋利眉眼,皮肤又是冷沉的白,浑身都散发着野兽的威胁。

这种长相,一眼望去只有惊艳,第二眼才能察觉到他的危险。

短发擦至半干,双肩还搭着白毛巾,宫冉看见余幸依旧站在玄关处一动未动后,深深蹙眉,似有不满,可是他没出声,就这样直直看着余幸的脸。

房屋主人不说话,是……该他这个客人说些什么吗?

不知道该如何跟成年后的宫冉相处,余幸看他越走越近,背后的手又寻向了身后门把,最后挤出声音道:“……房子不错。”

真是糟糕透顶的话题。

余幸掩饰般轻咳一声,宫冉便近到眼前,他没回余幸的话,只从鞋柜拿了双拖鞋扔地上,“浴室在那边,洗完去楼上找我。”

说完,掉头就走。

余幸:……

余幸换了鞋,按方才宫冉走的路径,找到了浴室。这里刚被使用过,开门一阵湿气扑面而来。

置物架上有一套新睡衣。

不知是不是要夸赞一下杜助理工作尽责,反正生活用品方面,他筹备的相当全面,连避孕套、润滑液这类行事用品都有。

没错,还是放在卫生间里。

真是……瞧得起他。

踏进浴室才发现窗台边放了一管软膏,余幸拿到手里翻看才得知这是在医院时、好心医生交给冯鹏的那个,后来,这东西被熊孩子递给了宫冉,现如今又出现在这……

……宫冉倒是贴心。

余幸手里攥着那管东西,没脱衣服却开了花洒,热水只打在掌心就消减了不少疲劳。他打量着宫冉家的浴室,发现这里的洗发露跟他家以前用的牌子一样。

准确的说,不止洗发露,连香皂、身体乳,甚至是牙刷,都跟自己家用的一样。

当然,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

倒不是余幸观察多细微,而是康婧从来都只买那几个牌子,他的妈妈一旦认对了什么牌子,就会坚持用下去,多少年没变过。而妈妈买什么,当儿子的就用什么,当然会有印象。

若是忽略四周环境,光看沐浴“配件”,完全能是他家了。

花洒流水声响着,余幸拿着洗发露看了许久。

他记得宫冉去过他家,也记得他留在他家洗过澡,可……他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起了这种在生活小细节上贴近自己的事。

第41章

对着瓶瓶罐罐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晃过神,也终于脱了衣服开始洗澡。

下午搬东西出了一身汗,又跟宫冉做了活塞运动,发过烧从医院回来,身上还沾着一股子药味儿。

带着一身疲乏、冲了个舒服的热水澡,而宫冉这边摆着什么,他就用了什么,不论洗发露还是沐浴乳都跟之前的一样。

仔细清洗了身体,紧绷的神经也在终于在热水安抚下平缓过来,余幸拿着那管软膏犹豫了很久才拆开、挤在手上,犹豫了更久才摸向身后难以启齿处。伤口部位太特殊,越紧张越容易收紧,操作更困难。

其实,如果“硬气”一点,余幸完全可以放着那点儿小伤不管,反正原文里、小明星也经常受这种伤,人家就从来没管过,到最后也一样没事。

然,看书的时候,里面描述的再疼、疼的也不是自己,伤口真落到自己身上,疼的尴尬,余幸受不了。

药膏清凉,有效安抚了火辣辣的摩擦感,舒服了很多,而等他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时钟已十二点过半。

客厅的灯灭了。

确切的说,是一楼所有的灯都灭了,只剩通往二楼的楼梯灯还亮着。

不乞求客房一类,余幸本打算在沙发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留宿一晚,可现在,灯光指引给他的只有一条路,而他上去一看,那唯一开着灯的屋子正是宫冉卧室。

那家伙让他洗完澡来楼上,可他没说是来卧室啊。

余幸守在门外,心情复杂。

宫冉也曾在卧室里等他洗澡,只是那时是在他家。余幸也不是没跟宫冉一起睡过,但那时候的事不可跟现在一概而论。

不过,答都答应了,也都进行到这一步了,有些事情他迟早要面对。

他来着不就是为了宫冉、为了他满点的长歪数值吗?

何况,依他现下身体状况,即便宫冉真变成了书中那人设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他也不认为宫冉能做什么,毕竟两人在医院都把话说的那样清楚了。

可话虽这么说,余幸还是缓了片刻才推门,且开门就对上了宫冉那双墨色瞳眸。

——他一直在等着他。

那样直白赤裸的眼神,似乎隔着衣服将他看透,压迫感强烈。

“过来。”

毫无征兆的,宫冉开口了,余幸也怂了。

半躺在床上的人心不在焉的放下了手中杂志,冲着余幸理所当然的要求,后者却无半点反应。

手在门把上逗留良久,在宫冉再有发话的趋势前才舍得撤下。

他虽然对宫冉仍有恐惧,也明白“听从”是目前他跟他最好的相处方式。余幸低眸看着地板,犹豫着刚跨出一步,就眼前一黑,被从床上扔来的什么东西盖住了脸,手感摸着像珊瑚绒软毯。

余幸:……

虽然伸手挡了,但那东西铺天盖地的、面积极大,用手挡一下根本没用。

“别动。”手才扯住盖住半个身体的薄毯,余幸又被床上发号施令的宫冉制止。

珊瑚绒毯长度落到膝盖,余幸视线受阻,小空间内呼吸声加重,他只能低头从绒毯与身体交接的缝隙感受卧室暖黄色的床头光。

——他觉得自己就像万圣节蒙着窗帘、装幽灵要糖的熊孩子。

“过来。”

似乎两个字两个字往外崩的说话方式格外酷炫,反正宫冉很上瘾,他刚给余幸劈头盖脸的扔了条毯子,又命令起来。

无法,余幸只好迈开腿,低头通过与外界交接的缝隙以及宫冉的声音寻找他所在的方向。

视线受阻,又不熟悉“地形”,余幸步子格外缓慢,担心自己再撞上什么障碍物。这番小心翼翼倒不是怕出丑,他只是怕再赔钱而已。

可许是他太谨慎了,走了半天都没找到宫冉床在哪儿,甚至越来越远,找路的人出了一身汗,等待的人也急了。

余幸无头绪乱徘徊半晌,宫冉终于忍不住的下了床,赤脚靠近过去,一把握了余幸手腕。

而至今为止,余幸仍对宫冉的触碰有所介意,何况即便他在伤处抹了药,也不能忘记伤口的来由。

身体和意识都不配合,余幸根本跟不上男主那一双长腿,好在后者想的周到,没走两步就停下、转身将人拦腰抱起,三步做两步回到床边。

宫冉动作很粗鲁,他本想直接把人扔上床,却在松手前顾及了某人伤势,放缓了力道。

最终,“价值四百万”的余幸被宫冉轻轻放下,同时,他也感觉到身边软塌被压实,宫总裁紧随其后的也上了床。

也是,这原本就是他的卧室,他的床。

所以……宫冉想做什么?

珊瑚绒算不上厚,余幸被“摆”在直面床头灯的方向,而宫冉就在他眼前,因此,他能根据灯光中映在眼前的黑影判断宫冉的方位。

手攥着被褥,视线被挡后余幸看不见宫冉的脸,更无法猜测他的意图。

他尝试性第二次掀开遮眼的绒毯,可这重获视线的举动再被阻,余幸手腕被按下,这一切的掌控者显然不希望他这么做,被控制者便只能屏住呼吸、接受这一片黑暗。

当事人眼里,与万圣节小鬼无异的扮相在宫总裁眼中,是古时守在洞房、等掀盖头的新娘。

为此,宫冉“掀盖头”的动作极慢,像在完成某项仪式,虔诚又规矩的自下而上掀起,让低着头的余幸沿绒毯边看见了那人松垮的黑色浴袍,慢慢的,又看见了他半露的结实胸膛。

黑暗里待久了,床头照明微弱的光也相当强烈。

这一切让余幸重新紧张起来,可那绒毯才开到他脖颈就卡了壳儿。

宫冉不动了。

……难道,他是怕看见他这张脸吗?

正这样想着,眼前遮挡物就被外面人一鼓作气的掀开,太忽然的直面灯光,耀的余幸视线花白一片,他下意识偏头,后颈却被温热手掌控住。

“别动。”

余幸:……

手心温度带来的触感微妙,不舒服,或者说……令他排斥,可即便余幸面露不悦,宫冉也没有松手的意思,强行让余幸适应了直射而来的耀眼灯光。

期间,余幸目光始终停驻在宫冉粉色薄唇,适应着光亮后,他尝试抬眼,却又一次撞入那深切的思念,他几乎要被宫冉眸中浓烈的情感灼伤。

八年的执念太可怕,而与宫冉的强烈相比,余幸闪躲的目光相当无措。

——他只是碍于形势,答应了宫冉条件而已,他并没有想好如何面对他 。

余幸本能想逃,奈何束在后颈的手不允许他做任何动作。被揪着脖子,两人就这样坐在床上尴尬的互看,或者,只有余幸觉得尴尬,反正宫冉看他看的津津有味、不知疲倦,半天才收回手,淡淡道:“你跟他,真的很像。”

收获这样的评价,余幸完全不知该用什么情绪,而靠近床头的人已经躺下了,惜字如金命令道:“睡吧。”

一张床……?

没给余幸任何质疑或拒绝的机会,宫冉把唯一的照明灯关了,卧室内漆黑一片。

这张双人床够大,宫冉躺下后完全未波及僵坐着的余幸,而来到“豪宅”后接受的待遇,跟某替身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余幸看过以宫冉为主角的狗血虐文,他代替小明星成为被包养对象,自然会先入为主的以为自己会有“主角受”的待遇。比如,小明星从来没有床睡,只有在宫冉心情好的时候有躺地毯的资格,剩余的夜晚,全都在冰凉地板上度过。

可现在看来,主角攻的抖S属性只有在相遇真正的主角受才会被激发出来,而他们两个成为这种关系,只是意外而已。

而实际上,遇到真正与心上人相像、能给予思念的人,宫冉怎么舍得折磨?他呵护还来不及呢。

确认宫冉不会有行动后,余幸松了口气,现在的他依旧没战胜对“金主攻”的恐惧,不过那种情绪正慢慢因宫冉表达出的思念和自己的愧疚而淡化。

关灯后,身体隐藏在黑暗里,令人心安了许多,余幸待自己心跳频率趋于平稳后才翻身,四肢并用的爬向远离宫冉的另一侧床铺。

他动作很轻,闯入饿狼领地的梅花鹿行事自然要小心翼翼,而等他在床的边缘背对宫冉的躺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被褥摩擦声响。

卧室里只有一床被,正盖在主人身上,北方城市的四月初还没真正暖起来,干躺着有些冷,可余幸并不在意这些,他只要离宫冉远一些就满意了。

背对的姿势,他看不见宫冉,但即便是在黑暗中,余幸也能感受到他在看他。

总裁的目光太炙热,完全无法忽视。

黑暗中,声音被放大,包括呼吸、心跳,背对着人家的余幸忽然感受到那边人的靠近,当他再度紧张时,身上多了层带体温的薄被。

接着,又有一只手搭上了他腰侧。

不安于宫冉的触碰,即便他不想将他联想成强暴犯。余幸不可自控的打了个寒颤,才发觉到那只手并未将全部重量放在他身上,它只是小心翼翼覆盖,轻轻的、放在余幸裹在身外的被子上,而不是直接触碰他。

似乎,宫冉也明白他在害怕什么。

这样轻轻的接触方式维持了一会儿,直到余幸差不多适应,宫冉才将身体一并靠近过来,悄悄地吸吮着余幸颈项间、微弱的香气。

因为他用了宫冉的沐浴露,所以在后者闻起来,他身上有多年前、“余学长”的味道,而他跟“他”,足够相像,这珍贵的味道让宫冉灵魂都在颤抖。

八年了,宫冉也需要一个寄托。

他深知找个无关的人做心爱之人替代品的行为有多幼稚、多无聊,更明白这对去世的那人是种亵渎,可从他见到身边这个余幸的第一眼开始、那些连贯的相似之处让他耗尽所有坚强才铸成的堡垒土崩瓦解,让他积压的思念如泄闸洪水般不可救药的奔涌而出,让他再也无法坚持。

为此,他愿意用清醒、甚至用一切交换,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他留在身边,明知自欺欺人,也想假装“余幸”还活着。

宫冉贪婪的呼吸着,用鼻尖一遍遍蹭着余幸后脑柔软的发丝,最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这行为十足是个变态,可怀中人的沉默给了他足够的想象空间,他完全把他拥抱的当成多年前的余学长。

对宫冉来说,拥抱是种解脱,可对于余幸,这样的贴近是种煎熬。

不过,爱到极端的宫总裁并没有对可怜的替身做些什么,到头来,他的动作只停留在一只手的拥抱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余幸发觉腰间的那只手越放越沉,片刻后,它总算是交付了全部重量,安心的搁下了,耳畔也传来一阵急促到平缓的呼吸声。

——宫冉睡着了。

有了这个认知,余幸稍微动了动身子,被搂着的感觉并不舒服,但睡着的宫冉不会给他太大压迫感,相反的,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的,余幸眼皮也沉了。

落地窗开了道小缝没关,遮光帘被晚风吹得有微弱起伏,偌大一张双人床,两人却一道挤在边角,相拥而眠。

第42章

对余幸来说,这一觉睡的又香又沉,毕竟他那一整天劳心劳力又劳神。

翌日清晨,比起自然醒,余幸更像是被饿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发现卧室门没关,房间四处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余幸昨晚没吃饭。

下意识做了个吞咽动作,肚子有些饿了,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感受到身后微弱疼痛才记起自己是在宫冉家,惊慌的环顾一周,确认卧室除他外没其他人之后才松了口气。

医院给开的药膏很管用,但体内伤口恢复的极慢,不是那么快就能愈合的。余幸起身后,缓了一会儿才下床,而被“包养”的第一天,余替身的早餐相当丰盛。

楼下餐厅里,宫冉衣衫整齐的坐在桌边候着,他好像起床很久了,可桌上饭食未动分毫。

而下楼之后,食物的香气更诱惑,但宫冉正坐桌边的缘故,余幸没有立刻靠近,直到他的金主再次命令:“过来”,才往前迈了一步。

宫冉蹙眉,本有不悦,却在看清余幸的一张脸后收敛了,只把视线落在他别进领口的半边睡衣领上,以及那意外露出的小截锁骨。

总裁主动起身、逼近不听话的替身,在清醒的时候,宫冉对这张脸发不了火,即便他清楚他跟“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干什么?”

看宫冉步步逼近,余幸后退两步小腿撞上阻碍,他紧张的身子一颤,可挡住他的只是沙发而已,可再转头时,他真正害怕的那人已经来到跟前。

宫总裁没说话,只向他伸出了魔爪,余幸阻挡的手被捉开、他刚要搬出昨晚两人的承诺,那人就帮他正了衣服、单手帮他系上了睡衣最上方的纽扣。

然后?

然后可怕的金主总裁就掉头回到了桌边,自顾自盛了一碗粥。留余幸一个人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为他方才慌乱的做法尴尬。

待余幸洗漱完落座,宫冉还在摆弄那碗粥,没有先吃。

——这家伙是在等他吃饭?

疑惑自大脑一闪而过,直到余幸落座,餐桌对面的人才不急不慢开始享用被他翻搅了半天的粥。

起得晚又洗了漱,可桌上早餐到嘴里时还是温的,其精致程度不像外面卖的快捷早餐,应是雇佣了做饭的阿姨,不过人家完成任务便离开了,并没有出现在两人跟前。

第一顿丰盛却清淡,像额外顾虑着某人身体似得,余幸吃完饭、换了新一套衣服才跟在总裁身后下楼,而杜助理的车很守时的停在单元门口。

一晚过去,余幸稍微适应了留在宫冉身边的感觉,而到达公司后,比起变得忙碌的杜助理,还有一言不发、垂头批阅文件的宫冉,他的“工作”相当清闲。

依宫冉的话,余幸只需要待在办公室里,让宫冉随时抬头都能看见就可以了。

跟花瓶没区别。

……莫名有代替了那个四百万瓷瓶做装饰物的感觉。

总裁办公室的沙发很柔软,茶几上是杜助理送来的咖啡,余幸暂时没有手机能用,好在宫冉在这边的藏书不少,足够他打发时间。

在宫冉的允许下,余幸找了本自己感兴趣的书,是本历史传记,内容稍有枯燥,翻了四五页就看不下去了。到此时,余幸才发现自己的阅读口味有变化,因为他现在竟有看狗血小说的冲动。

可遗憾的是,藏书丰富的总裁办公室并没有这种类型。

不过,像是为了显示“男主”多有逼格似得,书架上那一堆书不止中英两种语言,似乎擅长多种语言是冰山人设必不可缺的重要属性。

——可余幸知道宫冉高中时学习有多烂。

那时候,他家宫小学弟满分150的英语连四十都过不了。

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余幸高中毕业后、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年里,即便没跟宫冉见过面也知道他在学习上有多努力。

如此,耗了半个上午的时间,余幸的花瓶工作总算被打断。

——有人找到宫冉办公室里来了。

杜助理从来都是轻手推门、直接进入,可眼下,突兀响起的敲门声砸的邦邦响,打断了宫冉的工作思路,他从文件中抬头,极不耐的说了声:“进。”

语毕,门从外打开,一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立刻出现在两人视野,那人一身深蓝正装,也挡不住凸出的大肚腩一股油腻,倒是很符合大众印象里、中年企业家的经典形象,跟宫冉这种年轻霸道的小总裁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大叔一进门、眼睛立刻黏到宫冉身上,他开心的伸出手去、一边靠近一边打关系道:“哎呀,这就是小明总啊,你好你好。”

相当热闹的打招呼方式,这也是余幸见惯了的寒暄风格,只是……宫冉很不给面子,他不仅没起身、甚至连眼神都吝啬给予,视线只望向慌乱追在男人身后跑的杜助理,“怎么回事?”

“明总,对不起,这……这位付总说他是您父亲的朋友,我让人拦了,可是他的保镖……”

“呵,小孩子不懂规矩,我姓付,确实是老明总的熟人,小时候你过百日的时候叔叔还亲手抱过你呢。”

得意哼哼一声,默不作声的收回了伸出后得不到回应的手,“大腹便便”的付总很没礼貌的打断了杜助理讲话,顺道跟小明总拉近了关系。

“临时助理,确实不懂规矩。”

宫冉警示性看了自家助理一眼,视线慢慢挪向付总,在那大叔打算出手“教训”杜助理时继续:“他要是懂规矩,就不该放你进来。”

“……”

付总一怔,即便有了被冷待的准备也没料到宫冉会这般不给他面子。

这位付总全名付建国,不论行事还是为人都作风极差,是个富二代却没一点儿本事,全靠吃家里老底度日,不过十年前,他靠炒股赚了不小一笔钱,自以为是的投入房产,只赔不赚,现在连家底都栽进去了。付建国手底下还有两块儿地皮在运作,可他的资金却周转不动了。

这个人,八成是找宫冉来借钱的。

“我跟你爸已经三十多年交情了。”摆摆手,让杜助理离开,付建国走近余幸坐的沙发、一步步深入这办公室,“不过长江后浪推前浪,小明总比老明总有眼光!”

“我还记得明总小时候脾气倔,都不愿意随这个姓,那时候D市谁不知道明家小少爷不肯姓明?当时我就劝老明总说,叛逆期嘛,越能闹的孩子越有出息!”

从头到尾,一直在套近乎,付建国说的这些事连余幸都不清楚,他也才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宫冉,竟不知他自始至终都对自己隐瞒了姓氏,或者,是对整个学校的学生都隐瞒了。

到这,宫冉终于抬头,淡淡扫了付建国一眼,“付总,正因为您那三十年的交情,三年前,才能从我这拿走两块地皮,那价钱,跟白送没两样。”

“可是……”

“确实是三十年‘点头之交’,说实话,三年前那次,我跟我父亲也是尊重付家老爷子,对您,我们仁至义尽了。”

宫冉的意思够明显,可付建国有求于人且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但有些话,说出来丢脸,屋里除了他跟宫冉,还坐着一个悠闲看书的“花瓶”,余幸。

双眉深锁,付建国终于坐上了余幸身边的沙发,在办公室里有了一席之地,他开始不断向余幸挤眼色,想让他马上离开,他才能跟宫冉继续“商量”、以获得明家的帮助,而余幸在他的不断骚扰下,终于识趣的起了身。

“明总。”

“…明总。”

前者付建国,见“碍事者”离开,打算继续自己话题,后者是余幸,想在离开前跟他的“花瓶观赏者”打声招呼、或者说是征询他意见。

异口同声,出乎意料的整齐。

为此,余幸立刻收获了付建国的白眼。

余花瓶轻咳一声,站在那里,手里的书尴尬的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惜字如金的总裁先生这才姗姗来迟的抬头,冷沉视线穿过同时喊了他的两人,“叫我宫冉就好。”

“宫冉啊。”付叔叔笑了,在“外人”对照下,总算找回了面子,语气也不再低三下四,反高昂起来,他冲余幸摆摆手,催他赶紧离开,“之前那两块地皮的位置确实很好,可是你知道的,我……”

“叫我宫冉。”

不留情打断付建国的话,后者这才迟钝发现宫冉的目光从未落到他身上,而是直接看向了“外人”。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

至于余幸,被宫冉命令般的语调扯的心跳一滞,他抿唇,在对方注视下缓缓开口,艰难道:“宫冉……”

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当着清醒的他的面,喊这个名字。

“宫冉,我先出去,不打扰你们了。”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字眼,也让宫冉怀念,他看着他,一如既往的热烈视线将余幸看透,延了三秒才舍得放他离开。

……

办公室里只剩下总裁先生跟前来借钱的付总。

“那个,宫冉啊,咱们……”

“非亲非故,付总还是叫我明总吧。”

付建国:……

第43章

离开宫冉办公室,杜助理就在外面,没别的事情可做,余幸去了楼下休息室。

那位付总说的话,余幸一句不落的全听见了,再加上他侧面跟杜助理打听过,零散的信息拼接起来、变得完整。

他家小学弟,姓明,全名明宫冉,是明家唯一继承人,高中时跟父亲不合,自行改了名字,任性的丢掉了姓氏,直到在国外完成学业、回国接管公司才重新接纳它。

作为明总裁的高中学长,虽然高中一直陪在身旁,但余幸对此完全不知情,否则,当初他就能确认自己的想法、发现这是宫冉的公司了。

这样的话,他肯定会换工作,反正绝不会让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就是了。

……

付建国和宫冉谈了很久,或者说,是付建国在他办公室里赖了很久。期间,余幸一直在休息室等着,公司有不少员工过来冲咖啡、接热水,每天上班,四周都是老面孔,余幸这张生脸不意外收获了众多目光,可大家看的都很隐晦。

而且YX只是明家企业下的一间小公司,完全由宫冉创立,而他们老总每年只过来待两个月,带来些生面孔也是理所当然。

中午十二点半,正是午睡休息的最佳时间,安静的休息室里只剩下余幸一个。

为了在总裁学弟有要求时随叫随到,他一直没离开。

早上吃的饱,等了这么久余幸也不觉得饿,反倒有些睡意,而他刚趴上桌子打盹,宫冉就来了。

宫总裁脚步声很轻,并没有打搅到顾自休息中的余幸。

困意这东西没有规律,说来就来,而休息室室温适宜、凳子又软,余幸很快就睡着了。

趴在桌上、枕着胳膊的人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睫毛被喷在手背又折回的气体引得微微颤动。

余幸睡的很香,毫无防备的睡脸引人遐想,也让宫冉停了靠近的步伐。

午间阳光正亮,莹白色的光让一切分明,唯独模糊了时间的界限,那人安分休息的模样很快跟宫冉记忆中洋溢着青春的脸重合了。

实在是美好到不忍打破的画面。

他与他保持了距离,不敢靠近便远远驻足,即便明知眼前的余幸不是他思念的那人也不舍得吵醒他。

思索片刻,宫冉取了条薄毛毯盖在他身上才离开。

托总裁的福,余幸这一觉睡的极好,好到手被压麻、脖子落枕都没醒。在此期间,整个休息室都禁止员工进入,直到他被活生生饿醒。

午觉睡过头也会难受,余幸睁开眼睛就听见肚子发出震天声响。

尴尬捂住肚子,所幸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从手指到手肘都是麻的,脖子又不敢晃动,没看到时间,但从身后窗户蔓延的、变成金色的阳光来看,时间不早了。

……

伤不严重,却出现在要紧的地方,不容易长好,又易反复,因为那不在意料中的重逢,余幸遭了不少罪。

三月末穿越,无固定工作的余幸在尝试过搬运工后,找到了“金饭碗”,即在霸道总裁身边当花瓶这美差。

所谓花瓶,就是摆件,余幸每天跟在宫冉身边、进出公司,却从未被分配具体工作,顶多替杜助理给宫冉送水端茶。

这大概跟宫冉不信任他有关。

在宫总裁眼里,余幸始终是身份不明、预备着出卖姿色的男人。虽然当事人自认他人老珠黄、从不存在“姿色”这种东西,但在某总裁学弟眼中……那是相当的不可描述。

虽大多时候空闲,但余花瓶本职工作处理的很好,那便是“陪吃陪喝陪睡觉”。

这样的生活很轻松,而他在跟宫冉贴身不离的同时,听见底下员工说了不少闲话。

作为主角,主角光环环绕下,宫冉到哪儿都是能引起“骚动”,人家不仅长得好看、家境还好,明里暗里的,不知道多少人对他动过心思,可他向来男女不近,别提床伴,连恋爱都没谈过。

老板的私生活向来能博取众多关注,宫冉的喜好理所当然是公司上下一大八卦,更有传言称,明家独子无枕边人的原因是他不能人事!

讲真,要是主角攻都不能人事了,那跟他一个世界的人都不孕不育吧。

自己家的孩子就算长歪了、再差劲也只有自己能说。为此,余学长恶俗的诅咒了所有说宫冉坏话的人,可算心里平衡了些,而越是平淡的日子过得也就越快。

从四月初被宫冉“捡到”开始,余幸跟宫冉同床共枕了整整两个月。

期间,宫总裁说到做到,他从来没给余幸制造太大困扰,不过在床上从隔被子搂着睡一点点换成了被子里面隔衣服搂着睡。

少了一层被子的拥抱,完全能感受到睡衣下的体温,可宫总裁转变的潜移默化,完全没让余幸觉出它们之间有多大差别。

除了那炙热的、时刻跟随的余幸视线阴沉的吓人外,宫冉没再有过分的举动。

余幸慢慢放松了精神,虽然初见的经历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也没原谅,但他已经不像当初那般排斥他了。

D市靠北,五月、六月,是它最宜人最舒服的月份。

春寒到四月已彻底过去,五月天彻底暖了,到六月初,气温更上一层,猴急的人已经扔掉单衣、换成半袖了。

六月的温度,无限接近夏天却没有七月的闷热和八月的难熬,它的热意是温暖舒适的。

在气温稳步回升的前提下,床上的被子也换成了薄毯,衣服越穿越少,晚上被拥在怀中安睡时,愈发能体会到对方的体温、心跳。

面上无异,但其实,余幸也一直思考着他跟宫冉的关系,可两个月过去,他都没想到合适的结果。

阴差阳错、发生了那么多变故,两人关系不可能恢复成从前一样。当然,从前的关系在两个人眼中完全是两种,也不适合延续。

以前,在学习或工作上遇到难以解决或无头绪的复杂问题时,余幸总习惯留到最后,越重要的问题越需要等思绪清晰的时候解决,可两个月过去了,他发现他跟宫冉的事就像缠成一团的两根线,错节杂乱,完全解不开。

俗话说,快刀斩乱麻,可到他这……

不好意思,宫冉那根线里包着铁,快刀斩不动:)

没想好如何行动前,余幸对宫冉正处于某种暗中观察阶段,迄今为止,他还是更相信宫冉的感情比起喜欢或者爱,更像求而不得的某种执念,或者愧疚。

……

为了集中精神,宫冉处理文件时有喝咖啡的习惯,在余幸出现以前,宫冉在D市时、送咖啡的工作都是杜助理来做,可余幸担当花瓶期间不接触到实际工作,所以像带咖啡、收拾办公室之类的小活儿,他都从杜助理那里包下了。

这天,余幸也跟往常一样下楼到休息室拿咖啡,并得到了公司员工一如往常的打量目光。

知道他们无恶意,余幸只礼貌性浅笑回应,而因他向来对人际关系处理得当,论长相、看气质,都没有妖艳贱货的潜质,所以不知情的员工们完全没把他往“被包养的小白脸”方面想,反觉得这应该是体恤下属的某位领导。

谁让他总跟公司的总裁在一起呢。

而且余幸的为人,比冷情冷脸的宫冉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余领导带着大家瞻仰的目光、端着咖啡回到了顶楼办公室,可应坐在里面办公的那个真领导却没了踪影,办公桌上只剩几张无所谓的草稿纸。

尝试性喊了两声名字都没得到回应,余幸确认宫冉不在后,放下咖啡坐在沙发上等了会儿,可要喝咖啡的那人一直没回来。

——难道是去开临时会或者见什么重要客户去了?

再不来,咖啡就不好喝了。

忍不住又看眼时间,离上次看才差了五分钟。

不想体会度秒如年的滋味,余幸直接给杜助理打了电话。

他已经在这边生活了两个月,手机这种必备品,当然少不了。

只不过电话接通之后,另一头的杜助理对宫冉的失踪也是一头雾水,更坦言他们明总这两天清闲的很,没有任何商业性活动。

……那家伙去哪了?

明知宫冉早就成年、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且有化险为夷、唯我独尊的男主光环,但余幸就是忍不住担心,电话那头杜助理查日期的功夫,余幸这边已经想到了宫冉可能出的八种意外。

——难道是被绑架了?

“…没事了,您放心吧,因为今天是六月七号。”

“恩?”

听电话那边杜助理明显松了一口气,余幸有些不知所以,“七号怎么了?”

“明总每年都是四月上旬过来,六月中旬回去,六月七号这一天,不论是周几,他人都会消失,早的话今晚回来,晚的话明天早上,最晚不过十点半。”

“这样啊……”

虽然不知道宫冉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习惯,但也算有了消息,余幸松了口气,“那请问他这两天会去哪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明总总是走的不声不响,就算偶尔撞上我也无权干涉。”

杜助理尴尬的回应,许是听出了余幸话里的担忧,又安慰道:“总之,他不会出事的,您放心就好。”

这口气,像极了幼儿园老师安慰第一天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有了杜助理的承诺,余幸也耐不住又多问了两句,可那边很快来了工作,挂断电话后,余幸头一次孤身一人留在总裁办公室,让他无措,而另一边,“失踪”的宫冉也终于到了他的目的地。

“少爷……”

“恩,到这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司机将车停在D市一中附近的僻静处,这是宫冉和余幸的高中,每一年的六月七号他都会带宫冉来这。

这天正是高考的第一天。

若不是宫冉实际年龄摆在这,司机又清楚他的为人,还能以为他是来看私生子高考的呢。

有了吩咐就没多逗留,宫冉等司机离开后才提着三两箱提前托人买的“礼物”出了那僻静的巷子,穿过等待孩子高考的家长、轻车熟路的向附近一小区走去。

六月,人们总爱称它为考试月。

临拐角处,宫冉怀念的回头看了一眼刚送下孩子不久、守在外焦急等待的家长们,看着长辈们比孩子还紧张的神情,他的步伐忽然沉重了起来。

提箱子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宫冉进了那个他最熟悉、也最害怕再次光临的小区。

高考日,也临近余幸的忌日,他就是在他高考完的第二天出了事。

从不敢打扰余幸的家人去祭拜他,所以宫冉总是提前两天、带上东西去看望他的家人。

同往年一般,宫冉先整理了着装才敲门。当然,他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反正康婧从未给他开过门。

深吸一口气,他把买的东西放到门口,正打算像往常一般、隔着门跟康婧道歉,却听见了一阵门锁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

“怎么是你?”未等宫冉惊讶,屋里人先开了口。

第44章

“怎么是你?”

屋内,听见楼道声响才开门的余林斜倚在门框处,上下打量了宫冉一眼,冷冷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我……因为快到日子了,所以来看看阿姨。”

宫冉放轻了声音,因为康婧曾要求他六月七号来赎罪,所以他每年只有这一天有勇气到余幸故居,而因为余林还在上大学的缘故,他已经有三年没见过余幸这个弟弟了。

人很难从自己身上感受到时间的流失,却总能观察到别人的变化。

宫冉跟余林认识的也早,印象里,长得比同龄人晚太多的余林总是围在余幸身后、抱着他的腰不撒手的豆丁,可转眼,“豆丁”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

特别是大学这三年,余林变了很多,康婧的基因够强,兄弟俩的眉眼都与她相像,可余幸跟余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余林虽然面相还青涩,却早没了从前那股子娇气、已经成长为可靠的大人了。

如果余幸还活着,看见弟弟长大,一定很欣慰。

宫冉这样想着,稍微勾了嘴角。可实际上,余林宁愿做宫冉影响中那个娇气的老幺,他早习惯了余幸的照顾,他也想做个可以搂着哥哥的腰撒娇的孩子。

——可惜他现在没有哥哥了。

余林沉默良久,最后将视线停在宫冉放在他家门口的那几盒东西上,“我妈不在家,你还是改天吧。”

“我……过两天就离开D市了。”

宫冉重新提起盒子,“方便的话,替她收下吧。”

这语气很诚恳,可余林并不打算接受这一份歉意,他看着被送到跟前的礼盒、下意识想要拍开那只手,可又想起什么似得停了动作,蹙眉看着宫冉道:“你……要不你先进来吧。”

他语气不善,可能进门对宫冉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

以前康婧在的时候,他一直被拒之门外。

心情忐忑的跟在余林身后,宫冉将带来的东西放在鞋架附近,而这个家还是跟他印象中的一样,八年过去了,都没有任何变化,一如既往的整洁温馨。

余林去厨房弄茶水的功夫,他的视线便扫向了唯一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那是余幸的卧室。

“过来坐吧,清茶,别嫌弃。”

从厨房走出的余林看了宫冉一眼,对他眼中浓重爱意不置可否。

房屋主人下了命令,做客人的当然要听,宫冉跟随余林到客厅就坐,除了茶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外,气氛安静到诡异。

“我学习并不好。”

余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给自己和宫冉分别倒了杯茶,“或者说,跟我哥比起来,我学习并不好。”

“尽管在他走之后,为了向被生活击垮的母亲心安而加倍努力,我也赶不上他。末了,也没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学,哥哥比我优秀太多了。”

余林顿了顿,将杯子推向宫冉,也看向他,“我记得很久之前,他拿的奖学金足够他交齐学费,还能给我们买礼物,可再多再多,也没有一年二十万吧?”

“所以……成绩比他差、学校比他差,在校排名不突出又没有任何奖项的我,为什么每学期都有十万奖学金呢?”

宫冉看着杯中茶水,蹙眉却未答话,余林也不强迫他做回应,只沙发一包里翻出张银行卡、扔在宫冉面前茶几上,“一学期十万,一年二十万,到现在卡里一共六十万。或许,对你来说这钱不多,可对我这个学生或者对我们家来说,这笔钱算是巨款。”

“只是……我为什么要收下它?或者,它有什么名头让我收下?”

宫冉面色平静,他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让余林情绪愈发激烈,他声嘶力竭:“难道这六十万,是我哥的卖命钱吗!”

手掌拍在茶几,一声巨响,余林的控诉突如其来,因为这些年他一直没有见到宫冉的机会,后者合眼片刻又睁开,“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二十出头,正是冲动易怒的年纪,余林缓过一口气,对不做反驳、任意讨伐的人哑声道:“你喜欢我哥。”

想辩解的人听的心脏一紧。

“咱们见过很多次,我也有喜欢的人,所以能读懂你的眼神。”

联想到卢瑶,余林情绪平缓了些,“我知道那一切都是意外,可那意外带走的是我家人的命。从前……我年纪小,自然恨你,可当时又觉得……你喜欢我哥,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了。”

“八年了。”

“尽管知道你受了八年折磨,但作为余幸的家人,我实在无法原谅你的罪责,但其实……我跟妈妈都已经不恨你了。”

“相对的,之前的事,你也该放下了。”

话风转变的太快,宫冉以为余林是要兴师问罪,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并不奢求原谅,因为在宫冉眼里,“不恨”就足够了。

他看着余林,想跟他说些什么,或者……跟他打听些什么,因为随着时间流逝、生活变迁,他接触的人也在更新换代,“过去的人”已经过去了,无法制造新的回忆,而宫冉现在身边的人大都不认识余幸,他有太多的思念无处倾诉,那些堆积起来的感情折磨的他快要疯掉了。

是余林的话……应该愿意跟他谈论他的哥哥。

只是,没待宫冉开口,余林手机就响了,他看过消息后变了脸色,急匆匆的,“我还有事要去医院,不太方便招待你。”

“医院?”余家人在工作上跟医院不挂钩,这词汇理所当然的引起了宫冉注意,“是阿姨在医院么?”

“……是。”

犹豫片刻,余林还是答了:“我妈过两天要动个小手术,其实这手术五年前就该做了,可她害怕上手术台,才一直熬到现在。”

“我们学校的六月份是考试周,这三年我都没回来看我哥,今年请假回来是陪我妈去医院,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不需要帮忙,没什么大问题。”

生怕这人要“伸出援手”,余林赶在宫冉回复之前开了口。

不放心护工,不过现在医院里还有卢瑶跟她父亲在。

余林叹口气,他犹豫片刻才继续开口:“还有,以后……你还是别过来了。我妈她也知道那件事不怪你,可每次你来看望她,总像是在提醒她过去的事,让她回想起最不愿回想的现实。”

“可是八年前,阿姨说让我每年这时候来跟她道歉……”

“那是她怕你想不开。”余林说,“你之前干过傻事,她担心你再出事,才会有这要求。不然,她怎么可能想看见跟我哥……的事有关的人呢?”

原来……是这样么?

不过,这倒符合余妈妈的性格,她从来都是个温柔的人。

“其实,我妈之前一直很喜欢你,可……总之,我哥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他不该这样霸占着你们的生活,人这一生有限,该淡忘还是淡忘了吧,我妈年纪也大了,我想,只要你放下,她也就放下了。”

“还有……奖学金什么的也不用了,除了哥哥,你不欠我什么。”

欠钱可以还,但是欠哥哥……宫冉还不起。

倾诉的愿望终未达成,而宫冉也是后发现,余林在家只为准备午饭,他没时间跟他闲聊,他急着去医院照顾要做手术的康婧。

余妈妈需要吃些营养的调养身体、缓解过分紧张的心情。

在那人准备的功夫,宫冉识趣的离开了,只不过他也打电话找人查了康婧在哪家医院。

虽然他们说不需要他帮助,但能帮上忙的话,也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时隔八年,第一次进了余幸的家,也第一次透过那扇门见到他的家人,可到头来,这只能增加宫冉的思念,他想要排解又无处可去,现在,整个世界都没人能跟他感同身受的谈起余幸。

他有太多话无从倾诉,就只能压在心里,越来越沉。

如此,攒了整整八年。

宫冉守在余幸家小区门口,完全察觉不到时间流逝,反正不远处的D市一中门口,最后一批等孩子高考的家长都散了。

他哪里都不想去,他只想见余幸。

当然,是他的余幸,而不是公司那个替代品。

午间阳光下站久了,出了一身薄汗,宫冉无想法,双脚却迈步开来,双目无神、一身戾气的穿过了马路。

……

从来只有老板查下属,下属没有查老板的权力和能力。

所以,余幸在总裁办公室呆坐了半天,只为等宫冉回来。

这期间,他干了所有能干的活儿,余花瓶变得相当实用。

可员工都走了,天色也黑了,那人还没回来。

余幸倚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宫冉的消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难道宫冉回家了?

当花瓶后,一切配件都被金主筹备齐全了,他有这个世界驾驶证的同时,也有了新座驾。

就算孩子长大了也担心的不得了,关心则乱的余学长有了想法就往外跑,到停车场才发现没带钥匙。

不得不折返、再一趟,浪费了三两分钟,想给杜助理打电话又觉得时间太晚、担心影响人家正常的作息。

带着期待回到公寓,输入密码、开启房门,房子却没开灯。

“……宫冉,你在吗?”

试探性出声,余幸回了他跟宫冉的临时住所,开灯后左右观望一周,却都没寻到人。

他没回来……

这个结果让余幸失望。

豪宅空无一人,空气都显得十分冷清,余幸坐在沙发上,烦躁的摆弄起手机来。

都已经相处两个月了,他还是没能了解宫冉生活,还是说人成年之后,都是愈发难以捉摸的?

回到家又担心那人会到公司,余幸有些后悔没在回来前留下门卫电话。

时间很快到深夜,窗外下起了雨。

这季节的雨越下越暖,余幸偏头看着因窗上水珠而模糊起来的远处霓虹,有些困了。

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过去,再醒来时天刚亮起,屋子里依旧是他一个。

宫冉一夜未归。

第45章

“杜助理,请问……明总他在办公室吗?”

“没有啊,这……离他工作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呢。”

电话那头,杜助理身边传来同事打招呼的声音,“放心吧,明总在D市的时候,工作一向守时,何况今晚还有应酬呢。”

“这样啊。”再次得到承诺也没抚平余幸眉头,杜助理笑着继续道:“半个小时之后我也要跟明总汇报上个月收支,咱们办公室见吧。”

“恩。”

然而半个小时之后,杜助理也慌了。

宫冉根本没回来,手机还关机了,彻底没了消息。

窗外雨还在下,不过比起昨夜,势头小了许多,在杜助理的安慰下,余幸勉强多坐了十五分钟,而这十五分钟也是他给宫冉最后的“时限”。

九点四十五。

失踪人口依旧没出现,余幸看着窗外连绵雨水,终于炸了毛,“昨天……他是在我下楼接咖啡的时候走的,咱们能查公司录像么?”

“可明总之前有安排,每年这两天的事我们都无权干涉,所以……”

“可现在他人丢了!”

“抱歉,我有些着急了。”余幸声音尖利,牵扯到宫冉,他关心则乱,立刻为自己的失态懊恼道歉。

他确实太着急了,竟然会对杜助理发脾气,而后者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没关系,我只希望您明白,身为下属,我们确实无权干涉上司的私生活。”

杜助理的话没错,换在以前,余幸也不会关心上司展青梧的私生活,就算他一个星期没在公司出现,也不关他事。

失踪什么的,真正在意、担忧的,只有家人吧?

可宫冉继母早就去世了,跟父亲又没多少联系。

或许……缺少家人的关怀,也是他不能从那起意外事故中自拔的原因之一。

从昨日上午到现在,宫冉失联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足够报警立案了。

余幸嘱托杜助理开始找人、有消息第一时间联系自己后,也拿了车钥匙去停车场,他想回家再确认一遍。

不过,家里依旧空空如也,没有宫冉回来的痕迹。

杜助理那边还没有消息,余幸干脆开车到这两个月里、宫冉带他去过的地方逛,可没等他到达第一个地点,就接到了另一边电话,杜助理说宫冉昨天是跟明家的司机一起离开的公司。

“……王师傅说,这三年一直是他带明总去,不是直达目的地,但明总每次都会去中学街附近一个小区。”

“那个小区在一中附近,叫……”

怕余幸不熟悉地点,杜助理跟他详细说了地址,可那小区是他家,余幸怎么可能不知道它在哪儿?

“我马上跟人过去……”

“不用了,我直接去找他吧。”

打断了杜助理的话,虽然余幸不知道宫冉去他家附近做什么,但既然去了那边,肯定跟过去有关,而宫冉不让人跟的态度,足够说明他多介意外人干涉此事,所以……还是不把杜助理他们牵扯进来了。

自己行动的话,不容易被发现,而且余幸只要看见宫冉没事就安心了。

恰好在车上,余幸路线一转,前方路口掉头开往原高中方向。

还没到堵车的时候,可市中心的交通相当繁忙,车速根本提不起来。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小区,平日冷清的沿街路段已经停满了车,只剩小区对面一条窄胡同里有两个空位。

余幸停下车,转成步行进入小区。

这是他穿回来之后第二次回家,可心跳狂乱的对着家门敲了五分钟、按了两遍门铃,余幸都没得到回应。

家里没人。

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他又失去了寻找宫冉的线索。

余幸神色沉重的离开居民楼,出小区前留恋的向家的方向回望一眼,而重新回到车前,杜助理都没给他打电话,这就代表宫冉还没有消息。

从联系人里找号码,事到如今,余幸能想到的也只有报警了,可实际上,警察不一定有宫冉的人行动快,反正杜助理那边已经开始沿街翻监控了。

拨号过程中,余幸坐在驾驶位等待另一头接听,恰好有一波接学生的家长带着孩子过来开车。

这是……高考?

看着孩子们手里清一色的透明文件袋,余幸忽然想起了什么,而另一边,电话也接通了,“…找到明总了,可是……现在似乎不适合去打搅他,余先生您还是回来吧,他在墓园……”

墓园?

果然……

在余幸的世界里,他只离开了一个半月,时间不对等,所以他只是知道宫冉守了自己八年,却对那漫长的时间没有任何具体的概念。

两次穿越的时间点限制,一直活着的余幸并不了解、甚至不曾在意过这个世界、另一个自己的忌日。

他是在宫冉高考完的第二天离开的,今天是他忌日的前一天。

至于宫冉为何提前去“祭奠”他……这恐怕跟他的家人有关。

跟杜助理通着电话,余幸发动了车子,问了那墓园的详细位置后,直接从家门口开车去了,以他家为出发点,能比杜助理的人提前半小时到达。

从昨晚到现在,宫冉已经一整天没有消息了,即便早半个小时也好,余幸迫切想了解他的状况。

他放心不下。

车子一路驶入郊区,余幸到了杜助理说的那个墓园。

D市的雨从昨夜开始,到现在都未停,而郊区的雨似乎比市内的大许多,沥青公路凹陷处积成水滩。

开车门,雨中小跑到后备箱,在车后盖遮挡下,余幸总算找到把够两人用的伞。

橘色伞面很快被雨水打湿,阴沉天气给旺盛生长的植被蒙上一层冷色湿气,翠绿植被对比下,行走在雨水中的那抹橘色更鲜亮惹眼。

当了宫冉三年的临时助理,杜助理办事效率极佳,作为得力属下,他对宫冉的心病也稍有了解,自然告诉了余幸另一个“余幸”葬于何处。

从走到跑没用多长时间,对于失踪的那人,担心胜过一切,而他也终于在被雨水冲刷的惨白的墓碑中,看见了宫冉身影。

失踪的人就靠在一墓碑前的石台上,他低着头,似乎是睡着了。

现在还下着雨。

余幸一路小跑没停,在真正要靠近自己的坟墓前停顿了半晌。

说起来,他回来后一直关心自己留恋的人和物,从来没想起他废弃的身体如何了。

可眼下,他最关心的还是彻夜未归的宫冉,那人还穿着昨天离开公司时的灰色西装。

当然,那身衣服早被雨水淋透了,面料吸水到完全饱和的程度。

宫冉安静的靠在他的墓碑旁,一只手轻抚着冰凉的石切面,黑发全湿、粘连在脸上,时不时有水痕自脸颊滴落,辨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他身周围了一圈喝空了的易拉罐啤酒,余幸上前,恰好踩到其中一个。

这家伙又喝酒了?

墓园环境极差,可宫冉睡的很熟,除了因冷而蜷缩、不停发颤的身子外,他靠着身后冰凉的墓碑,表情很是安详,只是脸色太苍白,眼底乌青也太重。

这可怜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在办公室叱咤风云的架势?

完全是失去主人后,惊惶无措、守在坟旁思念的大型犬。

余幸一路跑来、气都喘不匀,也第一时间撑伞为宫冉挡去了雨水,他慢慢靠近他身边、蹲下身,对这样脆弱的宫冉莫名软了声音,他放缓了调子,“…宫冉?”

“……”

睡梦中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宫冉睫毛颤了两下,终是没睁开。

或许是余幸声音太小,也或许是他做的梦太美好,根本不愿醒来。

“宫冉,醒一醒,下雨了……”余幸空出只手来、轻轻碰了碰宫冉的脸,想擦掉他脸上泪痕般滴落的雨水,却被掌心冰凉的温度吓了一跳,余幸一个激灵,立刻覆手盖上他额头,即便有雨水的冲刷,那处皮肤还是烧的火热。

他发烧了。

余幸蹙眉,他本以为宫冉睡成这样是喝醉了酒,就像……两人初见时一般,可……

难不成这家伙在这淋了一早上的雨?

建立“包养”关系后,余幸与宫冉间的相处模式都极冷淡,前者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场残局,干脆继续逃避着那些复杂的问题,而后者除了需要那张的脸做心理安慰外也根本懒得多搭理,两人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一直各过各的,除了晚上睡一张床外,就没有别的交集了。

眼前的是余幸“一手带到大”的孩子,看宫冉颓废成这个样子,余幸哪还有时间考虑那么多波折、那么多对错,他只剩心疼了。

“宫冉,起来了,外面冷,要睡回家睡。”

余幸多推了宫冉两下,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无焦距黑眸失神的盯着余幸的脸,久久没回过神。

“还能站起来么?身上都湿了,已经感冒了,咱们要赶紧回去才行。”

相处了两个月,这是余幸第一次主动对宫冉开口,也是第一次说这么多,可后者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脸,黑眸情绪转变复杂,从震惊到迟疑、犹豫,再慢慢清醒。

良久,无颜色的唇才开合两下:“你不是他,他没回来……”

虽然面容相似,望着他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但……宫冉早就接受了余幸的死亡,何况他已经有了一次的教训,他再也不会把“别人”错当成余幸了。

宫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淋了一夜的雨,就算是男主身体也扛不住,偏偏拒绝了余幸好意、拍开了他的伞,“走开,我不需要你管。”

对喝醉又高烧的人没脾气,余幸只重新把伞护在他头顶,:“雨下这么大,这里没有避雨的地方,你难道要在这里守一天么?”

可实际上,宫冉昨天下午就在这里了。

许是余幸刻意放轻的声音太柔软,宫冉忽然笑了,他手指动了动,转过头、深情注视着身后的墓碑:“不是每次都下雨的……”

言下之意,他每年都会在这里守着一块破石头吗?

第46章

墓碑前摆着一白色花束和一个开着的外卖盒,不过因为放了太久,余幸已经分不出外卖盒里盛的是什么了,白色的面皮和奇怪的馅肉糊成了奇怪的粥状物。

余幸看宫冉换了个姿势,继续赖在墓碑旁,并又一次有了闭眼的趋势,立刻拧了眉。

——他现在还发着烧。

“起来,跟我离开这。”意识迷失的宫冉没什么威胁力,不知不觉中,余幸声音严厉起来,“你发烧了,不能再淋雨了,我带你去医院。”

疲惫睁眼,即便浑身戾气,病恹恹的男主也没什么破坏力,他朝余幸吼了一声,“我说了不用你管!”

缓冲两秒才能继续,发烧的人浑浑噩噩,“…我要在这陪着他,下雨了,会冷的……”

——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感觉到冷?

宫冉狼狈的样子让余幸心疼,也难过的要死,他想再靠近他,可宫冉被连番触碰后已经冷脸戒备起来、似乎余幸再往前一步就能被撕成碎片。

可即便如此,余幸也伸手了,他想把他拉起来。

意料之中的,他果然受到了宫冉的拒绝,后者又一次拍开了他靠近的手,区别是这一次拍开的是举伞的那只。

本来就没抓多稳,宫冉这一下直接打掉了余幸的伞。

拿生病的人没办法,对于宫冉,余幸总是特别包容。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想发烧的人再淋着,他伸手去捡被宫冉打掉、被风吹远的伞,却被后者一把抓了衣角,“…你别走!”

“我……没想离开。”

莫名被揪住,余幸刚挪开身子就被宫冉拖了回来,不过他已经用手指勾住了伞柄、刚重新撑起,还没等他跟宫冉解释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就被人家一把搂住了腰。

即便宫冉病着又醉了,他也是男主,男主搂腰的力道极大,像是要把余幸融入他骨血里似得。

什么啊……既不要他管他,又不要他离开,难道……宫冉是想让自己在旁边看他发疯么?

——真是自私又任性。

余幸低头,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宫冉被淋湿的黑发,因那家伙的意识极不清醒,所以并未察觉。

慢慢的,余幸胆子也大了,他的手指在宫冉湿漉漉的发丝间穿行,比起八年前,小学弟头发硬了些,摸起来……似乎脑袋也变大了?

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其实穿越至今,余幸都不明白他对宫冉的感情与长辈对晚辈无尽的溺爱有什么不同,也没想好一些列事件发生后该以什么身份或什么关系与他相处,可有时候,包容和宠溺已经在那些年的相处中成了习惯。

所以,即便余幸是个有原则且很守底线的人,在宫冉触碰、或者说彻底掀翻了他的底线后,他会生气、会愤怒,可当那人遇到困难或者需要呵护的时候,他也不会吝啬自己的温柔。

余幸是看着宫冉长大的,而作为他的“攻略目标”,他曾给予了宫冉不同寻常的关注,对余幸来说,这个“金主渣攻”从来都特殊的存在。

至于两个月前,宫冉对他做下的、不可饶恕的事……余幸虽感到愤怒恶心,也为此排斥、甚至恐惧他的存在,可他从来都不曾讨厌过他。即便是黑化后,用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他、猜疑他,用四百万做无耻要挟的宫冉,余幸也没有讨厌过。

“……你不该来这里。”

脑袋埋在余幸腹部、鼻腔埋在他衣服里,宫冉声音闷闷的,“我……跟他道歉了,认错人的事情,我跟他道歉了,可是他没原谅我……怎么办?”

那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委屈,而明明这一次,生病发烧又醉酒的,宫冉的身体状况比上次还糟,却能明显区分出他不是以前的余幸……

或许,在遇见穿回来的自己之前,宫冉还有“做梦”梦见“余幸”的机会,而在他自以为认错了人之后,害怕再犯一次错误,再也不敢“妄想”了。

被这样抱着,能明显感受到宫冉的颤抖,不论是情绪激动还是因为寒冷,那都让余幸怜惜。

他身上穿的单衣早就被宫冉身上的水染湿,可余幸并不介意雨水的凉意,只深锁眉头,用掌心一遍遍抚摸着宫冉的后颈,以做安慰。

“宫冉,你还能站起来么?咱们去医院吧。”

“……不去医院。”

“那我带你回家。”

余幸温声细语,很耐心的劝说一个不清醒、耍横的人,可宫冉只哼哼了一句就没再理他。

腰间的力道放下了,宫冉慢慢从余幸身上收回手,在腰侧微微收指逗留,而后……忽的伸手推开了他。

宫冉力气从来不小,可余幸也不是一推就倒的,他被推了个趔趄后再抬头,宫冉又倚上了冰凉石面,红着眼睛、愤愤盯着余幸,耍酒疯的死活都不离开这里。

期间,余幸的伞一直帮宫冉遮着雨。

而纵容、宠溺一个孩子,再过分也有限度,余幸生气了。

淋雨不对,发着烧、喝了酒还要坚持淋雨,更不对。现下某总裁迷迷糊糊、气势全消,跟多年前那个孩子没多大区别,余幸也并不怕他,他一把扯住宫冉的手、将他向外拖,可那人用了全身的力气跟他对着干。

“…我不要你陪了,滚开!别管我!”

宫冉似乎也怒了,他眉头拧紧,却没有任何震慑力,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紧抓着余幸手腕,嘴上说着让他走,心里压根不想他离开。

不吃软不服硬,这样的酒鬼,令人头大。不过,过了这么长时间,杜助理那边的人也该到了。

余幸跟宫冉单手对峙着,只要他不发力,后者也不会使劲,可就在余幸另一只手去摸手机时,这边力道忽的一松,他抬头就见宫冉闭了眼、身体无力的迎面软倒下去。

“……唔喂…宫冉?”眼疾手快的接住他,余幸把宫冉搂在怀里,后者的眼睛却没睁开,似乎是在刚才与自己的“对峙”中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这家伙……

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宫冉是好,可当务之急,就是将生病的人送去医院。

余幸叹口气,尝试着把他扶上自己肩膀,可宫冉一直扯着自己那只手不放,在他意识飘忽的时候好说歹说、承诺自己不离开他云云,才获得了暂时的自由,余幸也借此机会、将宫冉拢到了背上。

身为主角攻,宫冉比余幸高了大半个头,他身架不小,拥有美好肌肉线条的同时,体重也不清,饶是能扛动诸多家具的余幸、要背着他也相当吃力。

当然,人的身体又不像家具那般方方正正,他背着的这个还格外不老实,不能一概而论。

身上人太沉,余幸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他在附近寻找着力点时,右手碰到了自己坟墓的凉石面,掌心接触面瞬间麻了,像触电一样。

这诡异的感受让余幸视线一阵模糊,险些让趴伏在他后背的宫冉滑下去。

稳住身形,余幸视线恢复后又摸了那石面一次,可这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是他刚才起的太猛、太用力了吗?

复杂视线在自己墓碑上停驻两秒,刻在上面的、他的名字挂着雨滴,场景相当诡异。余幸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他扶着旁边石面站起身,默默将宫冉半背半搂的拖出了墓园。

双手被某总裁身体占用着,他根本没有打伞的机会,不想让发烧的人淋更多的雨,余幸只能努力加快步伐。

而到现在,杜助理的人都没来。

回到自己座驾旁,开车门不便,余幸只能慢慢把宫冉从自己背上放下、支撑他大部分重量、让他靠着自己,这才勉强空出一只手去拉车门。

而这会儿子空档,他的手又被宫冉扯住不放了。

活动两下撤不开,余幸只能先把宫冉塞进轿车后座,省的他再着凉,把人摆正躺好后,委屈那家伙弯起长腿才能关的上车门。

舒适型轿车前后排空间再宽敞也架不住两个大男人塞在一块。

生怕余幸会把他丢掉似得,宫冉抓他手抓的极紧,让他只能尽全力延展身子、从后排往前排插钥匙、开暖气,好安抚宫总裁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

放松暖气需要缓冲,而暖气调节整体车厢的温度也需要时间。

车厢内没有冷雨凉风,相对暖和,可骤然调换空间,身体并不适应这温度,余幸刚打开暖气、折身回来,就听宫冉苍白的嘴唇小声咕哝:“冷。”

现在知道冷了?

无心教训,余幸一手拨出杜助理电话,另一手被宫冉抓着的同时,开始帮他脱衣服。

他已经着凉了,不能再穿着湿衣服了。

掀开西装外套,余幸废了好大劲儿才把衣服从宫冉身下拽出来,也总算挣脱了那只握着他不放的手。他从旁边抽来面巾纸,擦了擦宫冉湿透的头发,等暖气再热些,才继续解他衣服扣子。

期间,接通了杜助理的电话,他们快到了。

而且因为担忧上司状况,正忙着处理公司各种杂乱小事的杜助理也跟着来了。

西装偏厚,宫冉里面穿的是料薄的衬衣,彻底湿透后,那衣料贴合了男性躯体流畅的肌肉轮廓,相当有视觉冲击力。

喝多之后,宫冉已经自己解了领口两个纽扣,现在在车上,余幸也顺着它们继续解下去,可或许是衣物被彻底剖离、带着湿气的皮肤裸露在外的感觉太强烈,这一次,失去意识的宫冉表现的非常不配合。

即便将前排座椅推到最远,塞了两个成年男人的后排还是拥挤,而为了给宫冉一个舒适的休息环境,余幸几乎是蹲坐在脚踏处,那家伙太不安分,老父亲扯急了衣服也没多注重力道,最后两人相背用力,整个车厢都响彻着衣料裂开的滋啦声。

余幸:……

虽然现在不是衡量这个的时候,但余幸把宫冉的衬衫撕成两半了。

他手里拿着大块儿,宫冉胳膊上还套着幸存的一只袖子……

恩,他上半身衬衣也只剩一只袖子了。

然而,余幸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这衣服不需要我赔吧?”

轻咳一声赶走那可笑的想法,无论如何,因为这一下,宫冉冰凉的上衣总算被脱掉大半,而少了湿衣服紧黏身上,总裁的表情放松了,明显舒服了不少。

而这位总裁先生实在很不好伺候,借着酒劲各种耍赖、不配合,又用生病发烧的由头让余幸不能对他生气,后者只是帮他脱个上衣就累出了一身汗,他休息片刻,正准备再接再厉的把总裁先生的鞋袜也脱下来时,人家的手又摸过来缠上他了。

余幸蹙眉,宫冉的纠缠会对他的行动造成极大阻碍,他伸手想挡开那只手、顺便把上面留的半截袖子扯下,却眼尖的扫见那小臂上有一道不同于肤色的疤痕。

余幸反抓了宫冉手腕,后者在察觉到另外的人体温度后安了心、乖巧的没再动,余幸则慢慢翻过他的手,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扒开残破的半片衬衫袖,而等那“伤疤”露出全貌后,余幸顿时僵在原地,他心脏被攥疼到滴血,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片衣袖从宫冉的手肘开始褪下,那疤痕完全看不到尽头,从肘侧的内臂开始、划穿了整条小臂,一直到手腕位置,而手腕……手腕上横向隔开的伤疤更深,直刨到腕侧两边突出的骨头、像要将其生生截断似得。

之前在医院醒来的那是,冯鹏说宫冉曾因自己的死做过傻事,但……听见跟亲眼见的效果完全不一样。

缝合后的伤疤像条恶心的蜈蚣,死死咬在宫冉的身体上,以现在这夸张的伤痕,余幸依稀能想象出当时是如何血腥的场面。

宫冉是对“割腕”有什么误解吗?

对着那道几乎划穿了的手臂,他呼吸困难。

足足“同居”了两个月,但两人接触实在不多,加上他一直在逃避,到现在才发现这一道惹眼的疤痕。

余幸嗤笑一声,眼眶酸的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颤巍巍伸手,指腹轻碰上凸出于皮肤的粗糙痕迹。

他的死……都把宫冉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心疼吗?愧疚吗?自责吗?

……有用吗?

余幸一直在拖延,他不愿意面对问题、不愿意解决问题,从头到尾都在逃避。

与宫冉的“金钱肉体”的交易违背了他的原则,两人发生过关系他也一直不能接受,但现在……他真的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了,他应该为自己的过去负责,也应该对宫冉负责。

八年前那场意外根本不是宫冉的错,他不该背负这份罪责,这不应该影响他的人生。身为男主,宫冉生来有优越的家庭条件,本身又足够努力,他应该活的肆意,而不是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有太多许是命中注定的东西,余幸都逃不开也逃不了,因为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丢下宫冉不管,他舍不得他,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不然……他根本不会重新穿越回来。

所以……要坦诚身份吗?

第47章

后来,宫冉伸手搂上了余幸脖子,而后者心思沉重也没拒绝,他没打算离开宫冉去开车,可另一边,杜助理一直没到。

宫冉额头越来越烫,余幸忍不住又给那边打了电话……对方接到电话十分惊讶,余幸也听见了电话那头有汽车鸣笛声。

这跟他处身环境的鸣笛声完全是同步的,或者说,是更清晰了。

他们到了?

带着缠他缠成八爪鱼的宫冉打开车门,果然看见了雨中的杜助理一行人,他们的车就守在余幸的车旁,无语的是,对方不出现的原因竟是以为他在跟宫冉玩“车震”、怕打扰。

相当无厘头的猜测,不过他现在活在一本金主文里、宫冉又是霸道恶总裁、随时随地发情的人设,杜助理这么想也不奇怪。

而这一耽搁,再霸道的总裁也经彻底陷入了昏迷,他抱着余幸死不撒手,其余人也只能妥协,在杜助理的帮助下,余幸带宫冉换了辆车。

不论在哪,明家都有他们的私人医生。

无暇感叹主角人设金手指多过分,余幸好说歹说才让宫冉换了单只手与他相握、配合医生输液,又哄劝半晌,才给他喝下醒酒汤,暖了肠胃。

从挂点滴到退烧,用了一个半小时,宫冉雨淋了太久,病情总是反复,而杜助理一直没离开,他在等宫冉苏醒。

晚上七点半,床上的人终于因生理需求睁开了眼睛。

宫冉稍有意识后立刻松开了余幸的手,去了卫生间,后者愣了一下,也立刻离开卧室、将这一消息告知了等候已久杜助理,余幸本意是不想让他为宫冉担心,却没料到那人得到这消息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催宫冉去参加什么庆功宴。

“他刚退烧,病情还有反复。”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明总是投资方,晚宴总要露个面。”

杜助理叹口气:“而且,这次合作方邀了各界名流,明总之前也挺重视的,不能缺席。”

穿越之后,宫冉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余幸一直看在眼里,既然庆功宴如此重要,那他肯定不会错过。可去了,肯定又要喝酒,医生前脚离开时才刚嘱咐过他宫冉要禁辛辣、禁烟酒。

余幸并不希望他去,他声音轻轻,有些埋怨的意味:“……还有什么比他身体更重要的?”

“那就不去了。”

两人的谈话中忽然多了第三种声音,余幸转身、正对上站在二楼台阶尽头、宫冉的目光,杜助理更是惊讶:“明总?”

“恩。”

“离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庆功会什么的通知他们取消吧。还有,明天上午你不用过来了。”

“好……”这发展走向出乎杜助理的预料,只是宫冉现在话说的轻松,实际上要取消晚宴、又不坏人情很考虑技术。

虽然明家在D市一家独大,但这次庆功宴也有不少宫冉想要结交的人。

从没人会嫌生意伙伴多。

而他们的明总……实在太任性了。

杜助理告辞离开,宫冉双手插兜的站在二楼楼梯尽头盯着余幸看,良久说了声“洗完澡上来陪我睡觉”,就扭头回了卧室。

既然“被包养”,宫冉的要求余幸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他还有正事要跟他谈。

余幸今天也淋雨了,不过他不像宫冉似得在雨中守了一夜。身体素质过得去,所以没有感冒,冲了热水澡也让他清了一身的寒气。

用最快的速度清洗一遍并吹干了头发,虽没想好如何同宫冉坦白,但余幸不想他因他的死再多受一刻煎熬,他换过睡衣就去了那间卧室。

只是……对方并没有等他。

宫冉睡着了。

烧刚退,点滴又有安眠的功效,催人入眠,可看宫冉的样子,他睡的并不舒服。呼吸粗重不说,额头出了一层汗,身子还不停发着抖。

又发烧了吗?

余幸深吸一口气,走近床边、摸上他额头,可宫冉的体温很正常,并没有发烧的症状,拿起床头柜的手机、想给宫冉的私人医生通个电话,就听见梦中人嘀咕起什么,又是八年前的事情。

——原来是做噩梦了。

余幸坐上床,有了温暖,宫冉身体立刻贴了过来,寻求依靠似得、双臂紧紧圈住了他的腰。

看来,坦白的事还要放明天。

生病的人好不容易睡着,他不想把他叫醒,而且余幸也怕叫醒他、坦白一切之后,两个人今晚都睡不着了。

失去意识的宫冉格外温和、没有一点攻击力,余幸五指为梳、一遍遍拢着他汗湿的发,待宫冉深拧的眉头一点点放平,才关灯、陪他躺下。

……

这是余幸第一次与宫冉相向而眠,配合后者信任的依偎,他也将他抱得紧紧地。

许是余幸心虑过多的缘故,半夜他脑神经莫名抽痛,睡的并不好。但有了他的陪伴后,宫冉不再做噩梦了,他睡的很香,加之主角攻的身体恢复极快,不论多严重的感冒,好起来也就一晚的事。

只是,宫主角次日中午十二点才睁眼。

“我想吃馄饨。”

“……?”

霸道的总裁学弟睁眼看见余幸就提了要求,让端着温水进屋的人一脸懵,“走吧,你陪我去吃馄饨。”

早餐吃了馄饨的余幸并不是很想再吃一遍。

然而,霸道总裁人设最重要的就是霸道,不管余幸有没有反应、怎么反应的,宫冉都抓了他手腕、拽着人转身就走,麻利的洗漱、换衣服,电梯直降到停车场。

总裁从不开车,司机一任理所当然的降到了余幸身上。

“……咱们去哪吃?”

插入钥匙、启动车子,总裁的要求莫名其妙,醒后第一句话就是馄饨,余幸哪知道他想吃什么馄饨。他透过后视镜看向车后排的宫冉,角度受限,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

“去一中。”回应相当干练。

“一中?”

“恩。”

余幸看宫冉一动不动、似乎在看车外停车场的“风景”,总算知道了宫冉要吃的是什么馄饨。

原来是……他们高中学校里卖的馄饨啊……

说起来,高二那年,他刚答应帮宫冉补习时,准总裁帮他买的第一顿晚餐就是馄饨。而来不及拥抱的最后一面,宫冉也给他带了馄饨。

这么说……昨日他墓碑前放着的快餐盒,里面的片汤也是泡久了的馄饨。

真是跟这东西过不去了。

汽车驶出停车场、拐入小区道路,车厢内两人独处的环境相当安逸,余幸看着远处小区出口,又望一眼宫冉侧眼,回顾了自己昨日考虑整夜的坦白,终于开口道:“宫冉。”

“?”

后座的人漫不经心回头,看着后视镜里、余幸紧皱的眉头。

“我其实……”

“叮——机缘福利系统重启成功,正在绑定。”

余幸:???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打断,脑海中响起久违的电子音,紧接着又是连串的绑定提醒声,与他初次穿越那时的情景一样。

可……现在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啊!怎么又被绑定了?

“喂!看前面!”余幸愣了两秒,可车没停,他只走神了一瞬,竟险些撞上前方未来得及开启的挡车杆。

紧急刹车让车上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宫冉看着满脸惊慌、转头无措看着他的余幸,冷哼一声,下了车,绕过一圈后打开了驾驶位车门,“下来。”

“我……”

“下来。”

不给余幸解释的机会,宫冉直接将他拽下车,自己坐上了驾驶位,“到后面坐好。”

“……恩。”余幸低眉应下,如宫冉要求的坐上了后排座位,而经过小段时间的缓冲,怨妇系统终于激活了。

开机般重启后是对余幸上次任务的总结,接着,是崭新的数据分析:“…恭喜宿主相遇攻略目标,当前任务状态(已完成),目标长歪数值(100100),目标好感度(20100)。”

又是这些莫名其妙的数值!

“……怨妇!”

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余幸苦涩的念出这个名字,立刻得到怨妇的回应,“嘀,系统随时为宿主提供服务。”

“这是怎么回事?”

“宿主昨日间接触碰了本世界身体,系统自动绑定新身体。”

他接触了本世界身体?是……因为他去了自己的墓碑旁、寻了宫冉吗?

可是……什么叫新身体?这就是他自己的身体,用了二十多年的身体!

再次绑定怨妇,余幸脸色异常难看,天知道这系统这次又要给他带来什么任务?

不过,因为怨妇存在于脑海,所以它随时能洞察宿主想法,智能AI利索回应:“您的穿越任务已完成,不会再承担新任务。”

不待余幸松口气,怨妇继续道:“系统存在只负责向宿主汇报攻略目标各种数值变化,另外监督宿主作为,为了各平行世界的稳定性,宿主不可透露身份,更禁止泄露任何原世界相关消息。”

“什么意思?”

“系统与宿主互利共赢,系统提供数值、辅助宿主观察攻略目标,实现宿主愿望,相应的、作为穿越者,宿主也应主动推动此世界主线剧情发展,不暴露身份,否则,将会被遣返回原世界。”

互利共赢?推动主线剧情发展?

……遣返?

“你不是机缘福利系统么?”听到遣返两字,余幸咬牙,“能回来是我的‘愿望’,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条件?”

“因为宿主愿望特殊,所以特殊对待。”

“阻止宿主与此世界【攻略目标】相认是维持本世界稳定所必要的,本世界的构成基础源自您的【攻略目标】。”

“本系统确为机缘福利系统,与宿主相遇并绑定,带宿主来此世界便是机缘,任务完成而获得的三个愿望便是福利。”

所以现在,机缘跟福利的作用没了,只剩下系统了是吗?

“那如果我坚持透露身份、坦白呢?”余幸视线扫向驾驶位、看着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宫冉,“我穿回来时,电梯正在下降,如果我坚持自己的选择、向宫冉表明身份,被遣返回去的话,就等于去送死了是吗?”

“本系统没有任何死亡惩罚,如果宿主坚持暴露,只会在身份曝光后消失、断绝与平行世界间的联系,当然系统会为您选择合适的回归时机、不会让宿主死亡。”

“另外,缘福系统只做数据记录功能与监督功能,跟从前一样,不会干扰宿主决断。”

所以……这算是报应吗?

余幸冷笑一声,能说的时候犹豫不决,想说的时候偏偏……

——真是讽刺。

费劲力气才回来,余幸不想轻易离开,也不舍得离开。

宫冉需要救赎,余幸也确实需要对他负责、弥补自己的自以为是给他留下的终生伤害,可这个世界于余幸来说,不止有宫冉,他还有家人。

不论是康婧还是余林,他都不能割舍。

何况,坦白一切后立刻离开,何尝不是第二次伤害?

相比从前的果断决绝,现在的余幸在选择上拖泥又带水,倒不是他变了,而是他不再孤身一人,在乎的人多了,顾虑也就多了。

车上没放音乐,静的能听见余幸的叹息声,宫冉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余幸失去焦距的眼,他犹豫片刻,终于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后排的人攥紧了拳、逃开了宫冉的追问,而此刻,怨妇系统依旧在他脑海聒噪不休。

宫冉欲言又止,最后,他开了音乐。

反正余幸的话对他来说从不重要。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

不过,他们高中食堂做的馄饨是真的好吃。

中午十二点半,早过了交通繁忙的时候,耐不住这段路程极长,到达目的地时早就过了吃饭的时间。

车停在临时停车场,余幸跟宫冉一起进了他所熟悉的步行街。

他曾在这里结束,又从这里开始,余幸下意识看向他重穿来时、花了第一笔钱的奶茶店,回头正对上宫冉探究的视线。

本以为宫冉会质问什么,余幸心跳打鼓,可人家只是看他一眼、将他从步行街拉到路沿石以上的人行道而已。

许是男主光环太强大,门卫处保安都未阻拦,两人一路畅通的回到了曾经的高中。

真正到达目的地、食堂时,已经下午一点过五分了。此时,学校已经有了来早的学生,可学校食堂向来只在学生吃饭的时候营业,眼下这时间,它早该闭门歇业、打扫卫生了。

然,这是余幸今天第二次低估宫总裁的男主光环,不过他们学校食堂除了宫冉想吃的馄饨外,确实都歇业了:)

这个时间能有顾客,馄饨店老板也没料到。

店老板是个留着胡子的大叔,他的胡子在D市一中很有人气,且居高不下好多年。

那人看着宫冉的主角脸,对他格外有印象似得、露出和蔼笑容,“呀,小伙子又来啦,怎么今年回来了两次啊?”

原来宫冉每年都回来?每年都回来买一次馄饨、去他的坟墓旁哀悼?

余幸垂眸不语,便听宫冉平淡回应:“想学校了,没走,干脆再来看看。”

说完,拿了刚好的两份馄饨钱给老板,后者收钱后心情愉悦,因为是规律来的老顾客,所以递了他根儿烟,“便宜烟,别嫌弃。”

“谢谢,不过我不抽烟。”

“不抽烟而已,又不是不会抽烟。”

馄饨大叔给宫冉比了个眼色,进一步劝说道:“没事,你又不是学生了,还怕老师查不成?”

“那倒不是。”

闻言,宫冉笑了,似是回忆起了在高中的日子:“有人看不得我抽烟。”

那微笑若昙花一现,十分美好,余幸没看见,却被馄饨店老板捕捉了,即便不知情,他也跟着神秘一笑:“原来是家里人管的严啊!”

宫冉沉默,表情酸涩。

“算了算了,不抽就不抽吧,我家婆娘也总管我,说什么抽烟对身体不好,发起火来吓死人。”大叔耸耸肩,想到了媳妇儿的劝诫,也掐灭了自己的烟,寒暄过后,终是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久违回到学校内,久违坐在食堂等馄饨,即便身边人还是相同的,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对此,余幸颇有感慨,可他更感慨的是宫冉从始至终、从未离开他脸庞的视线。

他的脸就要被宫冉盯出花儿来了。

知道他在思念“余幸”,自己却无法回应他的思念,余幸错过了能说明一切的时间。

现在公布真相的“代价”太大了,他还不想离开。

馄饨是早包好的,下锅到盛进碗也就五分钟。

偌大食堂就两个食客,那大叔直接把两碗冒热气的馄饨端至两人跟前。

做生意的,对常客总有印象,加上余幸就坐在宫冉对面,所以,即便大叔对余幸的印象不深,也在男主的衬托下下记起了他是谁,“你们感情可真好啊,这么多年了还在一块儿玩呢?”

像是为了炫耀自己记忆力似得,这老板进一步回忆道:“我记得你俩高中的时候就常来吃馄饨吧,这小伙子只要一吃我们家,就一定是开摊儿第一个买到的,我猜他那另一份儿肯定是给你买的……”

“恩,您说的对,时间不早了,您去忙吧。”

打断人家明显没说完的话,宫冉没否认,也省了解释来龙去脉的麻烦,没让那老板难堪。后者自然听得出逐客令,不过他的买卖从送出馄饨的那一刻起就完成了。

大叔想了想,话被打断有些不甘心,报复似得从厨房多取了一撮儿虾皮放余幸碗里,没给宫冉。

真是……可爱的报复行为。

余幸搅弄着漂在碗里、均匀铺开的虾皮,再看眼对面宫冉馄饨汤上零零散散的几个,饶是心绪复杂也扯开极淡的笑容。

这是宫冉第一次见到余幸笑。

即便他笑的浅,那弧度也让他晃了神。

……

这一餐,余幸吃的很饱,馄饨全部吃光、连汤都不剩下,倒是宫冉压根没动几个,好好的馄饨很快又皮馅分离了。

某人饭食剩的太多、浪费粮食,得到了食堂大叔的不满,两人来得晚又吃得慢,从学校离开已经两点了。

六月份,高中已经换了夏季的作息时间,高中生们才刚下午自习,上的是下午第一堂课,两人经过教学楼时,不知哪间教室传出整齐的古文朗诵声。

那篇文章余幸也学过。

在读书声中走出校门,余幸瞥见传达室保安大叔向他的方向微微颔首。

当然,这动作是对宫冉做的。

直到此时,余幸才记起他的高中是所私立学校,宫冉的家族企业是这学校最大投资方。所以,他有随时随刻、任意进出的资格,这并不只是男主光环发挥作用。

身体跟随向前走着,余幸视线却留在门卫处那边、没跟上动作,等他一回头,迎面有一辆电动车极速朝他驶来。

连骑行上学的学生都被要求推车走入的步行街,不该出现如此“彪悍”的电动车,可骑电动车的大妈明显在赶时间,她单手撑着车把,另一手举着手机同另一头对骂。

换句话说,余幸没看见她,她也没注意到余幸,两人都是临撞上才发现到彼此的存在。

“嘀——检测到宿主有受伤危险!”

怨妇系统的提醒一如既往的不及时。

看车带人朝自己冲来,余幸匆忙刹住步子、想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

可这一切,也被宫冉看在眼里,跟手忙脚乱、无措反应的余幸不同,他有足够的时间终止两人相撞,也确实在第一时间向余幸伸出了援手、打算拉他一把。

——只不过,在宫冉伸手的同时,他眼前划过了八年前那一幕。

同一条街,相似的场景,相似的人,宫冉迟疑了。

第48章

他对这条街有阴影。

他死都忘不掉余幸在他怀里慢慢失去体温的感觉。

所以,他的手顿住了,最终什么都没做,相应的,另一边响起车轮紧急的摩擦声,女人尖叫声、以及重物落地的声音。

不过,人总能在关键时刻爆发无限的潜力,比如余幸。

他看见那辆电动车朝自己冲来,也看见它刹不住,最终双腿绊在一起、以摔在地上这一方式避开了袭来的车子。

“嘶……”

这动作崴了脚腕,摔地上很疼,可另一边的肇事者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位阿姨摞在车后座的三个箱子掉了两个,又是急刹车又是急拐弯的,整个人气的不行:“你这小伙子走道不看路的嘛!”

“这条是步行街。”

“……”

阿姨明显想吵架,可她理亏的很,加上对面两个她一个,怎么都不占优势。最后咒骂两句,哼哧哼哧的自己搬起东西、摞在电动车后座,又跨上去了。

她陋习不改的又骑行三两米、终于在学校保安的制止下、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座驾、推着车子走了。

余幸看着她扶车离开的背影,半晌才顾虑到自己的情况,刚才他躲车子躲得急、摔得也挺狠,起身时倒吸一口凉气,迟钝发现他这一跌伤的不轻……

——他站不起来了。

犹豫着抬头看向身边一步处的宫冉,眼下也只能拜托他来帮忙,却发现宫冉低着头、手伸向方才自己站立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魔怔了。

“…宫冉?”

那家伙现在的状态相当奇怪,余幸尝试着喊了他一声,总裁没有一点儿反应。

清清喉咙,放大了音量:“宫冉。”

宫冉噩梦被打断似得抬头,正对上余幸双眸,后者从他眼底读到了未来得及散去的、能称为恐惧的东西。

宫冉在害怕。

原来……余幸的死,不止给宫冉留下了心理阴影,还从某些方面影响了他的行事作风。

他怕承担后果,干脆选择什么都不做。

只要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参与,就可以置身事外,出现不可承受的结果时,也能自欺欺人的说“与我无关”、狡猾的逃避一切责任。

这是通过他的死,宫冉得到的经验和……教训。

从噩梦中回神,宫冉沉眸看着跌坐在地上不能起身的余幸,确认“危机”结束后才靠近过去。

男主的脸棱角分明、五官精致,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异常完美,可在余幸眼里,现在的宫冉已经变成了一副无心的躯壳。

很久以前,他家的宫学弟虽也“冰山”,却是灵气、生动的,不像现在。

而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是余幸自以为是的带渣从良计划,是被估算错误的“回程日期”。换句话说,是他干涉了宫冉的人生,又极不负责的说走就走。

如果宫冉知道自己根本没死,知道那天实际发生了什么的话……他会怎么想?

“嘀——透露身份会被遣送原世界,终身。”

不待余幸动想法,怨妇就给了他否定的答案。

一旦暴露身份,就会离开,这个世界里、余幸有他放不下的家人,回来之后,他还没见过余林,也只见过康婧一面而已。

舍不得离开家人就能继续让宫冉承担伤害吗?

这选择,好像太自私了。

怨妇系统确实福利,它从未强迫余幸去做什么,每次都会留给他选择的余地,可亲情和责任的选择题实在太难做了。

而此刻,余幸眼前递过一只迟来的手。

“我……好像崴到脚了,暂时站不起来。”

声音压的很低,余幸没抬头,因愧疚,他怕自己出现破绽,便改口推辞道:“你先去车上等我吧,我很快就过去。”

可当他余光见宫冉真的收回手时,松口气又觉得失落,而下一秒,他听见了脱衣服的声音,接着、眼前一黑,余幸整个脑袋都被罩住,鼻腔嗅到的、是宫冉身上淡淡的香气。

又是外套,又是盖头。

宫总裁从高中开始就很钟情这一招。

“叮——目标好感度+5,当前(25100)。”

下意识想掀开,却听到怨妇系统贴心的提醒。

重新绑定智能AI后,宫冉的喜恶对余幸来说,又具体化了。

宫冉的好感度,还是这么容易涨。

手僵在半空,外套隐蔽下,他察觉到宫冉的靠近,也感受得到他手臂穿过自己膝下、腋下,随后身子一轻,他被抱了起来。

少年经过岁月,成了真正的男人,身侧人厚实的臂膀足够依靠,这方向、这角度,依旧能感受到体温,听见心跳。

时隔八年,一如既往。

回来之后,余幸总觉得宫冉变了,变得冷酷、沉闷,变得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可实际上,他还是从前的宫冉,只是将自己保护起来了而已。

不爱别人也不爱自己,沉浸在回忆里,只关心死去的人。

这“长大”的代价,真让人心疼。

而余幸,也在盘旋犹豫后,有了最终的决断。

如果不能兼顾亲情和责任,那就让他跟家人再见一次、好好道别,再做坦诚吧。

倒不是宫冉比家人重要,只是康婧还有余林,而宫冉……只有他了。

……

两人下午回到公司,宫总裁很快开始了工作,任性消失、荒废了两天后,他业务繁忙。

至于余幸,依旧是花瓶副业。

而因昨天取消了庆功宴,宫冉要离开D市两天,而这次,他没有要带上余幸的意思。

若是死皮赖脸,余幸肯定能跟着,毕竟宫冉很难拒绝他这张脸,但分开两天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坏事。

宫冉当日下午就离开了,杜助理跟他一起,他们走后,余幸也没了继续留在办公室的理由,他简单收拾了办公室就准备回家,可出停车场电梯时撞上了一身休闲服、急匆匆往里冲的青年,两人一进一出恰好撞了个满怀。

余幸手里抱了两件衣服,对方拿着公文包和一沓文件,他们这一撞,文件纸张戏剧性的被撞飞,加上停车场临近电梯的地方是通风口,掉出的十几张纸张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场景相当浪漫。

不过,当事二人都不这么认为。

“抱歉抱歉。”

“不不不,是我太着急了。”

青年弯腰慌里慌张的捡纸,作为被撞的那个,余幸也低头帮忙捡,期间,他不经意扫到了上面文字,顶头的是一医院名——那是D市各方面最好的医院。

而内容……是一份手术报告。

将捡起来的东西还回去,那人向余幸鞠躬道谢,后者笑着说没关系的同时,在文件首页看见了眼熟的字体和名字。

是康婧的。

虽然只有一眼,但余幸绝没有看错,高中成绩单上不止一次要求过家长签字,他认识康婧的字体!

“请问……”

“?”

怨妇及时提醒:“警告,宿主有暴露身份的危险。”

“…没什么,注意安全。”余幸咬咬牙,噤了声。

他才刚决定跟家人好好道别再向宫冉坦诚,却不想他的母亲出了事。

这青年能插手康婧的相关,一定是宫冉的人,若是自己的询问让他起疑、跟宫冉说了,在他没做好准备之前、提前暴露了身份就得不偿失了。

跟意外撞上的人告别,剩下的路余幸眉头未松。

康婧做手术了……

她做了什么手术?

生病了吗?是什么病?要不要紧?手术有没有后遗症?她……是一个人在医院吗?

现在才六月,是很多大学的期末复习周,读大三的余林不一定有空回来。康婧总是一个人在家,虽然她现在还年轻,但……余幸放心不下。

他对他这个世界母亲充满了担忧,不止是身体方面。

刚才有所顾虑,余幸没有追问,不过他已经知道她所在的医院,要去找人并不难。

比起真实身份是否透露给宫冉的犹豫,在母亲这边,余幸有肯定的答案。

他不会向她说明。

不仅是坦诚过后会即可离开,生离死别再来一遍、康婧肯定承受不住,更因为坦诚之后,她就会知道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缘关系。

现在的身体不必说,死去的那副躯体也是怨妇额外设定、本不应该存在的。

亲人总要以血缘为纽带、若康婧知道他只是个外来者,那……他的母亲还会认他这个儿子吗?

自以为养了这么多年的、最可靠的大儿子忽然成了穿越者,除了高中那两年,从前的时光都是名为系统的智能AI的设定,这打击,似乎比儿子死去更难以接受。

第49章

“暴露”就会被“遣返”,这个说法并不明确。

空闲时余幸向怨妇做了更仔细的“请教”,被遣送的关键不在余幸本身,准确的说,是他被此世界人发现了穿越者的身份就会被“遣送离开”。

换句话说,若想留下,不仅不能说,还要学会伪装、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

……

在宫冉身边,余幸不再需为衣食住行烦忧,可相应的,他也失去了全部自由。

不过总裁外出的这两天,他还是能自己做决定的。

母亲动了手术,他虽不能与她相认,但……以“小余”的名义去看望还是可以的。

想着余林要上学、康婧是一个人住,说不定做手术都没人陪,余幸在被窝里闷了一晚,彻夜未眠,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上次见面什么都没拿,这次再不准备些东西就说不过去了。

被总裁包养,余幸不愁吃穿,或者说,他的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然而……他没钱。

宫冉什么都给他了,就是没给他钱。

当花瓶前还有差不多四百块现金,成花瓶后,小金库都被杜助理以“禁止携带自身私物”为理由,同余妈妈给的那件风衣一起没收了。

虽然余幸平时寸步不离的一直待在宫冉身边、用不着现钱,但……零存款零现金什么的,还是很尴尬的。

身无分文的余幸惆怅的在家里转了两圈,最后将视线停在厨房装有丰富食材的冰箱里。

宫冉不在,依旧有人定时上门做饭,为房屋主人的随时需要,双开门式冰箱总塞得满满的,且都是最新鲜的食材。

医院里配备的三餐味道不怎样,附近快餐店也没有家里自己做的省心,没钱用的话,或许……带一顿饭去也是看望病人的好选择。

没怎么下过厨,但从来一个人住,为了“生存”,余幸在做饭方面还是有些天赋的,虽然称不上美味,但他做的饭还是能被大众接受的。

对过分丰富的冰箱食材研究了许久,挑了康婧爱吃的杏鲍菇、长豆角,又拿了瘦肉和半只处理好的鸡,余幸从网上查了份食谱就顾自鼓捣起来。

家中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余幸找到了两个保温饭盒,十点过半,他将鸡汤、米饭分装到一起,令启一个盛素食。

印象中母亲的身体很好,余幸想象不出她会因什么动手术,所以准备的是最清淡、最不容易忌口的食物,出发前,把自己准备的、到医院的“借口”默背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出纰漏才出门。

一大一小两个饭盒放在副驾驶,三十分钟后,他到达了目的地。

其实从家到医院距离不远,可那边停车位儿不够,余幸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马路斜对面的拉面馆门口。

怨妇的GPS定位只针对他的【攻略目标】有效,依据现有的消息到了住院部,余幸从服务台查到了康婧在的楼层及病房。

将东西寄存片刻,余幸跑到洗手间整理了仪容、调整了表情才带着饭盒上了电梯。

九楼,8床。

惴惴不安的出了电梯,他没敢直接去病房叨扰,而是绕道去护士站找了个相对年长的护士、打听康婧的手术情况。

那护士上下看了余幸一眼,似乎对8床的病人特别有印象,看到余幸手里的饭盒、确认他是那病人“儿子的好友”后,简要介绍了康婧现在的状况。

简而言之,手术很成功,再过四五天康婧就能出院了。

而且她是因子宫肌瘤入院,本身不算大病。

得到这个结果,余幸从昨天开始、顶在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顺下来了。

——毕竟“手术”两个字,不论大小,只要落在家人身上,就够担惊受怕的。

情绪太激动,余幸躬身跟那护士连声道谢,后者未参与手术、更不照顾康婧那边的病房,可这小伙子眼里闪烁着星光,虽“受之有愧”也不忍拒绝。

当然,余幸也没给人家解释的机会,他道完谢就往病房那边跑了。

因为“坦白的代价”,余幸迫不及待想见到康婧,险些撞上拿着输液袋去给病人换药的小护士。他顿住脚步,知道自己违反了公共场合的秩序,道歉后极不好意思,却获得了人家护士的谅解,她一笑、露出两个甜甜酒窝。

笑容是会传染的。

医院中素不相识的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同时转身、背向而行,各自往各自目的地去了。

康婧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是同阶病房里最宽敞、干净的双人间,里面还有独立卫生间。

住在同病房另一床位的女性跟余妈妈做同样的手术且日期相近,两人年纪相仿又有同样的兴趣爱好,很有共同语言,即便家人不在,她们二人也不会无聊,病友间和谐的交谈也很有效的缓解了康婧的紧张。

这令人心安的环境不全是巧合——对于余幸的家人,宫冉照顾的相当周到。

因为余林拒绝过他的帮助,所以他用了最不易被发现的方式安排了一切。

余幸提着两个饭盒,越靠近那间病房心跳越快,能再一次见到母亲是他梦寐以求的。

嘴角越来越翘,余幸终于站在了病房门口,他的手挪到门侧、正准备敲就听见脑海中那道熟悉的电子音提醒道:“检测到宿主情绪起伏剧烈,请宿主得当言辞。”

“我知道。”

抬起的手攥成拳,余幸的笑容因怨妇的话收敛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推门进入,就听见病房里传出一阵欢笑。

有男有女,最引人注意的、是一道熟悉的年轻女声。

这……难道是另外病床病人的家属吗?

余幸停了动作,探究视线扫往病房门的窗户,他看见8床有人,但角度受限、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床边说笑的人……竟然是卢瑶?

印象里总爱扎马尾的卢瑶已经把头发放下来了,齐胸长卷发,化着淡妆,笑容宁静美好,再也不是那个趴在桌子上拖着他聊八卦的小丫头了。

滑动喉结,余幸看见病房里除了卢瑶还有她的父亲,那个高中时期他们班全班公认的、最不能招惹的家长,而那个高大“凶残”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小板凳上帮病床上的康婧削苹果。

康婧,卢瑶以及卢爸爸,在病房里融洽相处的场景很温馨,就好像……他们是一家人一样。

……因为他争气的弟弟,他们确实是一家人了。

又是一阵笑声,余幸却忽然没了推门的勇气。

之前冯鹏说过,他这张脸会让认识“余幸”的人想起过去、留恋过去,余幸便不忍心再继续、他不想打断母亲的笑容,他的模样,能揭开康婧的伤疤。

隔着小小一块玻璃看着气氛融洽的病房,余幸双眼失神,慢慢收回了门把上的手。

还有什么比所爱之人好好活着更重要?

康婧还有余林。

还好还有余林。

从未如此感谢自己有个“弟弟”,即便他不在了,他们还能成为彼此的依靠,好好的生活。

余幸慢慢后退,最终提着食盒离开了,而他自门外一闪而过的身影引起了屋里康婧的注意,余妈妈抬头,却只扫到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

她收敛了笑意,有些困惑,为人母的预感断续提醒着她什么。

“阿姨,怎么啦?”

卢瑶看康婧变了脸色、不笑也不说话,十分担心,“是……创口疼吗?阿姨您躺一会儿吧,我去叫医生。”

“不用了瑶瑶,我没事。”

康婧摇头,视线始终停在木门那片玻璃上,“余林怎么还没回来……”

“他才刚去拿检查报告呢,一会儿还要回家做饭,起码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回来。”卢瑶耐心的解释着,她接过卢爸爸削好、装盘的苹果递给康婧,后者却因刚才那一眼,久久不能平静。

……

余幸走得急,不曾发觉屋里康婧迟来的视线,他拎着食盒在电梯前犹豫了片刻,又回到护士站,碰见了刚才的小护士,以自己赶时间为由,将转交食盒的事托付给她。

后者安慰了余幸两句后爽快的接了手,余幸停顿一下才松开两个食盒,真挚道谢后转身,刚好看见小过道对面、正沿着走廊往这边走的一青年男子。

那人手拿两张报告纸,正跟医生讨论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自己。

可……这五官,这样貌,确实是他的弟弟余林没错了。

“…先生,那是8床的家属,8床的儿子每天都会回家带饭,要不您亲手把饭盒转交给他呀?这样也不浪费时间。”

八年不见,晚长个的余林蹿高了,遗传了康婧的优良基因,余林虽没有宫冉的主角人设,也是人群里扎眼的帅小伙,自然得到了小护士的额外关注。

六月份还没到大学的暑假,甚至是学生最繁忙的备考周,他的弟弟应该是因妈妈的手术特意回来的吧。

不过因此,余幸也如愿以偿见到了弟弟,看见了长大的余林。

时间落在“孩子”身上最让人感慨。

见到康婧还好说,见到“忽然长大了”的余林,余幸眼眶酸涩,有些承担不住了。生怕自己会在余林面前落泪,那行为太怪异、容易被怀疑,所以,余幸在小护士提着食盒、开心向余林打招呼的同时,错开了身子、猛地拐进贯穿走廊的小过道。

匆忙的身影与安静的病房区不搭,余林很快就注意到余幸的存在,他视线脱离检查报告、不由自主的追随了那道的熟悉身影,可就在他回想那是谁、答案呼之欲出时,被提餐盒的小护士打断了。

“8床家属,刚才有一位先生为病人送了东西,让我转交。”

“给我母亲的?”余林收回目光,蹙眉看着小护士,

“是。”

双手接过,饭盒沉甸甸的、相当有分量,“不好意思,请问这个…是……”

“是……那个……”小护士转头,余幸早就消失了,余林跟医生道谢后,拿着那两个饭盒到休息区挨个打开,惊讶发现里面都是康婧喜欢的菜色,他眉头拧的更深。

于此同时,处身另外城市的宫冉接到了电话,他得知余幸这一整天的动向后,面色阴沉下来,“小杜,帮我查两个月前,D市一中附近的所有监控录像。”

“……好。”

杜助理颔首应下。手下人办事速度极快,宫冉要的监控一小时后被送到,他看着屏幕里的余幸,脸色越来越差。

而后,他拨了另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男声慵懒,“喂?”

“齐绍,帮我处理个人。”

第50章

余幸不知道那两个饭盒的最终去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到康婧手里,也不清楚他的母亲会不会收来自陌生人的东西。

他跑了。

看到余林后心虚的跑了。

出了医院也没停,余幸一路跑到自己停车的地方,他大喘着气坐进驾驶位、视线不断扫视四周,确认余林完全没有发现他后,才放下心来。

在这个世界停留的那三年,余幸没做过几次饭,所以他相信几道菜不会让曾经的家人察觉出什么。而与此同时,医院里的康婧也拿到了余林手里的饭盒。

光看饭菜,都是她喜欢吃的,但确实发现不了什么。

可康婧在余幸离开前看见了他的身影。

在情感面前,有没有破绽从来不是决定因素,而亲情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有血缘关系。不管余幸换多少个身体、变成什么样子,康婧始终是他的母亲。

……

平息了起伏过度的心跳后,余幸开车离开了医院。不论如何,他的目的已达成,他见到了康婧和余林,知道他们都生活的很好便安心了。

接下来,只剩宫冉那边的问题了。

余幸叹口气,才到家门口就接到了杜助理的电话,“余先生,明总今年不会回D市了。”

“……嗯?什么意思?”

“他每年只回来两个月左右,六月份会回到A市,YX只是明家企业下、一间小小的分公司而已。”

“这样啊……”余幸抿唇,片刻继续:“那我……还能再联系他么?或者,我可以再见到他么?还是要在这里等到明年他回来?”

以为宫冉会把自己丢在这里,却听杜助理解释的慌忙:“不、当然不是。”

“明总让您明天晚上之前到A市,由我护送,所以现在打电话通知您一下,好收拾东西。”

“…这样啊……”

“是。”

“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听见宫冉没把自己当成物件一般留在这里,不知该不该高兴。

余幸在门口踌躇片刻才开门、回到没有宫冉的豪宅中,他深吸一口气、开了灯,如杜助理叮嘱的那样开始收拾东西,可实际上,他根本没什么需要带的。

日用品大可不必,钱财他又没有,衣服鞋子之类的话……余幸觉得自己不会再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了。

目前,只有坦诚真相才能让宫冉得到“救赎”,而身份被公布,余幸会被即刻“驱逐出境”,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带什么衣服。

在自己的衣柜前犹豫良久,最终回拨电话给杜助理,找他拿了那件被“没收”的风衣。

那衣服是康婧给他的,也是余林穿过的,而这么一件失了扣子的风衣,便是他所有的行李了。

知道有雇佣打扫人员,余幸也提前将一切规整好,而A市与D市相距甚远,听杜助理说,他定的是明早的飞机票,四个小时路程,而为了早起、有精神,这一夜余幸睡的格外早。

而他回家后的一举一动,都被宫冉看在眼里。

准确的说,两个月以来,他都没停止过对余幸的“特殊照顾”,家里到处按了针孔摄像头,余幸出门、身边也有人跟。

若不然,他怎么可能第一时间知道他去看了康婧?

两个月了,余幸从未透露过自己的来历,宫冉虽面不关心,私下里也一直在防备着他,他从未对这个莫名其妙、带着“余幸”的脸闯入自己办公室、再闯入自己生活的男人失去戒心。

他从未完全信任他。

只不过因为那张脸,他下不了手、很不了心,而只要余幸不做出格的事,宫冉或许会一直将他放在身边。毕竟这个世界上找不出比眼前这个人更合格的替代品,不止是脸,连一言一行都跟去世的人如此想象,完全完美的替身。

可是他找上了康婧。

一直将余幸看做心思不纯的人,而这种心思若是针对他的话,宫冉不惧什么,可他要是将矛头对向了他亏欠的人的家人,那就不可原谅了。

八年前没有保护好余学长,八年后,他会保护好他的家人。

宫冉隔着笔记本屏幕、注视着卧室床上那个沉沉入睡的男人看了许久,从他浮躁翻身到呼吸平稳,直至步入深夜,才舍得关上电脑。

他已经决定把他交出去了,不管这个人将要付出什么代价,宫冉都要迫切想知道真相,可即便目的和理由如此明确,他竟还有一丝不舍。

大概是觉得以后再也不会找到这么合适的、足够他寄托思念的人了吧。

……

这一夜很长。

不论是对早早入眠的人来说,还是对难以入睡的人而言。

……

翌日,定了三个闹钟,第一个响的时候余幸就醒了,他睡的很饱,也起了个大早。

下楼时,第一次看见在给宫冉家做饭的阿姨,对方撞见“房屋主人”后十分惊讶,以为是自己动静太大,吵醒了他。

那妇人比康婧没大几岁,她要道歉,余幸连忙拒绝,更没有为难她什么,反夸赞了她的厨艺,如此缓解了僵持的气氛。

吃过早餐,杜助理准时到达。

早就收拾好一切的人关了电视、换了鞋子就准备随他离开,看他空着手,杜助理十分惊讶,“您……不带东西吗?”

“我昨天不是拜托你拿了风衣吗?”余幸困惑反问,“难道杜助理忘记带风衣了?”

“不,那风衣在车上。只是……到了那边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只带一件衣服吗?”

余幸想了想,这行为确实有些奇怪,他想了想,解释道:“因为不知道要带什么,再说了,有什么不能到那边再买的呢?”

这句话很好的表达了一个“被包养者”应有的态度,而既然余幸都这么说了,杜助理也没有继续的必要。

两人下楼、上车,一起去了机场,可余幸这人一直跟飞机过不去,飞往A市的航班里,他所在的D市只是个经停站,另外的起飞地点天气不好,延误了三个多小时,等待的时间太无聊也太废精力,上了飞机后,余幸又困了。

托金主的福,花瓶余做的是宽敞的头等舱,这天起得太早,余幸又在飞行过程中睡着了,再醒来时,他坐的飞机已经开始下降高度了。

没托运行李,余幸跟在杜助理身后,提着装风衣的袋子出了机场,而外面早有宫冉的人在等候。

黑色商务车停在出口,杜助理替他开了门,自己却没有上去,余幸不解,对方开口解释道:“我只是临时助理,负责D市那边的业务,所以……就送您到这了。”

“这样啊……”余幸点头,竟有些舍不得杜助理,那人的离开也让他不安。

毕竟余幸在这里生活的两年时间都留在高中,他从未离开过D市,那座城市之外的所有地方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他缓了片刻,不甘问道:“杜助理立刻就走吗?”

“恩,一个半小时之后的飞机,现在可以办登机手续了。”杜助理笑笑,他看着在宫冉的人的包围下、坐进车厢的余幸,半晌,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多加一句:“……注意安全。”

“恩,你也是。”

最后一句在余幸看来是道别,他不知道此时杜助理话中另有深意。

副驾驶有一人下车将余幸身旁车门关了,密闭的车厢空间里气氛压抑,车窗外杜助理目送他们离开,而除余幸之外、车内坐了三个男人,这阵势、生怕他会逃跑似得。

有些古怪。

车上三人各自冷着脸,余幸也没任何结交他们的想法和兴趣,反正这几人不过把他“押运”到宫冉身边罢了,没有什么认识的必要。

余幸本以为他会被送到宫冉家中去存放东西,可车辆一路驶入商业中心区,拐入院落、停在这一片最标致性的办公楼面前。

被副驾驶下来的人抢先开了门,余幸礼貌说句“谢谢”,那人依旧面无表情。

三人皆不发一言,待余幸下车后,他们一前两后、后面又一左一右,将他夹在正中间,一路“护送”到顶楼的总裁办公室。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很不好,可那三人直接听命于宫冉,他抗议也不过白费口舌。

明氏集团的办公楼比D市宫冉自行创立的公司气派太多,三人将余幸送达目的地后不发言语的离开,而后者略作犹豫才进入那独占了整层的办公空间。

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慨,余幸没走几步、便透过层层遮挡,看见了远处、立于落地窗前的一道人影。

时间还早,外头天刚有黑的势头,办公室里没开灯,光线极暗。

余幸没直接靠近,而是咳嗽一声、引起了里面人注意,窗前那人闻声转身,看见来者是谁后,他笑了:“你来了。”

那不是宫冉。

回应他的男声温柔,不待余幸说些什么,办公室里灯开了。

“你就是余幸吧?”

“你们明总让你跟我去参加个晚宴,他忙,脱不开身。”

那美好温柔的声音继续响着,伴随着脚步声,他的人也来到了余幸跟前。

这男人长得俊俏,皮肤白、鼻梁高,细长眉眼架着一副金框眼睛,亚麻色半长发发质细软,弯着美妙弧度。他身高跟宫冉相近,薄唇勾着、眼底也带笑,看着脾气很好的样子,只是这笑容……莫名让人胆寒。

“瞧瞧,我都忘了介绍了。”男人朝余幸伸出手,相当绅士的微低头:“你好,我是齐绍。”

第51章

……齐绍?

人长得眼熟,名字也听过,可余幸又记不起他是谁。

这时,怨妇系统贴心提示道:“嘀——检测到剧情相关人物,齐绍。”

剧情相关人物?

余幸一愣,立刻想起了所谓“剧情”有哪些相关人物,而齐绍,就是除了主角攻受外、存在感最强烈的第三人,评他为男二号再合适不过。

毕竟他是唯二“享用”过小明星肉体的那一个。

没错,宫冉“玩腻了”小明星后,就把他推给了这人,而替身小明星也是在他身边经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后、对自己深爱着的“渣攻”死了心。

这是那本“金主&替身文”的一大虐点。

而之所以眼熟,是因余幸曾跟齐绍在同一所高中上过学,托宫冉的福,他们两个还见过几面。

“有什么不妥吗?”没得到回应,齐绍抬起头,笑着看向余幸,他的目光温柔至极,却将余幸生生悚退了两步。

这样在外人看来很失礼,但作为那本书的读者、他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表面温柔的男人手段有多可怖。

即便删除了文档,那本小说的虐点余幸也还能回忆起不少。

要知道那小明星爱他的金主爱的疯魔、爱的低微,任凭宫冉怎么消遣他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小明星早就没了尊严,也依旧内心挣扎着扮演宫冉想要的角色,可他只在齐绍手里待了两天,就失去了全部“色彩”,用总裁文金句形容便是“被蹂躏成了破布娃娃”。

齐绍是男二,却跟男二普遍有的温柔不沾边,只是区别于“冰山霸道型”渣攻的另一种“腹黑伪善型”渣攻而已。虽然他会笑,看起来也确实比宫冉有“人情味儿”,但这人实际上喜怒无偿,且报复手段狠辣到极点,比宫冉更难相处。

总之,能在总裁文里有戏份的人都不正常。

“你似乎很怕我。”余幸没跟他握手,齐绍也不恼,他收回手、直起身,笑容不减。

余幸吞咽一口,想以“上厕所没洗手”当借口,又很快淘汰它,只低头道歉道:“不是的齐总,我……只是刚到A市,飞机上着了凉,身体不太舒服。”

“哦?这么说,是怕传染我了?”

“都说感冒初期,最容易传染。”

齐绍轻哼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仔细的扫了遍余幸的脸,随后眯起眼睛,挑剔他这一身着装:“看来,你们明总没有提前通知你要参加晚宴啊,穿着运动装来?”

“……恩。”

因为只飞机就要坐四小时,奔波时间太长,运动服比较舒服。

“算了,临时买一身还是来得及的,跟我走吧,余秘书。”靠近过去,齐绍随意将手搭上余幸的肩,而这一次面对“上级”的靠近,余幸没敢再躲。

这种事,躲一次能找借口,人家再跟你接触那是不嫌弃你,躲两次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齐总。”

被这样搭肩很难受,而且余幸并不打算跟齐绍走,他斟酌用词:“我不是秘书,我只是宫冉的……陪着宫冉的人而已。”

“对晚宴、工作什么的,我一窍不通,之前在D市更没有接手过他的生意,。”

“而且在飞机上有点着凉,身体不适,去了怕是要扫您的兴,何况宫冉让我今晚去找他……”

“怎么我一个要求能换来你三个拒绝理由?”

打断余幸的话,齐绍笑容不变,气场却冷了下来:“我只是让你做个跟班儿而已,谁让你去谈生意了?感冒着凉也不是大问题,何况,明宫冉只是让你来,没说让你去找他吧,恩?”

“好了,说你是秘书你就是,这是明宫冉的意思,不是我的。”

“就这么害怕我?”肩膀落的那只手拍了他两下,不待余幸反驳,耳畔迎来一阵温热气息:“放心吧,余秘书,我知道你跟明宫冉的关系,也知道他很看重你,所以,我不会把你怎样。”

也是,自己现在是“宫冉”的人,像男二跟男一没有可比性一样,齐绍绝对没有跟宫冉对着干的能力。

或许是他先入为主的带入了齐绍人设,太敏感了?

强买强卖的情节只会发生在“主角受”身上,人家有能勾起任何雄性色域的主角光环,耽美文的美貌小受会受到恶毒女人的嫉妒,更会受到各种男人的“性骚扰”,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占有他、跟他共度云雨。

至于余幸,他又不是小明星,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齐绍喜好男色,且有特殊性癖,那也与他无关,他这种路人角色是凭这张脸“接近”的男主,对人家男二号根本没什么影响力嘛。

有了这个认知,余幸松了口气,不过因为角色设定,他依旧留有警惕,直到怨妇出声:“嘀——检测到宿主顾虑,齐绍不会对宿主构成任何威胁。”

果然是他想多了。

余幸跟齐绍道了歉,后者没怪他,也没收手,直接一路将他带出办公室,参加那什么晚宴去了。

而出门后,看见外头不知何时守起来、戒备森严的保镖们,余幸也知道自己压根没有选择的权力。

……

消了顾虑后,余幸跟齐绍相处也慢慢放得开了,但在渣攻身边,他依旧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实际上,宫冉的气场要比齐绍冷得多,可不管宫冉如何,那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家奶狗崽长大了变成狼,破坏力再强,余幸也有种“主人滤镜”,跟那些宠溺孩子的家长一样,熊孩子把自己家房子点了也依旧是个熊孩子,可齐绍不同。

余幸不了解他,原作中的齐绍也不像宫冉似得有什么“白月光”的心灵创伤才变成渣攻,他完全是头野狼,折磨别人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欲望。

齐绍带余幸去买了一身礼服,换了好几套才满意,他好像很重视这次晚宴。而只有余幸换下宽松的运动套装、穿上收腰显形的正装礼服后,齐绍才认真看了他几眼。

深灰色暗竖纹、白衬衫,搭上小领结,这一身是齐绍给余幸选的。

当然,也是他付的钱。

换了个城市,余花瓶一如既往地不愁吃穿,也一如既往地穷。

带来的厚风衣留在后备箱,余幸跟齐绍同坐后排,司机师傅安静的像空气,没任何存在感,倒是齐绍一路上嘴没停,不过他没问余幸任何私人问题,只是在叮嘱他晚宴的注意事项。

一路平安无异,余幸也慢慢放下了戒备。

宴会举行的酒店偏城南,花了半小时的路程才到,加上买衣服的时间,两人到达时,宴会已经开始很久了。

这似乎是某大家老总的生日宴,进入需要请帖,但当中氛围随意,人们穿着正装,三五聚一起各自谈论着,好像生日不是主题,相互接交才是最重要的。

而跟着总裁过日子,余幸对服装品牌逐渐了解,多少也能根据衣服分辨这个人的消费在什么段位。

宴会厅的这些人都是名门世家,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有钱。

言语匮乏的余幸也就这么点儿形容词,齐绍带他溜了溜场,却没什么介绍他的意思。

当然,余幸也没有认识权贵的兴趣,他只是来当一晚的跟班儿而已。

席间,余幸听着那些人跟齐绍的寒暄,总能听见宫冉的名字,多少也对他手头的工作有了了解。

明家主业是地产,宫冉在D市以自己名字操办的公司做地产衍生的文化包装,现下地皮生意大不如前的市场环境里,宫冉又跟齐绍联手向文化产业进发,以双方的雄厚家底为基础,分别入股、合开了经纪公司,做起了娱乐圈生意。

这合作五年前就开始了,到现在,他俩做股的公司在主角光环的映照下,完胜其他公司,独霸一头。

这些讯息,都是从别人的恭维和齐绍的回应中得知的,相比宫冉对余幸的密不透风,齐绍对余幸是完全“放心”的,说什么都不避讳他。

当然,喝酒也都带着他。

余幸的酒量不怎么好,但他心里有数,觉得不行就不再沾,齐绍也没强求,等余幸喝了个半醉就跟主人告辞、说要离开。

原文戏份仅次于宫冉的男二号光环依旧响亮,宫冉没来,齐绍便是这宴会的头号嘉宾,他要离开,当然受到了主人万般挽留,只是人家去意已决,根本留不住。

齐绍只将由头按在余幸身上,说宫冉的秘书喝多了、他要给人送到地儿,替余幸招了宴会主人不少怨。而为了配合这一说法,余幸在齐绍揽住自己时、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闭着眼睛,配上他微醺发红的脸,确实像是喝到不省人事的醉模样。

这状态延续到两人进入电梯,电梯门门一关,外人目光一断,余幸立刻跟齐绍分开站好,客气的对他的“搀扶”道谢、道歉。

这有趣的反应勾起了齐绍的兴趣,他往余幸的方向多看了两眼,最后按了低几楼的楼层间,那里是酒店包间,这瞬间提起了昏昏欲睡中的、余幸的警戒。

原本倚在电梯壁上、半阖着眼的人忽然起身睁了眼,“…齐总,宴会结束,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吧?如果齐总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停顿两秒,楼层到了,电梯门开了。

齐绍没说话,只是用手按着开门键,自己也不下去,似笑非笑的看着余幸。后者被他盯得窘迫,不得不补充道:“其实我过来后还没有见到宫、明总,有些不安,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

“你知道他家在哪么?”

齐绍眨眨眼睛,不置可否,“放心吧,事办完了,我肯定把你送到他身边就是了,现在我跟我自己朋友还有小聚,不久,再浪费余秘书一个小时的时间。”

“当然,我会补偿你的,这身衣服就当礼物吧。”

合着他还打算要钱来着……

想拒绝,可是拿人的手短,加上余幸确实没钱,连打车的钱都需要借。

此刻,齐绍又补充道:“我不像明宫冉那么阔绰,手下就一个司机,你要是实在累了,就打电话给宫冉,让他的人来接你。要么,就多等会儿,也就一个小时的事。”

呵,这话说的……

余幸确实有宫冉的电话,但他更清楚那家伙接不接电话全凭“缘分”。

宫冉从高中开始就这习惯。

当然,他这习惯只对高中时期的“余幸”特殊,那时候宫冉只接他的电话,惹得冯鹏好一阵抱怨。

体验了一次什么叫骑虎难下,余幸从来没有别的选择。

他在齐绍的注目下率先出了电梯,后者紧随他脚步,引他到了一处包间,余幸在齐绍敲门前后退一步,“齐总,既然是小聚,有我这个陌生人掺和肯定不合适,您去吧,我在外面等着就好。”

没同意、没拒绝,齐绍只握住余幸手腕、不让他离开,接着,堵得严实的包间门开了。

酒店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开,余幸才听见里面的吵嚷。

里面人等候多时似得,五个人有四个齐刷刷点着烟在桌前候着,相比喝了四分醉的余幸,包间圆桌上的菜自己转着,明显没开动。

除了开门的眯眼男,剩下几人一见齐绍就立刻起身、迎了过来。

“绍哥,你怎么才来啊!可等死我了。”

“你这不是还有口气吗?说明我来的还太早。”

齐绍承了那男子的话,惹来一阵哄笑,而寒暄过后,包间儿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了余幸身上,那种探究之意令人不适,可身后门已经关严了。

齐总没有帮忙的意思,瞬间冷凝的气氛下,余幸只得做了个简要的自我介绍,好在大家都不见外,他一介绍完,场面又恢复了热闹。

来晚的两人被拉着就坐,跟喝过一顿的余幸不同,包间房里的人一直在等他们,一点儿没动。齐绍作“赔罪”的主动喝了两杯,当然也没少了余幸。

起哄声中推辞不得,里面几位也相当随意,啤酒白酒轮番灌给迟到的两人,齐绍一杯不差的全接了,到余幸这边就有些吃力了。

加上刚才在宴会厅,他这一顿喝了不下四种酒,有点迷糊。

坐在身边的齐绍不知何时离开、去了休息用的沙发,酒桌上被进攻的目标就只剩余幸一个了。面对大家的热情,余幸摆摆手,表示自己招架不住。

明确自己不能再多喝,余幸干脆作势趴伏到桌上、装醉,背上却覆了只温柔的手,“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这毕竟是绍哥的客人,灌醉了人家,绍哥会生气的。”

这人明显在帮余幸说话,后者抬头看了他一眼,正是刚才开门的眯眼。

男子二十出头,手里端着一晚热汤,闻起来像是绿豆,“喝点儿吧,解酒。”

“谢谢……”余幸颔首、接了这份好心,可他刚拿到手里,脑海中电子音响起:“嘀——危险警告,检测到宿主有受伤可能。”

第52章

系统不是说齐绍没有危险么?

被这么提示,余幸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他注意到在做众人的目光都盯着他手里的那碗绿豆汤。

余幸做不经意放下碗,怨妇系统安静如鸡,拿起碗,怨妇系统瞬间爆炸:“嘀——危险警告,检测到宿主有受伤可能!”

从未如此庆幸有个“作弊”的怨妇系统,虽然他还不知道绿豆汤里加了什么料,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就对了。

心里有了警戒,意识清醒了些,但喝了不少,酒精麻痹下大脑还是昏昏沉沉的,余幸垂眸,全力发挥怨妇最大功效:“怨妇,能让我保持清醒吗?”

“嘀——检测到宿主要求。”

说实话,对于这个鸡肋系统,余幸总来没抱多大希望,但它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电子音响彻后,昏沉的脑海一阵清明,听觉和视觉重新灵敏起来了。前后一对比,他才知道酒这种东西,对人的影响有多大。

不过,恢复精神后的余幸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下降了。

“嘀——检测到宿主想法,本系统只能维持宿主精神力,没有干涉宿主身体的权限。”

啊……“八年”不见,怨妇还是一如既往的鸡肋啊。

没抱怨,对于怨妇各种已知的、未知的功能,余幸差不多心里有数。

精神清醒了,身体还迷糊,表现出来就是动作迟缓、再有精神也睁不全眼,若不仔细看余幸眸子、根本发现不了他与刚才有不同。

这点变化没有太大的用,但他思维更清晰了。

且不追究绿豆汤里有什么,在座这几人敢动手脚,肯定是经了齐绍应允的,而后者……到底有什么理由跟他、或者跟宫冉过不去呢?

愈发能感受到身体的无力,余幸偏头看向闲散倚在沙发、脱离“战场”的齐绍,后者恰好摘了那副金框眼镜,棕黑色眼眸淡淡扫来,不发一言。

余幸顶着脑海中怨妇不断响起的警告,在众人瞩目下又拿起了那碗汤,作势要喝、又在触在嘴边时放下,“……抱歉,我喝不动了,你们继续,我出去解决一趟就回来。”

说完便起身,余幸捂着肚子,离开坐席、走向包间门。

“用不着出去,还要费时间找,咱们屋里就有解决的地方。”递绿豆汤的那人接话喊住他,后者脚步却没停:“不了,我还是去外面吧,我记得走廊头上就是洗手间。”

“屋里洗手间也一样。”

那人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余幸继续借口自己不好意思,他的手已经摸上了门把,片刻后、收敛了笑容。

门从外面锁了。

“嘀——危险警告,检测到宿主有受伤可能!”

呵。

所以说怨妇这家伙一如既往的鸡肋!

余幸不死心晃了两下,结实的木门没有任何响动,他感觉自己手心瞬间起了一层汗。

僵硬的翘起嘴角,余幸偏头冲靠近过来的人试探:“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为首的依旧是递他绿豆汤的小眯眼,那人确定余幸后退无路后、手里拿着一小包白色粉末,朝齐绍请示:“绍哥?”

齐绍头都没抬:“随意。”

这就是怨妇说的不构成威胁?

是了,人家渣攻二号从头到尾的旁观,从来没插手过,确实没对他造成威胁。

没有主角光环的人寡不敌众,余幸想“破门而出”,身体却撞不动那扇结实木门,三两下就被人擒住、紧随而来的、是眯眼递到嘴边的白色粉末。

“齐绍,我可是……明宫冉的人!”

被挤在门上,余幸能想到的、唯一能起到震慑作用的,竟然只有这一句话,可齐绍笑出了声,他望着余幸泛红的眼眶,挑眉,“是啊,没他的允许,我确实不敢动他的人。”

所以……他现在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宫冉授权的吗?

这余幸早该想到了,可他又始终不愿承认。

天杀的怨妇又开始提醒危险,电子音除了聒噪吵人外没任何作用。蠢钝的动作跟不上反应,余幸很快被抓住,让人按在门上,他被迫扬起头颅、张开嘴,灌下了那包粉末。

尽管挣扎中抖落了不少,还是生咽下许多。粉末呛喉咙,更多的留在口腔,味道诡异,而此时,那加了料的绿豆汤送过来了。

汤汁灌进嘴、把留在里面的粉冲入喉咙。

因为不配合,所以呛到了,余幸咳嗽不停,抓他的人见他实在喝不下去、也没再强迫,只把剩下的汤水倒在了他身上。

余幸被这一番折腾生生逼出泪来,却忽然听到怨妇的提示音:“嘀——【攻略目标】与宿主相距不达两米。”

宫冉?

绝望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可那距离不动了,片刻后又响起:

“嘀——【攻略目标】与宿主相距四米。”

数值没变小,还增加了,让余幸的心彻底凉了。

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余幸拼命用身体撞上了反锁住的门。

木门厚重,声响微弱,即便走廊寂静,也不明显,可许是走廊另一人心有所念,他听见了这声音,并停住了离开的脚步。

绿豆汤是凉的,可灌进喉咙后,有奇怪的灼烧感,余幸撞门撞得眼晕,身旁人扯住他身子、把他抓在门把上的手一根根掰下、拖回了座位。

数值再没变了。

其实不知情也是好的,系统检测下,两人的距离被用最直接的数值展示给余幸,他甚至能通过数值、透过墙壁想象到宫冉此时站位,更能感受到他的犹豫。

而宫冉的犹豫,压的余幸无法呼吸。

圆桌上菜不知何时被撤干净了,余幸眼中失去了光彩,他被丢上桌、狼狈的趴伏着,不知谁推了桌子、它转速更快,让本就难以控制身体的人被甩的头昏脑胀。

“绍哥,一起吗?”

“不了,我不喜欢戴套,也不喜欢分享。”

进来的时候为了方便活动,余幸早就把外套脱了,衬衫纽扣一撕就开,不知那些人从哪儿开了瓶红酒,浪费的倒在他白衬衫上,酒液染红衣料,配上半遮半掩的肉体,画面竟说不出的香艳,饶是不打算参加的齐绍,视线也没离开过被按在桌上的余幸,并为那视觉冲击愉悦的眯起眼睛。

液体洒在身上凉飕飕的,却解不了体内不正常的燥热。

余幸不知道他们灌他的药有什么副作用,反正他喉咙有强烈的烧灼感,外力内力的综合作用下吐字艰难,也恶狠狠的念了声“宫冉”。

没有“主角受的光环”,所以他躲开了齐绍的骚扰,却不想落入了更糟糕的境地。

说不出话,余幸连借“真相”脱离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心如死灰,包房门把手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似乎是有人在外面尝试开锁。

是……宫冉吗?

“罪魁祸首”和“最后援手”是同一个人,真是可悲。

……也很可笑。

冷笑一声,他疲惫闭上眼,因为听见了怨妇吵嚷的电子提醒音,门没开他也知道外面是谁。

书中世界,主角光环的存在是那么明显,宫冉能做到常理中、人们不能做到的事。刚才余幸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撼动分毫的门,他只从外面撞了四五下就撞开了。

“陌生人”的出现在预料之外,何况来者气势汹汹,倒是齐绍,一脸淡然,仿佛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似得。

宫冉的视线落在趴伏在圆桌的余幸身上,那人脸红的很不正常,身上还有粉末残留,经历了什么,一看便晓。

他大跨步过去,借男主的蛮力将阻挡的第一人打到地上后,再没人敢拦。

他拿了余幸外套盖回他身上,而两包药粉效果发挥极快,余幸没了力气,可怨妇系统让他保持着随时的清醒。

感觉到自己被宫冉抱进怀里,紧贴感缓解了余幸身体的不安,而因为一直闭着眼,宫冉好像以为他失去了意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齐绍的声音远远响起,“我早就劝过你,舍不得,就不要拿出来。”

“你知道我最讨厌喂药。而且,我没让你用这种方式。”

余幸感觉到身后胸膛震颤,宫冉哑声回应,声音夹着怒意,可他这话把齐绍气笑了:“也不知道是谁说的‘随我处置’。”

齐绍渡步靠近,“决定给我的是你,现在要带走的也是你,你不是要查他底细还要他乖乖听话吗?”

“我对他做什么,过程并不重要,只要结果你满意就行了。”

“说到底,哪有什么你问不出来的东西,舍不得就说是舍不得。”

被齐绍挑衅的看着,感受着双臂重量,宫冉冷脸沉默算是默认,他绕开齐绍想离开,后者也没阻拦,只在他出门前淡淡道:“不过,你舍不得的到底是谁啊?”

早将宫冉渴望维持的“关系”看穿,齐绍声音不轻不重,“你舍不得的,是‘余幸’,还是他?”

闻言,宫冉脚步一滞,顿了身形,像被齐绍的问题给问住了。

他做的这一切,当然是为了逝去的那人……

不、不对。

若是为了离开的那人,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既然他不能忍受那张脸痛苦的表情,就该远离、而不是放不下的赶过来、看一眼。

所以……他赶到这地方来,是为了谁呢?

仔细想想,他做的一切,好像全是为了他自己。

他舍不得过去。

事到如今,怀里的余幸就是他跟过去那人唯一的牵连,他是自私自利的舍不得放开这仅剩的羁绊。

齐绍点了根儿烟,故意把烟盒递向宫冉,在对方反应之前收回,“忘了,余幸不让你抽烟之后,你再不碰了。”

宫冉语塞,两人是多年好友,早跟对方知根知底。

而齐绍,他看得出宫冉在意余幸。过去的不必谈,他指的是现在这个。

多少年了,认回姓氏后一直以“明宫冉”自称,除了旧相识外,明总裁不许任何人直呼其名,偏偏这个“余幸”有跟他们一样的待遇。

不管原因是什么,不管宫冉本人有没有发觉,余幸对他来说都是不同的存在。

所以,余幸受难时,齐绍只是围观,虽然事情是他筹划的,却没有参与的打算,顶多多看几眼罢了。

八年来,因为工作常联系,齐绍远比冯鹏或余林了解宫冉,他知道只要一牵扯到“余幸”二字,这人就能变成疯狗。

“高中时候的那点儿事,真有那么重要吗?”

齐绍挥手让包间里失去福利的手下离开,“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真把你当朋友我才说这些,你喜欢余幸,人家到死都不知道,你把他当什么?他又把你当什么?你浪费的八年,除了折磨自己,还给谁看?”

“我真是看够了你犯蠢,说好听了是痴情,说白了就是有病。”

“这么多年了,差不多得了。”

——“够了。”

而若在平常,宫冉早就一拳打过去了,哪像现在?手里抱着人,舍不得放下才不动手。

宫冉抬头,血红着眼睛、满脸戾气,好像下一秒就能扑上来咬人似得。

面对他的威胁,齐绍却笑了,他看见宫冉怀中的人睁开了眼。

第53章

怨妇系统加持下,余幸听得格外清楚,只是碍于药效,他难以发声。

他一睁眼,视线便与齐绍相撞,对方惊讶他药效发挥后意识尚存,却没将这发现告知宫冉。

宫冉不想思考,更不想多逗留,他带余幸离开了包间,另找人开了间舒适的套房。

以前误打误撞,宫冉也喝过相似的药,所以他知道该怎么缓解药效。

只不过,现在怀中人没任何力气,不乐意交付旁人,宫冉只能自己下手。

他把余幸放到床上安置好就开始脱他的衣服,虽然余幸意识清醒,却早没了推开宫冉的力气。好在对方没有多占他便宜,只是用手帮他把药效纾解了出来。

齐绍用的药效果不重,却使了两包,宫冉给余幸解脱了三次、最后都没什么东西了,他浑身燥热症状才有缓解。

看着余幸事后潮红的一张脸,宫冉心情复杂。

如果他没来,或者因为推门前的一刻犹豫而离开,那今晚余幸会遭受什么,再明显不过。

简单收整了凌乱房间,宫冉在浴缸里放好热水,他把余幸的脏衣衫褪尽,抱进温度适宜的浴缸放好才招来客房服务,让他们给房间换了新的床褥。

服务生动作很快,三分钟就收拾好了一切,可他们前脚刚走,宫冉就听见浴室里发出一阵水声。

他目露担忧之色的疾步跑回浴室,果然看见里面的人因挣扎滑进了浴缸,却因难以控制身体的再没爬起来。

宫冉连忙将人从水中捞出,可余幸还是呛水了。

“你……没事吧?”

余幸头发湿了,宫冉用手掌一遍遍安抚他后颈,却发现这人在咳嗽的同时,身体微微颤抖,好像仍旧处在恐惧之中,便开口安慰道:“放心吧,没事了,我……”

啪——

余幸憋足了劲儿的一巴掌,把男主的脸皮打的很响。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宫冉。

可尽管如此,他下手也很有轻重,很有轻重的用尽了他能使的全部力气,将那张俊俏的主角脸打歪至一侧。

脸火辣辣的疼,宫冉眼底一片茫然,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受到此番对待,他惊讶回头,刚要发作,就对上了余幸泛红带泪的眼。

余幸倒是没哭,那是被水呛出来的,可他现在很不好受。

意识始终清醒,所以宫冉和齐绍的对话,他听得不能再清楚了。

这画面让宫冉心莫名疼了,他深吸一口气:“你……”

啪——

话没说完,余幸又是一巴掌,这声音响在浴室里,特有的环境让它徘徊的相当悠长。

“……我怎么?难道,要我对你说谢谢吗?”余幸声音哑着,说话有点费劲,“我看你好像很期待我跟你说‘谢谢’呢。”

“想听么?‘谢谢你及时赶到、救了我’这种话。”

余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产生了怀疑,他开始怀疑自己许下穿回来的“愿望”的意义。这个人真的值得他舍弃一切回来么?或者……这个人又真的值得他抛弃他在乎的一切离开吗?

他忽然感觉宫冉无比陌生,除了长相,他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儿他所熟悉的那个少年的影子。

余幸攥了攥手,这两巴掌打的他手心发麻,而宫冉的脸更好不到哪儿去,两边皆肿了起来。

他本以为宫冉会破口大骂,或者以“渣攻”该有的方式对他,可他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两巴掌打蒙了,蹲在浴缸边再也没动。

良久,余幸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宫冉原因,后者忽然迟钝的不知从何开口,他嗓子哑了,被打了两巴掌后,失了底气:“……我出差的第二天,你去了医院,对吗?”

“你去了医院,见了他的家人。”说出理由,宫冉又理直气壮起来:“你为什么去见他的家人?你有什么目的?而且你出现在我办公室的两天前,又去哪了?”

他回家了,去了康婧家。

原来宫冉找人跟踪了他?

原来……他遇险的原因这么可笑。

“我问过你,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身边,你不说,当然……你说了我也不会信,我只相信自己查到的,可从你身上我什么都查不到,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你的一切,你就那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身边,我不该防备吗?”

“而且……我已经失去他了,我绝不可能让他的家人有任何闪失!”

宫冉瞪着余幸,若是忽略他被打肿了的脸,这眼神还是够吓人的。

这动机好像说的过去,可余幸笑了,“我是谁,为什么出现,当真没告诉过你吗?”

因为怨妇的禁令,余幸攥住拳:“你问的我都说过啊……对你……我从头到尾哪有一句假话?你不当回事、不愿意相信,不代表我骗了你,你有证据吗?你哪来的那么多理直气壮、自以为是?你又凭什么认为全世界的人都要害你?”

“宫冉……我问你,即便你‘查不到’我的身份,这两个月,我可曾做过一点儿伤害你、或者伤害别人的事?”

“我做错过吗?或者……我到底犯了多大的错让你这样对我?既然你不相信我,当初又何必留下我?你不喜欢男人,我也不喜欢!你凭什么把我推给齐绍?你凭什么把我扔给五个男人?你想干什么?轮奸吗?你怎么不直接杀了我更干脆?还是说……你已经恨我到想要我生不如死了?”

“去哪里是我自由,你无权干涉,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害你、害任何人,我从来……从来没有!”

眼眶酸涩,一口气说了许多,耗尽了余幸恢复不多的体力,他看着宫冉,眼中满是失望,“其实现在想想……你又有什么资格知道我是谁?我又凭什么为了你所谓的‘真相’,去承担坦白的后果呢?”

面对连番的控诉,宫冉一时无法反驳,因为余幸确实不曾做错什么,他所认定的一切都没有可靠依据,全是他单方面的猜测,但今晚发生的事绝非他本意。他只是怕余幸对康婧等人心存不轨,又不舍得亲自动手逼问,才将此事委托给齐绍,让他帮他处理出合适的结果。

“……对不起。”

余幸眼中情绪对宫冉来说远胜酷刑,眼前人的苛责语调早跟从前那人重合了,他绷着一张脸,眼底却有恐慌:“今晚的事不是我安排的,我也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只是让齐绍帮我得出个结果罢了,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余幸冷笑:“你这句对不起真是相当珍贵,说什么不是故意的,可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没说错吧宫冉?好,就算你不知道,那决定总是你做出,在你做这些决定之前,真的考虑过后果么?你是不是以为,道过歉就会得到原谅了?”

简直……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

区别是,孩子能给的伤害是有限的,面对一个成年的孩子,余幸很疲惫,“凭什么你的行为能用一句话赎罪?而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相信这一切是你的‘无心之失’而不是‘早有图谋’?”

“我不知道你心中的‘余幸’会怎么处理,反正眼前这个……对你失望的很。”

“不、不是的……”控诉与谴责的每个字都扎进宫冉的心,余幸的样子让他联想起八年前那场意外,他的“失望”,是压垮宫冉冷静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急红了眼,“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对你,我可以证明……我可以……”

他声音颤抖,明显乱了方寸,难以承受余幸的恨意,宫冉把右边袖子挽上了一截,露出手腕那道深刻至骨的疤痕:“我曾经……想死,这是我赎罪留的疤。可……剩下的不是。”

说着,他将袖子褪到手肘,露出余幸见过的丑陋“蜈蚣”:“二十岁那年六月,我回来看‘他’,住了一晚酒店,柠檬水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我没想那么多。”

“药效很快发作,是烈性的,后劲很大,我发现不对、想离开的时候,发现门锁着。筹划者给了我丰富的选择,一男一女,我没有欲望,可是控制不住身体,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让我发情,像疯了一样……”

“浑身无力,连意识都飘忽了,只剩下欲望,为了保持清醒,我念着他的名字重新抠破了手腕,想着流血的话……或许能让我清醒一点,可手腕的血远远不够,所以……”宫冉茫然的摸了摸贯穿他整条小臂的疤痕。

“我不想做错事,我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我也怕他……会怪我……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去的吗?”宫冉笑了:“是里面那两人报的警,我流了太多血,他们说我疯了,他们怕我死掉……”

“对不起。”宫冉很久没说过这三个字,可他只有这三个字,即便余幸明确表示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获得原谅。

“那种行为太卑劣,我经历过,所以绝不会做……”

“够了……”余幸垂眸于他的疤痕,他能想象出宫冉曾经历过的绝望。

对方没有怨妇,不会得到什么危险预警,更别提保持清醒的意识。

“我相信你。”这回应让宫冉眼中闪起一道光亮,那人却又继续道:“我相信你没让齐绍用这种可耻的方式逼迫我,可……你确实把我交给他了,不是吗?”

“我怕他的家人会有损失。”宫冉不敢再看余幸,而他们的对话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余幸苦笑,因为该死的穿越和更该死的系统,他们之间差了八年,实在算不清了……

他看着捂着手腕上疤痕的宫冉,想到自己承受的他承受了八年,竟有些心疼。后者在感情方面实在太单纯太执拗了,他的情感早被时间压抑到了某种病态程度,就像狗认定了一块骨头、它不松口你就别想从它嘴里拿出来,好心接近还会面临被咬伤的危险。

怎么可能叫醒一个醒着却装睡的人?

一个强硬的、不愿意长大的孩子?

余幸有种直觉,就算他解释了八年前发生过什么并为此消失,宫冉也不会释怀,甚至不会有任何改变,而就算他相信了自己,下一秒也不过一头撞死殉情。

说着可笑,但这种事宫冉绝对做的出来。

这样毫无意义,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对不起。”来来回回还是这三个字,宫冉的语气、表情一如既往,可眼底波澜将将他暴露的彻底:“我可以补偿你……”

作为“金主攻”,他也就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好啊,补偿……”余幸挣扎起身,那药药效不重,排解之后逐渐恢复了力气,只是肚子有点疼,“那我们之前的协议,清了吧。”

知道宫冉可怜,但余幸累了,他不想管他了。

话落,宫冉懵了。

余幸用眼神拒绝帮扶、他离开浴缸,拿浴巾裹住身体就往外走,立刻被抓住手,宫冉亘古不变的冰山脸裂的彻底,余幸的话让他无措到崩溃,毕竟他刚有了可以寄托感情的地方,他经受不起再一次分离。

宫冉没说话,望着余幸的眼神卑微到极点,但对方没有改变主意:“宫冉,你心里的余幸到底是怎样的?是温柔、能包容你所有过失吗?那我……不是他,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我跟你心里的‘他’差远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条件的接纳你的一切,你也没有将自己情绪施加到别人身上的权力。你该尝试着过自己另外的生活了,别再回头看,那没有任何意义,不会有人等你,更不会有人心疼你,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比谁活的轻松。”

“宫冉,你该长大了,也该学着放下了。”

相似的话,不止一个人说过,可它们从未进过宫冉耳朵,他也从不听这些劝,但余幸的话,他听进去了。

“叮——目标好感度+5,当前(30/100)”

宫冉眼中一片死寂,好像被人从梦中打醒了,他慢慢松了抓余幸的手,后者轻叹一声,头也不回的出了浴室。

右臂衣袖还没放下来,宫冉低头看着手臂那道可怖的疤痕,忽然,浴室外一声钝响,宫冉跑出去就见余幸衣服穿到一半、半蹲着,地上是掉落没碎的花瓶。

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对方大力推开,余幸干呕两下,忽然吐了出来。

第54章

“……你怎么了?”

试探着询问,见余幸额头有细密汗水沁出,宫冉第一反应是药有问题,他想给齐绍打电话,又离不开呕吐不停的余幸。

刚才在浴缸里就肚子疼,余幸以为自己是吃坏了东西,过会儿就能好,却不想那疼痛愈发剧烈,他半趴伏在地上,难受的抬不起头,呕吐物脏了衣袖。

被这场面悚的手忙脚乱,宫冉倒了杯水送去,立刻被后者推掉。可这时候哪能耽误?再来不及思考其他,宫冉扯下余幸穿了一半又脏的彻底的衣服,拿酒店的睡衣给他套上,企图把人抱起来。

——要赶紧去医院才行。

“滚开!我……没让你碰我……”腹部剧痛难忍,余幸唇色瞬间白了,他也偏在这时候发了脾气。

倒不是余幸矫情的不分轻重,而是他现在穿的少,身上残存的药效让他敏感的介意身体方面的任何触碰。

余幸抬手、挥开宫冉,可对方刚被他打了两耳光,这动作让宫冉下意识闭眼、顿住了身体,没任何闪躲的意思。

他以为自己又要挨打。

向来强硬的宫冉示弱了,因为他愧对余幸。

相处的这两个月,宫冉从没用平等的目光看待过余幸,从没把他当做独立的个体,宫冉在心里给他的定位一直很明确,余幸只是他用来寄托思念的人而已,直到那人甩了他两巴掌,他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可实际上,余幸没想再对宫冉动手,他只是不想他碰他而已。

余幸双手撑地,五官因疼痛扭曲。

迟钝过后,看着余幸泛红的耳尖,宫冉终于知道了自己被拒绝的原因,改口道:“我不碰你,你扶我起来,咱们去看医生?”

一改从前的命令语调,宫冉尝试着征求余幸意见,他试探性伸手,后者却没反应,余幸肚子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扶你起来,可以么?”

宫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余幸身上,又不敢轻易碰他,面对生病的人,声音都不自觉缓了下来,待余幸点头,才伸手将人从地上捞起、让他扶桌站在地毯上。

余幸身上只套了酒店的薄浴袍,绸质布料不到小腿,他还光着脚。宫冉从柜子里找了双拖鞋给他穿上,这才小心翼翼带人往外走。

肚子疼,又在门口吐了一次,余幸一步一步走的艰辛,任湿发凝结的水珠同汗水一齐滴落,也拒绝宫冉的过分接触。

春药的后遗症,他的身体过分敏感着。

余幸的手只撑在宫冉小臂,两人身体接触面只有巴掌大小,可余幸借此将自己身体一半的重力都倚上了宫冉。几步的距离愣是走了一分半,余幸疼的直抽气,宫冉也忙的满头是汗。

而同一时间,宫总裁打电话通知了司机、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现状况最好的方法还是将人一路抱进车,但宫冉不敢再违背余幸意愿。

好不容易出了房门,宫冉看着余幸湿着的黑发,忽然握住他撑在自己小臂的手,单手脱了外套,盖在余幸头上。

“没别的意思。”将人家脑袋挡的只露着脸,这行为好像很不尊重人,宫冉蹙眉补充:“晚上有风,别着凉。”

语言向来匮乏,宫冉也实在不善表达,他想关心,表现出来却十分生硬。

六月算初夏,早就不冷了,可晚风不小,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余幸不能再着凉了。

而一件带体温的外套对身子发冷的余幸而言,确实起了莫大安慰作用。

余幸实在难受,也没有拒绝,他干脆一只手继续撑着宫冉,另一只手捉紧外套边缘,只让自己露出一双眼睛。

——被衣服包住,很有安全感。

这一路走的艰难,好在电梯已近在眼前,看到它,就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余幸轻叹一声,忽然没那么难受了,却听怨妇忽然道:“嘀——检测到剧情相关人物,尹韵臣。”

……尹韵臣?

是谁?

这名字很陌生,可当余幸抬起头,看见走廊转弯处出现的、跟他穿着同款睡袍飞奔而来的青年后,瞬间了然。

尹韵臣,就是与金主攻相配的小明星受。

三个字连在一起太拗口,小说看了多遍也记不住这名字,所以余幸才总叫人家小明星。

仔细算算,现在是他第一次穿越的十年后,确实到了书中剧情该开始的时间。余幸还记得故事的开始,宫冉就是在活动中喝了酒,回酒店房间的路途中被签了卖身契又反悔的尹韵臣扑了个满怀。

小明星很缺钱,娱乐圈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混圈子,没资源、没背景的新人太难出头。

剧情开始时尹韵臣刚满二十一,年纪轻一包干劲儿又久久找不到门路,这才图捷径的选了“卖身”的方式。他是想借这机会找个靠得住的金大腿,却被“签约方”坑了,灌药不说,对方找的人压根称不上金主,没权只是有点小钱。

说起来,金主替身文除了春药就没别的能狗血了吗?怎么攻受都有经历?连穿了这本书的自己也不幸遭遇了。

而若是没有他这个半道儿杀出的程咬金,今晚跟齐绍去晚宴的肯定是宫冉,后者会喝酒,晚上也肯定会住这家酒店。

构造本世界的小说中里的剧情,对相关人物来说算是某种“命中注定”。而现在,双主角齐了,该出现的剧情要出现了,身体不适的他在这“初遇”的场景中相当多余。

尹韵臣正往他这方向跑,看他柔柔弱弱的小身板,确实是一推就倒的类型。不过那人速度很快,完全不像小说描写的、喝了毒药的样子。

余幸身体不适,在系统提醒后才注意到来人,可一心牵挂他“病情”的宫冉至今都没发觉他的“缘分”。

主角攻与主角受之间似有命定cp的特殊吸引力,即便酒店走廊很宽、两波人本不可能撞上,可尹韵臣忽然脚崴、临时改了路线,莫名其妙往就宫冉这边扑过来。

颇具戏剧性。

主角受的冲劲儿很大,可余幸根本没力气躲,他只能收回自己放在宫冉身上的力道,希望自己不被别人的“命中注定”牵连。

只是,宫冉不似他想象般按原文路线接住小明星、一起滚地上,他看见尹韵臣冲来的第一反应竟是拦腰抱起余幸、抱着他转身九十度,把他从自己右侧挪到了靠墙的左侧。

“唔……”没忍住轻哼,余幸对身体接触相当敏感,而宫冉刚把人放下,尹韵臣就冲来了。

不过,宫冉底盘很稳,最后扑倒在地的只有小明星一人。

来人摔得不轻,尹韵臣哼哼了两声,刚想道歉就对上了宫冉肿成二百斤的脸,模样很好笑但……明显不好惹,他犹豫片刻,爬起身拐个弯,走为上策的消失在应急通道。

“没事吧?”被撞这一下,宫冉语气有不耐,他后觉失态,又补充道,“…我怕他撞到你。”

应对这一系列突发状况,余幸也懵,他没料到主角受会在此出现,更没料到的是宫冉的反应。

似乎……剧本有的、命中注定的剧情都没发生,这个世界的主角攻和主角受就这么错过了?

看得见宫冉眼中的担忧,余幸想说自己没事,却没顶住喉咙又是一阵呕吐感。

晚宴没吃多少,他能吐得早吐干净了,可胃里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更难受。他弯着腰把眼眶憋得通红,宫冉只能搀扶着、想顺着他的背又不敢轻举妄动,最后憋出一句“我……抱你吧。”

冰山主角攻的词汇一如既往的匮乏,宫冉找不到能说服余幸让他照顾他的话,他正烦闷,尹韵臣出现的走廊又冒出两个粗壮的男人,两人视线不约而同盯上跟主角受穿了同款睡袍的余幸。

遮了半张脸的余幸被来人认作尹韵臣,一男人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装着小半瓶不知名的浑浊液体,他们两人气势汹汹冲来、打算把人带走,没待靠近,就被宫冉发现,后者抬眼,冷沉的视线让两人生刹住了靠近的脚步。

炮灰直面主角攻,各方面都很有压力。

当中体型更壮实的那个眉头一凛,忽的大吼道:“还没吃药装什么装?”接着冲宫冉喊:“小子你不要多管闲事,他是我们的……”

——“滚!”

为余幸忙出一头汗的宫冉哪有功夫管他们,宫冉正积了一身燥火无处发,后者被主角的气势悚的身体一震、面面相觑,男主威压作祟,来人忽然默契的倒退、不敢再出动静。

一直干呕,吐不出来,好不容易感觉和缓了些,余幸又腿软的站不起来了。

宫冉蹙眉:“抱你?”

顿了两秒,他又觉得两个字语气太严苛,“……吗?”

一句话分两口气问,连着听奇怪。

宫冉着急想弥补过错,却无从下手,最终余幸承受不住身体状况的妥协了,才终于有了动作,将人抱起来、在炮灰的瞩目中大跨步的带人冲进了电梯。

第55章

而期间,托怨妇的功能,余幸状态很差也意识清醒,自然没落下炮灰的话。

他们说尹韵臣没吃药。

要知道,原作小说中,主角受可是在意识不清的基础上跟醉酒的主角攻发生了关系,小说第一章“肉”两人都走肾不走心,但某种程度上也算你情我愿。

余幸的穿越只影响了宫冉,到刚才为止,主角受做的一切还都是“按剧情”走的,可他却没像小说中描述那般“吃了春药的丧失理智”。

这不是余幸恶毒的不盼人家好,只是若对方意识清醒,那他穿的这本金主替身文就不该存在了……

难道小说中的尹韵臣没吃“春药”,难道他在跟宫冉发生关系的时候是清醒的?

怀疑一闪而过,当然,这只是余幸的单方面猜测。

视线停在外面,在电梯门关合后,他闭上了眼。

电梯一路到地下二层停车场,司机将车停在离电梯最近的通道处,而宫冉一步两步、抱着他的步伐极稳,未经受颠簸又不用自己使劲儿,余幸感觉身体好受了些。

保姆车后座很宽敞,就算余幸躺着,空间也很充裕,可宫冉竟寸步不离,看他闭眼、以为人是睡了,干脆让他枕在他膝盖。

余幸微一蹙眉,他想拒绝,可眼皮合上就再睁不开了,加上这个姿势确实令他舒服了不少,和缓了呕吐感,只是胃里翻搅的难受。

路不近,但司机技术很好,一路开的平稳,病人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和缓了下来。

他们没去医院,车子一路开进居民区,到了宫冉在A市平时的住所,跟D市差不多,是空中小复式,而因宫总裁安排的早,医生早就来了。

平日小灾小病什么的,只要无大碍,很少有人乐意奔波一趟去医院。

倒不是医院不好,只是那里面又要挂号又要排队,看病和治病有明显分区,来来回回实在折腾人。

感觉车子停稳,可余幸身体动不了,他的病症已经维持了一小时,五脏六腑都乱糟糟的缠成一团,随着呼吸颤颤的疼,想说话,却只能从喉咙憋出断续呜咽。

他声音微弱,像只受了伤的奶猫,额头也慢慢烫了起来,明显发烧了。

愈发严重的症状再拖延不了,宫冉不顾余幸意愿、抱起他,用最快的速度上了电梯。

余幸被一路抱回家、最后塞进被子里,体温过高所以格外冷,可没等他在被子里暖过劲儿来,赶来的医生就掀了他的“庇护”,冰凉的体温计塞过来,又有一只手按上了他肚子。

病人疼的无力挣扎,半睁着眼说不出话,但医生能从他面部表情分辨出病情。

问过宫冉病症又看了示数38°7的体温计,最后下了定论——急性肠胃炎。

躺在床上听医生解释,他说是季节原因本就容易诱发类似疾病。

很快打上点滴,余幸在医生离开后又闭了眼,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很疲惫,可莫名意识清醒着,想睡都睡不着,直到怨妇出声、才记起自己曾让系统帮他保持了清醒。而这命令一解除,铺天盖地的倦意接踵而至,余幸立刻没了意识、沉沉睡去。

身子难受,睡着也不安稳,不过半小时后,消炎药发挥药效、症状减轻,他睡梦中拧紧的眉头终于舒缓了。

点滴挂了近四个小时,从凌晨打到清早。

确认病人体温正常医生才离开,而他走后没多久,天就亮了。

宫冉盯输液袋盯的一夜没合眼,而余幸吐得太多,输液许久嘴唇也依旧是缺水的起皮状态。

亮起的天光惊扰睡眠,宫总裁合了遮光窗帘,维持了卧室舒适的安睡环境,而后,坐在床边看着余幸的脸。

眼前的人跟他记忆中的那个真的很像,他好像就是“他”八年后该有的样子,可看起来又很不真实,因为他在遇见现在的余幸之前,根本想象不出八年后“他”的该是什么模样。

宫冉屏息,他摸了摸自己没消肿的脸,从刺痛中重获真实感。

相处的这两个月,同床共枕、每晚睡在一起,宫冉也常有眼前的跟心里的是同一个人的错觉。不过,他对他在心里始终有定位,所以接受的同时又本能的排斥着,相当矛盾。

直到今晚,被余幸扇了两巴掌,他才醒悟自己做过的那些决定有多荒谬。

而众多决定中,最荒谬的,就是把眼前人当做心上人。这种病态的自我安慰、潜移默化的转移情感,对谁来说都不公平。

不管对去世那人还是身边安睡的这个,亦或者……他自己,都不公平。

余幸的话不停徘徊在脑海,宫冉双眼放空,而此时,床上熟睡的人有了转醒的趋势。

虽然缺水,但打了三个小时的点滴,余幸有生理需求要解决。

轻咛一声,睫毛在橘色灯光下镀上金边,他缓了三五秒才睁眼,对眼下境况愣了两秒,才记起之前发生过什么。

因疲劳,他睡的很深、一觉醒来也很解乏,打过点滴后退了烧、肚子也不疼了,只剩肠胃仍有下坠感,炎症好转却没好全。

“你醒了。”

寂静中响起男嗓略哑的冷淡语调,能把关怀的话说成对白效果的,除了宫冉再没谁了。而余幸睁眼时、余光就见有人在,所以他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到。

看那人艰难爬起身,总裁蹙眉道:“吃坏了东西、又喝酒,是急性肠胃炎。不过这不是大病,现在打完针、炎症消了,就没大碍。”

余幸点头,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听见了,现在他嘴唇嗓子都干,视线扫向床头柜玻璃杯,这让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的宫冉立刻会意,给他倒了杯温水。

人总会主观觉得凉水比热水解渴,但实际上,热水更容易被身体吸收,“多喝热水”这种关怀不无道理。

“大病初愈”的余幸身体无力,却没脆弱到需要被人喂水的地步,他接过宫冉的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喉咙和嘴唇终于好受些了。

而清醒后、余幸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可以走了吗?”

“去哪?”闻言,宫冉立刻跨脸,余幸将玻璃杯还给他:“昨晚,你答应了‘补偿’。”

看着宫冉眼下两片乌青,余幸停顿过后又补充道:“很……感谢你的照顾,但睡了一觉,我还没忘记昨天都发生过什么。”

余幸口吻坚定,而即便经一晚忙碌、宫冉也同样没忘。可两个月过去,宫冉找到了感情寄托处,一时无法接受这种说走就走。

“……我没答应。”喉结滚动,宫冉攥了攥拳,哑声道:“可不可以……除了这个?”

“好啊,那你给我四百万。”

给他四百万,他再还回来,一样的两清。

除了过程复杂一些,跟直接离开没任何差别。

床头灯映照下,看着宫冉浮肿的脸,余幸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有这一个想法。”

“……急性的肠胃炎不容易好,随时可能复发,医生说你的状况还需要调养两年。”

可宫冉才说过他的病情已无大碍。

真是……像孩子一样的耍赖方式。

只是,两巴掌过后,宫冉语气变了,他讲话再不用之前命令的方式了,态度很低。

同样的,一夜过去,没有疾病困扰,余幸的心情也平和了不少,可这不代表他会改变心意:“我不是那个包容你一切的余幸。”

“我知道。”宫冉点头,“我不该把你当做他,以后也绝不会那么做。其实……他也不会包容我一切,你说的对,是我让他失望了。”

宫冉苦笑,又一次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相对之前的逃避,这一次,他承担了“余幸”的失望、不再推卸责任,开始了真正的反思。

这种知悔改的表现令人欣慰,更证明了余幸那两巴掌没白甩,只是宫总裁棱角分明的冰山脸臃肿的滑稽。

“那,我的衣服还在吗?把那件风衣还给我。”

“你要立刻离开?”

“恩。”

“不能……再多留些几天吗。”宫冉声音低沉,短短几个字的挽留是他说得出口的极限。

“如果我拒绝呢?你会用风衣要挟我吗?”余幸笑问,宫冉没吱声,因为他刚才脑子里确实有闪过这想法,不过那真的只是闪过而已,那是他的习惯性思维,可现在他完全没打算那样做。

停顿片刻,他坚定道:“不会,我……以后不会做任何让他失望的事了,再也不会。”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都很清楚。

看着宫冉低敛的眸中化不开的思念和愧疚,余幸心兀的一疼。

他自认从未做错过什么,但对于宫冉,始终留有一份愧疚。即便当初离开不是他本意,但造成的恶果却同他撇不净关系,这就像八年前,宫冉护他逃开车祸一样。

他们都努力过,可他们得到的结果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那样,同时,他们也都无法逃避随之而来的责任。

如果没发生这许多事,他一定会留下来对宫冉“负责”,一定会努力用让宫冉清醒、走出过去,重新开始生活。

可余幸累了。

虐文中,不止顶着光环的男主天将降大任的事多,连他身边的人都要受尽波折,余幸没有主角光环,更没有主角那种百折不挠的小强精神。

收过双腿、放下床,余幸还有生理问题需要解决。

连番被拒绝、堵到没话说,宫冉便看着他动作,可余幸昨日辛苦、没吃多少东西还都吐干净了,浑身无力的脚一点地就往一旁歪了。

视线始终聚焦在他身上,这一切宫冉都看在眼里、同时伸出了手,但他依旧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的勇气,但余幸凭本能一把抓住了他,把坐在床边的宫冉一同拽到了地上。

被迫参与这一切,宫冉第一时间用双手护住了余幸后颈,两人一起摔上了软毛毯。

胃吐空了的余幸被这么一晃晕乎乎的,他想让宫冉离开,却发觉那人身子一直在打颤。感觉到后颈覆盖的掌心温度,余幸了然。

八年前,他就是磕到后颈才“死掉”的。

说着简单,但这是宫冉一生的阴影。

对峙片刻,身上人依旧处于一种魔怔状态,被压住、起不来的余幸叹口气,“……宫冉。”

“宫冉?”

被叫两声才有反应,宫冉颤了下身子,他眼神恢复清明,眸底悔意浓烈,“…两个月以后再走……可以吗?”

宫冉把余幸当感情寄托太久,再一次放手实在太难,心被割裂般疼痛,他望着余幸,艰难吐字:“求你。”

第56章

像沉寂在黑夜迷途的人第一次触碰阳光,奇妙到不可思议。对宫冉来说,八年前,余幸就是他的太阳。

只是,太阳从不觉得自己在发光。

余幸不知道他眼里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足以让宫冉为他融化,他是一个穿越者,在系统辅助下,他知道自己对宫冉有影响,却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影响。

未体会过光明与温暖,就不会了解黑夜的阴冷、漫长,宫冉本无限接近于他的太阳,却一朝重回黑暗,而这结果又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自然会疯。冷夜中独行的人误打误撞寻到了火把,相似的温度和感觉能让他联想到拥有过的太阳,当然不会轻易松手。

所以,宫冉才会舍弃所有尊严的低微恳求。

若是别人,遭遇这许多,当然是能逃多远逃多远,饱经黑暗的人,身边也是泥潭,可余幸不是别人,他正是带给宫冉光亮又让他重回黑暗的人,他就是他痴恋了八年的那个余幸。

“嘀——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35/100)。”

怨妇电子音响的突兀,余幸看着身前的宫冉,看着他的眼睛,主观上,感觉后颈双掌温度愈发滚烫,灼伤了皮肤。

“两个月……吗?”

他重复一遍,宫冉眼睛一亮,理性与感性的较量后,余幸妥协了,“好。”

“但是,我有条件。”不待宫冉出声,他接着开口:“我有很多条件,你答应么。”

“答应。”不等余幸说完,宫冉就应了,他如获大赦,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的托起了余幸,后者蹙眉,为他着魔的行为叹气,“你还没听我的条件呢。”

宫冉一愣,立刻不动了。

“如果我是‘余幸’、知道意外是这样发生的,我不会恨你,你只是做了正常的反应。我想……站在他的角度,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生活。”

看宫冉保持沉默、攥紧了拳,余幸叹道:“……八年了,人不可能一直活在过去,是你说的不再让‘他’失望,可你现在的样子,真的是他期望看见的么?或者,他真的需要你为他内疚么?”

“一直跟过去纠缠不清又能怎样?我想……你好好的活着,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吧。”

“八年,真的够了。”

宫冉最听不得的别人跟他谈论“余幸”,更听不得失望二字,他习惯了被人顺毛摸,可偏又不能违逆眼前人。

因为足够相似,太多时候语气、眼神都一样,所以余幸说的话,宫冉愿意听,也真的能听进去。

他愣愣看着余幸,他不知道他的余幸会不会原谅他,但那人若是知道他自暴自弃了这么多年,一定会不满意的厉声批评,最后,又会舍不得的……摸摸他的头发。

只可惜,他的余幸不能再开口了,他说不出的话就这样通过另一人说了出来。

宫冉没肯定也没否决,他只轻声回了句谢谢。虽然两个余幸很像,但他的理智清楚的告诉他,再相似,他们也是不同的人,相同的……是他们都很关心他,都为他着想。

看宫冉眼神慢慢变了,余幸知道他在慢慢接受,他轻咳一声,重回主题:“既然选择留下,我会有一些要求,希望你听从我的意愿。首先,我……不想跟你太近,也有选择去哪的权力,希望你别再让人跟着我。”

“好。”这些本就是他做错了,所以宫冉无异议。

然而,这些只是首先,余幸的要求远不止这些。

可剩下他想要的就有些过分了,但为了以后的生活,余幸继续道:“两个月之后,我想……保留现在的身份,还有……一套房子。”

房子是大件儿,怎么都不便宜,他这条件还真有向金主索要的意味,可居住地和身份这两样,是立足于在这个世界最基本的需求。

而余幸觉得过分的条件,宫冉没任何意见,只是听到身份二字后,他警觉起来,毕竟余幸的身份背景是他一直在意的,正因它太空白、太神秘,才让习惯拿捏一切的宫冉格外敏感。

对此,余幸也理解,可他依旧没有暴露自己的意思,只格外解释道:“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不能说。”

“当然,如果有一天,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好。”

依旧隐瞒着,但公开的隐瞒莫名令人心安,宫冉答应了余幸所有的条件,末了,忽又开口:“两个月、四百万酬劳,暂时做我的秘书……可以吗?”

习惯了命令的形式,这种语调相当不自然,但宫冉在努力适应:“我会跟你保持距离,但……这两个月,总要让我看见你吧。”

天价的工资相当不合理,可余幸定的条件让他离他越来越远,这让习惯了把一切掌控在手的宫冉相当不安,他想跟余幸建立某种固定的关系。思来想去,秘书最合适,这既能维持相处的时间,又不会给对方增添困扰。

而在宫冉紧张注目下,余幸点了头。

这一番讨价还价耗时颇旧,等两人定下详细条例、外头已天色大亮、到早上了。

谢绝了总裁好意,余幸一路扶墙、自己去厕所解决了生理需求,回来后卧室无人,床头摆了热粥。

折腾了一夜,余幸确实饿了,他倚在床头喝光整碗小米粥,肠胃好受了不少,而宫冉在他回来后就再没出现。

实际上,宫冉离开了两个月、手头积压了许多工作,早晨有脱不开身的重要会议。为了有好的精神面貌,确认余幸身体无大碍后、他就去客厅休息了。

多年来,他一直独居生活,家从未接纳过任何客人,完全没有准备客房的必要,所以家虽大,也只有余幸此时占用的、一个卧室一张床而已。

一夜未眠,宫冉躺在沙发上、阖眼却没多少睡意,他脑海里反反复复的是余幸对他说过的话。相似的话听过多遍,但余幸的劝诫方式最让他接受,一如八年前,某人的口吻。

沙发上翻个身,一同生活两个月,宫冉忍不住又一次回顾起身边人跟去世之人的种种相似之处来。实际上早在两个月前,他恢复意识、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有过余幸没死、只是离开八年的荒谬想法,也做了与之相应的愚蠢举动。

——他第一时间看了他的手心。

只可惜那里没有疤痕,人死不能复生,动摇的人也随之恢复清醒、又一次接受了现实。

……

不同于沙发上辗转难眠的宫冉,余幸获得饱腹感后,困意再度袭来,他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中午了。

到此,余幸彻底缓过来了。

在床上呆坐片刻才穿了鞋,而宫冉如约未监视他,去总裁衣帽间找了一圈,也终于找到了康婧给他的风衣。

厨房留有热粥,粥碗附近放了他该吃的消炎药。看到这些,余幸心情复杂,可他没跟自己身体过不去,肠胃炎什么的,不论算大病还是小灾,那种难受的滋味他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而吃完饭、喝过药,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

独居的人,房间再大、浴室也只有一间,而浴室里,理所当然的,余幸又看见了跟他家配置完全相同的洗浴用品。

把回忆中的点滴都放进自己生活、跟它们融在一起,就这样活着,能走出过去、重新开始才怪。

不得不感叹宫冉某些方面有顽强的记忆力,余幸掂了掂某瓶洗发水的剩余量,虽然浪费,但他仍打算全部丢掉。

可好像宫冉跟他家的洗浴用品心有灵犀似得,余幸正收拾“垃圾”,总裁就回来了。

听见解锁推门的声音,背着物件主人扔东西的余幸莫名心慌,不过他很快恢复镇定,转头就撞上一路找来的、宫冉的视线,循声而来的人看见垃圾袋里装着的洗浴品,眉头拧的能夹死蚊子。

“你要做什么?”

看有人在动“跟余幸有关联的东西”,宫总裁明显不高兴了,说话的声音都抬高了八度,冲过去就要抢余幸手里的黑色垃圾袋。

袋子里才扔了两瓶洗发露,并不沉,余幸躲开那人的手,也板起了脸。

他用眼神向宫冉警示,提醒他答应过的“听从他意愿”,可一牵连“余幸”,宫冉哪还有理智?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就算被瞪也没收手的意思,他的视线牢牢黏在袋子里的沐浴用品上。

宫冉比余幸高大半个头,手也比他长,加上主角光环作祟,他很快抓住了垃圾袋,而拿到的它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回抢,可余幸偏不放,两方一争,塑料袋立刻被扯出洞来。

余幸瞪眼、厉声:“松手!”

宫冉没听,抓的更紧。

“听话,松手!”

强调一遍,终于引起了宫冉的注意力,可他仍不动,跟余幸暗自较劲。

总裁的态度相当蛮横,余幸深吸一口气,发出威胁:“两个月?”

三个字让宫冉僵住身体,而余幸很懂的抬起空着的手作势要打,让某总裁脸莫名辣疼,这才松开了。

昨天事过后,余幸也发现了,宫冉是很强势,但只要摆出比他更强势的架势、手里又有他的把柄,就很轻易能制住他。

就评宫冉是欠打的熊孩子也不为过。

黑袋子被拉长还破了大洞,完全不能用了,余幸叹口气,就听宫冉依旧不死心的小声质问:“为什么要扔?”

宫总裁看着他的准秘书,等答案的同时忽然屏住了呼吸。

这个人不久前才要求他“放下过去”,现在就来扔他跟过去有关联的东西,这做法无可挑剔,但问题是……余幸怎么知道这些不起眼的洗浴用品跟他的过去有关?

这些生活用品都是他照康婧家用的买的,只为自己身上有跟余幸一样的味道。当时康婧家的浴室里放着两种沐浴露,他还分辨了很久。

难道……

不敢继续往下想,宫冉期待着余幸的答案,甚至想好了如何反驳套话,他双目额外有神的盯着余幸,又有了不切实际的妄想,而后者刚要开口、如实作答,就瞥见宫冉格外警惕的眼,瞬间警铃大作,咽下本要说的话,轻咳一声、改口道:“不可以扔吗?我不喜欢这些牌子,也不喜欢这些味道。”

“……”

“洗浴用品而已,不可以换吗?”余幸看宫冉沉默了,继续说:“那是我擅作主张了,只是换别的用而已,我以为我的要求并不过分。”

“而且,你才刚答应要听从我的意愿。”

“我知道了……”

直觉余幸又要搬出他舍掉所有尊严求来的两个月,宫冉表情比哭还难看。

不忍宫冉为一套洗浴用品别扭的模样,余幸忍不住明知故问的试探:“这东西跟他有关吗?”

渴求坦白从宽的宫冉坦诚认下,却听余幸神色不改:“扔了吧。”

宫冉:……

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余幸抢在宫冉之前帮他做了决定:“你可以思念,但你不能为此而活。”

他的真诚,也有道理,那目光让宫冉无法拒绝,但……

总裁眼巴巴的看着余幸手里的两瓶沐浴露,后者直接塞给他个新垃圾袋,而后,不过多干涉的起身离开,留宫冉一个人自我纠缠。

平整的垃圾袋残被攥成球、扔到角落,宫冉烦躁的在浴室里来回踱步,最后,自己捡回黑球、重新舒展,热着眼眶将他留恋的他身上的味道放了进去。

八年了,他确实该换一种方式生活了。

第57章

最终,宫冉没让余幸失望,他自己收拾了浴室,亲手把不该留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相应的,即便知道这做法对自己有好处,把东西丢掉后、望着格外干净的浴室,宫总裁还是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即便余幸安慰“买了新的就好了”也不能释怀,最后直接把他无从发泄的感受转移到始作俑者、余幸身上。

结果是剩下一整天,宫冉都摆着张臭脸、没给余幸好脸色看。

然而,人家余幸并不需要他的好脸色,何况宫冉那张设定中的冰山脸不用刻意摆就足够臭了。

总裁糟糕心情得不到半点儿回应,最后成了自己跟自己生闷气,相当憋屈。而了解宫冉的执念,更明白放弃过去的生活习惯有多难,余幸也没急着要求宫冉太多,反正他们还有两个月。

……

没异状也在家休息了两天,但答应了四百万的差事就要履行相应的职责,两天后,余幸如约上岗、跟宫冉去了公司。

跟花瓶不同,余秘书工作相当忙碌。

原秘书休了产假,他临时替任这一职的事由宫冉正式宣布。

相比从前,签订新条约后,宫冉给了余幸完全的信任,除了余秘书在办公室时、总裁视线始终紧随外,其他都是最正常的上下属关系,他们不近不疏。

放弃一些东西和重新建立都需要时间,而自从宫冉将眼前的余幸单独剖离、区分之后,他发现了同名二人更多的相似之处。

不过,短暂纠结之后,宫总裁还是将它们归纳为过度的思念和不舍了。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短又不短,他知道珍惜机会,也在催自己疏远、改变。

如此努力过后,宫冉肉眼能见的最大进步就是在能收回黏在余幸身上的热切视线、专心干自己的了。

而这一个星期里,从没做过秘书、对新工作也没什么信心的余秘书,在人民群众的帮助下完全胜任了这份工作。

加之余幸随和明朗的性格本就招人喜欢,所以“深受总裁宠爱”又没任何架子、工作认真又不矫情的余秘书理所当然的受到大家欢迎、一如既往的好人缘。这第一周过去,更有记不清公司老总的脸的人,已经能跟他的秘书互开玩笑了。

当然,这也跟余秘书常在各办公区转悠有关。

不仅他的工作有跑腿需求,余幸也不习惯麻烦别人,大概学生时代养成了为老师和同学服务的习惯,他总像个人民干部似得亲力亲为。

总而言之,签订条约的第一周,宫总裁表现良好,余秘书也不差。

后者工作尽责,至于前者,他遵守了所有约定,两人也再没一起睡过。

换句话说,宫冉再也没在床上睡过,他这一周都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

只不过……余幸对此并不知情,他根本不知道宫冉家只有一间卧室。

总裁家太大,余幸没有逛别人家屋子的闲情逸致,而且客房算寻常家庭标配,他怎么知道宫冉这么“特立独行”?

加上总裁一直秘书起得早,后者每天刚准备洗漱,他上司就穿戴整齐的在餐桌吃东西了,完全不会恰好撞破。

……

周日早晨,余幸给宫冉送了杯咖啡就脚步轻轻的离开了,回楼下休息室恰好碰见加班的某部门副经理。

郑经理也有上午喝咖啡的习惯,平日格外容易跟帮总裁带咖啡的余秘书撞见,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

打完招呼,余幸调笑一句“加班有三倍工资”,对方立刻垮下一张脸,一脸严肃:“提钱多俗!我这只是在做分内工作而已,不算加班,爱岗敬业、无私奉献,怎么能要求回报!”

信他才有鬼。

短暂两秒沉默后,两人都笑出了声。

不论国企私企,周日都有公休假,余幸随口一问郑经理加班理由,换来对方一脸的苦大仇深。

因余幸是宫冉的人,郑经理也没避讳,明抱怨道:“还不是因为那个付总。”

“付总?”

“对,就是付建国。”

名字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郑经理叹气:“付家上一代也是大家,谁知道什么个这样的儿子,败家败到光了老底儿。”

“他败家跟你有什么关系?”依旧没想是谁,但因为是周日,余幸心情不错。只要宫冉没要求就没他的活儿,余秘书干脆在休息室跟郑经理一起喝起了咖啡,“当然有关系,我他妈现在加班就为了他!”

郑经理倒竖八字眉:“三年前他从明总这拿了两块儿地皮搞地产,资金周转不开、脸黑还滥赌,这下好,钱都砸出去收不回来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猜猜他怎么干的?他直接跑了!”

“……跑了?”

余幸难以置信,却听郑经理说:“对啊,付家底那么厚,谁能想到他能败光那么多钱?付建国一个月前就跑了,老婆孩子都没带,一个人卷了剩下的钱跑了。”

男人八卦的时候,能把咖啡喝出白酒味,郑经理吞掉最后一口,在余幸诧异目光中啧啧嘴:“人啊,就是这样,负不起责任就不负了,可问题是,他留下的这一堆烂摊子谁收拾?这两天他们工地的人要钱都找到咱们公司来了,让我出面去协调。”

看朋友明显憔悴了的样子,余幸报以同情目光,对方苦笑一声,耸耸肩,回了自己办公室。

郑经理走后不久,余幸才在系统提醒下记起付建国是谁。说起来,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还跟他有一面之缘呢。大概两个月前,付建国就来找宫冉“借钱周转”了,卷钱跑路这种事,似乎早有所谋。

余秘书叹一声世事无常,喝完咖啡就起身往宫总裁办公室走去。

相比付建国,余幸更在意他的假期。

人总会变,唯独对假期的热情不会变

这是余幸做秘书的第一个周末,要是他们明总没有其他安排,对方下班他就放假了。

周末是珍贵的,余幸不打算把他所有时间都投在宫冉身上,反正定下条约后的这一周,他们一直各过各的,生活几乎互不牵扯。再说,余幸已经很久没单独外出活动了。

工作一周,在A市有了朋友,可关系还没到一起外出消遣的地步,而一个人能进行的活动不算多。

最终,余幸决定买张电影票。

离开电梯,余秘书一边刷院线排行榜一边往办公室走,忽听见背后有人喊他,转头就看见了一周不见的齐绍。

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消失,眼前人又让他想起曾经的遭遇,余幸冷脸转头、没理他,可来人却加快了步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

“现在还真是余秘书了。”疑问句偏用陈述调,明显在调笑他。

齐绍凑到余幸耳边,抓他肩膀的手缓缓发力、不给他逃脱的机会,渣攻二号音线极低:“你跟宫冉做了吧?”

余幸摆脱的动作一顿,看齐绍满脸玩味,金框眼镜后的视线也变得露骨,棕色瞳孔好似透过了他衣服、正欣赏着他的身体,那语气高高在上:“你们痴情的明总技术怎么样?不然……有空也来跟我试试?我比他经验丰富多了。”

本对余幸没兴趣,见过他失态的样子也只打算旁观,可当宫冉推门把人带走后,齐绍又吃味了。

——这是人类的通病,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齐绍在侮辱余幸,但这就是他对余幸的态度,毕竟在他眼里,余幸就是个靠爬床立足的男人,可宫冉偏偏吃这套,谁让他跟死了的长得像呢。

爬床也就算了,靠别人的脸爬床……齐绍瞧不上。

这误解似乎理所当然,但余幸没承受这种侮辱的必要,在他看来,总裁文里狂傲自大的总裁们都有病。

余幸想扭头就走,可他无法脱离齐绍的桎梏,更甩不开那人的手,干脆换了种方式“以进为退”。

喜欢爬床的余秘书冷笑一声,忽然伸手扯了齐绍衬衫领、将这位高高在上的腹黑总裁拖至跟前。其实余幸力气没齐绍大,但他趁其不备的掌握了主动权。

余幸学着齐绍的模样,将唇主动凑近他耳边,凉凉的手指尖撩起那人垂落的长发别向耳后,他压低声音:“是啊,我们做过了。”

刻意放缓的语调带有蛊惑意味,齐绍被余幸苏的咽了咽口水,刚要回应就听余幸一字一顿继续:“我、把、他、上、了。”

齐绍:???

“那是他第一次,技术确实不太好,既然齐总这么有经验那……等我有空啊?”

完全效仿着“霸道总裁”的方式,余幸松手,齐绍已完全石化、维持刚才被他拉拽的姿势、眼角抽搐。

当然,齐绍可没信余幸的话,他只是没料到这人能如此大胆。

而当余幸调戏完毕,心满意足的带着“邪魅”笑容回头,就看见宫冉正拿着手机、僵硬的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他。

余幸:……

“嘀——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0100)。”

余幸:???

这好感度涨的莫名其妙,难道他刚才说的都被宫冉听见了?

怨妇:“宿主放心,目标没听见。”

那这好感度是……

怨妇:“看见你跟齐绍在一起,又对之前的事愧疚了吧。”

余幸:……

原来是他想多了。

“…你们在干什么。”宫冉语气不善,他没瞪余幸,只对齐绍怒目相向:“你怎么来了?来我这为什么不提前打电话?”

“我打电话你接么!”莫名其妙被人吼一声,齐绍也恼,加上之前他好心帮忙还没得到感谢,对宫冉有颇多不满。

然而,宫冉没再理他,只抓了余幸手腕、将他拉至身后,不舍得多给齐绍看一眼似得,相当矫情。不待齐绍出声嘲讽,余幸就从宫冉处抽出手,后者虽面露不悦,也再无下一步动作。

这让齐绍觉得很不正常。

按理说,宫冉不会允许别人对他半点违逆才对。

高中时,齐绍见过余幸,却从未见过余幸跟宫冉一起的画面,所以在他眼里,宫冉一直是强势的存在,怎么可能会考虑余幸的想法、管他乐不乐意?

齐绍脑海忽的响起余幸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心情复杂。

当然,齐总裁来这一趟不是关心宫冉情感问题的,他有正事。

齐宫二人合作入股有一家娱乐公司,今天下午有新电视剧的选角试镜。

此类小事本不劳两位出动,可拍电视剧的新晋女导演父亲很有来头,是圈子里口碑最佳的金牌电影导演,近期有消息称,老先生挑了好剧本,而齐绍,明确表示想成为他的独家赞助方。

老先生出马,稳赚不赔,同时,他对投资方要求也高,所以齐总裁才来拉上宫冉一起去。

至于余幸,他听见电视剧名字之后,紧拧的眉就再没平,因为小说里,这部戏的主角就是有了金主的尹韵臣。换句话说,这部戏是宫冉给他的第一个资源。

第58章

起初,独家赞助这一方面,齐绍只是有个计划,毕竟要成为“独家”,注资要加倍,但这想法获得宫冉的肯定后,他立刻放心了。

生意场上的事,齐绍相信宫冉,能成为“金主攻”,宫总裁的圈钱实力不是虚的。

齐绍之前也有过感叹,感叹宫冉若是这方面智商挪五分之一给情商,那他就不会那么痴恋余幸,现在也不至于过成这种惨样。

实际上,宫冉与齐绍的关系,比起朋友更像合作伙伴,从小到大、他们一直是互利共赢的相处模式。所以,宫冉身上很多事就算齐绍看得明白,也未必会告诉他。

当然,宫总裁作为余秘书直属上司,他下午有了安排,余幸假期取消的理所当然。

而荣升为秘书后,余幸口袋里也有了银行卡和现金,问二人意愿后定下餐厅,并提前为他们下午的行程安排了司机。

秘书一职,相当尽责。

中午饭不在一起吃,下午前往片场时,坐的也是副驾驶位,余秘书的本职工作一如既往的挑不出毛病。

而这一周,他都跟宫冉维持着类似的稳定上下级关系,宫冉工作方面有要求,他一定会完成,却再也不会有之前那么多的身体接触。

余幸在慢慢离开宫冉。

他能看见对方眼中对过去的不舍和忍耐,但相比八年前的意外,他这种过度方式已经足够温和了。

一路保持沉默,但对于下午选角的电视剧,余幸听后座两人谈论了不少。

这是那位新晋导演的电视处女秀,对方斟酌过后做了最保守、最讨巧的选择。

——一部校园青春剧。

这题材的服装、道具、布景都相对好做,也不需要过多资金。这一类型的电视剧怎么拍都有种情怀在,越真实越容易获得共鸣。

毕竟青春谁都拥有过,它的剧本、演员都不用过分出挑,只要不尬,收视率就不会差。

何况,那位导演秉承父业,虽然年轻,但很有实力,而且选的剧本也不错。

换句话说,横看竖看、这剧的收视率都不会低,而观众对电视剧的喜爱热捧也终会从剧中角色转移到演员本人身上。

这剧的主角原应是主角受、小明星的。

可小说偏重感情线,没对攻受二人的工作成就做过多介绍,整天虐来虐去,所以余幸也不清楚主角受从这部戏里获得的娱乐圈的地位,不过照他现下了解的来看,拍完这部剧,效应一定不会差就是了。

不过……有了自己的干扰,小明星现在没有被金主包养,不知道那人的角色现会落至谁家?

想到此,余幸莫名对小明星产生了愧疚,毕竟这应该是他的第一部戏。

……

校园青春剧的取景地定在A市当地的一所高中,不过六月底,高一高二的学生还没放假,加上角色未最终确定,所以导演正侯在宫冉旗下的那家经纪公司。

所以余幸一行人在周末略堵的街道上花了四十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因为是自己的公司,一路上都有人跟宫冉、齐绍打招呼,相比满面笑容的齐绍,宫总裁一如既往的冷淡,所以这些小事又赶到了余幸头上,余秘书一直在冰山脸身边保持微笑,才让气氛缓和不少。

他们到的时候,试演已经结束了,小导演对选角一事已经有了规划,可她父亲一直在旁边跟她摆脸色,拿经验资历种种的压她,让父女俩产生了纠纷、闹得极不愉快,投资方一到,气氛更僵。

好在齐绍那只笑面狐狸很会调动气氛,直接夸了小导演又间接夸了她爹,这才稍有缓和,而余幸通过内部关系,看了来试镜的演员名单,发现里面不管哪个角色都没有小明星的名字。

“怨妇,主角受今天没来试镜吗?”

“嘀——宿主需要剧情人物·尹韵臣的GPS定位吗?”

只是试探性一问,可怨妇好像很明白他在想什么,余幸激动应下,刚想说有个随身系统十分方便,就听怨妇语重心长:“宿主,您的攻略目标从来只有主角攻,不要企图自己开启支线攻略好吗?”

余幸:……

他不是这个意思。

刚要反驳,怨妇又道:“换句话说,本系统只有一个人的GPS定位。”

呵,原来系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

算了,无所谓了。

发誓再不对鸡肋系统抱有任何希望,而得不到主角受消息后,余幸对小明星的愧疚感加重了。

不擅长就没出头,静候着看齐绍三两句话拢了关系,让房间里气氛重新融洽起来,话题也一路引到了老先生新电影的投资上,对方见宫冉他们颇具诚意,表示很乐意合作。

名导演在后背的夸赞下心情舒畅,终于不再过分干扰女儿的决定,反带着自己的人同余幸等人去了高楼层的招待室。

作为秘书,余幸理所当然的帮着招待了那位名导演。

不同于面带微笑的齐绍,宫冉全程静止状态,从头到尾,真的只是坐镇陪同的作用,不过,宫总裁很在意试镜时、演员穿的那一套校服。

每个学校的校服都不同,又大相径庭,这让宫冉有带一套校服离开的冲动。而这任务,理所当然交给了他的秘书。

应对莫名其妙的要求,余幸只能应下,毕竟投资方带走一套试戏服并不过分,可他除了招待室,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拿。不过,作为宫冉“身边人”,就算才待了一周,公司里眼尖的人也都知道他是谁,更对这位余秘书抱绝对的尊敬,热情的做了解答。

校服算是服装道具,但现在戏还没开拍,角色也没全定下,应该能有多余的三两套放在临时收拾的杂物间。

得到具体方位,余幸拿了钥匙走到一楼走廊尽头,人迹罕至处相当安静,隔道灯都没开。

杂物间门锁着,可余幸有钥匙,他开了锁推了门后,才发现杂物间内间竟还有人在。不过这临时杂物间空间够大、内外都有遮挡,所以余幸开门的小动静并未被里面人发现。

隐约有谈话声传出,但他并不打算打扰到里面人,反正他拿完东西就走。

不过,即便是临时搁置,房间里也放满了东西、堆的里三层外三层,化妆箱、摄影架,还有各种八分新的舞台演出服,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根本无从找起。余幸沿屋走了一遭,走到最贴近内间的架子上,才发现有装着校服的透明袋。

余秘书蹲下身,正打算抽出袋子,就听内间放出一阵夸张的男人的笑声,还是男人间相互显摆时、才会有的刻意笑声,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往屋中挪去,而离得近了,里面人说话的声音也听的更轻。

屋内有两人。

不过,比起笑的狂妄的男声,另外一道声音十分微弱,压根分不清男女。

他们在说下午的校园剧选角。

这话题余幸知道不少,也留心多听了两句,却没料到他听到的是一出“威逼利诱”的狗血戏码。

从中气十足的男声中,三两句明白了内间情况,大概是那男人承诺了另一人收他五十万帮他买下校园剧中的某一龙套角色的钱权交易。

而像为彰显自己地位似得,男人还罗列了该角色在镜头前出现的场次,而那角色虽不是主角,但也算常能露脸、戏份算是重的。不过,里面两人因买角色的价钱出入、一直没能谈拢。

卖方反复强调那角色多讨喜、戏多重,可另一人始终支支吾吾。

“三十万?开什么玩笑?没钱你来找我干什么?”

娱乐圈带资入组这种事很常见,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打断不见光交易的余秘书刚抽出自己要带走的衣服,就被里面人突如其来的暴吼吓了一跳。

对此不作评价,可他刚起身打算离开,就听那男人重新要求到:“不然,换种方式,你肉偿几次也可以。”

余幸:……

难道金主文里到处都是这种肉偿剧情吗?而且一下子打折二十万,这……实在难以理解。

对这种发展相当不解,不等余幸吐槽,卖方又一次提了他要卖的那个电视剧角色,不过这一次,他直接念了那个角色的名字。那角色算是剧中的男四号,借此明确屋内另一人性别的同时,余幸也终于“理解”了男人的想法。

因为陪宫冉看了角色试演,所以余幸知道,男人让另一人花五十万买的角色,导演早就定下了。

所以……那男人手里根本就没有资源,他是来骗钱的。这样一来,一口气退步二十万换个肉体交易就说得通了,骗子嘛,当然是能骗多少骗多少,能骗到什么骗什么。

余幸顿住脚步,犹豫要不要“多管闲事”的去拆穿骗局,又觉得卖方临时起意、开的肉体条件买方肯定不会答应,何况这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外人插一脚才是真正的招人烦。

而就在此时,杂物间外门被哐的一声推开,来人满脸慌张、看见他又浮现喜色,那人大声道:“余秘书!原来您在这啊,明总找了您很~久~呢!”

余幸:……

呵。

他现在跟来的人就隔了三步远,对方喊得像唱山歌似得,不止他听见了,里面人也一样。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开门声,余幸回头就看见了刚才高高在上、开条件的男人,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尹韵臣?

第59章

余幸没料到他会在这碰见尹韵臣,他以为上次剧情有那么大出入,两主角就不会再有牵连,可现在小明星又找到了他金主在的地方,印证了主角攻与主角受之间某种命中注定的缘分。

尹韵臣穿了一身校服,他出现在这的原因很明显,是试镜。

而得知内间谈话的第二人是主角受尹韵臣后,余幸也理解了卖资源的男人为什么会提出“肉偿”这种奇葩的置换方式。

如果宫冉的主角光环是双拳能敌四手,武力值、财富值无敌的话,那尹韵臣的主角光环就是女人嫉妒男人想睡了。所以,路人甲乙丙丁对他有想法也不奇怪。

这是余幸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跟尹韵臣相见,余秘书免不了多看了人家几眼。

小明星身材纤细,明显是一推就倒的弱受型,而且,他好像很怕他,压根不敢直视余幸,好像他能把他吃掉似得,整个人都藏在那男人身后。

而作为白月光本尊,余幸一点都不觉得尹韵臣跟他长得像。非说相似的话,大概他们眉眼轮廓都是温和的类型吧。

而且人家尹韵臣顶多二十岁,作为主角,外貌不必多谈,肤白貌美,精致的像个瓷娃娃。

这年纪的小明星满脸的胶原蛋白、嫩的能掐出水来,穿着试镜用的校服、挡不住的青春期……比余幸好看多了。

“原、原来……原来是余秘书,您好您好,不好意思,刚才在屋里……没听到您来。”先前窥伺小明星的男人对着余幸点头又哈腰:“余秘书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明总让我来拿件衣服。”

余幸如实回答,他也是在宫冉派人来找后才发现自己又是问路、又是找地的浪费了不少时间。

不想继续耽搁,加上他还要跟宫总裁“复命”,余幸打完招呼后就转身走了。

只是,在他重关杂物间门时、漫不经心的对来找他的那人道:“刚才陪明总围观导演选角,一下午了男一男二都不行,倒是把‘乔原’定下来了。”

——“乔原”就是男人要卖给尹韵臣的角色。

两句话揭穿谎言,余幸留给屋里男人一个警示眼神,对方被他瞪得后脊一凉。

直接挑明损人面子,何况还有不知情的在,所以余幸提醒的隐晦,能让涉事二人理解就是了。而且,说了这话就代表会管这事,知道余秘书是谁人手下,男人惹不起,更不敢再对尹韵臣有意思了。

而小明星怔楞过后很快也明白了,他很无措,比起被骗,更难受自己失去了出头的机会。

原作小说为了凸显主角受的楚楚动人,给他加了被抛弃的私生子设定、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小明星的身世令人怜惜,他的自尊心更与他受过的欺负成正比,尹韵臣比任何人都渴望出人头地,也明白自己“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外貌,所以才会进军娱乐圈。

清楚圈子规则,也明白自己没那么出彩,二十岁在这圈子里算不上优势,所以……尽管矛盾,他也做好了为资源出卖身体的觉悟。

知道被骗后的尹韵臣很失落。

这是他好不容易放下自尊才得到的机会,而失落过后,他的视线再没离开过余幸,看着这位余秘书,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可当事者并不知情,余幸带着来找他的那人离开了杂物间。

听来人说,宫冉那边已经跟导演谈妥了,没签协议也定的八不离十,就是秘书迟迟不归这一点、让总裁相当不满。

消息传达完毕,“唱山歌”的青年离开了,而差三两步就到一楼大厅,余幸也不需要被带路。他打算回招待室那边找宫冉,却冷不防被身后人撞上,余秘书手一抖,抱的校服就落了地。

“啊对不起……”

“没事”

刚想伸手、掉地上的袋子就被撞他的那位抢先拾起,双手共捧的送还,好巧不巧的……又是尹韵臣。

撞人之后的小明星满脸歉意,因为“心怀不轨”、紧张的眼眶都湿了:“对、对不起……请问,是称您余秘书吗?”

“……是。”看着本该与宫冉纠不清的娇弱主角受,余幸莫名尴尬。

“您、您好,我叫尹韵臣,是来参加试镜的新人。”主角受憋住泪水,腼腆一笑,等余幸应了,他才放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刚才的事……谢谢了。”

“没什么。”

余幸应下,没打算再探讨那令人尴尬的事,可尹韵臣没放他走,反进一步道:“您知道这次试镜是在哪吗?我……对这边不太熟悉。”

“知道啊。”余幸看尹韵臣一副话堵在嘴边、很是为难的样子,就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带路一类的,干了也不会少块儿肉,出于对主角受的某种愧疚,余幸直白道:“要我带你去吗?”

“可、可以吗……那麻烦您了。”闻言,尹韵臣眼中遮不住的喜色。

不过,余幸看过名单,那上面根本没有小明星的名字……

这一点,尹韵臣也心里有数,所以他才会跟上来、找余幸。他知道他口中的“明总”是谁,他打算借这位秘书的身份当门槛儿,换一次直面导演的机会。

第一次做这种事,尹韵臣也很矛盾,他脸皮薄,扯不下脸来求余幸,非亲非故的,直接请求对方也不一定能答应,才想了这么一种“引路”的方式。而为了遮掩自己目的,尹韵臣对余幸手里的衣服多问了两句,而因为愧疚,他语调又轻又客气,一来二去,倒让余幸对他有了不少好感。

可主角总是命途多舛的,连他身边人也会受到牵连,在两人穿过大厅、往电梯那边走的时候,余幸忽听怨妇发出了危险预警。

警戒环视一周,四周空旷,他身边除了尹韵臣没别人,就在余秘书困惑不已时,忽然听见头顶有来源不明的断裂声响,余幸凭直觉抬头,就见头顶巨大的装饰灯有了松动迹象,而比起偏离一步的他,尹韵臣刚好站在灯下,看余幸抬头,也跟着驻了足。

“怎、怎么了嘛,余秘书?”

主角受的软糯笑容一如既往,就在余幸打算开口的同一时间,空中断裂声响起,小明星主角光环的作用下、那盏灯莫名其妙的砸了下来。

事故只发生在一瞬间,没给任何人考虑的机会。紧急时刻,余幸扔下校服、本能扑向了尹韵臣,将他退离大灯正下方位置。

跟主角受一同摔在地上,后者被推搡一下、比英勇救人者摔的更远。

事发突然,可因余幸反应及时,两人都未被碎落在地上的灯波及,但从远处扑来又没有任何光环庇护的余幸还是不幸遭受了牵连,他左肩被被掉下来的装饰灯支架砸了一下。

至于尹韵臣,他依旧没反应是发生了什么事,被推倒后挣扎了两下都没能爬起来,余幸见状,以为他是受伤了,忙起身、想过去,左手却使不上劲儿,身子一抖,余秘书狼狈的重新摔坐回地不说,右手更落到了装饰灯碎裂的玻璃上。

“嘶……”

——高估自己是罪,不管主角受怎么样,反正他是伤着了。

明显感觉到玻璃扎进掌心,余幸脸色难堪,他回头,正撞上惊慌失措跑过来的宫冉。

宫总裁此刻眉头深拧,他跟齐绍等人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了这样一幕,黑沉的眸子是化不开的担忧。

“……宫冉。”

那人走近自己后,步伐明显放慢了,余幸刚要说自己无大碍,就被他直接略过。

莫名其妙的,宫冉走向了“倒地不醒”的尹韵臣。

小明星像是昏了、一动都不动,而宫总裁将人抱起后才转头看了余幸一眼,沉甸甸的声音好似夹杂着怒意:“你……为什么推了他?”

当然是……因为有危险啊……

余幸想答,可对方没给他机会,问责过后,宫冉头也不回的带人离开,只留余幸一个僵坐在原地,一脸茫然。

在尹韵臣有危险的时候,宫冉出现了……

他的出现,似乎是理所当然。

这世界给了主角受惹麻烦的体质,却没给他解决麻烦的能力,不过没关系,主角受还有主角攻守护呢。

主角攻保护主角受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小说里,金主攻在虐待小明星身心的同时,也要替他解决麻烦。

可宫冉根本不认识尹韵臣啊……

现在的主角攻和主角受,他们明明岔开了剧情轨道、不该有继续相遇的机会,却还是阴差阳错的牵扯在了一起。

这是……为什么?

难道又是因为那场该死的意外让宫冉有了联想?可即便如此,那他也不该把他扔在这、带着一个陌生人离开吧?

宫冉的举动莫名其妙,余幸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被忽略的滋味很不好受,被宫冉忽略……更是。

余幸看着宫冉远去的背影,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抬起自己压上碎玻璃的右手,掌心果然血肉模糊。

“余秘书,您没事吧?”

发生了重大事故,很快有人围了上来、向他伸出援手,面对迟来的关切,余幸沉默良久,终是抿唇笑笑,“……我没事,只是伤了手而已。”

说罢,他想起身,这才发现左肩沉沉、后背有隐隐钝痛。只是,比起心里的憋闷感,身体的疼痛,太容易被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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