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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仙猫的自我修养——karvenal

文案:

又名《久别》和《病娇狼的心路历程》

作为一只成年蹲守在山里的老猫,游鹿唯一的心愿就是人间大同。

在一次的雷雨夜后,他捡到了一个不知为何出现在这山中的小孩,开启了这俗世凡尘的旅程。

长活万年,不如红尘走一遭。

1v1,主受,HE。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主角:竹九,游鹿 ┃ 配角:白子规/白岑鹤

第一部

第1章:说书人笑谈往事

圣元二十年,陈梁县县太爷的官帽还没带稳,上面就传了密旨,说是近几日会有世家前来处理一些事务。具体什么事也没明说。县太爷得了令,喜滋滋的打算好好表现一番。

若是能表现的好了,升官发财算得了什么,入了世家的仙门,哪怕是学点皮毛,那也是能延年益寿的。

可惜这种美滋滋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在看见了那群身穿白衣,宛如披麻戴孝一般的人抬着的东西时,碎成了渣。

那是一方黑色的棺木,棺木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咒,最外面还用玄铁铸成的锁链一圈一圈缠绕着。就连没什么灵力的普通人也看得出那东西绝非善类。

见状,贪生怕死的县太爷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几两肉,觉得自己还是莫要去想什么修仙之事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

一行人行色匆匆,脸上多多少少带着些疲惫。然而当日晚上到了,却只打了声招呼,便直接拐去了陈梁县外面的出云岭上去了。

那出云岭,早些年战乱的时候,说白了就是个抛尸岗,闹鬼的传言一代一代的传下来。平日里白天都不见得有人敢上去,这群人倒是专门挑着晚上过去。

修仙人就是不一样。

县太爷这么嘀咕着歇息了。

而此时的出云岭。

夜晚山间的雾气很浓,这里的雾气更是浓稠的让人觉得一脚踩进去放佛跟踩进了沼泽地一般。而抬着棺木的几人却如履平地,脚下不见一丝错乱。

一行人进了山以后,将那棺木抬进了半山腰的一处山洞中,领头的人在那山洞门口贴了几道符纸,这才转过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休息,明日起早作法。”

夜很深了,四周一片寂静,只留下一弯冷月挂在天空,而那微弱的光芒也渐渐被移过来的乌云遮住了。

巡逻的弟子靠在附近的石头上打了一个盹,忽然听到那山洞里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吓得站直了身子仔细去听,却又没发现什么异样。心理作祟,看着那黑乎乎的洞口,怎么看怎么诡异。

想起来之前友人反复的叮嘱,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好奇,告诫自己莫要作死去去瞧,这才挪到了离洞口更远一些的地方。

远处的帐篷里坐着四个神色疲惫的人,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把玩着手中的一串念珠,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少主。”方才那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愤怒:“我们着实没义务来收拾这东西!”

“这东西?”那被称为白少主的年轻人笑了笑,眼中带着些许戏谑:“那你要所有人都知道这……杀的你们元气大伤。还成了这种鬼样子吗?”

那年轻人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微挑的眼角,斜飞入鬓的眉,右眼角下一颗欲语还休的泪痣。本应是如桃花三月般温暖明媚的长相,此时却带着一股浓浓的邪气。

其他几人见到他这般模样,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均有些惊惧的睁大了眼睛,随即一声不吭的继续打坐,不再言语。

那年轻人见状,冷笑一声,走出了帐篷,径直走到那个洞口旁,挥开原本战战兢兢在此巡逻的弟子,坐在一侧继续拨弄着手中的念珠。

不知道过了多久,伴着一声轻叹,那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仪式进行的很仓促,几位长老在山间过了一夜,脸色变得更差。若是现在有人掀开几位长老用来遮脸的白布,便能看到那已经泛着青白的皮肤,一股死气。

而那个在洞口静坐了一晚上的年轻人只是远远的站着,自始至终不曾靠近。

被唤来护法的几位弟子,只知道这棺木中装着的是传说中灾殃剑,并且在前些日子惹了些事端,各位长老费了些力气才将其镇压下来。

按道理来讲,这妖邪之剑被成功的封印了理应好好庆祝一番,但是看几位长老避之不谈的模样,心里虽好奇却也不好多问。

灾殃剑被镇压在出云岭的事情,不知被何人传了出去,县太爷得了消息直接卷被子走人了。再等到那些消息传到寻常百姓家之后,陈梁县便直接变成了一座空城。

有人拿着传闻去质问那些世家,这么轻易的将妖剑镇压在普通人的城镇附近,置手无寸铁的百姓于何地?那些胆子大的去问的,基本都被扫地出门了。江南白家更是直接封了来路,带着方圆一圈的死物活物消失了。

世家莫测的态度让江湖中有关于这把剑的小话本又多了几大本,也算是丰富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这个世上总有些人是不会满足那些谈资的,戏本里的东西看多了,总觉得那什么灾殃剑也不过如此,久而久之便有按耐不住的不法之徒来到这里企图偷盗妖剑。

有人说再也没见过进去的那些人,也有人说真的有人偷走了灾殃成了一方恶霸,不过只是些乡野传闻,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此后过了千年,当日的人归隐山林的归隐山林,死去的死去,那些被当年世家掩盖的真相也慢慢变成了吓唬小孩,让小孩乖乖入睡的传奇故事。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只剩下一句:

各位客官有钱的赏个钱场,没钱的赏个人场呗~

第2章:白首山中半仙猫

白首山,作为一座仙山,它肯定是要具有仙山应该具有的一切基本特征的。

比如说风调雨顺;比如说灵气充足;比如说莺歌水秀;再比如说随地摔个跤也能发现一株仙草。

所以在经历了昨晚千百年难得一见的惊雷之后。常年不出门在家打盹的游鹿,装模作样的穿起了蓑衣,撑着一把荷叶伞出门散心了。

美名其曰,视察山情。

这白首山虽大,成了人形的,除了游鹿和偶尔下凡来喝个小茶的神仙,几乎是没有的。

游鹿也好奇过这等灵山之中为什么没有修炼成人形的灵物,去问了那些个神仙,大多数都是直言自己也不知道的。

只有一个看起来穿的破破烂烂的邋遢老人拿着自己的酒葫芦,带着满身的酒气,高深莫测的说:“不可说,不可说,老朽可不想做别人不喜欢的事情。”

游鹿觉得这个老人家真是为老不尊,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说什么不可说,吊人胃口。

而此时,要真说为什么突然产生想出去走走这种明显不符合本人兴趣爱好的事情,游鹿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闲的慌吧。

算了算,游白这死丫头也出去四百多年了,都不知道抽空回来看看,空巢老猫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呀不好过。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些没心没肺的。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边走边吓唬那些停歇在树上的灵鸟,灵鸟们早都习惯了游鹿时不时的骚扰恐吓,瞥了他一眼继续转过脑袋梳理自己漂亮的羽毛。

纵使如此游鹿也不觉得无聊,哼的调子越来越离奇,动作也越来越大,经过一个下坡路的时候,一时间没刹住车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摔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哎哟喂!”

游鹿听到自己的老腰似乎是发出了“咯嘣”一声响,苦着一张脸想着,自己也就几千岁而已这一身老胳膊老腿还能不能好了。

灵物们不怀好意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更是气的游鹿把荷叶伞扔到了地上。

“笑什么笑!!小爷我摔跤那也是故意的!!”

说完气呼呼的回头一望,立马愣住了。

刚才自己踩到的那坨白色的东西,有点长,看起来有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

等等,那是个人!!

而且看起来不是神仙!!

游鹿美滋滋的上前把那个小孩子像翻煎饼一样翻了个面,瞬间一脸嫌弃。

那个小孩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脸上沾满了泥巴,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样子。额头上应该是被小石子儿擦破了,伤口里面混着泥巴和血水,看起来脏兮兮的。

这般模样让素来喜洁的游鹿突然想不认账就把这人扔在这儿了。

一步三回头的磨蹭了几步,终究是觉得自己这么不负责任不好。长叹了一口气,游鹿转过身认命地将小孩子背了回去。

当然,是隔着蓑衣背的。

游鹿也不懂怎么照顾小孩子,自家小妹是在爹娘那里长到一百来岁才被不胜其烦的爹娘扔到自己这儿来,美名其曰让他们多历练历练,不能让游白在罪恶的温暖环境中长大云云。

而那个时候的游白已经在“罪恶的温暖环境”中学会了做饭洗衣服,除了小破孩儿猫病比较多还是很好养的。

游鹿背着小孩到自己住的地方,在附近里池塘里施法划出了一方空间,又将水加热到合适的温度。这才把小孩子扔进了水里,拿出毛巾将他脸上的泥水擦洗干净,又简单的帮他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口。

接着来来回回的把他涮洗了好几遍,拿出一套自己的衣服比划比划,觉得不太合适,便哼哧哼哧的从箱子底找出几件游白以前穿过的衣服给他套上,这才满意的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游白这假小子以前不喜欢穿裙子。

看着收拾干净的小孩儿白白净净的,长长的睫毛卷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游鹿的脸色总算有所好转,施了个法把池子里的水净化了,这才把小孩子背回了屋子里。

游鹿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想着想着又有些昏昏欲睡,一只小火鼠偷偷的从窗口跑了进来,搬起桌子上的一个小茶杯正准备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响动,小火鼠被吓的身子一抖,没叼稳的茶杯便从桌子上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

虽说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毛毯,茶杯落到地上时还是发生了一声闷响。也亏得这声闷响才把游鹿从昏昏欲睡的状态拉了回来。

游鹿强睁着双眼又认认真真的看了小孩一会儿,这才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了倒,一颗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小珠子滑了出来,躺在游鹿手心仿佛有生命一般,还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游鹿晃了晃那珠子,这才将它塞进了小孩的嘴里。

星星点点的亮光随之漂浮在小孩周围,游鹿伸出手探了探小孩的脉搏。虽弱但还是有的,这才放心的将被子给他盖好。

大概是凡人的求生欲吧,游鹿默默的想着。

从一侧的多宝阁中翻出一段香木,又找出一个已经有些积灰的香炉,随意地将那香炉抹干净,这才点了香木扔进去,将香炉放在床边。

“我也算是尽力帮你了,活的过来活不过来就看你的造化吧。”

说罢游鹿便转身出了房子,打算去东边儿的竹屋里住上几天,自己踩了人家就姑且让他住在自己的屋子里吧。

自己真是博爱而伟大啊。

看着西边儿突然蔓延开的一片金光,游鹿有点不着边际的想着。

白子规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拿着剑抹向脖子的那一刻,那一瞬间从剑上传过来的冰冷的气息,几乎冰冻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戾气。

也冻结了他最后一点点想要活着的想法。

自己的意识随着生命的流逝,渐渐的地传到了剑上,沉寂下来之后,一股压抑的情感传达了过来。

被困在剑里的冤魂对于新进来的魂体充满了恶意,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攻击啃咬,却又疯了一般的散开。

白子规自始至终都像个旁观者一般看着自己的魂体被撕咬,又看着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来。

那些冤魂发泄够了情绪又慢慢散开,在这被黑暗笼罩的地方占据着属于自己的那么一小块儿领土自怨自艾着。

几百根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的锁链把剑缠着的时候,那一根根锁链就像是缠在自己身上一般,太过清晰而真实的感觉让白子规更加觉得难受。

自己似乎曾经试着想挣脱这些东西,尝试着去呼唤了所能感知到的生物,只可惜那些呼唤都像是被周围的黑暗吸收了一般,没有回应。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黑暗让自己的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对周围的感知也变得越来越模糊,脑袋里的记忆变得零零散散的,渐渐地,甚至都不能把脑海里的记忆连接起来。

就这么一直浑浑噩噩的过了不知多久,白子规突然感觉有人踹了他一下。

然后是毫不温柔的帮自己擦洗,换衣服。

这种不温柔的触碰让白子规觉得很熟悉,似乎以前也有一个人对自己很不客气,不过是谁呢?

白子规的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他隐隐约约的记得自己杀了很多人,他也记得别人说他是个祸害,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自杀呢?

身上轻轻的,那些困了自己几百年的锁链变得松动了?

白子规心中窃喜,不知不觉就使出全身的力气,然后……

从床上蹦了起来。

白子规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间看起来就很适合休息的屋子,几乎所有可以坐着的……甚至站着的地方都铺着一层厚厚的软垫,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香炉,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香,味道十分好闻,那飘出来的烟更是带着一点淡淡的蓝色。

窗户开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偶尔有灵鸟从窗口飞过,悦耳的啼叫让白子规愈发觉得奇怪。

自己的屋中何时变得如此华丽了……

“哟~你醒啦。”

白子规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走了进来,袖子用带子绑了上去,一头白发随意的绑在身后。一双灵气十足的杏眼,嘴角一点点天生的弧度让人看了也忍不住跟着弯起了嘴角。

在听到屋子里传来响动的那一瞬间,游鹿立马扔了好不容易抓上来的鱼冲了进来,毕竟这么多年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突然有个人出现,而且还是自己救的,让游鹿觉得莫名的开心。

不过在看到床上的人一脸傻笑的看着自己的时候,游鹿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不会是被自己踹傻了吧……

第3章:白首山中半仙猫

作为一只有志向的猫,游鹿的梦想是有一天自己能正大光明的睡一天还不会被唠叨说自己不努力,所以自己要努力变成“别人家的猫”,这样子可以有效防止爹娘无止尽的唠叨——虽然自家爹娘也不会真说什么,撑死用眼神谴责。

不过就这么一丁点儿仅存的志向在游鹿离开家之后,就碎成了渣渣。

在最开始的那段日子里面游鹿活的相当的潇洒肆意,不过潇洒肆意的日子过久了,总会觉得有些无聊。

所以千百年来,生性懒散的游鹿自然是没什么勤快劲儿去害人,倒是随手照顾照顾白首山里面的这些花花草草,没事儿坐在那儿念念经书画画画儿,虽然念得昏昏欲睡的,但是好歹也是念了那么多年。

说是天资聪颖也好,说是懒人有懒福也好。这么多年下来游鹿倒真的抗过了天劫,成为了一名一只脚踏入仙界的准神仙。

要问游鹿当神仙和妖有什么区别,他只会说。

“你不会觉得,我比以前,看起来更加和蔼可亲了吗?”

面貌和蔼可亲的游鹿与坐在床上的小孩子干瞪了一会儿眼,相顾无言。

见眼前的小孩也就六七岁的模样,游鹿干咳了两声决定主动开口打破这稍显尴尬的氛围。

“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你是谁?这是哪儿?我……我怎么在这里的?”

此时的白子规内心只剩下茫然和无措,无论是时间地点还是出现的人,这一切都太过莫名其妙,白子规的心底隐隐约约有一些不安。

然而就在他问出这些话之后,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从后脑处蔓延开来,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根钢针活生生的插入自己的后脑,然后再狠狠的搅拌了一番。

“唔。”

疼痛让白子规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脑海中猛地一空,像是被抽离了什么东西一般。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安抚着自己,但那疼痛却丝毫不减。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那疼痛散去,白子规迷茫的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好痛。”

与方才带着些防备的问话不同,这次白子规的语气中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似乎在期待着眼前的人能够安慰自己。

听到与方才语气完全不同的话语,游鹿的眼睛眯了眯,说道:

“不痛啦,乖。”

随即伸出手将小孩搂进自己的怀中,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背。

“你是谁呀?”

白子规抬起头好奇的看着游鹿,他觉得眼前的哥哥长得真是好看啊,比以前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我叫游鹿,前些日子出门见你晕倒在山中我便将你带回来了。那你呢?还记着自己怎么晕倒在这里的吗?”

“嗯?”白子规的脑袋歪了歪,眨了眨眼:“我叫白子规,我记得我是去帮娘亲到镇子上买药……然后……”

白子规微微皱眉,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且……镇子周围好像没有……这么个地方吧?

白子规扭过头看向窗外翠绿的一片竹林,心里更加确定了这绝不是在镇子周围。

见小孩愁眉不展的模样,游鹿联系到之前小孩子莫名其妙的头痛,心中不禁有了些猜测。

“不急,你再想想晕倒前还有发生了什么吗?”

听了游鹿的问话,白子规皱着一张柔柔的笑脸,自顾自的纠结成了一团,殊不知他这个样子在游鹿看来真是……

可爱极了!

“想不起来就算了,”游鹿有些好笑的回了一句,“那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

“我记得!之前,周围都黑黑的,有雾!唔……然后醒来就在这里了……”白子规又想了想,确定自己想不起来别的事情之后,接着说道:“我家在白家村,附近有个小镇子。”

“雾?”游鹿想了想,说道:“雾墙?可是它怎么会把你抓到这里呢……”

——明明这里几百年没有外来物进入了。

“什……什么墙?”

“雾墙,就是一种调皮的妖怪。很喜欢捉弄小孩子,尤其是独自一人的小孩,可以连接两个不同的地方。连接的距离长短得看小妖怪的修为,也不知道抓你的这一只是什么样子……你只记得你家在白家村么?还记得别的什么吗?”

“附近似乎有一座山……还有一条河……村子里大概有百来号人……”努力的想出这几个特征,白子规摇了摇头:“剩下的不记得了。”

说完这些话之后白子规突然愣了一下,方才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云隐山庄”这四个字。但是他下意识地没有将这四个字说出来。

不过是为什么呢……?

白子规有些想不明白,明明眼前的这个人救了自己,自己为什么会想着要隐瞒一些事情呢?

而此时的游鹿心里想的是:

其实我觉得你说那地儿和我这儿挺像的,我这里没虽然那么多号人,但有这么多号鸟啊!要不我改明儿给我这地儿改个名字叫白家村,你将就将就住着?

……

游鹿有点为难的看着白子规,符合这些描述的地方实在是太多。

“你们家周围还有什么……嗯……城之类的?”

白子规摇了摇头,一脸迷茫的看着游鹿。

“你说的这些都太模糊了,我现在立马找也不可能找得到。”

游鹿一屁股坐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白子规的头,有点心疼这个小孩子。才这么大点儿人,要不是遇到那调皮的妖怪现在应该还和父母在一起的吧。

听说凡人之间把血缘关系看的很重要,他的父母也一定担心坏了。

“你可以先待在我这里,我在附近找试试。不过我其实也不太能保证找得到,雾墙这种有妖怪修炼的时间越长,所能连接的距离越远……若是个小雾墙还好,若是个老雾墙……的确是不太好说。不过你也不需要太担心,我尽量帮你找,你就先在我这里住着,等我找到了就立马送你回去。”

游鹿噼里啪啦说完这一大通之后,不忍心看白子规失望的神情,转过身从角落里摸出一个装有游白以前穿过的衣服的小箱子。

“这里面有些你可以穿的衣服,至于屋子……你就住在这里吧。”

“那你呢?”

白子规抬起头怯怯的问,眼眶有些发红,看样子别提多可怜,看的游鹿一阵心软。

“我在旁边竹屋,你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来找我。”

“那……那我去住在竹屋吧。”

听到白子规说这句话的时候,游鹿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又觉得好笑。

“好。”

倒不是游鹿真能拉下脸和小孩子抢住处,想着这小孩看着四处的装饰应该也猜到了这是自己的住处,要是自己还拒绝,怕他会更加拘谨。

交代完这些事情,游鹿又从一侧的书架上摸出几本佛经。

是的,佛经。

“我这儿一天也没什么好玩的,你就念念书吧。”

接过游鹿递过来的书的时候,白子规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人真的是,谁会给这么大的孩子经书的啊,还以为是话本什么的……

游鹿左手领着一箱子衣服,右手扛着一摞给白瑞的“休闲”用经书,领着白子规向竹屋走去。

游鹿住的这一块儿地在半山腰,隐藏在一片竹林之中,南边有一片仙灵花树,一串串的白色小花从树枝上吊下来,压弯了树枝,带着一些丰腴的美感。风吹过会传来阵阵梵音,带来一片不属于这俗世的宁静之感。

“小白,你觉得那一片花好看么?”

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白子规愣了一下,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叫过自己。是谁呢?

白子规抬起头看着那片花林“嗯”了一声。

“那叫仙灵花~是常盛花,反正我在这里呆了很多年还没见它枯萎过。掉落的花瓣可以用来泡茶,甜的。”

竹屋与仙灵花树林之间隔着一条小溪,从桥上过时,会看到溪流里面有一些浅黄色的鱼成群结队的游过。仔细一看,那鱼身后还有着长长的两根淡色的拖尾,而它的背上则有着两片薄薄的羽翼,羽翼上有着浅浅的黄色纹路,十分好看。

见白子规对这些小家伙感兴趣,游鹿随手将箱子放在地上,找了一块地势比较低的地方,将手伸进了水里,捧起了一只小鱼。

离开水的小鱼有些慌乱的挣扎着,如同快要窒息一般,一鼓血色从小鱼的头顶沿着身上的花纹蔓延而下,直到两条拖尾也变成红色。

长长的拖尾反过来包裹住小鱼的身体。片刻后,那小鱼背后的的翅膀挣脱拖尾的束缚,在小鱼身后展开,适应一般的抖动了两下,飞了起来。

白子规睁大了眼睛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好漂亮!!

见白子规惊讶的表情,游鹿满意的点了点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再一次拿起地上的行李。

“这是蜉蝶,离水化蝶,化蝶之后生命只有三天。”

第4章:白首山中半仙猫

游鹿第一次知道蜉蝶这种小妖的时候,他还和爹娘住在一起。

那时候隔壁的山上有位德高望重的神明,听说就连天帝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只是那人似乎不喜欢与人亲近,纵使前来拜访的神仙妖怪一大堆,能见上面的却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

有这样一尊神明在,周围的一圈小妖活的那叫一个诚惶诚恐,生怕做出一丁点错事被这些过往的仙人揪住小尾巴。虽然也想过要搬家,但无奈舍不得这么灵气充裕的地方。要知道妖修修行本来就难,在这一方天地,虽不能散漫放纵的活着,但对于修行着实有益。

更何况对于妖修来说,修行一事,需事事小心,一不小心干一丁点儿错事就能引得天雷狂轰乱炸。有这么一群时不时来晃悠一趟的神仙在,也能时刻提醒自己谨慎行事。

在那时候还只知道扑蝴蝶的游鹿眼中,那些能从天上飞下来的都已经是很厉害了,可是这位神明居然连那些人见都不见。

好大的气派!好厉害的人!

也许是抱着一种小孩子异想天开的虚荣心,游鹿一得空就往那山上跑,想着自己一天没事儿就在哪里转转,万一运气好碰到这位神明,回去后也能向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吹嘘一下。

那座山上有一大片仙灵花,风一吹过带着阵阵的香和一阵阵仿若低语的声音,多少人都说这花真是仙花典范,要意境有意境要品貌有品貌,要是自家也有一片仙灵花林多好云云。

可是游鹿一直觉得这花长得,奔丧一样。

可不是奔丧嘛!一串一串的,整个看起来肥嘟嘟的,风一吹,摆的要死不活的,丑死了。

是夜,游鹿对着月光毫无姿态的晾着肚皮,有白色的丝线缠绕在游鹿身边,随着呼吸一丝丝的渗入到身体中去。那么躺了一会儿,游鹿偏过头对着那片仙灵花林小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这奔丧花都不落的么……”

话音刚落,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吓得游鹿全身毛都炸了起来,翻身跳起来时,却因为年幼实战经验不足,导致两只前爪还没在石头上扒拉稳,咕噜一下就滚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之后,晕头转向的爬起来正准备弓起身子。一只手却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

只见那人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叫这花什么?”

“喵!!”

游鹿企图证明自己只是一个野猫,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样子。

“说人话。”

“喵!”

游鹿又挣扎了片刻,无奈体型与力量差距在哪里,张牙舞爪了大半天也没能伤到眼前的人分毫,只得乖乖的收回了爪子,极不不情愿的道。

“奔丧花。”

听完游鹿说话那个人又笑了起来,甚至还有点笑出眼泪的趋势。游鹿觉得自己大概是遇到了个傻子。

有那么好笑么?

那个人笑够了把游鹿放下来,幽幽的回了一句。

“嗯,是挺像的。”

游鹿四蹄终于着了地,谨慎的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个人。

“你谁?”

“我?”

游鹿又定定的看了那个人好久,月光下那人的黑发好似一匹上好的锦缎披散而下,只随便的用一根白色的绣着祥云纹的发带绑在一侧,眼睛里带着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水气,映着金色的瞳孔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般。

见那人好久不说话又没有恶意,游鹿无聊的追着自己的尾巴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蜷缩成一团抬起头望着那人。

“你也是来找那个很厉害的神仙的?哎哎,真的有那么个人么?我都在这座山里转悠了快两年了!!根本就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嘛。”

“你转悠了快两年了?”

那个人盘着腿在游鹿旁边坐下,一只手伸过去一点也不见外的开始顺游鹿背上的毛。

“你找他也有事儿?”

“额,没有没有。”游鹿被摸得舒服,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想转个身让那人摸几下自己的肚皮,但是感觉这样太不矜持,只得强忍着翻身的欲望说道。“就是觉得我要是能见到他肯定……哎你问这么多干嘛!你是谁呀?你找他有事?”

游鹿有点没好意思对着别人说出自己想要拿出去炫耀的那点小心思。

那个人只是笑笑,没打算回答游鹿的问题。

“切,不说了算了。你们这群神仙就是瞧不起妖!”

游鹿转过身拿屁股对着人家,有一点点堵闷气。这人真是讨厌,随便抓了猫还不给别人说自己的名字。

完全忘记了他自己,也没有告诉别人他的名字。

背后的人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悄悄地戳了戳游鹿的毛屁股,在他炸毛之前赶紧说道。

“给你赔罪。”

随着那人的声音,远处的湖面上飘起来一片金色的光点,那光点慢慢的变红,然后一大片像蝴蝶一样的东西飞了起来。

那些小东西围着游鹿和那个人飞了一会儿,慢慢的散开朝着别的地方飞去。

“这是什么……”

游鹿有些呆呆的问。

“这是蜉蝶,依水而生,离水化蝶,化蝶后寿命只有三天。”

那个人说完后又伸出手慢慢的抚摸着游鹿的背,有些出神的看着蜉蝶飞走的方向。

“三天??那么短!!”

游鹿惊讶的回头看着眼前的人,他那时对于人形的生物还没有美丑的观念,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在月光下看着,有着说不出的感觉。

就像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千万年都那般寂清的活着,看尽生生死死,可是依旧在坚持着等着能有什么来惊艳一下他那漫长而无趣的岁月。

这个人真的和自己说过话么?

游鹿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那个人的衣角。

“三天就三天啦。”游鹿突然有点恍惚,“那么漂亮,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他!”

可以惊艳到别人,让别人喜欢的三天。之后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脑袋里面突然冒出这一句话,炸的游鹿瞬间清醒了过来。扭头看着那个人,却发现那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定定的看着自己,眼神里面带着那时的游鹿看不懂的情绪。

“你这小东西,想的倒是很多。”

说完这句话,那个人便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哎!”游鹿用爪子扒拉着那个人衣服的下摆,“那个,你住在哪里呀?我还能见到你么?”

不知道为什么,游鹿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很让人觉得怀念。

“见我?”那个人听到游鹿的话,居高临下的看着努力仰头看自己的小家伙,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我是竹九,记住了。”

那人也没说还会不会与游鹿见面,说完那句话消失在了原地。游鹿低声“喵”了几嗓子,又转了好几圈,到处嗅了嗅,直到确定那人是真的不见,才有些垂头丧气的离开。

那一晚似乎只是自己的一个梦,直到游鹿修炼成了人形打算离开那里去外面修炼,游鹿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他也曾大着胆子跑去那些经过的仙人面前问,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竹九的神仙,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久而久之游鹿也就不再问了,只是无聊的时候还会去那一片仙灵花林看看。

离开的时候,游鹿最后一次跑到那片林子旁边,变成原型趴在那晚的那一块块石头上,很郑重其事的对着花林,大声的说。

“你们这群奔丧花真的很晦气!害的我那晚见到鬼了。”

然后一甩尾巴,霸气十足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走着走着,大大的毛尾巴就垂了下来,有点委屈。

在外面游荡了几百年,游鹿在一次意外中闯进了白首山。灵气充足而又让人感到清新舒服的空气让游鹿决定在这里住了下来。

只是半山的那一片仙灵花林会让游鹿偶尔想起那个月夜的梦。

“游鹿?”

身后的一声轻轻的呼唤将游鹿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游鹿还没有回过神,转过头呆呆愣愣的看了白子规一会儿,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也照做了,少年的头发软软的,无论是因为自己突然的触碰而变红的耳朵,还是别别扭扭企图扭头的动作,无一例外的让游鹿觉得心情舒畅。

“走咯!你可不要随便乱抓,离了水他们只能活三天!”

白子规被游鹿摸到脑袋的时候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有点不能理解面前这个刚刚发完呆的人为什么突然来摸自己的头。

感觉有点……奇怪。

带了点凉的手在脑袋上抚摸的感觉,很舒服。

白子规有点懊恼的想着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自己明明都六岁了!怎么可以还喜欢被别人摸头!

垂头丧气的低下头,白子规一声不吭的跟着游鹿向竹屋走去。

第5章:白首山中半仙猫

走进竹屋之前,单从外面看起,只觉得这屋子看着,颇有几分幽静之意,想必也是这灵山秀水的功劳,单是看着就让人产生一种想进去坐一坐,喝一壶茶,会一位久别重逢的友人的想法。

然而这种美好的感觉在踏进竹屋的一瞬间,支离破碎。

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东西,仔细看了看有落了灰的书册;有坏掉的窗架;甚至还有几根不知从哪里来的树枝。

一只火鼠从那堆东西里面窜了出来,嘴里叼着一个银白色亮晶晶的东西,睁着黑黝黝的绿豆眼看了进来的两人一眼,吱了一声,嘴里的东西应声而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到了白子规脚边。

弯下腰捡起来一看,是个银制的珠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部是刻上去的花纹。

游鹿闻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凑到白子规身侧看了一眼那珠子,“啊”了一声。

“那个是我无聊的时候刻着玩的,诺,那边还有一大罐。你要是喜欢可以挑些玩。”

白子规顺着游鹿手指指的方向看去,一时语塞。

真的是好大一罐!你平日里是有多无聊!

“刚才窜出去那小家伙叫火鼠,喜欢亮晶晶物品,经常跑来我这里偷东西。不过胆子很小,你要是吓它一下,他能把怀里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抖出来。所以也不会做什么坏事,偷得也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随它去就好了。”

等到两人收拾完竹屋,已是黄昏时分,白子规走出房间看着泛着金光的西边边界,听着耳边隐隐约约的梵音低语,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困惑。

他的心底隐隐约约的有种感觉,这座山,兴许并没有看起来的这么美好,而自己也绝不可能那么简简单单的出来……

这么想着,白子规整个人却猛地一怔。

出来?

从哪里出来……?

脑海中那些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记忆碎片,让白子规感到一丝慌乱。怔怔的看着在前面摆放食物的游鹿,有个沧桑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回荡着。

“够了。

你想回忆起来什么呢?。

你还活着,没有死。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美好,有人可以照顾你,你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有什么需要回忆的?”

不知为何的,白子规觉得那声音说的有道理。心中的波澜也随着那声音慢慢变淡,直到平静。

“吃饭啦~”

游鹿将手里的东西摆放完毕,对着白子规挥挥手道。

游鹿虽已辟谷多年,可是作为一只猫,他有些挑嘴。那些仙人们吃的浆果对他来说不过是注了水的干柴。

嘎吱嘎吱的没味道。

因而游鹿做饭还是有一手的,偶尔谗瘾上来了,也会自己动手做一两道色香味俱全的肉食,一饱口福。

吃饭的时候游鹿又问了白子规许多问题,比如他家里的事情或者周围村子的状况。

而对于白子规而言,他牢牢地记着不能说出云隐山庄这个地方,回答的时候也都避开与这相关的模糊记忆。

对于村庄周围的状况他记得很清楚,描述的也很清晰。可是茫茫人海,要找这么一个不知名的村庄,无论是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离开家明明是应该让人感到慌乱的,娘亲重病在床自己更是应该焦急回去才对。可是不知怎地,那些事情放佛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连相应的感情都做不出来。

游鹿向来不是个会安安静静听别人说很长时间话的主儿,更何况白子规的嗓音虽然带着些孩童的稚嫩,却无比温柔。聊着聊着,耳朵里面就只剩下了单个的音节,连不成句子,更别说去细想了。

心不在焉的继续听着,游鹿放松了身体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说道:“你现在没法出去,这座山每隔百年便会自行封山一段时间,按照往年的时间来算,最少也要再等八年才能出去。你若是无聊,可以跟着我学些……功法。”

“嗯?”

白子规不解的看着问自己话的人。

“就是……凡人不是都很想成仙么?长生不老之类的,虽然也不能保证最后能飞升成仙,不过强身健体是肯定没问题的,学了肯定是包赚不亏的,怎么样?”

游鹿的语气倒也接地气,听起来就像是街边推销“X花宝典,五文一本,包赚不亏!大兄弟要不!”的小摊贩。

白子规被自己的联想逗得有些想笑,摇了摇头。

“我……我娘亲想让我考取功名,还是算了吧。”

看到白子规摇头,游鹿的嘴角扯起了一抹不清不楚的弧度,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不过他依旧劝说道:“又不是让你放弃功名,你说的地方本就十分模糊,出去以后想必也要奔波许久方能找到。上了路,难免会遇到些琐碎之事,你学一些强身健体的法子,既能自保也能避免多余的事端,也算是少给我添些麻烦。你不妨再考虑考虑。”

听了游鹿的话,白子规的两颊有些泛红。自己如今除了之乎者也之类的,什么都不懂,游鹿愿意救自己已经是情分,再得寸进尺的事事让人家帮忙,让人家给自己操心费力,着实不好。

这么想着,白子规点了点头。

“我……再想想。”

明明是有益处的事情,自己怎么有些抗拒……

真是莫名其妙的。

白子规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自觉地收拾了桌子,道了一声谢,便回了屋子,留下游鹿一个人在外面看着天空继续发呆。

山间的夜里果然有些冷,白子规爬起来,垫着脚把竹屋的窗户关好,远远地可以看到游鹿的屋子还亮着灯。心里有点好奇这个看起来总是一副懒洋洋模样的人是怎么睡不着的。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白子规盘腿坐了起来,用短短的肉呼呼的手臂撑着脑袋,呆呆的看着前方的黑暗发呆。

自己离家这么久,也不知娘亲的病情如何。那般温柔的人,若是发现自己不见,想必会急的不成样子吧。

方才那人说的也对,自己如今年纪尚小,在路上若是出些别的意外,难免会拖后腿,若是能习得一些护身法术,那也是极好的。

想通了这些,一丝倦意上头。白子规躺在床上看着床顶,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难不成先生布置的那几篇文章没有背?

脑袋里面想着先生气急败坏时脸上堆叠起的皱纹,渐渐的沉入了梦乡。

清晨的白首山,空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浓重的雾气还未来得及散去,烟雾飘渺仿若置身仙境。

白子规打开门时,原本停留在门外歇息的一只黄色的小鸟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他的面孔比较陌生,‘啾’了一声飞走了。

去了游鹿的屋子,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之间桌子上有一张被石头压着的纸,上面写着:

“仙灵花林,内行300步,静坐。”

白子规看完之后将纸条折好放在袖子里,依言走到了仙灵花林。

仙灵花林一片寂静,低垂的花枝一动不动,仿若也陷入了沉睡一般,白子规走到纸条上所说的地方,发现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软垫,软垫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暗纹,白子规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丝线的排布看起来很乱,就像是有人无聊绣上去的一般。可是这软垫周围都落满了花瓣,唯独坐垫上纤尘不染,就连新落下的花瓣也在软垫上空忽然就改变了方向飘向了别处。

待白子规坐在上面,一种奇怪的感觉立马从身下蔓延开来。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在慢慢的在与这一片仙灵花林相连,被这种奇怪的感觉弄得稍许不适的白子规打算动一动,却赫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原本清脆悦耳的鸟鸣,一瞬间被拉扯的很远。一股热流瞬间包裹住全身,白子规能感受到那股热流试探一般的在自己体内流动着,发现没有阻碍以后便加快了流动的速度。

此时他已闭上眼,但是他却又明确的感受到周围的花落与微风拂过,还能感受到鸟鸣前空气中的那一丝微弱的波动。就像是自己与周围融为一体一般。

体内似乎有什么在慢慢改变着,白子规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隐约觉得那变化,并无恶意,甚至有保护之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子规睁开眼时,只感觉脑海里一片清明。而游鹿正在自己对面拿着一本经书看着,见他醒来,轻轻笑了一声。

“我让你来静坐,你倒是睡着了。”

像是被先生抓住了自己未能抄完诗篇一般,白子规本想反驳自己并不是睡着,但又无从说起。只能羞红了一张脸,低着头不吭声。

见白子规不知如何反驳的小模样,游鹿意外的心情大好。顺手捡起一片花瓣夹到自己看的那一页,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又从地上摸了两根树枝起来。

“拿着,看好。”

游鹿虽说有时嘴快,有些爱戏弄人,但是那从骨子里面带出来的与平常人不同的气质,即使表现的再古灵精怪,平易近人,却也无时无刻的提醒着接近他的人,这并非凡人,莫要轻易招惹。

况且这个人还救过自己!

白子规小拳头一握,决定跟着游鹿小师父好好学习!不在路上给他添麻烦!早日回家!

看着白子规斗志昂扬的小模样,游鹿深吸一口气,直接来了一套长拳。

大概没见过这么惊才绝艳的世外高人,白子规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看见白子规的反应,游鹿满意的嗯了一声,然后严肃的问道:

“你怎地这么不专心!方才的动作记下了么。”

白子规眼角直抽抽,心想自己刚才觉得他气质出尘大概是自己瞎了。

“没记下……不知师父可否再演示一遍。”

听罢,游鹿眉头一挑,本想问一句谁说要做你师父了,可是见白子规乖巧低头的模样,一时没说出来,然后就忘记了。

“和我走一遍。”

确定白子规记下前一半动作之后,游鹿若有所思的看了白子规一眼,说道:

“好好练,有前途,饿了去吃饭。”

游鹿夹着经书晃晃悠悠的从仙灵花林走了出去,踩到仙灵花林边缘的一瞬间游鹿的眼睛拉成了猫瞳,眯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仙灵花林中弥漫着金色丝线,而此时这些丝线正在朝白子规的方向游过去。

一只蓝鸟摇摇摆摆的朝着游鹿飞了过来,若是被旁人见到了,怕是要担心那鸟都能被稍微大一点的风吹走。

等蓝鸟飞近了,仔细一瞧,那鸟的爪子上绑着一个小竹筒,游鹿从袖子中摸出两颗豆子喂了鸟,然后解下了竹筒。

竹筒表面的禁制被解除以后,一排小字在空中展开,随着游鹿目光扫过而渐渐的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仿若漫不经心写上去的落款。

游白。

第6章:白首山中半仙猫

这山间的灵气再如何养人,也抵不过白子规是个凡人孩童,不能只靠些花花草草度日,游鹿记得自家妹妹百来岁的时候下山玩了一趟,回来闹着要吃米饭,还给自己说:别人都说了,小孩子不吃饭会长不高。

游鹿问是谁说的。

游白说是山下的小豆子说的,小豆子长得可好看了。

然后看着自家哥哥好一会儿,补充了一句。

“虽然没你好看,但是他……好看!”

气的游鹿一爪子就糊到了自家妹妹头上。

长得好看就说的对?

游鹿从屋子里一直翻到囤东西的山洞里,也只找到了一小袋子陈年老米。正盘算着这米大约能吃上一两日,不如过几天再去置办。却不料刚从山洞里拿出来,装米的袋子就破了一个洞,周围的灵鸟直接扑上来抢走了仅存的一点点米。

游鹿有点惆怅的发了会儿呆,决定去买些米来。

一路绕去后山之后,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可以看到树林边缘处有一处黑色的荒地,与周围郁郁葱葱的环境差异明显,极其惹眼。

游鹿化成猫形以后,站在那边缘试探了好几下,这才踩上了那一片焦黑的土地,随即整只猫随着泥土陷了下去。

白首山附近有两座城镇,位于南边的天青城,位于北边的花鸟镇。花鸟镇以当地的花草绿植种类繁多而出名,不知是谁又是在何时带起的风潮,文人雅客们多喜欢在此居住,镇子里常常会办一些诗词展会;而天青城则位于一条被废弃的商道上,不过因为在古时是商道必经之路的缘故,再加上不远处的花鸟镇的影响。东西倒是十分齐全,倒也有些养老的商贾觉得此地气候适宜,在此居住。

凡人的城镇游鹿是不常来的,说起来也奇怪,游鹿虽然作为一只精怪,但是除了口腹之欲,其他的欲望都不怎么强烈。就连往日给游白买的许多小玩意儿,也是看凡人的小孩儿在玩,觉得游白应该会喜欢才买的。

这么想想,游鹿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唯一感兴趣的应该就是那日见到的仙人,不过可惜了,仙人不想见自己。

游鹿去药铺用自己带出来的草药换了些银两,去买了些新鲜的米,又去附近的酒楼里面打包了些桃花酥。想了想,去裁缝店又给白子规买了几件小孩子的衣服。游白的衣服再如何也是女孩子穿过的,总给白子规穿着也不好。

路过一个卖木头小人的小摊时,游鹿看到一个拿着一串糖葫芦的小木人儿,不知为何那样子,竟让游鹿觉得和白子规很像。

脸颊肥嘟嘟的,十分娇憨。

那摊贩纠结的看了游鹿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您这是给谁买的?这小木人儿还是送小朋友比较好,要是送……还是看看这边的……”

听到摊贩的话,游鹿不禁失笑一声,眯着眼高深莫测的看了摊贩一会儿,说道。

“我儿子。”

“哈。哈。哈。”那小贩秉持着生意人的圆滑,强忍着尴尬接了一句:“您看起来可真年轻。”

游鹿笑眯了一双眼:“那是。”

那一副仿若欣然接受夸奖的模样,看的小贩险些翻出一个白眼。然而游鹿就像是没注意到一般,左手提着吃的,右手拿着小木人,溜溜达达的走远了。

花鸟镇离天青城还是有些距离,出了城之后游鹿只得找了没人的地方,施法飞了过去。

游白的房子在花鸟镇的外围,一个小小的院落,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修理,搭着的架子也有些东倒西歪的,只留了一条小径通往屋子里。

游鹿进去之前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一侧,挽起袖子将那些倒了的架子扶起来,用掉落在地上的绳子缠好绑紧,又从一侧的屋子里找到一个铲子,将那些野草除去。将院子收拾整齐以后,去一侧的井水旁洗干净了手,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不小心沾染上的泥巴,这才提起东西向屋子里走去。

进去的时候,游白正对着一副画发呆,披散着的发丝挡住了她有些红肿的双眼。

走近了一瞧,才发现那副画上赫然就是外面的院落干干净净时的模样,只是画里面,还有个长相憨厚的男子,正抬脸冲着作画的人灿烂的笑着。

将桃花酥放在一侧的桌子上,游鹿伸出手摸了摸游白的头,顺便帮她把凌乱的发丝整理好。

“他死了。”

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游鹿手指停顿了一下,这才垂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还会轮回的。”

“嗯。”游白握住游鹿放在他肩侧的手,笑了:“我会继续找他的。”

继续找他吗?

游鹿本想开口训斥小妹几句,可是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脆弱的靠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又想起以往每次一旦谈到那凡人便不欢而散的结局。游鹿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一个小时候无法无天,整日里闹腾的不得开交的假小子,竟然也会喜欢上别人。

游鹿不喜欢那个凡人,一是因为凡人的生命太过脆弱……二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家小妹喜欢上这么一个人。

自家妹妹明明值得最好的。

可是游白不在乎,还那么深陷。

记得往日争吵的时候,游白曾经哭着对自己说:“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愿意为一个人付出一切是什么感觉吗?哥哥你觉得自己活得潇洒肆意,可是你知道吗?有时候我都会觉得你到底有没有感情,你总是依靠着别人行为才能感知到应该有的情绪!你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那时候自己看着游白肿着一双眼的模样,更生气了。

就为了一个……不过百年就要入轮回的凡人,她居然和自己吵架?

不可理喻!

可是随着游白一世又一世的追寻那个凡人,游鹿渐渐的将自己的不满剥离,只要她开心就好,反正妖的生命,还有那么长呢。

陪着游鹿说了一会儿话,聊了聊自己从山间捡到的小孩子。见游白的兴趣也不是很大,叹了口气,游鹿便起身走了。走的心不在焉的,甚至忘记了原本要拿给白子规玩的小木头人和糕点。

******

自从那一日,游鹿教了白子规一整套长拳以后。除了每日清晨陪着白子规在林中练习拳法,顺便教教他如何让灵气在体内运行之外,干的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吃饭睡觉看经书,晒晒太阳瞎扯皮。

白子规亲眼见证了游鹿如何追的满林子的灵鸟到处飞,不过游鹿玩的再怎么疯,只要到了饭点都会乖乖的回去。

照顾小孩儿,倒是照顾的尽心尽力。

让白子规十分感动。

感动之中还有着一些郁闷,山里开了智的灵物隔三差五的,老拿些小花花或者小果子之类的贿赂他,只求白子规能把这上蹿下跳的活祖宗给带走。

白子规无奈的包起那些小东西放在窗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然后被那些灵物用水汪汪的眼神看着,白子规也只能没事儿多找找游鹿问些经书的内容,让他少有点时间去欺负灵物。

直到有一天游鹿发现了带着果子和小花花过来贿赂白瑞的灵鸟。

第二天,白子规的门口多了两只被金线拴着的灵鸟,那鸟的脖子上还挂着几串花环。

灵鸟哪里受过这种折辱,一夜之间气的尾巴毛都掉了好几根。早上见自己尾巴毛居然掉了好几根!!

更生气了!气的昏过去!

瞅着那两只灵鸟可怜巴巴的样子,白子规只觉得无奈,去和游鹿央求了好久,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不再和这些灵鸟“同流合污”,游鹿才不情不愿的放了那两只灵鸟。

整日里总是闲不下来的游鹿有时候觉得白子规这小家伙还挺厉害,那枯燥无趣的练功和经书竟然能一看就是一天,而且十分专注,任凭自己在旁边捣乱耍宝都不回头看一眼的!

于是为了能逗弄小家伙做出更多的表情,有一天,游鹿装作不小心在白子规面前变成了原型。

不仅变成原型,还翻过身对着太阳抓抓抓。

然而见到这一幕的白子规只是静默了片刻,随即说了一句。

“怪不得喜欢扑鸟玩。”

“喵!”

感觉自己被不尊重的游鹿飞扑起来挠了白子规一爪子,然后高贵冷艳的蹲在一侧的桌子上看着白子规,一脸“你知道错了吗?”的表情。

无奈白子规还真的从那张毛绒绒的脸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只能赔罪一般的弯了弯腰,说道:

“弟子知错,方才在河中抓了一条鱼,不知……”

“下午吃烤鱼。”

不等白子规把话说完,游鹿腾的一下变成人形,围着白子规转前转后的企图打劫鱼。

“我放在那边的木桶里了。”

“喔!”

见游鹿头都不回的去那边拿鱼,白子规有些忍俊不禁。

这人真是……太像小孩子了。

嗯……比自己还小的那种。

白子规觉得自己比这只大猫成熟多啦!

第7章:山中无年岁

一日,游鹿化成了原型躺在竹屋前面的石桌上晒太阳。暖暖的太阳洒在皮毛上,晒得整只猫的毛都像是炸开了一般,看起来胖了一圈。

白子规靠在一侧的躺椅上,怀里放着一本书,眯着眼昏昏欲睡。

“诶。”在石桌上趴着的猫转了个身子,圆圆的大眼睛看向白子规:“你去后山的花圃里面挑些喜欢的灵草来。晚上煮些灵草粥喝吧。”

白子规的年龄虽小,个子却长得极快,整个人就像是抽条了一般,如今站起来也只比游鹿矮了一点点。

导致游鹿总是怀疑是不是给他吃的太好了。

“我去去就来。”

与前山种满仙灵花树和青竹的景色不同,后山多是些向阴的植物。还有些矮矮的灌木丛,有一些喜欢暗处的小动物在灌木丛中穿梭着,偶尔探出脑壳用黑色的小眼睛偷偷看白子规一眼,然后立马像是受惊了一半的躲了回去。

白子规看着这些调皮的小动物,笑了笑,从手中的篮子里拿出一块游鹿放在里面的饭团,捏碎了扔进了灌木丛。

那些小动物的鼻子一嗅一嗅的,见白子规扔了饭团以后只是转身离开,并无恶意,于是并起两只小爪爪在白子规身后作了个揖,然后乖乖的去吃那些碎米渣。

后院的花圃,白子规和游鹿一起来过很多次。这一片的土地似乎对这些灵物有着很大的吸引力,除了原本就长在这里的,游鹿也从其他地方转移了一些灵植过来。

白子规是见过游鹿种东西的,怎么说呢,他见过游鹿把根都断了的植物种下去;也见过游鹿几乎将整株植物埋进土里。

那时候自己还很严肃的说:“你这样不行,这样子活不了的。”

然而,那些植物就在主人如此恶劣的照顾,顽强的活了下来,还开枝散叶十分茂盛。

看的白子规目瞪口呆,回去以后还认真的反思了一下自己。

怎么能把凡间植物的生长法则用在这里呢!真是太愚蠢了。

游鹿虽然在种植上不靠谱,但是作为天生便能和各种植物沟通的妖族,他对于各种灵植的属性用处十分了解。这些年也经常找来各种灵植给白子规讲解。因而白子规如今也能根据自己的状况挑选适合自己的灵植来使用。

这山中的灵植大多作用十分霸道,白子规曾经试过去吃一些高于自己本身状态的灵植。吃完后的虽说用处颇大,但是那时候的感觉就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烧化了重铸一般,事后还会有很长时间排斥期,着实是折磨。

白子规觉得这大概也和凡间的补品一样,大补过头之后,反而会上火一个道理。

反正自己也不求修炼到何种高度,因而也没有再尝试过那些效用霸道却不适合自己的灵花异草。

游鹿告诉自己,自己如今的修为与凡人大约修行百年的修为一样。至于在凡世究竟是什么样子,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是最近偶尔会不自觉的进入冥想,体内的灵力也有些蠢蠢欲动。之前也有过两三次这样的感觉,事后都是靠这些灵草缓过来的,有了这么几次的经验,这次在发作之前就先补好身体,希望能缓解些到时候的疼痛。

如往日一般挑选了一些要用的灵草,正准备离开,脚下却突然一绊,低下头这才发现方才被自己喂食的那只小动物突然跑到了自己脚旁,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鞋子。

见状,白子规蹲下身子,本想伸出手摸一摸这小动物的背,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也不知是否喜欢与人类亲近。想了想,还是收回了手,问道:

“怎么了?”

那小家伙见白子规的注意力转向自己,开心的唧唧了两声。转过身跑了几步,见白子规不跟上,又跑回来拍了拍他的鞋子。

“要我和你走?”

那小家伙似乎听懂了白子规的话,两只爪爪并在一起用后脚站起,点了点头。

见这小家伙这么通灵性,想必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这几年与游鹿朝夕相处,说实话自己还是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家伙的,因而也没能说出拒绝的话,顺意跟在了小家伙身后。

那小家伙只闷着头沿着自己以往行走的路线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面是个比自己大了无数倍的人。走那些歪歪扭扭的小道走的实属不易。

就这么走走停停的,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两人才走到了目的地。

“噫?”

看见那一片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黝黑的土地,白子规不禁发出了一丝疑惑的声音。

“这是什么?”

下意识的问出口,却又自嘲的笑了一声。这小家伙显然只是通人性而已,又不会说话,自己这么问倒真的有些傻乎乎的了。

那小动物越过土地的边界跳了上去,然后蹦跶了两下,黑黝黝的小眼睛看着白子规示意他走上来。

有些好奇这小家伙带着自己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又想到方才自己刚给他喂食了东西,想必也不会害自己,白子规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篮子放在外面,然后自己踏了进去。

进去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失重感向自己袭来,如同掉进万丈深渊一般,白子规只感觉到一阵阵狂风从耳边刮过。愣神以后,正打算运起灵力抵抗,自己却已经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等到那股不适感散去,这才看清了周围。明明是与白首山中相似的场景,可是却处处带着一丝邪气。本是翠绿色树木在这里变成了墨绿色,脚下的土地更是看不到头的焦黑色。

而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只小豹子正歪着脑袋用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两只前爪并在胸前,还用着稚嫩的嗓音嗷呜了一声。

虽说有些难以置信,但是看着那小豹子黑黝黝的眼睛,白子规破天荒的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方才见到的小家伙。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就问了出来。

“你是,方才的那个小家伙?”

那小豹子听了,高兴的蹦跶了两下。凑到白子规身侧,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转过身,用尾巴轻轻的勾住,一边回头看他一边往前走。白子规有些懵了。

这小豹子到底要带自己到哪里去啊?

这一次白子规没有直接跟着小豹子离开,他回过头拨开身后的灌木丛,在周围巡视了半天,却没能找到回去的路,叹了一口气,白子规认命的跟在了小豹子身后往丛林更深处走去。

最开始,沿路还能看到一些小动物的足迹,到了后面,仿若整片天地只有他和小豹子两个活着的东西一般。四周连风声都静止了。白子规的心里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安。

可是那小豹子依旧毫无知觉一般的往前面走着,无奈之下也只能跟上去。

又不知走了多久,一股温热湿润的空气向迎面扑来,隐约间还能听到有水流从高处落下的声音。拨开眼前的一丛灌木,一个小小的温泉瀑布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嗷呜。”

那小豹子转过头对着白子规叫了一声,绕到白子规身后用两只前爪推着他往温泉里面走去。

“什么?”

白子规被推的脚下有些踉跄,又怕自己抗拒的动作太大会踩到小豹子,无奈之下直接蹲了下来,一只手摁住了小豹子。

“让我去那里面做什么?这温泉周围如此干净整洁,想必是有主人的。我怎么能随便进去呢?”

小豹子见把他推不进去,生气的转了身用屁股对着他。

见小豹子这么闹脾气,白子规也有些无奈,盘着腿坐在地上,顺手将小豹子抱进了自己怀中。

“不是自己的东西是不能乱动的。这温泉主人若是知道自己不在时,我擅自入内,是会生气的。”

小豹子用两只前爪捂住耳朵,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然而就在下一秒,那豹子却突然跳了下来弓着背,身上的毛全部炸了起来。

一股阴冷的气息将白子规同小豹子环绕在中间,白子规只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一只手缩回袖中握住了游鹿送给自己的短刀,谨慎的看着四周。

“这位小公子,我可是真的生气了~”

阴冷的,不辨男女的声音从温泉中央传来,许是周围的空气湿润且温度较高,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发觉到!白子规一手抓起地上的小豹子,一只手拿着刀挡在身前。

只见一条巨蟒从温泉中央盘旋而起,碧绿色的眼眸紧紧的盯着白子规,鲜红的蛇信子一吐一吐的。一股强大的威压袭来,站立不稳的白子规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

而那巨蟒好像是在戏弄临死前的猎物一般,微微探出了身子,好整以暇的看着白子规和他怀里那只未成年的豹子。

“这小家伙是怎么知道我近几日不在的?居然想带着一个凡人来我这灵泉中享受一番?真当我是死的不成!”

强顶着巨蟒的威压,白子规深知若是此时硬拼肯定拼不过这条巨蟒。只能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说道:

“晚辈不知道这里是前辈的清修之地,这小豹子也是因为今日在下喂了他些食物想要报答在下,我二人这才无意间闯入前辈的地界。还望前辈见谅。”

那巨蟒似乎像是听进去了白子规的道歉一般,将自己的身子重新盘旋回了池子中央,然而就在白子规刚松了一口气之事,那巨蟒竟直接站立了起来!紧接着张着大口冲向了他们!

第8章:山中无年岁

“你身上……东西啊……”

巨蟒的声音被狂风吹的支离破碎,极度紧张的白子规也只听见了其中的几个音节,见巨蟒的确起了杀意,白子规狠狠地一脚蹬在地上,整个人朝后面退去,虽然躲开了巨蟒的攻击,但是难免被周围炸开的岩石波及伤到。

那巨蟒一击不成,恼羞成怒,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之后,整条蛇身快速的旋转起来,卷起的旋风将周围一圈的树木连根拔起。

白子规用灵力制造出一个屏障将自己与小豹子笼罩在里面,然而巨蟒的修为摆在那里,如此狂躁的攻击却不是自己能挡住的!

将小豹子放在自己身后,白子规手中的短刀猛地变长接着狠狠的插入了地面之中,勉强稳住身体,他转过头对着小豹子做出了一个“快跑”的嘴型。

一片混乱之中他感觉到小豹子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远,白子规渐渐的脱力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些被巨蟒卷到空中的泥土树木,铺天盖地的朝着白子规砸过去。几乎是一瞬间,那些土木便将白子规淹没。

巨蟒见状,吐了吐蛇信子,得意的晃了晃尾巴尖,缓缓地游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一方地方环绕了起来,紧接着用脑袋拱开了上层的泥土,露出了奄奄一息的白子规。

丝毫没有收起嘴中的毒液,那巨蟒将白子规叼起来之事,只见白子规的衣服和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很快的被腐蚀,露出了森森白骨,而白子规就像是没有知觉一般,一动不动。

得手之后,巨蟒放松了警惕,正要往回游去,感到嘴里的人似乎挣扎了一下,动作十分轻微,巨蟒也没有在意,只是又加大了口中毒液的排放。

而就在下一刻,巨蟒觉得自己的上颚处传来一阵剧痛,下意识的张开嘴,松开了对白子规的禁锢,而那原本奄奄一息的人突然翻身而起,一把明晃晃的短刀直直的插入了巨蟒的眼睛!

来自身体最脆弱的地方的剧痛,让巨蟒失去了理智,头猛地一摆,便将白子规狠狠地摔了出去,直直的砸在了一块岩石之上。

白子规似乎听到了自己身上传来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被腐蚀的剧痛混杂在里面让他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等到他的意识缓过来准备从地上爬起来时,却是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闭了闭眼,白子规有些绝望的想道。

自己今日莫非是要死在此处了?真是无妄之灾!

那巨蟒在不远处疯狂的摆动着身体,一块块被砸碎的树枝随着巨蟒的动作糊了白子规一身,有的石头大力的通过被腐烂的皮肉砸到了骨头上,然而长时间剧烈的疼痛已经让身上的伤口处麻木了,倒也没造成更多的负担。

就在此时,方才逃开的小豹子又跑到了白子规的视线之中,嘴里叼着一朵晶莹剔透的花。

那有着小小的五片花瓣,看起来竟像是透明的。花蕊是浅黄色的,上面还带着一些水煮,似乎是刚从水里拿出来。

白子规见状,勉强的弯了弯嘴角。

“小祖宗诶,这又是个什么东西?你可别再随便拿东西了,我都要被你害死了。”

那豹子听了也不恼,用嘴将那花递到了白子规嘴边,示意让他吃掉。

“你这小畜生!!”

那原本发狂的巨蟒在看到小豹子将那花喂到白子规嘴边时,更加狂暴,也顾不上眼睛处的疼痛,快速的向两人游来。

被剜去眼睛,巨蟒一侧的眼眶成了一片黑洞,混杂着鲜血,竟让白子规觉得有些快意。

就在这一刻,白子规突然笑了。

不想让自己吃掉?我都要被你打死了,还不准我讨要点报酬?

随即一张嘴便将那花吞了下去,而伴随着他的动作的,是巨蟒暴怒之下高速劈来的蛇尾。

啧,我不舒服,你还想舒服?

想得美。

白子规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想道。

等到白子规再次睁开眼时,却看到了熟悉的屋顶,和某个熟悉的人,带着自己不熟悉的冰冷表情,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自己。

“哟,我让你去花圃采药,你还能跑那么远啊?迷路了呀?”

“嗷……”

“闭嘴!”

一声微弱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嚎出的小豹子被游鹿一巴掌糊的四肢敞开,趴在了软垫上。

“师父你救了我啊……”

白子规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怎么每次都是被游鹿所救……有点不好意思啊。

“哎哟,我可没救你。是那金头血蟒心情好把你放过了咧,还把你送到我这里说要我好!好!夸!夸!你!呢!”

听着游鹿阴阳怪气的语调,白子规缩了缩脖子,没敢回话。

游鹿见白子规这样,肚子里的气也消了一大半,天知道他那天见白子规好久没回来,去花圃也没见到人,用神识扫了一圈却在那地方见到了白子规提出去的篮子。

整个人都快吓呆了!

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见白子规的确是一副虚心认错的模样,这才哼了一声,说道:

“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你吃的那花叫琉璃蕊,千年成型,再过千年方能变色成为幼年的琉璃蕊。那琉璃蕊想必也是近日才成了形状,那金头血蟒才会跑出去打算找些灵植回来护着,那琉璃蕊一直生长在那温泉里面,这么多年下来也成了一汪灵泉,这小豹子应该是想带你去泡泡那温泉。谁知那巨蟒极其多疑,走了一半又不放心回来看看,刚好遇到你们两个小贼!”

说着说着,气又来了,白子规身上带着伤不能打吗,只得气的踹了小豹子一脚。

“可是那花……我吃了没事吗?”

见白子规一脸迷茫的问自己,游鹿控制了大半天才没有一个白眼翻出来。

“哦,疼过了,你昏迷的时候疼的。啧啧啧,跟着境界提升一起疼,真惨。”

……

在这个大难不死的温暖午后,白子规深切的感受到了来自一只千年老猫的损人功底。

并表示,自己以后绝对不会轻易惹他了。

“哪,那个地方……是怎么回事”

强顶着压力,白子规又问了一句。

“那是这个山的“阴面””游鹿叹了一口气,接着解释道:“像这种天生灵气富足的山脉,都会有自己“阴面”。也就是你们人族所说的黑暗面,正所谓向阳之处必有阴,山也是这样,灵气富足不仅代表着尽有适宜人修妖修的灵气充足。还有适宜鬼修魔修的暗力。那一边土地就是连接山的阳面阴面的地方,其实若是能控制到灵力,在山封山期间,可以从阴面与阳面的接缝处到达人界,不过你是小豹子领进去的,估计只能一脚踩进阴面了。”

“这样啊。”听完游鹿的话,白子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这次又麻烦师傅了。”

懒得再听白子规的道谢,游鹿摆了摆手,问道:“行了,这小豹子你打算怎么办?想养么?他见你昏过去一直赖着不走,想必也挺担心你的。”

白子规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小豹子,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放他回去吧。”

见白子规做出了决定,游鹿耸了耸肩,道了声好,便抓起小豹子走了出去。

那小豹子离开时似乎还有些不情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白子规。白子规将自己的被子折好,叹了口气。

“我也是暂住罢了,再过几年我便要回去了,你虽然通灵性,但在凡人眼中终究是个野兽,我也不可能把你带回去养着。如今那巨蟒已死,我看你也是个聪明的,不如回去逍遥自在,说不等还能有一番作为。岂不美哉?”

听完白子规的话,游鹿轻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小豹子的脑袋。

“你指望他?称霸后山?”

那小豹子也听出了游鹿话语中的轻视,有些生气的伸出爪子企图挠游鹿的脸,却直接被游鹿一手镇压了下去。还说了一句:

“那你这小家伙可得好好努力了。”

果然是猫猫相厌么……

白子规心里有些不着调的想。

第9章:山中无年岁

山里的日子让人过的有些没什么时间概念,更何况白首山内四季如春。就连最基本的春夏秋冬也无法感知到,那一日白子规带伤归来,虽说境界强行提高了许多,但是内里却留下了病根,当然这里面也有某些不可知的原因,导致白子规剩下几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沉睡。

如此一来,游鹿也乐得自在逍遥。整日里睡睡闹闹,偶尔再修炼一番,倒也颇有些心得。

待到白首山的封山自动结束之时,白子规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那日在后山受伤修养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加沉稳内敛起来。

然而介于白子规的身体状况,游鹿还是决定等到他彻底缓过来以后再考虑下山的事情。

终于,在开山的第二年,白子规的身体彻底恢复。原先因为重伤而显得有些孱弱的样子彻底不见,整个人就如脱胎换骨一般。从外面看着,就如同已被打抛出光泽的美玉,温润可靠。

一日午后,两人在竹屋前晒太阳时,游鹿提起了下山的事情。

“子规啊,如今白首山已经开山,你的身体如今也恢复了。这两年我虽然也外出帮你找过,但着实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地方。纵然有相似的,但里面的人却不认识你。你如今的修为若是自保,已经足够了。我们不如就择日出发,去寻找你的家人吧?”

听完游鹿的话,白子规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但依旧点了点头:

“听师父的。”

不知为何,每当提起回家一事,白子规的心里,总会有些隐隐的难受。自己似乎……有些不想回去。

白子规的态度虽然面上不显,但是时间久了,游鹿也多多少少能看得出一些。这样一来,便不由得游鹿不多想。

就像此时,游鹿看似低下头摆弄腰间的流苏,琥珀色的眼中却是晦暗不明。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白子规问道。

“明天。”游鹿轻快的说道,随即从从腰间挂着的小包裹里掏出了一块玉佩递给白子规。

“明日下山之后,我便不再是你师父,说到底我们之间也没有行拜师礼。但是这么多年我们两相依为伴,多少也算是有些情分。这个玉佩赠你,能帮你抵挡两次致命伤,也算是对得起你喊我的那声师父。。”

关于是否要继续当白子规师父这一点,游鹿其实也有自己的思量。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游鹿可以感觉得到,这孩子某些时候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一个孩童应有的模样。只是他面对自己无意识的试探,所表现出来的茫然又不是装的。

这孩子若不是记忆有损……那便太可怕了。

而此人的来历绝对不是碰见了不懂事的小妖怪所能解释的,当日面对他的疑问,自己虽然开始怀疑是雾墙这妖怪所致,但是自己偶尔有一次回来时,后面跟了一只蜈蚣精,大约是见到自己身上带了颇多宝物,想要看看自己是从哪个地方带出来的。但是在白首山下,这妖怪却死活进不来。这时,游鹿才发现,这白首山对于外来的妖怪,似乎是直接拒绝的。那么那雾墙就极大有可能通不向山中。那白子规是如何进来的,便有的商讨了。

更何况此次下山,游鹿也有心在外游历一番。也算是为了以后能和游白好好说话……自己想去真实地感受一下人族的生活。这么一来,能少些麻烦自然是最好的……

白子规双手接过玉佩,对着游鹿鞠了一躬。才认真看起手中的玉佩,这玉佩看起来成色并不多么出彩。单胜在触手温热,最中间的一点红,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阳光下闪烁着斑驳的光。随着那闪烁的光芒,渐渐的,竟从那玉佩中传来一阵阵脉动,白子规不禁被吓了一跳。

见到白子规受惊的反映,游鹿反倒被逗得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笑着让他去收拾东西。

白子规这些年本就是借住在此,吃喝睡均用的是游鹿的,因而也只整理出几件自己穿的衣服,还有那把被游鹿修补好的短刀,一块玉佩。便没有别的东西了。

而游鹿更是什么都没有收拾。一来是懒,二来是他也半个神仙了,着实不用为这些琐事费心费力。

没衣服?哎呀,皮毛就能幻化成衣服怕什么。

没武器?你以为我平时磨爪子是为了好玩么?

没钱?赚钱的方法是很多的,要学会活学活用。

比如说自己,就可以去算命。虽说没有那些专修卦象的人算得准,但是帮凡人看看,却是足够了。

因而在白子规收拾东西时,游鹿悠闲地转去了藏书洞,将一些陈旧的话本拿出来,装在一个篮子里拿了出来放在外面晒着。自己此去不知道何时回来,拿出来晒晒再加个干燥和除尘法阵,免得回来全成了烂纸一堆。

于是那天收拾完东西的白子规,一出门便看到看到自己门前的石桌和空地上都摆满了小话本,一行一行看过去不由得觉得好笑。

这人还真是什么都看啊。

然而他的笑容在看到一本叫《云隐秘闻》的书的时候凝固了。

不知道那一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白子规只觉得眼眶发热,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半跪在地上将那本书拿到了手中。

灰蓝色的封面,大约是因为常年放在阴暗处的缘故,那书页上带着一些腐朽的味道。封面上的那普普通通的四个字,却让白子规觉得从心底传来一阵痛楚。

“在看什么?”游鹿突然从白子规身后冒了出来,盯着他手里的书:“你对这个感兴趣?”

“没……只是偶尔看到了……”

“噗。”游鹿嗤笑了一声,“喜欢就拿去看吧,我又不是不让你看。只是这些书在山洞里放着,之前没收拾,也就懒得拿出来给你。反正今天也拿了出来了,你便挑些感兴趣的吧,免得路上无聊。”

“好的。”白子规将那书放进怀里,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看过这本书么?”

“嗯?”正往嘴里塞果子的游鹿胡乱答应了一声,“看过呀,故事还写得挺好的。”

将手中的果子分给白子规了几颗,游鹿接着说道:“好像是讲了一个世家公子和剑的故事。嗯……说起来那位公子还和你一个姓,叫白归云。”

白归云?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白子规的心头一颤。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认得这个人的……不过白家村统共几十户人家,自己着实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那白归云最后入魔了,拿着灾殃剑杀光了白家主家所有人……就连自己的生母也没有放过。”

“这样么?”

“嗯。”游鹿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其实灾殃这把剑在妖界也很出名的。传说他是上古之神的兵器,从铸造之时便汇集了不详之力。所以千年之前灾殃认主的时候,妖界也掀起了一波轰动。”

“千年?”

白子规听到游鹿的话,转过头睁大了双眼。

“嗯,他是千年前认得主。不过那时我还小,只是听说灾殃妖剑认主了,还认的是个凡人,当时好多妖魔想去抢的。不过看那话本,虽说真假参半,杜撰的较多,但也可以看出那些妖魔都没得手。”

两人说着,游鹿解决掉了手中的果子,见白子规心不在焉的拨弄着手中的果子,问道:

“你不吃?”

白子规脸色有些发白的摇了摇头,说道“今天不太舒服,不想吃东西。”

“不舒服?连水果都不想吃么?”游鹿伸出手探了探白子规的额头,“难不成是内伤还好全?又发作了?。”

“没什么,昨晚有点没睡好,我去休息一会儿。”

白子规偏头躲开游鹿的手,搪塞道。

“那你快去吧。”游鹿不太在意的向他挥了挥手,“我再去摘些果子,等你醒了再吃。”

白子规魂不守舍的走进了屋子,坐在床边一目十行的将那话本浏览了一遍。

果然如游鹿所说,那话本上说白归云入魔以后大开杀戒,六亲不认,不过幸好这世间还有天道,后面说什么神仙下凡之类的白子规没有再看,发脾气一般的将书扔到地上。

随即茫然的呆坐在床上,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的悲伤。

千年……

抬起手捂住了脸,整个人突然抽搐了几下,晕了过去。

就在此时,本应去山间摘果子的游鹿悄无声息的走进了屋子,一双蓝色的猫瞳淡淡的看着床上的人,用指尖在他的额间划过一道。一团紫色的雾气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冒出来,被游鹿捏在了手心。

“这可真是……误打误撞的大惊喜啊……”

——第一部·完——

第二部:天青异闻

第10章:梦中执念1

刚过了大暑,乡下的田间翻滚着一滚一滚的热浪,一阵一阵的似是要把人吹翻一般。然而就在如此酷热的田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怀揣着一包东西,跌跌撞撞的向家里跑去。

纵使中途摔了一跤,小家伙也将怀里的东西护的好好的,没让他洒出来。

“娘亲!”

那小小的身影冲进屋子,用清脆的声音唤了一声。过了好久,里屋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妇人佝偻着背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子规,怎么这么热的天跑出去,中暑了可怎么办?”

妇人的声音带着久病不愈的嘶哑,但是话语里面的关心却不加掩饰。

“娘亲,我去马大夫那里给您抓了点药!我这就给您煮去,您可要快点好起来呀!”

用稚嫩的嗓音说完这话,便急匆匆的跑到厨房将药熬上。接着走到里屋拿了一把蒲扇给妇人扇着风,给他讲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说马大夫愿意让他在那里帮忙,他也是能赚钱的啦;他说村口的顾大爷和王婶儿对骂了起来,好多父老乡亲都去看了……

他没说他被一群小孩子追着用石头砸,还骂他是没爹的野种。

进屋之前,也仔仔细细的将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用衣服遮住了。

妇人在白子规轻声讲的这些琐事中入睡,只是睡梦里却也不得安宁,紧皱着眉头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白子规伸出一只小手抚平了妇人隆起的眉间,又扇了一会儿,将薄毯盖在娘亲的腰上,防止着凉。

算着时间出去将药端了进来晾着,只等药凉一点了,再喊妇人起来吃药。

今年的夏天不知怎地,格外的难熬。太过燥热的天气对于病人来说是种莫大的折磨,看着娘亲越来越虚弱的样子,白子规也只能干着急。

那天白子规正在外面捡着柴火,突然,一截华丽的蓝色衣摆出现在了视野中,抬头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中年男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就是白子规?”

看着眼前衣着华丽的人,白子规下意识的将脏兮兮的手往后藏了藏。

注意到白子规的小动作,那人轻笑了一声。

“你娘亲,可是得了重病?”

男子有些过于直接的话语,让白子规很不舒服,退了几步用带着敌意的眼神盯着男子。

“你不必害怕,我问你,是想告诉你,我可以救她,但是你要和我走,而且你得让我和你娘亲见上一面。”

白子规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男子,思考着男子话语的真实性。男子也不急,微笑着看着白瑞。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得到白子规的回答,只得叹了口气,随即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段香木递给白瑞。

“你将这香木点在家中,过几日我还会过来的,你可以好好想想。”

那一截香木看起来毫无特色,闻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白子规带着它回到家中,将柴火堆好以后,听着里屋里强忍着的咳嗽声,鬼使神差的将那香木燃了起来,放在了门侧。

待到下一次见到那男子,白子规毫不犹豫的将男子带回了家中。

******

梦中的记忆对自己来说极其陌生,自己丝毫不记得自己曾经带过一个陌生男人回到家中过……

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也不问问这人是为了什么!

旁观梦境的白子规十分焦急,疯狂的想去阻止自己的动作,然而自己伸过去的手却从眼前的人身体上穿了过去,紧接着,眼前的画面却猛地一切,变成了一片黑暗。

白子规这一睡便直接昏睡了四天,游鹿也不急,反正这几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这几日。将山里前前后后都检查了一遍,又把东西反反复复的收拾了好几遍,变成原型趴在床边等着白子规起来。

等到白子规醒来,见到的就是一只趴在地毯上睡得软趴趴的大猫。大约是被起床的动静吵到,大猫翻了个身子定定的看着床上的白子规,喵了一声,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游鹿晃晃悠悠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醒了?”

“嗯。”白子规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感觉自己睡了好久。”

“嗯?”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本书,很难受。”

白子规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心口,茫然的看向游鹿。

从他莫名其妙的醒来开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他小心翼翼的和游鹿交流,小心翼翼的去回忆记忆中那被抹去的部分。可是什么都记不起来,游鹿对他很好,可是这种好不会让他忘记惶恐。

在看过那本书以后,这种不安与无措被无尽的放大,终于再也憋不住。他絮絮叨叨的向游鹿诉说着自己的不安,和之前那毫无头绪的梦。

等到终于说完的时候,一杯茶端到了自己面前。

“我们下山去找家吧。”

游鹿摸了摸他的脑袋。

“找到了,你就不会再害怕了。”

白子规隐隐约约的觉得游鹿说的“家”不会是自己记着的那个白家村,可是在这一刻,他认识的,能够相信的,能够依靠的,只有游鹿一人。

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同意与游鹿一起去找那个……遥不可及的家。

两人下山带的东西并不多,游鹿将白子规收拾的包裹挑挑拣拣,最终只剩下了一些灵植。至于钱财,游鹿更是说可以在路上再赚没必要带太多。

更何况两人早已辟谷,除了偶尔嘴馋需要去买些食物,其他时候对于钱财的需求也不高。

游鹿对外表不甚在意,穿着一件皮毛幻化而成的白衣,柔软的皮毛本就极富光泽,幻化成的衣服看起来柔软舒适,透着一股慵懒华贵的感觉。

而白子规则穿着一件淡青色衣裳,背着装着衣物的包裹,两人看起来就如同出游的少爷和小厮一般。

只是这少爷和小厮的长相着实有些俊美。

不过游鹿对美丑没什么概念,白子规脑袋里面乱哄哄的更是不会在意,于是两人也没有刻意的去改变容貌,直接便这么下了山。

第11章:天青城中闻异事

抵达天青城之后,游鹿先带着白子规去吃了两碗天青城的特色混沌。

“这馄饨要现做出来的好吃,以往都是我下山置办物品,往回去带也不甚方便,因而也没有给你带过。”等到两碗热腾腾的混沌端上来以后,游鹿眼睛里带着点点亮光期待的对白子规说:“快尝尝。”

白子规低下头用汤勺舀起一个圆圆胖胖的小馄饨,混着汤汁,吃到嘴里。只觉得一股香味从舌尖蔓延开来,热乎乎的,一直暖到了心底。

“好吃。”

“是吧!我也觉得好吃。”

闻言,游鹿眯起了一双笑眼,用汤勺搅着碗里的汤汁,让它可以凉的快一些。虽说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么的怕烫,但是从幼年时便一直跟随了自己几百年的习惯却不是那么轻易能改变的。

小口的吸了一口汤汁,游鹿吐了吐舌头。

果然还是不喜欢太烫的东西。

两人吃完馄饨以后,游鹿眼尖,见隔壁好几桌都叫了一种玲珑剔透的小包子,那包子皮薄馅多,看起来白白嫩嫩的很是好吃!最主要的是,闻起来,那味道!应当是虾仁的!于是游鹿便又叫了一笼那包子,正美滋滋的吃着,却听完外面一阵骚乱。

旁边几桌人听到声音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便凑到外面去看,只是没过多久就一个个脸色发白的回来了。

“怎么又死了一个啊……”

那几个摇了摇头,似乎对那事情不愿多说,一个个闷下头又吃了几口,却有齐刷刷的放下了筷子,叫了小二结了账,便匆匆离开了。

游鹿与白子规对视一眼,见对方的眼中也是满满的疑惑,便叫了小二拿来一个油纸包将剩下的小包子装好,结了账,朝混乱的中央走起。

那地方已经被一圈一圈的人围着,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说什么“真是造孽啊,这都是第几个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却没有一个人提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游鹿将那油纸包塞给白子规,自己在前面开路,两人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中间,还招来了周围许多人的不满。

终于见到中间的场景,游鹿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只看到一个被黑气笼罩着的那个妇人,而那妇人身边却倒着一个孩子,那妇人只是一味地哭泣,却也不敢伸手去触碰那个孩子,因为那孩子全身上下都长出了黑色的倒刺,倒刺生长的地方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血水混杂着腐烂的皮肉,看起来着实害怕。

“这才多大点的娃娃,也不知道是什么妖怪作祟!哎!”

妖怪作祟?

听到这话,游鹿不由得皱了皱眉。

那股黑气上面并没有半点妖物的气息,硬要说的话,说是鬼气反倒恰当一些。

旁边的一个老伯见游鹿的脸色发白,用手拍了拍游鹿的胳膊,说道:“哎小娃娃,看不下去就别看啦。”

虽然对于被称为小娃娃这一点,游鹿有点哭笑不得,不过还是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声无事,随即问道,“老伯,这是怎么了呀?”

老伯拉着游鹿和白子规的胳膊,将他两人从人群里面拉了出来,这才小声说“小娃子,听你这口音是外地来的吧?你可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了,前些日子那北边的陈寡妇家的小娃子也和这一样!走着走着就跟中了邪一样倒下,身上就开始长那玩意儿,也治不好,过了几天身上就烂透了!那恶臭,飘得整条街都能闻到!这个孩子啊,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第三个了?也没人来管管吗?”

闻言,游鹿有些诧异,他记得凡间是专门有处理这些灵异之事的世家的,这些人死相如此凄厉,怎会会没人管呢?

“管管?那倒是要能管得住啊!”老人长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咱这天青城啊,是划给萧家管的,那萧家据说祖上出了什么大事,被当时的一个顶头世家压了几百年,等到后来再入世之时,早已风光不再,也只能算是个医药世家了。”

“如今出了这等事,萧家何尝没有派人来看过,只是都无能为力啊!只能指望着啊,这周边的几个世家,能否派些人过来处理这事儿了!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很多人都商量着搬走呢,你们呀,要是路过的,就赶紧离开吧!年纪轻轻的,可别被这些东西缠上!”

从老人的口中知道了这天青城如今的状况,游鹿嘴上答应着一定注意安全早日离开天青城,却深知自己不能对此事熟视无睹。

修仙之人,尤其是妖修,若是知情却装作不知,熟视无睹,是要被记上一笔的。更何况……

自己也不能容忍自己装作无事发生过。

游鹿又回过头看了人群一眼,只见刚才的那一股黑气已经不见了。游鹿拉了白子规一把,本想同他商量商量,看能否在此处待到邪祟解决,不料在他张口之前,白子规便说:“不如我们留在此地,等此事得以解决后再走吧?这些枉死的百姓,何其无辜。若是有我们能帮上忙的事情,也算是积善行德了。”

见白子规字字句句与自己所想相同,游鹿满意的点了点头,去客栈开了两间上房,决定暂住于此。

这世间大多数污秽之物,都是来源于藏在人心底的肮脏欲望,就连旁人避之不及的恶鬼,也是人死后形成的。其实最容易害人的,还不是来自于人自己无法驱散的执念。

游鹿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帮这些被自己族人衍生的罪恶所害的人。

就如同他永远都想不通什么“善恶有报,有因有果。”

若是妖族,鬼族,魔族伤害了人类,无论因果,受罚的绝不会是人族。

然而想不通是想不通,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早已成了一道道条条框框,刻在游鹿脑海里面,规范着他的一言一行。

夜里,游鹿将白子规叫到自己房中。

“看你忙了一下午,有什么消息,和我说说?”

游鹿倒了两杯茶放在各自面前,对于白子规如此在意这件事情十分不解,因而也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我认为,我们要出手管这件事情,最好还是通过萧家。我与店小二闲谈时得知,这么久事情未能解决,有一部分是萧家家主最开始拉不下脸面去求人的缘故。

这么好面子的人,迫于压力向各个世家发了求救贴,已是极限,我们作为无名之辈,如今若是擅自插手,必将引起他们的不满。

萧家无论怎么说,也是个千百年的世家。若是家主好面子,那定不会允许后代都是些无能之辈。前面几个出事的人都是由他们接手的,那么他们肯定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能得到他们所掌握的消息,对于我们的判断也有利。”

听完白子规的分析,游鹿赞同的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找一个容易下手的人。”

白子规抬起头看着游鹿一脸恶作剧一般的笑意,虽说有些摸不着到头脑,但是背后一凉这倒是真的。

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被他盯上了啊。

第二日一大早,游鹿便神秘兮兮的拉着白子规出了门。找到一个隐蔽的小巷子之后,摇头晃脑的对他说道:

“来,今日教你一个赚钱的招式,包你以后吃喝不愁!”

然后游鹿从他那几乎是百宝箱的储物囊里面,摸出来一面深蓝色的旗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神机妙算”

……

原来你还能算命的么???

白子规不知道做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比较好,所以他选择了闭嘴,面无表情的看着游鹿。

心理却早已翻江倒海。

虽说这人昨晚信誓旦旦的对自己说,对于如何混进萧家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可是对于现在一脸冷漠的白子规来说,随着同游鹿的接触,他觉得游鹿真的是,非常,非常的,不靠谱!

至少看起来,十分不靠谱。

此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他努力收起眼中的怀疑,一边想着一会儿要是被巡城的衙役抓住了怎么解释,一边帮游鹿挂好旗子,而神算子游鹿也很不讲究,一屁股就坐在了那看起来并不怎么结实的椅子上。

十分接地气。

“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嘞!算不准分文不取!!”

得了,还像模像样的。

白子规一声不吭的站在游鹿后面,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看着每个看过来的人,似乎就差在脸上写一句。

“你们敢过来我就自尽。”

可是总有人不会看别人脸色,一个一看就是个公子哥的人本来都从摊位前走过去了,却回头饶有兴趣的看了游鹿两眼,又走了回来。

白子规觉得这一刻的天,都黑了。

那位公子哥的眼神让白子规莫名的感觉有些不舒服,但他能做的也只是低下头,不让脸上的不舒服表露出来。

因为在他心中,游鹿就算再不靠谱,也足够强大。

“算不准分文不取?”

那公子哥摇着折扇,眯着一双笑眼问道。

“对。”游鹿丝毫没有察觉这人的眼神有什么不妥,抬起头看着来人,还添了一句:“若是在下算得准,那便随便给给。”

游鹿本来就一张瓜子小脸,加着一双水润的杏眼,抬起头看人的时候模样十足乖巧,也难怪昨日的老伯喊他小娃娃。

“算得不好分文不取,那在下不是亏了?”

萧子言一边说着一边在游鹿面前坐下,旁边跟着小厮本想在板凳上再给他垫个软垫,却被挥了挥手挡住了。

“分文不取怎么能说亏了呢?”

“古人云,惜时如金,我从坐在这里开始,便是在耗费自己的金钱了。”那公子哥笑了笑,将折扇‘啪’的一合,说道:“不如这样吧,你给我随便算一卦,若是不准,你便陪我吃个饭吧。”

就是游鹿再不会看人脸色,也知道这人恐怕不是为算卦而来,心里有点好笑,脸上却不表露出来。

“那我若是算得准呢?”

那公子哥用略带了些挑衅的目光看着他,良久,才从腰间解下一块儿玉佩递了过去。

“上好的和田玉,你若是算得准,这块玉便是你的了。”

游鹿打量了一会儿那块玉,一脸赚到了的表情,说道:“那今日怕是要让公子破费了。”

第12章:天青城中闻异事

“先请公子赐个字吧。”

公子哥儿接过纸笔,想了片刻往上面写了一个言字,但从那潇洒的提笔方式来看,便能感受到一股子洒脱之意。

那公子哥写完以后,微微仰头,眼神向下看着游鹿,不料游鹿只关注这那张纸,右手的中指与大拇指摩擦着,似乎在想些什么。

良久,游鹿说道:

“言字,若边角平滑婉转,那便是八面玲珑;而像公子这般,边缘锋利,起承转折之间带着一鼓锐利之气,那便难免言多必失,公子您怕是常常因此惹到些麻烦。”

游鹿顿了顿,不等那纸上的墨迹干燥,便将纸折了起来。从外面看起来,里面的墨晕成了一团。

那公子哥儿本对游鹿的话不以为意,自己的脾性多有接触之人都有了解。虽说城内之人畏惧自己的身份,未曾有人在公开场合下议论过。但这并不妨碍这些言论的流传,这人知道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

正打算说些嘲讽的话,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顺着游鹿的手指看到那折叠起来的纸张,脸色瞬间一变。

只见那纸张内的墨迹渐渐汇成一个张牙舞爪的形状,随即散开变成了一个“霖”字,待字成型之后,那一团墨便很快散开。而纸变回了原本洁白的模样,游鹿将那纸重新展开放在眼前,微微勾了勾唇。

“萧公子,不知在下算的准不准?”

跟在萧子言身后的一位侍从一直偷偷看着纸上的变化,看到纸张上的字之后,原本背在身后的右手臂微微动了动,像是做了个什么手势。

“看来阁下是要陪在下吃一顿饭了。”萧子言展开手中的折扇,伸手拿回了放在桌子上的玉佩。有些遗憾的笑了笑,回头说道:“阿右你回去告诉父亲,我中午与……佳人有约,就不回去了。”

“可是少爷……”

被称为阿右的赫然就是方才偷偷打手势的人,游鹿垂下眼,心想这萧子言也不是个傻子。

“快去,近几日城中异象频发,免得父亲担心。”

阿右见萧子言态度坚决,只得退下。

等那人走后,萧子言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才在下鲁莽,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莫要放在心上。隔壁的天香楼的菜品颇有特色,堪称天青城一绝,不知可否请二位一品佳肴。”

听了这话,游鹿嘴边的笑不由得真诚了几分。

看看,多上道!这天香楼的特色就是他家的全鱼宴啊!

想必萧子言也是天香楼的常客,一进去小二便非常热情的迎了上来,招呼一行人去了楼上雅座。

一行人落座以后,萧子言先点了些特色菜,又叫了一壶梅子酒,等菜上齐了,屋里只有他们几人后,萧子言脸上那如同贴上去的轻浮笑容才渐渐散去。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稍稍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知道长想要什么?我身上,可没什么好图谋的。”

听罢,游鹿摇了摇头,说道:

“昨日我进城时,城内阴气郁结,路上亦有惨死之人。但城中百姓多言萧家仁爱,其中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嗤。”萧子言闻言嗤笑一声:“你想插手城中之事?”

“就不知萧公子能不能给在下这个机会了。”

“那就要看你,能算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了。对了,想必阁下已经知道在下身份了,还不知如何称呼阁下。”

萧子言亲自为游鹿二人倒上清凉爽口的梅子酒,靠在椅背,一双眼里没了方才的轻浮,倒有些深邃的意味。

“唤在下游鹿即可。”游鹿瞄了一眼桌子上的饭食,继续说道:“不如萧公子先告诉我这‘霖’字,与阁下是何关系?”

游鹿的眼中带了些揶揄,有光从窗外洒进来,那双琥珀色的眼中的光芒在阳光下碎成了一汪金色的泉水,波光粼粼的,煞是好看。

“他……”萧子言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不知道是因为要说起那个名字,还是因为眼前太过耀眼的少年。为了掩饰脸上慌乱的表情,他急忙低下头掩饰的喝了一口梅子酒,却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见眼前的人不想说,游鹿只是耸了耸肩。

“此人的本命魂灯已灭,想必已经过世了。但是真正有趣的是……”游鹿抬眼死死盯着萧子言,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你的身上,有一部分他的魂体。”

“什么?”萧子言闻言猛地站起来,他的嘴唇有些颤抖,不敢置信的看着游鹿:“他……他三年就死了的。”

“何况……他的魂体……我身上?一部分?”

见萧子言的慌张不像是在作伪,游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无论是在人界还是妖界,都有以吞噬他人灵力修行的人。但大部分都会遵守规则,只吞噬灵力不伤害人命。

若是有为灵力伤人害命之人,所得灵力会较他们而言更为斑驳,在最终晋级之时,很容易被心魔反噬。尽管如此,却也有只为追求一时长生快活,而违背天道的人。

昨日决定以萧子言为突破口,是因为他听闻萧子言有些好男色。他对于自己的长相还是颇有信心的,就算自己不行,白子规的也不错啊。

原本准备的说辞是更加装神弄鬼一些的,但是近日见到萧子言,游鹿瞬间放弃了自己之前准备好的说辞。

萧子言的身体上,挂着一部分不属于他的魂体,而最让人惊讶的便是,那魂体虽然弱小破碎,可是却有自己的意识。

那魂体见游鹿能看到他,并且能与之交流,便主动提出了让游鹿变出那个字的要求,没想到真的引起了萧子言的注意。

再接着算了算,却发现这魂体似乎与萧子言之间有一些纠葛。

大概是被游白念叨久了,游鹿最开始想到的竟然是爱恨纠葛导致的血腥事件……之类的。

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试探,却发现这似乎和那些东西毫无关联。

萧子言不知道?

游鹿又想到昨日见到的那具尸体……见到时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才惊觉到,昨日那孩童的身上,没有半点魂体波动的痕迹!

人死后魂体会在肉身旁滞留七日左右,这也是平常所说的头七。那孩童刚死便已魂消……

难道这城中的妖怪是吞噬灵魂而生的?

萧子言说那人是三年前便死去的,那么萧子言身上这些零碎的魂体又是怎么回事?

如今掌握的信息让游鹿脑海中一片乱麻,这种时候他就真的很像养一只白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看透一切本质,自己也就不用动脑子了。

当然只是想想。

听说白泽很能吃,自己可能养不起。

“嗯?”游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三年前就死了?不可能,他的魂灯应该是最近才灭的。”

此时的萧子言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匆匆的站起身就要向外走去,快到门口时,转过头对游鹿一拱手,说道:“在下在这天香楼后院有一处住处,不如两位先住宿在此,在下隔几日再来拜访二位。”

说完也不等游鹿答应,便转身离去。

游鹿从窗户处看着那人匆匆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拿起了眼前的筷子,招呼到。

“来,咱吃着。”

“会不会是萧家有问题?”

从方才起,白子规便一直坐在他身侧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直到看到游鹿真的没心没肺的开始吃饭,这才问了一句。

“可能性不是很大。”游鹿意味深长的看着白子规说了一句,“说实话,吞噬魂体这种事情对修炼之人来说没什么用处,每个人的灵力不同魂体的清洁度不同,瞎吃就和吃饭不淘米不洗菜一样,是要出问题的。更何况,昨日的老伯不是也说了,这萧家目前也就是个医药世家,萧子言这事看起来虽然蹊跷,但是也不能说明和萧家有什么关系。。”

听了游鹿这话,白子规的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可是他却没抓住这东西的尾巴。只能埋下头扒拉起眼前的饭食,他相信游鹿能应下的事情,肯定是能做到的。

只是晚上入睡之后,白子规再一次陷入了那错综复杂的梦境之中。

但是这一次,他似乎是……附在了娘亲身上?在梦中他的动作并不受自己控制,只是一味的的跟随着娘亲的视角。

第13章:天青城中闻异事

看着娘亲渐渐变好的脸色,白子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着男子也没有之前的冷淡,虽说依旧不多话,但是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见白子规这一次彬彬有礼的样子,男子欣慰的笑了笑,说道“在下白奕。”

等到白子规带着来人回到院落中时,就看到已经能做些零碎琐事的白母此时正在院子里打扫着落叶,而母亲在看到自己身后的人时,立马扔下了扫帚将自己拉近了怀中,随即有些颤抖的低吼道:

“白奕你来做什么!”

被称为白奕的男子微微一拱手:“春桃姑娘,别来无恙。”

见白母依旧警惕的模样,白奕无奈的摇了摇头,将双手摊开放在身前,示意自己并没有别的一丝,同时说道:

“春桃姑娘不必如此惊慌,在下前来其实是有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完有意的看了白子规一眼,白母见状,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松开了白子规,示意让他自己去玩一会儿。

“不知道白总管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这边是明知故问了。”两人独处之时,白奕放下来连山虚伪的笑容,淡淡的说道:“在下前来只是想接少爷回家,更何况你如今身体状况不佳,回去也能好生修养,少爷亦能安心入学。”

春桃坐在一侧,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方才因为愤怒而有些干哑的嗓子,垂着眼没有说话。

“老爷现在已经放下了,让少爷得到他应得的也无可厚非。你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也知道少爷于你而言极为重要,那你就忍心看着少爷无书可念,沦落成一个乡野间的粗鄙之人吗?”

白奕的话一字一句都敲打在春桃心口上,这让原本打算过段拒绝的春桃犹豫了一下,她茫然地透过窗子看着在外面等候这的白子规,想到子规身上不断出现的伤痕,以及自己如今也不知道有多久的活头……

这孩子并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她不过是白家的丫鬟而已。

白子规虽是正妻之子,可他的母亲在他出生时就因为难产死掉了,这孩子天生懂事,长得又白净可爱,再加上大夫人对自己有着救命之恩。纵使大夫人过世,自己伺候少爷也伺候的尽心尽力,从未亏待过。直到后来白老爷迎娶了第二位夫人。

第二位夫人的出身非同寻常,但心胸狭隘,十分看不惯白子规这个前妻之子,于是处处为难。而老爷更是因为丧妻之事,视这孩子为克父克母之人,对他不闻不问。

终于,在白子规因为二夫人刻意刁难的缘故大病一场,险些丧命之后,她从白家偷了些值钱的首饰,将白子规抱了出去。

可是她毕竟只是个丫鬟而已,大字不识一个,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活计也不好找,只能干些洗衣缝补的活儿,房子也是找了一间最便宜的住着,钱虽然少,但是平时省吃俭用一些也就够了。

本想着那些首饰全部留给白子规,等他长大一些便典当了让他读书用的,待他以后考取了功名,自己也算对得起夫人。

然后世事难料,从前年开始,自己便患了重病,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来病根,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病也越来越重。

自己现今是活了今日指不定就没了明日的人,这白奕是老爷身边的心腹,如今能派来寻这孩子……

她摸着自己的手腕,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站了起来作了一福。

“少爷是个聪明的孩子,若是老爷想寻他回来,我自然没有留着的理由。只是我本就是戴罪之人,就不随着少爷回去了。麻烦白总管回去禀告老爷,这孩子天资聪颖,若是好好教导,是个可塑之才。还有……若是老爷能够允许……可否让这孩子偶尔来看我这老妪一眼。”

“老爷如今对少爷十分愧疚,定会同意的。这些年也辛苦你了。这是从……求来的药物,能治百病。你将它服下吧。”

春桃与白奕出来的时候,白子规正在门口整理捡回来的柴火,春桃走过去拿走了白子规手中的柴火,将他带进了屋子,用水将他的脸上和手上擦洗干净,又拿了一件稍微新一些的衣服给他换上。

强忍了许久,还是一把抱着了白子规。

“子规……”

“这位大人要带你去读书认字,这段时间就让他先照顾你。等娘亲病好了,就来接你好不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摩擦着白子规的脸颊,但是她还是没把自己准备好的话说出口。

让她怎么说出……我并不是你亲生母亲的这句话来呢。

这毕竟是她照顾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啊。

白子规有些听不懂,不过看娘亲的意思……是同意自己走了么?

这样也好……娘亲的病可以得治。自己……不过是离开家而已。

梦境的最后,他看到自己跟在那个中年男子身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而自己所附身的母亲,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自己离开了?可是去了哪里呢?

醒来后的白子规没有急着起身,躺在床上茫然的看着床顶,闭上眼企图再一次进入那个梦境,可是脑海中一片清明,丝毫无法入睡。

于是他便这么睁着眼,发了一宿的呆。

而另一侧的游鹿,也是一宿未睡,午夜之时,便变成了猫形跑出去一整夜。知道清晨天微微亮起时才回来。

也不只是去做了什么。

于是,第二日,两人都到了午时才出门。

“怎么了?看你这样子,几百年没睡似的。”

游鹿让小二上了两分鲜虾粥,又叫了几个凉菜,一边往嘴里扒拉着,一边调笑着问道。

仗着自己灵力充沛,曾经也干过许久不睡的事情,游鹿非常的有恃无恐。

“做完又做那个梦了……不,不是那个梦,是后续。”

听白子规讲完那个梦以后,游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这样子,白子规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那不如……

“你对云隐山庄这个地方有印象么?”

“有。”白子规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总是出现在梦中的似乎与自己无关的回忆,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曾经熟悉的事务,白子规已经完全信任了这个陪在身边好几年的游鹿,尽管心中有个声音还组织着自己,但是白子规选择了说出来。

“那时候,你问我家在哪里,我在告诉你白家村的同时脑海里面想起了这个地方,但是因为,我也不清楚这个地方在哪里,所以就没有说。”

“云隐山庄庄主姓白。根据你所说的,我现在怀疑你和云隐山庄有关系。”游鹿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也是猜测,不如看你之后还能想起什么,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吧。”

听罢,白子规点了点头,乖乖的喝起了眼前的粥。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在客栈中悠闲地,无所事事几日,期间白子规却没有再做起与之前相关的梦境,明明感觉失去的记忆就在触手可得之处,可是偏偏想不起来。这种感觉让白子规有些暴躁。

游鹿见状,找了个时间,和白子规在城外找了一处空地,打了一架。

暴力虽然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但是很多时候,暴力却能让人心情舒畅,放松许多。

比如说两人打了一架之后,白子规的精神状态比往常好了许多。

而就在此时,萧子言找上了门。

比起几日前见到的那轻浮公子哥的模样,萧子言的身上多了一些疲惫,整个人的状态也有些萎靡。

见到萧子言时,游鹿小声的对白子规说了一句:

“你说我要不要也和他打一架?”

……

白子规默默装死,拒绝说话。

萧子言是独自前来的,但考虑到之前他身边有这疑似监视他的人,游鹿在进屋前随手在门口布下一个隔音结界。

“怎么如此慌张。”

游鹿示意萧子言坐下以后,一双澄澈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似乎有着安抚人心的作用,萧子言紧绷着的神经松了松,可是双手却依旧在无意识的摩擦着,他说道:

“在天青城发生第一起伤人案之后,家父便已经向周边的几个小世家发了求助帖。而那之后……虽有世家派人来过。不过,现在都不见了踪影。”

“我去问家父,家父说那些人见解决不了便自行离去了,所以也就没有通知我。我有些疑惑为何自己从未见过这几人,家父却发了一通脾气,说我有空去问这些有的没的的,还不如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能帮助我们的人。”

“所以?”

“我今日前来便是想请二位入住到萧府中,反正,他不是也让我找找有没有能帮助到我们的人吗?”

此时的萧子言连敬称都忘了用,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狠厉:“也算是我的私心,我帮你们插手这件事,你帮我调查那个人真正的死因,如何?”

听了萧子言的话,游鹿的脸上隐约闪过一丝笑意。

“可以。”

两人敲定此事之后,萧子言让他们再等一日,他先回去处理一些事情。游鹿表示理解的欣然答应。

第14章:与君初相识

萧家位于城东,四周设了阵法,没有通行信物之人需解了阵法方可进入,硬闯只会被这错综复杂的阵法困住,略施惩罚以后便送出去。

当然这些不是游鹿知道的,而是入阵的时候萧子言对他说的。

萧子言带着两人进府以后,便召来一个下人带两人去往会客厅,而自己则亲自去听萧家主出来。

那领路的小厮并不多话,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带着路,甚至都不回头看游鹿一眼,这让游鹿觉得有些纳闷。

他和白子规看起来,很凶吗?

从走廊里可以看萧府沿路的景色,明明是绿柳如茵的景色,却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点生机,就像是按部就班的开花结果,然后再枯萎落地。

这让天生便亲近植物的游鹿有些不舒服。

强忍着从心头冒出的不适应的感觉,游鹿突然发现白子规的脸色有点不好。

“怎么了?”

“嗯,有些头晕。”

白子规甩了甩自己的脑袋,从进入萧府以后他便一直觉得头脑里面昏昏沉沉的,虽然能清晰的看到四周的景色,可是那景色都像是被强行拉远一般,让他觉得自己被周围隔离了一般。

“年纪轻轻就头晕啊。”

……

胸口的那股浊气愣是被游鹿这么一句话给气了个半散,白子规无奈的瞥了游鹿一眼,说道:

“是是是,年纪轻轻不能头晕!不然咋对得起你这个老年人。”

“就是。”

游鹿接了一句,气的白子规险些一趔趄。

不过这么一斗嘴,那原本让他极其不适的被隔离一般的感觉消失了,感觉到身边人身上传来的温热的温度,让白子规实实在在的松了一口气。

来了会客厅之后,方才那小厮便悄无声息的退下了,游鹿刚想问什么,会客厅便只剩下他和白子规两个人了。

有仆人端了茶上来,但是很快便退了下去,这样的行为深深地让游鹿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嫌弃了。

心里虽然这么无厘头的想着,游鹿还是尽职尽责的往四周望了望,传音给白子规说道:

“这萧家不仅是走廊,连这会客厅都刻满了符咒,凡世的修仙世家都是这样吗?不过这偌大的地方也没有人巡逻,也算是奇事一桩?”

白子规此时已经进入恍惚状态,他总觉得自己很久以前似乎来过萧家。而在他的印象中,萧家每换一任家主,屋檐下的吊牌便会换一次。吊牌上便刻着家主的称号与指定的图腾。

他的记忆中浮现出一块相似的木牌,上面刻着源字,而字的背后是一株佛手花。

方才经过走廊,走廊上虽然和自己记忆中重合的挂着吊牌,但是吊牌上一片干净。

究竟是自己的记忆出错……还是这萧家,有什么异样。

就在白子规纠结之时,游鹿伸出一只手,拍向了他的后背,瞬间驱散了那一股郁结之气。

白子规抬起头,只见游鹿微微皱着眉看向四周,脸色着实算不上愉快。

“这是些什么符!”

见游鹿已经察觉出异样,白子规心里松了一口气,借着游鹿拍进自己体内的那一股灵力,索性闭着眼专心运转起来。

而随着灵力的运转,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浮现在脑海之中。

萧家以医药世家的身份在凡人修仙界占有一席之地,那不是仅靠着普普通通的医术就能做到的。当年萧家之所以能压倒神医谷,成为修仙界独一无二的医药世家,正是因为萧家得到了昆仑神木的相助。

萧家一向自诩为神木后人,得神木赐福方能得到更多珍稀的灵花异草。每一任的萧家家主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均需祭祀昆仑神木,然后神木会赐下一块令牌,令牌上便会浮现出本届家主的守护灵草和字号。

而这神木似乎也的确与萧家的确有些渊源,但如今长廊上的令牌均为空白……

要作为依靠昆仑神木庇佑起家的世家,哪怕如今没落,但要他们不祭拜神木。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那个修仙世家会心甘情愿的沉寂下去。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神木不认!

昆仑神木乃天道分裂所得,本身便能辨善恶明是非。若真是昆仑神木不认,那这萧家,大约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一个救济苍生的医药世家,要做多大的恶事,才能引起昆仑神木的反感呢?

想到这里,白子规的心中不禁一股恶寒。

而坐在一侧的游鹿,随着对四周的打量,游鹿发现这里的每个隐蔽角落都布满了符咒,这完全不是一个正常的符咒数量!

仔细回忆了一下,方才的走廊上隐隐约约反着光的!似乎也是密密麻麻的符咒!

联想到白子规所说的那些梦境与零碎的记忆,游鹿面色微寒,左手在袖中迅速结了个印拍到了白子规身上。

而白子规被这么一拍,竟然除了晃动了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游鹿察觉到不对劲,在指尖蓄了点灵力,重重的电了白子规一下。白子规这才如梦初醒般看了自己一眼。

见游鹿一直看着自己,白子规轻轻的说道:

“没什么,只是又想起来了一些事情。还有些……不舒服。”

这也是实话,这萧府里面不知道有些什么,自从进了萧府之后白子规一直觉得头很晕,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拼命地挤压着自己。

像是要把自己从身体中挤出去一样。

闻言,游鹿伸出手探了探白子规的额头。

“啧,你怎么有些发热?”

不等游鹿再说些什么,会客厅外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只听到一个中年人爽朗的声音传来。

“听闻子言巧遇高人,实属我萧家幸事!”

这一句话出来先给游鹿戴了一顶高帽,许久没被人这么戴过高帽的游鹿猛然之间被砸的有点晕晕乎乎。急忙起身行了一礼。

“不敢当,在下不过是一届算命的罢了。”

来人看起来大约已过不惑之年,一身靛蓝色华服,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身后。眼尾虽有纹路,但气势沉着稳重,颇为上位者的风范。

游鹿脸上挂着得体的表情与眼前的人虚与委蛇了一番,心道也不知这萧子言是如何告诉他父亲的。

他只觉得,这高帽,似乎有点太重了。

不过从萧木尧的话中他也知道了,萧家在事发以后便向各个世家发了求救贴,临近的几个派人前来之后确实无法解决,那些人便自行离去了。

又满脸喜色的说算算时间,最近苍穹山的人大约就要来了。

“能得苍穹山弟子相助,如今小儿又能遇到卦象高人,实属我天青城的一大幸事!”

苍穹山,游鹿自然是听说过的。

因为苍穹山的山头就在自己老家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算起来也是邻居。

听说很出名,而自己家隔壁山头的那位仙人,与这苍穹山还有些渊源。不过那仙人常年闭门不出,也没听说苍穹山拿那仙人的名号做些什么文章,因而游鹿对于这门派也没有太多了解。

妖修与凡修的修行方式差别太大,了解了对自己也没有太多益处。更何况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更无交往的必要。

白子规站在一侧静静的听着萧木尧和游鹿的对话,这萧木尧也不客气,直说了城中异象未除,萧家虽为一方之主,但无能为力云云,可喜可贺的是今日城中频来贵人,想必也是苍天不忍百姓受苦。

大有一副,要全靠游鹿他们的意思。

不知为何他有些失望,萧家的家主不应是……这般……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他又不知道。

只觉得自己最近老做梦是不是做的脑袋不清醒了,接着他就听到游鹿说:

“在下还称不上是卦象高人,幸得萧少爷赏识才能来府中一坐,若是在下能对此事有所帮助,必将鞠躬尽瘁。”

闻言萧木尧意味不明的一笑。

“那就辛苦游道友了。”

凭借着脑海中隐隐约约回想起的关于萧家的记忆,白子规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就是模模糊糊的,不能清楚地抓住。

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只能在一侧站着听着两人闲谈。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前来通报说是苍穹山弟子已到。

“竟然这么巧!”萧木尧感叹了一句,满脸笑意的邀请游鹿与自己一道出去,说是想顺便介绍两人认识。

游鹿也笑着答应了,而心中却开始有些不想管这事了。

与萧木尧这老狐狸对话太过费劲,这苍穹山弟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好应付的,若是也与这萧木尧一样,说个话都不好好说,拐来拐去的搞什么暗藏深意,那着实是太累。

然而心中虽有退意,只想卷铺盖走人,无奈作为一个有素质道德的猫,游鹿决定来见一见这位苍穹山弟子。

若是也不好应付,自己绝对拔腿就走。

此外,他对于这个据说与隔壁山头的仙人有联系的门派的弟子,也有些好奇。与那样的人有渊源的门派的弟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凡世的修仙之人,按照游鹿在话本里面看到的印象应该都是白衣谪仙一般,说起来也奇怪,天上的那些神仙们也是爱死了白衣,仿佛白衣就是修仙之人的象征与荣耀,一群人扎堆结伙穿白衣。

苍穹山的弟子,想必也应该是不染尘世的模样。

果然来得人没让游鹿失望。

来人一身黑色锦袍,一双眼睛泛着一点点金色,眼尾处上挑带着一点点红,长了一双风流眼,眼里却一片冷清。

定定看着你的时候只会让你有一种,美人虽美,无奈心不在此的感觉。

倒也真是激不起半点涟漪。

但是游鹿不是普通人。

一侧的香炉里面燃着不知是什么香,带着一点点兰花的味道,熏得游鹿的鼻子里一直痒痒的不舒服,而那一点痒痒的感觉,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痒到了心底,坠着心脏上的那几两肉,有些痛又有些……不够。

因为来人的模样,与自己前几年在隔壁山头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那日之后,再也寻不到那人,游鹿的确难过了很久。

他很生气那个人怎么可以就这么不见了呢?

可是后来想想,那个人也并没有答应说还会再见。对于那个人来说,自己只是他碰巧遇到的一只会说话的猫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而对自己来说,不过是漫长岁月中遇到的一个人而已,更是应该没什么好在意的。

无论是神仙还是妖怪,只要安安稳稳的,就可以活很久很久。在这漫长的看不到头的时间里,谁会在意萍水相逢的人呢?谁又会把这么漫长的时间用在记住一个人身上呢?

那样真是……太……难过了。

更何况这人看自己的眼神,那么陌生。就像是从未谋面的两个人而已。

第15章:与君初相识

被那人用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看着,游鹿的心里很是难过,但是面子上,却依旧强撑着。

人家刚来,自己就露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像什么话?

“因为路上遇到了些事情,所以来晚了,还请萧家主见谅。”

那人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倒是和千年前遇到时一模一样,游鹿听着他与萧木尧客气而又疏离的对话,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

可是他那时候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没有这么疏离吧?有没有一点点可能,就是,他还记着自己?

“哪里哪里!能得竹道友相助已是我天青城的幸事。”

听到这里,游鹿的耳朵微微一动,有些疑惑的看向来人。正巧碰到那人也看向自己,被那么一双淡漠的眸子注视着,游鹿却偏偏有种无处遁形的赤裸感。

见竹九看向游鹿,萧木尧心领神会的做起了中间人。

“竹道友,这是游鹿,游道友,也是前来助我天青城一臂之力的。”接着转身继续说道:“这是苍穹山大弟子竹九,竹道友。”

见萧木尧如此热情的介绍,游鹿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只得微微点头。而竹九却破天荒的微勾了一下嘴角,随即转向萧木尧问道。

“不知天青城如今是何种状况了。”

萧木尧示意让几个人落座,说道:

“半个月前第一个人死去之后,已经接连死了两个。死状均是相同,身上长出黑色倒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伤口沿着刺根开始腐烂。我们已经对其进行了初步的检查,可以确定这不是什么瘟疫导致,但是在邪祟方面,也不怕各位笑话,我们着实不擅长,因而还是要请各位去看一看。”

“前面的两具尸体,不知萧家主是怎么处理的?”

“因为担心各位来了无从可查,我吩咐人将他们保存在了冰棺之中,如今第一具尸体已经完全腐烂,第二具还剩下一半肢体,第三具是刚刚送进去的,尚且完整。”

听罢,竹九思量片刻,问道:

“死者都是什么身份?什么年纪?”

“第一个是城北陈家中的大儿子,年仅十六;第二个是城中一家私塾先生家中的独子,年仅十二;第三位是包子铺老板家的独子,年仅十四。”

“不知家主可否带我们去看一看这三人的尸首?”

“这……几位千里迢迢的奔波而来,会不会太过劳累了?”

“不碍事的,这城中的妖孽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安,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还是早些解决了的好。”

“好好好。”萧木尧激动地站起来,主动带路道:“竹道友果然是青年才俊,心系百姓!萧某佩服!几位随我来。”

放置尸体的地方位于萧府较为偏僻的一个角落,从外面看起来仅是一处假山,四周有着大量的侍从看守。

这看起来也说明了为何前院几乎无人走动的原因。

但是这些人已死,连尸首都开始腐烂,魂体更是消失不见,需要这么多人看守吗?

进入之时,萧木尧从袖子中掏出一块黑色的木牌卡进门口的一处缝隙,伴随着机关运转的吱呀声,那厚重的石门应声而开。

地道里面也弥漫着与方才相似的一股兰花香,随着几人的进入,走廊两侧的灯依次亮起,火烛随着洞口吹进来的风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映成了哆哆嗦嗦的样子。

再往前行驶了近百米,周围的温度变得越来越低,所幸几人并非常人,对此也没有异议。

就在此时,三具巨大的冰棺随之映入眼帘。

从左往右看去,第一具冰棺中只剩下了一滩黑色与红色混合的粘稠液体;第二具冰棺中虽能看到手臂和小腿部分,而身体中间的部分已经完全溃烂,一只还没完全腐烂的眼睛飘到了冰棺一侧,放佛死死的盯着从门口进来的众人;第三具冰棺之中,那人虽还有人形,身上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有红色的血水沿着那倒刺的根部向下流淌。

自幼所见的多是些灵花异草山山水水的游鹿险些没被恶心的吐出来,然而当他的余光扫向两侧,却发现身边的几人神色如常,不由得有些惊愕。

竹九没事就算了!白子规你一会儿出去给我解释解释!

不仅是游鹿惊愕,连白子规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何对如此恶心的场景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见游鹿睁大了一双杏眼盯着自己,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示意他的表情不要这么明显。

“可否让在下开棺看看这几具尸体?”

竹九的声音从一侧传来,那一刻,游鹿有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这,从外面看到这么恶心了你还想开棺?不是,虽说查验尸体的确需要开棺,但是……这……

游鹿分得清事情的主次,自然知道自己不能因为自己觉得恶心就去影响阻碍别人查验。

但是在开棺的那一刻,游鹿的脸上浮现出一副英勇牺牲的表情。

一脸悲壮的游鹿没有注意到,可是他身后的白子规却看到竹九在发现游鹿这样一副表情之后,嘴角勾了一下。那模样看起来,似乎有着几分宠溺……和无奈?

开棺以后,一股更加浓郁的兰花香传了出来。游鹿作为一只猫,对于味道很敏感,这么浓郁的味道简直快让他窒息。

游鹿不禁往后退了退,问道:“怎么这么浓郁的一股香味?”

“啊,这尸体腐烂之后会散发出恶臭,前几个来得道友说这香味可以压抑味道并且尽可能的拖延腐烂的时间,因而就往里面放了一些。”

“那方才前厅怎么也会有这个味道?”

“前厅?”闻言,萧木尧迷茫了片刻,说道:“前厅燃的是最普通的檀香?”

见竹九和白子规也不解的看向自己,游鹿傻笑了两声。

“大概是我闻错了罢。”

“哎!”萧木尧想了想突然说道:“也可能是我身上带了些许味道?这石室进出都需要木牌,这些日子查验尸体,那木牌上难免带了些味道。”

“这样吗。”

游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离冰棺远了一些,看着凑近检查的竹九和旁观的白子规,一脸敬佩。

只见白子规直接将手伸进了冰棺之中,游鹿可以看到那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了些浅粉色,是一双极为好看的一双手。

然后,那双极为漂亮的手,伸进了一堆烂透了的血肉之中去。

好想洗眼睛。

竹九捞起了一些血肉仔细的瞧了瞧,然后又在里面摸索了一阵子,这才伸出手。而本以为会粘着一大推粘稠液体的手,却依旧洁白无瑕,游鹿仔细的盯着他的手看了看,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有一层薄膜,那薄膜隔离开了皮肉和那些烂泥状的物体。

游鹿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直接上手。

然后他又看着竹九依次查验了剩下两具尸体,并且从最后一具尸体上拔下一根倒刺,这才停手。

“竹道友可有什么发现?”

萧木尧见竹九检查完毕,急忙问道。

竹九摇了摇头,说道:“我收集了一些这些尸体上的东西,待我晚上回去再仔细研究研究。还有麻烦家主将出事的几家人的住址给我,我想明日去他们家中看一看。”

“好,我一会让人将他们住址整理给你。”

在呼吸到山洞外清新的空气时,游鹿只觉得整个人舒服的都要飞起来。

而这时突然来了一个小厮,似乎找萧木尧有急事,竹九与游鹿二人便表示“萧家主若有急事,先去处理便可。我们也需要休息一下,自便便可。”

萧木尧闻言立马一拱手,转身便和那小厮离去。留下了一个长相颇为乖巧的少年,为游鹿和竹九带路。

萧木尧为游鹿和竹九安排的院落相邻,游鹿本打算到了院落门口就告辞,正好进去可以帮白子规检查一下身体。

没想到,原本沉默了一路的竹九,突然问了一句:

“不知游道友怎么看城中之事?”

正在心中思考着白子规的事情的游鹿被突然这么一问,明显有些措手不及。这人从见面开始,似乎一直在主动和自己找话?心中思量了片刻,游鹿说道:

“在下也是近几日才抵达天青城,对于城中之事还仅仅只是有所耳闻。方才查验冰棺之时,也未曾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处。”

“明日我打算去死者家中看一看。”

游鹿不解的看着他,对啊,我知道啊,你刚才和萧木尧说的话我都听到啦?

“既然你我都是为这城中异象而来的,不如一同前往?”

闻言游鹿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好。那明日见。”

听游鹿答应,竹九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留下游鹿在那里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看起来……是会主动提出与他人同行的人吗?

不过想了想他方才在查验冰棺时面不改色的模样,游鹿觉得与他同行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脏活累活他都可以干?对吧。

回到屋中以后,游鹿让白子规坐在一侧,自己伸出手去探他的脉象。

脉象平稳,方才发热的状况也已消失。看起来似乎是正常了,但是游鹿还是刺入了一股自己灵力,顺着白子规的灵脉检查。

“现在感觉怎么样?方才一路见你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关心的询问让白子规彻底放下了防备,如今,游鹿是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想着,白子规将自己方才回想起来的事情告诉了游鹿。

“我以前似乎来过萧家。”

紧接着,他将自己脑海中回忆起的关于昆仑神木还有萧家木牌的事情告诉了游鹿。

听罢,游鹿说道:

“你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想把你从身体里面挤出去?”

“是的,方才在会客厅时这种感觉最为强烈,但等到萧木尧来了之后,整体感觉好了许多。”

“这……”游鹿顿了顿,“浑身发热,觉得有东西想将你挤出去,这种感觉很有可能是夺舍,这萧府中难道还藏有什么恶鬼怨灵?这恶鬼怨灵不怕我这只千年老……怕萧木尧?”

游鹿觉得此事着实有些荒唐。

也不是自吹,但自己好歹也是半只脚踏入仙门的人,这怨鬼恶灵不怕自己?还敢夺自己身侧人的舍?

也算是骨骼惊奇了。

最惊奇的是,有恶鬼怨灵在周围,游鹿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想想方才并未见周围的人有不适的模样,白子规又说他之前来过萧府……难不成这恶鬼怨灵是奔着他来的?

想到这里,游鹿转过头严肃的看向白子规,问道:

“说真的,你以前有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

“算了,你身上带着我给你的玉佩,就算有什么东西想夺你的舍,也不可能一次就成功,倒不如随即应变,你这些年在山中也不是白呆的。等真出了什么状况,我到时候救你便是。你现在不如去打个坐静一下心。别给他们能侵入你身体的机会。”

“好。”

白子规点了点头,他心里也有这个想法。

自从来到萧家以后,自己脑海中残留的记忆碎片都变得异常活跃,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想起以往的事情,也是极好的。

更何况自己以前若真的来过萧家,记起来,想必也能帮得上一些忙。

见白子规入定之后,游鹿在门口设下一道结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中。

他将掌心翻开,在掌心上面赫然出现了一张萧府的地图,上面有一个蓝色的圆点正在移动着。

只见那圆点先是去了后面的墓地,紧接着又到了放置尸体的地方,然后就在哪里,蓝点突然消失了,而游鹿的手心出现了一个被烫伤的小点。

“啧,被发现了。”

游鹿有些不满的收回手,躺在了床上。

“你们,谁是鬼呢?”

第16章:梦中执念2

在游鹿离开以后,白子规便又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

白子规见到白岑鹤的第一眼,白岑鹤正在院子里的水池中摸鱼,身上本就单薄的白色衣衫已经完全湿透,一头长发更是随意的披散在脑后,因为弯腰的动作,一些长发落入了水池之中湿成一缕一缕的。

池塘周围站着的几个丫鬟满脸焦急,但又不敢多说什么的样子也让白子规对这位白家少主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这些围在周围的丫鬟,怕只怕少爷这样子被老爷看去,他们要遭罚,但是说了又怕这小祖宗生气,自己更不好过。

带白子规过来的人将他向前推了推,道“还不去让少爷出来。”

白子规被推到池子旁边,而此时白岑鹤也注意到了白子规。

那一刻,白子规注意到眼前的少年眼睛都亮了起来,放佛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一样。

只这一眼,便让白子规觉得如坐针毡。

这人的眼神,太火热了吧……

“少爷上来吧?”

白子规笨拙的说道,他虽然小,但是周围人的脸色还是看得懂的,那些原本围着的丫鬟明明担心却不敢说,这人的脾气肯定不好。

自己往日又只照顾过娘亲,便不自觉的用上了用上了每次劝说娘亲的语气:

“少爷您的衣服都湿了,快上来吧!小心着凉。”

软软糯糯的,让人无法拒绝。

殊不知那时尽有十多岁的白岑鹤在修炼方面早已小有所成,便是寒冬腊月的池水也不见得会着凉,更何况是这盛夏室外的池塘?

然而白岑鹤并没有为难他,随手将到手的鱼扔了回去,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干毛巾,跳上了岸。

“你叫什么名字?”

“白念。”

“哦?”白岑玩味的笑了笑,“这是……二叔家的孩子?”

后半句他是转头问向带白子规来得那个人的。

“回少主,是的,这是白二爷家的大少爷。”

“大少爷?”白岑鹤闻言突然笑出了声,却接着说道:“也是,他们家怎么能养出这么灵气漂亮的孩子。”

不过对于白二爷找了个遗落在外的儿子回来糊弄他的这件事,他倒是不甚在意,这孩子看上去可是顺眼多了,管他什么出身呢。

“跟我走。”

白岑鹤突然上前拉住了白子规的手,带着他向屋子中走去,也不理会身后的一群还呆立着毫无反应的丫鬟仆人。

他的屋子里面的装饰简单清爽,整体的色调偏向于灰蓝色,看起来十分舒适。将白子规拉进屋子以后,问道。

“会帮人换衣服么?”

白子规犹豫的点了点头。

“那来吧。”

其实白岑鹤平日里都不会让佣人帮自己换衣服的,今日不知怎得,就起了逗弄这孩子的兴趣。

白子规看着连衣服都不自己脱的白岑鹤,抿了抿嘴,将手伸向了白岑鹤的衣襟。衣服本就已经湿透,黏在身上,此时脱起来着实有些费力,何况白岑鹤本就比白子规高大一些,白子规只得踮起脚贴近他才能够得着。

而白岑鹤,在白子规伸手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他真的,十分怕痒。

然而对着白子规他又要端着架子不能笑,只得在表情快要破裂之间拽住了白子规的手,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抱住了他。

“你解衣服解的这么慢,是要轻薄我么?”

白子规被这人的自作多情程度惊呆了,本来就是你动来动去的不好好配合,衣服还全部被水弄湿了。

轻薄……

白子规的脸“轰”的一下红了个底朝天。

“哈哈哈哈哈哈。”

白岑鹤松开白瑞,笑的有些直不起腰的绕到了屏风后面。

“你这小色狼,我还是自己换吧。”

门外候着的几个丫鬟听着屋子里的笑声,面上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大少爷这是让别人帮自己更衣了?

还笑得这么开心?

******

而此时一直在梦中旁观者的白子规,也惊呆了。

自己怎么会叫白念呢?更何况白岑鹤?

看样子应该是白家少主?自己竟然认识他吗?

心里这么想着,面前的画面又猛地一跳。

******

三才阁弟子不乏天资聪慧者,但因白家弟子身份等级严明,纵使天分再高,也少有能直接越过三才阁的讲师直接得到家主或是几位长老赏识的。

而这些自负的人对于白岑鹤,则是怀抱了最大的恶意。

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为何就是下一任家主?为何就能得到最好的!明明我们比他要强百倍!

世间的人多是如此,总是抱怨着别人拥有的比自己多,出身比自己好,宁愿去怨恨,却不愿自己更加努力。

因而白子规和白岑鹤从进入学堂之后,就感受到了来自周围的,或多或少恶意的目光。

白子规不由得想:这白岑平日里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

然而白岑鹤本人倒像是没注意到一样,随意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就坐了下去。白子规站在一侧将笔墨纸砚摆在桌子上,静静地站着,他俩与周围看起来格格不入,有大着胆子过来搭话的,也未能得到白大少爷半分视线。

终于,有沉不住气的人在一侧冷哼了一声,用不大却能被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道:

“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罢了,装什么样子!”

听到那句话时,白子规皱着眉看了那人一眼。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就说了出来。末了还加了一句:“更何况岑鹤乃是白家少主,怎可容你妄议!”

那人听完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们自幼被送来白家,图的就是能得到白家的赏识,学些东西回去,也好让自己的家族容易立足。

来之前更是被千叮咛万嘱咐,决不可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方才也是搭讪未果,还被那人冷眼瞧着,一时间没忍住便说了出来。现在看着离自己远远的这些同僚,心中更是憋闷。

“我不过是说实话罢了!”

白子规正要继续同那人争执,却感到自己的衣服被身后的人扯了扯。他转过头看着白岑鹤冲着他眯眼笑的模样,心中的怒气瞬间下去了一大半。

“你很生气?”

“也没有,只是觉得他这么说不好。”

“嗯?”听了白子规的话,白岑鹤笑了笑,说:“那要怎么形容我是个纨绔比较好呢?”

……

终于逗得眼前的人无话可说,白岑鹤心情大好的分了方才一直在挑衅的人一个目光。

“我就是纨绔,那又如何呢?却也比你好。”

那人听罢不服气说道:“比我好?那便来比一比啊?”

闻言,白岑鹤大笑出来:“好啊,输了便从三才阁爬出去,如何?”

“好。”

一开始听说白岑鹤要与那人比试,白子规心里还有些担心。这人就自己来看着的这么多天,从未来过学堂。这要怎么赢啊?

然而所有的担心在比试开始之后,全部消失不见了。

直到比试结束,白子规也没能反应过来,他目瞪口呆的看着一脸轻松愉悦的白岑鹤,一时无言。

“怎么?看呆了?”

还未等白岑鹤调侃的话说完,只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扛着一根铁拐跑了过来,吹胡子瞪眼的看了白岑鹤好久,才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你还知道过来!”

白岑鹤笑着鞠了一躬,道:“这不是想老师您了。”

然而老头并不吃这一套,转过头不再看他,反倒是盯着白岑鹤看了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

“你这书童看起来可比你乖多了!叫什么名字?”

“白念。”

“白念啊,来,把东西拿好,咱们去傲雪楼。”老头子见笔墨纸砚装了一大箱全部压在白念瘦弱的肩膀上,毫不留情的就提起来扔给了白岑鹤,“自己拿着!好意思让小娃娃帮你拿!”

肩上的东西被拿走,白子规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呆呆的伸出手打算从白岑那里拿过来却被老头毫不留情的拍了一下手腕,疼的急忙缩回了手。

白岑鹤笑着摇摇头,将东西背在了背上。

老头子一路上笑眯眯的看着白子规,不时的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说“今年多大啊。”“岑鹤这小子是不是脾气很差啊。”

……

傲雪楼楼体呈白色,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点缀在其中,倒也素雅的好看。

如果忽略老头一脚踹开门的姿势的话。

楼内因为常年无人前往的缘故,有些阴冷。刚进去时,白子规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老头笑了笑,道:“你这小娃娃,身体可不大好。”

嘴上这么说着,却拿了一件外套给白子规。

“师父如此偏心?”

“哼!那你还不学学人家乖些!”

两人稍显孩子气的斗嘴让白子规有些想笑,低了头掩饰了嘴边的笑意,却被老头子拉了过去。

“念啊,你别学他!岑鹤这臭小子不好好念书你可得好好念,走我给你拿些书来!”随即转过头对着白岑鹤吼道。“干站着干嘛!练剑去!”

白子规犹豫的看向白岑鹤,却被老头强行拉走,“别看他别看他,这儿我说了算。”

“对了,老头子我姓顾!你可以喊我老师吧。”

“入了这白家,你也就是修仙者了。你如今年龄不大倒也是一件好事,岑鹤一日游手好闲你可莫要学他!今后每日都要来这傲雪楼学习,绝不能荒废。”

顾老头找了些书放在旁边的书桌上,“这些书你就按照我摆放的顺序来看,刻符咒所需的东西你问岑鹤,他知道在哪里。我不一定每日都来,但会定期检查你们的课业。可莫要被我抓住小辫子了!”

顾老说完这话便自顾自的去寻白岑鹤了,白瑞看着摆在桌上的一堆书,神情有些恍惚。

修仙者……

娘亲的病便是修仙者治好的……若是自己努力,想必以后也可以保护自己至亲至爱之人吧?

——

梦中的自己心中那股强烈的想要保护自己珍爱之人的愿望,压得一直在一侧旁观的白子规几乎无法呼吸。

随着白子规情绪的波动,梦境也不稳起来,在跳跃了无数个画面之后,停止在了自己拔剑自刎的那一刻。

他看着自己浑身是血的倒下,而那个叫白岑鹤的人站在一侧睁大了双眼。那往日里总带着轻佻笑意的嘴角紧紧的抿着,而最明显的,却是他那瞬间从发根开始变白的头发。

周围的人似乎在嘶吼着什么,但是白岑鹤仿若未闻,他走到自己身边,从一片血泊之中抱起自己,万千剑影从他的身后散开,格挡住了意欲冲过来的人群。

一步一步的走远了……

为什么要自刎?

自己已经死了吗?

那自己现在算什么?

一股沉闷的气息压在胸口,白子规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白子规晕倒以后,窗口有一根绿色的藤蔓沿着窗户的缝隙伸了进来,那藤蔓先是四周转了转,最后转向白子规的方向,爬了上去。

而藤蔓的动作,并没有惊动门口的法阵。

第17章:不识人间情

第二日清晨,游鹿见白子规迟迟没有起来,心里觉得奇怪,推开门进去之后发现他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里似乎还在呢喃着什么。

“子规?子规?”

游鹿伸手拍了拍白子规的脸颊,只见白子规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眼中似有水光,发出的声音也嘶哑无比。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身上怎么这么烫?昨晚怎么回事?怎么休息了一晚反倒更严重了?”

白子规闻言皱着眉头,紧闭着眼,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良久他回答道:

“没什么。只是昨晚想起了太多东西,就成这样了。”

见白子规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游鹿也气急。

“你是想起了什么能让你神魂不稳?!起来!我帮你理一下灵脉。”

然而白子规却伸手制止了游鹿的动作,他望着游鹿摇了摇头。

“我可以的,我已经快全部想起来了。”

他不知道别人恢复记忆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可是昨晚梦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场景,纵然心中痛苦压抑,却也让他产生了迫切的想要想起来的愿望。

早上原本打算起床时,一股冰凉突然从头顶刺入了身体,脑海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拉扯着脑海中原本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企图把他们拼合在一起。

热,身上很热;每一寸肌肤也像是在刀山火海上滚了一遍又一遍一样,可是,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记忆完整。

让自己记起来那曾经对自己无比重要的人!

“这样子你是会走火入魔的!到时候记起来了又怎样?去当一个疯子吗?”

谁知白子规根本不在意后果,他推开游鹿将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说道:

“我要记起来。”

!!!

记忆又那么重要吗?纵然忘了又如何?难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开心?我也努力的学着对你好了!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简直就和……游白那丫头一模一样!

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值得吗?

游鹿只觉得当初第一次和游白争吵时那股强烈的痛楚从心口炸开。他一步一步的向后退着,耳朵也因为灵力不受控制冒了出来,一头银发披散在身后,眼瞳之中隐隐有些赤红。

怎么都如此……怎么……

他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他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若是被别人看到,肯定会发现自己是妖怪。

凡人遇到妖怪会怎么做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啊。

就在此时,他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人的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那人似乎不怕自己的样子,用一件外衣罩住了自己,随即把自己抱了起来。

萧木尧发现游鹿住的院子,突然产生了极为强烈的灵力波动,急忙带了人前来查看,却只见游鹿被竹九横抱怀中,一动不动。

“游道友这是怎么了?”

萧木尧小心翼翼的问道。

“无碍,他方才修炼许是遇到了心魔,已经破解了。”

萧木尧闻言,面露喜色,恭喜道:“那边先恭喜游道友了!我这就安排人去做些养神健体的药拿来!”

竹九点了点头,将游鹿抱进了他的屋子,又随手关上了白子规这边的门。

而外面的萧木尧却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白子规所住的方向一会儿,这才带着人离开。

“你不怕我?”

一进屋子游鹿便从竹九怀中跳了出来,脸上的表情虽然苍白,语气却依旧气势汹汹的。

只是那气势汹汹里面有几分虚张声势,便无从得知了。

说实话他很感激方才竹九为他解围,可是,联系到竹九从昨天开始就对他莫名其妙有些亲切的态度,游鹿的就觉得有些膈应。

“我以前也认识一只猫,白色的,耳朵上却带着一块儿浅黄色的圆斑。”竹九静静的看着游鹿说道:“后来我回山之后就闭关了,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闻言,游鹿的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他有些惊诧的看向竹九。

“那你昨天怎么没认出我?”

“你身上的气息和那只猫很像,可是,我只见过猫的样子。没想到你变成人是这样。”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和我想的差别不大。”

游鹿沉默了,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不想见他了,害得他之后千年很少对别人抱有希望,可是现在这个人却告诉自己他是闭关了。

真是和个笑话一样……

“怎么突然管不住耳朵了?”

竹九问道。

在知道竹九就是当年那个人,还记着自己的时候,游鹿有点想和他说说这些年的委屈。

他想说说他那不管事儿的爹娘,还想说不听话的游白,还想说不识好歹的白子规。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他哼了一声说:

“那小子失忆了,现在快想起来了。可是有些走火入魔的迹象,我想阻止他,可是他不听。”

游鹿努力的让自己的语气显的风轻云淡一点,可是听到竹九耳朵里面,却有了一层别的意思,于是他回了一句:

“所以你灵力暴走,是气的?”

游鹿抬起头恶狠狠的剜了竹九一眼。

“我没有!就是怕他死了给我添麻烦。”

“嗯。”竹九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转身坐在椅子上对他说:“对于人来说,记忆是很重要的东西。没有记忆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更何况人的记忆是曾经拥有过的感情的集合。对于一个人族来说,他们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不能没有感情。感情是他们与外界产生联系的证明。”

“想必那人也是回忆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现在迫切的想要全部记起来吧。”

“我不明白。”游鹿摇了摇头:“他这几年过的很开心,方才见他的样子,十有八九回忆起来的并不是什么好的经历。那为什么要记起来呢?现在这样不好吗?”

“是好是坏,都是一段过往。我见他境界不低,可以控制的。”竹九手中运起一股灵力将壶中的茶加热到适宜的温度,递给了游鹿,说道:“喝口茶,消消气。”

“都说了我没生气。”

游鹿接过茶,低声嘀咕了一句。

抱着茶杯,他静静地望着外面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时他听到竹九问道:“今天还要去那几人家中吗?”

想了想,游鹿点点头:“去,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去看一眼子规,你等我。”

来到白子规房中,只见他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虽然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好了许多。

“我和竹九去那几人家中看看,你在这里不要乱跑,量力而为。”

本以为此时白子规应当是听不见的,在游鹿说完之后,他竟然点了点头,原本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一些。

走到院门口时,萧木尧安排送灵药的人刚好过来,游鹿接过灵药,思虑片刻将灵药拿回去放在了白子规屋子中。

他如今恢复记忆损耗的灵力过多,想必醒过来之后会需要这东西。

走之时游鹿想了想又反手一个法阵拍到了门上,准备好一切之后这才同竹九离开。

等到两人出府之时,已是正午,竹九没提起吃饭的事情,游鹿也没好意思说提。大家都是辟谷多年的人,只是以前一直带着白子规让自己有了习惯,一到时间不吃点什么东西总觉得少了什么一般。

更别说白子规纵然可以辟谷以后,也依旧维持着吃饭的习惯。

自己这些年也算是在跟着饱了许多口腹之欲。

大约是担心游鹿依旧为早上的事情不开心,两人一路上并没有过多的话,只是走着走着,竹九突然停下来去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

这人跑去买糖葫芦做什么?

正想着,只见那一串艳红的糖葫芦被那拿到了自己眼前。

抬眼看时,他看到竹九依旧是衣服清清冷冷的模样,却对自己说:

“吃点糖葫芦,不生气了。”

接过糖葫芦的时候游鹿实在忍不住笑了,他眯着眼看着竹九,见那人终于不躲避的回望过来,眨了眨眼。

这个人脑袋里面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呀?

这糖葫芦并不怎么好吃,外面的糖也熬得有些老了,带了一点点苦味。可是游鹿却觉得,那股酸甜,一直渗到了心底。

心尖儿颤颤的。

游鹿认认真真的将那一串糖葫芦吃完,对着竹九道了一声谢。

只见竹九偏过了头,耳朵似乎有些发红。

“先去第一个受害人家里?”游鹿问道。

“不了,第一个人家中剩余之人在出事以后没多久,已经搬离了天青城,我们直接去私塾先生家中。”

大约是因为私塾先生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两人到达时,偌大的私塾之中空无一人。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坐在前面的屋子里,见游鹿二人过来,伸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说道:

“这私塾啊,不开了,回去吧。”

老人的语气之中带着对陌生人的防备,竹九上前作了一揖,说道:

“老人家,我们二人是为之前的惨案而来的。”

闻言那老人从屋子中出来,又仔细的看了看他们两人。

“你们是萧府的?”

“我们的确是受萧府所托前来,但不是萧家之人。”

“这样。”那老人又看了他们几眼,又问道:“真不是?”

……

这私塾之中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桌面上都落了一层灰,那老人带着他们走到最前面的桌子出,从下面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他们。

“这是陈先生走的时候留下的,你们拿走吧。不管你们是不是萧府的人,拿了以后就别再来了。我也打算走了,还有那包子店的老板娘哪里,你们若是要去就早些去。他们应该也要走了。希望你们能真正的解决这件事情。”

“真正的?”

那老人用浑浊的双眼看了他们许久,这才笑道:“原来你们真的不是萧府的人啊。”

老人伸手拿走竹九手中的纸,转身示意他们跟上。

“知道为什么他们全部要搬走吗?”

“畏惧这城中的邪祟?”

“不,带给他们恐惧的是那些说能解决问题的人。”老人带着两人来到后院的一处小屋子中,那屋子里面积灰很重,老人示意他们在外面等着,独自进去拿了一块圆盘出来,交给了二人。

“死掉的三个孩子都是当初发现这圆盘的。”

游鹿伸过头看向竹九手中的圆盘,那圆盘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还有很多划痕,一眼望去,划痕与法阵的纹路混合在一起,也看不出来这法阵是做什么用的。

“那一日,三个孩子下学后结伴说是去糕点铺买些糕点,当零嘴吃。可是小孩子,天性调皮,去买了糕点就在城中闲逛。最后的那个小孩说是他们在萧府附近时,看到一个很可爱的大花猫进了一侧的巷子,几个孩子玩心大起便去追那花猫,不知怎地就跑到了一处树林中去。这城中哪有这等地方,先生家的孩子有些害怕,便扯着他们要走,等到几人出了巷子,就看到方才那只花猫就蹲在那里等着他们,嘴里叼着这圆盘。”

听到这里,竹九转过头看了游鹿一眼,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游鹿被他这目光看的背后发毛,抬头瞪了他一眼。

“第一个孩子出事的时候,剩下两个孩子还没觉得什么。直到先生家的孩子也出了事,那一日,最后那个小孩来找到我家先生,不停地哭,我们哄了好半天才哭哭啼啼的说出了那圆盘的事。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少爷扔在杂货间的这圆盘,去找了个地方埋了,却没想到那孩子这么快就出事了。”

“萧府派人前来查验之时,先生本以为能揪出杀害几个孩子的凶手,可是没料到当他把这圆盘拿出来递给萧府派来的人之时,那人居然,吓得把圆盘都丢了。许是那人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失态,匆匆的说了两句以后便给先生了一些银两,让他搬出去。

小少爷的死因还未查清,先生哪里肯走。没想到那人就说‘那你们便等能解决的人来吧!’

再之后就又来了几个人,谁知那几个人一进院子,就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就……死的和那几个孩子一样!先生终于心灰意冷,带着家人离开了。”

“那老人家您,怎么没走呢?”

听完这话,老人笑了,原本浑浊的双眼中,透出了一丝希冀。

“因为我在等一个,不是萧府的,能听到这件事情的,有能力的人来啊。你们能安安稳稳走到这里,听完我说的话,这已经够了。”

“先生一家,都是很好的人。好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场。”

“好人,应当有好报的。”

老人说完这话以后,整个人迅速的枯萎下去,变成了一堆灰烬。

“这……”

游鹿看着眼前迅速缩成一团的老人,惊诧的张开了嘴。

竹九将圆盘收进袖中,拉着还在呆愣着的游鹿走了出去。

若有凡人,有活着无法实现的愿望,那便以骨血为祭,承受不入轮回之苦,尸体停留人间数月,若能完成则立马魂飞魄散。若不能完成,时刻一到,神魂俱灭。

一天之类连续经历了两件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情,游鹿现在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走路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歪歪斜斜的。

见状,竹九担心的问道:

“不然我们今天先回去吧?”

“去最后一家。”

游鹿摇摇头,目光灼灼的看向竹九,一股陌生的悸动从胸口蔓延开来:“一定要,查出来。”

第18章:不识人间情

最后一名死者家中是开包子铺,这一家与私塾先生那一家有着明显的不同。从外面看去,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这一家的屋顶上缠绕着一团团黑气,那黑气浓郁的程度几乎让人看不清里面的人。

而在这些邪煞之气中混杂着的,是滔天的怨气。

“那孩子的魂体不是已经消失了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只见竹九掏出几张符纸,分别拍在了门的两侧,里面的邪煞之气感受到来自门口的压迫,一个个如同疯了一般向外冲撞着,却在到达门口之时遇到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那怨气只知道一味地去撞那屏障,就在冲撞的过程中,游鹿看清了那里面的东西……

那团黑气之中,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残缺的人脸!

就在此时,有一张略微浮肿的脸,穿过那一团黑气走到了门口,却没有被门口的屏障挡住。

直到那张脸移动到门口,游鹿才发现这是个人。

随即他看到了那一团团怨气缠绕着妇人的脖子,若是再仔细去瞧,会发现这怨气,分明就是从妇人身上传出来的,而这妇人分明就是那一日游鹿在街上看到的那人,不过如今这人的头上缠绕着白布,眼下也是一片乌黑,形容差别太大,一时间让游鹿没能认出来。

游鹿的右手一抖,一柄金黄色的短刀出现在他手中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

这个人,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请问是陈母么?”

竹九稍微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那妇人看向游鹿的视线,也挡住了游鹿蠢蠢欲动的动作。

“是,你们是谁?”问完话后,却不等二人回答,又说道:“是为了阿诺的事情来的?”

“是。”

“哦。”陈母机械的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进去,“那便来吧。”

那个女人僵硬无比的动作让游鹿背后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抬眼看向竹九,没想到竹九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安抚,似乎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院子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扔的到处都是,看起来杂乱无章,陈母带着两人来到院子以后,径自走到一堆杂物中间,弯下腰似乎在收拾些什么,而那机械嘶哑的声音却依旧传过来。

“两位道长,阿诺已经过世了,若是可以,还请两位还他一个清净。”

“我们并无意扰死者清净,只是这害人之物不除,恐怕以后还要伤害更多的人。”竹九解释道。

“哦。害不害,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陈母背对着他们的眼中闪过一丝猩红,她慢慢的直起腰,转过身低头向两人走来,“我儿子已经死了,别人死不死,管我什么事?”

话音刚落,妇人便突然发难,只见她的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向两人刺来。

伴随着妇人的动作,原本在前面屋子的邪煞之气,在这一刻竟然也疯狂的冲向游鹿二人。一时间,两人周围均是黑暗,根本看不清周围的状况。

黑暗将两人完全包裹的那一刻,从早晨起便埋在游鹿心底的不满瞬间爆炸开来,他手中的短刀瞬间散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妇人刺过来的刀刃,另一只手拿着短刀将黑暗割裂开来。

伴随着周围黑暗的散去,入耳的全部是冤魂尖叫嘶吼的声音,五官灵敏的游鹿紧紧的皱着眉头,有些愤怒的说道:

“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那刀刃割伤了游鹿的手心,周围的煞气想找到了目标一般,拼命地沿着割裂的伤口向游鹿体内涌去,煞气进入游鹿手臂以后,在皮肉下面沸腾一般的的翻滚着,企图刺破游鹿的皮肉出来。

竹九快速的伸出手,在游鹿的手臂上连续点了几下,接着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白瓷瓶子置于游鹿的伤口处。

他的右手携带着一股灵力,顺着游鹿的手臂向下捋着,而那瓷瓶之中似乎也有着能对邪煞之气产生吸引的东西,那些东西被吸引慢慢的向外流出。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游鹿的手臂才恢复如初。

此时一名男子从外面跑了进来,怒喝了一声,将还呆愣在原地的女人拉到自己身后,说道:“贱内不懂事,还请两位道长见谅,莫要去他计较。”

“请他们见谅?我儿子都死了还请他们见谅??”那妇人原本被游鹿身上出现的异象吓到,可当他听到他丈夫的话,就像是突然被摁到了开关一般,发疯一样的推开自己的丈夫,红着眼睛冲向游鹿。游鹿刚刚将手臂中的邪煞之气去除,此时整个人还十分虚弱,这么一来险些被妇人抓住衣领,好在竹九拉了他一把,让那妇人扑了个空。

那妇人没扑到游鹿,也不再费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宛如撒泼一般的坐在地上,冲着游鹿二人哭叫着:

“你们修仙之人高贵!你们能解决的了的就是解救苍生!解决不了的就只能留着害我们!”

“凭什么你们惹下的事端,都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来负担!我们只不过是想安安静静过一辈子的普通人罢了!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的命就是命!我们的就不是!”

“阿诺他才十四岁!他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啊!!”

妇人如同杜鹃泣血般的话语一个个打到游鹿的心上,游鹿从没见过有哪个凡人能哭成这个样子,这些日子四处听闻调查着天青城中的事情,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害人是不对的,他不知道,一个人的离开对他的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妖之间的感情一向淡漠,他与游白几百年不见也不过是觉得这臭丫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自己。

如果游白死了,自己也会这个样子么?

游鹿呆滞的看着坐在地上哭泣的妇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竹九向前走了几步,递给了跪坐在地上的妇人一张手帕。

方才还试图拦住妇人的男人道了一声谢,抱住了自己的妻子。

“两位道长。”那男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有些发红的抬头看着游鹿和竹九,“我知道你们修仙之人向善,可是并不是每个修仙之人都会做到。你们多是有天赋的天之骄子,你们可以去追求你们的长生不老,追求你们所谓的天命。可是我们,不求长生,甚至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子孙平安罢了。”

“我们知道。”竹九静默了许久,说道:“方才进入我这位朋友手臂之中的东西,与出现在城中出事几人身上的东西如出一辙。我们知道有人做了让你们不信任的事情,但是,这事情终究需要一个了解,否则只会有更多的人牵扯到其中来。你妻子手中的那把刀,上面的符文是引鬼符,方才的那些东西是随着这刀刺伤我朋友进入朋友体内的。不知你是否知道,这刀是从哪里来的。”

“这……”

男子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依旧哭泣着的妇人,摇了摇头。

游鹿见这男人并不知情,坐在地上的女人又一直在哭,毫无用处。便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刀,道了一句“叨扰了。”便要离开。

就在他们要踏出院子的时候,那妇人鼻音极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刀,在你们之前来调查的道长给的。”

“是萧府的人?”

“不是,是说受萧府所托。就是,死了的那几个人。”

回去的路上,两人均是若有所思,可以看出这次的事情极可能与萧府脱不开关系。

暴死的几个道长;刻有引鬼符的刀;几个孩童捡到的圆盘;甚至于白子规自打进入萧府以后就异常活跃的记忆。

还有萧子言身上带着的那破碎的魂体。

这一切都显得无比的扑朔迷离,游鹿隐隐的觉得头有些痛。

游鹿本想让竹九先回去,自己再出去转一转,这时候他是在不想回到令人压抑无比的萧府之中。

不料就在他开口之前,竹九却停留在了一处茶楼之前,转过头对他说:

“进去坐坐吧?”

“好。”

品善楼是天青城内的一处茶馆,说是茶馆里面却摆放着很多书籍,文人雅客们也喜欢来这里品茗看书交友,若是有文人之间的茶会之类的,二楼还提供雅间方便交谈却又不会影响到一楼专心看书的客人。

而现在游鹿与竹九所在的就是二楼的雅间。

约摸着因为这间屋子的名字为竹,里面的桌椅均是由竹子制成的,茶壶更是选用了白玉茶壶,摆在一起,倒是当真有几分滋味在里头。

可是不知这老板怎么想的,这屋子的一侧的长桌上竟然摆放着一些毛绒绒的植物,圆圆的几坨,摆放在那里十分乖巧,也冲淡了这屋子里的几分幽静之感,让整个屋子变得温馨起来。

而对于游鹿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折磨。自打进门以后,他便一直盯着那盆植物,紧咬着牙关,终于忍不住,凑过去呼噜了一把。

爽!

然而他爽完,一转过头,就看到竹九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瞬间变了个大红脸,又找不出什么解释的话语,闭了嘴规规矩矩的坐在了坐垫上。

“这花倒是挺好看的。”

“嗯”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尴尬的一片静默。

丢猫丢大发了!

游鹿心里默默地想到。

第19章:不识人间情

“咳。”游鹿尴尬的咳了一声,亲手用桌上的白玉茶具泡了一壶茶,想做些事情好冲淡自己的尴尬。

“你对萧家了解多少?”

白子规突然问道。

“知道的不多。”游鹿想了想,“大多都是听一些小妖怪说的传闻,算不得真。亲眼所见的只有两百多年前吧,萧家整体迁移到这天青城,但是一向低调也没什么作为。”

“听说了些什么?”

“嗯……就是萧家当年为什么被排挤这一类的。据说是萧家以前的一个家主做了些不好的事情,害的修仙界大乱。但若是仔细去问他们,又漏洞百出,问不出个所以然。”

“那你知道白归云么?”

“知道,灾殃剑认主的那个嘛!当年在妖界挺出名的。”

“那白念呢?”

白子规接着问道。

“嗯?谁?”

见游鹿一脸茫然的样子,白子规似乎有些无奈,“白念,字归云。后来修仙界只知道白归云是因为他的本名并不是白念,据说是白二爷流落在外的孩子,当年被带回来顶替真正的白念去的白家主宅,也就是后来的云隐山庄。”

“流落在外的孩子?”

有什么东西猛地闪现在游鹿脑海之中,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白子规。无论是他零零碎碎的记忆,还是唯一印象深刻的母亲。

最主要的是,那如同刻在白子规脑海里面的,云隐山庄四个字。

可是不对,白家主宅是在白归云死后才更名为云隐山庄的,不可能的吧……

“嗯,具体也不清楚。但是真正的白念是死在当初的逐鹿会上的。”白子规顿了顿,突然问道:“那你,对灾殃剑知道多少?”

“灾殃剑?”游鹿歪了歪脑袋,收回来本来还有点往那一侧的毛球植物飘的眼神,“不是说是上古灾神用心头血铸的剑吗?上古大神们陨落之后这把剑就已经消失了,我也只是在话本中看过。听说当年灾神横空出世用此剑断了阴阳之路,企图割断三界联系,后来不知怎么的,灾神被灭,这把剑也被封印,再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嗯,不过我听到的与你有所不同。”白子规神色有些缥缈的说道:“这把剑虽然是为了斩断三界联系而生,但是灾神却在这剑铸成之时收手,随后亲自将他放置在了某处,永不见天日。”

游鹿觉得竹九说这一段话时的表情怪怪的,不过等自己仔细看过去时,又发现那人依旧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而刚才的感觉就像是因为故事而让自己产生的错觉一般。

“可是这剑还是被人找到了?”游鹿笑着摇了摇头:“收手什么的,灾神会收手吗?”

听罢,竹九却没有回答,只是说道:“白归云当年也算是修仙界楷模一般的人物,同白家少主白岑鹤一同被称为“云中鹤”,当年也算是少年英杰。关于白归云后来为何入魔,说法大部分都是说白归云并不能完全控制灾殃剑。而灾殃剑中的恶念却慢慢的支配了白归云,一时之间,白归云这三个字从云端跌落,然后众世家遂与处置而后快,却对于灾殃剑无可奈何。后来多亏了萧家那时药王炼制的散魂香,才将白归云监禁处决。”

“当时因为捉拿白归云有功,萧家风光一时,上门求学的弟子众多,不过后来萧家的小女儿萧雨琴突然站出来说那散魂香有激发魔性的功效,并且说那时白归云虽然入魔但是人性未失,若不是散魂香白子规并不会造成如此多的杀孽。”

“此言一出,当时的修仙界一片哗然,而后便纷纷有人站出来说白归云虽然入魔,却在入魔的那一刻便自愿被缚于白家的罚堂,并且由他昔日的同伴白岑鹤看守,这期间几乎没有做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更何况他之前行侠仗义,多行善事,风评一向很好。他突然暴起,就是在白岑鹤离开前往处理分家的事务之时,完全是因为萧家擅做主张用的散魂香才导致了如此惨状。在这之后事情终于步入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众世家以白家为首,查验散魂香,发现散魂香果然有害人失去人性的作用,对于修魔之人的作用最为明显,一夜之间萧潭身败名裂,萧家的修仙之法更是被众人所诟病。”

显然游鹿有点被这可以说曲折离奇的故事吓到,当然更多的是,为什么,这么丰富多彩的故事,会从竹九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违和。

然而更多的,是对这个故事的疑问。

“萧雨琴为什么会背叛萧家呢?萧家破裂对于她来说并不会有什么好处,更何况白归云生前没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反倒是萧雨琴之后冒了出来,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竹九摇了摇头,“当日白归云被杀一事似乎没那么简单,就包括传下来的各种版本,也只是他们希望别人知道的情景。这事情就只有那些当事人才知道了。。”

“散魂香!”游鹿突然坐直了身体,问道:“你知道散魂香有什么作用?这东西的配方有没有遗传下来?”

“散魂香是当初萧家家主的私密作品,配方并未外传过,当年事情暴露以后,那一任家主被白岑鹤亲手斩于剑下,按理来讲并无流传。作用据说是直接作用于魂体,使人混淆现实与梦境,严重时可以直接损伤魂体。”

“那他,有没有可能……”

“你是说白子规的状况?”竹九想了一会,说道:“我不清楚,毕竟我从未见过那香。但是,也不是本无可能。说起来昨晚萧子言来找过我。”

“嗯?他找你做什么?”

“他让我帮他调查他爹萧木尧。”

闻言,游鹿一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竹九似乎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好,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这才说道:“他说怀疑城中之事与萧木尧有关。”

游鹿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萧木尧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笑呵呵的中年人,不过现在想来,他那时对于城中的异象描述的时候,语气太过于平淡自然了,甚至像是……

本该如此一般。

游鹿突然觉得细思极恐。

“这事若是萧木尧做的,他为什么又要广发帖子,请人帮忙?”

“有恃无恐。”竹九突然抬起头看向游鹿:“如果他手里有散魂香呢?之前的几个道士也是莫名其妙就死了。”

“其实萧子言,之前与我相遇时,也说了一些事情。”

“据他所说,他自幼与萧木尧之间的关系并不甚好,与萧木尧之间的关系与其说父子,还不如萍水相逢的友人。大约几年前,萧家内部曾经发生过一次异动,那一次异动伤亡人数几乎达到萧家现在的一半以上,他的一个……一个友人也死于那一场异动。再后来的几年里,萧木尧开始驱散家中的仆人,有一次他看到萧木尧带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向院落中走去,他正好路过,便上前招呼。萧木尧介绍说那是他的一个故人,路过此地便在他们家中借宿一段时间,那人却只是点头示意。之后萧木尧就变得十分的忙,再之后闲下来,萧子言问起,便说是他那故人已经离开了。在那之后不久天青城便开始频发异象。”

说到这里的时候游鹿突然笑了一下,竹九不解的看向他。

“没什么,萧家真是,我突然想到了萧雨琴。”

若此事当真是萧木尧所为,那他岂不是又栽在了他儿子身上。

萧家的人,怎么……都是栽在自己后辈身上的。

竹九状似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们的证据不足。”

“对了,那个圆盘。”游鹿用眼神催促着竹九将在私塾中拿到的圆盘拿出来:“这玩意儿,你有眉目么?”

竹九将那圆盘移动到向阳之处,仔细地看了看,突然皱起了眉。

“怎么?”

“修仙界处理一些违背天道的修士之时,会在他们的尸体上放一块圆盘用来镇压他们,防止他们死后作乱。但是……这圆盘上面,阵法不对。”

“阵法?我看看。”

游鹿将那东西拿过来,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线条,死死地盯了好一会儿。

毫无头绪。

阵法方面他本就了解的不多,更何况是这种……用于死人身上的东西。

不死心的继续看着这圆盘,游鹿的脑海中却突然传来一声嗡鸣,脸色一变,他将圆盘扔给了竹九,随即转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子规出事了。”

却说道游鹿在离开时,在白子规的房间周围布下了一层层结结实实的防护结界。此时已有人破开了第一层结界,而最后的那一层,却是有什么东西里外相应着,即将被破坏!

第20章:梦中执念3

脑袋里面一直乱哄哄的白子规,隐约感觉到游鹿出去了,也听到了游鹿的话。可是整个人就如同沉入了梦魇一般,无法回应。

随着一阵白光在自己面前炸开,他又沉入了一段记忆之中。

——

白岑鹤这人脾气虽坏,但是心眼不坏。你只要不触他的逆鳞,他倒是也能和你笑呵呵的说话。

不过这人的逆鳞,是真的有点多。

比如此时,白岑鹤正黑着脸看着眼前的一桌菜,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心情不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新来的侍女有些不知所措的低头站在一侧,见白子规进来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一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白子规叹了一口气,示意让她下去。

那侍女逃命似的小跑了出去,看的白子规也是颇为无奈。

“我听说那厨子换了个好吃辣的,你要是不喜欢就吩咐换了,别整日黑着脸吓唬人。”

师从一人,加上这么多年来朝夕相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如兄弟一般,白子规说话自然也随便了许多。

不过对于白子规的话,白岑鹤向来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起初这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给自己提建议的时候,只是觉得新奇,白家的人对于自己总带着一点惧怕,就算是刚来的一些胆子大的小厮,长得却没有白子规这么让人喜欢。敢说他不是的,怕是坟头草都有了三米。

与这人相处的时间久了,才发现,白子规这人虽然有时有些冷淡,不过对人倒是真诚。这样的性格就让白岑鹤对他的喜爱更深了几分。

“怎么回来这么早。”

白子规看着在一旁给自己摆好的碗碟,嘴角微微扬起,“帮完忙自然就早点回来了,不然你又要在这里作天作地的欺负下人了。”

“我可没欺负他人,那些人自己没眼色难道还不许我发脾气了?这什么道理!”

白岑鹤理直气壮的说道。

“师父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回来,一会你去看看罢。”

白子规装作没听到白岑鹤前面撒脾气的那些话,将几盘子辣菜移到自己面前,他倒也不是喜欢吃辣,只是从小的生活让他不舍得浪费粮食,纵使来了白府这么多年,这些习惯依旧没变。

白岑鹤不喜欢的食物往往就进了他的肚子,一开始白岑鹤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后来就理直气壮的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给白子规了。

饭后,白子规将顾老让他带给白岑鹤的东西拿了上来。

顾老让他带给白岑鹤的是一柄剑,剑身漆黑,剑柄上镶着一黑一蓝两颗宝石,血红的剑穗随着拿着的人的动作轻轻摆动。便是丝血不沾也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杀伐之气。

白岑鹤看着这剑眉头皱了皱。

“师傅从哪里找的这剑!”

白子规摇了摇头,“师傅没说,他只让我把这剑交给你。”停顿了一会儿,白子规不确定的问道:“不会真是灾殃剑吧?”

“嗯。”白岑鹤将剑扔在一侧,“这剑传说是上古灾神用元神铸的剑,虽说不知真假,不过就没听说这剑认过主。强行让它认主的,坟头都没有。”

“不过……”白子规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师傅说想让你带着这把剑,去逐鹿会。”

“他嫌我活得久?坟头帮我找好了么?”

白岑鹤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你和坟头有多大仇!

白子规在心底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没敢说出来。当时师父说让白岑鹤带着这把剑去逐鹿会时,白子规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没想到这真是灾殃剑。

此时白岑鹤正在气头上,他自知语拙不善于安慰人,想了很久,憋出来一句。

“大概找好了。”

……

于是,清竹院的人破天荒的见到白岑鹤与白子规闹了一整天的脾气,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傍晚时,萧雨琴端着食盒去给白子规送饭,进了屋却看到白子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光从门窗间溜了进来,撒在这人毫无瑕疵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射了一小圈扇形的阴影。橘色的光影他的唇色看起来如同染血一般。

真是个妖精啊……

萧雨琴有些痴痴地想道。

若说小时的白子规长得精致可爱,现在便是一种雌雄莫辩的美感。若不是他眼神深处的淡漠与疏离,怕有人会将他错认成女子。

萧雨琴觉得再看下去自己的脸颊就要烧起来了,匆匆的把食盒放在桌上便转身出去了。

食盒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白瑞,将脸埋进袖子里发了会儿呆,抬起头,正正的对着白岑鹤那张乌七八黑的脸。

“少爷。”

白子规有些局促的站起来,余光看到放在桌子上的食盒,但白岑鹤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也捏不准这大少爷有没有继续闹脾气。

“你也就每次做错事的时候会叫我少爷了!”

那剑是师父让我给你拿回来的!怎么变成我做错事了!

难不成我要半路给你扔了?

白子规想着,轻轻叫了一声:“岑鹤。”

见白子规示弱,白岑鹤也不再计较,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拿了出来。看到里面摆放着的精致的饭菜,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

“师父这一次做得着实不厚道。逐鹿会就在下个月,他这时把灾殃扔过来,还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是棘手。”

逐鹿会的输赢关系到白家在修仙界的地位,自从白家第一任家主白青泽开始,白家就一直以第一世家的身份存在着。

白岑鹤作为白家少主,在逐鹿会,要么夺得头筹,不负白家声望;要么死,拼劲全力不留话柄。

对于修行剑道的人来说,一把称手的剑即为重要。

白岑鹤如今的佩剑是他娘亲赐予他的佩剑“西子剑”。

西子剑本是女剑,白岑鹤的娘亲烟三娘当年也是行走江湖的一代女侠,对铸剑之道颇有心得。西子剑本是她出师之时,师傅赠与的宝剑,但自从她钟情白英然并与之结为连理以后,便对西子剑做了一些改造送给了白岑鹤,自己也不再过问江湖事,一心做了白家主母。

改造后的西子剑少了许多秀丽,多了几分英气,白岑鹤对这把剑十分中意。

而白子规,白英然曾带他到白家的兵器阁中去挑选自己的剑,无奈这剑阁中的剑似乎有些排斥白子规,有的甚至直接隐去了气息。

可是说,气氛十分尴尬,直到最后白子规也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

所以这之后……灾殃剑才会认主做自己的佩剑吗?

白子规已经确认了自己就是那个话本中的白归云,他隐约知道接着看下去就可以知道灾殃剑为何会认主自己,只是没想到一段记忆到此便戛然而止,接着画面猛地一变。

——

四周都闹哄哄的,不同门派的弟子穿着属于自家门派的衣裳,随意的交谈着。或是说着自己这次试炼的打算,或者客套着,想结交更多的人。

白子规抱着剑站在一侧等着前去拿玉简的白岑鹤。

只是白岑鹤还没回来,却有一个人迎了上来。

那人虽然穿着白家的紫衫,但是他的领口处却没有代表白家主宅弟子的白色纹路,白子规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白念,传说中白二爷最心疼的儿子。

自己便是代替这个人来到白家主宅,当那个传言中“又难伺候脾气又怪异”的白岑鹤的陪读的。

这人跑来做什么?

白子规心里好奇,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的望着他。

“归云兄。”

白念打了声招呼,却没有得到白子规的回应,可他丝毫不感到尴尬,反而更靠近了一些说道:

“归云兄,我也知道你看不惯我,但是我们这辈子交流估计也就这一次。我死了,你养母也活不了;我也没别的要求,我好好的,她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过了试炼秘境,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看如何?”

说着,他将一只发簪递到了白子规手中。

那只发簪是前些日子自己去看养母时送给她的,当白念将那发簪放到自己手中时,一股暴躁的情绪在身体里面流窜,简直要破开皮肤出来一般。

尔敢!

伴随着那股暴躁,白子规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一片滚烫,他握紧了怀中的剑,正欲发作之时,一只冰凉的手拍在了他的脖颈处。他转过头,看到白岑鹤站在自己身侧淡淡的笑着。

接着,白岑鹤抬起头,用着那张笑意盈然的脸说了一句:“滚。”

白念见白岑鹤如此护着白子规,一甩袖子,说了一句:“归云兄还请三思。”接着便离开了。

“他说什么了?气的小归云脖子上的花纹都冒出来了。”

白岑鹤低笑着说道,但是他的手依旧没离开白子规的脖子,反倒一下一下的抚摸着。

“下去了吗?”

白子规手中捏着那簪子,闭着眼平息了好久,才问道。

“好了。”说着白岑鹤从怀里拿出一块玉简递到白子规手中:“他给你说什么了?要你三思?”

无奈的接过玉简,白子规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能解决。”

见状,白岑鹤也不再多问,同白子规一道看起那玉简。

可心里,却的的确确的有些不痛快。

自从灾殃剑认主以后,白子规变得越来越孤僻,有什么事情也不愿意和自己说。就连他因为灾殃剑认主,有些入魔,到处身上的印记时不时出现,还是自己无意之间看到的。

要是自己不问,是不是天塌下来他都不愿意和自己说一声?

不痛快,着实不痛快!

那玉简上被刻入了本次逐鹿会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本次逐鹿会的场地由唐家提供,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一次逐鹿会的秘境所在地原本是属于魔族的一片山谷,其中的魔兽种类繁多,气候更是兼具四季,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恶劣非常。

开赛当日,各个门派弟子通过传送点进入以后,秘境会进行自我封闭。十五日后,秘境会自动打开将里面的弟子放出。

目的一是考察各门派弟子如今的实力,目的二是给这些能够参加的弟子一个“宝藏大放送”的福利。

根据弟子猎杀的魔族数量,会有更多的关于秘境中宝藏的消息传到相应的弟子手中的玉简上,各个弟子可以根据玉简上的消息来寻找宝藏。

最主要的是,随着猎杀魔兽的数量,会有关于十五日后秘境解除封闭,与外界的传送点所在位置的消息。

换言之,若你不能凭自己的能力猎杀魔兽,又不能与别的人交好同行,便无法从秘境中出来。

当然,各世家长老也不会真的无情至此,在能力足够的弟子出来后,各家会派人将没能出来的,还活着的人带出来,不过带出来以后会如何处置,那便不得知了。

第21章:梦中执念4

看完玉简上的内容之后,白子规正打算将玉简收起来,却看到白岑鹤将他的玉简也递了过来。

“忘记带储物囊了,你帮我带着,免得丢了。”

白子规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怕我带着你的玉简跑了?”

“嗨,那算啥!小归云你开心就好嘛,大不了到时候各族再盛传一个‘白归云抛弃白岑鹤独自一人出秘境为哪般’‘惊!白家少主竟不能独自从秘境中出来,白家将面临换少主危机!’,也算是娱乐大众。”

听完白岑鹤有些不正经的话,白子规将他的玉简与自己的绑在一起,放进了储物囊。

逐鹿会一向崇尚实力至上,因而开场倒是简洁许多,只着重强调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便示意大家可以进去了。

不知何时,一片水蓝色的雾气在众人面前蔓延开来,白岑鹤一手拽着白子规便走了进去。

站在一侧还没重复完注意事项的主持:

“……本次传送点进去后会随机分配落地点,还请各位注意。”

进入秘境的感觉很奇妙,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一般,有一股淡香混在迷雾中窜到白子规的鼻子中,十分的甜腻。

等他眼前雾气散开,这才发现自己在一座仿若水晶雕成的宫殿之中。

透过透明的墙壁可以看到外面一片银装素裹,一片片雪花从天空中落下,倒是一片美景。

只是,白岑鹤呢?

“岑鹤?”

白子规试探的叫了几声,却只听到一阵阵回音,不禁有些无奈。

得早点出去找到他,免得他真出不去了。

又想到刚才在外面他打趣的那些话,白子规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傻,白子规摇了摇头开始寻找起出口来。只是这宫殿像是没有出口一般,在里面没头脑的转了大半天,也没看到一个类似于门的地方。

“小归云。”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子规转身,便看到了一身白衣的白岑,丈许的白纱外衫拖在身后,前面的衣服也拉好,漏出了大半肩头,一头黑发披散在身后,那模样说不出的妖异。

一双丹凤眼里面水汪汪的,流转之间仅是魅惑。

白子规已经能确认眼前的这人,是妖怪所化。要知道,白岑鹤这人,平时虽然总是笑着,可是那温度永远达不到眼底,又怎么会……笑成这样。不过白子规还是被惊得楞了一下。

就在白子规呆愣的这几秒时间内,那人影忽的一下就窜到了他面前,柔若无骨的身子缠上了白子规,紧随的就是那一股在迷雾中嗅到的暗香四面八方的环绕过来。

就算此时白子规屏住了呼吸,可是那味道方才在迷雾中已经吸入了许多,如今整个人到底是有些虚浮,被这么一缠,竟然站立不稳被‘白岑鹤’压在了身下。

‘白岑鹤’自顾自的将身上的长衫脱下,露出一片雪白的胸口,接着又去解白子规的衣服,手指与身体的触感若即若离,纵使白子规再淡定,可是……眼前的这张脸,明明就是白岑鹤啊。

他伸出一只手,将身上的人拉进了怀里,温热的呼吸喷在‘白岑鹤’耳边,怀里的人立马抖了抖,发出了一声轻哼。

“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看那个人,那里像是会吃亏的样子?”

说着,白子规的另一只手抚上了‘白岑鹤’的脸。

“对着你这张脸,我怎么下的了手呢。”

听罢白子规的话,身上的人开心的笑了出来,随即便凑上去要吻她。

然而下一秒,一阵凌厉的风声从他身后传来,方才动作之间落在一侧的灾殃剑竟自己弹出,刺穿了他的身体。

之间身上的人瞬间散开变成了一团紫色的雾气,扭动着要从白子规身边跑开。

只是白子规哪里会放过这家伙,右手一结印边将那一团雾气收入手中变成了一块魔晶,拍到了玉简之上。

而那座没有门的宫殿,也随之消失了。

白子规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四周除了茫茫大雪竟没有一丁点活物的气息,无奈之下只得随便定了一个方向,向前走去。

蓬松的雪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收纳了进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白子规一人,看不到尽头的白,更是在一分一秒的消耗着白子规的耐心,挑战着他的忍耐力。

进入秘境之前白念的话语又一次清清楚楚的回荡在脑海中,背上的灾殃剑嗡嗡作响,而此时的周围,没有能够安抚自己的人。

白子规右手一挥,灾殃剑随着动作飞到了他手中,垂着手臂,灾殃剑的剑尖划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条类似于烧焦了的黑色痕迹。

漫山遍野的白,就像永远都走不到终点一般,白子规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灾殃剑上的煞气一点点通过接触的地方传递到自己身上。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暴躁与绝望。

脖颈处的那一股灼热又一次蔓延开来,渐渐的,烧至全身。

脑袋里面闪过一幕幕混乱的画面,有属于自己的,有属于灾殃的,有属于虚幻的。在这些如同走马灯般闪过的画面里,唯一相同的大概就是这些画面,无论是哪一幕,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在一片寂静之中,周围传来的任何声音都变得无比清晰,不知道走了多久,东南部传来的呼救声终于让白子规转了转已经有些僵硬的脖子。

一头巨大的雪兽一边嘶吼着,一边追逐着前面的奋力奔跑的人,被雪兽踩过的地面全部凝结成了冰块,太过平滑的冰面让前面的逃命的弟子跑的十分艰难。终于,一个弟子不慎滑倒,出于本能他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人,就这么一个拉一个的接连倒下,几个人倒是整整齐齐。

看到这一幕的雪兽,站直了身子,用双手锤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嘶吼,随即举起了大掌拍了下去!

雪里的怪物一般分为两种,雪族和雪兽。雪族多有灵识且性格比较温顺,若要说追求,大概是如同雪一般干净美丽的爱情。他们偶尔还会引导帮助在大雪中迷失方向的人们。

雪兽则恰恰相反,性格暴烈,虽说看起来软乎乎的如同雪人一般,但却真真实实的以蛮力着称。又加上能迅速的能以周围的雪补充消耗,因而在大雪地中遇到雪兽,的确是一件比较令人苦恼的事情。

那些已经倒在地上的弟子,想着反正也要死了,打算拼死一搏。而就在雪兽的巨掌要落到他们身上时,不知从何处划来的一道剑气将那雪兽硬生生的逼退了几步。原本施加在手上的的力量无处释放,只得一屁股摔在了地方,摔出一个坑。

就在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从身后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带着几乎能够割伤人皮肤的煞气,原本咆哮着的雪兽在强大的要化为实体的煞气面前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急忙爬起来想要转头跑掉,可惜他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上剑光!

下一秒,原本狰狞的雪兽,完完全全的消失在了雪地之中,只留下一滩滩水迹。

煞气袭来的的那一刻,几名倒地的弟子甚至以为自己会和那雪兽一样,被撕裂。然后就在一切平静之后,生存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出现,那股煞气的根源已经移动到了几人身后。

有胆子大的转头看了一眼,被吓得几乎昏厥。

这个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脸上布满了蓝色和红色的妖异花纹,双眼赤红正在打量的看着他们。虽看不清这人原本的样貌,但是那花纹一笔一划的勾勒出的却是致命的诱惑。

而这诱惑无关美貌,无关欲望。是来自深渊的绝望,是灾祸,是让人避之不及的……真正的怪物。

“你到底是是什么东西!”

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有人忍不住吼出了声。似乎凭着这,可以驱赶走心头的不安。

那充满绝望的声音让白子规感觉到了一丝丝愉悦,因而他瞥了一眼哆嗦着后退的人,漆黑的眼中露出一点戏谑。

“这是白家的衣服!你是谁?”

方才那人又发出了一句质问,只是此时白子规已经没心情做出表情了。

不能。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白家的。

他的眼中酝酿起风暴,尽管他此时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说,但那几人脑海中却清清楚楚的回响着一句话。

“再绝望一些吧。”

所有的意识都模模糊糊的,白子规记得自己杀了很多魔兽,也感觉到有黏糊糊的血液从自己脸颊上滑落,也感觉到储物囊里的玉简吸收了大量的魔晶而发出的震动声。

也记得有很多看到自己的模样惊恐着尖叫着想要逃开的弟子。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的重复着“不可以这样,快停下来,一切都会毁掉的。”

但是现在,无论什么的事情发生,都拦截不了白子规寻找的步伐。

他需要找到那个能安抚的了自己的人。

能让自己感到片刻平静的……

而另一头,和一名唐家的弟子被烦人的魔兽围绕着的白岑鹤,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小归云!!”

还不等白岑鹤抬头看去,周围的光线便忽然变暗,巨大的黑色法阵在两人头顶展开,而站在法阵上方的赫然是一身血衣的白子规。

一阵剑雨随着法阵的旋转铺天盖地的刺下来,那些挣扎着的怪物被一个一个的刺穿,那些剑光避开了白岑鹤和唐然,但是怪物黑红色的血液却毫无阻碍的流了进来。

黑红色的血液和雪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地粘稠的污垢,唐然吃惊的看着虐杀着这些怪物的白子规。

“这是——”

“什么东西——”

随着猎杀的怪物的数量的增多,白子规脸上的红色印记已经深的放佛要滴出血一般。

巨大的威慑力压得唐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而就在唐然整个人还处于惊魂不定的状态时,白子规提着剑走到了他面前,他的眼神!分明是将他当成了下一个需要被斩杀的猎物。

眼看白子规的杀意越来越明显,白岑鹤也不顾白子规身上的一身血,径直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抚摸上了他的后背。

在被白岑鹤抱住的一瞬间,白子规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那充满血色的双眼,看向了此刻他只能看到的,白岑鹤的肩膀和一小片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快平静下来,没事了,周围都是好人,没有怪物,没人能伤害你。”

“岑……鹤……?”

“是我,是我。”

白子规感受着周围的温暖,喃喃道:

“我杀了魔兽。”

“嗯,小归云最厉害了。”

“我不想这样,对不起,对不起……别躲我……”

想到自己杀掉的那些人,还有在雪地里行走时的茫然,白子规忍不住哭了出来。

“没有躲着你,别哭了。”

白岑鹤的衣服前面已经被白子规身上的血浸透,他知道,这些血肯定不会是魔兽的,他知道,白子规失控,肯定会杀人。

狂躁的情绪终于得到安抚,清醒过来的白子规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倒还有些委屈,抬起眼眼巴巴的瞅着白岑鹤,放佛在责怪他为什么没能早点找到他。

然而白岑鹤却发现,这一次白子规脸上的花纹并没有消失,只是颜色稍微浅了一些而已。

看着白子规茫然的模样,白岑鹤捂住了脸。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随即,召出剑,砍向了唐然。

逐鹿会每年都会有人员伤亡,这很正常。

但是白子规杀人的事情,却不能被别人知道。

第22章:梦中执念5

白子规看到白岑鹤动作利落的杀了旁边的人,脑袋中传来了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的雪花突然密集起来,密集的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

下一秒却出现在了白家主宅。

白子规的四肢都被锁链缠绕着,他有些无聊的看着眼前的镜子上反映出的白岑鹤现在所做的事情。

灾殃剑被放置在屋子的另一端。

如今灾殃剑离自己过远便会暴走,而自己与灾殃剑接触又会做出些疯狂的举动。所以自己甘愿被锁链封印压住体内的灵力流转,也算是,对得起白岑鹤。

不知道白岑鹤还要多久回来,在白家主宅,除了岑鹤,已经没人敢同自己说话了。

着实有些无聊。

手伸过去,摁了镜子上的一个按钮,那镜子便变回了原本可以照人的样子。那里面反射出的,赫然是一个满脸爬满花纹的人。

自从从秘境出来以后,脸上的花纹便再也消不下去,因此也被发现了自己魔化的事情。想想,也有些无奈。

角落的香炉里面,不知何时点了熏香,此时正传来一阵阵兰花的香味。

这时,门口却传来一阵阵响动,有人走了进来。

白念?他来做什么?

白子规无趣的看向来人。

只见白念从一侧拉过一个凳子,坐在上面,好笑的看着四肢被束缚的白子规,那模样有恃无恐。

“啧,真是妖孽的儿子,瞧瞧你现在的这样子,真是个怪物!”

“怎么?不说话了?魔化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明明就是个魔化了,什么用都没有了的废物!怎么还敢用这种瞧不起的眼神看自己!

白念的心火突然被点燃,他抽出自己佩剑,划向了白子规。

一道道伤口出现在白子规身上,有的甚至已经见骨,却因为全身灵力被锁无法愈合。

白子规懒得理他,反正自己也感觉不到痛。

更何况白念现在的模样,明明就是因为与灾殃剑同处一室,被引起了心火罢了。

没用的东西。

“杂种!白岑鹤竟然为了你这杂种去处置我父亲?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哦,也不是。云中鹤嘛,说实话,你是不是当白岑鹤的陪读,当着当着,成了娈童了?”

“也是,你这张脸,可是和你那娘亲一样!一看就是贱种的脸,也就配躺在男人身下了!”

白子规皱着眉看着白念身上的变化,以及他越来越潮红的脸,有些恶心。

白念发泄的挥舞着剑,最后一下,他用剑刺穿了白子规的肩膀,随即,猛地拔了出来。温热的血液竟随着他的动作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半跪在一侧粗声喘息着。

等到白念终于平静下来,白子规不带任何感情的问道:

“谁放你进来的?”

“呵,你也不想想,白岑鹤不在,剩下的人,谁不指望你死?你真当自己是以前的那个白归云?你现在就是个怪物!”

白念不舒服的拉了拉自己的裤子,伸出一只手挑起了白子规的脸,啧了一声。

“你猜我进来之前去干吗了?”

见白子规不答话,他笑着说道:

“我给他们说,我想把你那养母杀了,没想到一群人支持我。你瞧,这是什么?”

白念从怀里摸出一截头发,在白子规脸上扫了扫。

“说起来你知不知道,你那养母这些年被白岑鹤养的可好。她是真心对你,这么多年都没给你找个后父,现在竟然还是个处子。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在听到白念第一句的时候,白子规整个人僵硬了,他脸色发白的看着白念手中的头发,听着白念一句一句,宛如刀子一般割在自己心头的话。

“那当然是亲眼看到的啊,啧,说实话你养母是不是和你娘一样,就是个妖怪?年纪这么大了,皮肤倒还是不错。”

“反正都死了,死之前也干点造福大家的事情对不对?”

“你不怕岑鹤回来么?”

白子规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岑鹤?”白念笑着站起了身,“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啊?知道这是什么吗?萧潭专门为你准备的,等你死了,我们就会跟着萧潭离开,到时候天高地远任逍遥,白岑鹤先能应付的了白家的长老再说吧!”

啊,对,白家的长老不同意自己活着。

白子规昏昏沉沉的想着,他半眯着眼抬起了头,看向白念。

“我娘死了?”

“死了呀,全死了!你个杂种!你爹也要被白岑鹤杀了!开心吗?这天地之间,就剩你一个人了!”

“为什么这么恨我?你有夫有母,从小娇生惯养,享尽荣华富贵,哪里需要恨我?”

“要不是你顶替我的位置来了白家!现在扬名的人是我!有父有母?金银财宝?这些重要么?本应该站在这个位置!站在白家少主身侧的人!是我!”

白念喊完这些话,便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他将手中的剑扔到了白子规前面。

“你不如自尽吧。怪物。”

越坚强的人,拉断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之后,崩溃得越快。

白子规挣扎着去捡那离自己稍微有些远的剑,锁链透过血肉狠狠的勒了进去,终于,他捡到了。

他看着那柄剑,举起来就要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你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自己脑海中,同时也阻止了自己的动作。

啊,对。

不能这样。

不可以只让自己绝望,那些人,那些恶心的人,一起绝望吧。

随着白子规心中黑暗想法的扩大,那原本挂在墙上的灾殃剑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接着,那剑挣脱而出,直直的向白子规砍来!

白子规手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啊……”

白子规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伸手握住了灾殃剑,身上的伤口也随着灵力的恢复而慢慢的愈合。

不同的是,流转在他体内的,不再是属于修仙之人的白色灵力,而是乌黑的煞气。

对周围的感知被无限的放大,而这一切却都漫长的像是一场梦,温热的血液,尖叫的人,一道道咒术拍到肉身上的疼痛。

邪剑饮血而活,动则天地变色,静则稳一方邪祟。得者,扬名天下;而后,噩梦百年。

“白归云!!”

白岑鹤回到家中时,便看到的就是血流成河,人的碎肉四处飞溅着。赶来企图阻止白子规的长老们,伤的伤死的死,剩下的也面带惊恐的,企图离开。

白子规的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花纹,甚至有血凝成的花儿破开皮肤钻出来,娇艳无比。

灾殃剑上丝血不沾,一阵阵寒光刺痛着白岑鹤的眼睛。

而此时的白子规,周身已被煞气环绕。

“岑鹤?”

在看到向自己走来的的人时,白子规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人,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人。

“归云我们先停下来好不好。”

白岑鹤的话语中已经带着一些颤抖,只是这一切对于白子规来说,毫无意义。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一名长老趁着白子规呆愣的片刻,挥着法器就要偷袭上来。

“不要!”

白岑鹤挥出一道剑气组织了长老的动作,可是伴随着他的剑气的是,长老被切成碎片炸开的情景。

“岑鹤。”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平静,又像是回到了往日。

“你……了”

无法将那个字说出,就算到了这一刻,白岑鹤也不愿意承认,甚至连说都不愿意说。

白子规扭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尸体,想了好久才说道:

“啊!我忘记杀白念了!他在哪儿,我要杀了他。”

“白念已经死了!逐鹿会结束以后,我就已经把他杀了!白归云你清醒一点!!”

“不可能,他刚才还去找我呢!他说,他说把我娘亲杀了。”

“你……娘亲……白归云我求你,我求求你,醒过来啊!”

白子规突然之间睁大了双眼,他看向自己身后躺着的一抹蓝色的尸体。

“娘亲?”

跨过地上的尸体,白子规走到哪一具尸体旁边,静静地站着。

“啊……”

“真难受啊。”

白子规的动作太快,让悲伤中的白岑鹤还来不及反应,那剑就已经摸向了他的脖子。

接下来的梦里似乎又出现了很多人,不过大部分人都是一闪而过,连样子都没留下。

有个小孩子在他身后不停的喊着子规哥哥,他转过身却只能看到一团黑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白子规觉得这味道异常的熟悉,待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睁开眼看着床顶,脸上布满了泪水。

对啊,白归云这个畜生,杀了白家上上下下上百口人,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没有放过。

大梦一场,醒来之后,却不知今夕何夕。

屋子里面一片漆黑,就连窗外也没有半点亮光,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传来,白子规伸手从枕头下掏出了一截断枝。那断枝有一半已经焦黑,剩下的一般却如同活物一般在白子规的手中扭动着。

掌心突然引起一团火,将那断枝焚烧干净。在火光照亮的范围之内,白子规看到了一个全身被斗篷罩着,唯一露出的脸上却只有一团黑气,然而垂在两侧手,却是苍白的。

“这味道,倒还是蛮熟悉的。”

床边的人闻言发出了一阵低笑,却没有接他的话。

“所以这一次,是真的人么?”

白子规从袖子中摸出短刀朝着眼前的人影划去,果然,这人影很快便消散了。

第23章:萧府异变

“这次倒是变聪明了?”

有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白子规警惕的看向那一处黑暗,这时他才发现,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门外是一片漆黑,白子规确认了门口的禁制已经被破开以后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他记得游鹿走时在门口落下了禁制,这人强行破开禁制进来想必已经惊动了游鹿。他相信游鹿很快便会回来,何况他还有胸口挂着的那一块保命的玉,于是他问道:

“既然都来了,不如告诉我你是谁?”

其实白子规的内心还是有一些紧张的,这人明显知道当年的事情,而且认出了自己。暂且不论是如何认出的,白子规对自己实力一向了解的很清楚,当年自己还是白归云之时,之所以一开始能与白岑鹤并驾齐驱被称为“云中鹤”,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自幼便是被作为白岑鹤的“盔甲”培养的。

当他与白岑鹤一同行动时,那么他们的招式是找不到任何破绽的,因为总有一个人在补充着另一个人招式的漏洞。而后来自己之所以能单枪匹马从白家众多长老之中杀出来,基本也是借了灾殃剑的力量。

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和身体状况,白子规很清楚自己是打不过眼前这人的。

没想到这人并不急着杀了他,而是慢慢悠悠的说道:

“不妨来猜一猜?”

“呵。”白子规突然觉得这人故弄玄虚有些好笑,却为了拖延时间认真的回答道:“我自刎以后,意识尚有保留。听说是萧家的散魂香起了大功劳,而我在被关着的那些日子里面,唯一闻到的‘异味’就是那天莫名其妙便出现的兰花香。”

“当时我还想,岑鹤什么时候去找了些兰花香味的静心香回来了?”

“想必那味道便是散魂香的味道吧?不过我很好奇,那屋子的钥匙只有岑鹤有,周围更是层层禁制,你是怎么把它放进去的?”

问完之后,白子规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对面人回答,便接着说道。

“方才我见那藤蔓如活物一般扭动,若这藤蔓能无视禁制自由出入,那么这种东西最大的可能是自然生的。想必在散魂香出世以后,肯定会有人问这东西的配方,毕竟是能使我陷入心魔,破解灾殃剑不轻易让宿主死亡的禁咒的东西。此物对人心的控制,想必在那之后也引起了惶恐。”

“哼,都是些贪图蝇头小利之辈,还说什么自己是人间正义!荒唐!”

那人听到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冷哼。

“我认识一届药王,能使白骨生肉。只是少有人知,他便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轻易传授秘术。想来药王发现了此等控制人心的宝物,也不会轻易告诉自己的儿子。”

“萧潭,萧药王,久仰大名。”

闻言那人也不反驳,直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只见那人一头白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却毫无老态。如果不看他那双血红的眸子的话,倒也是个丰神俊朗的成年男子模样。

“没想到你居然没死?我可不知道修仙界什么时候能这么包容这等让人独享却又来路不明的宝物了。”

萧潭却不打算理会白子规略带嘲讽的话语,又问道:“我死没死,那都不重要。你没死这才是最奇怪的不是吗?”

“哦?我还以为是萧药师手下留情放了我一马呢?”

“白归云,你已经是活了两世的人了,不如我们彼此之间坦诚一些。你如今的灵体纯粹,神魂更无损伤。但是你别忘了你是死在灾殃剑下的,灾殃剑下,亡魂均立刻魂飞魄散且永世不得超生,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就放了与你同行的那个人,如何?别忘了,从你们进萧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闻着这散魂香的味道。要他死,不过取决于我一念之间。

实不相瞒,我用来摄魂续命的东西被城中的那几个顽皮孩童拿了去,如今那物已经在天青城内布下了法阵,瞬息之间便可取天青城数万条人命。不过若是你乖乖配合,那数万条人命,不要也罢。”

“可我并不知晓。”白子规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城中之事居然与这人有关。“我自醒来以后记忆全失,如今来了萧府还是得多亏你那香才勉强记起来些许东西。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那与你同行的人呢?莫非是他?”

“不知。”

“哼。”

萧潭冷哼了一声,突然暴起一手抓向白子规的脖颈,五指收缩,几乎要掐断他的脖子!

白子规受到散魂香影响,如今全身上下灵力暴走,动作更是因为身体的无力而迟缓起来。

就在此时,他胸前的玉佩突然爆发出一道白光,直直的穿过了萧潭的胸口,萧潭被这突然地袭击影响到,松开了手。

“什么旁门左道!”

“最没资格说别人是旁门左道的就是你了,萧药师。”

白子规翻身而起,拿着手中的短刀就要刺下去。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阵阵脚步声,和游鹿呼喊他名字的声音,萧潭闻声化成了一团黑雾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而白子规因为目标消失,整个人站立不稳,直接摔了下去。

游鹿在进门看到白子规大字型扑到地上的模样时,有些无语。

总觉得每次这种时候,白子规的模样总让他有种,是不是已经傻了的感觉。

上前将浑身无力的白子规从地上扶起来,游鹿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似乎拿住了什么东西,接着他就看到了白子规脖子上异常清晰的五个指印。

“谁来过?”

白子规低下头眼神复杂的皱了皱眉,随即摇头。

“不知道,是个穿黑衣服的人,未曾见过。”

“说起来你的年龄也与那些孩童差不多……你能看出来他想做什么吗?”

“对了,你昨日除了在会客厅和冰棺那里,还有没有在别的地方闻到过那股兰花香?”

白子规匆匆的问,他是知道那散魂香的厉害的,也不知道游鹿到底吸入了多少。

若是吸入的多了,也不知能不能从萧家出去……

“只有那两个地方。”游鹿仔细的想了想,“那香味有问题?”

游鹿心中猛的一顿,该不会那味道是散魂香的味道吧。

“刚才那人,说那香似乎有操控人心的作用,你们小心一些。”

短短的几句话,白子规的声音已经嘶哑的让人不忍再听,喉咙处像是要烧起来一般,脖子处的伤痕更是疼痛难忍。

萧潭,手上该不会带了毒吧?

“萧家有问题。”

白子规说完这话之后便摆摆手示意自己的喉咙着实痛的厉害,加上他也怕游鹿问再多的东西,自己也无法应付。

如果游鹿知道自己是白归云,他会怎么做呢?

那日里,听他说关于白归云的故事之时,似乎并没有带多少个人情绪,可是……他会不会也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一个六亲不认,杀戮成性的怪物。

毕竟这世上没什么情有可原,做了就是做了。

白子规觉得大约是自己太久没有被照顾过了,才变得这般懦弱。

在灾殃剑中被囚禁了那么多年,哪怕只是有个人问自己一句“你还好么。”,都能烧透灵魂。何况是与游鹿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

怎么会不担心呢?

游鹿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囊里拿出一株药草,示意白子规含到嘴里,接着扶起全身无力地白子规向竹九的院落中走去。

门外禁制已破,此时大家还是聚在一起比较好。更何况自己要出去探查情况,也好拜托竹九替自己照顾白子规。

不算短的路上,却没有遇到什么人,四周静悄悄的,就仿若这萧府已经成了一片死地一般,游鹿也没顾得上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劈头盖脸的来了一句。

“子规受伤了,萧府有大问题,还有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闻到那股兰花香?”

待看清眼前人的动作时,游鹿胳膊一拐就带着还没看清状况的白子规拐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我们就是出门一趟你就急匆匆回来换衣服?咋这么讲究。

方才进去之时,竹九正背对着门口换衣服,他的皮肤很白,藏在衣服下面的在较暗的室内更是苍白如纸,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然而真正让人震惊的是他腰侧的一大片红色纹身,看不出是什么形状,但那纹身莫名的让游鹿觉得熟悉。

不过游鹿实在干不出转身细细的去看的这种事,于是只能拉着不明觉厉的白子规干站在门外。

看着白子规转向自己疑惑的眼神,游鹿干咳了两声。

“少儿不宜,别说话,你嗓子疼。”

……

过了没多久,身后的门被从里面拉开,游鹿的肩膀被拍了拍。一转身就看到竹九有些无奈的模样。

“进来吧。”

将白子规扶到床边半躺着,游鹿发现这床榻上十分干净,就像是没住过一般,想了想也能理解,睡觉一事对修仙者来说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事情,彻夜修炼也很正常。

竹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神色如常的伸过手探了探白子规的脉搏,拿出了一粒丹药递给游鹿,接过丹药时,两人的手指无可避免的碰在一起。

游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脏上跳动,不过此时也顾不上这些,手一拐就把丹药塞进了白子规嘴里。

白子规:……

见游鹿如此信任自己的动作,竹九的嘴角勾了勾,化解了眼中的些许冰冷。

这人是不是在勾引自己啊?

心里这么想着,游鹿觉得这个散魂香,真是应该被彻底销毁掉,居然对千年老妖怪还有影响!

“他怎么了?”

白子规问道。

“被袭击了,不过他不知道袭击自己的是谁。”

游鹿说完之后看向已经稍微缓过来一些的白子规。

不知是游鹿塞得那株药草还是竹九给的药丸起了作用,白子规觉得此事喉咙中的灼痛已经散去许多,至少能开口讲话了。于是他试探的发出几个音节以后,说道。

“你们走后我便一直在屋子里休息,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问道一股浓郁的兰花香的味道,浓郁的程度简直就和前日在冰棺中闻到的一样。当时心里好奇,便睁开眼,就看到床头站着一个人影。我用刀刺向那人,可是那只是一个虚影,紧接着便有另外一个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当时门口的禁制已破,我想你们大概过不了多久便会回来,于是我便试图和他拖延时间,但是也只大概知道那香有些问题,要说其他的,那人便不愿意再谈,直接便攻了上来。多亏了你的那块玉佩帮我挡了一下攻击,随后你们便回来了,那人也消失了。”

听完白子规的描述,竹九确定道:“散魂香,第一次出现的黑影应当是因为大量吸入散魂香以后产生的幻觉。”

“说起来,我昨晚在屋子中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不过萧子言来了一趟以后,顺手把那香炉带走了。现在想来,大概萧子言知道那香有问题,又有求于我,便带走了。”

第24章:萧府异变

“萧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游鹿此时显然有些火气上头了,他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紧咬牙关,有些暴躁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的确,他平日里没什么正形,硬要说也不过是一个好动的猫,不过这不代表他能够容忍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自己身边的人。

他自己并无知觉,在他暴躁的时候,身上总会流露出一丝煞气。虽然淡,但却与他半仙之体不符。

白子规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接触到的妖修,着实不多。对于游鹿无意间流露出的煞气,便自发的理解为是妖类的共性,也早已习以为常。倒是竹九若有所思的看着游鹿,不知想了些什么。

“先要从萧府出去。”

竹九的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就在几人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反击时,却发现萧子言狼狈不堪的闯了进来。

“帮我。”

萧子言站立不稳直接扑倒在了地上,此时屋里的几人才注意到他的背上有着一条长长的刀伤,而那伤口里面流出的,却是黑色的污垢。

竹九伸手隔空点住他周身的几个大穴,又将他扶着坐在了椅子上,缓缓地向他体内输入灵体,帮助他恢复体力。

萧子言也知道此时自己若是不回复些体力,恐怕都撑不到说完整件事情,于是他盘腿坐着,在竹九的引导之下让那股灵力在自己体内周转,修复。

等到体力稍微恢复一些,他便摇了摇手阻止了竹九的动作,吐出一口黑血以后说道。

“是萧木尧做的,准确的说他只是帮凶,真正操控着一切的是萧潭。”

听罢萧子言的话,竹九微微皱了皱眉,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萧潭不是死了吗?我记得当初白家家主白岑鹤可是让他魂飞魄散了的。”

听到白岑鹤三个字时,白子规的身体微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但是屋子里的其他几个神经紧绷的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不知几位是否知道,萧家当初之所以能在医术炼丹方面在各世家之中立足,便是因为得到了昆仑神木的认可。那几位知不知道,散魂香——就是当初萧潭用来对付白归云的东西。是将昆仑神木放入惨死之人的体内,每日以鲜血浸透,坚持三个月。再辅以五毒,厉鬼魂魄炼制七七四十九天炼成的。此时的昆仑神木集结煞气怨气鬼气于一体,便能激发人内心的邪恶,制造出专属于他们的梦魇。

此事发生以后,昆仑神木便关闭了原本开给萧家的医药秘境,但萧潭在此之前便窃取了一些昆仑神木放在家中。”

“那这些事情与萧潭复活有什么关系?”

“萧潭赴死以前,将一缕魂魄留在了一块昆仑神木上。还有另一块神木被他刻上了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阵法,只要将这两者放在一起,过不了百年他便可借由神木复活。但是复活以后,需要不停吞噬他人的魂魄碎片来补充自己身上的缺陷。游道长之前在我身上看到的那一片魂魄碎片,便是我之前的一个……好友的。家中消失的家丁也多是被萧潭带走补充了魂魄。”

“萧潭可以向家中家丁下手,这我能够理解,但是为什么会向你的朋友下手?据我所知,萧家一向子嗣单薄,极其爱命,他动了你的好友,就不怕你生出些别的心思?”

萧子言纠结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红着眼眶说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好友……他是我的……弟弟啊。萧木尧可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舍得做成给萧木尧存身的容器的……”

接下来,满脸惊诧的几人便从萧子言嘴里得知了一段……关于萧家的辛秘。

萧家除了萧子言以外,还有一个从小备受宠爱的小儿子,叫做萧霖。萧霖自幼便身子弱,家里一直护着从未让他见过外人,因而外界只知道萧家这一辈的萧子言,也就是萧家的下任家主。

更何况一个已经败落的家族,谁又会去给他们过多的关注呢。

萧霖从小被捧在手心养着,养成了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弱冠礼那一天,萧霖缠着萧子言要去戏园子听戏。萧木尧知道了,只点了点头,反正儿子这么大了,总不能一直在家中关着。

浓墨重彩的脸,戏腔婉转的叹息,看似多情却又无情的一双眼,硬生生的吸引走了萧霖的所有注意力。

在那以后,萧子言无数次听萧霖说起那名红极一时的戏子,可是不仅是他,萧家没有人会接受自己家备受宠爱的小儿子去爱上一名戏子。

出乎意料的是,萧木尧同意了。

当时的萧子言也震惊了,同时也有些嫉妒。

是何等的溺爱,才能让萧木尧接受那个戏子呢?

再之后,便是一场看似意外的火灾,萧霖和那名戏子都葬身于火海之中,包括那个本是夜夜笙歌的戏院。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都只是萧木尧的阴谋。

为什么不让萧霖见外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只知道萧子言?

因为萧霖的身体从一开始,便是为萧潭准备的。为了盛放萧潭那早已经被玷污的灵魂,续那一条肮脏不堪的生命。

就在那场火灾之前,萧木尧亲手将小儿子推进了还未完全清醒的萧潭的屋子里。

因为萧霖的身体是为了萧潭而准备的,当时萧潭意识还未恢复,萧木尧在这一方面显然有心无力,只是将萧霖的魂魄驱出了身体。

不安的灵魂被困在府中游荡着,他就如同神只一般,俯视着萧家所发生的一切。直到萧潭完全清醒,吸收魂魄之时,他的魂魄也在这巨大的吸力面前破碎。而死前的最后一丝不甘,让他挣扎着撕裂了自己的一部分,飘向了院外路过的萧子言身上。

——

接下来的事情,游鹿不用再听便也明白了。

那一日他见到萧子言身上破碎的一部分魂体之时,他连续几日晚上出去便是帮助这一部分魂体修复,使他恢复活力。

而这一部分魂体,便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带着萧子言找到了真相。

——

萧家向来多出自私自利唯我独尊之人。

一个自私自傲的人也许只会伤害到周围的人,那么一群自私自傲的人的埋葬之地呢?毫无疑问的,这变成了萧潭为自己留的后路里面最重要的部分。

吸收这些人最后残留的神识,和未能消散的内丹为自己所用。

可是生前尚不肯为他人低头的人,死后又怎么会愿意被驱使呢?

最开始他还能管制着这些暴走的魂体,可是渐渐的,就算有昆仑神木相助,他也有些力不从心,暴走的魂体居然一起想了办法,将他用于恢复的法阵带了出去。

这些被伤害的没有神志的灵魂,却在出去以后,向那些捡到法阵的孩子出手了,但是这一切对萧木尧来说,无疑是帮助。

法阵的针眼在他身上,那些孩子的魂体也顺理成章的被他吸收了。

“现在那法阵还流落在外面,两位道长若是可以,可以先找到那一块刻着法阵的昆仑神木。”

“我想……我们大概已经找到了。”

竹九从一侧的储物囊中拿出私塾先生留给自己的那一块圆盘,放在了眼前的桌子上。

“你可能看出这是否是萧潭所用的?”

萧子言拿过那圆盘,将手指咬破,向那圆盘之中滴入了自己的鲜血。

那圆盘嗅到鲜血的味道以后,竟嗡嗡的震动起来,只见大量的鲜血从萧子言手指的伤口处流出,显然是那圆盘食髓知味变得贪婪起来,主动的去吸食鲜血了。

“便是了。”

只听到萧子言说完这一句话以后,身上开始快速地长出黑色的倒刺,接着,神魂具散!

“他这是……”

游鹿不可思议的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随着萧子言魂体的消散,他的肩头有一片稍显黯淡的黑色魂体剥离开来,在空中沉浮着,接着向着游鹿的方向转了转,似乎在道谢。

游鹿紧紧的抿着嘴唇,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自己此时的想法。

对于人族,他一向抱着一种美好的向往。他们的生命短暂,又那么的脆弱,似乎碰一碰就会坏掉。

他们会有许多的兄弟姐妹,会幸福的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

这些都是游白告诉他的。

可是他自己看到的……怎么这么不同呢?

游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蔓延出无尽的悲哀,却不知为谁而生。

外面的天空被染成了通红,暖色的光芒从门口照进来,洒在萧子言的尸体上,染成了无尽悲哀的颜色。

屋子里迎来了片刻的静谧,可是明显萧潭不会给他们更多发呆的机会。窗外的光线几乎是一瞬间便黯淡了下来,整个萧府被笼罩进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随即,狂风大作。

门窗被吹的发出一阵阵渗人的吱呀声,在所有看不清楚的角落里面都似乎隐藏着厉鬼亡魂,随时企图蹦出来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块血肉。

就在此时,游鹿却看到白子规的身上发出淡淡的一丝亮光,他转过头看向白子规,却看到了一张与皮囊完全不同的脸。

白子规明显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光亮,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毫无意外的发现了一刀红色的划痕,那是他在让灾殃剑认主之时留下的,凶剑留下的划痕是无法抹去的,只是没想到竟是划在了魂体上。

“看来,我是生魂了?”

他试探的动了一下,果然,肉体并没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而他魂体的动作却是有些僵硬。

“先解决了眼下的,我再慢慢解释好么?”白子规用略带恳求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游鹿抿着嘴唇,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白子规整个人都因为这片刻的寂静而萎靡下来,无精打采的低着脑袋。

“先出去吧。”

竹九打破了屋子里的静谧,冷静的说道。

此时待在屋中无非是坐以待毙,还不如出去一搏反倒有一线生机。

游鹿也分得清孰轻孰重,更何况白子规的身上还是自己熟悉的味道。至于为何魂魄与外表不符……

还是等活着出去了再说吧。

从袖口拿出那柄金色的短刀,手腕灵活的舞动着,在空中画出一个繁复的法阵,随着那法阵的完成,带着些许橘黄色的光芒与白子规身上带着的玉佩连接起来,变成了一个颜色稍淡一些的黄色透明的罩子。

“过来,顺便照个明。”

……

在光罩的保护下,白子规的行动与平时无异,而那原本拉扯着白子规魂体出来的力量也碍于这一层光罩不敢轻举妄动。

那柄短刀被游鹿移到左手,右手微微一动,弹动刀刃,竟拼凑出了一段连续的曲调。

刀刃弹动的声音并不大,那曲调却莫名的让人感受到一股庄严肃穆之感,渐渐的,游鹿的右手用力,刀刃颤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渐渐的竟带出些许回音来,而白子规身上的金色结界也随着曲调的增大,慢慢的扩大,攻击着周围的黑暗,将三个人包围了进去。

等到结界完全完成以后,白子规昏死了过去。

而他原本白色的魂体,却变成了与游鹿的短刀颇有些相似的颜色,不过要浅淡许多。

游鹿完成这一切以后,一挥衣袖竟是将白子规收进了自己的衣袖之中。

一回头,便看到竹九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呆站着干嘛?快想办法啊?子规现在只是一只魂体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把他收起来也方便我们行动。”

想了想,游鹿还是决定解释一下自己刚才的行为。

第25章:萧府异变

对于游鹿的解释,竹九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只是嘴角明显带着些微笑意。他微微挥动了一下右手,一条黑色的长鞭便出现在他手中,游鹿瞥了那长鞭一眼,总觉的这鞭子出现在竹九手中,莫名的有些违和。

那鞭子通体漆黑,各个关节处有银色的光芒闪烁,那条鞭子出现以后四处探了探,发现攻击目标都在结界以外,随后又探向游鹿,晃动了几下,接着有些委屈巴巴的缩回去缠到了竹九的手臂上。

游鹿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为什么能从一条鞭子上看出委屈巴巴这种情绪。

尤其是在竹九的武器上。

将目光从那条鞭子上移开,外面的大片黑雾发现他们几人没有主动攻击以后,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一下比一下猛烈的的攻击着结界,游鹿挠了挠脑袋,说道:

“按照这个攻击法,我也不知道结界能撑多久,我们还是先去找到萧潭的藏身之处吧。总不能这么耗着。”

竹九点了点头,从那软鞭上取下两小节,置于原地,很快,那两小节便长成了两人的模样,而他们的身影却越来越淡,直至透明。也不知道竹九用了什么法子,拉住游鹿走出结界以后,那些冤魂也没有对他们攻击,反而继续冲撞着那淡金色的结界。

随着游鹿走出结界以后,那结界的颜色便开始慢慢的变淡,竹九用有些不解的眼神看了游鹿一眼。游鹿却只是耸耸肩,不打算解释。

竹九也不打算多问,只是加快了步伐向着前方走去。

途中,一直被竹九拉住胳膊的游鹿有些不习惯的挣扎了一下,想让竹九放开,却没想到被抓的更紧,接着他听到竹九说道:

“别放手,会被发现。”

听罢,游鹿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挣扎,只能忍着心底的怪异被竹九拉着向前走去。

来到走廊以后,游鹿发现走廊上的那些符咒此时正发出淡淡的红光,在一片黑暗之中显得异常诡异,竹九上前观察了几处符咒,摇了摇头:“被改了,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昨日经过之时还能确定是驱邪护宅的符咒如今变得鬼气森森,游鹿看了一眼这符咒,却觉得自己似乎是被蛊惑了一般,脑海里面嗡嗡作响,脚步不由得一顿,有些难受的皱起了眉,主动抓住了竹九的手臂。

“怎么?”

见状,竹九关切的问道。

“头晕,这符咒看着,脑袋痛。”

“嗯?”竹九扶着游鹿,又看了那符咒几眼,猜测道:“难不成这符咒只对妖和鬼魂有作用?”

游鹿抬起头确认般的盯着竹九看了一会,发现他果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不由得有些气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游鹿的怨念太过明显,竹九垂下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在周围一片黑暗之中,游鹿只看到他眼里的光芒碎碎点点的,就像那天晚上一池子的蜉蝶飞起,落下来的光点。

美得不可方物。

心中的那一丁点儿恼怒也很快消失不见了。

“走吧,你可得扶好我啊,我总觉得周围这些脏东西随时随刻都能把我抬走,弄萧潭那里去。”

整个萧府已经完全被黑暗笼罩,两人轻轻的脚步声成了黑暗之中唯一的声响,竹九拉着游鹿朝一个方向坚定不移的走过去。

“这是去哪里?”

“放置冰棺的地方。”

“嗯?”

对于游鹿的疑问,竹九并没有作答,只是脚下的步伐快了许多,同时游鹿感觉到一丝冰凉从竹九的手心传来,缓解了些许头晕的状况。

随着他们的靠近,周围的那些冤魂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开始疯狂的向他们扑来,竹九手上微微用力将游鹿半拉到自己怀中,手中的长鞭猛地甩向地面,随即带着游鹿腾空而起,那长鞭改变方向劈到了两人眼前的一处!

只听到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巨大的爆炸声夹杂着冤魂集体迸发出的尖叫声,游鹿只觉得这些声音似乎是直接响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刺痛无比,整个人难受的几乎要炸裂开来。

只是下一秒,周围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冤魂也停止了暴动,四周陷入了彻底的寂静之中。

前方的黑暗之中突然传来了点点亮光,似乎是一条幽深的走廊,等到亮光渐渐的移动到两侧,游鹿才发现刚才被竹九的软鞭劈开的,是那道通往防止冰棺的石室的石门。

明明石门已经消失,可是就在他们两得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咔哒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锁上了。游鹿直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一片黑暗。

“进去。”

竹九全身的肌肉绷起,原本半靠在他身上的游鹿感觉十分明显。

游鹿的情绪也被带动了起来。他左手拿着刀,横在自己身前,一双眼睛瞬间拉成了猫瞳,不加禁锢的灵力汹涌而出,撤去伪装的头发也变成了银白色。

而此时竹九却在一侧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不是灰色的吗?”

……

这人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现在是关心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游鹿拒绝回答。

不知是否里面的人太过自信,两人畅行无阻的通过了这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中央的大厅以后,游鹿发现原本放置冰棺的地方出现了三具黑色的棺木,正打算细看,周围却猛地陷入了黑暗。

游鹿与竹九背靠在一起,仔细的听着周围的声音,游鹿手中短刀的光芒似乎被压制了一般,无论游鹿向其中输入多少灵力,能照亮的也只有周围方寸之地。

就在此时,游鹿听到自己的右侧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他向后一仰身,带着竹九离开原地之后,只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气流从身前擦过,听声音竟是在两人躲过以后插入了地上,而那东西尾部发出的声音也让游鹿确认了那应当是一只箭。

突然地袭击激发游鹿的本性,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之中宛如鬼火一般,而他的脸颊两侧则蔓延上了金色的纹路,直直的连到眼睛处,构成了一副诡异的图腾。

“妖怪?”

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游鹿也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是从那里传来的,只能保持警惕的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探视着四周。

“啧,那杂种果然就只配与妖怪为伍了。”

不知为何,游鹿一听便知道这人嘴里所说的杂种,应当就是自己救回来的白子规。这样的认知让游鹿极其的不爽。

我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你叫他杂种?

“竹九是吧?苍穹山的大弟子?你怎么和妖怪混在一起了?还不快出来,我们杀死这只妖怪。”

面对竹九时,那声音温和的许多,但是依旧带着些责备。

像是在劝说一个自甘堕落的弟子,让他能够迷途知返一般。

竹九对那声音的提议置之不理,手中的软鞭也在一探一探的寻找着攻击的目标。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话,那人似乎是急了,声音也变的暴躁起来。

“不出来那边和这妖怪一起死吧!”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气流立刻变得混乱起来,接着便是密密麻麻射向两人的箭矢。

游鹿与竹九背靠在一起,分别小心抵挡着两侧的箭矢,这些箭上面似乎都被附加着毒物,刺过来之时带着阵阵的恶臭,闻久了,游鹿才猛地记起。

这不是那天冰棺之中的味道吗?

心中这么一想,游鹿的动作一顿,一支箭便插空直直的射穿了游鹿的肩膀。

只听游鹿闷哼一声,那人也察觉到了游鹿被击中,四面八方的攻击瞬间停了下来,那些已经飞行在半空中的箭矢也纷纷落地,发出一阵阵杂乱的声响,随后周围再次恢复了光亮。

游鹿拔出了那只箭,只见那箭通体墨绿色,被刺穿的地方有些麻痒,有什么东西似乎在通过伤口钻入游鹿的体内。

随手封住肩膀一侧的几个穴位,游鹿抬起眼看向终于露出真容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长长的斗篷,侧身对着他们,等到那人转过身面向他们时,游鹿才发现那张脸,赫然就是昨日见到的萧木尧的脸!

不,不是萧木尧。

萧木尧的眼中要多一些懦弱,而这个人的眼中只有嗜血与无情。

“萧潭前辈。”

只听到竹九冷冷清清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游鹿这才反应过来,这人难道是把萧木尧的身体夺来当做容器了?

“我可当不起你的这一声前辈,自甘堕落与妖怪为伍的东西。”

萧潭的话语中带着十足的轻蔑,似乎与他说话的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

……

本以为按照竹九的性子大约是不会反驳的游鹿,正准备了一箩筐话打算反击回去,却听到竹九淡飘飘的说了一句。

“他比你像个人。”

“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萧潭却笑得直不起腰来,许久以后,他恨恨的看向竹九,嘴里吐出毒蛇一般的话语:“和白岑鹤一路货色!人就是人,妖怪就是妖怪,难不成你还指望人和妖怪成为好朋友?再说,我本来就不是人啊,人能操纵生死吗?我可以。”

“这位的确是我朋友。”

游鹿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真实,他呆愣的看着竹九反驳着萧潭的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毒已深。

“哦?那你可能要为你的这位朋友收尸了,这箭上的鬼煞之毒,可不是一个小妖怪能承受的住的。”

在游鹿修行的近千年,第一次,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喊了这么多句妖怪,还是用那么嫌弃的语气。

游鹿觉得有些不开心。

妖怪怎么了?妖怪也会好好修炼争取早日成仙啊?这么嫌弃做什么。

而且……鬼煞之毒。

自己的修仙之路真是丰富多彩又惊险刺激,哪个像自己一样什么坏事都不做,整天就吃吃喝喝睡睡的妖怪能中鬼煞之毒?

想到这里,游鹿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萧木尧可是真心想救你。”

“对啊,他是真心救我。”萧潭施舍般的看了游鹿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些许不解,“所以他应该为他的身体能被我使用,而感到骄傲。”

“别告诉我你在替他伤心,妖怪不是感情最淡泊的生物么。什么时候会这么像个人了。”

看到游鹿皱起眉头,萧潭很愉悦的说道。

“其实我本来的计划里面没有你们的,只需要天青城的人和那些小世家的人就可以了。这样不惊动别人,到时候也能给你们一个惊喜。没想到萧木尧这蠢货为了后路居然联系了苍穹山,紧接着又有这么个妖怪来送死,虽然麻烦了一些,不过若是能把你们也炼化,倒也能事倍功半。”

说到这里,萧潭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毒蛇一般缠绕在游鹿身上,怪笑了出来。

“本来以为只是个有点修为的小妖,没想到……你这,已经是半仙之体了吧?这种时候居然还敢用灵力刺探周围,嫌你自己体内的煞气扩散的不够快吗?”

游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是啊,我想我在煞气扩散以前收拾你,是没问题了。”

萧潭闻言,轻蔑的笑了笑。

“你本就中了散魂香的毒,现在又有鬼煞之毒入体只怕是只有我收拾了你们两个的份儿。”

“说起来我一直好奇,你们妖族修仙,不得杀戮,你们能克制住自己的天性么?说起来以前……白岑鹤好像说什么……”

萧潭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笑道:“啊对,说什么,就算白归云入魔,也不会伤害别人,比你这种人好多了。”

“妖魔一流,有什么资格和人相提并论!”

第26章:萧府异变

萧潭的话音刚落,游鹿便感到一阵阵重压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肩膀处被毒箭刺穿的伤口也缓缓的流出了墨绿色的污垢,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灵力更是沿着自己的灵脉横冲直撞着,从灵脉处传来的剧痛让游鹿痛苦不堪。

就在此时,萧潭猛地拍了一张镇妖符过来。

“妖魔一族,就该好好待在自己那贫瘠之地!还妄想成仙?”

要是往日,凡世间的镇妖符对游鹿来说影响并不大,但是现在不同,体内暴虐的力量引得他的骨肉一阵阵发痛,那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撕裂一般。

更何况出自萧潭手中的镇妖符,谁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做得。

情急之下,游鹿变回了原型,一扭身的爬上了竹九的肩膀,留下那符咒在原地炸出了一个坑。

可无奈此时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尾巴还是被那符咒擦到,烧焦了一片。

竹九扭过头,可以感受到游鹿的皮毛在自己的脖颈擦过,带来一阵痒痒的触感。他也可以感觉到,肩膀上的这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猫在微微颤抖着。

听着他因为感受到威胁而从喉咙底发出了声响,竹九心不在焉的回了萧潭一句:

“妖魔一族,若是不害人,有什么不能好好相处的。”

“倒是你,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还妄想成仙?”

听到竹九的话,游鹿附和一般的呼噜了一声,接着缩了缩自己被烧得黑乎乎的尾巴。

萧潭却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不过是一群死掉的无能之辈罢了,待到我成仙之时,这也算是他们的荣幸。”

“那那些枉死的百姓呢?”

听闻此言,萧潭突然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不再有方才的嘲讽与阴冷,反正带着……些许的绝望?

“百姓?我萧潭从继任以来,我萧家门下,凡是凡人百姓求救分文不收!我自以为仁至义尽,可那时,散魂香一事爆出,却没见到他们回护萧家半点!!一个个避如蛇蝎,跟着那些自私自利的仙门众人一起来数落我们。他们白白受我们那么多年的庇佑!是他们活该!”

“白归云入魔!我不过是牺牲了一点人杀了一个大魔头而已!我做错了什么要让他们口诛笔伐?”

竹九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状若癫狂的萧潭,他感受到肩膀处的猫已经因为体内毒素的蔓延而虚弱的神志不清,尾巴被烧的焦乎乎的也散发出了一些味道,他伸出手将肩膀上的重量转移到怀中,抚摸着他的背,安抚着他因为不适而颤抖着的身体。

接着,竹九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鼻子,一股黑色的气体随着他的动作窜到了游鹿鼻子中,等到怀里的猫彻底安静下来,竹九眼中划过了一丝温柔,而下一秒,周身的煞气冲天而起。

“萧家医治百姓,过半的药物都是剧毒,你在用那些百姓的命来试药,这是其一。”

竹九手上的长鞭垂落下来,一卷黑色的卷轴在他面前展开,那卷轴不知是用何物制成,红色的字体一个个漂浮在上面,随着竹九的话语快速的重新组合着。

“反正也都是些平凡药物治不好的人!”

“白归云本被缚于白家,根本无力行恶,你乱人心性,迫其杀人,这是其二。”

“都已经入魔了!早晚会丧失心智!”

“刨坟弃尸,不尊天道,这是其三。”

竹九就像是听不到眼前人的辩解一般,那双原本淡金色的眼此时泛着些微血光,淡漠的看着眼前慌乱的人。

仿若再看一个死物。

而漂浮在竹九前方的卷轴上的字体在快速的分散组合以后,融合成一个复杂的图案,接着浮现在了空中。

“而你最大的错便是……”

“把他扯了进来,还伤了他。”

竹九伸出手,强行将那图案拍回了卷轴之中,那卷轴意识到竹九的动作,挣扎着要从他的手中出来,竹九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手中的长鞭瞬间卷上了那卷轴,而竹九拿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等到那卷轴停止了挣扎,这才抬起头用那双泛着血色的眸子看着萧潭。

看到围绕在竹九周围黑的如同墨汁一般的煞气,萧潭不可置信的看到自己积攒了多年用来修补魂体的碎片一块一块的从自己身上剥离,而那一段被自己练就魔化了的昆仑神木竟然哆哆嗦嗦的不敢动弹。

将那昆仑神木抓入手中,竹九的掌心微微用力,将那一段浸泡过无数人鲜血的木头,捏成了碎渣。

伴随着竹九的动作,一道天雷突然劈下,照亮了周围。

只见周围的半空之中漂浮着的,全部是残缺的魂体;那些魂体都在用着杀人般凌厉的目光看着坐在地上的萧潭,嘴里发出一声声渗人的鬼啸。

“你到底是谁……”

萧潭多年前为了提升医术对鬼道魔道有所了解,也见过一些颇有修行的鬼修魔修……但是却从未见过煞气浓烈到这种程度的人。

“难不成苍穹山一派都是鬼修?!”

“鬼煞之毒入体,毁其经脉,乱其心志,受骨肉碎裂之苦。纵然他已是半仙之体,这么一遭下来修为也要倒退百年。。”

竹九不理会萧潭的问题,语气却不复以往的冷静,带着浓浓的恶意与嘲讽,他不屑的看着被镇压的动弹不了的萧潭。

“不如,你来试一试那有多痛吧。”

随着竹九的逼近,萧潭身上渐渐的没有一块好肉,他身上这千百年的修为在竹九面前,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连一点波浪都没能掀起。

“或者你想出一个方法,让他不那么难受,我便让你死的痛快一些。”

只是此时被完全压制的萧潭哪里还能说出半句话,于是竹九不耐烦的等了一会儿,直接抬手,将他拍成了一团碎肉。而他的魂体,也被四分五裂,消散在空气中之中。

接着,他温柔地用衣袖擦干净游鹿身上的灰尘,平息了方才倾泻而出的煞气,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洞。

而那些游离的魂魄随着萧潭的死去,失去了束缚与压抑,一个个呆愣了片刻也慢慢的朝着自己的葬身之处飞去。

随着萧潭之死,一切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那一日游鹿迷迷糊糊的醒来以后,只觉得全身上下痛的不行,而且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不如以前了。

又或者说是,原本一只脚踩入了仙界,现在大概只有半只脚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竹九正坐在他的床边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

竹九的睫毛很长,但是颜色很淡,有一些灰,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游鹿轻声的爬了起来,作为一只猫的好处就是,只要他想,他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的走来走去。

然而竹九还是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时,就看到游鹿正在。脱。衣。服。

感觉到身后人有了动作,游鹿先是颇为惊讶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嗖的一下钻回被子,只露出一个头看着他:

“我就是看看身上有没有留伤口。”

“……”

“我是一只老实猫。”

“……”

“萧潭死了?你杀的?”

竹九摇了摇头,想了想说道:

“不算是我杀的。”

不算?这是个什么意思。

游鹿不解的望向竹九,然而竹九却不再解释,只转了身示意他继续检查伤口。

游鹿:感觉猫脸都丢完了呢。

反正结果已经注定,自己也没帮上多少忙,游鹿便不再多问。

说起来可有点丢人,人家打架的时候自己疼晕过去了。

哎,可惨。

游鹿沧桑的想道。

等到游鹿“检查完伤口”,出去的时候便看到白子规飘在门外,吓得他差点一巴掌呼过去。

游鹿认真的看了看白子规的样子,发现他的脖颈处有一道黑色的细线,瞬间明了了一切。

阻止了白子规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的话语,游鹿笑了。

“我认识的小孩叫白子规,虽然傻乎乎的,性子直,一逗弄就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出来了,和山里的小火鼠一样。”

“这个小孩吧,我觉得,不像是会有事没事乱杀人的人。”

“毕竟还还会帮着那些灵鸟求情呢,对吧?”

游鹿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和蔼可亲,感觉白子规应该会感动到。

所以下一秒他看到白子规晕倒在了自己怀里。

“他身体太弱了,得再缓缓。”

竹九哭笑不得的对着一脸诧异的游鹿说道。

两人一魂从萧府出来之时,却看到包子店的夫妇就站在萧府外面,见他们出来后,跪在地上拜了几拜。

游鹿不知道这一对夫妻是如何知道自己儿子之死是如何与萧家扯上关系的,只是此时他的心底似乎泛起了一丝丝不一样的情绪。

有些暖呼呼的。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呆站了一会儿,在竹九转头看向他的时候,迎着跑了上去。

待到白子规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半月以后,他原来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再用,此时正以魂体的模样飘在空中,他向四周望了望,发现自己身处在马车之中,而游鹿正坐在他对面静静的看着他。

马车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透过飞起的窗帘,他看到竹九正骑马走在外面。

“我们去苍穹山。”

“嗯?”

“论剑会,白岑鹤会去。”

“啊……”

白子规张嘴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随即笑了出来。

“你都知道了啊。”

“嗯。”游鹿拿起原本被自己扔在一侧的话本,低下头看了几眼:“这话本虽说杜撰的多,但是有一点没说错,你的确是个美人。”

“其实岑鹤才是个美人。”

白子规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游鹿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语气……咋这么让人难受呢?

看着游鹿一脸呆滞的模样,白子规突然笑了起来,一头未曾梳起微卷的头发,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加上一双淡粉色微微勾起的唇,宛如十月暖阳,让人觉得温暖无比。

“其实,游鹿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这样的戴罪之身,何其有幸能遇到这么温柔善良的人。

老天待我,已是不薄了。

——第二部·天青异闻·完——

第三部:苍穹之行

第27章:初到北峰

已经到了初秋,天气也渐渐转凉了。

那一日在萧府中所中的鬼煞之毒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呢?游鹿虽说一直笑嘻嘻的说没什么事情,但是入秋以来,他由皮毛所化的衣物渐渐的带上了些不均匀的灰色,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

都是皮毛所化,总不能厚此薄彼,一头奶白色的头发也变得有些灰扑扑的。

这些变化导致游鹿的心情十分不好。

因为看起来脏兮兮的。

亏的是竹九心领神会,在途径一处城镇时,停下马车专门去为他置办了几件衣物,游鹿的情绪这才有所好转。

此时已经成为魂体,穿着一件无论怎样也不会被弄脏的紫衣的白子规表示:虽然不是很理解游鹿的小脾气,但是这么看来和岑鹤有点像呢。

有什么不满意的从不直接说,全靠旁人去猜,猜的对了便是晴空万里,猜错了便是乌云密布。

情绪转变太快,往往让人措手不及。

可是又想到自己居然觉得岑鹤的脾气和一只猫很像,白子规又禁不住的有些想笑。

离开凡人聚集的城镇以后,竹九从外面转进马车之中,在一侧的车壁上摁了几下,马车瞬间腾空而起。原本用来拉动马车的几匹白色骏马却留在了原地,片刻之后便消失了。

升空时的颠簸感让自打入了秋以后便一直昏昏欲睡的游鹿猛地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看着周围。

“嗯?怎么回事?地动了?”

“我们走捷径回去。”

捷径?游鹿迷迷糊糊的挪到窗边,向外看了看,一眼望去尽是云海,太阳金色的光芒在云海之中不停的折射,构造出一副颇为让人震撼的光影盛宴。

看着软绵绵的云朵,游鹿觉得自己更困了。

“困得话再睡一会儿吧。”

“嗯……”游鹿唔浓了一声,强行分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睡了不睡了,再睡要傻了。”

努力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游鹿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问道:“我们还有几日到苍穹山?”

“再需一日。”

竹九一边回答着他,一边从自己随身的储物囊中拿出一个布做的玩偶,那玩偶巴掌大小,通体白色,脑袋处没有描绘五官,周身看不到一处针脚。只有脖子处缠绕着一根红线,那红线在脖颈后打成一个漂亮的结,后面还坠了很长一段。

玩偶里面应当是塞着棉花,看起来鼓囊囊的,游鹿有些好奇的伸手戳了戳那具玩偶。

“这是做什么?”

“帮他做一具肉身。”

一边说着,竹九一边示意白子规将手出来,将那红线的而另外一段缠绕在了白子规的食指上。

还没见过此等术法的游鹿显然对此颇为感兴趣,他看了看玩偶,又看了看一边儿的竹九,疑惑的问道:

“你怎么还不进去?”

白子规:“……”

游鹿这么问话,竹九也颇为无奈,他从一侧的抽屉中拿来一小盒墨汁,又拿出一只笔杆呈朱红色的毛笔,颇为随意的在那玩偶上面点了几笔作为五官,接着在桌子上画出一个圆形的法阵,将玩偶放入法阵之中。

只见眼前的空间突然扭曲了一下,紧接着,白子规的魂体竟直直的被吸入到那玩偶之中!

桌子上的法阵随着白子规的魂魄进入以后,颜色逐渐变淡,见那玩偶依旧躺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游鹿不由得有些紧张,他用胳膊肘碰了碰竹九,问道:

“这阵法不会失败吧?怎么不动了?”

游鹿话音刚落,那玩偶便突然动了起来,见那玩偶笨手笨脚的从桌子上爬起来,小胳膊小腿一抖一抖的,配上那稍微有些简陋……好吧,惨不忍睹的五官,游鹿嘴角抽了抽。

他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白子规”,那小人儿原本就没站稳,被他这么一戳又坐在了桌子上,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游鹿:……

“就……就这样了?”

游鹿抬起头,却难得的在竹九脸上发现了几分不知所措。

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难道竹九对这个阵法也不熟悉?可是白子规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办?

这小胳膊小腿的,脸上五官还那么……难以描述。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之时,桌上正在努力练习走路的白子规身上却起了一些变化。

只见那小玩偶表面的布料渐渐变得细腻,脑袋上也浮现出五官的模样,接着,那玩偶的身形逐渐变大,长成了一个青年男子的模样。

终于变成人样的白子规,低着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的游鹿,正要起身从桌子上下去,却因为肢体不协调,摔倒在了地上。

游鹿:……

虽说过程有些让人“惊喜”,但是好歹白子规终于有了一个身体,而且看起来皮肤还颇为细腻,十分真实,游鹿忍不住的一边摸了摸白子规的脸一边问道:“这玩偶是怎么做得?”

白子规努力的抬了半天手也没能成功的抬起来,只得任由游鹿没羞没臊的在他脸上摸来摸去。

还掐。

竹九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将游鹿动来动去的咸猫手拽了回去,说道:

“不是我做的,山中也有些颇为繁琐的食物,因而月……长老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平时用的时候只需注入一些灵力或者将灵石绑在这红线上即可,但是修仙人的魂体本就是灵力的集合,因而也可以将白子规的魂体引入。”

“这样……这玩偶手感不错啊,注入灵力也会变成人形吗?你还有么?”

看着游鹿亮晶晶的双眼,竹九一张脸直接变成了锅底黑。

手感不错?你还要玩偶干嘛?

“没了,就这一个。注入灵力可以变成人形,不过不会幻化出五官。”

接着竹九从一侧的包裹里面拿出一包炸鱼干放在还在跃跃欲试企图对白子规的身体动手动脚的游鹿面前。

“嗯?哪里买的?”

游鹿的注意力很快被油纸包里面的鱼干吸引,他平日里很少吃炸鱼干之类的小零嘴,倒不是不喜欢吃,只是觉得吃多了嗓子干。

不过偶尔吃一次,解解馋,还是颇为满足的。

“在镇子里看到,便顺便买了些。”

见游鹿终于开始安安静静的吃小鱼干,竹九和白子规都松了一口气。

——

一日的时间很快便在游鹿贼心不死的企图对白子规的新身体动手动脚和竹九不断变出小零嘴阻止他中度过了。

苍穹山虽说是在游鹿幼时居住的隔壁的隔壁,但是真要算起来也是有着上千里的距离的。

苍穹山的四周被一条大河围绕,河道之中水流湍急,河面上常年笼罩着一层水雾,若是仔细去听里面竟有龙吟凤鸣之声隐隐传来。

从外围的江流起,到苍穹山内门终,是被布下禁制术法实施的法阵的,若是旁人前来哪怕是有天大的能耐也度不过这条大河和和另一边的重重法阵。

早就听闻苍穹山之中多有能人异士,当真置身其中时才发现各种的玄妙不足外人道也。

竹九手持一张玉简在前方带路,游鹿与竹九紧跟其后,身后的道路几乎在他们一经过便消失不见,两侧的树丛中也偶尔有落叶被踩踏的声音传来,但是转眼望过去,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一道百丈许的白玉门出现在三人面前,四处烟雾缭绕,门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穿铠甲的高大身影,方方正正的脸,不苟言笑的看着来人。

不知是否是游鹿的错觉,只见那两人面对竹九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鞠了一躬,随后一声不吭的对游鹿和白子规身上所带之物进行了严格的检查,又拿出一本册子对二人做了登记,这才放行。

“向来规矩如此,还望见谅。”

在竹九经过两人时,其中一人低头说了一句,竹九站定不语,良久才道:

“无妨。”

游鹿对凡世间的规矩了解不多,自然没有什么疑惑,但是白子规却实打实的被这两人对着竹九恭敬之中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态度有了怀疑。

大弟子的身份在修仙世家中虽说是个很独特的存在,但是恭敬至此确实有些过了。

更何况那两人在看到竹九的第一眼时,眼中明明又有些慌乱。

他们在怕什么?

——此时的苍穹山主峰——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安稳的坐着三人,大殿之中钟鼓琴瑟和鸣,主位上的男子捧着一卷古书正在翻阅,他身边的女子右手持笔左手拿书正在上面写些什么,而下面则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盹。

突然那白胡子老头抬起眼,又确认般的嘀咕了几句,主位上的男子见状微微皱眉,将书卷放下问道:

“长庚君,何事?”

“嘿!”这老头突然笑了一声,颇为兴奋的说道:“回玄真君,听门口那两个傻大个传音说是北峰的那位回来了。”

“嗯?”闻言,被称为玄真君的男子先是一愣,转眼看了看身边也颇为惊讶的女子,问道:“我们要去北峰看看么?”

“这……于理而言,是要去一趟的,可是……”女子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之中似乎有些尴尬:“这……最近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完这话,大殿中的几人集体陷入了沉默,良久才艰难的说道:

“要真说什么事……论剑会是不是还有一个月就开召开了?”

“说到这儿,我听说北峰这位还带了两个人回来。”长庚君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莫非真是因为论剑会回来的?”

大殿中的几人还在猜测竹九为何回来,却听到大殿外突然有人传来通报,说是北峰来的信函。

玄真君接过信函粗略的扫了一眼,看向了长庚君:

“是说要带两人参加此次的论剑会。”

“原来如此,那我这就差人送两张请贴过去。”

女子闻言放下手中的事务,站起身去准备请帖了,剩下两人在大殿之中,玄真君拿起书卷又看了两行,却看得心不在焉的,总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事情,而坐在下面的长庚君也是想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抬眼看向主位:

“……论剑会的场地似乎还没有准备?”

……

“快去吩咐准备!”

一时间,主峰慌乱成了一团。

——

却不说主峰如何乱成了一团,这边游鹿与白子规被竹九带到他所住的北峰时,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景色,游鹿的心中猛地一动。

苍穹山二十四峰,却只有这北峰是一片贫瘠,明明是灵气充裕的山脉,这里却像是为了与周围郁郁葱葱区分开一般,一眼望去只有赤红色的土地和岩石还有一小从一小从的不知名的黑色灌木。

而竹九居住的地方更是简单到可以说是简陋,一个简简单单的石屋,一张石桌,一块用于打坐的蒲团,而里面的墙壁上却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和一些笔画简陋的图案。

可是这些字画却吸引了游鹿所有的注意力,他不知不觉得便走到了墙壁旁边,伸出手抚摸上那些字的凹痕。

荒凉。

这是游鹿触碰上那些字以后唯一的感觉。

太过浓烈的情感就像一双大手猛地捉住了他的心脏,再不停的揉捏碾压,直至碾碎了扔进尘土之中。

看着游鹿呆愣在墙壁面前的动作,竹九的眼中划过一丝异样,接着他轻声走到游鹿身后,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同他一起触碰着这墙壁上的文字。

“你认识这些字?”

竹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模模糊糊的,游鹿却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不认识。”

游鹿猛地将自己的手从墙壁上移开,一转身,才发现竹九离自己极近,自己这么一转身就像是撞入了他的怀抱中一般。

竹九低着头看着怀中耳朵有些泛红低着头的人,抿了一下嘴唇,脸上是难言的失望,向后退了一步以后,温柔的说道:

“你会认识的。”

“怎么?你要教我?”

终于从竹九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缝隙挤出来的游鹿,弯起眼角看着他。

“你会认识的。”

竹九摇了摇头,却依旧坚定的说。

第28章:姻缘峰里说姻缘

“北峰不常来人,因而只有这一间屋子。不过已经吩咐人为你们准备了住处,约莫再过两三个时辰便可以入住了。”

就像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竹九拿出两张玉简分别递给白子规和游鹿,又单独递给游鹿一张黑色的木牌。

那木牌长约三寸左右,边缘刻着一圈银色的花纹,正反面纹饰相同,不过木牌两面刻着的字却是不同的。

一面刻着的字游鹿有些印象,方才在内里的墙壁上似乎看到过,而另一侧的字便又不认识了。

“这两张玉简之中是苍穹山的地图,这木牌是我的信物,凭此信物可在苍穹山二十四峰随意进出。我许久未归,需要先去处理一些事务。你们可以先行去四处转一转。”

“你先去忙吧,我和子规随意去转一转就好。”

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游鹿怎么可能闲的下来,他迫不及待的装好木牌,拉着白子规一起认真研究起苍穹山的地图。

向玉简中输入灵力以后,会有一个缩小了的苍穹山的立体图出现,苍穹山二十四峰的景象都是缩小了数倍展现在其中的,而且通过手指的拨动可以转动或是放大其中的景象。

第一次见到这么新奇的玩意儿,游鹿很快便被吸引了过去,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竹九站立了许久,才离去。

他认真的看了看,发现北峰所占的地界并不小,只是方圆一周十分贫瘠,若是说山上还能看到稀稀疏疏的黑色灌木从,那么周围就只有赤红色的岩石和砂砾,这与周围的几座山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北峰西南处的山峰唤作白鹤峰,许是为了应和这个名字,在缩小数倍的影像之中可以看到许多白鹤的虚影盘旋在山林之中,而那山峰的最高处有一处圆形的池子,里面的池水呈乳白色,表面还有着袅袅雾气,仙气十足。

北峰东北处的山峰唤作姻缘峰,一眼望去皆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其中许多树木上还挂着祈愿的红绳,而其中则以一颗泛着金黄色的树木最为显眼。

那树木看起来约莫有其他树木的三倍大小,上面密密麻麻的用红绳挂满了木牌,远远望去十分漂亮。

“子规看这个!”游鹿兴匆匆的拉了拉白子规的衣袖,指着姻缘峰问道:“我们去这里看看吧?”

白子规方才正在心不在焉的看着缩小了无数倍的景象,突然被游鹿这么一拉,趔趄了一下,下意识的回答道:

“好。”

正兴奋着的游鹿也没有注意到白子规的异常,听到他说好便一只手拉起白子规直接腾空飞了起来。

被游鹿拉到半空中的白子规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一眼,敛着眸子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到达姻缘峰山下之时,两个穿着红衣的小童突然出现拦住了游鹿与白子规的去路。

许是两人看着着实面生,加上游鹿身上又有着淡淡的妖气,纵使游鹿出示了木牌两个人也未让他们二人就这么进去,其中一个小童拱了拱手说道:

“两位在此稍后,容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小童说完便召来了一只仙鹤,坐着飞了进去,留下游鹿二人和门口的另一个小童干瞪眼。

“你叫什么名字?”

见留下的这名小童长得着实冰雪可爱,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张微微嘟起的小嘴,用红绳扎着两个小辫子,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们,真真是可爱极了。

游鹿实在没忍住,和他搭起话来。

“我叫红羽,你……你们是北峰的客人吗?”

红羽用稚嫩的声音一边回答着,一边认认真真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大眼睛里面满满的好奇。

“客人?算是吧,我是他的朋友。”

游鹿想了想回答道。

“朋友?”红羽的声音略微提高,张大了嘴巴惊讶的看着游鹿:“那你肯定很厉害。”

“哦?”闻言,游鹿心里也有些高兴,毕竟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呢,但他又十分好奇红羽为什么这么说,便收敛了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唔……因为北峰的那位也很厉害呀!他的朋友肯定也很厉害!”

“他怎么厉害了?”

看着眼前的小孩脸上满满的崇拜,游鹿实在忍不住想要去逗逗他。

“你连这都不知道呀!我们都知道的!”像是游鹿不知道竹九的厉害之处是多么的罪大恶极一般,红羽责备的看了他一眼,鼓着脸说道:“他是我们苍穹山最厉害的人!听说呀,他原来是……”

“红羽,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还未等小孩子把话说完,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裳,头发雪白的男子驾云而来,身侧站着的,正是方才进去通报的小童。

这人虽是男子,却长得极为艳丽,眉间一粒朱砂痣,一双多情桃花眼,眼尾处拉出一抹红色,水润艳红的唇,雪白的肌肤,弯弯的柳叶眉。

若不是他平坦的胸部和方才那颇为男性化的声音,游鹿几乎要把他当做是女子。

见游鹿此刻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那人倒也不觉得冒犯,反倒轻笑一声,微微勾起的唇角更衬的那张脸艳丽无双。

“你便是北峰来得客人?”

“是,我是游鹿。”

听到那人的问话,游鹿才移开了视线,觉得有些丢脸。

自己竟然看着别人发起了呆!

“我是这姻缘峰的峰主,月华。阁下来姻缘峰,可是有什么事情?”

月华将那木牌归还给游鹿,余光扫过站在一侧默不作声的白子规,“噫”了一声,接着打量了竹九片刻才将目光移回游鹿身上。

“啊……也没什么事情,就是竹九说他有事要做,我们二人便出来随便转转。”

“竹九……有事?”听到游鹿的回答,月华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弯着一双笑眼说道:“我倒是没什么事,我带你们上去转转?”

“好!”

有人愿意带着那自然是极好的,游鹿开心的应了一声,拉着白子规跟在了月华身后。

这么一来,才发现白子规这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虽说白子规平日里话也不多,但是这般模样便着实有些蹊跷了。

游鹿停下来,看向白子规,见他面色如常似乎没有什么不适的状况,便问道:“怎么了?”

白子规摇了摇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就听到月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是身体有什么不契合的地方吗?北峰那位拿走的那个玩偶是我早年间做得,难免有些缺漏,你若是放心我的话,我一会儿帮你换一具身体?”

“嗯,在外面的时候还好,就是进来以后,行动稍有不便。”

白子规僵硬的抬了抬手,拍拍游鹿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担心。

方才月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便察觉到了,因为这玩偶毕竟是出自他手,还是有些关联存在在里面的,也猜测到此人应当就是竹九所说的月长老。

竹九能用他所给的东西为自己重塑身体,想必这人也是值得信任的。

更何况有游鹿在一侧看着,就算他做了手脚,也会传到竹九那里去。

方才在山下听红羽所说,竹九在苍穹山中的地位应当不低,倒也不担心真的出什么大问题。

如今这身体这般不契合,日后若是有什么想做的,也着实不方便。

“正常,那一批玩偶都有些这样的毛病,所以一般都是用来做一些粗活的,我帮你换一副精细一些的身体,你也好照顾游鹿。”

见月华似乎以为白子规是自己的侍从,游鹿正打算张嘴解释,却被白子规制止了。

“那便多谢月长老了。”

月华所住的地方比竹九那里好了太多,虽然没有游鹿以前的住所看起来那么舒适,但是胜在干净整洁,一桌一椅均是做工精细之物,看起来倒也不错。

就是这屋子里面,杂七乱八的扔着好几卷红线!

装饰的东西也都是红色,入眼的一片红,不禁让游鹿有些咋舌。

不过想到月华和那两个小童的衣服也都是红色,想来也是峰主的嗜好,也不便多言。

月华安置两人坐下,让小童为他们端上了茶水,自己则去内间拿出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巴掌大小的玩偶出来。

他的动作比竹九要熟练许多,晶莹洁白的手指翻舞之间,那玩偶手上的红线便与白子规的手指相连,又见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几道,只见眼前红光大显,原本白子规站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白色的娃娃,而原本红衣娃娃的地方,站着一个活人。

那身红衣也随着白子规身体的长大慢慢变大,单薄的一件衣衫穿在白子规身上,迎的他肤色白皙,十分好看。

许是在今天一日之类看多了穿红衣的人,游鹿还有心情将白子规如今的模样与其他人对比一下,打量了片刻,评价道:

“不错。”

白子规活动活动身体,见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呆滞僵硬的地方,便回过神朝着月华一拱手。

“多谢。”

“不必,能帮助北峰的客人,是我的荣幸。”月华将原本落在地上的白色的玩偶捡了回去,放在一侧的桌面上:“这等拙劣之物,我便先收回了。”

“说起来……我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你们说起竹九,都要说是北峰的那位……怎么不直接称呼他呢?”

对于这一点游鹿是有些耿耿于怀的,这样子称呼他就感觉他像是外人一般,再联想到竹九住的地方一片贫瘠,更是心疼他了。

“这……”月华想了想,说道:“北峰原来的主人,是一个……非常让人……敬畏的人。而……他是那位人的弟子,这么称呼大约是为了表示尊敬。”

说着说着,月华自己却是笑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从我入苍穹山以来,大家都是这么称呼的,若当真要问为什么,你可以去问问主峰的峰主。”

“既然都来了,我带你们去转转吧,我这姻缘峰的景色,在苍穹山二十四峰里面也是独一无二的。”

“那便劳烦月长老了。”

虽说分不清月华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所隐瞒,但月华明显不愿意谈及这件事情,游鹿也不好再多问,只是心里又多了些思量。

第29章:姻缘峰里说姻缘

一行人出了屋子向山顶行去。

一眼望去除了郁郁葱葱的树木便是其中悬挂着的迎风飘舞的红线,游鹿记得自己曾经去过一次凡间的月老庙,其中有一棵姻缘树,上面便挂满了红线。想到这里,游鹿不禁感叹道:

“真是像闯进月老宫了。”

听闻此言,月华笑了笑,说道:

“阁下去过月老宫?”

“没有,但是去过凡世间的月老庙,和这里挺像的。再说了,书本里写的月老宫也不过如此了。”

“都是为姻缘所生,是相通的。”

几人谈笑之间又行走了一段时间,方才抵达山顶,游鹿这也才看到了方才在小地图上看到的那棵大树。

那树的主体泛着金黄色,叶片呈扇形,泛着些嫩绿色;其间点缀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离得近了一股暗香悄然袭来,沁人心脾。

树上的红线随着微风飘扬着,被那些红线挂在树上的木牌偶尔碰撞在一起会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游鹿伸出手拨弄着那些木牌,翻了好几个,发现上面多是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只是每一块木牌上的字迹又有些不同。

有的上面两人的名字都极为黯淡;有的上面则是一人名字模糊不清;有的上面的字迹深的几乎要划破木牌;有的上面甚至有被划乱笔画的痕迹。

“这是?”

“是姻缘树,若是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块木牌上,那么说明这两人天生有缘,只待相见。”

“嗯?听起来还真像是月老的东西啊。”游鹿又翻了几个,回头看向月华:“这些都是别人挂上去的吗?是来求缘分的人。”

月华有些讶异的看着游鹿,想了想说道:“并不是求姻缘的人挂上去的,这树是月老的姻缘树在凡世间的化身。”

月华转过身指了指山上无数棵挂着红线的树木:“这些树木也是尘世间万千月老庙中的姻缘树的化身,上面记载的是凡世间那数以千万的姻缘红线。而能出现在这棵树上的,更是天定缘分,命中注定。”

见月华的语气不似作伪,游鹿点了点头,也相信了这番说辞。

毕竟苍穹山偌大一个修仙门派,有过数人飞升成仙,有这么些天灵地宝也是很正常的。

“那可以在这里求姻缘吗?”

“自然是可以的。”

“诶……那竹九的姻缘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为何,游鹿很是好奇竹九会不会也来做这些事情。毕竟那玩偶是月华给他的,看起来两人关系应该不错的样子。姻缘峰又在他北峰的旁边……说不定他真的会做呢?

听到游鹿的问话,又看着他拨弄那些木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的样子,月华有些发愣——原本以为游鹿是竹九的朋友,但是这么看来似乎眼前的人对北峰之事丝毫不知。要知道来自北峰的人的名字,可是不会出现在这树上的。

月华也不知道竹九为何要隐瞒这些事情,因而并不知道自己说道那种程度比较合适。

不过见眼前的人似乎对北峰那位的事情十分好奇,他脑袋里面灵光一闪,把话题引到了那位身上。

“不过,他曾经来求过一根……嗯,红线。”

“嗯?他来求过红线?”

听到竹九曾经来求过红线,游鹿的心里有一丢丢怪异的感觉,有点像是……生气?

“是的,北峰那人平日里本就不苟言笑,又极少出来,那日我正在整理这些树上的红线,那人就突然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红羽那时候刚拜上苍穹山,还没见过他,被他那么突然一闯吓了一跳。”

“被他吓到了吗?”

听到这里游鹿不禁笑了出来,有点难以想象竹九风风火火的吓到人的样子呢,那人虽然平日里表情淡淡的,但是总的来说,模样还是很温和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般模样。”像是看穿了游鹿的疑惑,月华回忆了一下说道:“北峰的修行之法不讲究养性之说,因而不管是那位的师傅,还是他本人,最初之时性情都是有些暴烈的。想来姻缘便是这世间最说不清楚,却也最具能量的事情。他求了红线以后便自行消失了一段时间,再一次见面时便成了这般沉静如水的模样了。”

“那……那个人呢?”

“这我便不知道,凡人有生老病死,大约……就是那样了吧。”

听到这里,游鹿颇有同感的叹了一口气,但是同时心里又有些好奇。

自家小妹都会为了追着那人一世又一世的跑着,竹九呢?他也会和游白一样吗?

游鹿突然想起千年前初见竹九之时,那一双寂寥的眼。

难道是魂魄无处可寻了?

摆了摆头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与猜测扔出去,游鹿问道:

“那我可以帮别人求吗?”

“帮别人?”

“嗯,我有一个妹妹,她……她很喜欢一个人,我想祝福他们能够在一起。”说到这里,游鹿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随即转头看向白子规:“算了……我……子规你要许愿吗?”

白子规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满树的红线,听着那不经意碰撞在一起的木牌发出的声响,却是摇了摇头。

“不了,能见面已是极好的事情了。”

白子规的眼神中带着些伤感,白岑鹤能活到如今,想必早已有所成就,他还记得自己吗?

记得这个,几乎毁了白家的人吗?

内心还是惶恐的,自从记忆恢复以后,决定前来苍穹山,他无数次的午夜梦回想到最后一眼看到的白岑鹤,那么的凄厉又绝望。

并不明白白子规心中所想,游鹿忽然看到树根下躺着的一块空白木牌,他走过去捡起那木牌,问道:

“我可以写吗?”

随即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笑:“我还是想给妹妹,求一下。”

月华此时几乎有些稳不住,这……怎么会有空白的木牌出现在下面的?他本以为游鹿所说的求姻缘是求一段红线系在上面的……

他的脑海里面乱糟糟的,只能胡乱的点了点头。

“谢了”

在周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笔,游鹿便在指尖汇聚的一道灵力在那木牌上面刻下了游白和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刻完以后他将木牌绑在了树上,虔诚的鞠了一躬。

我也许不明白你所说的那些情情爱爱,可是我衷心的希望,你可以幸福。

我唯一的妹妹。

那木牌挂在树上以后,也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游鹿深深地看了那木牌一眼,转身和月华向下一个地点走去。

而在他转身离开以后,那木牌上的字却慢慢消失,紧接着那木牌落下,掉到了一个人手中。

那人的眼神晦暗不明,站在原地看着游鹿离开的身影,长叹了一口气。

除了姻缘树以外,这山上还有姻缘石,那姻缘石却是位于山的另一边,整体呈乳白色,上面隐约之间可以看到红线流动,很是好看。

在月华的带领下看完这一圈的美景之后,天色也不早了,游鹿便出言告辞,月华送了两人下去,却在门口处见到了穿着一身黑衣的竹九。

看到竹九静静地站在那里,微抬着脸看向自己出来的方向,那一瞬间,游鹿觉得心里有个地方似乎被填满了,暖暖的。

游鹿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大大笑容,问道:

“你是来接我的吗?”

“嗯。”

黑衣冷清的男子点了点头,明明没有多话,却让游鹿觉得这一刻大概是他千年时光里面,最不愿去忘记的时间。

月华看着放佛一瞬间鲜活了起来的游鹿,面带笑容的冲到了竹九面前,他睁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可是他却捕捉到了竹九扫向他的略带警告的眼神,硬是把脸上惊讶的表情收了回去。

“多谢月长老!我们先走啦。”

游鹿转过身挥了挥手,月华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几人离开。

只是等到这几人离开以后,月华表情僵硬的召来一只仙鹤,坐了上去,因为整个人心不在焉,纵然仙鹤飞的四平八稳,他还是在中途栽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见一个同样身穿红衣面容娇艳的女子一把接住了他,等到他站稳,责怪的问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被勾了魂似的!”

月华一脸严肃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我觉得,我可能年纪大了,眼神有点不好使,你去帮忙问我要几颗明目的丹药,我先回去休息一下。”

交代完,也不等女子反应,同手同脚的向山上走去。

留下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僵硬的动作,风中凌乱。

不知道是不是该称赞一声苍穹山弟子的办事速度果然是干净利落迅速,等到游鹿傍晚再次回到苍穹山时,里面已经多了两件木屋,一件里面放着床榻与桌椅,看起来颇为整洁。

而另一件里面!

看起来就毛茸茸的!目光所及之处都铺满了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看起来软乎乎的十分舒适。

只是总觉得这屋子里的摆设……有些眼熟?

面对这么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房间,游鹿自然是不愿意让出去的,不过考虑到白子规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如今换了身体又有所不适……虽然很难抉择,但是游鹿还是决定把这屋子让给白子规。

不过就在游鹿开口之前,白子规说道:

“我先去歇息着了,近几日连续换了两次身体,有些累了。”

“哦好,那我……”

游鹿下意识的抓住了竹九的手腕,就要带着他一起出去,却不料白子规微微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此时白子规的心中,要说不诧异,那是不可能的。

游鹿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东西喜欢乱扔,屋子里虽然看起来舒适,但是到底还是有些凌乱。

那么一个见面不过半个月的人,他为游鹿准备的屋子,里面虽然有的地方有些改动,但是大致物品的放置位于与游鹿在白首山的屋子近乎相同。

这绝不可能是无意为之。

再想想这人无意间的小动作,他似乎对游鹿的喜好了如指掌,总是在游鹿开口以前准备好了一切……

白子规觉得这一切很不对劲。

他回到屋子以后,转了转手腕,不禁怀疑道,竹九先前给自己的那一具身体,究竟是真的因为月华早些年间技艺不精,还是别有所图。

想到再过一个月时间,便能等到论剑会,到时候若是能见到岑鹤……若是岑鹤能原谅自己……那,不如劝游鹿同自己同行?

就算回不了白家,他们一同去游历也算是不错的。总比待在这总让人觉得居心叵测的人身边好。

想到这里,白子规莫名的有些生气。

也不知道游鹿这个慢半拍的家伙有没有注意到不对劲?

游鹿好像挺信任那个人的?

第30章:莫问前途

白子规离开后,游鹿在屋子里面来来回回的走了几步,眼睛发光的看着四周垂下来的流苏,然后!

瞬间变成了猫形扑到了一块软垫上。

那软垫是丝绸缎面的,上面绣着两三只飞舞的蝴蝶,而软垫的边缘则缝着一圈流苏,游鹿忍了忍,没忍住,伸出手将那些流苏拨弄的乱七八糟的,然后又快速的蹬挠着面上的蝴蝶。

欢快的挠了一会儿之后,游鹿的身体一僵,默默地将两只前爪缩回了肚皮下面,用尾巴圈着自己的四只猫爪,乖巧又矜持的坐在被自己挠的一团乱的软垫上,歪着脑袋看着竹九的……

腿。

猫形太小了看不到脸!

恼羞成怒的跳到一侧的桌子上,伸出爪子拍了竹九两下,然后继续乖巧又矜持的蹲坐在桌子上,抬起一张毛茸茸的猫脸看着竹九坐了下来。

终于,看到了脸。

总觉得今天的竹九看起来有些不一样,游鹿眨了眨眼睛观察了许久,也许是听完月华说的故事觉得这人有些可怜?

喜欢的人再也找不到了什么的……

说实话,要是游白喜欢的那个人不见了自己大概会敲锣打鼓的欢呼吧,可是一想到眼前这人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找不到了,心里莫名的有些替他难过。

心里这么想着,游鹿便向竹九走了几步,两只前爪趴在竹九的手臂站起来,在他的脸上左右的看了看,随即轻轻地在他嘴角舔了舔,然后又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谢谢,我很喜欢这个房子。”

感觉到游鹿的动作,竹九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呆愣的低头看着游鹿毛茸茸的头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化成猫形以后本就对周围的感受要敏感的多的游鹿自然注意到了竹九紧绷的身体,他认真的想了想,虽然两只猫平日里安慰互相舔舔脑壳是很正常的,但是对着一个人似乎有点……轻薄人家?

游鹿装作天真无知的模样,张开毛嘴一笑,缩着爪子就要从竹九的手臂上假装无事发生过的退下去。没想到竹九却猛地摁住了他的两只前爪,游鹿不解的抬起头看着他,却看到竹九的手从自己的猫爪子上移动到了头顶,还揉了揉。

“你喜欢就好。”

还是熟悉的干燥温暖的感觉,游鹿眯起眼呼噜了一声,将两只前爪伸前趴了下去,完全忘记了方才的尴尬。

“你觉得,北峰怎么样?”

就在游鹿整个人舒服的快要翻过肚皮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到了竹九的这句话,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看似很认真的思考其实只是在很努力的理解竹九这话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看起来很荒凉。”

“听说北峰原来的……嗯,应该是你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大概厉害的的人的喜好与我们不同吧。”

“哈哈,毕竟我只是一只猫而已,我还是喜欢暖呼呼软绵绵的地方,太荒凉了不适合休息。”

已经快要睡着的的游鹿回答的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在他终于要沉入梦乡之前,他隐约的听到竹九似乎说了一句。

“不,他一点都不喜欢这地方。”

他不喜欢?

谁?

竹九的师父吗?

不喜欢为什么要在这里呢?这么荒凉……

最后的一点意识,在自己问出这话之前便跟着瞌睡虫跑掉了,因而游鹿也没能接着问出自己的疑问,便沉入了梦乡。

见趴在自己手心下面的猫毫无防备的睡着,竹九的手顿了顿,小心翼翼的将游鹿抱起来放在了床榻上。

俯下身,在游鹿的头顶上留下了一个吻。

“睡吧。”

夜渐渐深了,夜晚的北峰在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开启了一场真正的狂欢。

竹九从游鹿屋子中离开的时候,一双眼瞳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步伐也有些踉跄。屋外的一切都躁动起来,不时地有岩石相互碰撞的声音传来,为这暗夜更添了一份诡异。

忽略掉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暗生物,竹九伸手在空中虚弹了两下,周围躁动的岩石瞬间安静了下来,接着,只见眼前的空间一扭曲,原本地面上房屋全部消失不见,一点红色在竹九的脚下蔓延开来,渐渐的,整片北峰都变成了一片沸腾的岩浆池。

到小腿处都被岩浆淹没的竹九就像感觉不到痛一般,静静地站立着,许久才缓慢的转动了一下眼珠,身上的衣服却早已被烧化了,露出了侧腰处一大片红色的印记。

在岩浆之中,那印记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潺潺流动着,烧的那一片皮肤通红,甚至开始腐烂。

就在此时,无数根锁链猛地从岩浆池中伸出,准确的缠绕在了竹九的脖颈,手臂,腰腹,脚踝处,那些锁链逐渐的被岩浆烧红,在竹九身上烙下一道道伤疤,微微松开以后,那些伤痕快速恢复,等到恢复如初之时,那些锁链又缠绕上去,如此往复,就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在这不断被融化烫伤的过程中,竹九一直一句话都没有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违逆天道,处以私刑,你可知罪。”

……

“你可知罪。”

……

“你可知罪。”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竹九面无表情的听他问了三遍,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处虚空,反问道:

“我何罪之有。”

话音一落,那些锁链便猛地收紧,伤口处已经见骨,而那些裸露在外面的白骨上也渐渐的出现了裂痕,远远看去,只觉得这锁链中的人几乎要被搅碎!

终于,竹九忍不住的吐出了一口血,却是勾起了嘴角。

“要罚你就快些,我要见他。”

竹九的话无疑的激怒了黑暗中的人,那人轻笑了一声,一双焦黑的手臂从岩浆中伸出,轻柔的抚摸上了竹九的脸颊。

若是有旁人看到,大约也只会觉得这是情人间的爱抚,但只有真正经历的竹九才知道,那掌心的温度远比下面的岩浆更为伤人。

“唔!”

随着竹九的一声闷哼,他的身体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匹白狼的模样,那双焦黑的手臂接住快要沉入岩浆池中的白狼,微微挥了挥手臂,四周的岩浆迅速退了下去,露出了原本乌黑的土地。

那双手将白狼放在地上后,虚虚的握了握拳,一盏金色的灯笼便出现在了白狼面前。

明明已经昏厥过去的白狼,在那灯笼靠近之时,尾巴却轻轻地扫了扫,他努力地向灯笼旁移动了一些距离,用头顶轻轻地蹭了蹭那灯笼,睁开疲惫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那灯笼。

眼中是能融化寒冰的温柔神色。

等到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些,他将灯笼圈在了自己怀中,只是没过多久,那双焦黑的手臂便伸了过来将灯笼拿走了。

白狼迅速的站起来,尽管体力不支站的左摇右摆的,但他还是从喉咙处发出了威胁的低吼。

“你违背规矩在先,这是惩罚。”

听到这话,白狼的身体晃了晃,终于趴在了地上大口的喘息着。

若是仔细去瞧,才会发现在他的腰腹处,那红色的印记又一次烧开,就像是要将他的皮肉都全部烧烂一般狠厉,随着白狼的呼吸,那印记也在慢慢的扩大着,眼见过不了多久便会蔓延到心脏处。

那双焦黑的手臂提着灯笼等候在那里,等到那印记消停下来,动了动,问道:

“若是他这一魂依然不愿意留下,等你的,就是百年后魂飞魄散。”

“……”

“每月受熔岩溶骨一次,一旦失败,万鬼噬心魂飞魄散;而他也不会活下来,你与他三魂前前后后相伴也不过几年,为了一个一心求死的神明,值得吗?”

“……他是我唯一的神明,而那时……他只陪了我一个月……”

“何止是值得,于我而言,已是上天垂怜了。”

说完这话以后,白狼无力地的闭上了眼睛,那双焦黑的手臂提着那灯笼,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轻轻地将灯笼放在了白狼身边。

白狼抬起头淡淡的看了那手臂一眼。

“下不为例,就算是为了因果,你也不能先死了。”

白狼听完这话,挪了挪身体围住了灯笼,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片寂静之中,只见那灯笼中的两个蓝色的光点正在上下飞舞着……

第31章:莫问前途

长时间的奔波以后,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能睡上一个好觉。

第二天,在柔软的大床上睡得四肢软趴趴的游鹿睁开眼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一看外面。

嚯,艳阳高照,竟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自己昨天临时变成猫形,本应掉在地上的衣物已经被收拾走了,床边的矮凳上却放着一套崭新干净的衣服。

想来昨晚竹九是在自己睡着以后才离开的,应当是他帮自己准备的。

昨晚自己也是太累了,加上竹九的抚摸十分舒服,便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说起来还得去感谢竹九帮自己准备衣物,子规的事情也要谢谢他,如果不是竹九愿意帮忙,如今的白子规想要见白岑鹤一眼也是不容易的。

将床边矮凳上的衣服换上,系腰带的时候游鹿发现那腰带中央有一圈银色的凸起,摸上去感觉不出来什么材质的,只能摸出那突起是一节一节的。

换好衣物以后,游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惊讶的发现门口居然长出了几株嫩绿的小草。

那小草的根部是湿润的泥土,看起来像是昨天这屋子落成之时从外面带进来的。虽是外面随处可见到的小草,但是落在这硬邦邦棱角分明的北峰上,竟然显得有几分可怜可爱起来。

放下自己心中那不靠谱的想法,游鹿打算先去竹九那里,也不知他昨天说要带自己和白子规出去转转的话还算不算数。

到达石屋以后,游鹿发现白子规竟然也在竹九的屋中。

竹九的眼下有一圈淡青色,此时正在垂着眼喝茶;而白子规则皱着眉头坐在一侧,脸色也说不上好。。

“怎么了?”

游鹿走到白子规身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疑惑的看向竹九。

竹九拿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却没有说什么。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一片静谧。

“你以前和他认识吗?”

白子规转过头看向游鹿,居然就当着竹九的面这么问了出来。

“嗯?认识啊。”

千年之前自己的确与竹九有过一面之缘,不过白子规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这样吗……”

说起来,早上白子规起来的时候,看到竹九就睡在外面的一片空地之上,面色苍白嘴角有着一丝血迹。

应当是被白子规走动的动静弄醒了,竹九抬起头看了白子规一眼,慢慢的爬了起来,白子规这才发现他的前胸处也有着一小片血迹。

还没等白子规弄清楚那血迹是从何而来,竹九站起来便要转身离开。

“竹九。”白子规思索了片刻还是叫住了眼前的人:“我们谈谈。”

竹九仿若未闻的向前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侧过脸微微点了点头。

来到那间简陋的石屋,竹九凭空拿出一壶热茶,自顾自的倒了一杯便坐在一侧一声不吭。

也不在意竹九冷淡的态度,白子规走到刻满字的墙壁旁:“这上面,究竟写的什么?”

闻言,竹九只是微微闭上了眼,似乎十分的疲惫。

“你为什么会晕倒在外面?还有你身上的血迹。”

“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子规警惕的看着半阖着眼的竹九,从游鹿的嘴里他隐约知道萧潭是被眼前的人所杀,但是作为一个曾经吃过散魂香的亏的人,他很清楚散魂香的威力。

能不受散魂香影响可见此人的功底深不可测,让人不得不防。

“你不必戒备我,我若是要杀你,你也防不住。”竹九睁开眼淡淡的看着白子规:“为什么觉得我别有所图?我不是一直在帮你们吗?”

“游鹿生性懒散,喜欢随便丢东西,屋子里的东西经常丢的他自己都找不到。而这几年我一直和游鹿在一起。”

“所以呢?”

“后面几年游鹿的屋子一直都是我收拾的,有些东西的位置帮他做了些变动,我自然清楚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可是这些年……我可没见过你。”

听到这里,竹九突然轻笑了一声。

“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早远了。”

说完这话以后,无论白子规再问什么,却是完全得不到回应,一番质问下来白子规也有些烦躁,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刻,游鹿闯了进来。

为了验证竹九说的话,白子规便当着竹九的面问了出来。

却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白子规突然觉得有些难堪,当初在萧府这两人见面的时候,分明就不像是相识已久的人啊……怎么!为什么游鹿不告诉自己呢?

但是不对!

白子规眉头一皱,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的思维被竹九带跑了,他说是旧识,但这些年他从未见过竹九也是真,他是如何知道游鹿的房间中是什么模样的?

“再问下去,就别活着了,也别想见白岑鹤了。”

明明未见竹九说话,这声音却确确实实的传到了白子规脑海中。

而就因为这一句话,他犹豫了。

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固然不怕再去死一次,但是他不能不见白岑鹤……哪怕不会被原谅,他也有话要对他说。

就在白子规犹豫的空档,竹九拿出了两张参赛帖放在了桌子上,用食指点了点。

“主峰派人送了两张论剑会的参赛帖过来,看你们是要参加,还是旁观。若是参加,不用担心会暴露身份,论剑会自举办以来无论是妖修,人修,鬼修都是可以参加的,现在苍穹山里除了与你们见过面的月华都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你们若是参加便用妖修的名义,若是不参加,便是我北峰的客人。”

游鹿好奇的翻了翻那两张参赛帖,只见那贴子的背景是苍穹山的山门,缥缈的云雾在上面游动着,并无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在中间用鎏金的字体写着他们的名字。

颇有几分高贵冷艳的冷漠架势。

深得游鹿心意。

“倒是想去看看,妖修只能与妖修比试吗?”

“不是。”竹九微微摇了摇头:“比试对象是随即抽取的,你的对手只有在切磋开始前才会公布。”

“那若是抽到鬼修,不是有些吃亏。”

众所周知,鬼修的修行方式虽然没有魔修那么见不得光,但也十分阴损,往往不经意间就给予致命一击,着实难办。

“看实力。”

游鹿点了点头,想起以前有小妖怪用无比崇拜的语气给自己说过的话。

“苍穹山是个实力至上的地方,虽然他们很少入世,但是一旦出手便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嗯……其实,倒是挺像一群狂热的暴力分子?

像那些世家举办的逐鹿会或者寻宝会之类的,都以追寻宝藏为主测验实力为辅;而论剑会只有赢到最后的人才能拥有至高的荣誉和极其稀有的奖励。

苍穹山出手一向阔绰,自然能吸引的众人前赴后继的参加。

“那这一次的彩头是什么?”

规矩知道了,总要知道彩头是什么,要不然努力了大半天却得来一个无用之物,那便是吃力不讨好了。

“八荒镜。”竹九轻声吐出这三个字,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说道:“是个能窥探心魔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窥探心魔?”闻言游鹿愣了一下,却笑道:“这不是许多器物都能做到的么?”

“他能看到的不仅仅是今生的心魔,看穿的前世未来,最主要他创造出的幻境会让人分不清现实虚妄。”

“哦?”游鹿的兴趣被这一句话勾引了出来:“那我倒是有点想要了……说起来你们渡过心魔劫吗?我到现在还没渡过,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渡过。”

竹九低下头,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似乎是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他不说,游鹿自然不会多问。心魔本就是人内心底部最脆弱的一部分,很多人就算度过了心魔劫,但是依旧扔不掉,放不开,一旦提起还是无法承受。想来他这样的反应也算是正常。

想到这里,游鹿扭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子规。

他想,白子规如今的心魔……应当是不能原谅他自己当初失去意识杀了白家近乎一半人的行为吧……

现在的两个人都有着多多少少的烦恼,游鹿不禁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于是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坐着的两人的肩膀,说道: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们过去吧!因为他是心魔,所以不会那么轻易的离开,但是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思考的是怎么继续下去不是吗!再说了,你们好歹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么。”

“说起来,子规你要参加吗?去的话我们一起。”

白子规想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白岑鹤面前……合适吗?虽然从众人口中得知当时白岑鹤当初十分生气萧潭做出那等妖物,可是真正对着白家人动手的是自己。

怎么可能被原谅呢?

就在此时,竹九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对着白子规说道:“听闻白岑鹤已经到了渡劫的修为,一直强压修为是因为他在找一个人。除了仙界其他的地方都找遍了,连鬼界也被他闹过几次,后来因为这事还受了天道惩戒,一身重伤。”

闻言,白子规惊讶的抬起头看着竹九,却丝毫没有看出半点开玩笑的痕迹。

他在找自己吗?

可是灾殃剑下的冤魂自古以来都是魂飞魄散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的……

“我去!”

顾不得再想那么多了,他如今只想与白岑鹤见面,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即便是不能被原谅,大不了还他一条命便是了。

“那我便帮你们把这两份参赛帖交上去了,我现在正好要去主峰一趟,你们要不要一起去转转?昨日也是说好的,带你们去看看。”

说罢,又补充了一句。

“主峰作为二十四峰之首,风景还是不错的。峰主也想见见你们。”

听罢游鹿点了点头:“也好,于礼而言,我是应该去拜访一下。”

“子规你……”

“我便不去了。”不等游鹿问完,白子规便回绝道:“身子还有些不适应,去了怕要出丑。”

见白子规的脸色的确不好,游鹿也只能点了点头。

“那好罢。”

而事实上,白子规现在只是因为脑海里一片混乱,无论是自己没有提醒游鹿的愧疚,还是竹九所说的……白岑鹤寻找过自己的事情。

他突然,有些不明白了。

第32章:怦然心动

苍穹山主峰作为苍穹山二十四峰之首,看起来反倒有些普通了。

没有北峰的荒凉贫瘠也没有姻缘峰的百里姻缘红线更没有仙鹤峰的仙气缭绕,一花一草一木都放佛是丈量好的一般,规规矩矩的生长着,山内行走的侍卫多数面无表情,亭阁楼台的造型也多为威严大气之形。

纵然山间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却极少听到鸟鸣,就像是刻意的在维护此地的庄严肃静一般。

——

而此时气势恢宏的主峰大殿。

本就因匆忙置办论剑会相关事宜而乱糟糟的主峰在接到峰门处传来的消息以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当真来了?”过了许久以后玄真君才缓缓开口:“这可是……稀奇事了。”

“北峰向来划分于二十四峰之外,除了祭典与主峰基本没有什么联系,这一位这次不禁带人回北峰而且还主动前来主峰拜访,想必对此人极其看重。”长庚君顿了顿继续说道:“昨日那两位客人曾到过姻缘峰,听月长老说起,这两位客人对北峰以及苍穹山的了解并不多,想来这一位也是刻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罢了罢了。”玄真君摇了摇头,与身边的女子对视了一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做这苍穹山大弟子我们配合便是了,这都多少年了,也没见他与谁亲近过。能有这么个人,也算是让我们安心了。”

听完玄真君的话,他身边的女子拍了拍他的手臂,转头吩咐道:“去,准备些茶水瓜果上来,莫要失了我们苍穹山的礼节。”

——

进入主峰以后,可见随处都是忙碌的人群,有站在一起讨论场地问题的,也有搬着桌椅走动的。

那些人注意到竹九的,有的主动点头示意有的却匆匆避开,但是竹九却好像没有发现这些人的异样一般,一直同游鹿说着话。

反倒是游鹿注意到了有些替他抱不平。

注意到游鹿微微鼓起了脸颊,竹九无奈的的摇了摇头。

“世人皆有自己的喜好,无妨的。”

游鹿并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主峰现在才开始准备论剑会的事情吗?”

“是的,据说往年还要更晚一些。”

“你参加过论剑会吗?说起来我还没什么信心,近些日子总觉得疲惫,想必上次受的伤还没好。”游鹿认真的想了想,很严肃的问了一句:“我可以贿赂裁判吗?”

……

看着竹九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模样,游鹿好心情的笑了笑:“开玩笑的。”

“每一届的论剑会都是在主峰吗?”

“不是,二十四峰轮流举办的。”

“哦?哪轮到北峰的时候怎么办?”

有些不能理解游鹿这句话的意思,竹九偏过头看着他。

“若是轮到,那便办就是了。”

“那以后要是轮到了,记得叫我来看看。”

听到这话,竹九的步伐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了一句:“好。”

想着北峰也会被搬进去一大堆杂七乱八的桌椅板凳,变得热热闹闹的样子,不知为何游鹿心情大好,狡黠的对着竹九眨了眨眼睛。

“那说好了。”

“……嗯。”

等到两人终于来到山顶大殿之时,游鹿又默默地在心底感叹了一下主峰建筑的恢弘大气,金碧辉煌。

不过没好意思表现出来,觉得要是表现出来似乎有些给竹九丢脸。

大殿之中钟鼓琴瑟之声齐鸣,香炉之中也燃烧着袅袅白烟,又以薄纱珠帘遮挡,处处望去虽不真切,却也仙气十足。

首位上的男子面色冷肃,一身黑白道袍,此时正静静的看着他们。

“玄真君。”

竹九拱手行了一礼。

玄真君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入座:“这便是北峰的客人吧?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游鹿,见过玄真君。”

“既然来了,那便是我们苍穹山的客人,若有什么不适应之处尽管提起便是。他向来独居惯了,难免会有缺漏的地方。”

游鹿理解了一会,觉得玄真君嘴中的“他”应当指的是竹九,摇了摇头:“北峰很好。”

听到这话,玄真君还未说什么,倒是坐在竹九与游鹿对面的一个白胡子老头笑了笑,调侃道:“北峰如何个好法?”

游鹿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微微一笑:“在下长庚。”

“北峰虽然不如其他二十三峰风景秀丽,但是也有自己的特别之处。而且竹九也颇为照顾我,有他在,自然是很好地。”

听完这话,大殿中的几人竟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竹九脸上也带了些微的笑意。

有些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突然笑了出来,游鹿不自在的挠了挠头,求救般的看向竹九。然而竹九却只挑了几个晶莹剔透的葡萄推到他面前,笑而不语。

“可惜最近主峰忙于筹备论剑会,不能带游小友四处转转了。”最终还是玄真君低咳了一声,为游鹿解了围:“听闻游小友要以妖修的身份参加论剑会,那便先祝游小友能拔得头筹了。”

“嗨呀。”游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能来参加论剑会的都是有才能之人,我也就是参加着玩玩,当不得真的。”

“说起来游鹿前些日子在天青城不慎中了鬼煞之毒,不知诸位可有什么法子?”

“这……”玄真君转过头和身边的女子对视了一眼,那女子想了想说道:“这鬼煞之毒,性阴狠,无解,只能慢慢疏通导出体外。真要说什么法子的话……主峰倒是有一处灵池,其中的泉水有疏导经脉的作用,可以带游小友去那里泡一泡,或许有些作用。”

“这鬼煞之毒可不好炼制,游小友是在哪里中了这毒的。”

“是在天青城,萧家。”

听到长庚君的问话,游鹿简单的将天青城的事情说了说,换来了众人的一阵唏嘘。

“竟然连昆仑神木的主意都敢打。”玄真君摇了摇头:“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

“昆仑神木乃天道分裂所得,天道于万年前从沉睡中苏醒以后,便对此类胆敢蔑视天道的人均施以惩戒,胆敢在这种时候触天道的逆鳞不就是在自寻死路吗。”

听到这里游鹿不由得有些疑惑:“可是这人从千年前便开始作恶,也不见有过惩戒?”

在座的几人听到这话都陷入了沉默,一个个面色都算不上多少,只有竹九解释道:“我们并不知天道的规矩如何,如何施加何时施加这都是在天道的一念之间,我们无权干涉。”

“若是如此……”

天道存活的意义是什么呢?

后面半句话游鹿却没有问出来,他也知道在此时问出来着实不合时宜。

大殿上瞬间陷入与一片寂静之中,许久之后,玄真君身侧的女子才开口说道:“如今还是鬼煞之毒要紧。天道如何判定自然有他的道理,不如先带游小友去灵泉中泡着吧。”

“也对,游小友要参加论剑会可不能带着这毒上去,论剑会上刀剑无眼,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玄真君附和道。

“那便劳烦各位了”

方才大殿上的女子亲自将两人带到灵池处以后,便先行告退。

没了外人以后,游鹿半蹲在池子边缘伸出手搅了搅那乳白色的池水,只觉得那池水触感温热,却又有一股刺痛感传来,惊得游鹿迅速缩回了手。

“这池水有疏通经脉的作用,痛一点也是正常的。”

“这样。”游鹿很艰难的想了想,在小命与忍受一会儿痛感之间做出了艰难的选择,随即十分潇洒的将衣服一脱,跳进了灵池里,还转过头对竹九说:“你要不要一起来?在萧府你也多多少少中了些散魂香的毒吧?不如也来泡一泡?”

竹九的喉头动了动,迅速的垂下了眼:“无碍,还是不……”

不等竹九把话说完,游鹿便伸出手拽着他进了池子,被突然“袭击”的竹九全身都被池水打湿,一头青丝散落下来,湿漉漉的披在肩头,睁大了一双眼看着游鹿。

游鹿一开始的确是想吓一吓这人,而且这水泡着着实有些痛,两个人一起还能有个安慰。不过当真没想到这人的反应这么有趣,平日里明明就是一副冷清的样子,现在倒是有点像被打湿的小动物,竟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知道你没事,不过毒素淤积也不是什么好事,再说了我之前不都看过你了嘛,别害羞,我也给你看!”

见游鹿一副坦荡荡无所顾虑的样子,一时间竹九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怎样,只能默默地脱掉黏在身上的衣服,在一旁坐了下来。

一旁闲不下来的游鹿先是将池子边放着的一圈东西拨弄了一边,随即在池子的另一侧发现了一壶酒,打开瓶盖闻了闻,香气扑鼻,口感醇厚,开心的拿了酒壶招呼竹九一起喝。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酒,入喉的感觉十分顺滑,并不呛人,反倒有着几分果香,最主要的是喝了以后身上的痛楚会减弱一些!

然而竹九接过那酒之后只是小小的抿了一口,便坐在一侧看着游鹿毫无防备的喝着。

这酒壶虽然看起来小巧精致,内里的空间却是极大的,看着游鹿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还不停的说着“好喝”,竹九勾了勾唇角,但还是将酒壶夺了过来。

“别喝了,这酒后劲很大,可不是什么果酒,喝多了伤身。”

谁知这豪饮的大猫酒量着实不怎么样,不过十杯左右,便已经有些晕晕乎乎的了,在意识到竹九要抢他的酒壶之时整个人都跟着酒壶扑了过去,嘴里还嚷嚷着:“还我。”

然后就那么直直的把脸撞到了竹九胸口,游鹿皱着脸抬起头不满的看着竹九:“疼!”

“怎么和撞到墙似的。”

游鹿嘟嘟囔囔的爬了起来,又要去拿竹九放在另一侧的酒壶,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却打了岔子,左脚踩右脚一头就扎进了水池子里,幸好被竹九眼疾手快的伸手扶着才没有把脸埋进去。

不过这么一来却硬生生的自己把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吓了出来。

——此时只见池子中不着寸缕的人,头上顶着一对颇为小巧的灰色猫耳,左耳的边缘还有着一个浅黄色的圆点,看起来十分精致可爱,而长长的猫尾因为泡在池子中打的有点湿,醉醺醺的人随意的拍打了几下尾巴,伸手胡乱的抓住旁边的东西就要往岸上爬。

浑身湿漉漉的好难受,毛也湿了……得甩干才行。

迷迷糊糊的游鹿这么想着。

抓着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游鹿不满的哼唧了一声,伸出手就拍了那东西一下,接着便感觉自己被抱起来放在了岸上。

他抬起头很努力看了看眼前的人,突然咧开嘴笑了:

“竹九。”

看着坐在岸边光着身子笑的没心没肺的游鹿,竹九的眼神暗了暗,伸手将岸边游鹿的衣服拿起来披在了他身上,随即转身去找自己衣服。

不料刚转身,手腕便被那人抓住了,回过头看那人要做什么,腰间的印记却被那人小心翼翼的触碰了一下。

“别动。”

将那人的手从腰间拿开,竹九将自己的衣服披上,坐在岸边开始帮游鹿烘干头发。

“竹九。”

……

“竹九。”

……

“竹九,竹九,竹九,竹九。”

“嗯。”

终于得到身后人的回应,游鹿开心的转过头很认真的看着他:“我觉得你人很好,我很喜欢。”

竹九猛地睁大眼看着游鹿,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问道:

“你说什么?”

游鹿却只是摇了摇头,自顾自的想把自己的衣服穿好,却因为神志不清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袖子,只能可怜兮兮的看着竹九,没想到竹九竟然没有伸手帮自己,他委屈的撅了撅嘴:“我说我觉得你人很好。”

“我听月长老说你以前有个喜欢的人,我猜是个凡人吧?”

“你是不是找不到他了。”

“你不要难过,你人很好,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竹九低下头苦笑了一声:“那你呢。”

“嗯?”游鹿坐在地上拉了拉自己的衣服,盖住了自己凉飕飕的腿,歪着脑袋看着竹九:“我都说了你很好,当然喜欢啊。”

“你……”

“所以我们肯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的。我一直没什么朋友,我妹妹说我这人脾气臭难相处,还不懂什么……什么感情,但是咱们不就成了好朋友吗?”

“我挺开心的。”

他就知道……怎么会是那种喜欢呢?

竹九的眼中闪过一丝赤红色的光芒,他用一只手抬起游鹿的脸,也不去想这人醒来以后会不会记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说过两次喜欢我,可是你可以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我。我……”

“不信你。”

随着竹九的话语,他腰间的红色印记又慢慢的扩大几分,他闭着眼稳了稳心神,随即将游鹿抱在了怀中,一转身便消失在了池子旁,只留下被随意扔下的酒杯飘荡在灵池之中。

第33章:怦然心动

虽然游鹿成了一只醉猫,但他也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身边的人似乎心情很不好,但是他努力思考了半天也没能理解这人说的话。

半空中凌冽的寒风拍打在身上,让游鹿清醒了一些,他蜷缩在竹九怀里动来动去,企图将自己的衣服好歹拉好,盖住身体。

“你在生气?”

努力了半天也没能将卷成一团的衣服拉好,竹九的怀抱太紧了,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一般。游鹿只能先用皮毛化出了一身灰白色的广袖衣服,好歹能挡着点风。

听到从怀里传来的略显清醒的声音,竹九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

见状,游鹿也缩在他怀里不再说话,倒不是真的不想说了,而是此时一开口就要被灌一嘴冷风,实在不想遭这罪。

他从下面看了一会儿竹九形状优美的下巴和他紧抿着的嘴唇,转过头将头埋进了他的怀抱里。

等到两人终于抵达北峰,游鹿却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他努力地睁开眼从竹九怀里跳了出来,又在原地蹦跶了两下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虽然想不通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要是真的睡过去,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的局面。

然而他本就喝的迷迷糊糊不太清醒,又在半空中吹了一阵冷风,此时在原地蹦跶两下的感觉就像是把脑壳里面的水又哐当哐当的晃了几下,更晕了。

“你在生气。”把自己蹦跶的更晕了的游鹿坚定地说道:“你是在因为我生气吗?”

竹九深呼吸了一下,扶住站的东倒西歪的游鹿。

“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在生气。”游鹿软趴趴的靠在竹九身上,有些委屈的说:“我知道我这人迟钝,嘴快,游白都不喜欢听我讲话。你要是被我惹生气了你就直接说,我会改的。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有些气自己罢了。”

“哦。”游鹿低下头想了想:“你不要气你自己,你很好。”

“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来你这里的时候,就觉得……很亲切。明明是这么贫瘠的地方,和我以前住的地方一点都不想。不暖和,也不毛茸茸,更没什么可爱的东西,真是奇怪。”

许是喝多了酒,如今醉意上头便忘了收敛,游鹿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拨弄着地面上的砂砾,一边没头没尾的说着。

“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没有。”

“嗯?可是来这里我都没见过别人。”

“……”

“现在不用陪了么?”

游鹿迷糊的看着他,小声问道。

“我……”

竹九剩下几个字音读的很轻,游鹿凑近了许多也没能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只能歪着脑袋费力的看着他,眼里还带了些指控,似乎在说:

“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小,我都没听清!而且抬头看人真的好累啊。”

见状,竹九蹲在游鹿身侧将他的手抓起来用手帕擦干净,然后才将他拉起来。

“我在等他愿意来见我。”

不是很能理解竹九的话,游鹿靠在竹九的怀里,小巧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两只前爪扒拉着竹九的衣服,变成了一只醉猫。

许是那酒的后颈的确太大,游鹿的皮毛也有些泛红,但身上的灰色却是在慢慢变浅。

看来那灵池还是有些作用的。

怎么老是这么没防备的就睡在自己怀里了……就因为自己是朋友?

他伸出手摸上了游鹿的脑袋,一股灰色的雾气从他的掌心流出,渗透到了游鹿的身体中去。

竹九垂着的眼中带着一点点疯狂。

游鹿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一片混沌的梦境之中,在那个梦境里面,他独自一人生活了许多年,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甚至连一只嫌弃他的灵鸟都没有。

他似乎也有几个认识的人,但是却不知为何,自己不能去找他们。

但是就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之中,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一股气息一直默默地陪伴在自己身边,但是自己却从来没有同那团气息交流过。

他想,为什么还不走呢?自己已经如此冷漠了,不会伤心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抱住了那一团小家伙,然后……

眼前漆黑一片,究竟发生了什么?

游鹿惊慌的看向四周,周围是热闹拥挤的人群,每个人都笑着向自己打招呼,就像书中所说的桃源乡一样,自己似乎也在微笑着回应。

可是那一团熟悉的味道消失了。

被抛弃的惊恐,慌乱,不安一瞬间涌上心头。

明明周围都是和善的人,却无法填补内心底部散发出的孤独。

不知道在这混沌的梦境中沉沦了多久,游鹿突然发现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靠近了自己,他喜极而泣的抱了上去。

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片,而是带着体温的,温暖的皮肤。

游鹿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看不清眼前的景色,恍惚之间,他听到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一双温暖的手抚上自己脸颊,游鹿疲惫的靠在那个人怀里。许久,才猛地坐起身子。

“怎么……”

不明白是怎么了,游鹿居然从竹九的身上感受到了梦中那一股熟悉的气息。他讶异的看着竹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问什么。

要问你是不是在那段……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时间里陪过自己吗?可是这么问是不是太奇怪了。

可是那荒唐的梦境又着实让自己感到不安。

“你昨天说的,有一点我不同意。”

竹九的声音忽然响起。

“过去的事情,永远不会过去。只会潜伏在心底,等到某一天,给予致命一击。”

“我不会害你,我只是希望重新认识你。”

游鹿呆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从一开始的相遇,到后来天青城重逢,他突然发觉这人似乎明白自己的一切喜好,也似乎一直在……讨好自己?

明明只在千年前见过一面而已。

“你说过两次喜欢我……”

脑海里面突然回忆起这一段模模糊糊的话,游鹿皱着眉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接下来又说了什么。

“你曾经认识我吗?”

“嗯。”

“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竹九那一双总是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双眼,却在这一刻像是汇聚了全天下所有耀眼的光辉一般,他说。

“这世上最好的样子。”

白子规并不知道那一日游鹿与竹九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此之后,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就暧昧了起来。

而已经为了能见白岑鹤而放弃提醒游鹿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说呢。

更何况那两人似乎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相识,而竹九也说了自己不会伤害游鹿……

白子规这么安慰着自己。

不知不觉间,离论剑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由于身体的原因,白子规搬去了姻缘峰,说是为了方便月华帮自己调理身体,游鹿闻言也欣然应允,毕竟月华在这方面比较擅长,让他帮助白子规调理恢复也更让人放心一些。

白子规走后,游鹿的日常便常常是在与竹九的切磋之中度过了。

对游鹿而言,与竹九切磋是一件颇有意义的事情,因为竹九总是能发现他一招一式中的破绽之处,然后提醒他教他如何改进,改进以后再反复练习,如此反复,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这一日,天气正好,游鹿晒足了太阳,跳起来颇为自信得意的扬了扬自己的下巴说道:

“你的鞭子呢?我们比试比试。”

看着游鹿艳阳般的矜贵的表情,竹九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即他的眼神变得缥缈悠远,放佛在透过眼前的人去看另一个他渴望无比的灵魂。

“好。”

竹九的右手微微一翻,一条长鞭便出现在了他手中,那长鞭出来以后先是开始的四处晃了晃尾巴,然后便一扭一扭的探去了游鹿身边,讨好般的蹭了蹭游鹿的衣角。

“你这鞭子?”

游鹿失笑,不是说好的比试吗?这鞭子怎么一副卖主求荣的模样。

不过倒是十分灵性,很是招人喜欢。

竹九不答话,只是松了手让鞭子可以活动的更随意一些。

没了禁锢,那鞭子十分果断的抛弃了竹九,飞快的跑到了游鹿身边,还缠到了游鹿的胳膊上蹭来蹭去。蹭了一会儿,抬起了一边,小心翼翼的去蹭蹭游鹿的脸侧。

“哈哈哈,你这鞭子是开了灵识吗?怎么这么可爱!”

游鹿伸出手戳了戳那鞭子的关节处,也不阻止他亲昵的动作。

“嗯,他比较亲人。”

“是吗?不都说物随主性吗?怎么和你一点都不像。”

游鹿好奇的问道,要知道竹九从外表看来就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要说他会这么的亲近一个人……完全无法想象!

“他是我一个故人的武器。”竹九伸出手,手指勾了勾,那鞭子便听话的游了回来,缠绕在他的手掌上,垂下去一截不再动弹:“他的性子和我那故人一模一样。”

“这样啊。”游鹿无所谓的挑了挑眉毛,用手中的短刀指向竹九,说道:“来试试?”

只听到‘啪’的一声,竹九手中的长鞭完全展开,甩在地上时,还在地面上了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游鹿眼睛微微一眯,身体退后一蓄力,手中的短刀随着灵力的聚集,一瞬间金光大盛。

只见一道极快的白影移动到竹九身后,挥起短刀便要刺向他的后脖颈处,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紧紧缠绕过来,不仅挡住了短刀的攻击,还死死的缠绕住了那一柄短刀。

游鹿手臂一翻,径直切向那长鞭的关节处,原本没指望能从关节处切开,却不料只听到啪嗒一声,那鞭子便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掉落在了地上。

见状,游鹿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飞身而起躲开了剩下半截鞭身的攻击,手中的短刀也拉出了一道道较长的虚影,随着游鹿的动作在竹九周身画出了一个金色的牢笼。

得意的收回短刀,游鹿笑道:“我这是赢了吗?”

被隔在笼子里的竹九似乎是呆愣了片刻,他伸出手触向了那一道道金色的光芒。

“哎别!”

那金色的光芒看起来虽然柔软且温暖,但却实打实的是一道道充满灵力的剑影,就这么贸然触碰上去肯定会留下伤口的。

他们也只是切磋,见血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游鹿正欲抬手收回剑光,却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灵力缠绕住了自己的短刀,低头一看,只见那原本断开的一截长鞭竟恢复了原来的长度,一头扎在地上,一头发力,一股暴烈的力量猛地刺来,竟直直的将短刀从游鹿的手中夺了过去!而未曾防备的游鹿也被这股突然袭来的灵力弹出去。

并没有像是预料之中的落到地面上,游鹿反倒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破开牢笼而出的竹九,只是那一瞬间他似乎发现还未收回灵力的竹九手中,有着星星点点的黑色光芒?

来不及感叹自己就这么迅速的输了的事情,游鹿一把抓起竹九的手,意料之外的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倒吸气的声音。这才注意到,竹九的手上竟然留下几道伤口,此时正在噗呲噗呲的向外冒血,而那里也压根不存在什么黑色的光点。

游鹿这下子有点慌了,之所以用剑影来化成牢笼就是因为那剑影接触到皮肤所能造成的伤害都是实打实的,一般也不会有人真的去触碰那些剑影企图解开它……

虽说能破开那剑影牢笼就说明现在的人的修为是肯定在自己之上的,这伤口应该也不会造成多大的困扰,但是游鹿还是有些生气。

输给自己一次就这么接受不了么!再说方才那鞭子已经将自己的武器夺走了,自己已经输了,为什么还硬要破开那些剑影?

真是不知道这个人脑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

一边生气着,游鹿一边汇集灵力帮竹九恢复伤口,不知道为什么竹九的伤口恢复的非常慢,过程之中又流了很多血,游鹿只觉得心疼无比。

“你修为这么高,伤口怎么恢复的这么慢!”

实在没忍住,游鹿抱怨了一声,抬起脸瞪了竹九一眼。

“不碍事的。”

竹九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是要抽出来,游鹿生气的拍了他一爪子,吼了一句。

“别动!”

等到竹九手上的几个伤口终于恢复完毕,游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甩了甩手腕,手指却打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方才抢走自己短刀的那一截短鞭将自己的短刀规规矩矩的送了回来,正邀功似的一晃一晃的。

游鹿好笑的接过自己短刀,戳了戳鞭子的脑袋,却发现短刀被鞭子缠绕过的地方竟然有了几道浅浅的黑色的痕迹,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你这鞭子也太厉害了。”

将自己的短刀拿到竹九面前,示意他看上面的痕迹:“这鞭子是什么做的?我这短刀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稀世奇珍,但是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物件,居然这么轻易就被留下了痕迹。”

“我不知道。”不知道竹九想到了什么,嘴角居然轻轻的勾了勾:“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出这玩意儿的,说不定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提到那个故人,竹九会这么高兴吗?

游鹿的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他不喜欢竹九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充满神采的模样,就像那个人……对他很重要一样。

游鹿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所以他将目光落在自己的短刀上,来回的摩擦着那几道痕迹,没有说话。

“我那里有一些修补用的灵石,你可以拿来将这几条痕迹出去。”

“嗯。”

闷闷不乐的跟在竹九后面,不知道东拐西拐的走了多久,眼前的光线突然变黑,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充满红色岩石的山洞,站在洞口便能感觉到从里面传来的炙热的气息,那热量里面似乎蕴含着一股来自于蛮荒时代的力量,霸道的不容人质疑,游鹿不由得被这股蛮横的力量逼得后退了几步,他呆呆的看着丝毫不被影响的竹九,突然有些不敢相信这人刚才被自己的剑影伤到了。

连这样的力量都不会畏惧的人,真的会被自己的剑影伤到吗?

游鹿觉得这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进来吧,不会伤害你的。”

游鹿本想问一句你是如何得知的,可是当他对上竹九那双在红色的光芒照射下变得有些温度的眸子,便什么都问不出了。

应该相信这个人的。

游鹿想着,朝前迈开了步子。

如同竹九所说,这股力量虽然蛮横的让人恐惧,但是自始至终他没有排斥过外来的两人,甚至当他们走到里面宽阔的洞穴内时,那个力量竟然变得温柔起来,似乎在爱抚着他们一般。

游鹿伸出手试探的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并没有触碰到什么,只有柔和而温暖的空气。

“把你的短刀放进去吧,这火焰可以帮助你的短刀进行深一步的锻造修补,还是有些益处的。”

眼前是一个约莫有着半人高的青铜炉,从炉子外面就能看到淡淡的一层红光,足以看得出里面的火焰温度之高。

走进了几步,微微能看到里面居然是赤红色的岩浆!那些岩浆翻滚着冒出一个个红色气泡,然后炸裂,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惊胆战的,游鹿十分怀疑自己的短刀进去,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这么想着,他便也用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竹九。

竹九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个黑色篮子,单单是看着外表并看不出来那篮子是什么材质的,他稍微用力从一脸不情不愿的游鹿的手里拿过短刀,放进那篮子里面,然后将篮子放入了那青铜炉中。

篮子进去以后只微微沉下去一些,是刚好能浸没短刀的程度,接着便漂浮在了岩浆之中,颇有一副任你刀山火海我自巍然不动的架势。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之后,那火炉之中逐渐浮现出一颗颗蓝色的光点,而那些光点正排着队朝着篮子汇聚过去。

“这是什么?”

见状,游鹿惊诧的问道。

“这便是我方才所说的灵石,只有这熔浆中才有,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那些光点汇聚到短刀周围以后,先是转了几个圈,然后才慢慢的渗透进去变成了短刀的一部分。

许久以后,当那些光点停止聚集,那黑色的篮子便自动浮了上来,竹九伸出手接过那篮子,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上面的温度一般,拿出了那柄短刀。

微微侧头看到在一旁已经等得睡着的游鹿,不由得有些无奈。

猫对于移动的光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执念,游鹿也一样,一开始一直死死的盯着那些蓝色的光点,好几次还想伸手进去捞一把,不过都被竹九阻止了。

也不知究竟盯了多久,盯着盯着竟然身子一歪就靠在竹九身上呼呼大睡起来。

竹九任由他靠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这样子睡着可能会很不舒服,于是便变出了一方软垫铺在一侧,让游鹿睡了上去。

而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游鹿这么一睡过去便睡到了现在,竹九静静地看着眼前睡得天昏地暗的人,低下了头,眉宇之间似乎有些纠结。

可是当那股纠结散去,他的眼中竟是有些无神。

在他的手心之中,逐渐冒出星星点点黑色的光点,那光点赫然与游鹿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些光点起初漫无目标的在周围浮动着,渐渐的,似乎是被竹九掌心的短刀所吸引,汇集过去。

那些光点的侵入,引得原本已经渗透进短刀的蓝色光点也浮动起来少许,那些光点在空中交缠了片刻,便一同渗入了短刀之中。

而那短刀上的黑色痕迹已经消失,隐约之间还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看起来与原先毫无差别。

做完这一切,竹九伸出一根指头,正要戳向游鹿的额间,却在快要接触到的那一刻停了下来,接着,他收回手,轻声的叫道:

“快醒醒,短刀已经修补好了。”

被这温柔的声音叫醒的游鹿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他感觉自己的眼前还是晃来晃去的蓝色光点,甩了甩脑袋,半睁着眼看着半弯着腰看着自己的竹九。

“啊?”

睡得迷迷糊糊的游鹿都有些忘记自己一开始是在做什么了。他伸出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这才说道:

“我看看!哎这洞里面暖呼呼的,倒是挺适合睡觉的。”

竹九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将短刀递给了游鹿。

短刀入手以后不再是原本冰冰凉凉的温度,反倒带了一些温热,游鹿随意的挥舞了几下,明显感觉到短刀比以往更加的灵活轻盈,不由得笑出了声。他咧开嘴角看着竹九,轻快的道了一声谢,接着宝贝的将短刀来回摸了好几遍,这才将它收了回去。

看着游鹿一脸开心,竹九都有些不忍心去提醒他接下来的事情了。

“各世家已经入住苍穹山了,后天便是论剑会了。”

游鹿转过头挑了挑眉:“你莫要唬我。”

“你睡了五天了。”

所以说任何会移动的光点对于猫来说都是诱惑,应该被隔绝的那种。

陷入沉思的游鹿默默的想道。

第34章:待到相见时

走出山洞以后游鹿这才发现外面竟飘起了一朵朵雪花,算了算时间现在也不过深秋季节,竟已经下起雪了吗?

“苍穹山入冬入得早,除了夏天基本就是冬天了。”

大雪覆盖了原本光秃秃的北峰,像是为他穿上了一件柔软的白色外套一般,少了原本的凌厉与棱角分明,一切都显得安静祥和起来。

游鹿有些兴奋的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脚印,还跟在竹九后面将他留下的脚印踩乱。

就这么一路玩闹着回去,回到住处时就看到白子规正坐在桌前翻着一本书看,注意到游鹿一个人回来微微点了点头。

——方才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一个人将竹九叫走了,说是有事。

“回来了。”

将外衫上的雪拍干净,游鹿坐到竹九对面,拿过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喝了,暖了暖身子。

“嗯,后天便是论剑会了,我来把入场帖拿给你。”

这么简单的对话以后,两人坐在那里一时间都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些什么,游鹿是迟钝,但不是傻子,这么久下来自然也注意到竹九与白子规之间的不平静,但是一边是同自己生活了五六年的白子规,一边是总让自己感受到莫名悸动的人,偏向谁都让他觉得不对。

屋外的雪依旧在下着,并且有着愈演愈烈的架势,一阵踩雪的声音传来,竹九推开门走了进来。

神色如常的向游鹿打了声招呼,又向白子规点头示意。

“白家一行人安置在姻缘峰的。”

听到这话,白子规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死死地抿着嘴唇没有答话。

他自然知道白家一行人是被安置在姻缘峰的,从月华嘴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便仓皇的以给游鹿送入场帖的理由逃了过来。

总是在脑子里面想了无数遍再次相见会如何,也演练了无数遍再次相见要说些什么,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却只有退缩。

“临时有些事情,约莫五日后回来。”

见白子规不答话,竹九自然明白他心里想这些什么,只转头对着游鹿说道。

“嗯?”游鹿闻言顿了一下,算了算时间:“那不是参加不了论剑会了?”

“我尽量早点回来。”

说完这话,竹九便随意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倒了一杯热茶喝了,转身便急匆匆的离开了。留下游鹿神色纠结的看着他用过的那个茶杯——这是自己方才用过的。

见眼前的大猫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白子规忍了忍。

没忍住,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游鹿捂着额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白子规,一脸“你居然弹我!”的表情,逗得白子规笑出了声,从方才便一直围绕在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也随着这笑声渐渐消散了。

“最近在北峰做什么?前几日我来找你都没看到你们。”

“啊!这个!”一听到白子规问这个,游鹿立刻兴奋地拿出被重新修补过一边的短刀,炫耀似的放在白子规面前:“这几天把这短刀重新修补了一下!看!”

“修补?”

白子规拿起眼前的短刀,那短刀依旧是通体金黄的颜色,刀刃出有一道蓝光,显得锋利无比。入手之时还能感受到周围震动的气流,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但真正让白子规惊讶的,不是这改造后堪称神兵的短刀,而是这短刀上隐隐有一股与灾殃剑相似的灵力波动。

洋洋得意的游鹿只注意到了白子规眼中的惊讶,笑着说道:

“怎么样?说起来这短刀还是我与竹九切磋时印上了几道划痕,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这是竹九帮你修补的?”

“是的?”

见白子规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游鹿愣了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等到论剑会结束,你要不要和我去四方游历?”

还是不能将这些事情说出来……至少,至少在自己见了白岑鹤以后。

“好啊。”游鹿点了点头,说道:“到时候带你去见见我家小妹,说起来我听说五国那边物产富饶,十分繁华,我倒是一直想去看看的。”

“好。”白子规松了一口气:“若是可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论剑会当天,连日的大雪竟然消停了下来,晴空万里,地面上的积雪,树枝上的冰棱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煞是好看。

根据入场帖,游鹿与竹九来到了妖族休息等待的地方,看着周围面容大都极为出色的妖族,一股莫名的亲切感蔓延开来。

要知道在他独居的将近千年的时间里,身边会吱一声的只有一些小灵物。这些小灵物身上的气息与妖族身上的气息截然不同,突然再一次的来到妖气浓厚的地方,要说是完全适应,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亲切感却也是真的。

毕竟游鹿自己,也是一只妖啊。

“怎么样,还好吗?”

感到亲切感之余,游鹿也没有忘记白子规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妖族,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不适应。

白子规微微摇头,一句话都没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紧绷的状态。

随着遥远的钟鸣声响起,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一声钟鸣响起,只见漫天的云雾在半空中铺洒开来,其间隐约可见见到身穿五彩衣,手中拿着花篮的人正在上下飞舞着,花瓣随着他们的动作飘散而下。

第二声钟鸣响起,百鸟齐鸣,乐声响起。原本身穿五彩衣,手提花篮之人从云雾中飞出,变成了一只只体型颇为巨大的灵鸟,在空中盘旋着离开。

第三声钟鸣响起,只见月华一身红衣站于众人之前,那红衣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团团的祥云图案,外面丈许的红纱外衫上更是洒满了金粉,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闪华丽无比。

只见月华先是抬起右手,钟鼓琴瑟之声瞬间停止,片刻后,萧声响起,伴随着萧声,月华双手置于前方开始吟唱。

复杂拗口的音调在月华清亮的声音中变得神圣起来,就像是从远古时代传下来的安魂曲,平静了众人心中的焦躁。

随着吟唱结束,月华的身形消失在了原地,原本隐藏在云雾中的众人出现在大家面前。

游鹿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转了头正打算对着白子规说些什么,却看到白子规正身体僵硬的看着上方。

顺着白子规的目光看去,游鹿一眼就看到坐在左侧那个一身绛紫华服,有头白发的男子。

那名男子的表情几位淡漠,身边也不似其他家主一般有着众人环绕,只有两个苍穹山的侍从站在他身后,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就是白岑鹤?”

过了很久,白子规才移开了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

记忆中的白岑鹤,或是张狂,或是鲜衣怒马,或者矜贵无比,只是从来没见到过如此淡漠的样子。

他突然很想退缩,不再想去让这人知道自己还活着,这么想着他便真的打算起身离开。只是他这么一动作,在静静坐着听司仪讲话的众人之间便显得无比显眼。

见周围的目光纷纷向自己投来,白子规慌乱的看了那人一眼,见那人并未向自己这里分来半分,不禁有些庆幸,也有一丝失望。

游鹿眼疾手快的将呆立着的人拉着坐了下来,歉意的朝着周围笑了笑。

“请诸位参赛选手拿好手中的玉简,随即抽取的对手将会出现在玉简之上。请诸位选手认真准备,论剑会即将开始。”

游鹿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浮现出一行黑色字体的玉简,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白子规:“我是个鬼族,你呢?”

只见白子规的玉简上浮现出的紫色字体,游鹿俏皮的眨了眨眼:“还好,妖族,先练练手,免得你看到人族紧张。”

闻言,白子规不禁失笑,许是方才的那一股紧张感过了,心情平静了许多,白子规也有心情调笑了:“你还是担心自己吧,你那日不也说了遇到鬼族会比较麻烦吗?”

“不怕不怕。”游鹿十分膨胀的拍拍胸口:“白首老猫,天下无敌。”

得儿,这人连口号都想好了。

对于白岑鹤而言,百年召开一次的论剑会着实有些无趣,云隐山庄如今弟子稀少,开始的几届还有弟子参加,到后来苍穹山出了一人至多只能参加三次大赛的规矩,今年的奖品是八荒镜,又都不怎么感兴趣,所以也只是来走个过场。

照例,每一个到来的家主手上都会被送来一份本次参赛者的详细资料,白岑鹤穷极无聊的翻了翻,目光却留在了妖族那里。

白子规?

他记得……白归云以前的名字就叫白子规?

想到多年前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说的话,他微微睁大了眼,反复看了看那人的资料。

会是那个人吗?

他看着上面记载白子规第一场比试的地点,随意向身边的苍穹山侍从打了一声招呼,便飞身出去,奔向了他们比赛的地方。

白子规对战的妖族,是一个……仓鼠精。

在看到仓鼠精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脑袋上的圆形耳朵一动一动的时候,白子规突然有一种自己在欺负小朋友的感觉。

那仓鼠精见白子规有些发呆,得意洋洋的便挥爪挠过来,见这仓鼠精如此迫不及待的冲过来,白子规也颇有些无奈,他稍稍闪身躲开仓鼠精的攻击,随即出手如电的抓住仓鼠精的胳膊将他反扭在身下。

回忆了一下论剑会的规矩,正欲将仓鼠精丢下台子,手心处却传来一阵剧痛,急忙松开了手,只见那仓鼠精的背上长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短促,而原本还算可爱的脸蛋也变成了长出獠牙的模样。

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应该是打算一开始示弱让自己放松警惕,白子规不觉有些懊恼自己大意了,迅速后退掏出手中的短刀挡住仓鼠精抓来的钢爪,只听到一声锃鸣,白子规的虎口处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他一边抵挡着仓鼠精的攻击一边寻找着可以下手的地方,只看到仓鼠精周身几乎都被一层坚硬的物体覆盖,刀剑不入,而在他下一次腾空而起是却注意到仓鼠精身体表面的那一层物体正在慢慢消散,露出了原本柔软的皮肤。

而仓鼠精的动作也变得焦躁起来,确认了心中的猜测,白子规接下来只是一味地躲避着仓鼠精的攻击。

“啊——”

在仓鼠精再一次怒吼之后,白子规握紧短刀刺入了他的肩胛骨处,随即将他的手臂一反扭,将他扔下了擂台。

看着仓鼠精已经变回原来大眼睛圆耳朵的模样,白子规下意识的转了一下手腕,收起短刀,将右手背在了身后。

而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站在下面注意着他的动作的人,看到他这一动作,猛地睁大了眼。

在裁决人员那里登记完毕之后,会有大约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然后会再次分配下一个对手,白子规转身正打算去找游鹿,没注意到悄无声息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一头便撞了上去。

匆忙的退后几步,却又被那人拉进了怀里,看着眼前一片紫色,白子规的心中一紧,抿了抿嘴唇不敢抬头。

“归云……?”

这个怀抱不宽厚,但是很温暖,带了些颤抖,但是却让白子规几乎要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

白岑鹤从出生开始便被称为白家第一任家主的转世,只因为他出生的前一晚白家坟场处发生了异动,而他的父亲也在那一晚接受到了祖先的托梦。

不可妄论,不可嬉闹,不可……

在白家小少主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是被规划好的,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练功 ,什么时候休息,就这么规矩的过了十多年。

十多岁结丹之时,被突然出现的人面蛛袭击陷入昏迷,醒来之后心底的情绪开关放佛坏掉了一般,修为一天比一天精进,脾气却一天比一天暴躁。

直到遇见了那个小小的,漂亮的像人偶一样的男孩子。

一见钟情也许也不过如此,虽然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这种心跳加快的心情,叫做喜欢。

他看着白子规成为灾殃剑的主人名动一时,也看着白子规的心神渐渐被灾殃剑所乱,成了被口诛笔伐的入魔之人。

他从来没在乎过白子规误伤了多少人,因为在他眼里,哪怕白子规杀了再多的人,也不是他原本的意愿,他是最干净无暇而又明亮的。

在他用玄铁锁住白子规的时候,第一次,那个人凑上来亲了自己的嘴角,安慰自己说没关系,总比让他乱杀人好。

那时候白岑鹤就在想,就算你杀人,哪又如何呢?

将分家的事务处理完毕以后,回来迎接他的就是整个白家血流成河,浑身染血和双目无神站在血泊中央的白子规。

而那一刻他心中喷涌而出的,并不是愤怒,而是难过。

看着白子规在自己面前自刎,温热的血液溅到自己的脸上,却灼伤到了心底。

他抱着白子规的尸体待在房间中整整呆了半个月,府中之人都不敢前来打扰,以萧家为首的世家纷纷施以强压要求他交出白子规的遗体和灾殃剑。

这一切他全都置之不理,直到白子规的尸体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和那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袍男人。

“我可以帮你复活他。”

“只要千年,你就可以见到他。”

那个黑袍男人周身弥漫的,只有无尽的血气和煞气。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绝非善类,也知道这肯定要付出代价,可是他的提议却是那么的诱人……诱人到他愿意放弃一切,去换取这样的结果。

“你要什么?”

“我要白家成为修仙世家之首,我要白家所有门徒的终生信仰。”

“信仰?”

“信仰一个神明,至死,方休。”

“神明?”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男人的回复,苦笑了一声,他说:“好。”

然而千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见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人,他甚至怀疑那天遇到的人,不过是个幻想罢了。

抵达苍穹山以后,那一日男人走时在他手臂上留下的印记便开始蠢蠢欲动,在看到那个容貌一如往昔的人与仓鼠精战斗后习惯性的背过手时,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抽离而去,他知道那应该就是所谓的信仰吧。

你愿意要,给你便是了,只要能让我见到他就好。

当他真正的抱着白子规的时候,他这么想着。

意识慢慢回来,白岑鹤感觉到了怀中人的僵硬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也意识到自己这般行径是有些鲁莽了,但是他一点也不想松手,于是就直接这么抱着白子规,风一般的离开了。

今天出来时,白子规还穿着月华给自己准备的红衣,身为魂体时穿的白家的衣物自然是不能穿的,一头青丝也只用了一根红绳绑在后面,此时被白岑鹤这么带着一飞,黑丝银发红绳纠结的缠绕在一起,竟像是结下了誓言一般缠绵。

白子规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伸出手意欲将缠在一起发丝分开,却被白岑鹤抓住了手。

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开,头发缠在一起又不能退远,再加上突然见到这人他紧张的不行,于是只能闭了嘴一副拒绝说话的模样。

然而他这副模样看在白岑鹤眼里,就好像他在生气一样。

他在生气什么……

在气自己当时一个人去白家处理事情害得他被暗算吗?

还是在气自己到现在才找到他?

白岑鹤心里想的越多,手上的劲儿越大,等到他发觉的时候,白子规的手已经被他抓的有了几道明显的指痕。

见状,白岑鹤急忙松开了手,站在一侧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只能看着白子规解开了他们两人的发丝,又退后了几步。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七八年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

白子规抬起头看着白岑鹤,不太能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找他?难道他不在意以前的那些事情吗?

“我刚醒来的时候没以前的记忆……”

“那为什么想起来了还不找我!”白岑鹤突然低吼了出来,他紧紧地抓住白子规的肩膀将还呆愣在原地的白子规拉进了自己怀里:“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很担心你。”

“你……”白子规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无比,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不恨我吗?”

“嗯?”

“对不起……我杀了白家那么多人……你不恨我吗?”

“恨啊。”白岑鹤收紧了手臂:“所以你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我。”

听到白岑鹤的话,白子规沉默了许久,才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肩膀处,小声的说了一句:“好。”

第35章:相逢应相识

与白子规分开去参加比赛的游鹿,到达之时却被告知自己的对手因为没能到场所以自动判决游鹿胜利并直接晋级。

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游鹿先是感叹了一下自己好运气,随即便想着去看一看白子规的状况,没想到刚到,便看到了白岑鹤抱着白子规离开的场景。

游鹿:……

直到游鹿的下一场比赛开始也没见到白子规回来,在下午宣布第二天继续参赛的选手名单的时候,也没听到白子规的名字。

晚上回到北峰,看着正坐在屋子里面发呆的白子规,游鹿咳了两声。

“游鹿……”

白子规被游鹿突然地一声咳吓得险些把桌子上的茶杯碰倒。

“行了,我有这么吓人吗?第二场比赛你没去?”

“是。”

游鹿挑了挑眉,看着支支吾吾的白子规:“你,晚上还住这里?”

“不,我一会儿就走。”白子规说完这话,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我也见到岑鹤了,就是想给你说,小心一点竹九,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因为他帮我布置的屋子?还有莫名其妙的对我们好?”游鹿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他不会害我罢了。”

听完游鹿的话,白子规愕然睁大了眼睛看着游鹿。他一直以为游鹿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游鹿什么都知道。

“若他想害我,在我中了鬼煞之毒的时候他就应该下手了,没理由拖到现在,我也是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罢了。”

在得知游鹿什么都明白的那一刻,白子规的一颗心也算是放回了肚子里,之前因为没有提醒游鹿而产生的的愧疚感也相应的减弱了一些。

“你知道,便好。”

“放心吧。”听到门外传来的声响,游鹿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见白岑鹤正站在那里等着,笑了笑:“去吧,他在等你。”

在第二日比赛之时,游鹿并没有看到白子规与白岑鹤两人,去问了问才说是由于云隐山庄今年并未派人参加论剑会,比赛开始一日之后便可以在不离开苍穹山的前提下四处转转了。

知道这些之后,游鹿比赛也比的有些没劲儿了,竹九不知何时回来,白子规又和白岑鹤腻在一起,就留下自己一个孤家寡人着实是寂寞。

结束了第一场比赛之后,游鹿颇有些无聊的回到了妖族的休息之处,进去之后便看到一群妖族围在一起很是激动的说些什么。

凑近了一看,居然是在押最终谁会赢?

“我看那个鬼族的逐殃赢得概率还是很大的,我看了好几场他的比赛,对面根本就摸不到他的本体。”

“可是那只猫的武器厉害啊,你没看他昨日对战鬼族的时候,那鬼族根本就没法从笼子里出去。”

“你看那人族的那个叫什么的,又是武器又是御兽的,打得过那个叫逐殃的吗?”

“对啊,我看还是押逐殃靠谱点。”

“哎那个人族的叫什么顾书离的好像也不错,一手御兽功夫和他的灵兽配合的挺好。”

“哎对对对,我也觉得那人不错,就是丑了点。”

“嗯……”

“别犹豫了!押逐殃吧!”

“不不不,我还是觉得这猫厉害一点。”

那人犹豫了很久还是压了游鹿,游鹿站在那群人后面,一看。

豁,2:2:6.

自己是二,那个叫逐殃的是八,还有那个什么叫顾书离的也是二。。

看着这几乎一边倒的架势,游鹿面无表情的转到一侧,抓住一个路过的石楠花精,给了他一些灵石宝物,又给了他一个玲珑锁做报酬,让他去那一桌押自己。

没料到那石楠花精还没认出他,就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他:“你要押游鹿?你还是押逐殃比较保险,我们都押的他。”

游鹿:……

“废话那么多,去就是了。”

“行吧,你真要押游鹿呀……”

……

哎哟,心好痛。

游鹿盯着那个石楠花精走到那桌人面前,豪气十足的掏出一大堆灵石宝物押在了游鹿那边,硬生生的把比率变成了4:2:4。

“花希你真要这么押?”

“对啊,花希你可要想好了!”

“你方才不还押的逐殃吗?”

“咳咳。”被叫做花希的石楠花精干咳了两声:“押就是了,我突然觉得那猫或许能赢。”

那些人叽叽喳喳的还要问什么,却被花希胡乱搪塞了过去,游鹿这边也到了下一场比赛开始的时候,走出妖族的休息处后,深呼吸了一口才转向比赛的地方。

不知是天意还是怎地,游鹿接下来的两个比赛对象,一个妖族一个人族,愣是连一个鬼族都没遇到,本来还想着要是今儿就遇到那名鬼族绝对打的他满地找牙,结果这想法还没实现就被掐死在了襁褓之中。

第一日比赛之后,最后剩下了四个人——两名鬼族一名妖族一名人族,最终宣布的比赛模式是两人一组进行比赛,但是最终只有一人能留在擂台之上。

也就是说明日的比赛上,你的队友最终还会成为你的敌人。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对这几个人进行了分组,结果是游鹿和逐殃一组,顾书离和另外一名鬼族一组。

“嘘……”

妖族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一见到这分组就嘘了一声,随即赌盘上面的比率瞬间变成了“4:0:6”

游鹿:……

明天比赛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想和自己的队友合作呢,真是十分想让他独自一人面对对面的暴击。

当天的比赛结束之后,游鹿四处看了看还是没有看到白子规的人影,只得歇了找他聊聊天的心思,闷头向着北峰走去。

“游鹿?”

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游鹿转过头看着几乎黑成一团,连脸都没露出来的人:“嗯?”

“我是逐殃。”

那人见游鹿回头看向他,却又后退了几步,因为动作露出的手腕却只是一小截白骨。

“嗯,明天我们一组。”人家专门跑过来认识自己,游鹿自然也不能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架势,只能笑笑回答道:“多多指教。”

“嗯……”那人有些局促的低了低头,似乎有些不安,接着便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看着那人风一般快速离开的身影,游鹿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向着四周看看了围观的人群,摆摆手:“散了散了,明儿见。”

所以到最后也不知道那人过来是要干嘛,就是来认识认识?免得明儿打错人了?

游鹿有些无厘头的想着。

最后一日的比赛虽说只有一场,但是由于大部分人私底下都押了谁会赢,加上也都想见见这八荒镜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所以这一日的现场显得比前几日都要热闹许多。

尤其是妖族那些抱着瓜子儿过来的,一个个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和美艳的外表完全不符。

——正在内心谴责这妖族这群人的不靠谱,一转头就看到鬼族的休息处一片黑雾缭绕,里面隐约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正纳闷这是在做什么,就看到一个鬼族回头,嘴里还在嚼着些什么。

……

世人多是不同的,爱看热闹的心却是相同的。

游鹿目不斜视的正步走向擂台,上去之前他才看到了那名唤作是顾书离的人,那人的灵兽是一只火狐,通体朱红,皮毛油光发亮的煞是好看。

不过这么一来,确实让人有些头痛了。

狐族性狡,擅魅术,加上鬼族的幻影怕是不好对付。

“别担心。”

就在游鹿头痛要如何对付这两人之时,身边的逐殃却小声的安慰着自己。

“我可以识破鬼族的幻影,你注意不要被魅术影响到就好。我们上去先解决了那只火狐,顾书离与那名鬼族之间有些间隙,不必担心。”

游鹿很想问一问他这么说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就算他们赢了,那也会立马成为敌人。不过看逐殃这一副真挚诚恳的模样,游鹿还是没能问出来。

罢了罢了,摊上这么个傻子,大不了到时候让着他就是了。

比赛开始之后,逐殃先是幻化出一片黑雾将游鹿包裹在其中,这样一来游鹿的身形便融合进逐殃的攻击之中。

相比于逐殃与游鹿配合的默契,对面则是有些自乱阵脚了,顾书离的剑影往往会不小心刺伤那名鬼族的幻影,这样一来那名鬼族的行动也就被拖的迟缓了许多,就在逐殃与游鹿合力先解决掉那只火狐之后,对面的两人竟然是打了起来。

散去幻影的逐殃和游鹿站在那里,抓住一只还在挣扎的火狐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打的火热的两人,擂台下面却是传来了一声声叫好。

其中以妖族的最为雄厚有力。

实在有些丢人。

在对面的战斗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刻,游鹿默默的扔掉自己手中的火狐,看了逐殃一眼。

“一会儿等他们快打完了,咱们就去劝架,争取一脚踹掉两个人。”

“好。”

本以为他们两这么乘人之危的行为会迎来一片嘘声,没想到下面又是一阵叫好。

对,就是那群妖族的,脸上的兴奋都要冒出花来了。

到最后只剩下游鹿和逐殃在台子上的时候,游鹿还没能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只觉得一阵无力。

擂台上的比赛算什么,台下的都才是真有看头!

从队友变成对手的逐殃依旧是一副不急不慌的模样,他伸出一双白骨铸成的手,在空中虚晃了几下,只见漫天黑雾侵袭而来,游鹿手中的短刀也在同一时间金光大盛,朝着黑雾中央奔去。

抵达黑雾中央之后,游鹿静静站立着,为了视听方便,一双眼睛也拉成了猫瞳,洁白的猫耳立在头顶上时不时地转动一下。

“你要八荒镜做什么?”

逐殃嘶哑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单单通过这声音游鹿根本无法辨别出他的具体方位。

“你要他又是做什么?”

……

“八荒镜可以窥探心魔,幻化前世今生,谁不想要呢。”

随着逐殃的声音,游鹿挥舞着短刀不断地变换角度攻击着,一双碧蓝色的猫瞳在黑暗之中散发着点点光亮。

“我想窥视心魔。”多次攻击未果以后,游鹿也放弃了一次次的试探攻击,他将短刀贴于手心放着,回答道:“窥视我自己的心魔。”

“这样。”

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低笑。

异变就在一瞬之间,游鹿挥起短刀朝着声音停顿的那一点发起袭击之时,周围的黑雾却突然朝着他的身体压迫了过来,内里隐约有刀剑撞击的声音。

以为自己中计的游鹿用剑影为自己在两侧铸起了一道屏障挡住四周的攻击,却不料就在他以为无人的前方却伸出了一段白骨,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脖颈。

明明应该是毫无温度的白骨,游鹿却硬生生的在上面感受到了一股热意,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就在游鹿挥舞着短刀意图攻击那段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时,却感受到自己的背部接触到了一片地面,而宣布比赛结束的铃声也在这一瞬间响起。

他呆滞的看着半跪在擂台边缘将自己几乎是轻拿轻放在地面上的逐殃,他头上的兜帽因为动作掉了下来,留下了一张只剩下白骨的脸,明明是黑暗且空洞的眼窝,却硬生生的让游鹿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暖意。

前来观看最后一场比赛的白子规在逐殃松开手后上前扶起了还呆坐在那里的游鹿,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一下他的脖颈,却没有看到任何痕迹,不由哑然。

回到妖族休息之处的游鹿自然得到了一阵嘘声,不过他也没心情去计较了,逐殃身上的气息实在太令人熟悉了。

自己绝对是在哪里见过的!

——

最后一日的比赛结束之后,苍穹山会设宴招待众人,晚上还有颇与苍穹山气质不符的烟火晚会。

因为下午宴会上精致的美食心情好了许多的游鹿,在晚上便也随着众人去领了几根烟火棒,带上了一张遮住半张脸的猫脸面具,一头扎进了热闹的人群之中。

烟火晚会的地点是在星宿峰,漫天的星图铺洒而下,空气中也有着星星点点的亮光,煞是好看。

正新奇的张望着四周的游鹿,突然听到半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鸟鸣,抬头一看,只见由八只星辰鸟在前面开道的星辰车从半空中缓缓行驶而来。

但由于星辰车与星辰鸟本身的颜色,在夜空之中便显得有些平淡,这样下来只能看到星辰鸟蓝紫色带着些微亮光的位于在空中飞舞着。

就在众人诧异这是要做什么的时候,不远处的炮声却逐一响起。

整整一百零八声炮响,绚丽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随之而来的,是空中的星辰车中开始散发出的红色光芒。就在下一秒,六只火焰鸟冲破车壁飞身而出,映了漫天的火光,而在那散成莲花状的还在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车上,一只通体金黄的凤凰展翅而出!

凤凰浴火而生,在空中蔓延而上,声若昆山玉碎,随着凤凰舞动的动作,六只火焰鸟再次聚集而来,近乎臣服的跟随在凤凰身后,伴随着凤凰的歌声不断地变化身形展现出一幅幅让人惊艳的画面。

“不愧是苍穹山,这凤凰连御兽阁都不见得有。”

“啧啧,这算是来值了。”

周围的人都在感叹着眼前的华丽,游鹿却眼尖的人群之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站立在烟火旁全身上下都被兜帽遮住的人!

逐殃!

第36章:相逢应相识

似乎是没想到这人会来和自己打招呼,在看到蹦跶到自己身边的游鹿时,逐殃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落满了烟火碎片的地面。

“抱歉……”

“为什么要说抱歉。”

游鹿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现在说抱歉是做什么?白天下手怎么不轻点儿哦,而且这一和自己说话就低头的毛病,真是……

听到游鹿带着三分笑意的话,逐殃也发觉了自己说这句话有些不太合适,仓皇的抬起头看了游鹿一眼复又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从自己的披风里拿出了三只焰火棒递给游鹿。

“送你。”

看着逐殃这让人熟悉无比的动作,游鹿勾了勾嘴角,接过了那几根焰火棒,点燃以后在眼前晃了晃,却将燃烧起来的焰火棒递还给了逐殃,顺便从自己脸上拿下猫脸面具戴在了逐殃脸上。

“送你了。”

逐殃不知所措的伸出手摸上自己脸上的面具,骨节与面具碰撞在一起发出几声闷响,透过面具看着游鹿那双在烟火的灯光下宛如宝石的琥珀色眸子,轻声说了一声:“谢谢。”

四周依旧是欢闹的人群,五颜六色的烟花依旧在空中绽放着,身穿五彩衣的曼妙女子们手提花篮在空中洒下漫天的花雨。

似乎只有隔着面具,逐殃才敢大起胆子看着面前的人,他用近乎痴迷的目光描绘着眼前人的一眉一目。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看着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看着他做出选择或是走上绝路,总是想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无论自己怎么做,最终的结果永远都像是早已写好的一般。

到头来,什么都做不到。

一些活泼好动的妖怪自发组织了一条烟火队伍,此时正沿着星宿峰上山时的山路行走着,他们的手中都提着灯笼或者拿着烟火棒,从高处看去就像是一条灯龙一般。

游鹿从附近的木桌上拿了两盏灯笼,分给逐殃一盏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

“嗯。”

在长长的烟火队伍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游鹿拉着逐殃混进了队伍之中,他们两的左边站着一只兔妖,长长的耳朵立在脑袋上面,脸上却带着一张狐狸面具,见游鹿过来还友好的抖了抖耳朵。

游鹿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大部分人都变化出了自己原型的一部分,有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垂在身后,也有蓬松的几乎要占着两人份儿空间的松鼠尾巴束在那里。游鹿想了想露出了自己的耳朵,双眼也拉回了猫瞳的模样,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双唇间若隐若现。

他转过头冲着逐殃眨了眨眼睛:“怎么样?”

“嗯……”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队伍,灯龙的队伍也越来越长,等到他们他们抵达山顶时发现身后的队伍竟然已是从山脚蔓延上来的了。

游鹿拉着逐殃的手腕,在山顶的地方脱离了队伍。

星宿峰的山顶有一片柏树林,游鹿拉着逐殃漫无目的的转了进去,找到了之前在地图上看到的最大的那一颗柏树,等到两人走近后,树枝上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无数的小光点从树上飞起,就像是挂满了一树的星星一般。

随意在周围找了一片空地坐下,游鹿从地面上随手揪了根草叼在嘴里,双手垫在脑后看着满树的星光,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逐殃蹲了下来,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推了推他:“地上凉,起来吧。”

游鹿微微抬头看着逐殃藏在兜帽下的脸,目光犹如实质的,看着他那只剩下白骨的身体,就在逐殃紧张的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的时候,他却移开了目光,淡淡的说了一句:

“不冷。”

……

“论剑会完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两人之间的沉默维持了许久,游鹿才开口问道。

“打算回去。”

“回鬼族?”

“……”

“我打算论剑会完了便跟着白子规他们离开了,我得先去看看我家小妹,然后打算去四方游历,我在山中待的时日太久了,总要出去看看才行。”

“……是吗。”

“他们都说当神仙要斩断七情六欲,可是若是连七情六欲是什么都不懂,要怎么斩断呢。”

看着游鹿一副准备长篇大论说些什么的架势,逐殃放弃了让他起来的打算,顺势也坐在一侧,小心翼翼的躺在了游鹿身边。

“不怕你笑话,我有个妹妹叫游白,他喜欢上了一个凡人。凡人,你知道的吧,生命再长也不过百年,古往今来多少妖精鬼魅不知死活的爱上凡人,最终都落下了个什么下场?有几个善终的?”

“而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违背地狱道的戒律,一次又一次的在那人的魂魄上留下印记,来找到那个人了。”

“违背地狱道戒律,是要严惩的……”

躺在一侧的逐殃身体僵硬了一下,用近乎颤抖的声音问道。

“猫族修行,待到生出九尾便可成仙。”没有理会逐殃的话语,游鹿吐掉已经被嚼的没味道的草茎,继续说道:“游白小时候调皮,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猫,一天不见到家里来告状的人能排上半个山头。”

“我就记得她还穿着短打挽起袖子抓了些鱼回来闹着要我给她做的模样。”

“那时候我跑去见她,想劝她回头,不过她不听,还和我吵了一架。我也知道的,她从小就不是个会乖乖听话的主儿。”

“那便算了吧,这些惩戒,我都替你受着,我是不懂她所说的那些情情爱爱,但我总不能让自家小妹真被欺负不是。”

“所以你明明都已是半仙之体了,却连鬼煞之毒都抗不过去吗?”

“嗯。”听到身边人突然变换的声音,游鹿笑了笑,也不觉得诧异:“你那时候也看出来了吧,白子规的魂体里面也夹杂着我的灵力。”

原本侧躺在一侧的鬼族突然坐起了身子,脱下遮着自己身体的黑色斗篷,露出了其中穿着黑衣的白骨,低声念了几句咒语,骷髅之上慢慢的长出血肉。待到恢复原状,那赫然就是竹九的脸。

“我现在只有最后一条尾巴了,不过离那个人再次转世的时间也不远了。”

“我想四处去看看,以前我以为我能活很久很久,早看晚看都是一样的……世事无常呢。不过还好,能认识你和白子规,这大概是我千年时间里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吧。”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些焦躁的拍开游鹿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竹九强忍着怒气问道。

“你在天青城的时候,送了我一串糖葫芦。那时候你的一举一动和方才你给我焰火棒时一模一样。”

“而且……论剑会上你下手太轻了。”

……

“我也不想问你要八荒镜做什么,我原本想要那东西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的心魔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必要了。”

“我想在最后的时间里面四处去看看,你……”

要和我一起去吗?

若是你愿意和我同去,那便是最好的了。

还没等游鹿把剩下的话说完,竹九便从怀里拿出了一面手掌大小的青铜镜,那青铜镜的四周有着面目狰狞的凶兽的浮雕,原本是映不出面容的实心镜子,却随着竹九将其中穷奇的脸转到一侧的动作,那镜子中央突然泛起一圈涟漪,紧接着,游鹿的面容出现在了镜面之上。

“你,有没有想过……”

有没有想过什么?

有没有想过为自己活下来吗?

你想所住之处有鸟语花香莺歌水秀,我便帮你养着白首山;你想救人,我把白子规弄去让你救;你想普度众人,我把天青城一城人的命交在你手上;你想被人信仰,我让这世间所有有所求的人都去信仰你!

你还要什么才愿意活下来,你告诉我啊!

几乎癫狂的竹九原本淡金色的眸子彻底变成了血红,他死死的盯着游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游鹿只觉得从那镜子中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自己的身体,他看着竹九疯狂的神色,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接住游鹿因为魂魄离体而倒下的身体,竹九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不见了。

——

白子规只记得游鹿说是要来烟火晚会转一转,只是等到他终于看到游鹿时,游鹿已经露着耳朵开心的混进了灯龙队伍里面,还兀自兴奋的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看着游鹿身边穿着黑袍的人,白子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白岑鹤这时候突然小孩子心性冒了出来,硬是拉着白子规也带着面具混进了灯龙队伍之中。

白子规也不想扫了白岑鹤的兴,只得强压下那股不安,想着等队伍抵达山顶总会见到游鹿的,这才由着他去了。

到达山顶以后,所有人都松开手中的灯笼,用灵力让灯笼飞到了半空中,无数盏灯笼飞到空中,就像是一片灯海一般,几乎照亮了整片星宿峰。

他和白岑鹤随着大家的动作也将灯笼放飞到了空中,看着灯笼飞走的方向,白岑鹤突然扯了扯他的手臂。

“谢谢你愿意回来。”

只是还没等白岑鹤煽情完,就看着白子规转来转去的,一脸焦急:“游鹿怎么不见了!”

白岑鹤:……

恕我直言那只猫看起来挺能打的你真的不用担心!

本能感觉到不对劲的白子规突然想起游鹿以前感叹过星宿峰上的那颗总是被萤火虫环绕着的大柏树十分好看,立马拉着白岑鹤朝着一侧的树林跑去。

看到那颗被星星点点的光亮环绕的树时,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十分剧烈的灵力波动,白子规瞬间心跳加速,松开了拉着白岑鹤的手冲到了前面。

而他看到的就是游鹿倒在竹九怀里的模样。

竹九现在的模样十分的木讷,他紧紧地抱着游鹿的身体无神的看着前方,而他的脚下随意扔着的那一小面镜子,正发出嗡嗡嗡的震动声音。

“你在干什么!”

“怎么是你?”

白子规和白岑鹤的声音同时响起,白子规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白岑鹤。

“你认识他?”

白岑鹤明显也被眼前的状况搞得有些懵,倒着的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听白子规说这是救了他的人,而那个半跪在地上的,赫然就是多年前告诉自己能帮自己救活白子规的人!

“他是……”

“滚。”

不等白岑鹤话说完,竹九便一挥衣袖扫开了眼前的两个人。

而就在这一瞬间,强烈的地动感传来,方才还在山顶欢欢喜喜的妖怪们纷纷飞到了半空中,惊慌失措的看着周围的异变。

原本晴朗的夜空中突然浮现出一团黑色的旋涡,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挣扎着要出来一般。随着那旋涡的逐渐扩散,星宿峰的地面上逐渐出现出一道道裂痕,那裂痕之中不断的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未等众人弄清那裂痕之中是什么东西,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破开被旋涡搅成一团的云彩,出现在众人头顶。

那眼睛先是四周看了看,随即锁定了苍穹山顶半跪着的那个人。

被这突然出现眼睛吓蒙的众人先是愣了愣,随即都窃窃私语开来。

就在此时,主峰方向突然传来万张金光,紧接着身穿玄色龙袍的玄真君从金光中踏云而出,他身边的女子也是一身华丽宫服装扮。在他们身后依次是穿着白色锦袍的长庚君和一个身穿八卦服的老人,再之后却是数以百计的身穿金甲战袍的将士!

“天道突降我苍穹山,所为何事。”

由雄厚的内力发出的声音响彻山顶,在这等威压之下,在场所有的妖修,鬼修,人修都不自觉得静默下来。

而此时白子规不敢置信的看着金光中的众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小声说了一句:

“苍穹者,天也……”

竹九……到底是谁?

放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空中那巨大的眼睛在听到玄真君的问话之后缓缓地转眼看向他:“天帝,别来无恙。”

“上古众神大都魂归大地后,吾亦随之沉睡。只是这万年前,有一小儿以上古神力唤醒吾,还与吾做了一笔交易,吾方才再次干涉这世间规矩。”

“吾存在的意义,便是守护上古众神。”

“现如今这小儿竟企图欺瞒天道,伤及神明魂魄,吾岂能坐视不管。”

玄真君听了这话,看着被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竹九,自然也明白是什么事情,心里暗骂了竹九一声不知天高地厚和天道做交易,嘴上却说道:

“不知他是伤及了哪位神明?还请天道告知。”

那双眼再次转了转,竟是露出了几分嘲讽:“灾殃神。”

此话一出,苍穹山上只剩下一片寂静。

灾殃神,是从混沌之中生出的不祥之神,主战乱,灾祸,瘟疫……本体便是不详之物的聚集体,但凡接触之人,均不得善终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北峰的这竹九。

灾殃神当年不知为何死去之前,竟是将自己的大半神力分给了竹九,为此竹九也变成了北峰的第二位主人,也成了半妖半神之体。听起来能得上古之神的大半神力,是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只有了解的人才知道半妖半神之体的痛楚。

竹九在成为众神魂归后这世间最强的人的同时,也几乎成了这世间……最不幸之人。

只是如今……他怎么会企图伤害灾殃神?

更何况,灾殃神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见众人脸上的诧异,天道轻蔑的笑了笑:

“灾殃是自动求死的神明,因而他的三魂——幽精,胎光,爽灵需分别入世,三魂俱灭方可魂归大地。这小儿只为能与灾殃的三魂产生联系,便甘愿将自己的半身魂魄融入灾殃的魂灯之中,只是……区区半身之体,怎能承受的住上古之神的魂力。”

“如今幽精,爽灵已然求死回归,这小儿竟将胎光一魂吸入这八荒镜中,这八荒镜不属六道管辖之类,若是灾殃胎光一魂受损无法从八荒镜中出来,那便只能陷入沉睡。”

“如此大不敬之事,如何能忍。”

听了这话,天帝微微侧头看着躺在竹九怀里的游鹿,叹了一口气,从他有印象开始,这人便很少住在北峰,万年前这人浑身带血的回到北峰,奄奄一息几乎要缓不过来,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交流。

那人即便痛的快要死过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灾殃。”

天帝自然猜得到这人或许是对这神明有这些不可说的心思,但是灾殃已死,再多的执念也该随之去了。

只是没想到……

“天道欲如何处置此人?”

还未等天道说话,却有一股黑紫色的雾气随着突然刮起的狂风飘来,那雾气停顿在众人面前后,一个马首人身的人身穿黑甲手持银枪踏着业火而出。

天帝脸色微微一变,这地狱道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那人只是淡淡的看了天帝和空中的巨眼一眼,手中的银枪一抖,只听百鬼齐哭的声音传来,而伴随着他的动作一道乌黑的地刺猛地刺穿了竹九的心脏。

“犯我地狱道者,必惩!”

那人无头无脑的说完那一句话便转身踏入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被地刺刺穿胸膛的竹九吐出了一口血,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一只手握住那缠绕着恶鬼之力的地刺,猛地一用力,竟是将他捏碎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他垂着眸子看着怀里的人,擦干净溅到他脸上的血迹。

很痛吧?地狱道这群人真是太狠了。

你……遭受了多少次呢?

“北峰熔岩是当初灾殃为了炼剑特地聚合而成的,你如今半身神力几乎散尽,便待在熔岩之中等着他的魂魄出来吧!”

天道说完这话之后,无数根赤红色的的锁链从地面中伸出,狠狠地缠绕住竹九的身体,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处一般,依旧死死的抱着游鹿的身体,不肯松手。

见状,那些锁链中途改变方向,顺势撕碎了游鹿的肉身。

直到这一刻,竹九才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

论剑大会结束的第三天,众世家纷纷离开苍穹山,白子规坐在回云隐山庄的马车上,看着对面闭眼静坐的白岑鹤,拿着临走时长庚君给自己的一瓶说是能稳固神魂的丹药,歪了歪脑袋,总觉得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

“怎么了?”

见白子规的眉头紧皱,白岑鹤关切的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养一只猫了。”

——第三部·苍穹之行·完——

第四部:八荒幻境

第37章:幽精

“去!派些人去那边找找!”

“是!”

“你们!跟我来!”

蜷缩在山洞中的小孩紧紧地捂着嘴巴一句话都不敢说,听到那群人的脚步声渐渐的走远,他将自己的身体又朝着黑暗处缩了缩。

“嘶……”

膝盖处的伤口还在向外留着鲜血,随着他的动作竟是有一节白骨凸显了出来,小孩却只是嘶了一声便紧紧的咬着下唇,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要是被那群人发现,绝对会死的。

连续好几天的逃亡,这一刻,疲惫,饥饿全部涌了上来,小孩努力的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却还是支撑不住地昏睡了过去。

再一次清醒过来是因为伤口处传来的清凉,有什么冰冰的东西被放了上去,那一片皮肉也有些痒痒的,小孩睁开眼就看到一大片白色的皮毛,看起来毛茸茸软乎乎的。

那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感觉到小孩子的动作以后,转过头,用一双灿金色澄澈的眸子看着他,下巴处的皮毛因为帮他敷草药而沾染了一些绿色的汁水。

居然是一只白狼!

小孩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眯起眼笑了:“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呀。”

那匹白狼看了他一会儿,侧了侧身子,露出了堆积在一侧的一小果子,似乎是过了水清洗了的,上面还沾着水珠,一个个看起来十分的饱满可口。

小孩咽了咽口水,艰难的问了一句:“我可以吃吗?”

白狼用嘴巴将裹着果子的大叶片朝着小孩推了推。

“谢谢!”

小孩大口的咀嚼着嘴里的果实,两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就像一只小仓鼠。白狼在他身边静静地趴着,一时间山洞中只剩下小孩咀嚼的声音。

吃完果子以后,小孩试探的动了动腿,也不知道这白狼给自己用的什么药,伤口处竟然已经愈合的七七八八了,从狭隘的山洞中爬了出去,天空之中依旧挂着一轮血月,四周也只能听到蟋蟀的叫声和小动物偶尔从草丛中走过的声音。

小孩又将身子缩了回去,在黑暗之中,白狼的眼睛好像会发光一般,金灿灿的十分好看,小孩大着胆子摸了摸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白狼。

“怎么办呀,我听大祭司说魔族要进入永夜了,血月不落魔族不得安宁。宫殿里面现在全都是些坏人,他们把父皇和母后都杀了,哥哥姐姐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会不会也死掉啊?”

小孩一张肉嘟嘟的脸都挤在了一起,看起来似乎是苦恼极了。

“可是我不想死呀,我得找到让血月落下去的办法,大祭司说过这是我的责任。”

听到这话,白狼微微抬头主动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小孩便顺势转过身抱住了白狼的身体蹭了几下。

“以前父皇身边也有一只魔狼,不过那只魔狼长得黑漆漆的,一点都不好看。”

小孩嘴上这么说着,眼泪却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一开始还压抑着哭泣,到最后实在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可是那个丑……丑兮兮的魔狼……也被……也被他们杀死了……”

他记得父皇临死前将自己扔到了魔狼的背上,魔狼一路托着他跑出了宫殿,在门口发出了一声悲鸣,接着将他放在了地上,用脑袋推了推他,示意他离开,而自己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些人没有注意到小小的他,追着魔狼的身影跑了过去,而他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人拿着一把刀硬生生的将魔狼的四肢一刀一刀砍下的场景。

他想起因为自己年纪小,出生的时候哥哥姐姐们都已经读书了,父皇母后也没空陪自己,而那总是穿着战甲的魔狼,脱掉身上厚厚的一层护甲,露出遍布伤痕的身体和不太好看的皮毛,那张总能在一瞬间咬碎敌人咽喉的利齿却一次次的为自己叼来各种各样的玩具,因为怕伤到自己,尖锐锋利的可以媲美钢刀的爪子也总是缩起来。

可是那时候的自己还老是嫌弃魔狼丑,嫌弃他的皮毛一点都不油光顺滑,嫌弃他眼睛上的伤疤看起来很凶,嫌弃他总是会不小心在自己的玩具上留下咬痕……

可是,他真的,很喜欢那只魔狼呀。

小孩趴在白狼的身上哭了很久,放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哭出来一般,直到最后鼻涕眼泪糊了白狼大半身,黏糊糊脏兮兮的,白狼也没怪他,反而转过头舔了舔他哭的红肿的眼睛。

带着倒刺的舌头填在小孩娇嫩的脸上,其实有些痛,可是小孩却笑了出来。

“我那时候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哭,魔狼也会这么舔我。”

终于停止了抽泣的男孩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说起来白狼你有名字吗?”

“嘿,我自己都没名字呢,父皇说要等我成年的时候才给我起名字呢……我在家里排行老八,所以大家都叫我小八。”

“你要是没名字的话,我可以叫你小九吗?”

听到这话,白狼不解的看了看他,小孩害羞的挠了挠脑袋:“别看我这么小,我都一百多岁啦,而且我一直想有个弟弟妹妹啥的……可以吗?”

不知是懒得与小孩争论年纪,还是见小孩可怜心软了,在小孩下一次叫“小九”的时候,白狼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拍了拍小孩的手臂。

“那就这么说定了!”许是方才睡了很久,小八现在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又探出头看了看洞外:“我得先去冰原找我二叔,大祭司说有问题就去找二叔,二叔会帮我们忙的。可是我都没见过二叔……也不知道冰原怎么走……”

小八撅了噘嘴,突然一拍手:“诶!说起来皇族的身上都会有一个印记,我到时候给二叔看看我身上的印记他就会相信我啦!”

说完之后小八的脸却红了一下。

“可是我的印记长在屁股上……”

听到这话,白狼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目光控制不住的朝小八的屁股上瞟了几下,随即十分可疑的转过了头背对着小八。

“小九,你知道冰原怎么走么?”

兀自纠结了一会儿的小孩还是决定先去冰原再说,他记得大祭司说过冰原就是一路朝着东边走就可以了……

正在想着哪边是东边,身边的白狼突然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向外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他。

“你知道怎么走吗!小九你真是太厉害了!”小八开心的扑了上去给了小九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下好了!那我们出发吧!”

腿上的伤口虽说疼的不厉害了,但是要真的说走路确是有些困难,出去走了几步,一直娇生惯养着的小八便蹲下身子捂住了自己的腿。

可是一想到自己可能是家里最后一个幸存着的人了,小八眼眶湿漉漉的一咬牙,又站了起来。

看着小孩纵使一瘸一拐也坚定的向前行走着的模样,白狼的尾巴甩了甩,却没有说什么。

要是自己身上没伤……就可以驮着他了……

考虑到山林外面还会有人守着,小八和小九这一路上只敢走人烟稀少的山间道路,饿了就去摘些野果,或者打猎一些小动物来吃。

只是两个人都不会处理肉类,就算打猎来了也不怎么能吃的下,所以能用野果解决的便尽量用野果解决,实在不行了才去猎些肉质鲜美的食物回来。

一人一狼也不知走了多久,朝东的山林也走到了尽头,接下来是不可避免要经过的村庄或是城镇,经过长途跋涉后的小八肉嘟嘟的脸消瘦下来,一双大大的杏眼有些发愁的眨巴着,见状白狼拽着他的衣角将他拉到了一侧的水池旁,示意他往里面看。

看着水面上映照出来的人影,小八惊讶的张大了嘴巴,随即傻呵呵的笑了出来。

“我是不是长高了呀!哎呀,这下就不害怕了,我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小八还是去找了一块薄薄的石片用魔力将他雕刻成了一个最简单的面具的模样。

将面具戴在脸上以后,小八去池边照了照,虽然这面具看着简陋,但好歹边缘修饰的整齐圆润,倒也不怎么难看。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将面具的下半截切了下来,只留着上半边遮着半张脸。对此他解释道:“我觉得要是遮着整张脸那就太奇怪了,以前父皇的一位大臣也带着半张面具,听说是脸上有伤……我觉得遮着半张脸就好了。”

这么说着,小八还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见状,白狼也只能顺意摇了三下尾巴——这是他们约定好的,要是小九也表示同意,就摇三下尾巴,要是不同意就摇两下。

虽说小八在出山之前便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过出去之后看着到处贴着的自己的通缉令还是有些紧张。

不过奇怪的是,路上的人对于这通缉令都十分的不屑一顾,甚至没有人认真去看那些通缉令。

直到小八和白狼停在一处茶棚里歇脚喝茶时才听到周围人讨论着。

“你们说那通缉令的小娃现在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看起来也就百来十岁的样子,离了皇宫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娃娃,能活到现在?”

“可不是,说起来这璃渊可真够狠,连这么小个娃娃都不放过。”

“你知道个啥,听说这小娃娃是让永夜结束的关键一环,璃渊能放过他?这永夜一结束,东边那主儿能不带人来?”

“啧,东边这主儿也是可怜。”

“哎,最是人间寂寞事,来世莫生帝王家啊。”

“可得了吧你,你倒是想生也得有那命!”

“哈哈哈哈哈。”

听着隔壁桌上的人的谈话,小八默不作声的喝完了这乡野间粗鄙苦涩的茶水,留了魔石在桌子上当做报酬,便带着白狼离开了。

无聊的踢着脚下的石子,小八情绪明显有些低迷的对白狼说道:

“我要是真能让永夜结束就好了……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大祭司也这么说,这些人也这么说……”

“我应该怎么做呢?”

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道路,和天上似乎永远不会落下的月亮,小八迷茫的想着。

第38章:幽精

魔族自万年前冰川与陆地分离之后,冰川区便一直作为流放魔族犯人的地方,常人不敢踏入,边境却也始终不得安宁。

千年前魔族太子夜稚自愿请命前往冰川,当时的魔王驳回了数次太子的请愿,终于,在第十四次被驳回后,太子夜稚带仅仅数千人突出重围前往冰川。

当时的魔王因此险些与太子夜稚断绝父子关系,但因太子夜稚办事手法狠厉,又仅用百余年时间边收拾服帖了冰川那群穷凶极恶之徒,也算是为魔族平了边境,魔王这才没有再过于追究。不过从那之后,魔王便下令剥夺夜稚太子身份,此生非王令不得出冰川。

当年魔王对夜稚的宠爱可以说举国皆知,驱逐夜稚以后魔王也身心俱疲,身体状况也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几年便驾崩了。

夜稚知道此事以后,面朝王城,长跪于边境喀玛河旁。

后来继位的魔王是夜稚的哥哥,夜稚自幼便与哥哥关系亲密,虽然当初一意孤行的行为闹得兄弟两的关系有些僵硬,但终究是亲兄弟。

哥哥终是不忍夜稚自责如此,亲自前往冰川扶起了已经被大雪覆盖成一座雪坟的夜稚,并将父王临死前一直想给他却没有给他的信,交到了他手里。

谁都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只知道夜稚看完之后泣不成声,连天地都为之动容。

边境关系自此得以彻底缓和,喀玛河两岸也常常会有些交易来往,倒是繁荣平静了许多年。

但自血月升起以后,王城突然加强喀玛河两岸的守卫,凡是过往车辆行人均要进行重重检查,尤其是出城之人。但凡有不对劲之处,轻则留守检查,重则当场击毙。

当真成了进城容易,出城难。

两边的关系便又一次僵持下来。

小八与小九在边境处的城镇滞留了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期间小八谎称自己是落难至此的人,因他性格乖巧喜人,得了一家酒肆老板的可怜,便留在这酒肆之中做了名跑堂的。

边陲之地常年风雪,因而这里的人大多性子烈,好喝酒。这酒肆生意不错,来往的人也杂,消息倒也灵通。

刚到酒肆帮忙的时候,小八的手脚再快却也抵不住他听不懂这里人的一些方言,稍微有些差错便会说错话惹怒了这些醉汉。但如今逃亡在外,任你当初是王公贵族,在这儿,为了保命也只能收了一身的魔力乖乖的受着。

那些日子小八晚上回到屋子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多多少少的伤痕,手上也长了冻疮。

老板娘看他可怜给他开了些治冻疮的药,可是小八也不敢用。

皇族之人自幼习武,身体本就比常人的要天赋异禀一些,原本身上的伤痕过不了半日就能好,为了拖延时间不让自己显得过分突出已经好多次发现它快好了,自己再割伤一次了,哪里还敢用药。

到后来老板娘实在看不下去小八整天全身是伤还跑来跑去,便把他调到了后厨做些杂务,这才好了些。

一人一狼就在边境待了大约三年有余,小八在这期间也和过往的商客学了些谋生的手艺,一口边陲方言也说得流利,兴致来了,有人拼酒他也能上去陪着喝上两杯,准能喝的对面心服口服。

渐渐的,这边陲的人都知道这酒肆里有个年轻的跑堂小伙,不仅人爽朗,酒量也不错,最主要身材修长,虽说脸上有些瑕疵,但这气质在一众长得五大三粗的边陲大老爷们儿里面也是亮眼的了。

连老板娘都经常调侃他说,若是再年轻些,定要嫁给他了。

“姐你可别这么说,我这脑袋上昨个儿被老板打的包还没下去呢!”

“又告状!”听到这话的老板笑骂了一声:“干活去!臭小子早晚得有个姑娘来把你收了。”

闻言小八嘿嘿一笑,一手抓了三壶酒就提着去了前面。

“军爷儿!您的酒来了!”

“哟,这不是小八吗!来来来,咱哥两儿喝几壶!”

来的人是长年驻守在喀玛河的士兵,与小八说话的这人名叫阿扎尔,是边陲之地有名的一个勇士,与常人不同的是这人生有四臂,战斗起来手持双斧双枪,常人当真不敢上去挑战。

“您可别多喝了,回去见了嫂子,可不好交代啊。”

见是熟人,小八也笑了起来,将酒放在桌子上,就随意的往一旁一坐,先是拍开了一壶递到了阿扎尔面前。

“去你的。”

阿扎尔的妻子则是边陲出了名的美人,边陲姑娘多心仪勇士,更何况阿扎尔长得虎头虎脑的,人也忠厚老实,听说当年娶妻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乐了三天。婚后阿扎尔也是对妻子言听计从,妻子说往北他连东边看都不敢看一下!

“今儿怎么有空来喝酒了。”

小八挥了挥手示意又上了三壶酒上来,自己拍开一壶与阿扎尔一碰,直接干了,这才聊起来。

“这不都快四年了吗,王城那边这些年把里面都快翻了个底朝天,边境这过过往往稍微有点嫌疑的,不说杀了上千,也都八九百了,还是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搞不好啊,这小皇……孩子早死了。”

说完这话阿扎尔罕见的叹了一口气,又闷着头喝了一壶。

“这是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阿扎尔抬起头看了小八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是没孩子不懂啊,那小孩就百来十岁的模样,就搁在咱们这地儿那也是被家里宝贝的,我家那小兔崽子天天要星星要月亮的,更何况这王宫里面娇生惯养的娃娃?”

听到这话,小八的身体微不可查僵硬了一瞬,随即说道:

“皇权纷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啊。”

“哎!咱都是粗人,不懂他那些!不说了不说了!来!今儿咱们不醉不归!”

阿扎尔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袖子一脚踩在了凳子上,见状,周围的人也都纷纷吆喝起来——拼酒,在这里,可是为数不多的休闲活动了。

要是能看到个喝醉了疯言疯语的醉汉,那边是顶顶的有趣了。

见状小八也不推脱,站起身朝着四周拱了拱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老板娘立刻喊人搬了十几壶酒上来放在他们身边。

许是被方才阿扎尔的话触动到了,小八今儿喝酒也喝的有些没节制,硬生生的把阿扎尔灌晕了过去,自己的脚步也有些漂浮。

他笑嘻嘻傻愣愣的送走了前来接阿扎尔回家的嫂子,给老板告了假回到了屋子中。

老板今儿又赚的盆满钵满,自然就准了。

回去后,白狼见他脚步虚浮一头扎在床上的模样,十分熟练的将毛巾弄湿,又用嘴叼了过去呼在了他的脸上,这才才一拱一拱的将他脸上的面具去掉,露出了被一条可怖的伤疤分成两部分的半张脸。

那条伤疤从小八的左额角处过眉心划到了右眼角,若是再偏离半分便会刺入眼睛,当时老板也是被他满脸是血的模样吓到,可怜他才救了他。

看着小八脸上那丑陋的伤疤,白狼带着些怜惜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却被这醉汉一把抱住了脑袋。

“小九,我觉得……哥哥姐姐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小八将脑袋埋在白狼的脖颈处,蹭着他柔软的毛毛,死死的闭上眼睛,许久之后他才用略带嘶哑的声音说。

“冰川的车队马上要来了。”

冰川的车队是直属于夜稚管辖的,每隔三年进一次境内,却直到边陲之地便将东西卸下,只休息一刻钟便离开。

三年前边境守卫还十分严格的时候,便不敢对这群人严加盘查,一来是因为这车队里面的可不是什么商人,大多都是脸上带有刺青的穷凶极恶之徒,实在是惹不起。二来就是因为这车队直属夜稚管辖,查严了定会被怀疑。

这一日,车队浩浩荡荡的进入边陲之后,差了人来酒肆这里买些酒,顺便带人回去——这家酒肆的酒口感醇厚,性子烈!深得冰川那边人的喜爱,早在三年前来的时候他们便与这老板商量看能否在冰川处也开一家店,能赚钱老板自然乐意,不过那时候酿酒都是他和老板娘亲力亲为的,也匀不出人去,只能说再过三年再说。

而这一次,他们则是准备好了人手跟着车队去冰川,而酿酒之事的负责人,便是小八。

那车队派来的人是个足足有九尺高的大汉,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小山,他见老板派出的是这么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子,颇有些不满的用鼻子哼了一声,上去锤了小八肩膀一拳。

没想到硬生生受了这一拳的小八竟好生生的站在原地,还笑眯眯的问了他一句:“我们走吧?”

那人见状颇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便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也不理他转身便朝前走去。

车队的人经过边关时都停了下来,示意酒肆的一群人先上前接受检查,这边关守卫的哪一个是没到酒肆中喝过酒的,见到小八还都热情的打了一声招呼,也没有检查的多严。

“记得多回来看看啊。”

“行,知道了哥!”

等到前面的人检查完毕,冰川车队的人已经有些不耐了,见那群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这些守卫想着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事,便直接将他们放行了。

出关以后便先要渡过喀玛河。

喀玛河是魔族的母亲河,据说是第一任魔王的妻子不忍冰川蔓延,让丈夫伤神,让子民受苦,便以身化作河流,成为了冰川与内陆的分界线。

就在一行人准备离开之时,身后却传来了阵阵马蹄声,为首之人一身红衣飘扬,赫然就是璃渊!

“且慢!”

冰川之人本就不服皇族管教,更何况这人并没有皇族特有的黑金色魔力波动,因而更不可能理他。

车队所带来的的马匹车辆随着一声口哨声响起,马蹄和车轮上开始冒出冰蓝色的火焰,渐渐升起,璃渊见状立刻飞身而起,朝着小八的方向奔去。

小八正要汇聚魔力抵抗,却看到方才去接应自己的人站在他面前大吼了一声,替他击退了璃渊。

此时车队的车辆已经升至半空,因受到攻击而自动开启的冰蓝色护罩环绕在周围,远远看去竟是美得不可方物。

小八道了一声谢,站在了车队最后,他取下了脸上的面具,看着底下目眦尽裂的璃渊。

璃渊站了起来,挥了挥手臂,小八抬起头,眼前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看着城墙上升起的五具尸体,他突然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一直苦苦压制的魔力一朝释放,竟是让整条喀玛河都陷入了一片黑雾之中。

“璃渊,我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39章:幽精

直到渡过喀玛河,抵达冰川王城,小八身上的魔力暴动还没有停止下来,看着他双眼赤红瘫软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的模样,白狼小心翼翼的环绕在他身边,用带了些许敌意的目光看着周围窃窃私语的人。

“怎么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

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闭上了嘴,乖乖的半跪下行礼。

“夜稚君。”

被魔力暴动烧的脑海中乱哄哄的小八视线中出现了一截玄色的衣袍,只来得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便彻底晕了过去。

“二叔……”

夜稚听着这孩子虚弱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将他抱了起来。

正打算腾空而起,这才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看着跟在自己脚边的白狼,疑惑的问道:“你是他养的宠物?”

见白狼只是看着他,一副似乎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的模样。夜稚伸出一只手点上白狼的额头,却又迅速的缩了回来,他眯了眯眼审视般的看着白狼,突然轻笑了一声。

“真是荒唐。”

说罢也不管那只白狼,径直离开,而那白狼竟也脚下生雾,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

冰原之上除了极度罕见的花草,便没有其他植物存活的痕迹,因而这里的人们大多住的房屋都是由冰砖堆砌而成的,一眼望去整个王城都如同是雕刻而成一般,晶莹剔透,宛如仙境。

——如果忽视掉在其中往来的一个个身高八尺以上,脸上有着刺青,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大汉的话。

将小八放于冰床上,夜稚从一侧的多宝阁中翻出了一瓶丹药,正打算塞到小八嘴里,却被白狼用脑袋抵住了手腕,嗅了嗅才松开。

“你倒是关心他。”

夜稚挑眉看了白狼一眼,将那小瓷瓶放在了白狼身边。

那丹药是由极寒之物练成的,说是能平复魔力暴动不如说是冻结魔力来的恰当。若是平常状况也不会随便给他吃,不过很明显小八这是怒火攻心,不强行压制怕是等他缓过来,灵脉也早已被冲裂了。

尽管周身的魔力躁动慢慢减弱,小八的眉心还是有一缕黑气久久不散。

见状,白狼爬至冰床之上用额头与小八的额头相抵,闭着眼不知是念了几句什么,再次抬头时,小八已然安稳睡去。

“你知道这小子怎么回事吗?”

安顿好小八以后,夜稚带着白狼走了出去,这宫殿之中有一处花园,里面除了能在冰原上盛开的花种外还有许多精心雕刻而成的冰花,远远望去竟是分不清究竟谁更美一些。

真花柔软,宛如一丰腴美人,摇曳多姿;冰花剔透,宛如一多情才女,顾盼生辉。

见白狼并不打算回话,夜稚自顾自的去一侧的花丛下面挖了一壶酒出来,坐在一侧喝了起来。

冰原之上半年黑夜,半年白天。这么过着过着,就把一年过成了一日,把千年过成了眨眼一瞬。

也不知道那人现在如何了。

只记得幼时欺负那人好看,总是想尽千方百计找些好看的花朵捆成一簇送给那人,看他气红了脸不理自己竟是觉得开心。

到后来那人当真不理自己了,却只能逃避般的来了这冰原。

两人各坐在一侧,心里都想着事情,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传来,夜稚微微抬头,就看见自己那侄子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过来,面上毫无血色。将手中的最后一口酒干了,夜稚却不打算先开口。

看着眼前身穿玄色衣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又看了看趴在一侧朝自己轻轻摆了三下尾巴的白狼,小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见状,夜稚微微侧身躲开了他这一礼。

“皇子便该有皇子的样子,这般跪人作甚。”

听到这话,小八抬头看了夜稚一眼,淡淡的说道:“我早已不是什么皇子了。”

夜稚脸色一变,兄长自幼心软,绝不可能随意罢免皇子身份!

“贼子璃渊勾结鬼族谋逆,父皇已死,皇兄皇姐均不知所踪。”

“子弦呢!”

小八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子弦是祭司的字,摇了摇头:“祭司被囚禁于闻道楼。”

闻言,夜稚不禁暗骂自己一句糊涂,魔族祭司一职无论在鬼族还是魔族都有极高的威信力,即便小八口中所说的璃渊勾结鬼族,那也不敢随意对子弦做什么。

更何况自己当年在子弦身上留下了替身术,若子弦当真出了什么事情,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望二叔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不得王令,不得出冰原一步。”看着小八脸上倔强的神色,夜稚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一般,他微微抬头隔空扶起还跪在地上的人:“如今兄长已死,我该如何?”

小八有些迷茫的看了二叔一眼,在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之前,三哥是太子,三哥饱腹经纶,是个爱民仁义之人可是……

皇兄皇姐们如今均无迹可寻,二叔却问他该如何。

“那我便为王,命你率兵入王城。”

所有的迷茫在小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消失不见,那并不宽厚的背上却在这一刻附上了万斤重担,他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用稚嫩的语气说道。

“嗤。”夜稚见状嗤笑了一声,一巴掌糊到了这还没成型的帝王脑袋上:“想用冰川的兵?那你得把他们打服了才行。”

“而且就你现在这样儿?”夜稚提起冰桌上已经空掉了的酒壶,背着手从小八身侧走过:“怕你还没到王城就死在路上了。更何况,我可不想为一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皇子卖命。”

小八捂着自己的脑袋看着逐渐走远的夜稚,眼中燃起了一丝亮光。

第二日,夜稚便提溜起伤还没好全的小八站在了众将士面前,淡定的扔了一句:“我们要谋反,这是你们的新头儿。”便转身走了。

留下小八一个人接受了众人不屑的嘘声,以及整齐划一的中指作为欢迎礼。

果真如同夜稚所说,这些人在“欢迎”完小八以后便吆喝着走掉了,一点也没有给这个所谓的“新头儿”面子。

小八和白狼站在高高的台子上吹了一会儿冷风,一转身就看到那天去边陲接应他们的那个大个子。

“我叫呼查。”那个大个子面无表情的站在小八面前:“你要当我们的新头儿?”

小八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太弄懂这个人的意思。

“那我们的酒怎么办。”

……

看着小八脸上一副吃屎表情,呼查咧开嘴笑了笑:“咱这里讲究的是拳头硬,你得打得过咱们才行。”

这么一来小八才懂了这人的意思,许是这边的人都被说成是穷凶极恶之徒,所以自己在一开始便主动的将他们带入了这个角色之中,殊不知这些人只是不善言辞罢了,就像呼查,应该是担心自己无法融入才来和自己说话的吧。

就像之前,他在边陲突然锤自己的那一拳,应当也是在提醒自己冰川险恶,要三思后行吧……

个屁。

在这冰川之中无数次被撂倒在地面上感受着冰川冰冰凉凉的温度的小八站了起来,抹了一把嘴角。

“再来!”

这里的人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兵营出身的人物,一个个打起架来什么阴招儿都能使,上一秒你还以为自己赢了,下一秒就要被对面阴趴下。

加上这兵营之中的寻常比试不准用魔力,说实在了就是拳头打肉,一下下实实在在的,也亏小八在边陲混迹了那么些年,才能扛得住这群人没轻没重的拳头。

打赢了这一批,还有那一批,偶尔这些人痞劲儿上来还会搞车轮战,而就在这样高压的打斗之中,小八也慢慢的打出了心得体会,从一开始的勉强应付变成了得心应手。

冰原的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开始的日子里还只用和这些人打打架锻炼锻炼手脚,后来便要与夜稚一同学些带兵之道,原本青葱瘦弱的少年也被磨炼成了一副会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男人模样。

一头乌黑的头发梳到脑后,一张脸变得愈加棱角分明,原本粗糙的面具换成了一张淡紫色的水晶面具,再穿上一件做工精致的玄色窄袖常服。走在这冰川的路上竟也有女子开始向他抛去媚眼,引得众人对他极其不满。

——要知道这冰川上,最缺的,就是女人。

这些年来,众人已经从最开始的谁都能上去和他打一架,变成了打架前也得思量思量,若真的断了胳膊腿那要如何分配责任。

“寻饮,不来坐坐呀~”

路过一处酒楼,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被打开,里面的人随手丢了一张绢帕下来,见那散发着暗香的绢帕飞来,小八将手指放于身前对着那绢帕微微一转,那绢帕便又沿着原来的方向飞了回去,随即他抬起头笑了笑。

“就怕我当真接了十娘你这绢帕,那群人到时候又要来找我麻烦。十娘若是要递,还要偷偷摸摸些才是,也可怜可怜我这小命。”

十娘随手接回那绢帕,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行了,上来吧,夜稚君在这里。”

小八蹲下身子摸了摸身边白狼的脑袋,知道他不喜欢酒楼里的味道,提议道:“若是不想进去便在这里等我。”

白狼微微蹭了蹭小八的手,摇了两下尾巴便跟着小八走了进去。

到了二楼雅间,就看到十娘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嗑着瓜子儿喝着烈酒,而夜稚则坐在一侧抚琴。

小八见怪不怪的拱了拱手坐在一侧,顺手将白狼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你对着白狼可是宝贝儿的紧,怎么到哪儿都抱带着他。”

小八摸了摸白狼的脑袋,笑着应道:“我这人平日里也没个什么别的喜好,就喜欢喜欢这白狼,十娘你莫要调侃我了。”

“我这花楼这么多姑娘你不喜欢,偏偏喜欢这么个带毛的小畜生,真是糟蹋了这么多姑娘的芳心哟。”

“这花楼的姑娘个个文武双全,我就算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

说起这花楼,只是因为其中从上到下都是女子,这才被众人戏称为百花楼,叫着叫着,便成了花楼。

要知道能到这冰川来得,以这夜稚君为首,基本全都是老光棍,想要追求这花楼女子的人要排队能从这儿排到喀玛河去。

“寻饮。”

一曲毕,夜稚用手稳住还在颤动的琴弦,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早已长成一个男人模样的小八。

魔族皇室儿女,只有在离开父母后才能真正的长大成人。

一句“我成人了。”带过了多少心酸苦涩,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鬼族入驻王城,向我冰原宣战,璃渊这是真的把魔族卖了。”

“二叔……”听到这话小八手中的动作一顿,将手覆盖在白狼的背上,笑了:“我字寻饮,不巧姓夜。至死,方休。”

这魔族,可不是他璃渊一句话,就能卖了的。

而这句话,也真正开启了魔族一代战神的辉煌之路,更成了后世魔族口中只有强者才能说出的话语。

第40章:幽精

是夜,冥城之中一片寂静,空旷的大街上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这些人也大都行色匆匆,不敢言语。

城门上守卫的魔族们悄然的聚集在一起,做了几个手势以后便纷纷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巡逻的鬼族士兵们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见没有异样便转过头继续巡查。

一股黑雾沿着城墙蔓延而上,等到鬼族士兵离开之后悄然探头出来,守卫的魔族见状微微一点头,伸出手打了个哈欠,闭眼睁眼的功夫,那股黑雾已经消失不见。

“精神点!”

那已经走过去的鬼族又转了回来,重重的敲了一下守卫的肩膀,那守卫背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站直了身子。

“是!”

冥城作为魔族的第二大城镇,素来有小王城的称号,自璃渊打开城门恭迎鬼族入驻以后,大批的鬼族士兵也被派遣过来意欲接管冥城。原先的城主因不满璃渊的行为,誓死不愿交出城主印,为首的鬼族将其就地处死以后,冥城便彻底沦为了鬼族的享乐之地。

当时驻守冥城的魔族士兵本欲起兵反抗,却接到了来自冰川的密信,分析了一番利弊以后决定忍辱负重先与鬼族周旋于此,只等冰川大军前来。

那股黑雾自城墙之上蔓延而下,沿着城内的墙壁快速前进着,只能看到一道虚影,片刻之后便停留在一处府邸前,似乎是确认无误后,才渗了进去。

大厅之中,穿着几乎遮挡不住身体曲线的纱衣的女子正在起舞着,时不时有人伸出手拉过行至身边的貌美女子,就地行一番云雨之事,整个大厅的景象氵壬靡不堪。

那黑影停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旋即离开,沿着墙壁来到花园后,看到湖中小亭里独坐饮酒,身下还匍匐着一名魔族女子的人时,那黑影悄无声息的融入了湖水之中。

血月的照耀下,那湖水瞬间漆黑成一片,里面的鱼虾也都纷纷沉底,消失不见。

小亭中的人呼吸逐渐加重,一只手伸去下面摁住了女子的脑袋,过了一会儿,他长呼了一口气,推开了那名女子。

那女子的脖颈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锁链,肩胛骨处也刺着属于奴隶的刺青,原本眼睛的地方被剜去镶上了一对蓝宝石,几乎全裸的身上随处可见被镶入的宝石首饰。

她畏畏缩缩的趴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着,而座位上那人许是觉得她这副模样有趣,拉住从她脖子上垂下来的锁链拽着走了几步,随即便把她从台阶上推了下去。

毫无防备便被推下去的女子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啊”,这才看到,那女子的嘴里竟是没了舌头。

女子“啊”了几声,便快速的闭上了嘴,蜷缩在一侧的泥土上,低着头不敢再动。

这时,小亭外的来了一名男子,那男子看了女子一眼,见怪不怪的耸了耸肩:“怎么又招她来了,若是看不惯,便杀了就好,都成了这般模样,亏你还有兴趣。”

亭子中的人闻言嗤笑一声:“这可是魔族的皇女,肯定比那些人有味道多了,你不试试?”

男子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同意那人的话。

亭子中的两人开始对坐着饮酒,而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湖面上却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一处水渍沿着亭子的支柱蔓延而上,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后来进来的那名男子脚下,渐渐的,水迹越积越多,那水迹顺着男子的外袍爬了上去,等到达领口处时猛地跃起,刺入了男子脑中。

“哐啷。”

男子手中的酒杯应声而落,男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姿势有些别扭的弯下腰去捡落在地上的杯子。

“怎么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对面的人见状调侃了一句,男子却不答话,捡起杯子后便将杯子放在桌上,转过头饶有兴趣的看着趴在亭子外的女子。

“说起来,这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见眼前的人突然对那女子产生了兴趣,那人哈哈一笑:“夜宁婉,这人当真是个尤物,也亏得是魔族皇室养得好。”

“是吗……”男子站起身朝着外面的女子走去,在走到女子身边时,手却猛地向后一抓,竟是隔空拧住了亭子中那人的心脏,并且渐渐收紧。

那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还未等做出什么反应,只听到一声闷响,那人便倒了下去,而他的胸口硬生生的被抓爆了,溅了一地的鲜血。

男子蹲下身脱掉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女子身上,一双粗糙的手正欲摸上女子的脸颊,却又停了下来。

紧接着,那团黑雾脱离男子的身体出来,凝成了实体的模样,赫然就是夜寻饮。

“姐……”

还在颤抖着的女子听到这话以后颤动的更厉害了,拼命的挥舞着手臂企图拍开眼前人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在发现挣扎不开后,便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两行血泪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啊,啊……”

夜寻饮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双手也紧紧的握成拳,却是不敢再说什么。

也不知两人之间就这么僵持多久,女子摸索着捧上了夜寻饮的脸颊,认真的描摹着他的眉眼,露出一个凄然的微笑。

她将额头抵上了夜寻饮的额头,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传到了夜寻饮的脑海中。

“小八……太好了,你还活着。”

“我听他们说二叔带兵从冰川过来,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太好了,小八……小八,皇兄他们……都死在王城了,等你回去,一定要给他们立一个碑。”

“到时候记得把我和杨郎的立在一起,好吗。”

夜寻饮猛地推开夜宁婉,他看着半跪在地上努力的抬脸看着自己的皇姐,许久后,才将脸凑过去贴上了夜宁婉的脸颊,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的帮夜宁婉将身上的首饰全部取下来丢在一侧,再次站起身的时候,他看着淡淡笑着的夜宁婉,一柄银枪出现在手中,他闭着眼用银枪刺穿了夜宁婉的身体。

最后的一刻,他似乎听到风中传来了一声“谢谢。”

就如同若干年前,他每次在父皇母后面前撒泼打滚一定要皇姐带自己出宫玩,却在好不容易获得父皇母后的同意以后,跟着皇姐去了大将军府中。

那个面容憨厚的将军之子总是在皇姐面前傻傻愣愣的笑着,在看到他之后还总是慌手慌脚的拿出一些小玩意儿送给自己,却连哄小孩的话都不会说。

那时候,那两人总是相偎在一起,一起笑着对自己说“谢谢。”

他记得有一年,那在魔族总是开不了的桃树却在一年的春天全部盛开,一簇簇粉色的花团像极了少女心事,皇姐那时候抱着自己坐在那桃花树下面时不时的伸出手拨弄一下落下来的花瓣,红着脸说:

“前些日子,杨郎说要来皇族提亲了……”

……

再一次进入那名男子的身体以后,夜寻饮闭眼平复了许久,这才迈开了步伐,他身后被火焰焚烧成灰烬的骨灰上却有一只浅粉色的枝丫破土而出。

那枝丫最终长成了一株在魔族常盛桃树,被魔族的少男少女称为“情人树”,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再一次回到那充斥着令人作呕的味道的大厅,一个未着寸缕的女子被一个喝醉了的大汉推到自己怀中,夜寻饮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便顺意揽住了那名女子纤细的腰身。

“城主呢?这一批的魔女可是当真不错,他不来可是亏了。”

那大汉一边口齿不清的说着,一遍又从一侧拉了一名舞女过来,火热的吻从那女子的脸庞一直蔓延到胸部,见状,柔弱无骨的倚在夜寻饮怀里的女子,发出了一声声难耐的喘息。

夜寻饮任由那女子在自己的身上扭动着,在大厅中寻了一处位置坐下之后,便冷眼瞧着这些沉浸在欲望中的人群。

那女子见状,伸手探去了他的身下,不由得轻呼了一声,随即便脸色有些发白的打算离开,夜寻饮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由于力气较大,还在女子身上留下了一道青紫色的痕迹。

“乖乖坐着,别让我难堪。”

那女子在地上摸了一件轻纱披上,跪坐在一侧开始乖乖的帮夜寻饮倒酒,不过那酒都被夜寻饮用衣袖遮挡着洒在了地上——看着大厅中这群丧失理智交合着的鬼族,想也知道这酒中是加了料的。

后半夜的时候,大厅中的人也多都玩累了,长时间的纵欲加上过多的饮酒,大多数人都选择就地抱着自己心仪的舞女睡了过去,而方才装醉半躺在舞女怀中的夜寻饮却坐了起来,一双清明的眼里哪里有半分醉意。

看着大厅中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夜寻饮突然扶着一侧的墙壁吐了出来。

空气中腻人的香味,呕吐物的味道,酒味和腥膻味混杂在一起;地上纠缠在一起的衣物和躯体,夜寻饮用男人的身体踩着这一地的垢物走了出去,在门口时,只见男人的身体一僵倒在了地上,而站在门口穿着夜行衣,脸上带着面具的人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无数条黑影顺着他的动作飞了进去,而夜寻饮则转身离开了城主府。

孤身一人走在寂静的道路上,夜寻饮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脚下的石子,终于,一名鬼族闪身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何人!”

夜寻饮抬起头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出手如电的抓住了这名鬼族的脖颈,然而就在收力之时却停顿了一下,任由鬼族吹响了一声哨音,这才将他的脑袋拧了下来,丢在了地上。

被这哨音吸引而来的鬼族正将夜寻饮团团围住,只听到城门处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声响,那些留在城门处看守的魔族守卫竟是突然袭击了还呆在原地的鬼族,打开了城门。

城门彻底开启的一瞬,无数冰蓝色的光在城外倏地亮起。

冰川大军,来了。

第41章:幽精

魔族新历4079年,冰川之主夜稚率三万大军,仅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连破数城,前日里又攻破了有小王城之称的冥城,

军中大将寻饮在边陲一战成名,少年英豪,雄姿英发,一把银枪舞的熠熠生辉。

他曾以一己之力战鬼族三雄,将三人头颅刺穿于银枪之上;也曾爱惜途中病弱老人,下马赠其药物口粮;也传言他是多情儿郎,万花丛中过,处处留情。

然而这样一个在传言中完美无缺的人,此时正坐在大帐中打着哈欠撸着狼。

十娘的额头布满了汗水,小心翼翼的动着手中的刀子,替他除去肩膀上的腐肉。

这人昨日孤身一人偷袭敌军大营,等到他们抵达时就看到这人站在对方的营地前提着敌将的人头笑的张狂,近了才注意到这人左肩处竟有碗口大的一处伤口。

一问才知道是不慎中了鬼族的毒物,为了防止毒物在体中生事,便将那一片皮肉硬生生的剜了下来。

等到将四周残留的腐肉割掉,撒了药粉在上面,又替他包扎好,十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太过鲁莽了。”

“不过是群鬼族宵小,我一人足够了。”

夜寻饮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怀里的白狼,一副感觉不到伤痛的模样随意回答着。

见状,十娘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去休息。

出了大帐以后。

“他怎么样了。”

夜稚命身边的人将他提来的饭食给夜寻饮拿进去,问道。

“身子倒是无大碍,可是……”十娘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若要为君王,不是会打仗就行,寻饮如今戾气越来越重,死在他手下的鬼族你也看到了,自冥城之后,在他手下的鬼族,有哪个是留了全尸的?他在冥城究竟看到了什么?”

想到哪一日当他们带兵进入城主府后,看到的满地的碎肉和染红的墙壁,看着原本稚嫩的小八长成如今这残虐嗜血的大将寻饮,夜稚心中也有些感慨,也有些不忍。

“每逢血月,魔族必出一战神。这是他作为皇子的宿命,谁也救不了他。”

而此时的王城。

鬼族士兵节节败退,如今的王城之中弥漫着一股低迷的气息。然而那些寻常百姓虽已经努力遮掩,却盖不住脸上那隐隐约约的喜色。

冰川大军要来了!他们终于可以从鬼族的统治下脱离出来了。

璃渊怒气冲冲的踢开闻道楼的大门,看着四肢被锁链缠绕却依旧端坐在那里的祭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立了起来。

然而尽管被如此对待,祭司的脸上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他垂着眼似乎没看到眼前的人一般。

“我敬你是魔族祭司,当初也是你收养了我,这些年才没动你,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见眼前的人依旧不愿抬眼看自己的模样,璃渊愤怒的将他扔到了地上。

“当初你说那小畜生已死,我便信你,可是我去边关的时候却眼睁睁的看着那小畜生上了去冰川的车队。”

“我念在旧情饶你一命,现在鬼族指明要杀你示威,你怎么就不肯好好活着!”

被扔在地上的人默默地爬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终于抬眼看了璃渊一眼,而那眼神里面,是难掩的失望。

“那你为何不愿好好地活着?你莫要忘记了你是魔族之人。”

“世人都说他未曾亏待过我,可是谁知当年在我的父亲死在夜稚的马蹄下的时候,我对这王城就没任何念想了。”

不想看到这人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失望,璃渊一时冲动竟一巴掌扇了过去,那人白皙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了四个明显的指印。

见状,璃渊所在袖子下面的手指僵硬了一瞬,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们欠你的,早就还清了,是你放不下,还勾结鬼族入侵王城。”

“他们还不清!”

听到这话,祭司抿了抿淡色的嘴唇,闭上了眼,终究不愿,也不能再说什么。

他记得百年前,魔王仍在病中时,强撑着将自己叫去把这孩子托付给了自己,他说夜稚这小子对不起这孩子,让自己帮忙收养着。

本来打算拒绝,在听到这孩子的父亲被夜稚误伤的之后,他思索了许久,还是答应了。

他记得那时候的璃渊小小的一只,总是在自己身边转前转后的。自己尽心尽力的教他,却终究没能让他放下仇恨。

这么想着,却又想到了那个站在闻道楼下倔强的等着自己出楼的夜稚。

幼时被送往皇宫与皇子们一道念书,那时候他还没有展露出半点祭司应有的天赋,只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太子陪读。

因为自己的长相随了母亲,小时候经常被认成女孩子,就连夜稚第一次见到自己也追着自己问“要不要嫁给他。”

那时候年纪小,被问的气急了。就趁着有一次他出恭的时候跟在他后面挤了进去,把他推到一侧的墙上,硬生生的要给他看自己是和他一样的。没想到夜稚当场笑的直不起腰来,说是自己平常也就说着玩的,没想到被当了真。

那件事过后自己连着好几天告假不愿意入宫,夜稚竟然来了府中,像模像样的拿着一捧花对自己说不要难过,就算你和我一样我也会娶你的。

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想了些什么,或许是好不容易有了个台阶下,又或许是那时候的夜稚笑的太温暖了,自己竟然真的就接过了那一捧花。

这懵懵懂懂的情感就一直延续到了夜稚被扔进军营,随大将军出战北部蛮族。夜稚出去的第八年,自己被祭司钦点为下一任祭司,随祭司在闻道楼学习。

魔族祭司,重生不得婚嫁,不得破身,不得有私情。

夜稚回来的时候,是十月初十,魔族的祭祖日。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的夜稚抬起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高台上的自己,竟直直的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仪式进行之时,众人需跪拜行礼,若有半分不敬,则将降大难于魔族。

夜稚周围的人拉了他许多次,可是他还是直愣愣的站在哪里,目光火热的几乎要将自己灼伤。

无法直视他的自己只能收回目光静静地站在祭司身后,等到众人将他押下去以后,才微微抬头快速的看了那儿的空地一眼。

听前任大祭司说夜稚被押去受刑后,自己悄悄地跑去太子府。看着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目一动不动的人,在他的眼睛上吻了一下。

“对不起。”

第二日,太子夜稚拖着重伤的身体在闻道楼下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直至昏迷。

之后,那人就像是突然消停下来一般,没料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便是他率领仅仅数千人叛出了王城,前往冰川。

祭司从怀中摸出一个做工粗糙的小人,这是那时候前任祭司给自己的,说是有人托他交给自己。

有人?

想想都知道是谁了。

他突然孩子气的戳了戳小人那有些肥嘟嘟的脸,对着小人嘟囔着:“丑死了,小时候都教你那么多次了,连个脸都不会画。”

“你以为我会一直带着吗?这么丑的小东西,谁会带着。”

“你是不是以为我傻啊,这么简单的术法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夜稚……夜稚……”

……

“我喜欢你。”

“大概是因为我不配当一个祭司……这是先祖对我的惩罚吧。”

将那娃娃放在一侧的匣子中,祭司站了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驻守的鬼族士兵们,又看着远处太子宫殿的房顶。

似乎又看到了那时夜稚爬到屋顶上,一脸笑意的喊自己上去。

若有来世……

那便到了来世再说吧,万一……

我不喜欢你了呢。

魔族新历4082年,鬼族从王城撤兵,走之前屠杀城中近万余名百姓,带走珍宝若干。待到冰川大军行至王城脚下之时,城门紧闭,城门上半个守卫也无。

璃渊在登上王位短短的十几年时间里面,暴虐无道,视魔族百姓为猪狗,终究引起了众人的不满,冰川正式向王城开战后,途中收录的兵马共有万余,如今浩浩荡荡的大军站在王城外,看着即将被收服的魔族土地,这些在战场上从未畏惧过的七尺男儿们,竟一个个眼眶发红,隐约有呜咽之声。

为首的身穿白甲战袍的男子抖了抖手中的银枪,笑得肆意张狂:“我堂堂七尺儿郎,可以热血封疆,可以手中之器为碑,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在血月的照耀下,曾经在魔族大陆上屹立了千万年的王城如同被染上了血色一般,城外是来势汹汹的冰川大兵,城内的璃渊怀中抱着一个银色的匣子,笑的无畏。

城破之时,为首的人手中的银枪直指着璃渊的脖颈,璃渊带着笑意抬头,看着眼前满身杀伐气息的夜寻饮。

“夜稚呢?我要见他。”

话音一落,四下一片寂静,夜寻饮身后的军队中央逐渐分出一条道来,夜稚骑着一匹通体乌黑脚下踏炎的宝马从人群中出来,平静的望着他:“何事?”

璃渊将手中的匣子递到夜稚面前,见那人迟迟不接过,得意的笑了一声,手一松,那原本就没有扣紧的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竟是满满的一盒骨灰,在那骨灰中央赫然躺着一个做工粗糙的布偶。

夜稚在看到那布偶的第一眼,就险些从马上跌落。看着夜稚这般模样,璃渊大笑出声。

“他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宁愿一把火烧了闻到楼,也不愿意变成鬼族的傀儡来成为你的威胁!!!夜稚你算什么东西让他这么喜欢你!”璃渊笑的疯狂的看着夜稚,眼角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滑下:“你凭什么让他这么喜欢你……”

“小时候我就经常看着他拿着这布偶……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故人之物,留个念想……你说你,当初要是不出王城多好……”

看着夜稚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的半跪下来,用手将那一地的骨灰捧到一起,一点一点的塞到那盒子里面,夜寻饮命人将璃渊带了下去,又挥手示意大军退后百步,紧接着自己也下马走了出去。

看着城外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己的白狼,夜寻饮突然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了白狼脖颈处并不多么柔软的毛毛里。

“大英雄?不过是用别人的白骨堆砌成的假象罢了。”

听着夜寻饮的声音闷闷的传来,白狼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臂,似是在安慰。

第42章:幽精

又是一年春到,此时距离魔族王城收复已有五年的时间。

王城收复,然而血月并未就此落下,永夜依旧在继续着,鬼族撤兵之前烧毁了王城的大半建筑,窃取珍宝上千件,无奈之下,王城迁徙至几乎未受战乱波及的月城。

这一日,夜稚醒来后,照常侧身轻吻了身侧的一个银质的匣子。

“早。”

拉了拉窗边的丝绦,捧着铜盆,毛巾,衣物的宫女一个个低着头从一侧的屏风后转了进来。由着宫女为自己换上衣物后,还未来得及吃早膳,就看到十娘风风火火的左手提着一只一脸生无可恋的信鸽,右手抓着一个信筒走了进来。

“寻饮来的信。”

打开信筒,一看到这信纸上不同于往日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夜稚揉了揉额头。待看完这信上的内容后,夜稚燃起一束掌心火将那信纸烧了

“这小子……”

而此时的鬼族与魔族相接壤的一片石头城中,一个快速行进的黑影巧妙地避开鬼族边境守卫的视线,钻进了一处地洞中。

进去之后,这人取掉用来遮脸的纱巾,露出了一张带着一条刀疤却毫不凶狠的脸,此人赫然就是夜寻饮。

将手中提着的酒壶放在地上,夜寻饮转去了里面的房间。

“小九,我回来啦。”

夜寻饮在王城收复的第三天便带着白狼离开了王城,只留下一张:“我去鬼族看看”的字条。这让当时正打算回冰川养老的夜稚防不胜防的成了魔族的新王,也总算弄懂这小子当初为什么一定要以他的名义与鬼族开战。

实际上,这些年夜寻饮一直呆在鬼族与魔族的接壤处,偶尔去他们的地界上闹上点儿事,不大,却也足够让他们头痛。

比如说上一次,他炸掉了鬼族议和的车队,将使者的脑袋挂在旗杆上悄无声息的树在了边境的城门上;再比如说他常常偷袭边境处的守卫,但当鬼族真正派人来得时候他却躲进了石头城,鬼族天生的方向感就比较弱,面对这鳞次栉比的怪石迷宫着实没有办法。

更何况夜寻饮巴不得他们派人来与他战斗,长此以往鬼族也只能加强边境守卫,尽量避免与之正面接触。

这一日,夜寻饮照常去近处的魔族城镇打了些酒,回来之后却没有看到往日里总是守在门口的白狼。

而当夜寻饮走进屋子以后,却看到简陋的石床上,躺着一个俊美异常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衫,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似乎是梦到了什么极为不好的东西,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见状,夜寻饮从袖中快速的摸出一把短刀就近贴到了那人的脖颈上。

男人感受到脖颈处冰凉的触感,猛地睁眼,一双淡金色的瞳孔中满是杀意,然而在看清眼前的人之后,男人的表情瞬间缓和了过来,放松了身子好让那刀刃离自己的脖颈远一些。

看着男人在瞬息间变得不再防备的模样,又注意到男人眼中似曾相似的神色后,夜寻饮犹豫了片刻,稍稍移开了手中的短刀,不确定的喊了一声:“小九?”

因为没有尾巴,所以床上的男人只能眨了三下眼睛。

“你能变成人了?”见状,夜寻饮惊喜的问道。将短刀收回后,还在小九的身上来来回回的摸了好几遍:“挺结实的嘛,什么时候能变成人形的?”

“以前就可以,不过遇见你的之前受了点伤,最近才彻底恢复。”

许是许久未曾说话,小九现在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还带着点嘶哑,说完之后他便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夜寻饮,眼中带着些说不出的光亮。

“这样,那你有名字吗?”

“我姓逐。”

“竹?”夜寻饮看着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接下来的话,便主动问道:“名呢?”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名。”

听到小九的话,夜寻饮心里其实是有些窃喜的,但是又想到他有姓无名说不定和自己的状况差不多,于是便轻咳了一声:“那你便叫竹九吧。”

“……好。”

“最近鬼族边境的防备越来越严格了,原本的几个边防漏洞也被修补的差不多了,听说他们要派个厉害人物过来,也不知道是谁?别又是个徒有虚名的空架子,那便太无趣。”

一边说着,夜寻饮从自己的箱子中找出了几件衣物丢到了床上,石头城这边昼夜温差很大,看竹九身上就薄薄的一件内衫,看着就冷。这几件衣物是在王城时置办的,衣料舒适,上面也没有太过华丽繁复的装饰,倒也适合他那副略带清冷的模样。

拿起夜寻饮随意扔在自己身上的衣衫,竹九垂下头看着那些衣服呆愣了许久,这才将衣服换上。

“鬼族已经将当初运走的宝物悉数归还,你为什么……”

“有的事情,是算不清的。”

听到竹九的话,夜寻饮背对着他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笑着回头,手中拿着一条白色的绣着祥云纹的发带。

径直的走到竹九身边,他从一侧的桌子上拿了梳子过来帮竹九将披散着的头发拢到一起,十分潇洒的用发带绑到一侧后,自己却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不行,太丑了,你自己来吧。”

正要将发带取下,竹九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摇了摇头:“没事,我也不会。”

“唔……”夜寻饮站到一侧认真的看了看,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其实也还好,毕竟你是个美人嘛。”

说完这话的夜寻饮便自顾自的转身去外面找酒喝了,在他背后的竹九却伸出手抚摸着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悄悄地红了耳朵。

对于竹九化成人形这个事情,最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个石洞里面的房间分配问题。

这石洞是当初夜寻饮来了之后亲自挖的,除了用来放酒和杂物的外间,就只有一个屋子,里面一张石床,一张软垫——虽说这软垫开始是给竹九用的,但是大部分时间,夜寻饮睡觉的时候会一把将白狼搂进自己的怀里。

这是早些年在边陲就养成的习惯,边陲冷,那时候夜寻饮不敢随便释放出魔力御寒,只能每晚将自己冰凉的手脚偷偷摸摸的埋进白狼暖呼呼的毛肚皮中,后来长高了,不好再埋了,就索性像条八爪鱼似的将白狼抱在胸前,倒也暖和。

不过一想到白狼在遇到自己之前就能化成人形……那自己这些年岂不是一直在抱着个貌美如花?的男人睡觉?

在外面一口一口的灌着闷酒的夜寻饮这么想着,但是却意外的不排斥,反倒有一个暖意上头。

——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有个人陪着自己?

被这种温馨的想法包围的夜寻饮,一时间脑袋不清醒,大着舌头冲着屋子里喊了一句:

“那你以后还要不要和我睡啊?”

原本坐在屋子里发呆的竹九听到这句话之后,一张脸瞬间红了个底朝天。

说起来这么多年这人经常动不动就把自己抱进怀里,还,还抱着自己睡觉,最……最主要的是他说过喜欢自己……

要是喜欢自己,那,那还是可以睡在一起的吧?

这么想着,竹九的脸上烧的越来越厉害,他用手冰了冰自己滚烫的脸颊,小心翼翼的“嗯”了一声。

而此时门外的夜寻饮。

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了个啥!

他呆滞的抱着个酒壶,许久没听到屋子里的回话,正打算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这稍显尴尬的气氛,就听到门内传来了一声弱弱的:“嗯”。

“咣当。”

酒壶落地发出了一声脆响,夜寻饮抿了抿嘴唇,却突然咧嘴笑了开来:“好!”

然而到了晚上当真要入睡的时候,才发现这么小小的一张石床根本容不下两个大男人,夜寻饮挠了挠脑袋站在床边,看着坐在床边的竹九,咽了一口口水。

“要不你睡吧,我去喝会儿酒,一会儿出去转转。”

话刚说完,夜寻饮便迫不及待的转身要走,只是他的衣袖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外面很冷。”

竹九的力气并不大,甚至轻轻的一动就可以甩开,但是夜寻饮却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竹九如同山涧冷泉般清冽的声音传到夜寻饮耳中时,却成了不折不扣的毒药。

这个人救过自己的命,他的名字也是自己取得,这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会消失的人……

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转过身,看向竹九的眼中只剩下炙热的火光,一只手也顺着竹九的衣袖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山洞中本就不充裕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稀薄,原本想说自己变成原型就可以的竹九被夜寻饮眼中炙热的情绪烫了一下,呆呆的坐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夜寻饮鬼使神差的凑了过去轻轻地亲吻了竹九脸颊,只觉得这人的皮肤好的如同上好的丝绸一般,而竹九既不不反抗也不谄媚的动作更让他觉得欣喜。

他虔诚的从竹九的额头处吻到了脖颈,似乎在确认身下这人的所有权一般,嘴唇在他的脖颈处流连了许久,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咬痕。

如同拆开一件自己渴望了许久的礼物一般,看着竹九微微泛红的皮肤,夜寻饮的眼中却泛起了一丝泪意。

他用一只手捂住了竹九的眼睛,将脑袋埋进他的脖颈处,任由眼泪渗入枕头之中,片刻后,他坐直了身子,轻柔的吻上了他的眼睛。

“你救了我的命,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你说怎么样?”

听到自己话,身下人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了几下,惹来了夜寻饮的一声闷笑。

无论对于魔族还是妖族,交合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他本身就像是一种古老的祭祀,将双方的身体献祭给彼此,缔结下这世间最美妙的契约。

那时在城主府,无论是主动贴过来的舞女,还是那些疯狂交合的人,都只让夜寻饮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可是这一刻,他却迫不及待想将自己献祭给这个人。

这个,只属于自己的人。

第43章:幽精·终

第二日,夜寻饮破天荒的在床上赖了一天,原本打算叫他起床的竹九在他一脸“谴责”的表情下,默默地红了脸走了出去。

直到下午,夜寻饮闻到外面传来的一阵阵混杂酒味的肉香味,这才找了件单薄的外衫披上,故意漏出自己一大片遍布着星星点点吻痕的胸膛,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说起来这石洞中当初是准备了炊具的,但是夜寻饮是个不会做饭的,那时候也不能指望白狼动着小短腿去做饭,所以今儿还是这些炊具第一次见火。

看着好奇,夜寻饮将手中的软垫铺在椅子上面坐下,看着忙来忙去的竹九,意外的觉得好玩。

所以当竹九将做好的醉鸭端上桌子的时候,就看到夜寻饮二大爷似的坐在后面,前面的衣襟大开露出了大片遍布着吻痕的胸膛,正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猛地看到这幅景象的竹九手一抖,险些将手里的东西扔了。

“哎……你慢点。”

听到这话,竹九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脸上又和火烧了一般,匆匆的放下盘子便又转过身去做别的了。

见状,夜寻饮悄无声息的走到竹九后面,将脑袋挂在他的肩膀上。

“你会做饭?”

“嗯……”

夜寻饮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朝着竹九的耳朵上呼气,看着竹九变得和红玛瑙一般的耳朵,心情大好。

他放开被自己调戏的快要不会动作的竹九,坐到桌边揪下一条鸭腿毫无形象的吃了起来。见状,竹九也加快了动作将剩下的几个下酒小菜端上了桌子。

酒饱饭足以后,夜寻饮摊着手任由红着脸的竹九帮自己拉好衣服,看着他收拾锅碗的模样,又起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

“哎,我说你,昨晚怎么也不反抗一下?”

“……”

“你说你要是反抗一下,今天就不用一直脸红啦。”

“……”

“而且我腰好疼啊!你哪来那么多力气。”

“……”

“你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所以才一直陪着我啊。”

还在嘴边没门调戏的越来越开心的夜寻饮,也没想到在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竹九转过身睁着那双眼尾泛红,带着盈盈水光的桃花眼静静地看着自己。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是”。

看着竹九那双在四周明亮的火光照耀下显得波光潋滟的金色双眸,夜寻饮微张着嘴有些不知作何反应的看了他许久,随即笑了出来,整个胸口都变的暖暖的。

他冲过去搂住竹九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竹九身上,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我们继续昨晚的事情吧。”

明明是吃了几百年素的人,却在最近发现了吃荤的好处,这么一来竟然连去给鬼族找麻烦这么重要的事儿都忘了,天天缠着竹九时不时的就胡天胡地一番。

虽说竹九心底还是有些窃喜的,但是到底顾虑着夜寻饮的身体不敢多做。这一天他强行拉开又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的夜寻饮。那人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坐在外面抱着一壶酒也不喝,就坐在那里发呆。

直到竹九将饭菜做好端上桌子,他还是坐在那里呆呆愣愣的,丢了魂似的。

竹九无奈的,只能妥协的说道:“好歹先把饭吃了。”

没料到,一听到这话,夜寻饮就转过头复活一般的笑了一下,乖乖的坐到饭桌前吃了饭,然后跟着竹九将碗筷收拾了。就在竹九放好碗筷的一瞬间,他拿起方才自己抱着的酒壶喝了一口,将酒渡到了竹九口中。

也不给竹九反应的时间,他近乎强势的将舌头伸到竹九口中搅拌,让他将那一口酒咽了下去。

纠缠的吻依旧在继续着,竹九却猛地睁大了眼企图推开身前的人,然而夜寻饮的力气大的让他害怕,终于在他已经快无力反抗的时候,夜寻饮松开了手,将他横抱进了屋子。

轻柔无比的在他的额头留下一个吻,和一句。

“我喜欢你。”

看着床上的人不甘心的闭上了眼睛,夜寻饮勾了勾嘴角,转身径自穿上自己藏在箱底的战袍,拿起陪他征战数年的银枪,却在到达门口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

将武器随意靠在一侧的墙壁上,他从拿了一件自己的外袍盖在了竹九身上。

夜稚率大军来到石头城边缘的时候,就看得到一身白甲站在边缘等候着的夜寻饮,在注意到夜寻饮脖颈处的一个红点时,夜稚的眼睛眯了眯。

“你那白狼呢?”

见夜稚过来,夜寻饮打了个响指,一匹白色战马赫然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似乎有些不耐的翻身上马,头也没有回的说了一句。

“管那么多。”

见状,夜稚就算是拿脚指头想也知道夜寻饮和白狼之间铁定发生了什么,不过看自家侄子一脸不愿多说的别扭样子,但是意外的让人心情舒畅。

“到时候我与鬼族的那名将领战斗时,你们就趁机偷袭鬼族边境。”

“鬼族派来的是谁?”

听到夜稚的问话,夜寻饮背对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有些疯狂的笑容。

“你管他是谁,鬼族总得把自己欠下的还回来。”

将夜稚带来的大军在石头城中隐藏部署好,夜寻饮独自一人骑着马来到了鬼族边境的城门前。

城门上守卫的士兵看到单枪匹马而来的夜寻饮,向后方打了一个手势后便迅速的隐藏在了城墙之后。

“阁下三番五次犯我鬼族边境,意欲何为。”

一个略显苍老但仍坚定有力的声音从城内传来,夜寻饮笑了笑。

“你们当初犯我魔族王城,又是为何。”

“吾儿受奸人蒙蔽,这才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当初从魔族王城带走的数件珍宝已悉数归还,也已赔付了万两魔石,倒是阁下五次三番的纠缠,心思不纯。”

“你们带走的,可不止是珍宝。”

你们带走的还有我魔族数万条子民的性命;本应安享晚年的父皇母后;本应继承大统的皇兄和我本应风光出嫁的皇姐……这岂是一点珍宝魔石就能还清的!

“你若执意如此,那便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听到那人的话,一股暴躁的魔力在夜寻饮身后展开,夹杂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城墙袭去。

狂躁的魔力将那城墙一瞬间撕碎,石块坍塌的声音夹杂着慌乱躲闪的人声,等到眼前的沙石灰尘全部落下,夜寻饮冷眼瞧着里面穿着玄色龙袍,端坐于玉辇之上的男子。

那男子明显也被夜寻饮如此的举动惹怒了,只见他的手在座位上猛地一拍,层层纱帐垂了下来,玉辇应声飞起,停在了较远处的半空中。

“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电闪雷鸣之声便响彻天地,一团浓郁乌黑的雾气从天边快速的行进而来,隐约间可以看到里面之物巨大的翅膀和缠绕着黑云的健壮四蹄。夜寻饮跳下马,拍了拍战马的脑袋,示意他回到石头城中,那战马跟随夜寻饮多年,早已有了灵性,尽管此时他感觉到了危险,但他依旧不能留下主人独自在这里。

见战马在原地磨蹭着不愿离开,夜寻饮将脸贴上了战马的脸侧,硬生生的在战马脑海中下了一道命令,看着战马惊恐的睁大眼睛,却阻止不了脚下动作离开的模样,夜寻饮笑着挥了挥手。

等到那团黑雾散去,只见其中站着一只龙角,龙爪,鹰喙,虎身,龙爪,背上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的怪物。

见那怪物现身,夜寻饮手持银枪微微使力也停留在了半空之中,他毫不畏惧的看着眼前的怪物,一股莫名的兴奋感几乎让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穷奇?”

古人曾记载:“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往馈之,名曰穷奇。”为大恶之兽。[1]

手中的银枪因为感受到主人高涨的情绪发出阵阵嗡鸣,那远离战场的男人不屑的轻笑一声:“若是皇子愿意退下,此事就这么了了如何。”

闻言,夜寻饮大笑了三声,用轻蔑的语气回答道:

“怕到时候该退下的人是你!”

——

“话说这寻饮大将与这凶兽穷奇啊,在这石头城大战了七天七夜,那可谓是天地为之变色,万物为之动容啊!这寻饮战神以一己之力逼退凶兽,期间战斗的余威踏平了鬼族八个城镇,就连那召唤出穷奇的鬼王也死在战神的银枪之下。

这七天七夜之后啊,只见战神“呔!”的一声,银枪直直的啊就穿过了这穷奇的心脏,将他定在了鬼族的大地之上。这血月也被这英雄铠歌所震撼,随之消散。说到我们这魔族盛世,还得多谢这位寻饮战神啊。”

往日夜寻饮逃亡时经过的那简陋的乡间茶馆里面,正坐着一个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着寻饮与穷奇大战的故事。在茶馆的角落,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正垂着眼喝着碗里还漂浮着茶叶梗的粗茶,静静的听着说书人所说的故事。

片刻后,他留下一块魔石走出了茶棚,一群正在玩着过家家的小孩子突然跑了过来,最前面的一个小孩手里紧紧拽着一个面具,边跑边说:“不管,我就要当大将军寻饮!”

避开那群不看路的小孩子,那名男子看着小孩子跑远的背影,转身一步步向边陲走去。

——

天空中的血月正在慢慢的破碎,夜寻饮躺在地上无神的看着天空,身边是穷奇散发着恶臭的尸体,身下是粘稠的血液,他朝着血月伸出五指似乎想抓住什么。

他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微微侧头,他似乎看到那人焦急的向他跑来的模样,然而终于没能等到他来到自己身边,便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战神之亡,终结血月。

换万年太平盛世。

******

[1]:《史记正义》注引《神异经》

第44章:爽灵·完

北辰山上有一座破破烂烂的寺庙,没人知道他原本叫什么名字,门口挂的牌匾上的字也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

这寺庙占地面积极大,里面的佛像也都是实打实的镀金佛像。那些个个个在外面能吵到天价的物件,在这寺庙里面也不过是个摆设而已。想必早些年也应当是个香火旺盛的地方,不然哪来这么多宝贝。

山下的人都说这寺庙里面大概是住了真的神仙,因为那北辰山上除了这寺,还有一群无恶不作的山贼。这过往的车辆行人遭遇到他们的毒手的多了去了,但是这群山贼从来没敢动过来这寺庙里面跪拜的善男信女。

山下的人往往调侃说:“没想到这山贼也信佛?”

这偌大的一座寺庙里面只有一个看起来八九岁模样的小和尚,这小和尚白日里擦擦香炉,扫扫地,整理整理那些压根没多少的香火钱。不管自己的日子过得多紧紧巴巴,也要坚持每天抓一把米去后山喂喂鸟。

小和尚的衣服总是破破烂烂的,可是小和尚爱干净,小脸总是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上的补丁也打的规规矩矩的。再加上这小和尚十分爱笑,有些面容和善的妇人总是忍不住给他塞点小零嘴什么的,小和尚也没饿着过。

江山易主本与佛陀无关,可是这新任的帝王重道轻佛,下令查封国内所有的寺庙。

小和尚所在的寺庙也没能幸免。

那是一个阴雨天,小和尚端着自己的小碗坐在寺庙门口,睁着一双杏眼看着手持棍棒刀剑前来的士兵,他将手伸进碗里搅拌了片刻,再次伸出来时,白嫩的手已经被染红,这才发现那小碗里面是满满的一碗朱砂。

“妖僧!我们奉天子之命……”

早已枯朽的寺庙大门,掉色的墙壁,红与白的极度对比,白的不正常的皮肤。这一切都让小孩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就连那些官兵也觉得瘆得慌。

“天子?”小和尚站起来打断了这名官兵的话,他笑了笑,肉肉的两侧脸颊上浮现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我活了快300年,见过的天子多了去了,谁敢来碰我的寺庙!”

说完以后,小和尚将碗里的朱砂抹到了自己的身上,脸上。他双手合一对着天空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用朱砂染身,神佛便不会看到我的罪恶。

早在百年前,这个寺庙还是有名字的,叫“大爷庙”。谁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只知道里面和别处的寺庙一样供奉着如来,菩萨,十八金身罗汉。

这一片儿的寺庙就属大爷庙最灵,因而里面也是常年香火鼎盛的模样。

这一天,寺庙里的两个和尚去山下担水,却在那山下的河流中看到了一个端坐在木盆中的小孩子。

那孩子长得极为可爱,粉雕玉琢的,在看到他们的时候挥了挥手臂,拼命的就要从木盆里面爬出来。

两个和尚急忙将那孩子拉上了岸,这才注意到这木盆里面放着一封染血的书信和一块玉佩。见到这般情景,两名和尚急忙将小孩子连着书信,玉佩一起给主持带了回去。

寺庙中的主持看完这信以后,叹了口气,爱怜的将小孩抱进了怀中。

“你以后便叫弥远吧。”

小孩似懂非懂的坐在主持的怀里点了点头,随即将头埋进了主持的怀里。

大家都知道大爷庙里面来了个小沙弥,看起来也就一两岁的模样,平日里十分乖巧,不哭不闹却也不怎么说话,别人让他做很么他就做什么,十足的惹人疼爱。

弥远总是喜欢抱着从自己木盆里面拿出来的小碗坐在角落里面发呆,起初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饿了,但是往他碗里放东西的时候他就一直摇头,也没见他用那碗吃过饭。

就这么春夏秋冬挨个轮了好几遍,这孩子还是没开口说一句话。

那天,主持将弥远叫到自己的房间去,垂着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经书。阳光从外面洒进这古朴的屋子里,照在静静的站在哪里的弥远脸上。

“弥远,把舌头伸出来。”

弥远听到这话抿了抿嘴唇,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去。可是在主持抬眼的那一瞬间,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那双幽静深远的眼中没有半分恶意,没有猜忌,只有他所熟悉的那一日将他抱在怀里时的温暖。弥远握了握拳头,笑了一下。

大不了就是再离开就可以了,怕什么。

主持看着弥远伸出来的舌头上的金色印记,双手合一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此乃佛印,你为何不愿将它展示出来。”

弥远闭上嘴用牙齿磨了磨舌头上的印记,笑了。

“以前我爹娘看到我口中的印记,也觉得是好事。家里的哥哥姐姐也对我很好,可是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这个样子。到后来哥哥姐姐们都已婚嫁,我依旧是这般模样。纵使哥哥姐姐们不将我当成怪物,我也不能出现在别人面前。”

“到后来,哥哥姐姐们死了,我看着他们的孩子,孙子也都死了。我却依旧没变过。”

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死去,而自己依旧孤寂又无奈的活着,弥远眼中含泪的看着主持:“你们很好,可是你们也会死。到时候我就要再去下一个地方,我这辈子都得不到安宁。”

听到弥远的话,主持沉默了半响:“不,你可以留在这里。”

“你会与佛祖们一起永存,来守护这座庙宇。”

也许是那一日午后的阳光太温暖,弥远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他。就因为这一句话,弥远又在这寺庙中待了百年,看着周围的人全部死去,而他始终与这些佛陀相伴。直到这些官兵喊着要烧了这寺院。

——

又是百年过去,小和尚依旧待在寺院里面每天傻呵呵的抱着个小碗去后山喂喂鸟。把寺院里面的佛像都擦得干干净净的,香桌上也都是一尘不染的模样。

前任帝王下令查封所有佛教寺院,打砸损坏珍贵佛像上千座,烧毁的经书也有上万余。唯独这一座寺庙连碰都没碰,此时举国上下都信奉道教,自然是这座寺院为妖异之处。

不过小和尚呆在这山上几乎就没有出去过,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传闻的。

这一日,小和尚超常收拾完香桌,抱着个小碗坐在大殿门口发呆,却看到一个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的女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知道……这寺院里是有真佛的对不对!”

那女子不等小和尚说话便跪倒在了小和尚面前,小和尚静静地看着眼前不停的磕头,哭的泣不成声的女人。

“你就是这寺里的真佛对不对,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小和尚似乎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女子的意思,他突然笑了:“好啊。”

只要他能够救活这个孩子,这个寺庙就一定会再一次香火旺盛起来的。

这名妇人的家在山下的一个小村落里,整个村庄看起来都十分破败,小和尚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各种老弱妇孺,一个精壮的男子都没有。

到了妇人的家中,只见屋中的稻草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不停咳血的男孩,小和尚伸出手探了探男孩的脉搏,示意让妇人出去。

小和尚抱着手看着男孩,嘴中微微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将滴出来的血滴喂食到男孩嘴里,那一瞬间,只看到男孩身上墨绿色的病气全部向小和尚身上涌去。

躲在窗外看着这一幕的女子紧紧的捂住了嘴。

看着自己孩子脸上逐渐恢复的血色,和正悄悄走向小和尚的众人,女子正打算出声制止,就看到那些人手中的棍棒铁锹疯狂的砸到了小和尚身上。

而失去舌尖血正满身疲惫的男孩只是微微侧头,看了这群人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

这时正坐在一块漆黑的大石头上晃动着双脚的游鹿看着手中的小镜子中反射出来的镜像,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却在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双眼微睁的模样。

因为在那镜像的最后,一个宛如疯魔一般的男子冲进了屋中,紧紧的抱着躺在血泊中的小孩,无声的嘶吼着。

身后是漫无边际的沙石,吹过耳侧的是粗粝的寒风,游鹿伸出手指抚上镜像中男子的脸颊和那熟悉无比的衣裳,轻轻的笑了。

“傻不傻啊?”

随着一滴眼泪滴到镜面上,那画面瞬间变回了混沌初始一片黑暗的模样。

第45章:第二次的“喜欢”

盘古大帝当日手持巨斧劈开混沌之时,也许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灾神从混沌之中诞生出来。

灾殃第一次产生自我意识的时候,他正站在巨大的熔炉面前,手中的短刀一次又一次的刺向自己的心脏,可是流出的都是黑色的污垢。就这么不知痛楚的一次又一次刺向自己,终于,一滴红色的鲜血顺着刀刃流了出来。

他将自己唯一的一滴心头血滴到了灾殃剑上,有些迷茫的转头看着一个面容朴素,但周身有金光浮现的人面蛇身的女子从山洞外进来。灾殃从熔炉之中拿出铸好的灾殃剑与那女子对视了片刻,将灾殃剑封印在了这熔炉之中。

那名女子,也给了灾殃出生以来,第一个拥抱。

灾殃有时候看着被万人敬仰的女蜗大帝也会很羡慕,他喜欢别人眼中的虔诚,也喜欢别人的敬仰。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曾经因为想尝试被敬仰信任的感觉而试图指引一个陷入荒地的小山灵。

可是那个小山灵几乎是一脸惊恐的对他说:

“求求灾殃神,放过我吧。”

然后在慌不择路之下,那小山灵被荒地的游荡的魔族撕咬致死。

灾殃看着小山灵的身体变得血肉模糊,这才后知后觉的挥手斩灭了那几只魔族。

那一刻灾殃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与伏羲女娲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们的接近与偏爱代表着光明与生机。

而自己。

如同这片土地赐予他的名字。

灾殃一个人跑去北边找了一块荒凉的要死的地方,待在里面安静的研究怎么能让自己居住的地方长出一点东西来。

一千年,一万年,黑乎乎的沙石地被翻来覆去的折腾了一遍又一遍。灾殃一个人乐此不疲的折腾着,总算是长出了一点儿东西,他乐滋滋的拿着长出来的那不知道是什么的小圆果打算去向老朋友们炫耀炫耀。

他抱着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那一颗果子,小心翼翼的避开人族的部落,免得女蜗又说他伤害自己的孩子们。

那家伙真是太爱护自己的孩子了,这样子孩子怎么长大呢?

灾殃有些闹别扭一般的想。

可是找不到了。

无论是温柔善良的女蜗还是爱记仇的神农都不见了,他有点不知所措的摩擦着手里的果实,站在女蜗祠里,本来金光蔓延的女蜗祠,因为他的到来变得有些黯淡,可是女蜗大帝的爱是那样的包容,并没有对他造成伤害,只是温柔的包裹着他让他周围的气场无法接触到人群。

他们怎么会不见呢?他们那样受人们欢迎的人……怎么会不见呢?

回去的路,感觉是那么的漫长,灾殃第一次觉得北边那么的远,一万年,是那么的长。

长到自己再没能见到那群人一眼。

阎罗殿的小鬼见到灾殃的时候,哆哆嗦嗦的拿了一盏白色的灯笼过来,恭恭敬敬的递到灾殃手里,见灾殃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转身拔起腿就跑了。

这些小鬼很多都是没见过这些上古大神的,话本里的故事多讲的也是女蜗造人,神农尝百草,关于灾殃说的最多的也就是万年前灾殃从沉睡中醒来,第一声哭便造就了火海蔓延,万物皆枯。混沌之物蠢蠢欲动,女蜗神农在昆仑山为众族护了一片庇佑之地才让生灵们得以延续。

如今众位上古大神都已沉寂,这祖宗怎么……

怎么偏偏还活着!

也不恼那小鬼无礼的行为,反正这么多年来也没几个人对自己有礼过。灾殃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看着手里的灯笼,突然笑了起来。

大概是他还不习惯这种表情,看起来似乎只是不协调的弯起了嘴角。

左手继续摩擦把玩着自己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小圆果,右手提着那灯笼转身回了自己那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儿。

灾殃将那盏欲亮不亮的灯笼挂在自己那破石屋前面,进了屋却发现有血迹蔓延了进去。

有点好笑的想,这哪个不长眼的盗贼敢偷到自己这破地儿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匹雪白的狼。

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颜色让灾殃觉得很神奇,像是小孩子得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般,他蹲下身子扒拉了那狼两下。

没动静,可是又有些微微的起伏。

灾殃把被自己玩了一路的果子塞到那只狼嘴里,也不管那狼能不能听到,就说道:

“你这伤吧,要是碰到女蜗伏羲神农啊,他们铁定是能给你治好的。可是你好巧不巧跑我这地儿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救人,这果子能在我这地儿长出来大概也是有些韧劲的,你且吃了,能不能活看你的造化吧。”

灾殃抱着那匹狼把他放在了边境的一块石头下面,那石头正好能帮他挡着点儿风,转身就走,头都不回。

他毕竟不再是哪个会一心想救人的小家伙了。

接下来的日子灾殃过的很悠闲,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果子树拔了,见那树枝坚韧,便切成一截一截的做成了一条鞭子。

原本只是无聊做成的东西,没想到意外的好用,将鞭子挂在屋子之中当做屋子里唯一的装饰。

灾殃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屋子,又在屋子里的墙壁上想方设法的写了一点自己的生平记事。

灾殃其实活得一直都很将就,听说女蜗的功德都是在羊皮上用金丝绣成的,自己也只能用这荒地特产的红色石头写一写了。

真是神比神气死神。

想破脑袋也只写了一面墙,灾殃索性也不再写了,坐在屋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出门打算把灯笼拿进来。

然后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匹狼,雪白色的皮毛,金色的眼睛,站在哪里静静的看着他,也不害怕,也没有敬畏,

灾殃捡起一块小石头砸了那狼一下,那狼也不躲,依旧看着灾殃。

“不怕我?”

那狼朝着灾殃走了过来,慢悠悠的趴在了灾殃脚下。

看着那匹狼,灾殃突然就哭了。

他这辈子没被别人喜欢过,唯一几个能和他说说话的人都不见了,就算他们在的时候每天也有着那么多的事。

陌生的情感让灾殃几乎喘不过气来,似乎有人抓着他的脖子,胸口也不好过,纠结成一团,简直像要炸开一般。

那匹狼静静地看着蹲坐在地上哭泣的神明,蹭了蹭他的脸,然后用尾巴环住了他。

灾殃的情绪一天一天的变得极不稳定,他会看着远处发很久的呆,然后紧张的转过身子找到白狼抱住他不撒手。

他会一遍一遍的白狼面前念叨“我喜欢你”,但是双眼中却没有一丝光亮。

直到有一天他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白狼看着他清明的双眼,低低的吼了一声,白狼第一次从这个所谓的灾殃神身上感受到不详。

第二天,灾殃把那盏欲亮不亮的灯笼第一次提进了屋子,白狼有些焦躁的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可是他不知道怎么驱逐自己心中的不安。

灾殃看着那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芒的灯笼,一只手突然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我全身上下,也就这点神力能让别人惦记惦记了,我把他都给你算是这些天的谢礼,好不好。”

“其实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很寂寞。”

“所以我决定,去做一件自己很早之前就想做的事情。”

灯笼里的光随着灾殃的话,慢慢的变亮,渐渐的包裹住了灾殃的身体。

那是一片梦境,带着最温暖的阳光,无尽的生机。

光芒外,那只白狼在上古之神雄厚的力量之下化成了人形,不习惯人言的他低声的嘶吼着,无措的看着灾殃在光芒中带着幸福的笑。

他想把那个人拉出来,可是触碰到的光几乎灼伤他的手。

他跪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人,直到百日之后,那光芒渐渐平静变成零散的光点落下。

“我……不要你的心。”

“我……也……很寂寞啊。”

“你陪陪我啊……”

第46章:结局

早春的山间,带着一点点潮湿,伴着鲜嫩的绿色和小鸟婉转的声音,最近懒到一直保持着原形的游鹿趴在门外的蒲团上,拍走了一只在自己眼前飞来飞去的蝴蝶,将下巴搁在蒲团上面开始发呆。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游鹿记得前几日酒翁让自家白鹤背了几壶酒过来,说最近要来山中“悟道”。

想到这里,游鹿翻了个身,用前爪在空中无意义的蹬了几下。

这老头又是跑来偷闲的。

不过自己也无聊也无聊……

嗯……那就等睡醒了去收拾一下吧……太阳好舒服,有点困了。

梦境里的东西十分缥缈,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小心点伸出触角,随即打算反咬一口,吞噬掉原本的主人。

无数的人影在自己眼前闪过,接着一股灼热从自己的内府中炸开,游鹿的身体在一阵白光之中瞬间拉长,原本属于猫的斑纹此刻却映在了游鹿瓷白的肌肤上,猛地睁开的双眼带着一丝血色。

“岂敢!”

那一日冲破八荒镜的禁锢出来的游鹿,偷偷地跑去北峰看了一眼竹九,看着他昏迷沉睡的模样,却不敢上前唤醒他。

复杂的感情在胸咬织着,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这唯一一个……信仰过自己的人……

在竹九的身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后,游鹿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北峰上空浓重的乌云像是倾倒的墨汁一般,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游鹿来的时候,就看到站在一侧化作人形的天道和面容冷肃的苍穹山众人。

虽然知道游鹿就是灾殃神的转世,但当真看到的时候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尤其是那几个曾经与游鹿有过接触的人,此时的表情更是严肃之中带着三分难以言喻,看起来竟是有些滑稽。

游鹿微微点了点头当做是招呼,那些人竟也就只点了点头,看的游鹿有些无奈。

天道见到来人,傲慢的行了一礼:“灾殃大神。”

游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躺在法阵中样鲜血淋漓的竹九,问道:“这是何意?无端扣下我的的人还伤成这般模样。”

天道淡漠的看着眼前的人,只说道:“灾殃大神,您自己在八荒幻境中不是都看到了么?这白狼为了您,杀的人可是有点多啊。”

“那些人贪图宝物,罪有应得。”

“那灾殃剑呢?您莫不是以为这灾殃剑当真就无缘无故的出来了吧?这灾殃剑里面可是有您的一滴心头血,这心头血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去了。而提炼他的方法,只有在这剑嗜血狂暴的时候,才能将它强行分离而出。”

听着天道挑衅的话语,游鹿垂下眼看着竹九,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疏离和失望,他轻轻的说道:

“你疯了。”

“在你自愿魂入燃魂灯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本就被熔岩折磨的奄奄一息的竹九,方才又遭遇到了天道突然袭击,此时浑身染血发丝零乱的模样十分狼狈不堪。鞭子碎成的断节掉落在他的四周,一段一段的放佛都刺在了游鹿心上。

他见过竹九狼形的模样,也见过他身为北峰之主的模样,只是从来没想过他也会如此凄厉的看着自己。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穿着旧时自己为他挑选的衣服,用自己送他的发带扎着凌乱的头发,用着自己昔日做成的武器,守着千万年遥不可及的那一点点希望。

真是……蠢死了。

“你是灾荒之神,三皇五帝魂归大地之后,你既然觉得自己连最后一点生的愿望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来救我!你可以让我死在那蛮荒之地,你更没必要那么绝望的陪着我那短短的几个月!灾殃我真的,我真的恨死你了……”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就入了燃魂灯!你凭什么!”

竹九的眼泪如同决了堤一般,跪爬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诉说着。可是这一刻,游鹿却觉得自己找回了他还是一只狼的时候的感觉。

那段日子他过的浑浑噩噩的,只记得有一双视线总是追随着自己,带着一点点水气和仰慕。

“你那时候问我,我想要什么,我告诉你,我要你,我只是想要你而已!”

“我听说只要能让你一魂产生生的欲望就可以活下来的时候,我高兴惨了。可是你总是能找到死的理由,你可以为了自己欲望而死,为了救助他人而死,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可怜的信徒,活下来?”

竹九的身形已经有些维持不住,血染透了他的衣服,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可是视线依旧不愿意离开游鹿。就像是寻死沉水的人,看着有可能救起自己的浮木,却不敢伸手去碰。

“我不介意杀多少人,我,何罪之有!”

天道所施加的威压一点点的加重,竹九已经变回了狼形,瞳孔也开始涣散。

游鹿站在几尺外的地方,眼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看着似乎无动于衷的游鹿,竹九终于低下了头不再看他,像小动物一般慢慢地蜷缩成一团。

而最后一道威压也随之重重地落下。

我爱你。

可惜你从未在乎过。

——

正是人间三月,一身白衣的少年提着一桶活蹦乱跳的鱼从林子那头走了进来,顺便踢了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竹九。

“起来起来,别给脸不要脸。”

“疼。”

游鹿无语的看着那一脸楚楚可怜的竹九,突然很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让天道一巴掌把这货拍死。

以前自己还是夜寻饮的时候,这人多可爱,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昨晚怎么没听他喊累停下?干不正经的事的时候就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默默的翻了个大白眼,游鹿不带感情的说了一句

“既然如此,晚上好好休息,自己睡竹屋吧。”

气呼呼的提着鱼转身就走,没走两步背上突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肉体。

“我爱你。”

一阵风吹过,两人的白发与头上的红线纠缠到了一起,仙灵花林的花在风下传来一阵阵轻语,仿若祝福。

——

在天道的最后一道威压落下的时候,一股强大的神力从游鹿四周蔓延开来,周围的一切就像是被停止了一般。

他默默的伸手召来燃魂灯,看着里面感受到他的气息更加活跃的两个光点,微微勾起了嘴角。

“我愿意为了你,再当一次这让人讨厌的神明,你说好不好。”

“以前我想让很多人喜欢我,可现在,我想用剩下所有的时间喜欢你,你说好不好。”

当里面的两个光点与游鹿融合在一起时,游鹿猛地冲到竹九旁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外人的干扰,九天神雷一下子被触动,百来十道神雷不要命了似的往下砸,就连向来无悲无喜的天道脸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灾殃养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来动。”

洗魂阵,顾名思义,洗净罪孽,杀孽越重,惩罚越重,竹九身上的千条人命,足以让他被阵里的的十道威压压的神形俱灭。

前九道洗魂,最后一道判决,若是阵法实施中途有人强行闯入,便又会触发其中的雷阵,百来十道九天神雷无不可免的砸下来,灾殃是上古之神不会致死。可是竹九就真的死的不能再透了。

眼前一时间紫光大盛,根本无法看清内里的状况。

可是就在这时,一股带着上古神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

“灾殃此生愿与竹九立下魂约,生同行,死同坟。”

然后那声音开始用古老的已经失传语言哼唱起歌谣,虽然听不懂那声音唱的是什么,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上眼低下了头,仿佛在聆听教诲一般。

那是上古的歌谣,带着创世之神的怜悯与慈爱,那是包含世间最真挚祝福的歌。

一切结束的时候,大地都颤动了起来,游鹿在最后与竹九缔结了魂结,将竹九身上的伤害全部引渡了一大半到自己身上,而自己身上的神力最大程度的流到竹九身上。

竹九随着源源不断的神力的涌入,慢慢的恢复了一点点神志,而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绝望。

他没有听到游鹿念出魂结的话,只以为游鹿真的要离自己而去,而这一次,是永别。

你怎么忍心……一次又一次的。

其实最后的时候,游鹿在想,完蛋了这次搞不好自己和竹九全要死了,自己好像有点低估这阵法了。

可是让他再一次让竹九独活,他做不到。

让他死去,他更做不到。

自己对竹九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初见的时候他是一匹狼,是世间唯一一个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的生物。

再见他是连天帝都礼让三分的神祗,他给自己看了这世间最美的一番景象。

再后来,他叫竹九,为他挡住了所有可能的伤害。

然后他哭着问自己凭什么。

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这十丈红尘似乎与灾殃总是没什么关系。就连幽精一魂看到魔族的奢靡盛宴,也连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连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却辛苦他不要命的喜欢了那么多年。

灾殃想不通爱与不爱,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这个人再难受了。

一身早都被两人折腾的七零八散的神力也被天雷炸成了碎渣,天道在结束之后若有所思的看着已经变成普通人的游鹿和仅剩一点修为内里严重受伤的竹九,摇了摇头,消失在了原地。

苍穹山众人看到他们两的模样,也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有月华拿着一根红线眼睛有些泛红的递给了游鹿。

灾殃带着还在昏迷的竹九来到了一处山林之中,买了当地人的一间屋子,和竹九住在了里面。

有经常来这山林中打猎的猎人都知道这山林里来了两个长得极为好看的少年,不过里面的一位身体似乎有些孱弱,见到的时候总是一副面色苍白躺在外面晒太阳的模样。

而另一位少年十分爱笑,总是提着个木桶去一侧的河中抓鱼,有时候见了他们还把自己做好的烤鱼分给他们一些。

这些猎人回去说了,村里的有些大姑娘听说那两人极为好看,也闹着要去看看,结果看完之后第二天就当真有媒人来给说媒。

灾殃笑的不可开交地推出坐在轮椅上的竹九,给媒婆看:“您看我这娘子美吗?”

媒婆一看,这两人的长相都极为俊美,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就是……这个娘子的胸似乎有些平?还来不及细看,灾殃就把人家请了出去。

气的媒婆回去就找那几个猎人理论了一顿。

“咋把人家一大姑娘看着男的了!”

“那真是个男的!”

“还说!我能看错么?一男的长那么如花似玉你骗谁呢?”

而此时的山林中,竹九看着笑得在地上打滚的灾殃,默默地脱了自己身上的淡粉色女装,将那人扯到了自己怀里。

岁月正好,愿你我,皆有所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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