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最差的一届魔教教主 上——七六二

文案:

魔教覆灭,金印护法孙擎风带着小教主逃亡,誓要重振金光教!

然后,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实在是他两百年来带过最差的一任魔教教主!

鸡飞狗跳甜腻日常:

小教主:孙护法,你真厉害,连痒都不怕!

孙大喵:那是自然。

小教主:孙护法,你真厉害,连尿尿都比别人尿得……

孙大喵:闭嘴!

小教主:孙护法,我们能生孩子吗?

孙大喵:谁跟谁?

小教主:我跟你。

孙大喵:别胡思乱想!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可以改。

小教主: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就是最好的。

猫系暴娇护法攻x小奶狗教主受。轻松日常,甜文。注意:白且甜。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甜文 东方玄幻

主角:金麟儿,孙擎风 ┃ 配角:陈云卿,傅青芷,傅筱

第1章:出逃

昆仑三月,冬雪将化未化。

苍山黑崖间,隐约响传出清脆的铜铃声响。

赵朔牵着个小童,从青明山顶疾行而下,又在雪原里走了一阵,终于停下脚步,道:“此处即是白海界。”

“爹,是不是你不要我了?”那小童十来岁模样,将将与赵朔的腰一般高,紧紧攥着他的衣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赵朔甩袖振衣,怒道:“混账!你哪有半分教主的样子?”

那小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成教主了?我不要当教主!爹,是不是我又做错事,惹你生气了?”

原来,这小童名唤金麟儿,是金光教教主赵朔与华山掌门薛正阳之女薛灵云的独子。

十三年前,薛灵云怀着身孕负气出走,因金光教被江湖人视为魔教,她怕遭人寻仇,独自产下小儿后,便不让他随父母姓,取名“金麟儿”,盼他得瑞兽麒麟庇佑,能一世无忧。薛灵云一直带着孩子在外漂泊,两年前身患重病,不得已才把他送回青明山。

金麟儿不仅模样与母亲相似,亦同母亲一般善良聪敏。

今日,他先被赵朔带到枫木崖传功,后又在匆忙间被送下青明山。虽然赵朔什么都没说,但麟儿见父亲穿一身乌红锦衣,却让自己戴上风帽、系紧围脖,打扮成猎户模样,甚至还在自己胸前系上了一个小包袱,便知大事不好,自己可能又将四海漂泊。

此刻,他承受不住山雨欲来的重压,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朔冷着脸,道:“我已把金印传与你,你就是教主。”

“爹,我知道,我和娘在外面闯荡的时候,你一直派人暗中保护我们,所以我们才能过得那样快活。其实,娘早就不生你的气了,她临终前千叮万嘱,要我好生照顾你。如今你遇到麻烦,我怎能抛下你独自逃命?我不知道金印是什么,我不要当教主,我只要你!”金麟儿抽泣着,不由分说地抱住赵朔的大腿,“爹,求你别赶我走,我舍不得你。”

赵朔的眼眶微微泛红,脸仍冷着,沉声嘱咐:“吾儿切记,我赵家儿郎,纵粉身碎骨,亦不可屈膝折腰。收起你的眼泪,自此以往,勿复求人。”

“你的眼睛流汗了,你在撒谎。”金麟儿睁大两只乌溜溜的圆眼睛,认真地看着赵朔,想把他的模样刻入自己心里,却惊见,赵朔的眼角悬着一颗水珠,像松枝尖上凝着的冰露。他知道那是赵朔的眼泪,但他不敢说破,他不相信赵朔会哭。

“本尊难道会舍不得你?”麟儿雪白可爱,天真无邪,赵朔见他难过,直是心如刀绞,此刻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口气半点不松,手却已经紧紧搂住儿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金麟儿异想天开,问:“爹爹,我和他们讲道理,好不好?”

赵朔没有回应。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一掌将儿子推开,指着前方的一间破旧小木屋,道:“金印护法孙擎风前辈就住在此地,你去将他请出来,唤他作前辈,要恭敬。”

金麟儿向前走去,一步三回头,生怕赵朔悄无声息地离开。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赵朔摊掌比了比,那印子还没有自己的巴掌大。

雪原如海,苍茫沉静。

原野的正中央,横亘着一条看不见头尾的狭长裂缝。在这条大裂缝边上,一块刻着“白海界”的石碑直插云霄,标志着以此裂缝为界,北乃鬼方,南为雍国。

两国间的战争,已持续了三百余年,军队常在白海对垒。这片终年不化的冰雪下面,尽是累累白骨。

此地人迹罕至,寒冷阴森,根本不适宜人居。任谁都不会想到,金光教最神秘、最传奇的金印护法,就隐居在大裂缝的边的界碑旁。

金麟儿敲门,怯生生地问:“冒昧叨扰,孙前辈在吗?”

砰——!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冷风直冲而出,积雪混着灰尘漫天飘洒。

一个男人自黑暗中走来。

这人生得星目剑眉,身材高大挺拔,纵使穿着粗布蓝衫,依旧掩不住一身纵横沙场的桀骜气。只不过,他面色青白,神情郁郁,仿佛身体里没有一丝热血,好似罩着一层冰做的壳,令人不禁生出疑惑:这样的人,当真是传说中的金印护法?

金麟儿眼里落了灰尘,好容易才重新睁开眼睛,穿过纷纷扬扬的、灰白颓朽的尘埃,猛然对上这男人的视线,被他眼底的悲凉给吓住。

更令他惊讶的是,连赵朔都要叫一声“前辈”的金印护法,竟然这样年轻,难不成是个神仙?金麟儿怕自己找错人,试探性地问:“孙前辈?”

孙擎风瞥了金麟儿一眼,从他乌黑清澈的眼珠里,看见自己落魄的身影,眉峰微蹙,并不理会这小童,径直走向赵朔:“赵兄有何贵干?”

赵朔神态甚是恭敬,道:“我已将金印传与麟儿,即日起,他就是赵家第六代执印人,金光教教主。大难将至,你带他走,请护他周全。”

孙擎风不敢置信:“他才几岁?”

赵朔将金麟儿唤至面前,告诉孙擎风:“他生在正月十五,虚岁已有十三。”

孙擎风冷哼一声,道:“才十二,娘胎里哪能算人?”

“我儿天真懵懂,不大明白世俗之事,但尚算聪明,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若有无心冒犯处,还请你多担待。”赵朔拂开金麟儿乌黑柔软的额发,让孙擎风看到金麟儿眉心上,那两点花瓣似的金色印记,“此后,你二人性命相连,生死相关。”

金麟儿一直以为,金光教的至宝“金印”是一方印章,没想到,这印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奇物事,也不明白它怎么会进入到自己的身体里,更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怯生生地看着神情冷漠的孙擎风,感觉到自己和面前的这个人之间,似乎已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地连结起来。那是一种血肉骨髓,甚至于魂魄上的紧密联结。

孙擎风仍觉不妥:“他连牙都没长齐。”

金麟儿不服:“这颗是被磕掉的,已经长了一大半了呢。”

赵朔:“闭嘴!”

孙擎风看向赵朔,满眼不解,道:“你修炼《金相神功》,体内真气全自金印而来,如今没了金印,内力尽失,已经做不了甚么。”

赵朔:“剑在手,宵小何足惧?”

孙擎风:“赵兄,你一生只出过一次白海,能遇上甚么麻烦?左不过是有人觊觎金印。你干脆把印给他们,叫他们知道,这东西是祸非福,哪还有人敢碰它?且暂卧薪尝胆,勿要同那些蠢货拼个鱼死网破。”

赵朔摇头:“此次武林盟围攻青明山,是朝廷在背后推波助澜。”

孙擎风漠然道:“朝廷里的谁?胆子倒是不小。”

赵朔:“金印的秘密,除你与赵家执印人外,向来唯有天子知道。不是他在后推波助澜,还能有谁?我不惧任何人,只知天子丧命事小,金印传承有失,印中蕴藏的力量、你体内的鬼煞爆发,陷百姓于水火事大。”

孙擎风:“我带你杀出去?”

赵朔:“不可枉造杀孽。”

金麟儿年幼,而且从不敢过问赵朔的事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片刻,就已神思飘忽。他见孙擎风的皮肤青白如玉,觉得很是新奇,偷偷伸出手,在孙擎风的手指头上捏了一下。

孩子的手白软温暖,孙擎风独来独往,性情孤僻,数十年未曾与人交往,被金麟儿一碰,竟觉如遭雷击。

他瞬间握掌成拳,怒视金麟儿,跟狼似的呲牙威吓他,继而转向赵朔,道:“两百年之约仅余十年,金印将被那人收回,孽缘便可了结。你儿子尚年幼,你不该传印于他。”

“原本轮不到他,但金印不容有失,只能出此下策。请你念在他年幼孤苦,替我将他抚养成人。”赵朔摸了摸金麟儿的脑袋,满眼都是不舍,“另外,我其实存了私心,在杏花沟地下藏了东西。风头过后,你们过去看看,或许能有另一番造化。”

孙擎风将金麟儿一把抱起,傲然道:“没有造化又如何?”

赵朔大笑:“说的好!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不走!你放开我!”金麟儿扒在孙擎风肩头挣扎大喊。

赵朔不禁上前两步,扳着金麟儿让他看向自己,想说些什么柔情话,却又硬生生地咽下肚中,只说:“孙前辈是英雄人物,你当视他如父。”

“爹,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死!”金麟儿声嘶力竭,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滚烫的泪水滴在雪原上,融了雪,化开冰,却抵不过造化弄人。

赵朔嘴唇翕动:“爹没有不要你。”

“爹——!”

孙擎风的手腕坚硬似铁,任金麟儿如何挣扎,他都毫不松手。

金麟儿哭得双眼通红,很快就没了力气,伏在孙擎风肩头,边抽泣边打嗝。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苍茫的白海雪原、白海界边的狭长裂缝,渐渐被风雪覆盖,不过多时,连轮廓亦已消失不见。

风声如号,今日的白海热闹非凡。

孙擎风才走了半盏茶的时辰,便从风中听到了惊天动地的马蹄响,知道自己将正面遇上武林盟的人。他迅速抽出佩剑,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割下,连眼都不眨。

金麟儿惊疑不定:“孙前辈,你做什么?”

孙擎风:“莫多话,待会儿叫我作爹。”

金麟儿见孙擎风的伤口深可见骨,却只流出了几滴血,心中万分惊奇,正要发问,便见黑压压的人马从南面冲来。

“发现魔教妖孽!”

马蹄声如擂鼓。一个刀客策马奔至孙擎风面前,对他拔剑相向。

金麟儿见孙擎风面上神色古怪,像是想作出畏惧的神情,却实在难以办到,再想起他先前故意割破手腕,推测出他的打算,立马干嚎起来:“爹,咱们刚从山上逃出来,怎么又遇到坏人了?世上怎会有这么多喝人血的魔头?”

孙擎风松了口气,配合道:“休得胡言!”

传言都说,金光教教主赵朔杀人饮血、修练邪功,常年掳掠百姓入青明山,作为供血的人牲,金光教因此被视为魔教。

但是,金麟儿曾偷看过赵朔喝血,他所见到的“人牲”中,没有一个百姓,没有一个因放血而死。他知道,金光教从未祸害过无辜百姓,那些传闻中的人牲,全是自甘牺牲的教众。

那刀客自作聪明,以为发现了出逃的“人牲”,露出了然神色,笑道:“原是被魔教妖孽抓去喝血的猎户。我且问你,青明山在何处?”

金麟儿眼珠子骨碌一转,张口便道:“自然是在北……”

“在东边。”孙擎风打断了金麟儿的话,抬手指向身后,“东边,山上尽是黑石,有一座城寨。”

那刀客与身旁的人商量了一番,谨慎起见,扬起马鞭在雪地上抽打一下,威吓道:“你带我们过去,若敢欺瞒,我定要叫你好看!”

孙擎风点头,转身将行。

金麟儿搂住孙擎风的脖子,朝下看了一眼,见他只穿着一双破旧皮靴,靴子已被雪水浸透,不知有多冷。他又想着,这个时候赵朔恐怕还在半山腰上,自己无能救他,却可为他拖延片刻,至少让他回到城寨中做好防御准备。

金麟儿拿好主意,攥紧小拳头,回头朝骑在马上的刀客说:“且慢!”

孙擎风低声道:“废什么话,想死不成?”

金麟儿在孙擎风脑袋上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对那马上的刀客说:“你当真是武林盟的人?”

那刀客笑道:“小娃娃也知道武林盟?”

金麟儿:“我听说,武林盟的人,都是正义侠士。”

那刀客:“那是自然。”

金麟儿:“可我看你们这般行事做派,与魔教倒没甚不同。”

那刀客:“你说什么?”

金麟儿梗着脖子,道:“我爹爹刚才死里逃生,身上还带着伤,你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走着给你们带路,上了青明山,只怕就没法活着下来了。你们要让他骑马!”

孙擎风看了金麟儿一眼,像是觉得莫名其妙。

那刀客气急败坏:“他不过是个山野猎户,怎配骑马?小娃娃莫要废话,否则,我把你和你爹当成魔教妖孽一并杀了。”说罢抽剑出鞘。

第2章:屠魔

“住手!”

正在此时,另有一队人马冲将上来。这队人马俱着玄衣薄甲,打“陈”字旗号,不似江湖中人,倒像官差。

发话的是一个浓眉俊目的少年郎,行在队伍最前,像是带头人。他策马上前,挡在孙擎风与那刀客中间,笑道:“这位大侠正气凛然,令人敬佩。然而,众生平等,无有高下,此处天寒地冻,让一个伤者徒步带路,未免不近人情”

那刀客怒道:“你是甚么东西?”

少年郎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上刻五个明晃晃的大字:“昆仑缉妖司”。他把令牌随手一收,仍旧笑意温和,道:“在下缉妖司千户,陈云卿。指挥使大人听说,武林盟正在联手屠魔,甚为佩服。他想着,那金光教教主杀人饮血,是人是妖尚未可知,便遣我带人前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那刀客面色不愉。他是刀头舔血的江湖人,只知人死成灰,何曾见过甚么妖怪?向来认为缉妖司只是个摆设。然而,江湖中人,毕竟不敢与官差争斗。更何况,他知道,这陈云卿不仅仅只是个千户,而且还是正三品指挥使陈焕的儿子,他区区一个草民怎敢得罪?

那刀客不情不愿地说:“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之处,望千户大人海涵。您慈悲心肠,不若带他们走上一程?”

“我正有此意。”陈云卿翻身下马,将辔头交到孙擎风手上,“来!多谢二位仗义相助,上马吧。”

陈云卿的手腕上,戴着个银白色的小铃铛,花纹繁复,模样很是奇特。他晃动手臂时,那铃铛没有发出丝毫响声,但当他伸手递出辔头,手腕轻轻擦过金麟儿的衣领时,那铃铛忽然“叮”地响了一下。

金麟儿见孙擎风木头似的,连句个谢字都不会说,便抬头看向陈云卿,笑道:“谢谢小哥哥。”

“乖孩子,你真懂事。”陈云卿笑着摇了摇头,给金麟儿拍了拍围脖上的积雪,手上的铃铛再次响了一声。

陈云卿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定睛一看,才发现这金麟儿后脑上留着一小绺长生辫,辫子上系着颗金灿灿的铃铛,那颗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而叮当作响。

陈云卿不再多想,回到队伍中,与别人同乘一骑。

孙擎风抱着金麟儿翻身上马,向青明山行去,贴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蠢东西,你再多说一句屁话,老子就把你丢到山里喂狼。”

金麟儿摇摇头,没留心听孙擎风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从前,他总以为武林盟就是正道,武林盟的侠客们都是讲道理的好人,刚刚才敢如此放肆。没承想,武林盟里也有坏人。

回想那刀客的言行,金麟儿心中不住后怕,不敢再多话,生怕自己不当心做错事,惹得孙擎风不快,怕他丢下自己。他吸吸鼻子,向后躺倒,靠在孙擎风宽阔结实的胸膛里,却不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

青明山顶,寂静无声。

此日,武林盟共派出两千人,轻而易举攻入魔教城寨,不见赵朔人影,只见满城教众。这些教众俱着乌红长袍,体格都很强健,跟山下的百姓全不相同,应当都会些武功。

武林盟众不由担心起来,怕会遇到激烈的抵抗。令人意外的是,魔教教众见到敌人闯入城中,竟都只是站在原地,神情冷漠地看着这些外来人。

武林盟的队伍中,一个峨眉姑子策马冲出,手握玄铁令牌,喝到:“武林盟白马令在此,魔教教众听好:金光教教主赵朔,杀人饮血,修炼邪功,实属异端;右护法夏晴柔,于密云屠杀五千武林盟盟众,罪大恶极,当杀无赦!尔等放弃抵抗,交出兵器,方能活命。”

白马令乃是武林盟的最高敕令,见此令牌如见盟主。凡入盟者,皆须听令行事,否则等同叛盟。此令一出,武林盟众皆亮出武器。

金光教教众们纷纷扔掉手中兵器,跪地俯首。

此时,先前那恶狠狠的刀客策马入城,四处巡视,好容易才找到几个仍带着武器的金光教众,不分青红皂白,随手刺死两人,又抓住一名堂主以酷刑拷问,得知赵朔人在枫木崖,便着孙擎风带路前往。

孙擎风面上平静无波,单手御马,另一手紧紧捂住金麟儿的嘴,手心最柔软的地方,沾满金麟儿温热的眼泪。

枫木崖上,赵朔临风独立。

乌泱泱的武林盟众,将赵朔团团围住。

片刻后,众人让开一条道。武林盟盟主、峨眉掌门玄悲师太走上前来,口宣佛号,凤目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问:“赵朔,多行不义,必招业报。你饮人血、练邪功,你教右护法夏晴柔滥杀无辜,这些事你可认?”

赵朔:“本尊如何练功,同你们有甚么干系?右护法夏晴柔在密云做的事,想来已有二十年,本尊日理万机,这等陈年旧事,哪还记得?倒是师太贵人多忘事,当年少室山英雄大会上,你对本尊可是以‘英雄’相称的。”

赵朔说罢,转身面向玄悲,冷冷道:“哼!你们这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心里龌龊不堪,此番前来,究竟是伸张正义,还是另有所图?”

玄悲师太:“你武力过人,世所罕见,确是英雄人物。然,你修习《金相神功》,须日日杀人饮血,方能滋长内力,实属邪门外道。我等来此屠魔,是要将那邪功毁去。你若迷途知返,交出金印,亦算是功德一件。”

“本尊从不知后悔为何物!”

赵朔拔剑出鞘,向玄悲师太攻去,一剑刺出寒芒万点。

玄悲师太挥动手中铁拂尘,堪堪接住赵朔一剑,侧身闪避,低声道:“赵朔,你赵家五代人,犯下万千杀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若能交出金印,死罪可免。”

赵朔哈哈大笑:“师太,你果然是来索要金印的。只不知,你要这东西,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为天下众生!”玄悲师太一杵拍在赵朔胸口,将他打得口鼻喷血。她连出数招,把赵朔逼至悬崖上,用仅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赵朔,我知你是个英雄,可君要臣死,臣能如何?”

玄悲说着话,目中神色愈发狠厉,幽幽道:“或者,你想杀光武林盟的正道侠客,用他们的鲜血,成就你的神功。你要谋反不成?”

“果然是天子下令杀我。”赵朔闻言一怔,目光复杂,带着震惊和无尽的悲凉。他迅速向后撤去,退至枫木崖的尽头,立在百丈深渊前,用尽体内残留的所有真气,往地面上拍下一掌,大喊:“本尊行事,无愧于心!”

霎时间,悬崖尽头的岩石整块碎裂。

穿过铺天盖地的尘粉,赵朔笑着望向金麟儿,一如当年在英雄宴上,穿过人山人海,一眼就望见了薛灵云。怎料得,他们只能黄泉再会。

不过一个刹那,赵朔便已随着碎石一同落入深渊。

玄悲师太大为震惊,奔至悬崖边,已经看不见赵朔的身影。

尘缘苦短,人间路长。

枫木崖上碎石迸溅,一片混乱。

金麟儿目睹赵朔跳崖,伤心过度,陷入昏迷。

孙擎风策马退至崖壁边稳当的地方,把金麟儿抱下马,先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地上,再把金麟儿放在自己的衣袍上。

再然后,他就不知所措了。

孙擎风本想两巴掌把金麟儿拍醒,然而,看见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脸还没有自己的巴掌大,他实在怕一掌下去,把金麟儿打死。

“执印人与金印护法一损俱损,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我并没有可怜他。”孙擎风如是想着,两手抱住脑袋,哀嚎一声。他心中焦急,目光四处游移,忽然瞥见石缝间有一根狗尾巴草,随手拔出一根,伸到金麟儿鼻下来回搔弄。

金麟儿打了个喷嚏,砸吧了两下嘴巴,丝毫没有转醒的意思。

孙擎风两眼一瞪,跪伏在地,将嘴唇贴在金麟儿耳边,压着嗓子喊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诸如“你家茅房着火了”“饭被人吃光了”“小狗儿病了”“鬼方畜牲围城了”“你爹要把你剜心放血当人牲了”等等。

金麟儿眼皮颤了两下,没有更多反应。

孙擎风怒道:“你再不起来,老子可就走了!”

金麟儿抽动了一下,没有醒来,但却瞬间伸出双手搂住孙擎风的脖子,把他拖到自己面前,紧紧地抱住。

孙擎风跟金麟儿脸贴着脸,万分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冰,跟人挨得近了,必定会化冻,化成一滩水,最终什么都不剩。他终于鼓起勇气,把金麟儿推开,抓了把雪胡乱往他脸上抹。

“好冷哇!”

金麟儿瞬间被冻醒,睁眼便看见孙擎风气急败坏的脸,吓得立刻将视线移开,只见纷扬的尘埃已然落定,武林盟众正组织人马,爬到山崖下搜寻赵朔的尸体。

他心中顿生凄然,双眼又湿润起来。

孙擎风见状,像是很想劝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越想越气,用力别过脸去,干脆不看金麟儿。但他的视线虽已移开,耳朵却不能闭上,忽听得金麟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孙擎风猛然回过头来,生怕这小东西打个喷嚏就散架了。他伸出手,想帮金麟儿擦掉脸上的雪水,却怕自己力气太大,把他的脸给擦破了,一只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干脆往自己脑袋上重重一拍,抓了抓头发,以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此时此刻,孙擎风终于反应过来,赵朔丢给自己的,竟是这样一个大麻烦!

孙擎风朝悬崖处瞥了一样,看见已有零星的武林盟众从下面爬上来,知道不能再拖延,故作凶恶状,催促道:“快起来!”

金麟儿:“他们连我爹的尸体都不放过。”

孙擎风:“男儿报仇十年不晚。眼下须得赶紧离开,若被识破身份,你就等死吧。”

金麟儿:“我是不是,只能再活十年了?”

未料金麟儿年纪虽小,却这般聪慧,从赵朔和孙擎风的只言片语中,听懂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毫无希望的命运。

孙擎风一时语塞,搜肠刮肚,憋出来一句:“我乃金印护法,命系于印。你乃执印人,主宰此印。你若身死,我不能独活。你死了还能拉我当垫背的,亏的是老子,懂?”

金麟儿:“原来我真的只能再活十年。那我把印传给别人,你就不用死了,我不想让你死。”

孙擎风一怔,冷哼一声,道:“没那么简单。”

此日围攻金光教的武林盟众,大都是共掌武林盟的“六大派、一大帮”里的中坚力量,少年英雄,各个都存了屠魔扬名的心。赵朔跳崖生死未卜,他们多已自告奋勇地爬下山崖,寻找魔头去了。

青明山城寨中,守备空虚。

孙擎风一手牵马,将金麟儿夹在腋下,没有即刻逃离,而是趁乱潜入城寨。他环顾四周,确保两人没有被人跟踪,便把金麟儿放在一处偏僻的宅巷中,恶声道:“不许乱跑!”

金麟儿抱住孙擎风的手:“你不会丢下我的,是不是?”

孙擎风径自向外走去:“若我真要丢你,你又能如何?”

不知是不是错觉,金麟儿看出孙擎风脚步虚浮,气息微弱,虽然背影仍旧挺拔,却好像比一个时辰前,自己初见他时虚弱了两三成。

很快,孙擎风回到窄巷中,肩头还扛着一包重物。

“你没走!”金麟儿松了口气,跑上前去抱住孙擎风的手,闻到一股刺鼻血腥味,“你去做什么了?你受伤了?”

孙擎风手肘微微发力,撞开金麟儿,将肩头扛着的东西抛到地上,揭开裹在上头的乌红长袍,露出一具尚算新鲜的尸体。

金麟儿见状腿软,向后跌坐在地上。

孙擎风有些喘,静立片刻,才重新动作。他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一刀插在那尸体的心窝上,见乌红色的血汩汩流出,便对金麟儿说:“喝血,运功。”

金麟儿惊恐万分:“喝?”

孙擎风额头冒出虚汗,极不耐烦,道:“废什么话,没见你爹喝过?”

赵朔饮血练功,金麟儿自然见过,但他自幼生长在外,与平常人一样,打心底里认为此法妖邪。然而,赵朔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劝服自己接受赵朔,心中仍旧很是煎熬。

金麟儿:“为什么?”

孙擎风:“没有为什么。”

金麟儿向后退了两步,摇头道:“我不是魔头,我不能喝血。”

孙擎风伸手按在金麟儿头顶,低下头与他对视,目光冷厉,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选,这是你的命。”

第3章:命悬

孙擎风抓着金麟儿的头发,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凑近尸体,告诉他:“这是你的命。”

金麟儿双手死命地撑在地上,想将自己与尸体拉开距离。可他又如何能挣得过孙擎风?他的脸被按在血泊里,鲜血从口鼻中浸入。

血腥味令人作呕,金麟儿只能死命地咬紧牙关,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吼声,像是被缚网困住的小兽的咆哮。

孙擎风原以为金麟儿虽聪慧,但性格软弱,只要一番威吓便能将他唬住,却不想他竟这样倔强,很有其父风范。

让人学禽兽饮同类的血,本就荒诞,更莫说,强迫一个小童去饮人血。这行径非丈夫所应为,孙擎风自是不屑,但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孙擎风无可奈何:“你若不喝血,我便会越来越虚弱。我们逃不出白海,你父亲的牺牲则将白费。即便如此,你也不喝?”

金麟儿的泪水将脸上的鲜血冲淡,哭嚎着:“他是个人啊!”

城寨中,响起阵阵奔马与脚步声。

“赵朔那魔头太狡诈,闹出如此大的阵仗,原是为了拖住咱们,放跑小魔头。师太说他武功尽失,必定已经传功给了小魔头,可方才他同师太缠斗许久,亦算是个威武不屈的汉子。”

“不过是凭着《金相神功》罢了,威武不屈又如何?还不是粉身碎骨,尸体都找不到。此法邪门,能将内力尽数传于后人,无怪乎赵家五代魔头俱能独步武林,只不知,他们是如何传功的。”

“废话少说,难不成你还想练邪功?那小魔头身怀绝世武功,若让他逃出去,日后必成大患。封山搜捕,必要斩草除根。”

不知是因为风雪袭人,或是因为这些人的话令人背脊发凉,金麟儿瑟缩起来,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孙擎风面无表情,俯视倒在血泊中的金麟儿,沉默良久。直到听见脚步声越来越接近这窄巷,他才开口,问:“他们杀过来了,要取你性命。即便如此,你仍不愿喝血?”

金麟儿害怕极了,将嘴唇咬得发白,他还不懂太多的大道理,只知道,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便道:“我娘要我做个好人,我不是小魔头,不能喝人的血。”

铮——!

孙擎风拔剑出鞘,走向金麟儿,突然笑了起来,叹道:“你也是个不要命的。”

“求、求仁而得仁,又有何怨!”金麟儿心跳如雷,知道自己彻底激怒了孙擎风,干脆闭上双眼,等待他一剑取了自己的性命。

“找到了,那小魔头在这条巷子里!”

一个刀客奔入窄巷,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金麟儿,喜出望外,拔刀砍来。

金麟儿自知将死,并不慌乱。然而,他不仅没有等到刺入胸膛的利剑,反而感觉到自己忽然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你想死,老子可不想死!”孙擎风单手抱起金麟儿,翻身上马,打马向前冲去,“小魔头,你可得抓紧了。”

孙擎风一剑刺出,取了两条性命,怒吼:“挡我者,死!”

金麟儿紧紧抱住孙擎风,看周遭的人与事物急速向后退去。他贴在孙擎风胸前,耳边金戈鸣响,他听不见孙擎风的心跳,却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坚如长城的臂膀,正牢牢地护住自己。

孙擎风的脸与雪一色,额头上、背脊上全是冷汗,呼吸和心跳微弱到几乎没有。但他手中长剑如虹,每一次剑光闪过,都会换来血光冲天。

经过一场又一场的厮杀,孙擎风不仅没有倒下,反而愈战愈勇。他苍白的脸上郁色不再,冰冷的眸中冒着窜天的火光,杀伐果敢,骁勇非常,像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重披战袍,纵满身风尘冰雪,亦掩盖不住纵横沙场的豪迈气象。

这是一场漫长的战斗。任铁箭扎进手臂、刀刃滚过皮肉,孙擎风始终不发一言,硬生生地从数千人的围追堵截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夕阳西下,昏沉的暮色中,一匹被鲜血染红的白马,从漫漫雪原疾驰而过,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线。

“右边是神女峰,不好隐蔽。我们走左边,下坡,东面有一条小路通往杏花沟。入了杏花林,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金麟儿从孙擎风的臂弯下探出脑袋,望向后方,依稀看到十余骑追兵。

眼看着追兵与自己隔得越来越远,可孙擎风却似乎疲累到了极致,金麟儿心中升起一股负疚感,问:“你,你还好吧?”

孙擎风眼前发黑,险些跌下马去,怒道:“好个屁,老子快死了!”

金麟儿愧疚万分,从孙擎风手中接过缰绳,道:“我来带路,你且歇息片刻,千万别睡过去。”

孙擎风脱力地趴在金麟儿背上,顾不上这孩子幼弱的肩膀是否能撑起自己,双眼半开半闭,声音越来越小,喃喃道:“你这个小魔头,是老子命里的克星。”

金麟儿回头看了孙擎风一眼,见他像是快要死了,危急关头,全把赵朔“自此以往,勿复求人”的告诫给忘了,哭喊起来:“别睡,求求你别睡!求求你别丢下我!”

孙擎风被金麟儿给气笑了,强行撑开双眼,道:“你别咒老子,老子要是死了,你他娘的,你们所有人都不能活。”

“对不住,都是我害的。”金麟儿不明白孙擎风所说的“你们所有人都不能活”是什么意思,他止不住地道歉,甚至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太清楚,策马穿过风雪,勉强撑到了六十里外的杏花沟。

金麟儿让孙擎风带自己下马,再把两人身上的血衣脱下,放在马背上,赶着马儿跑向另一条路。

孙擎风打着赤膊,身上新伤盖旧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却因为刚刚痛快厮杀了一场,精神十分振奋,还有心思嘲弄别人:“有点脑子,还不全是个棒槌。”

“我娘说过,好人不是笨人。今日,是我害了咱俩,我现在有些后悔了,但是……哎,你好重呀,孙前辈?孙前辈!”金麟儿说着话,忽然感觉到背上一沉,发现孙擎风突然昏迷过去。

孙擎风身长近九尺,金麟儿才跟他的腰一般高,猛然被他压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无论如何用力,都没办法站起来。

然而,他们多停留一刻,身后的追兵就同他们越来越接近。

金麟儿牙关紧咬,眉间那两瓣金色印记光华流转。他感觉到体内力量逐渐充盈,闷哼一声,用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托着孙擎风站了起来,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了茂密的杏花林,循着儿时的记忆,找到母亲养病时曾住过的石屋。

沟谷地势低矮,三月雪已尽,洁白的杏花开遍山野。微风吹来,树摇影动,冷月清辉下,林间浮动的白花瓣儿散发着莹莹微光,仿佛翩跹的萤火。

听雪泉边,树丛掩映着一座石屋。

石屋中,桌椅床铺、灶台锅碗等各式用具一应俱全,地上没有积尘,因为赵朔怀念亡妻,时常命人前来打扫。

金麟儿跌跌撞撞地把孙擎风拽进屋里,浑身脱力、手脚颤抖,跌坐在地摔得飙泪。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将木门紧紧阖上,继而跑到床前,把棉被扯下来铺在地上,吃力地将孙擎风推到被子上躺好,手掌无意间接触到他的肌肤,瞬间缩了回来,惊道:“怎这样冷?”

金麟儿颤抖着手,伸出两指,探至孙擎风鼻下,已感受不到他的鼻息,换将耳朵贴在他胸口,竟听不到他心跳的声音。

“不,不!不会的!”他崩溃地哭喊起来,摸黑跑到灶台前,从陶罐里抓了把碎木屑,将小包袱里的打火石取出,用力擦打石头。可他的力气太小了,不仅没能擦出火星子,反而把双手割得到处都是伤口。

金麟儿放弃生火,将箱子里的被子、床单尽数取出,一股脑地堆在孙擎风身上,握住他的双手使劲搓揉,啜泣着说:“快醒醒,醒醒。你在装睡,对不对?”

然而,孙擎风的手,却是无论如何都暖不起来。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太阳穴、脖颈、手背上的青筋渐渐隆起,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甚至想要破体而出。

金麟儿闻到了危险临近的气息,松开孙擎风的手,深吸一口气,抽出孙擎风的佩剑,学着孙擎风单骑匹马冲出包围时那毅然决然的模样,拖着这把沾满血污的长剑,转身走出石屋——他要去找血,人血不能喝,畜生的血总是可以的。

夜风凄凄,漫天杏花瓣散落如瀑。流云从月盘前飘过,月光忽明忽暗,密林中光影急速变幻,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影。

金麟儿拖着长剑,边哭边走,泪湿衣襟,想寻找落单的野兽,杀之以取血。然而,他虽已受赵朔传功,却全不知该如何运功,只知道,自己若真遇上野兽,断无生还的可能。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听风吹草丛,发出毕毕剥剥如烈火燎原般的声响,畏缩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四顾茫然,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只能在心中默念:“娘,你帮帮孩儿吧。”

叮!

一声清脆的响铃声,穿过重重夜幕,落入金麟儿的耳中。

他吓得一抖,抛下长剑,窜至杏树背后躲藏起来,只露出个脑袋,偷偷向外望去,发现有一行人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来者共有五人,均着缉妖司的玄色劲装。

走在最前的,是一名腰悬两把短刀的高大少年。他忽然停下,伸手拦住后来者,虎目圆睁,道:“慢!听妖铃响了,云卿可有听见?”

紧跟着他的,正是昆仑缉妖司千户陈云卿。他向前走了几步,挡在高大少年与杏树间,状若不经意地以食指压住手腕上戴着的银铃,笑道:“我没听见啊,你们谁听见了?”

余者均道,不曾听见铃声。

高大少年摇头,道:“小心为上。”

“此地近白海,那大裂缝联通妖界,妖气外溢,听妖铃胡乱响,实属寻常。”陈云卿一屁股坐在金麟儿扔掉的长刀上,两脚大咧咧地叉开,全没有白日里那般清雅气度,“师哥,我累了一整天,实在是走不动了。而且,我的马儿还没追回来呢,我不要干活了!你带人去找找吧,意思意思得了。”

“我去去就来。”高大少年无奈,带人往别处去了。

金麟儿松了口气,冷不防被陈云卿拎着后衣领,从杏树背后提溜出来。

第4章:承诺

陈云卿一接触到金麟儿,手腕上的“听妖铃”就再次响起。他仔细观察片刻,确定这孩童的的确确不是妖怪,心中疑惑,难道“听妖铃”失灵了?

金麟儿形容狼狈,但精神格外紧绷,防备地低着头,试图把脸埋在围脖里,不让陈云卿看到,只露出一对瞪得滚圆的、乌黑清亮的眼睛,气势汹汹地看着对方。

然而,他模样清秀可爱,全没有任何威慑力,故作凶狠,反倒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奶狗,惨兮兮的怪可怜。

“莫怕,我不是武林盟的人,不会抓你。”陈云卿温言安抚金麟儿,视线落在他的围脖上,突然想到什么,“你戴的这条狐狸尾巴,从何处得来?”

金麟儿的围脖,乃是狐尾制成,狐尾油光水亮,质地极好,但毛色不会,一条雪白的尾巴上,夹杂着几缕红毛,若是天然生成,确实有些怪异。他瞪了陈云卿许久,感觉此人不坏,便把围脖摘下递给对方,道:“我娘说,她和爹曾联手杀过一只狐妖,这是……”他冥思苦想,一拍脑袋,“这是夏晴晴的尾巴!”

陈云卿:“夏晴晴?你是说夏晴柔吧。难怪先前见你时,听妖铃也响了。如此说来,你们金光教右护法夏晴柔,当是狐妖幻化而成,打着金光教的名号在外胡作非为,令贵教蒙上了魔教的污名。”

金麟儿忽地戒备起来:“我不是小魔头!”

陈云卿:“莫怕,我们缉妖司只管捉妖,不涉江湖事。”

金麟儿:“你不抓我?”

陈云卿:“我此行前来,是为了追踪一只从白海裂缝里跑出来的狐妖。真说起来,我好心好意把马儿借给你骑,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不知道把马儿赶到什么地方去了。若不是为了寻它,我才不会大半夜地在这荒山野岭里乱窜。”

金麟儿赧颜:“对不住。”

陈云卿摆摆手:“无妨,我的马儿有灵性,跑不丢。武林盟的人都已被你蒙住,循着地上的马蹄印和血迹往西去了。我和师哥带人往东,明日同他们碰面,我会告诉他们,此地没有你们的踪迹。”

金麟儿将信将疑:“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何要帮我?”

陈云卿叹了口气,道:“今日,我上了青明山,没看见残害无辜的魔头,亦未见到锄强扶弱的侠士。我只见到,赵朔教主威武不屈、舍身为你,很是有情有义。那位剑客拼死护你,单骑匹马杀出重围,更是英雄无双。我不是人云亦云的人,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更不希望你以为这世上只有坏人。”

金麟儿:“谢谢小哥哥,你的大恩大德,我就算没了牙齿,都不会忘记!”他抓了抓脑袋,晃得背后的金铃铛叮叮作响,“孙护法受伤昏迷了,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金麟儿话音未落,腹中便传出一阵“雷鸣”之声。

陈云卿不由失笑,知道金麟儿饿了,想让自己帮忙找点吃的。

“这个容易,你且等着。”他伸出右手,向着前方草丛虚虚抓握。

不过片刻,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金麟儿正纳闷间,忽见一只狐狸挣扎着窜至半空,它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着,又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托举着,飘浮在半空中,慢慢移动至陈云卿面前。

陈云卿扼住狐狸的脖颈,把它拍晕后递给金麟儿,又将金麟儿的围脖拿在手中掂了两下,道:“如此正好,我拿这只狐狸换你的狐狸尾巴,回家好向我爹交差。师哥快回来了,你躲回去。”

金麟儿把狐狸和剑都抱在怀里,目瞪口呆地望着陈云卿,问:“你该不会是神仙吧?”

陈云卿笑道:“世上没有神仙,我这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金麟儿:“没想到,竟有人能有这样的本领。若你去江湖上闯荡,谁能是你对手?”

陈云卿摸了摸金麟儿的头,弯腰同他对视,肃容道:“我爹常说,一个人有多大的能耐,就有多大的责任。我这本事是用来缉拿妖怪,护卫人间安宁的,怎可拿它去欺压寻常人?今日,我把这话送给你,莫要重蹈前人的覆辙。”

缉妖、昆仑、人间,陈云卿的话,金麟儿一知半解。

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陈云卿在告诫自己,纵然身负绝世武功,亦不可以之欺压良善、不可恃强凌弱,便使劲点头,道:“我记住了!”

金麟儿说罢,跑回杏树背后躲藏起来。

不多时,陈云卿的同行回到他身边,被他一通瞎掰胡诌给骗了过去,高高兴兴地拿着狐狸尾巴离开了。

金麟儿回到石屋,已是下半夜。

冷月清辉从窗口落入石屋,仿佛在孙擎风的身上覆了一层洁白的霜雪。孙擎风仍在昏迷中,身体却止不住地抽搐着,已经把盖在身上的厚棉被和衣物全都掀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金麟儿先前慌乱,此刻借着月光才清楚看见,孙擎风胸膛鼓胀得很不正常,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极为阴邪的东西,那些东西正在同他抗衡,试图撕开他的胸膛跑出来撒野。

“孙前辈,你千万挺住!”

金麟儿跪在孙擎风身旁,一手抓着狐狸,一手拿着长剑,准备宰杀此物,取血练功。

然而,孙擎风的剑又长又重,金麟儿握着剑柄不好发力,干脆直接用手握住剑刃,不顾掌心被划破,紧闭着双眼,道了声罪过,拿锋刃往狐狸的脖颈上重重一抹。

鲜血洒落,腥气四溢,狐狸被割喉后当场毙命。

金麟儿心中不忍,却不得不低下头,将嘴贴在狐狸颈间,吮吸它滚烫的鲜血。他被腥味激得肠胃痉挛,努力忍住呕吐的冲动,硬生生将腥臭的鲜血全部咽下,眼中泪光闪动。

今日,是金麟儿整个十二年的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一天。他闭上眼,父亲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可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他排除杂念,细细回想父亲早上才传授的《金相神功》法诀,就地打坐运功。

金麟儿饮血修炼时,眉间两点花瓣似的金色印记,不时发出微弱的亮光。孙擎风的身体随之有了反应,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金色真气沿着筋脉流向心房。

不过多时,孙擎风平静下来,呼吸恢复平稳。

第二日晌午,孙擎风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双眼,目光呆滞,如同宿醉初醒,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为何会躺在陌生的石屋中,恍惚间以为仍在做梦,准备翻个身继续睡,惊觉怀中竟躺着个大活人。

孙擎风久不与人接触,忽然发现自己跟别人搂在一起睡了整整一晚,简直浑身难受、汗毛倒竖,手脚僵硬不得动弹。不知为何,他越想越气,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金麟儿肚子上的软肉轻轻一戳,愠怒道:“你,给老子起来。”

金麟儿疲累至极,睡得很沉,不仅没被戳醒,反而顺势搂住孙擎风的胳膊,用脸颊蹭了蹭他,舒服地哼哼起来,发出梦呓:“孙前辈,别丢下我。”

孙擎风瞬间暴怒,像只忽然炸毛的猫,长腿一张就把金麟儿踢开,怒吼:“有床不睡睡地上,你什么毛病?”

金麟儿个头小,被孙擎风踢了一脚,骨碌碌滚到门边。

孙擎风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金麟儿推回棉被上,发现他身上、脸上沾满血污,以为自己方才轻轻一推,竟把这孩子给推坏了。他瞬间如坠冰窟,抱着脑袋崩溃大喊:“你给老子起来!”

金麟儿咂咂嘴,仍旧一动不动。

孙擎风六神无主,一溜烟跑到屋外,纵身跃上房顶,蹲在上面吹风。待到眉睫覆上薄薄的一层冰霜,他终于冷静下来,想起来自己同金麟儿性命相连,他还好端端地活着,金麟儿必定没事。

“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孙擎风跑回屋里,颤抖着手,把金麟儿翻过来朝向自己。定睛一看,见金麟儿身上的血污已经凝固变暗,必定是昨晚就已沾上,余光瞟见床底下,一只死不瞑目的狐狸正瞪眼看着自己。

他气冲冲走上前,一脚踹开那狐狸,再跪在地上,把手指搭在金麟儿手腕上替他号脉,发现他安然无恙,终于松了口气。

有了前两回的教训,孙擎风收敛了脾气,不敢随便碰触金麟儿,只低下头,贴在他耳边轻轻地唤了声:“小魔头?”

金麟儿睫毛轻颤,哼了两声:“我不是小魔头,我不喝人血。”

孙擎风暂时放下心来,从木箱中翻出两件赵朔的衣裳,给自己胡乱套上,收拾好房中残局,将那只已经发硬的狐狸拿到案板上剥皮剔骨,看见灶台边散落着碎木屑,对金麟儿昨夜的作为,有了大致了解。

待到处理完狐狸肉,孙擎风打算生火做饭,意外在灶台边的地上,拾得一对打火石。他敏锐地发现,这对打火石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联想到金麟儿手掌上细碎的割痕,忽然心中一软。

孙擎风抓了抓头发,看向仍在熟睡中的金麟儿,两指一挫,打出火星,生了一炉子旺火,放在金麟儿身旁,喃喃道:“老子欠了你的。”

“孙前辈,你可还难受?”

傍晚时分,金麟儿悠悠转醒。与昨日相同,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孙擎风近在咫尺的面庞。但今天,孙擎风没有往他脸上抹雪,而是正用雪水帮他擦手。

日已西斜,冬日云层厚实,金红色的夕阳光芒穿过云雾,被化成极淡的温柔的水红色。这温柔的光晕透过窗纸,打在孙擎风的侧脸上,令他刚毅的轮廓,变得稍稍柔和了些,看起来格外英俊。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令人心安,但说出来的话,仍旧不怎么好听:“你这什么脾气?醒来先问我,也不看看自己多惨。”

雪水在屋里放了一会儿,不比刚从地上抓起来的积雪冷,却也凉飕飕的,让金麟儿觉得很难受。可是,他已经没了父母,很害怕孙擎风不要自己,只敢试探性地说:“孙前辈,冬天用凉水擦脸,很容易染上风寒。”

孙擎风把手中的棉布一扔,没好气道:“那你让我睡在地上?”

金麟儿眸光一暗,垂着脑袋,低声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以前,我娘在这里养病,她躺在床上睡着了,就再也没能醒过来。我怕你跟她一样,在这床上睡一觉,就死了。我不想让你死。”

“你!我……算了,老子不跟你计较。”孙擎风心里窝火,却不能跟这个半大的孩子较真,把金麟儿剥得干干净净,捉着脖子扔到床上。

金麟儿挣扎起来:“我不要睡床,我不要死!”

孙擎风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一脚踩在床方上,两手一左一右捏住金麟儿的脸,不让他干嚎,直视他的双眼,说:“我不让你死,你就不会死,明白?”

“明白。”金麟儿见孙擎风如此严肃,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心下稍安。只是,他被扯着脸颊,闭不上嘴,控制不住口水从嘴角滴下,落到孙擎风手上。

孙擎风努力抑制住怒火,倒抽一口凉气,倒退着向后撤,撞倒身后的大木箱。木箱在地上滚了两下,搭扣松开,里面装着的棉被和衣裳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孙擎风把地上东西捡起来,一股脑全扔到金麟儿身上:“盖好!病了老子可不会给你治。”

金麟儿觉得孙擎风很关心自己,满足地笑了起来:“多谢孙前辈。”

孙擎风尚不知举手之劳有何可谢,被金麟儿那甜腻的语气激出了一手的鸡皮疙瘩,怒道:“好好说话!”

他吼完以后,杵在原地愣了片刻,慢慢走到床边蹲下,伸出食指,点在金麟儿眉心那两点金色印记中间,道:“你爹是我挚友,他把你托付给我,我将护你周全,直至你长大成人。”

金麟儿很是乖巧,捣头如蒜,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等我长大了,就让我来照顾你。”

孙擎风像是觉得受了嘲讽,嗤笑道:“老子断手断脚,要你照顾?”

金麟儿摇头:“我会长大,你也会老。”

“我不会。”孙擎风面色忽然沉了下来,“我活了两百多年。”

金麟儿没法接话,眼巴巴地望着孙擎风,两人相对而视,陷入了古怪的沉默。他怕孙擎风生气,再也不理自己,便绞尽脑汁想缓和气氛,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故作成大人的语气,说:“好好好,虽然人都会生老病死,但只要你说不会,那就不会吧。”

孙擎风呼吸一滞,被金麟儿的话噎住了,无从反驳,尴尬地咳了一声,继续说:“我没给人当过爹……”

金麟儿惊叹:“可是,你不是活了两百年?”

孙擎风瞬间涨红脸,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些不该说的,信不信老子真把你扔出去喂狼?”

金麟儿用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形状。

孙擎风见状,好像更不满意了,怒道:“想笑就笑,遮遮掩掩做甚?别待会儿憋笑给憋死了。”

金麟儿一笑,露出那颗刚长了一半的门牙。

怎样都不对劲,孙擎风深感无奈,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孙擎风四处翻找,取出一口大锅,把锅装满水,架在摆在窗边的给金麟儿取暖用的炭炉上。

火烧的很旺,锅中水很快翻滚起来。

孙擎风蹲在地上,拿一把蒲扇对着炭火扇风,不经意间抬头朝床上看了一眼,见金麟儿打横趴在床上,两只手掌垫在下巴底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朝自己笑。

水汽氤氲,像一层温暖的轻纱,金麟儿笑着的时候眉眼弯弯,或许因为年幼天真,眼睛格外清亮,看起来就像躲在流云后的月亮。他懒洋洋地说话,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孙前辈,你真厉害,又会生火、又会烧水,还会摇扇子。”

金麟儿说的,虽然全都是蠢话,但孙擎风看见他只觉可怜,根本没法再生气。他放下蒲扇,坐在床边,沉默一阵,也不看金麟儿,忽然开口说话:“你听着,这话我只说一次。我没当过爹,不会照顾人,可我既然答应要照顾你,就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我脾气不好,往后你若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切莫藏在心里。你我性命相连,我会将你当作袍泽兄弟,望你亦有此心。”

虽然,孙擎风说自己“活了两百多年”,但他的模样看起来,左不过二十七八岁,再加上面白无须、身材挺拔,则又显得年轻英俊几分。他未曾娶妻生子,身上没有过柴米油盐的负担,不常与人交往,心性也没有多成熟,跟金麟儿一道,就像是个大哥哥带着小弟弟,难免有些窘迫。思来想去,他只能用与兄弟相处的方式对待金麟儿。

金麟儿聪明,知道孙擎风是将自己当成大人那样对待,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不可再同从前一般任性”的责任感:“我会听你的话。”

但是,薛灵云与赵朔相继离世,让金麟儿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十分害怕孙擎风也会突然离开。他虽然已经得到孙擎风的承诺,仍忍不住想要问出个答案,道:“孙前辈,你不会扔下我的,对不对?”

孙擎风没有答话,拿着刚剥好的狐狸皮毛,转身往外走,道:“我们两个,不论谁死了,另一个人都活不成。”

第5章:地窖

孙擎风在屋外晾晒狐狸皮毛,见地面雪白一片,想起石屋里狼藉凌乱。这念头来的莫名其妙,从前,他根本不会考虑这些。他几乎不老不死,但只能独自待在白海雪原,除了偶尔教训越界的鬼方兵士,就什么都不做,心如死水无波,向来得过且过。白海界边那个小木屋,四面透风已有十年,他连破洞在何处都未曾注意过。

但今时不同往日,孙擎风身边带着个金麟儿。

他没养过孩子,早已不记得自己的童年,印象里只觉得,婴儿必须要包在襁褓中,军营里的伙房会把好吃的留给娃娃兵,推测出,孩子这种东西,似乎是格外脆弱的,吃穿住用都须讲究。况且,金麟儿看着就很娇贵,说不得屋子太脏,一个不小心就把他给脏死了。

孙擎风无奈摇头,仅是做出“擦地”这个决定,心路就已如此曲折,不知往后还要费多少心神。他叹了口气,铲了一桶雪提回屋里,跪在地上擦拭昨夜留下的血迹。

金麟儿尚不知道,在这短短片刻间,自己在孙擎风心里,已经随便推一把、撞两下就会死,变成可能因为房子太脏而死的稀罕宝贝。他反复琢磨孙擎风出门前所说的话,自行把那句话当作承诺,开心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很难擦干净。孙擎风很少做这种事,百思不得其解,干脆运起内功,将真气聚于掌中,拿着抹布用力一抹。

只听“哗啦”一声,石砖被孙擎风一抹,竟如同遭到重创,忽然从中崩开,碎石迸溅至半空,落下来打在他脑袋上。

金麟儿惊叹连连:“孙前辈,你好厉害!”

孙擎风又觉得遭到嘲讽,大吼一声,把抹布随手一扔,不干了。

金麟儿识趣噤声,把自己完全裹进棉被里。

孙擎风蹲在原地,蹙眉沉默良久,认命地把碎石扫掉,捡回抹布继续擦地。然而,他擦了好半天,却没听见金麟儿发出任何声响,以为他被自己吓傻了,抬头一看,视线又跟对方撞了个正着。

金麟儿趴在床上,静悄悄地看着忙碌的孙擎风,乌溜溜的眼珠里,映着两个孙擎风的影。

孙擎风极不自在,故作不经意地问:“看什么?你爹死了,家被人占了,你就一点儿都不难过?”说完以后,瞬间觉出这话太过分,但说出来的话,已经收不回了。

幸而,金麟儿似乎并不在意。

他只是在听到“你爹死了”的时候眸光一暗,叹了口气,道:“我我娘说,人这一生,会遇到许多快乐的事,同样会有许多不如意,譬若四季更迭,皆是自然。人不该在冰天雪地里怀恋夏日暖阳,冷的时候,要自己去烧一炉火。当她和爹都离开我,我能做的,只有更好地活下去。”

不过多时,金麟儿从被子里爬出来,双手握着孙擎风的大手,笑着说:“我娘在的时候,爹不在。爹在的时候,娘又不在了。如今,我爹娘都已不在,没想到,我又遇见了你。我已经很幸运了。”

“你这是咒我死?”孙擎风刚骂了一句,又愣住了。他体质特异,常年浑身冰冷,手掌被意外被金麟儿温软的手握住,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落在火炉里的冰,不消多时就会化去。

孙擎风耳根通红,把金麟儿的手拍开,转而走到灶台边,举起菜刀,一刀砍断狐狸的脖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往后不会再有别人。”

锅中白水滚动冒烟,孙擎风拿起菜刀,把狐狸肉切成小块。他的力气很大,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锅中水沸,白雾氤氲,床前炉火燃的很旺,钻出蒙蒙的灰烟。屋外雪仍在落,天光并不太亮,冰雪荒郊中的石屋慢慢变得温暖,甚至有了些寻常人家的感觉。

金麟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闻到了米饭香气。他连忙爬起来,找出从前的衣服穿上,发现无论上衣下裳都短了一截,便又从木箱里翻出赵朔的衫子。他穿上父亲的衣裳,半截袖筒空荡荡的,裤腿落在靴面上堆成一叠,裙摆在地上拖着很长一截,跟披着被单似的滑稽。他觉得有趣,摇头晃脑,把衣袖甩来甩去,玩了好一阵,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

孙擎风未曾注意到金麟儿的古怪举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砧板,手里拿着菜刀来来回回比划,弄得满头大汗,然而,砧板上的肉块仍旧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金麟儿蹦蹦跳跳走到灶台边,从孙擎风咯吱窝下探出脑袋,往砧板上看,发出惊叹:“孙前辈,你连切肉都跟别人切的好不一样。你想就这样把它们丢到锅里煮了?”

孙擎风把金麟儿的脑袋按回去,将菜刀钉在砧板上,把肉片一股脑丢进锅里,没好气道:“闭嘴,有的吃就不错了。”

孩子心性单纯,看人时不带有世俗偏见,常能透过外表看到本质。

金麟儿觉得孙擎风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心地很好,相处才不到一日,就敢得寸进尺,试探着说:“孙前辈,我听说,狐狸肉膻味好重。”

孙擎风眉峰一蹙,但听到“膻味重”,便不由联想起昨夜金麟儿为救自己,生生喝光了这只狐狸的血,勉强耐着性子,道:“我上哪儿去给你弄佐料?”

“我知道,你跟我来。”金麟儿牵着孙擎风的手,把他带到墙角摆着的一口铁箱旁,跑上前使劲推箱子,那箱子却纹丝不动。

孙擎风单手将箱子拎了起来,见这铁箱子下面的地砖,并无特异之处,不解道:“到底要做甚?”

金麟儿嘴里念念有词,伸手在地面的石砖上按了几下,一面向孙擎风解释:“我娘一直想把爹从青明山上带出来,想让我们一家三口住在杏花沟里。可是,爹不能下山,他唯一一次离开白海,就是去少室山参加武林盟的英雄大会,认识了我娘。我娘生病了,不得不回来休养,却不肯上青明山,爹为她造了这间石屋,在下面备了许多东西。此时想来,或许,他们早就料到了这一天,都是为我准备的。”

机关启动,厚厚的石板自动移开,露出了通往地窖的台阶。

孙擎风随手做了个小火把,递给金麟儿:“快去快回,火把熄灭前,不论有没有找到东西,都要马上回来。”

“孙前辈不要担心,我去过好多次的。”金麟儿举着火把,拖着长长的衣袍,步入这个大得有些过分的地窖,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

“我不是担心你,只是懒得等你。”孙擎风走回灶台边,看着正在锅中翻滚的雪白肉片,琢磨着什么叫“跟别人切的好不一样”,“不一样”,到底是褒还是贬?

话虽如此,但金麟儿去了没多久,孙擎风就已等得不耐烦,扔掉菜刀,扣上门栓,转身走入地窖。他数完九十九级台阶,方才见到地面,抱怨道:“你爹怕是把这地下全都挖空了。金麟儿,让你取个东西,磨磨蹭蹭做甚?”

未见回应,孙擎风心下一紧,再唤了声:“金麟儿?”

金麟儿没有回应。

孙擎风一面走,一面观察四周,见这地窖甚为宽敞,几乎与金光教的大殿同等大小,崖壁上嵌着夜明珠。冷光照耀下,地面上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闪闪发亮。

孙擎风对于金光教传教敛财的事有所耳闻,但他知道,赵朔不是贪图钱财的人,故而从未相信。如今看来,传言未必都是假的,但他相信赵朔为人,想必此番举动定然另有所图。

“唔唔唔!”

前方传来金麟儿的喊声,声音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何方宵小,但敢在此放肆?”孙擎风拔剑出鞘,冲将上前。

然而,前方根本没什么“宵小”,有的只是倒在黄金堆中的金麟儿。

金麟儿被一条牛皮鞭紧紧缠住。那皮鞭有成人两指粗,约两三丈长,极有韧劲,将金麟儿捆住,便令他完全不能动弹,甚至还随着他的动作而逐渐收紧,仿佛一条正在捕猎的蟒蛇。金麟儿的口鼻已被皮鞭堵上,连呼救都不能。

“我来了,莫怕。”孙擎风跑至金麟儿身旁,试图挥刀砍断皮鞭,可那鞭子不知到底是什么材质制成,竟连刀刃都割不破。

孙擎风把金麟儿抱在怀中,试图以巧劲解开皮鞭,反倒令那鞭子越来越紧,眼看就要勒断金麟儿的肋骨。

金麟儿忽然挣扎了好几下,对着一段皮鞭扬下巴,示意孙擎风快看。

孙擎风探出两指,擦掉皮鞭上的尘埃,见上面竟刻着一行字,道:“妖族文字,难不成,此物竟是一件法器?以血为界,血……”

孙擎风还没说完话,便提起长剑,在自己小臂上重重一划。

然而,他的血太少了,依稀只有伤口上沾着几滴,纵然他将血全都抹了上去,那皮鞭亦只是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很快就恢复如常。

“对不住,我没那么多血。你且忍痛,晚饭多分你些肉吃。”孙擎风没别的办法,提刀在金麟儿小臂上轻轻一划,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滑至那段皮鞭上。

皮鞭突然散发出一阵强烈的金光,而后落在地上。

金麟儿扑到孙擎风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孙擎风不知如何安抚,只能强忍着不适,任由金麟儿抱着自己,勉强放轻语气,闻言道:“莫怕,已经没事了。”

金麟儿正觉委屈,得到好言安抚,反倒哭得更大声。

孙擎风又不耐烦了,怒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金麟儿立马收声,原来只是在干嚎。他偷偷看了孙擎风一眼,判断对方不适真的生气,便放下心来,吸吸鼻子,道:“多谢孙前辈,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只怕要死了。”

“阎王若想取你性命,怎敢不问过我手中剑?”孙擎风把金麟儿从自己怀中拉出来,检查过他身上没留下淤伤,便抬起他的手,吩咐道,“口水止血,快自己舔舔。左右都是血,别浪费了。”

金麟儿依言照办,在自己小臂上轻轻舔了两下,见伤口果真不流血了,觉得十分神奇,叹道:“孙前辈,你真厉害!”

“好好说话!”孙擎风不喜被人夸赞,扭头将金麟儿推开,快步走上前,把落在地上的牛皮鞭捡起,拿在手中端详,道:“捆妖索,凡有心有血之物,皆能感应。以血界别人与妖,认出你身上流的是人血,就不会再伤你。”

金麟儿:“它不捆你,难道你是妖?”

“我是人。”孙擎风不做过多解释,将捆妖索放回原处,“我让你下来取佐料,你翻箱倒柜做甚?”

金麟儿拉着孙擎风,把他带到地窖更深处。

孙擎风走在金麟儿身后,不当心一脚踩在他拖在身后的裙摆上。金麟儿大叫着扑倒在地,扯起嗓子作势要哭。

孙擎风惊恐地两眼一瞪,赶忙上前一把捂住金麟儿的嘴,把他提起来抱在怀里,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认命地抱着他慢慢走,连骂都懒得骂他。

不多时,一个圆形祭台出现在两人面前。

金麟儿撇撇嘴,道:“去年,我和爹来祭奠娘亲的时候,地窖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孙前辈,我爹为何要弄来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物事?”

孙擎风四处查看,问:“这是伏妖阵。你爹传功那日,可还有甚么嘱托?”

“尿床以后不要把床单藏起来,放了三天的糖不能再吃,还有什么?”金麟儿掐着手指,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他说了两把剑!”

孙擎风:“什么剑?”

金麟儿:“爹让我将他的佩剑却邪葬在此地,十年后再来祭奠,届时,把长剑灭魂一并带来。可天大地大,我要去何处寻一把只知道名字的剑?”

孙擎风:“我的佩剑,即是灭魂。”

金麟儿更疑惑了:“我爹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

孙擎风:“他让你藏剑于此,应当是想趁机把财宝交付与你。”

金麟儿:“金银财宝又不能吃,让我拿来做什么?”

孙擎风终于找到机会,引导金麟儿饮血练功,道:“做什么不用花钱?你爹把钱财全留给你,是要让你心无旁骛地勤加练武,往后灭了武林盟,重振金光教,当个像样的教主。”

金麟儿摇头,道:“如果我爹不饮血练功,武林盟的人就不会将他认作魔头,亦不会杀上青明山。我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孙擎风颇感意外:“你如此是非不分,不怕你爹娘心寒?”

金麟儿:“我娘曾教过我,冤冤相报没有尽头,做人不要记仇,若有能耐,应当知恩图报。她那样聪明,定然早已料到金光教会有今日的劫难,才会总在我耳边念叨,让我做个好人,心存仁义,正道直行,我是绝不会做魔教教主的。”

孙擎风:“不替你爹报仇?”

金麟儿:“我爹自行跳下秋枫崖,不是武林盟的人所杀,而是被别人逼迫,只能出此下策。我纵然要替他报仇,亦要寻到那个真正逼他走上绝路的人。否则,我同那些是非不分的武林盟众,又有什么区别?”

不知为何,孙擎风竟从这门牙都没长全的小魔头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凛然正气,无可奈何道:“你他娘……你娘,倒是个奇女子。”

金麟儿自豪道:“我娘很美呢!你若见到她,一定会喜欢上她。”

“这倒是看得出来。”孙擎风把金麟儿抱在怀里,脸颊不时蹭到这孩子的脸,觉得他的脸柔柔嫩嫩,似乎能掐出水来,猜想他母亲必定很美,不由点头,过后才反应过来,“老子为何要喜欢你娘?”

“莫要乱碰!”

孙擎风一不留神,金麟儿便试图去东摸西看。幸好他发现及时,果断喝止住,干脆把金麟儿的双手攥在手里,免得他再触发什么机关。

金麟儿好奇道:“爹让我把你的灭魂剑带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孙擎风:“《金相神功》是一个妖道胡酒传授给你先祖,赵桓将军的,当时为了守住城池,打败鬼方畜生,赵桓将军别无他选。那妖道同他约定,两百年后会回到白海,把他体内,如今在你体内的,就是你眉心上的这一方金印取走。此举会要了你我的性命。”

金麟儿:“这就是你们所说的‘两百年之约’?”

孙擎风点头,继续说:“赵兄离开时说过,让我脱险后带你来杏花沟看看,指不定会有另一番造化。他先前未曾明确告诉你来寻这伏妖阵,只是让你为他藏剑、祭奠他,必定是怕你若不慎被武林盟的人抓住,会泄露这个秘密,才把重要的事说的如此隐晦。他让你十年后与我同来祭奠,必定是想要以此伏妖阵,捉住前来兑现誓言、收取金印的妖道。可凡人之力,如何与他相抗?”

金麟儿:“君子重然诺,当还则还。我虽怕死,但不会毁约。”

孙擎风摇头道:“此事没你想的那样简单。赵家依约应当将金印交给胡酒,但当年炼制金印时出了些意外,若胡酒强行把印取走,必将引发不可估量的灾难。胡酒应当不知道那个意外,我们必须找到他,同他谈谈。你父暗中备下此阵,既是慎重起见,亦是爱子心切私心作祟。但你不用寄希望于这阵法,我看,赵兄走得匆忙,还未找到阴阳招幡。”

金麟儿:“什么招、招……”

孙擎风:“算,说了你也不懂。”

金麟儿一头雾水,不知“妖道”是什么,只听懂“伏妖”两字,把胸膛一挺,骄傲地说:“我当然知道!陈云卿小哥哥有灵力,缉妖司就是专门捉妖的。”

孙擎风面色忽变:“你何时见过他?”

金麟儿不敢嬉闹,将昨晚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给孙擎风听。

孙擎风翻到了食材,把金麟儿放到地上,换将米袋扛在肩头,哼哼道:“那姓陈的小白脸花言巧语,定是个假仁假义的东西。”

金麟儿抱起干货和香料,争辩道:“不,陈云卿小哥哥是个好人,他在我难过的时候,让我知道,这天底下还是好人更多。当然,你比他更好,你是除了我爹娘而外,这世上最最好的人!”

“你可真够是非不分的!我再提醒你一次,是我替武林盟的人指路,带他们上山,害死你爹的。你该恨我,更要勤加修炼,快些打败我。”孙擎风翻了个白眼,推了金麟儿一把,让他废话少说赶快离开。

金麟儿没走两步,就回头看孙擎风一眼,颇为认真地同他讲道理,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你若不带他们上山,他们亦可寻到去路,茫茫白海雪原,除了青明山,哪里还能住人?若我当真胡乱指路,恐怕早就被他们发现了身份,是你救了我,我怎能恨你?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孙擎风许久没有与人交谈,此时竟同金麟儿讲起了道理,甚至被这小童说得无语,实在不知道自己这是犯了什么毛病,或许,这孩子真是他命中的克星?他无奈叹道:“你这小魔头。”

“我不是魔头,我要做大侠。”金麟儿越说越起劲,怀里的生姜掉得到处都是,险令他滑到。

“去你娘的!老子活了两百多年,带过五任魔教教主,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个!如今,老子是真的晚节不保了。”孙擎风摇摇头,从背后单手抱起金麟儿,不许他再强词夺理,带着他快步走出黑暗。

第6章:光阴

直到夜幕降临,两人才在桌边坐下。

然而,面对一锅黑糊糊的狐狸肉,金麟儿实在没有食欲。

孙擎风见金麟儿半天不动筷,面无表情为他布菜,催促道:“吃。”

金麟儿把肉夹起来咬了一口,被齁得险些哭出来,连忙给孙擎风夹了好几块,笑道:“前辈累了一天,要多吃些。”

孙擎风狼吞虎咽刨完两大碗米饭,瞪了金麟儿一眼:“不许挑食。”

金麟儿扒了两口饭,小声咕哝起来:“饭是夹生的。孙前辈,恕我冒昧问一句:你独自住在白海界边,平日里都吃这些?”

他并非嫌孙擎风做的不好,只是想着,孙擎风若没骗自己,真的活了两百多年,吃了两百年这样的饭食,实在可怜。

孙擎风只觉得,自己不会做饭,辛苦半日弄出这一大锅,金麟儿却还嫌弃,顿时心生不快,把碗一放:“不想吃就饿着,没人逼你吃。”

金麟儿竟真的放下碗筷,转身离开饭桌。

“真当我欠你的不成?”孙擎风越想越气,脸上阴云密布,正出神间,忽然感觉到金麟儿在拉自己的衣袖,把手一收,懒得回头。

金麟儿不依不饶拉孙擎风的袖子,怯生生地喊:“孙前辈。”

“听不懂人话?”孙擎风一抬手,他穿的衣裳放在箱里许多年了,或许已遭虫蛀,猛地被拉扯一下,袖子竟被扯断了。

金麟儿尴尬地捏着一截断袖,把一碗水递到孙擎风面前,道:“菜好像有些咸,你多喝水。”

孙擎风反应过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面对这一碗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干脆就着金麟儿的手,把水一气喝光,末了,还道了声:“唔,尚可。”不知是在胡乱评价什么。

金麟儿又盛了碗水,放在桌上,重新坐好。

他夹起一块肉,放到水里涮了两下,尝过味道后,露出满意的神色,而后如法炮制出另一块,夹起来送到孙擎风嘴边,说:“孙前辈,虽然地窖里的盐多到吃不完,可以后还是少放些吧。”

他渐渐摸到了孙擎风的脾气,没有直接说菜太咸,而是委婉地说:“吃多盐了,就要喝很多水,要烧水,还可能尿床,太麻烦啦。”

“我不会尿床。”孙擎风吃了这块肉,面色缓和许多,虽仍僵着脖子,但也点了点头,“你这娇生惯养的,昨夜怎敢饮那畜生的血?”

“我不想让你受苦,什么事都愿意做。但是,如果可能,我还是不想……”金麟儿犹犹豫豫,怕把话说出来,又会惹怒孙擎风。

孙擎风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想都别想。”

金麟儿用双手捂住眼睛,支支吾吾道:“我能不能,只喝畜生血?”

孙擎风莫名其妙:“你捂眼睛做甚?”

金麟儿从指缝间偷偷看孙擎风,道:“我怕看见你生气。”

“你不看我,难道我就不生气了?”孙擎风听到金麟儿的回答,只觉啼笑皆非,根本气不起来。他看着金麟儿,目光有些复杂,摇头叹了口气,道:“初习《金相神功》,不须日日饮血,只要每隔五日,饮下三合。”

金麟儿:“三合血,有多少?”

孙擎风:“小半碗,要不了人的性命。”

金麟儿皱起眉头,一张小脸苦哈哈的,因为双眼灵动有神,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内心正在天人交战。片刻后,他终于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问:“我能不能喝自己血?”

孙擎风嘴硬心软,听到这句话,实在不忍心逼他喝血,耐着性子说:“这两日发生太多变故,真要一件件解释给你听,怕你越听越糊涂。你只要明白一点,历任金光教主,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但凡有别的办法,都不会饮人血练功。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你爹难道不比你聪明,他都想不出别的办法,你又能做什么?从你接受金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人误解,前路难行。但我明白你,我会伴你一生一世。”

金麟儿并不能完全弄懂孙擎风的话,只觉得这话里面,藏着三分悲凉、三分傲气,剩下的四分,是温情。他心里很是感动,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孙擎风以为金麟儿难过得想哭,再退一步,道:“其实,喝畜牲的血练功,并非不可,只是……罢了!且暂如此,等到练不下去的时候,再说。”

“孙前辈,你真是个大好人!”金麟儿欢呼雀跃,跳起来想要抱住孙擎风。

孙擎风被夸得猝不及防,耳朵根子发红,撤步躲开,又伸拦腰抱住金麟儿,免得他摔个狗啃泥。他很快放开金麟儿,不耐烦道:“你收拾碗筷,我出去做些陷阱防御。”

孙擎风怀抱灭魂剑,向外走去。

一阵风从窗缝里吹入,油灯闪烁,险些被吹灭。

孙擎风在门边停步,取出在地窖里找到的细金片。但见他把三块金片摊开,摆在掌心,继而用力往墙壁上一拍,再松手时,金片就已被牢牢地嵌进了石砖的缝隙中。他再拿出一颗夜明珠,用金片作为基座,把亮晃晃的珠子固定在墙壁上。

须臾间,整个石屋尽为莹白的冷光所笼罩。

金麟儿抱着两个碗,向前跑了两步,忽然停住,抬头望着孙擎风的背影,道:“孙前辈,你要去……”他本想问孙擎风要去多久,请他千万别把自己扔在这里,但又觉得孙擎风不会做这种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硬生生拗成一句:“山中夜凉,你不要去太久,要小心些。”

孙擎风靠在门边,回头看向金麟儿,笑道:“半个时辰。”

“我等你回来!”金麟儿一笑,露出那颗才长了一半的门牙,忙不迭地收拾起来。

杏花沟人烟寥寥,春至杏花漫山遍野,冬来白雪苍茫无垠,夏秋两季俱是清爽宜人。石屋边的听雪泉从不断流,四季昼夜俱是声若佩环丁当。

春去秋来,寒冬又过。

孙擎风和金麟儿安居其间,转眼已过了一年。这两人性格天差地别,可相依相伴许久,不知不觉间,竟被明媚的山水揉在了一起。

金麟儿渐渐适应了孙擎风的脾气,发现他的本性不是暴躁易怒,而是万分随意,无论做什么,都像是在应付差事,颇有些活着就是为了等待兑现那“两百年之约”的意思。

孙擎风的作息毫无规律。

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非要等到金麟儿肚饿,开始哼哼唧唧,他才慢腾腾地爬起来切菜做饭。

金麟儿年纪小,习惯早睡早起,起得早自然就饿得快。刚开始,他不敢吵醒孙擎风,总是乖巧地趴在床上,眼巴巴地等。

后来,他实在扛不住肚饿,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自己在灶台边忙活。可惜他出师不利,因为个头不高,第一次烧水,就不当心被炉火烧到发尾,甩得脑后的小铃铛叮叮作响,急忙抱起摘菜的木盆往头上浇水。

木盆梆地掉在地上,孙擎风被惊醒,提刀冲上前来,只见金麟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身上湿淋淋的,挂满了菜叶子。

自此而后,孙擎风再不敢睡懒觉。

孙擎风做饭马马虎虎。

他总能切出形态各异的菜,不管水是否已经烧开,就一股脑地往里面放料。直到半生不熟的饭菜,让金麟儿腹泻了三次,他才终于吸取教训。

自此而后,孙擎风必先亲口尝过,确认所有吃食都已熟透,才敢把饭菜拿给金麟儿吃。可他做的饭菜,仍旧不尽如人意。米饭不是太稀,就是太干,菜肴不是太咸,就是太淡。

孙擎风声称,自己住在白海雪原时,很少吃饭,早就忘了饭菜的味道。

金麟儿自然不信,笑说吃饱喝足是人间至乐,就算是把背过的所有书都忘了,也不该忘记美味。

孙擎风却说,父亲信佛,自己从小就很少吃饱。后来进了军营,因为鬼方畜生常常来犯,他更是饥一顿饱一顿,只要能填饱肚子,从不求饭菜美味。

当时是夏天,孙擎风半躺在窗边的小榻上歇凉,被风吹的舒服,刚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小腹上忽地一沉。他睁眼开眼,只见金麟儿蹲在小榻旁,用手轻轻摸他的肚子,对着他的独自吹气。

金麟儿笑说:“孙前辈,等我长高些,再长高那么半截手指长,我给你做饭,每天都做好多吃的给你。等到百年后,我不在了,至少你还能记得这些味道,顺带记起我。”

孙擎风面上不动声色,厨艺却是逐日增长。

金麟儿极易满足,总会开开心心把饭菜全部吃光。

他自小被母亲呵护,又有父亲暗中照应,从不缺衣少食,脾气随了薛灵云,对吃穿住用等没什么强烈的渴求。

他更看重别人的心意。所以,当孙擎风劝他饮血练功,告诉他“但求无愧我心”的时候,他瞬间就被触动了。他把孙擎风那些不动声色的努力都看在眼里,常常真诚地夸赞和感谢对方。

相处到两个月的时候,孙擎风的脾气已经变好了不少。

等到三个月过后,孙擎风已经从勉强迁就金麟儿,变成勉强反省自己,勉强做出些许改变。尤其是当他发现,金麟儿出门玩耍越来越少,总躺在屋里无所事事,几乎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时候。他实在害怕,自己的懒散怠惰带坏金麟儿,没法向赵朔交代。

因此,向来“心如死灰”的孙擎风一改常态。至少,他把睡觉的地方,从阴暗的石屋里,改到山花烂漫的林野间,让金麟儿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玩耍。

没承想,孙擎风乏味的日子,竟因此多了些乐趣。

起初,孙擎风常是寻到一棵大树,爬到树干上躺着闭目养神。但金麟儿总是没完没了地笑,每当孙擎风将要睡着的时候,都会被他的笑声吵醒,那笑声“并不难听”,所以他“懒得理你”,反倒不禁撑开眼皮,想看看金麟儿到底在玩些什么。

金麟儿在玩些什么?土里的泥鳅、树桩上的蜗牛,常是他说话的对象,他会把树上的白蛇叫作“白娘娘”。他甚至连落在地上的杏子都不放过,非要“仗义相助”一番,他会把熟透后烂在地上的杏子捡起,花好大力气挖个小坑,把杏子埋进坑里,让它“入土为安”,来年长出苗、开出花,再结出果,承诺自己届时一定过来吃它的果。他好似完全没有任何烦恼,不论身处何地、是何境遇,都能找到办法让自己快乐起来。

孙擎风说金麟儿幼稚,可他常常看着金麟儿,一看就是大半日。然而,等到金麟儿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望向他的时候,他又会两眼一闭,假装熟睡。

这让金麟儿很郁闷,因为他常常想:孙前辈那样看着我,是不是想跟我一起玩耍?

光阴如水流,日子就是这样过去了。

前五任金光教教主,同孙擎风都彼此信任,但从未有一个人,如金麟儿这样,同他亲密无间地相处过。

金麟儿的心里有一簇火,只要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照亮。孙擎风亦不例外,他在漆黑的雪原中独行太久,当他靠近金麟儿,原本的面目渐渐被照亮,重新认识自己:原来,我还是个人。

第7章:生病

孙擎风唯在练功上较真。每日亥时,他不论正在做什么,纵使再疲惫,都要放下手头事务,专心运功打坐。

金麟儿对此见怪不怪,因为赵朔亦是如此。从前,他觉得赵朔是在练邪功,不愿知道得太多,故不敢多问。如今实在好奇,他便试探性地询问孙擎风。

孙擎风告诉金麟儿,修炼《金相神功》的人,体内容易聚集起阴邪的鬼煞之气。每日亥时,阴气最盛,鬼怪必在此时作乱,练功者须慎之又慎,气守丹田,明心定性,以防被鬼煞侵扰。

金麟儿原本不太相信,但孙擎风说得认真,甚至扒开衣服,亮出胸膛上的一道长疤给他看。

孙擎风说,自己心口上的这道伤疤,是某次一时大意,忘了在亥时运功,令体内的鬼煞觑到机会,破体而出时留下的。他练功近两百年,体内鬼煞之气如汹汹洪流,它们甚至剜了他的心。因此,他身上没有多少血。

金麟儿怎会轻易上当?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孙擎风怕自己不愿饮血练功,只要找到机会,必会想法劝说,这番话真假参半,不可尽信。

然而,他转念一想,两人逃到杏花沟的那个夜晚,孙擎风的体内,似乎真有一股阴邪鬼气在冲向外撞。那日,孙擎风疲累至极,未曾练功。

难道,孙擎风真被恶鬼剜了心?若真如此,实在可怜。金麟儿二话不说,当即跟孙擎风并排打坐,全神运功。

许是受了惊吓,当天夜里,金麟儿忽然开始发热。

相处一年多,两人都没曾生过病。

孙擎风起先没反应过来,以为天气渐暖,是铺盖太厚,把金麟儿焐着了。他从听雪泉里提来一桶冷水,沾湿布巾给金麟儿擦汗,想着把他弄冷就好。

不料,金麟儿不仅没有好转,竟开始说胡话,抱着他喊爹。

孙擎风又陷入了初相遇时的手足无措,颓丧地坐在床边,盯着金麟儿看。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刻,他想到的不是“若他死了,我断然活不成”,而是“若他死了,我活着做甚?”

这想法突如其来、莫名其妙,把孙擎风吓得脑海空白。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用铺盖被裹着金麟儿,一脚踹碎挡道的小方桌,踢开大门、冲出石屋,闯入如墨的黑夜,一口气跑了三十里地。

天边泛起鱼肚白,孙擎风终于赶到离杏花沟最近的一个小镇,沿街拍打药堂大门。

时辰尚早,大夫开门时睡眼惺忪,看清满脸阴云的孙擎风,险些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遇上了打劫的山匪。等他弄清楚孙擎风不是山匪,好容易才放下心来,听其描述则再度紧张起来,以为金麟儿已经病的快要死了。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那大夫查明病因,实在哭笑不得。

原来,金麟儿只是吹风受凉,还是最轻微的情况,不用吃药,好生休养几日便能好。

见孙擎风似乎很不放心,大夫决定给金麟儿扎针,让他快些康复。

边城小镇,百姓们多是满身风沙,孙擎风和金麟儿身上,连半分烟火气都没有。大夫对这两人感到新奇,又看孙擎风紧张得很,替金麟儿扎针时,不住拉着他闲聊。

别看孙擎风脾气暴躁,只要他想,待人接物仍能做到有礼有节。此刻,他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不住地向大夫道歉,真心感谢大夫施救,态度比平常更加谦和三分。

两人聊开了以后,孙擎风趁机问了许多问题,浓眉紧拧,边听边点头默记。若手边有笔墨纸砚,他只怕是要当场写出一本《孙护法育儿经》来的。

大夫见孙擎风听得全神贯注,将问题逐个答来,甚感畅快。末了,他还夸奖金麟儿生得好看,将来必然跟孙擎风一样英俊,是把他们误认成了一对父子。

孙擎风听到这话,不由一怔。

他修炼《金相神功》,常年独居白海雪原,性子孤傲阴郁,脾气暴躁易怒,行事颇不循常理。这么些年,除了性命相连的金光教执印人,他不曾有过什么朋友。

金麟儿天性纯良,性格开朗,不像常人那般敌视孙擎风,给他陪伴,目光总放在他身上,听他说什么都觉有趣,见他做什么都觉得很好,事事为他考虑,发自肺腑地对他好。

两人之间,既有命运的联结,又有过命的交情。

此时此刻,孙擎风心中忽而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责任与使命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再是简单地活着,无趣地等死,而是要带着金麟儿,陪他走过他不得不踏上的艰难人生路。

“那是自然。”孙擎风听到夸赞,不禁微笑,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片扔给大夫,“他不像我,像他娘亲,长大后必定更好看。”

人间四月,正是好时节。

日向西斜时,春风穿林过,满城柳絮飘扬,不知名花草清气随风浮动,树影像成群的游鱼,呼啸而来,倏忽散去。

孙擎风牵着金麟儿,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听书院里传来琅琅书声,看燕子衔来草木枝,在房檐下搭窝,看到炊烟,闻到饭菜的香味,见街边包子铺里,蒸笼正冒着袅袅白雾。

万物生机勃然,宁静安详,让人觉得活着很好。

行经包子铺时,金麟儿抽抽鼻子,闻到肉香,侧目顾盼,简直两眼放光。

孙擎风将止不住要流口水的金麟儿拉走,停在钱庄外面观察一阵,等到看清门道,才施施然走入,在金麟儿期待的目光下,用金片兑了碎银和铜板。

孙擎风把铜钱串子系在金麟儿腰间,不知是调笑还是挖苦,道:“教主,在旁人看来,以贵教一贯的行事做派,应当是看上就抢。可惜你武功低微,怕是打不过那老板,只得安分给钱。”

金麟儿思路清奇,漆黑溜圆的眼珠骨碌一转,已经找到话来回应:“你看呀,爹爹把钱留给我,就是让我想买东西的时候有钱可用,要让我可以做个好人。”

孙擎风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金麟儿挽着他的手,贴过来哄他。孙擎风不经意间挨到金麟儿的肚子,触到他突出的肋骨给,又见路上妇人带着胖墩墩的孩童走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把金麟儿抱起来,走回到包子铺,大手一挥,牛气哄哄道:“老板,来十个包子!”

金麟儿怀抱着十个白胖包子,欢欣无以复加,不知该从哪下口,闻到久违的美食香气,激动道:“孙前……爹,你真是太好了!”

两人商议过,出门在外,须得以父子相称。不料,头一次出门,金麟儿捧着几个包子,就险些说漏嘴。

孙擎风并不在意,哼哼道:“前爹?后爹还差不多。说过你许多次,好好说话,少说花言巧语,当心被废话噎着。”

孙擎风见金麟儿吃得忘我,干脆把他举起来放在肩头,又帮他拿着装包子的布包。

金麟儿得以“左右开弓”,真真大快朵颐。

孙擎风以宽阔硬实的肩膀托着金麟儿,在阳光里踱步缓行。

在众多满面风尘的行人间,金麟儿打扮得最干净整洁,更显得面莹如玉。他吃着包子,鼻尖冒出薄汗,若花芯上的蜜粉,引来一只蝴蝶落在他鼻头。

蝴蝶扑扇翅膀,扬出真正晶亮的花粉。

金麟儿打了个喷嚏,包子意外脱手。

那包子还没掉在地上,就已被眼疾手快的小乞儿捡了去。

孙擎风皱起眉头,正欲呵斥。

金麟儿拦住他:“我吃饱了,左右你也不吃,不如,把剩下的都送给他们吧?”

孙擎风:“方才是谁口水横流?”

金麟儿:“我吃惯你做的饭菜,吃别的东西,总觉得味道不对,尝个鲜就行了。把包子给他们,好不好?爹爹。”

“好好说话!”孙擎风老脸一红。两人相处时日不短,关系日渐一日地亲密,但他仍旧受不了金麟儿的夸赞,总觉得这孩子怕是个睁眼瞎,更认为他这般甜言蜜语,不知对多少人说过,自是当不得真,没好气道:“油嘴滑舌,没有你父半分气度。”

话虽如此,孙擎风还是把包子全分给了乞丐们。

就在孙擎风分发包子的空档,金麟儿的目光又被别的事物吸引住了,试探性地问:“我们好容易出来一趟,晚些再回去吧?”

孙擎风施舍了包子,小乞丐们感恩戴德,跪在他面前磕头,弄得他浑身不自在,极想脱身,连忙问:“想去哪儿?”

金麟儿眉开眼笑,抱住孙擎风的脖子,在他额前亲了一口:“爹,你真是太好了!”

孙擎风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怒道:“去哪儿!”

金麟儿指挥孙擎风,走到一群看热闹的人里。

人群围成了一个圈,中间是一方破旧的小戏台。

戏台上,一个穿着五颜六色百家衣的少女,正在戏台上翻筋斗。

孙擎风身长九尺,站在人群里自是鹤立鸡群,不须张望,就能看全戏台上的情形。他随意瞟了两眼,嘲道:“这种筋斗,我八岁就能连翻上几十个。雕虫小技,有甚么好看?”

别人都看见那少女英姿飒爽、容色照人,孙擎风偏偏只看见她武艺太差,甚至还将她拿来与自己作比较。

“可你又不会翻给我看。”金麟儿认真思量,见孙擎风眉峰微微蹙起,连忙补了一句,“你的武艺千金难买,不是拿来给别人观赏的。我能看见,是我的福气,怎能将卖艺人拿来与你相提并论?”

孙擎风觉得这话十分受用,但见到金麟儿的性子这般温和,又觉得自己有负赵朔所托,活生生把一个魔教教主养成了乖孩子,实在怒其不争:“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任教主!”

金麟儿嘿嘿笑,捏着孙擎风的两只耳朵:“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一个人。”

孙擎风一抖脑袋,甩开金麟儿的手:“老虎的耳朵,你也敢揪?”

金麟儿笑道:“你是大猫,不是老虎。猫儿不喜欢被人摸耳朵,可是被薅了下巴,就会喵喵叫。”

他说着,伸手在孙擎风的下巴上狠狠地摸了一把,嘴里不断发出“喵喵喵”的叫声。

孙擎风照顾金麟儿,一夜没合眼,现下被太阳晒得舒坦极了,头脑有些迷糊。他本想骂人,不料,竟顺着金麟儿的话,气壮河山地吼出一声:“喵!”

孙擎风中气十足,忽然吼出一声猫叫,简直再怪异也没有了。

正在看热闹的人纷纷回头,向孙擎风投去异样的目光。

金麟儿忍着笑,试图为孙擎风解围,仰着脖子叫了起来:“喵呜呜——!咕噜咕噜!”

众人哈哈大笑,孙擎风险些晕死当场。

金麟儿跟身旁人一同大笑,得意地说:“爹,这叫猫念经。”

孙擎风面上的羞色褪去,努力压制住怒气,在安慰自己:不争便不争罢,左不过是护他一生,十年而已。

“各位看官,重头戏来了!”

那杂耍的少女见看客的视线全被别人吸引住,气得直跺脚。她对着金麟儿做了个凶恶的表情,等到看客们回头,瞬间换上一副笑颜,大声呼喊起来:“我这戏法,包管你们从来都不曾见过!有钱的捧个钱场,有闲的捧个人场。”

看客们来了兴致,纷纷往台前的破碗里扔铜板。

第8章:偶遇

戏台上。

少女先点燃一支火把,再取出一碗水,把水拿给看客们查验一番,甚至还请人喝了一口,继而将整碗水含在口中,对准火焰猛地喷出。

那水不知暗藏什么玄机,洒在火把上,便令火焰瞬间膨胀至四五倍大。

霎时间,戏台上金光闪耀,一朵世间罕见的红云灿然怒放。

那少女如此表演两三次,引来惊呼连连。

然而,她很快就熄灭了火把,笑道:“诸位慢些惊呼,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待我歇息片刻,再给你看个更有趣的。”

她说着话,拿起台前摆着的破碗,走到人群中,问看客们讨赏钱。

一时间,铜钱碰撞声此起彼伏。

孙擎风从没看过变戏法,疑惑道:“妖法?”

金麟儿笑道:“爹,这就是戏法,我跟娘在外漂泊时常常见到。那水就是普通的水,用作是障眼法,她应当在嘴里含着一包松香粉。松香助燃,能令火势瞬间增大。”

看客们虽知戏法是假戏,但正看戏法时,听到金麟儿的话,顿觉受了欺骗。反正看也看够了,众人纷纷趁机大喊:“原是骗钱的障眼法,该退钱!”

那少女很是机敏,眼看势头不对,先想办法把赏钱保住。她看客中男人多,料想他们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对黄花闺女动手,二话不说扯开衣襟,把破碗里的铜钱尽数灌入胸前的暗兜里。

她大摇大摆地走上前,用葱根似的白皙手指指着金麟儿,嗔怒道:“你凭什么污人清白?”

孙擎风冷着脸,上前一步:“你待如何?”

那少女往后退了三步,作一副楚楚可怜相,声带哭腔:“光天化日,你们想仗势欺人?”

金麟儿让孙擎风把自己放下来,走到少女面前,诚恳道:“我不是有意要拆穿你,只是见过别人玩吞云吐火的戏法,不由猜想其中门道。若是猜错了,请姐姐不要见怪。”

金麟儿走得近了,看起那少女的模样。这人至多不超过十八岁,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双眼大而灵动,纵然一副嗔怒神情,看来都格外娇俏。但是,她身上除了女子的娇美,又带着三分飒爽英气,体态身姿、说话语气,甚至有些像男孩气,颇为与众不同。

那少女听了金麟儿的话,杏眼圆睁,气得结巴起来:“你、你还说!我、我……”

金麟儿纳闷:“我、我,我怎么了?”

那少女说话不利索,只能干跺脚,气鼓鼓地冲回戏台上,不拿火把,只用一条桃红色的丝带将额发遮住,冲金麟儿喊道:“你瞪大眼、眼睛看、看好了,姑奶、奶、奶奶的戏法,跟别人的可不一样!”

金麟儿退回孙擎风身旁,疑惑道:“她身上有股味道。”

孙擎风:“没闻过女人味?勿要随意取笑他人。”

金麟儿:“我不是取笑她,只是觉得有些古怪。我娘是香的,这姑娘身上的味道,就像……像山里的狐狸,难道她还要自己打猎?怪可怜的。”

孙擎风盯着戏台上的少女,蹙眉道:“往后少与来历不明的人说话,发现怪异之事,先告诉我。”

金麟儿胸脯一挺,哼哼道:“我可是魔教教主。”

“闭嘴!”孙擎风闻言一惊,目光凌厉扫视四周,却见旁人听到金麟儿的话,正在捂嘴偷笑。寻常人看到金麟儿这副天真模样,哪里能把他跟魔教教主联系起来?然而,虽未引发风波,但孙擎风只觉无语,真不知该喜该忧。

两人正说话间,戏台下掌声雷动,金麟儿踮起脚望了两眼,不禁跟旁人一起鼓掌叫好。

孙擎风抬眼望去,见那少女连火把都不用,张嘴便能吐出一片火云。

但那少女的本事远不止如此。她在台上一面翻腾,做武打动作,一面吞云吐火,将火云吐出了不同的形状,好不热闹。

然而,她的胸脯与她娇小的体型比起来,似乎有些太大了,看起来极不自然不说,还令她行动不大利索。果不其然,她一个筋斗刚刚翻完,落地后没有站稳,大叫着向前扑倒,摔了个“五体投地”。

“妖女,竟敢在光天化日下蛊惑百姓!”

忽然间,一行人马转过街角,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看客们顿作鸟兽散。

这一行人各个身着玄衣劲装,不似强盗马匪,倒像官差,但他们的服制又与寻常官服很不相同。

别人不知,金麟儿却认识,这是昆仑缉妖司的官服。为首的高大少年,腰悬两把短刀,正是当初与陈云卿同上青明山的那位“师哥”。

金麟儿心下一紧,怕这人还认得自己,催促孙擎风快快避开。

孙擎风毫不畏惧,慢腾腾地走到路边,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一副想要看热闹的模样,扬眉轻笑:“有爹在,你怕什么?”

金麟儿只听到这一句话,就觉得心下安定。他看着孙擎风,见对方若有所思,猜想他是有什么计划,便把心放在肚子里,学着孙擎风的姿态,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笑说:“有爹在,我当然不怕,就是担心赶不及回家,吃不上你做的饭菜。”

孙擎风摇头哂笑:“来得及。”

街对面。

那少女捂着鼻子站起来,手里拿着个馒头,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除此而外,更古怪的是,她右侧胸脯竟然瘪了许多,平平展展跟门板似的。她恨恨地一跺脚,撩开裙摆,不顾淑女气质,将长裙扎在腰间,对缉妖司众喊道:“你、你们别过来,我、我不客气了啊!”

高大少年伸手拦住同行,上前两步,朗声道:“傅青芷姑娘,人有人道,妖有妖途,昆仑与我大雍约法三章,凡自白海界私出昆仑坛城者,皆格杀勿论。我等看在你身份特殊,暂不杀你,只请你速回昆仑坛,即可既往不咎。”

傅青芷听那高大少年如是说,心里有了底,知道必定是家里人给他们打过招呼。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起腿来:“你们缉妖司连个妖都找不着,本姑娘没别的办法,才跑出来找他。找到他以后,我自会回去请罪。”

高大少年面色不愉:“捉妖,是我缉妖司职责所在,不须你来指手画脚。”

傅青芷镇定下来,说话也不结巴了:“我若真想害人,又怎会来做这等苦差事糊口?我一个姑娘家,背井离乡替你们捉妖,你们反倒抓我,还有没有天理?”

“你怎如此蛮不讲理?”高大少年有些进退两难。

傅青芷话锋一转,指着孙擎风,道:“那里有一对猫妖父子,你们怎不抓他们,偏来欺负弱女子?”

高大少年转而望向孙擎风,两手按在腰间短刀上,露出防备神色:“二位,怎么说?”

此刻日已西斜,暗金色的夕阳辉光笼罩着整个小镇。忽而风起,杨柳乱舞,片簌簌扑落,光影晦明疾速变幻,杀气从地底升腾而起。

“若是,如何?若不是,又如何?”

孙擎风头都不抬,只瞟了对方两眼,话中的挑衅意味很明显。他左手伸至背后,虚按于剑上,微微躬身,向金麟儿伸出右手。

夕阳给他镶上了一层金色边,更显得他浓眉如剑,双眸清亮,眼神锋利如刀,仿佛是一只刚从沉睡中醒来的猎豹,看似惫懒,但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擎风身上,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只有金麟儿半点都不害怕。金麟儿只是不太明白,孙擎风为何不分辩?但只要孙擎风向他伸出手,他就毫不犹豫地把手递给对方,跳进孙擎风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展现出了全然的信任。他想不到太多东西,只知道孙擎风这样做,必定自有道理。

金麟儿还是有些担忧,捏了捏孙擎风的耳朵,小声说:“孙前辈,当心。”

孙擎风:“你觉得我收拾不了他们?”

金麟儿:“我知道你厉害,但我在乎你,不由会替你担心。你一定要当心,不要受伤,能不能也不伤人性命?”

孙擎风一笑,眉间戾气散去,道:“信我,闭上眼睛,很快就好。”

街对面,傅青芷仍坐在地上假哭,暗中观察四周,准备伺机逃跑。

不远处,昆仑缉妖司的十二名捕快堵住了街道。

大战一触即发。

正在此时,一名捕快疾行上前,附在为首的高大少年耳边,低声道:“骆千户,陈千户下落不明,慎重行事,须得谨防调虎离山计。”

骆阳皱眉:“任哪个不长眼的妖物,都不敢伤云卿分毫。可你看那人,面色青白,虽有呼吸,却似乎没有心跳。让我去会一会他。”

但听“铮”的一声,不待骆阳动手,孙擎风已经拔剑出鞘。他的剑招华丽无比,一剑挥出寒芒万点,进攻迅猛、招法刚劲,无一刻退避,明明只是几个剑招,却带着万夫莫敌的气势。

旁人连孙擎风的招式都看不清楚,更不无从应对。不止骆阳被他一招挑了双刀,其余十一人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挨到,便已被击倒在地,爬不起来。

孙擎风并未伤人性命,行至街口,收剑入鞘,回头望向傅青芷,一脸不耐烦:“你走是不走?”

“大侠等我!”傅青芷嘤咛一声,提着裙摆蹦蹦跳跳,跟在孙擎风身后扬长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缉妖司众恢复元气,至驿馆纠集人马,将小镇封锁起来,逐寸搜捕三个“妖怪”。

此时此刻,那三个“妖怪”却正坐在驿馆瓦顶上,就着杏花酿,吃刚出炉的点心。

金麟儿嘴里塞满点心,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勉强发声:“傅姐姐,搅了你的生意,真是对不住。”

傅青芷哈哈大笑,爽快道:“无妨无妨!多谢两位替我解围。那缉妖司真惹人厌,我刚从白海界里钻出来,化成人形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他们给逮了个正着,一路穷追猛打的。”

金麟儿很好奇:“你真会吞云吐火?”

傅青芷模样娇俏,为人却很是爽朗大方,金麟儿只问了一个问题,她便将自己的家底全都揭了:“我,狐狸,昆仑坛城里最美的妖!我父丹朱,乃是狐妖的祖宗,我是他的第九女,名唤傅青芷。我爹是尧祖的儿子,真说起来,千把年前我还是个公主呢,缉妖司不敢动我。”

金麟儿正要赞叹,听得孙擎风冷哼一声,便把话吞了回去,只道:“你很厉害,但最厉害的,还是我孙爹爹。”

孙擎风面色少霁,直入正题,问:“你来寻人?”

傅青芷坦诚得不像狐狸,直言道:“寻妖。”

孙擎风:“你是狐妖,可认识一个叫胡酒的同族?”

原来,孙擎风插手此事,卖给傅青芷一个人情,是为了借机向她打探消息。

傅青芷:“不认得。我是来找弟弟的。他名唤傅筱,几百年前走丢了。我估摸着,他是不当心掉到人界来了,怕他被人拐骗,所以过来寻他。这位孙大侠,我看你不大像个人,你可曾见过他?”

孙擎风怒视傅青芷,问:“几百年?”

傅青芷掩嘴轻笑:“二三四五百年?山中无日月,记不清了。舍弟是个半妖,常被人欺负,生性孤僻,总躲着不见人,走丢了大家都不晓得。”

孙擎风看出来了,傅青芷表面爽朗,但并不蠢笨,有意隐瞒实情,自己多半问不出什么。他决定旁敲侧击,转而又问:“陈云卿下落不明,被你杀了?”

傅青芷矢口否认:“那小白脸姓陈,似乎跟妖王沾亲带故的,本姑娘不要命了敢杀他?我不过是看见他身上带着我弟弟的一条尾巴,给他点教训罢了。惹不起,惹不起。”

金麟儿对陈云卿的记忆颇深,忽然忆起,陈云卿曾用一只狐狸换走了母亲留给自己的狐尾围脖,不由问道:“你弟弟的尾巴,可是红白相间?”

傅青芷:“没错!你见过?”

金麟儿看了孙擎风一眼,知道对方让自己不要多说,可他不想隐瞒,便道:“实不相瞒,我知道那条狐尾的来历,那是金光教教主和夫人斩杀狐妖幻化的护法夏晴柔时所得。”

傅青芷眼神瞬间亮起来:“夏晴柔?那是他母亲的名字。你说的这人必定就是舍弟!”

孙擎风蹙眉,道:“夏晴柔已死。”

傅青芷“嗨”地叹了一声,笑说:“你们有所不知,狐妖有几条尾巴,就有几条命。舍弟只是个半妖,修为不高,没甚法术,但生来便有两尾,被杀的不过是他的替身。你们认识他,他现在何处?”

第9章:冬来

孙擎风面色凝重,没有回答傅青芷的疑问。

他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如果傅青芷所言属实,她那曾幻化成夏晴柔的半妖弟弟傅筱,很可能就是传授《金相神功》的游方道人胡酒。

孙擎风见过胡酒的真身,但赵朔斩杀夏晴柔时,他并不在场,赵朔又从没见过胡酒,故未将此二人联系起来。然而,听金麟儿的描述,夏晴柔的这条尾巴,跟胡酒的尾巴很相似。

若真如此,事情就将变得更加棘手——傅筱原本只要等着两百年过去,回来取走金印就好。可是,他乔装潜入金光教,必定已经知道炼制金印时发生的那个意外。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旧假传教主命令,在密云屠杀武林盟的人,令金光教成为武林公敌,大费周折,必定有所图谋。

傅筱在谋划什么?他会否再次幻化成别人,再行奸计暗害金麟儿?孙擎风心里没底,看了金麟儿一眼,轻轻摇头。

两人相处久了,只要一个眼神便能会意。

金麟儿平时大大咧咧,紧要时刻倒是很聪明,他对傅青芷说:“我不曾见过夏晴柔,只知道她的些许消息。但我确定夏晴柔是个女人,而且作恶多端,她怎会是你所说的,没甚法术的半妖弟弟?”

“我瞧着那小子怯懦得很,却不知他来了人界,胆子倒变大了。”傅青芷嘿嘿一笑,把胸一挺,“咱们狐族是无形无相,见着什么,就能幻化成什么,不大分男女。夏晴柔是傅筱娘亲的名姓,若这不能作数,他的尾巴却不能骗人。”

傅青芷把胸膛挺起来,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个馒头,猛然察觉到,自己的一侧胸脯已经瘪了下去,干脆把藏在胸前的另一个馒头也掏出来用布包好。如此,她的胸可谓是“一马平川”了。虽然,她面前的这两个人,似乎对此全不在意,但她还是补了一句:“我是如假包换的美丽少女,只不过江湖卖艺,这些行头必不可少。”

孙擎风:“你若寻到他,打算如何处置?”

傅青芷:“将他带回妖界,昆仑坛城自有法度。二位可否告诉小妹,他现在何处?”

孙擎风思虑过后,方才开口:“不知。我见过他,他偷了我的东西。若你找到他,回白海界以前,烦请至杏花沟听雪泉边告知在下。若你找不到他,九年以后,亦要前往听雪泉,届时他必会去找我。”

傅青芷吃罢点心,精气神都回来了,眼珠子骨碌一转,抚掌道:“何必如此麻烦?你们同小妹一道去寻他就是,我定让他物归原主。”

孙擎风嗤笑:“别想拿老子当剑使。你惹上了缉妖司,自己一身骚,只怕往后寸步难行。”

孙擎风牵着金麟儿起身,低头问他:“吃撑了不曾,想不想尿尿?”

金麟儿红着脸,先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个姑娘家在呢。”

孙擎风牵着金麟儿行至屋檐边,看下方正停着装有缉妖司众行李的马车,边解腰带边说:“你不让我杀人,尿个尿都不行了?这人是狐妖,奸诈狡猾,所言真假参半做不得数,是男是女亦未可知。”

“你不喜欢她?那我就不喜欢她。”金麟儿不大明白,孙擎风为何对貌美的傅青芷抱有敌意,但只要他不喜欢,自己就一定不喜欢。

孙擎风:“老子喜欢她做甚?尿你的,别偷看我。”

金麟儿有些尴尬,但他心里明白,孙擎风如此行事,只是想把傅青芷吓走。虽然不大好意思,但左右是背对着傅青芷,他又实在尿急,还是跟孙擎风一起撩开了长袍,朝着下头的马车撒起尿来。他吹了个口哨,很快就尿完了,侧目偷看孙擎风,张嘴就夸:“孙前辈,你可真厉害!你连尿尿都比别人……”

“闭嘴!”孙擎风老脸羞红。

傅青芷捂着眼睛哇哇大叫,跑上前想从屋顶往下跳,不当心脚底打滑,向前栽倒下去,正掉在缉妖司的马车里。

“什么怪味,我这是在哪儿?”陈云卿从昏迷中转醒,猛然被什么东西砸中,慌忙扒开盖在身上的行李,跟倒在自己身上的傅青芷面面相觑,“傅姑娘?你听我说,我并不想伤你。”

日已西沉,金色夕阳渐变成橘红。夜风升腾起,浮在空中的柳絮,从两人之间飞速闪过。陈云卿跟傅青芷之间,距离不过半寸,一抬头,鼻尖就触到了她的鼻尖,登时不敢动弹,却又无比清晰地看见,这姑娘粉颊晕红、眼澄似水,一颗唇珠鲜红欲滴,恍惚间看呆了,不知该如何动作。

“你、你怎么阴、阴魂不散的!”傅青芷被吓得大叫起来,刚好被巡逻至此的缉妖司捕快撞见,踩着陈云卿跳下马车,慌不择路地跑走了。

“明明是你把我打晕藏起来的,哎?别跑,在下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陈云卿喃喃自语,从车里爬出来,望着傅青芷远去的背影愣神。他从脚边捡起傅青芷束发的桃红丝巾,脸颊忽地一红,碎碎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罪过,罪过。”

骆阳跑到陈云卿身边,问他可有受伤。

陈云卿摆摆手,听过骆阳简述今日遭遇,让他传令下去,不要再追:“傅姑娘没什么法力,不会伤人,又是丹朱的女儿,轻易不好得罪,待我回家禀明父亲,再行计较。”

孙擎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心里有了主意,煞有介事道:“那小白脸被狐妖迷了心智。”

金麟儿紧张地问:“那该怎么办?”

孙擎风:“把他叫上来。”

金麟儿摘下系在长生辫上的铃铛,对准陈云卿扔去,招手让他上来。

陈云卿自幼修道,认为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不论是对于魔教或是妖族,都从来不带成见,忽然见到金麟儿,只有久别重逢的亲切感,并不觉得惊异。

他把旁人打发走,纵身跃上屋顶,先向孙擎风表达了敬慕。当年青明山一战,孙擎风从数千人中突围,却不杀一人,绝世武功、豪迈气概,都令他久久难忘。

金麟儿拉着陈云卿叙旧,告诉他,自己一直不曾做过坏事。

陈云卿八尺身长,浓眉俊目,常面带微笑,看起来温和无害,很容易让人信任。孙擎风一反常态,同他说了不少话,请他帮忙追查傅筱的下落。

陈云卿听完后,当即满口答应,表明缉拿妖物是缉妖司的职责所在,自己必当倾尽全力。

孙擎风难得遇到一个看得顺眼的人、说话痛快的人,觉得陈云卿像军营里的兄弟,不由开他玩笑,特意强调说,傅筱是傅青芷的亲弟,若能尽快找到此人,傅青芷必定高兴。

孙擎风的话还没说话,陈云卿已是脸颊羞红。

孙擎风趁机指使陈云卿,让他跑到戍边的卫所里,帮自己和金麟儿,按照“孙风”“孙林”的名字,各办一块户籍牌。

陈云卿很快把事办好,来到小巷里的馄饨摊,把户籍牌递给孙擎风。

天色已暗,长街上唯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金麟儿已经吃饱喝足,沐浴在灯笼昏黄的火光中,趴在孙擎风怀里睡着了,鼻尖挂着一个泡泡。

陈云卿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金麟儿的脸,对孙擎风说:“孙大侠,二位往后有什么打算?”

孙擎风诚心谢过陈云卿,道:“过日子,没甚打算。傅筱很可能是我找了许久的一个妖怪,此事关系到麟儿的生死,烦请陈兄费心。”

陈云卿才十八岁,才比金麟儿大五岁,能得孙擎风这等人物唤一声“陈兄”,感觉自己活生生地升了一辈,连连点头:“承蒙大哥看得起,小弟一定尽力。只是,狐妖变化万千,我怕不能很快给你答复。”

孙擎风摆摆手:“无妨,有劳你。”

陈云卿吃罢馄饨,把金麟儿的铃铛还给孙擎风。

孙擎风点头,起身告辞,未至辰时便已赶回石屋。

金麟儿终于睡醒,问孙擎风要自己的铃铛。

孙擎风把铃铛捏在手里,道:“这东西响声太大,容易暴露行踪,往后不要再戴。”

金麟儿很是不舍:“那是娘亲留给我的,说是保平安。”

孙擎风指尖发力,将一颗金铃铛捏得变了形,铃铛里的金珠掉了出来,落在地上。他把铃铛壳子还给金麟儿,金珠自己收着,因为动作太快,已经把东西捏坏,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陈云卿性子纯良,是个豁达不俗的人,你往后可与他交往。但傅青芷那样的,你应当远离。”

金麟儿点点头,盯着掌心里被捏得变形的铃铛壳子,两眼瞪得滚圆,像个被没收心爱玩物的小孩,仿佛下一刻,硕大的泪珠就会从他眼眶滚落下来。

孙擎风见金麟儿沉默不语,心里不是滋味,不由虚张声势道:“有我在,还保不了你平安?”

“过去的事情,都已过去,爹和娘都在天上看着我呢。”金麟儿摇摇头,转而开心起来,拿着铃铛壳看了半天,大声赞叹,“连黄金做的铃铛都被你捏爆了,孙前辈,你的手可真厉害!”说着捧起孙擎风的手,当个宝贝似的摸来摸去,甚至还哈了两口气,扯着衣袖去擦。

孙擎风无语,怀疑金麟儿是个傻的,或者并非赵朔亲生。

实际上,孙擎风心里还是后悔,担心金麟儿会难过,半夜跑到屋外,摘了几根狗尾巴草,蹲在屋顶弄了半天,终于扎好一只小狗,悄悄扔到金麟儿枕边。

第二日,金麟儿醒来,看见枕边摆着样新鲜玩意儿,难过烟消云散,顿时开心得不行。他拿着草扎的小狗,冲到孙擎风面前,对他发出怪声:“哼哼哼。”

孙擎风只用一个巴掌,就捂住了金麟儿的整个脸,把他推开,没好气道:“瞎叫唤什么?”

金麟儿不解道:“这不是猪吗?”

孙擎风气急:“这是狗,是狗!猪哪有这样长的尾巴?”

金麟儿:“对,是狗,是我眼拙了。可是,狗要怎么叫?”

“蠢东西。”孙擎风冷哼一声,对上金麟儿那两只泛着水光、乌溜溜的眼睛,梗着脖子,勉为其难地“汪汪”叫了两声。他叫完立马就后悔了,尤其是,当他看见金麟儿努力憋笑的模样,怀疑自己可能被耍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孙前辈给我做小狗儿喽!”金麟儿举起小狗,在孙擎风脸颊上“啄”了一口,撒腿就跑。

孙擎风愣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知道自己是真的被耍了,越想越气,简直五内俱焚。可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冲到灶台边,拿起菜刀“咄咄咄”地砍肉切菜。

此后,每当孙擎风察觉到,自己的怪脾气可能惹得金麟儿不开心,就会偷偷做一只草扎的小狗,趁夜放在金麟儿床头。

金麟儿知道,这小狗不仅仅是一个小玩具,更是孙擎风在别扭地向自己妥协。他甚至隐约能听见,这个绝世高手红着脸“汪汪”叫,如此一想,就会笑出声来,心里只有快乐,没有任何烦恼。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这一年,金麟儿饮血的量,由原先的三合增至四合。期间,他因为饮下了不太干净的野禽的血,又大病了一场。

为了治病,孙擎风背着金麟儿,来回跑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是在小半日间跋涉三十多里。有时候,他看着金麟儿苍白脆弱的面容,握着他那仅有自己半个巴掌大的手,不禁要想,干脆不再让他饮血。

可当他扯开衣襟,看见自己胸前的伤疤时,又很明白地知道,若金麟儿不饮血,鬼煞之气必将从破体而出,自己死了倒没什么,他早就活够了,但若鬼煞为祸人间,必将令生灵涂炭,这件事,无论是他或是金麟儿,都绝对不愿意看到。

孙擎风担心金麟儿因病不愿意继续喝血,琢磨着如何劝道他,让他明白道理。

金麟儿却因为看到孙擎风为难的模样,看到他背着自己来回跑,磨破了好几双鞋,心中忍不住自责,努力收起玩心,请孙擎风教自己武功强身健体,以免总是生病。

孙擎风心里不好受,时时陪在金麟儿左右,与他一同练功。他面上郁色消失无踪,皮肤虽仍苍白,眼里的神采却日益增长。

这一年,天气比从前和暖。

年关将至,杏花沟只有细雨,没有风雪。屋外飘着霏霏雨丝,屋里烧着旺火,橘红的火光笼罩着石屋,像一个暖意融融的梦境。

石屋里与从前相比,倒是没多大变化,只多了一张长榻。

这张榻,算是有些来历。

有一次,金麟儿扒在窗户上,偷看孙擎风睡觉,发现他躺在原有的美人榻上,一双长腿搁在地上很不舒服,便想着像他给自己用草扎小狗一样,悄悄默默地给他做一张新榻。

孙擎风敏锐地发现金麟儿的异常举动。他悄悄跟在金麟儿身后,来到杏花林间,见金麟儿四处乱窜,捡起落在地上的树枝,神神秘秘地跑到深林中,拨开茂密的蒿草。

原来,金麟儿竟用仅有一指粗的枝条,搭出了一张榻的雏形。

孙擎风实在哭笑不得,拎着金麟儿的后衣领,把他放在肩头,回到石屋里取来斧头,三两下砍来数十根粗壮树杈,手把手教他木工。

两人合力,花了大半个月,终于做出一张又宽又大的榻。

金麟儿把两张榻并排放在窗边,觉得好看极了。然而,每到午后小憩,他总想方设法爬到孙擎风的榻上,同对方挤在一起睡。孙擎风武功虽高,对金麟儿却是是防不胜防,也懒得防。只要金麟儿不趁他睡着以后,在他脸上放蜗牛,他一般不会生气。

年节前几日,孙擎风准备给金麟儿换身新衣裳。

此刻,他半躺在榻上,靠在窗边借着天光,一针一线把赵朔的衣裳,改成金麟儿的尺寸。

堂堂九尺男儿,两指捏一根不到自己一个指节长的铁针,仿佛捏着根毫毛的孙大圣。但孙大圣是“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孙擎风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唯一能让孙擎风庆幸的,或许是,针尖扎到他手指上不会见血,不会把新衣裳弄脏。他的血太少了,而且越来越少。

金麟儿在屋外跑来跑去,追蜜蜂玩,虽是自娱自乐,却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孙擎风听见这笑声,觉得耳朵都是暖的,忍不住跟金麟儿一起,无声地笑了笑,却又忽然正容,清了清嗓,喊道:“玩够了就进屋!别又着凉。”

“孙前辈?孙前辈!”金麟儿跑到窗户边,乐呵呵地扒拉着窗棂往里看,“你出来看呀,我发现了个好玩的东西。”

孙擎风怒道:“你跟块石头都能玩上半天,我才不上当!”说罢忽然觉得,自己跟金麟儿相处久了,似乎染上了对方的傻病,决定不再理会他。

金麟儿悄悄把手指从窗棂间伸进屋,戳了戳孙擎风的脸颊,立马又缩回去,煞有介事道:“不是石头,是活的,好热闹呢。”

孙擎风被针尖刺破手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赌气不理金麟儿,似乎更加幼稚。他把棉线打了个结,提至唇边用牙咬断,起身走到屋后。

第10章:鬼煞

寒风飒飒,雨雾朦朦如纱。

金麟儿年少不怕冻,鼻尖通红,衣襟却没系好,在树林里跑来跑去,沾了满脑袋草籽,活像个野孩子。他把孙擎风拉到屋后,指着屋檐下边的马蜂窝,惊呼:“孙前辈,蜜蜂在我们家筑巢了!把它捅下来,可以吃蜂蜜。”

孙擎风无语:“那是马蜂窝。”

金麟儿:“没有蜂蜜?”

孙擎风:“当然有。”

孙擎风走上前,金麟儿往后撤,被孙擎风牵着衣领扯到跟前。孙擎风稍稍矮身,冷着脸帮金麟儿把衣襟系好,从十成力气里分出一成、再分出一成,“用力”捏了捏他的鼻尖,骂了句:“野猴子。”

金麟儿嘿嘿笑,夸张地朝孙擎风抱拳,拖长声音道:“小猴子拜见孙大圣。”

孙擎风“恶狠狠”地瞪了金麟儿一眼,后者马上捂住自己的嘴,两眼弯成月牙儿似的对他笑。他实在没了脾气,把自己颈间带着的毛领摘下来,死死地捆在金麟儿脖上:“你怎么还没被冻死?”

“因为我有这个。”金麟儿举起双手,手上戴着的厚实皮毛手套,是孙擎风捉了兔子以后,亲手帮他做的。虽然不甚美观,一只有四个指头、另一只有六个,但料足线紧、密不透风。

年关一过,金麟儿将满十四,现已长到孙擎风肋下,两人间的距离比以往更近。他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孙擎风,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清亮亮,映出孙擎风神情冷酷的脸。

孙擎风别过脸去,不想从金麟儿眼中看到那样的自己,反问:“你日日都捅马蜂窝,还嫌不够?”

金麟儿哪里捅过马蜂窝?他是每天都在招惹孙擎风,仿佛在试探孙擎风的脾气。

其实,这不能全怪他。他这样做,只是因为看见孙擎风成日无所事事,觉得他总是闷闷不乐、百无聊赖。每当他看见孙擎风发呆,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孙前辈离群索居,被“困”在荒郊野外,都是因为我被武林盟通缉,他是为了保护我,才看不到外面的天地。”因此觉得,让孙擎风快乐起来,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然而,此地偏僻荒凉,能做的事太少。

金麟儿“推己及人”,认为能做的所有事情里最有趣的,就是让孙擎风跟自己玩耍。但孙擎风总是懒洋洋的,跟他玩不到一块儿。哪有人会在捉迷藏时,躲在床底下、屋顶上,甚至两三丈高的树叉上睡着?

金麟儿认为次有趣的,是给孙擎风找些“玩伴”,譬如滑溜溜的蜗牛、爱说话的鸣蝉,趁他睡着以后,悄悄放在他脸颊上。但孙擎风似乎都不喜欢,每次收到以后,必会黑着脸把它们放生。

时至今日,金麟儿都不知道,孙擎风到底喜欢什么,思来想去,日日待在他身边、没有被放生的,也只有自己一个了。

想明白这一点,金麟儿既难过又觉得格外开心,再也不给孙擎风送“玩伴”,而是自己陪在他身边,亲手做一张又宽又大的木榻,想方设法地往他身边挤。通过不懈地试探,他发现孙,擎风这个“马蜂窝”里边,其实根本没住着马蜂。

金麟儿想到这里,自行跑到孙擎风面前,让他看着自己,笑说:“你不是马蜂,你是大猫。”

孙擎风转身离开,走到林间攀折树枝,吩咐道:“退远些,当心被蛰成猪头。”

金麟儿不知此事如此凶险,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还是不要冒险。”

“你可是魔教教主,连个马蜂窝都不敢捅?”孙擎风听见金麟儿的话,直是怒其不争,瞬间下定决心,一定要当着金麟儿的面,把这个马蜂窝给捅了。他吹了个口哨,从林子里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树枝。

金麟儿不解:“魔教教主都要会捅马蜂窝?”

“少废话,退后。”孙擎风又被噎住,冷哼一声,让金麟儿退到树林里。

金麟儿却非要和孙擎风“同甘共苦”,抱着他的腰杆,躲在他身后,从他咯吱窝里探出脑袋。

孙擎风背着金麟儿露出微笑,一手护着他的脑袋,一手拿着树枝,对准马蜂窝狠狠一戳。

只听“啪”的一声,蜂窝掉在地上,瞬间炸开一朵黑云。

成群的马蜂嗡嗡叫着,扑向两个罪魁祸首。

孙擎风拉着金麟儿撒足狂奔,不想抱他,是要让他知道马蜂的厉害。金麟儿起先万分紧张,到后来又觉得很有趣,边跑边笑,带着孙擎风也无奈地笑了起来。

两个人边跑边笑,足足跑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彻底将蜂群甩掉,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摆脱“追兵”后,干脆往地上一倒,躺在听雪泉边的大石头上歇息。

这块大石头被一颗巨大的松树遮着,雨雪落不下来,甚是干燥,铺满了松针。

金麟儿被松针捣得浑身发痒,笑着在石头上滚来滚去,险些掉进水里,被孙擎风一把捞回来。他顺势爬到孙擎风身上,把他的胸膛当垫子,直接睡在上面。

听雪泉一刻不停地流,如岁月悠悠,一去不还。

细雨飘摇,在这青烟翠雾的笼罩下,万事万物都变得有些朦胧。山浪峰涛,淡墨清岚,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人在山水间,仿佛已入画,一副未干的黑白水墨画,白的水、黑的墨,都带着人掌心间的温热。

金麟儿趴在孙擎风身上,不消片刻便睡着了。他在梦里入了画里,眉睫成了温暖的灰黑色,落在孙擎风苍白的胸口的长疤上,是神来一笔,把他心口的沟壑填平了。

孙擎风抬腿一踢,将长袍扬起。

长袍鼓风,缓缓落下,覆在金麟儿身上。

“马蜂!”金麟儿惊醒,蹦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孙擎风只用一手,就掐住了金麟儿的脸,让他镇定下来,没好气道:“教主,你捅个马蜂窝都吓成这样?”

金麟儿半梦半醒,看着空林积雪,忽然觉得难过,道:“它们的窝没了。”

孙擎风翻了个白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窝也没了,未见你多难过。”

金麟儿假装迷迷瞪瞪,忽然伸手在孙擎风下巴上撸了一把,见对方将要发怒,便迅速起了个话头,道:“孙前辈,你太厉害了,连马蜂窝都会捅,你怎么什么都会?你活了两百年,都做过些什么?”

“我活到二十岁时,已在白海打了十二年仗。那日,鬼方再犯大雍,越过白海界,兵临末那城。末那城,在青明山上,城守府邸就是如今的总坛圣殿。”孙擎风眨了眨眼,眸中映着巍峨沉默的远山,忽而没了兴致,神色郁郁,“往事没甚可说。而来一百九十二载春秋,常伴于我身侧的,唯有长剑灭魂。”

金麟儿:“可惜,我不能像灭魂一样陪着你。”

孙擎风嗤笑:“老子被你烦了两年,活像过了二十年。”

金麟儿一本正经地问:“我真的很招你烦?”

孙擎风咳了一声,不答话,只道:“从前隐居白海,一日两日、十年百年,没甚分别。近来,忽觉光阴荏苒,一日日飞驰而过,堪比八百里加急。许是看你长大,觉得自己老了。许是两百年之约将至,自知离死不远了。”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对着金麟儿的下巴吹了口气,吹走沾在上边的两根松针,继而移开视线,随口说:“非是嫌你。”

孙擎风的眸子里,映着汩汩滚动的泉水。

“我,我可以不长大!”

金麟儿忽然陷入了巨大的惊恐中,想着终有一日,自己将会与孙擎风因死亡而分离。而死亡,对于一个少年而言,仿佛是一个漆黑的深渊,令人望而生畏,只消看上一眼,便会晕头转向。

他冷静地分析道:“地窖里有捆妖索、伏妖阵,石屋很安全,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那个游方道人胡酒,肯定就是傅筱,等到傅青芷姐姐把他带回妖界,我们就更安全了。若她带不走傅筱,咱们就去找来阴阳招幡,把妖怪困死在伏妖阵里。我好好练功,你就不会老;我喝一辈子血,喝恶人的血,你就不会死。”

可他越说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出来的话又变成了孩子话:“我不要长大!我不要你老,不要你死。”

听金麟儿那毅然决然的口气,活像是一只对着滚滚车轮伸出大臂的螳螂,英勇无畏,严肃认真,却不知自己多么滑稽可笑。

金麟儿的眼泪,在孙擎风手里聚成一窝,孙擎风把那些眼泪全抹在金麟儿脸上:“胡酒,我自会对付。莫说是他,纵是你想要我死,我也不会死。”

末了,他伸出两指,点在金麟儿眉心处的金色暗纹上,道:“我不死,黑白无常不敢取你性命。”

金麟儿抽抽鼻子:“真的?”

孙擎风失笑:“想你赵家先祖,白海总兵赵桓,纵横沙场,可谓一代英豪。五代金光教教主,征战鬼方,俱是威武不屈。你这第六代教主,怎如此贪生怕死?我可不想到了黄泉边,还听你哭哭嚷嚷。”

金麟儿又哭又笑:“我不怕死,我只是怕你死。”

生平头一次,有人这样在乎自己的生死,甚至比他自己还要在乎。孙擎风坐起身来,给金麟儿擦了把脸,手指抚过他温软的脸颊,舒朗的眉眼,隐约感到心痛,不禁放轻力道。

冷风刮过大地,蒙蒙细雨瞬间化作漫漫白雪。

孙擎风回过神来,忽觉心痛得越发强烈,胸膛上的刀疤下,好似有一颗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左冲右突,将要破体而出。

他忽然意识到,这心痛不是因为金麟儿,而是危险临近的征兆,捂住心口,一把推开金麟儿:“我体内鬼煞之气将要发作,快跑!离我越远越好!”

金麟儿见孙擎风满脸痛苦,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猛力冲撞,听到他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双脚就似长在了地上,不得挪动分毫。

“我不会丢下你,你等我回来!”

这状况金麟儿曾遇到过一次,知道该怎么办。这次他没有任何犹豫,提起长剑,转身冲入深林中。

他站在林间,发狠催动真气,额前那两片花瓣似的金色印记光华流转,一手按剑,听风声流动,突然睁眼,拔剑出鞘。

但见寒芒一闪,一头梅花鹿嚎叫着倒在地上。

金麟儿抛下长剑,把梅花鹿拖到孙擎风身边,跪伏在地,将脸埋在鹿的身体上,吮吸它的鲜血。

他浑身颤抖,像一头初次狩猎的幼狼,喝完了鹿血,即刻打坐运功。

孙擎风愈发躁动不安。

跟两年前的那个夜晚相同,他浑身青筋暴起,双目通红充血。不同的是,他发作得更为剧烈,手上伸出了寸许长的坚硬指甲,猛然扑向金麟儿,用“利爪”抓着他的肩膀,如野兽般嗅探他的脖颈,像是想要将他咬死、撕碎。

孙擎风拼尽全力,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抑制住嗜血的冲动,面上肌肉不住地颤动抽搐如魔如鬼,一把掀开金麟儿:“快,跑!”

金麟儿被掀翻在地,运功被打断,生生吐了口血。但他不仅没有跑,反而连忙爬起来,死命地抱住孙擎风,贴在他耳边说话:“孙前辈,我绝不会丢下你,你也不要抛下我。不论你是人是鬼,成了妖或入了魔,我都跟你在一起。”

孙擎风闭目摇头:“你……走……”

金麟儿毅然决然:“不,我是教主,我说了算。”

孙擎风已在崩溃的边缘,不由自主地把带着坚硬指甲的手,紧扣在金麟儿身后。

孙擎风利爪从金麟儿他的右腰侧,重重地划至左肩胛,在他背上,留下了五条血痕。

金麟儿始终没有呼痛。他只是贴在孙擎风耳边,告诉他,自己绝不会离开,永远都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金麟儿感觉自己几乎快要被冻成冰,孙擎风终于平静下来。

两人在山水间相拥,转眼间,肩头已覆满小雪。

第11章:活法

听雪泉边的风波已过去半月,转眼年节已至。

除夕夜,边地小镇上万家灯火。杏花沟中,仍是一片黑暗,唯有风声穿林呼啸。

金麟儿泡完澡,从木桶里爬出来,胡乱擦干身上的水珠。布巾摩擦到背上刚愈合不久的五道伤痕,令他苦不堪言,头发湿漉漉的却懒得再擦,嗷嗷叫着钻进被窝里,扯来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灶台上,大锅里汩汩的白水冒着热烟,白胖胖的馄饨在沸水里翻腾。

孙擎风手里拿着把大勺,回头看了一眼,气势汹汹地挥勺,念叨着:“我让你先把衣裳取出来再洗澡,你怎又直接跑上床了?待会儿被子湿了,晚上被冻醒,可想别钻老子被窝。”

金麟儿裹得想个花卷,从被窝里探出脑袋:“今儿过年,你不能骂我。”

“我何曾骂过你?”孙擎风常常说不过金麟儿,于是,就学会了睁眼说瞎话。他用勺子推开水面上的白沫,将浮起来的馄饨舀到碗里,没好气道,“滚下来穿衣服!不然,老子真把你扔出去喂狼。”

金麟儿眼珠子骨碌一转,磨磨蹭蹭地爬下床,从小榻上拿起孙擎风亲手帮自己缝改的新衣裳,边穿衣边学着孙擎风的语气说话。

他系上腰带,便道:“金麟儿,你的腰带系反了,赶快重新系,要不然我把你吊在树上让马蜂搭窝!”

他穿上新鞋,便道:“金麟儿,你连鞋都能穿反?快换过来,要不然我就把你赤脚放进烧红的铁锅里!”

他走向孙擎风,边走边摇头,叹道:“唉,金麟儿呀金麟儿,你这样蠢笨,哪有一丝一毫跟赵兄相似?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任教主!”

孙擎风面上罩着黑云,似将电闪雷鸣。

金麟儿闪身窜至孙擎风背后,从他胳膊下探出脑袋,望了眼锅里的馄饨,又道:“你问我,你这脾气像谁?自然是朝夕相处,潜移默化,像那个给你煮馄饨吃的人。”

“我说你……你!”孙擎风气得语无伦次,仿佛满脑袋黑发已经如猫儿炸毛似的竖起。然而,他一低头,正正撞见金麟儿扬着脸看着自己笑,哪还剩半分气性?只能认命地说:“你就气我吧!气死老子,咱俩共赴黄泉好了。”

人家里,只要有灶台、有炊烟,有烟火气,就会令人觉得温馨,不愿大声说话,只想沉默地快乐着,

金麟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孙擎风下巴上摸了一把,飞快地抱起自己的小陶碗,把碗端走放在桌上,两只手捏着耳垂:“好烫、好烫!”

孙擎风抱着个大海碗走来:“赶紧吃,吃完老实睡觉。”

金麟儿从自己碗里舀出来三个馄饨,放到孙擎风碗里,笑说:“希望你来年健健康康,没灾没病。”

孙擎风一口气将这三个馄饨全部吃下,嘴里嚼着东西,口齿含糊不清,道:“只要教主你不生病,本护法就谢天谢地了。”

金麟儿埋头吃了好一阵,忽然问:“孙前辈,你说你从二十岁开始修炼《金相神功》?”

孙擎风头都不抬:“半月前才说过,连这都记不住?”

金麟儿:“可你的模样,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

孙擎风漫不经心道:“虽不会死,有时,还是会老。”

“有时?我明白了!”金麟儿忽然想到什么,一激动,用力把刚放进嘴里的大馄饨咬破,汤汁溅到孙擎风鼻梁上,吓得抓起手边的抹布就去擦。

孙擎风已在爆发的边缘。

金麟儿赶紧说话,引开他的注意力,道:“历代金光教主得到上一任教主的传功以后,总要适应一段时日。这期间,他们修炼上或有不足,金印不得鲜血滋养,你就会像常人般衰老?”

孙擎风嘴里嚼着馄饨,略微点了点头,像是不太想谈论此事。

但是,金麟儿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令他难以心安。

金麟儿又问:“你体内的鬼煞,若破体而出,会如何?”

孙擎风:“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金麟儿:“怎会这样?”

孙擎风嗤笑,像是有些无奈:“听闻,三百年前,鬼方初次同中原大战,全真道掌教丘处机,带领江湖人士抗击敌军。当时,无数冤魂鬼煞在战场上游荡,杀害无辜百姓。邱掌教耗尽心血,布下一个九重镇魂大阵,将它们镇压其中。”

金麟儿长大了许多,不再会被鬼煞吓住,但仍觉得心惊,吓得把勺子掉进碗里:“我也练功,我身体里也会有?可我从未感觉到。”

孙擎风叹了口气:“你不用怕。先前,为哄你练功,我骗了你。其实,修炼《金相神功》,体内不会聚集鬼煞之气。两百年前炼制金印时,发生了一个意外,令我不老不死,同时,极易聚集鬼煞。我活了两百年,在白海战场拼杀了上万回,能聚集多少鬼煞之气?它们若破体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金麟儿觉得难以置信,忽然想起赵朔,又觉得此事多了几分可信,道:“先前,我一直以为,父亲在杏花沟地窖里布阵,只是不忍看我因交出金印而死,多少有些自私。淡然,我没有轻视他,纵使他有私心,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我很想他。”

孙擎风:“你父并不打算毁约。他暗中布阵对付胡酒,是慎重起见。他从来都是个慎重的人,担心武林盟夺走金印,就狠下心来传印与你,牺牲自己掩盖金印的下落。我命系于印,他担心胡酒强行从你体内取走金印,让鬼煞失控,波及无辜百姓,故暗设伏妖阵。他是考虑到胡酒身上的变数,金印初成时,胡酒便离开末那城,不知意外发生,我又活了过来。”

金麟儿:“可武林盟的人,似乎还是知道了。唉,你不要太担心,或许胡酒会跟我们讲道理,大家一起想办法。”

“武林盟杀个回马枪前来寻你,我亦觉得蹊跷,但一时间想不明白。”孙擎风摇头,“另外,遇到傅青芷后,我才知道,夏晴柔的尾巴同胡酒相似,推测他们是同一人。若真如此,赵兄的慎重就太有用了。试想,胡酒易容混入金光教,定已知晓我的存在,但仍败坏我教声名,逼教主与武林盟为敌,必定另有所图。只是,你父母斩杀夏晴柔时,我不在场,你父亲又不曾见过胡酒,没能提早知晓此事。”

孙擎风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只觉无力,闭目沉吟:“算,太过复杂,暂且不提。”

金麟儿:“你前次发作,是因为我没有好好修炼?”

孙擎风摇了摇头。

金麟儿:“因为我不喝人血?”

孙擎风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金麟儿叹道:“怪不得你平日里总是恹恹的,一定很难熬吧?都是我不好。”他眉头紧锁,说话间忽然露出惊喜神色,“你说,我能不能喝自己的血?”

孙擎风一口汤险些喷出来,道:“你脑子里装得全是瓜瓤不成?”

金麟儿愁眉苦脸,颇有些大人模样:“那该如何是好?”

孙擎风喝完汤,放下碗。

那碗里干干净净,一滴汤都不剩,冒着带有香料味的白烟。

“我知你自责,有些事,我早就想与你说。”

孙擎风以指扣桌,激出“咄”的一声,让金麟儿看向自己,道:“我幼时顽劣,从白海军中逃过两次,都被你家先祖,赵桓将军逮了个正着。将军把我带到战场上,指着那些被砍了双手,却仍负隅顽抗的人,告诉我:人,之所以为人,非以此八尺之身,乃以其有精神也。”

金麟儿:“精神?”

孙擎风长叹一声,道:“何为精神?想我孙擎风,虽武功卓绝、战功赫赫,但体封存着鬼煞,须仰仗赵家执印人饮血而活。我原本随父亲信佛,但不得不背负无数业障,常觉苦不堪言。两百年间,我若遇鬼方侵攻,则血战白海;若遇盛世太平,则郁郁等死。我的精神早已被摧垮,纵有人身而与鬼无异。”

孙擎风的只言片语,描述出了一个复杂的故事。

赵家人是戍守白海的将门世家,世代居于白海雪原。

两百年前,鬼方对大雍发起猛烈进攻,未免鬼方夺取青明山,以此为据点侵攻中原,赵桓将军选择相信狐妖胡酒,修炼须血祭的邪功。

当时,孙擎风住在青明山上的末那城。

他家境优渥,父亲信佛,乐善好施,家族很有名望,但他八岁就下山从军。至于他为何会不老不死,为何会成为金印护法,为何会同赵家人紧密相连,他从来闭口不提。

孙擎风笑说:“不愿饮人血的执印人,你是两百年来的第一个。”

金麟儿虽不知真相,但他知道,孙擎风这些年来一直过得很苦。他露出挣扎的神色,痛苦地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我太让你失望了。可我不能对同类痛下杀手。对不住,孙前辈。”

孙擎风:“我不是骂你,是要告诉你何为精神。你胆小,但面对数千人的围剿,你宁死不愿饮下人血。你软弱,可你宁让我伤你甚至于杀你,都没有在我受鬼煞摧折时离去。你是个仁人君子,饮血练邪功,纵然所饮非是人血,你心里头的痛苦挣扎,并不比我受煞气摧折好受。”

金麟儿极少被孙擎风夸赞,然而在此情此景,他心里半是快乐自豪,办是愧疚无奈,愁眉苦脸道:“跟你所承受的苦痛相比,我心里那一点难过,根本不算什么。”

孙擎风长舒一口气,道:“虽然,你想出来的办法都很蠢,但你从未认命。纵然满身鲜血,再做不成仁人君子,你对于仁义的追求,自始至终从未改变。你的精神,从未被摧垮。”

金麟儿挠挠头,略有些难为情,道:“我就是笨,没法想太多。”

孙擎风直视金麟儿,神情无比严肃,道:“不,恰恰是你让我明白了,赵将军那番话的含义。精神,是人的心里的坚持和追求,只要自己不放弃,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摧不垮、夺不走你的精神。有此一物,山不再高,路不再远,风吹不动,水浇不灭,如同雨打残花被碾成泥水,但幽香如故。我瞻前顾后、自怨自艾,你一往无前,心无杂念,我不如你。”

金麟儿:“哎?我……”

孙擎风:“金印已在你身,鬼煞在我体内,饮血练功,受鬼煞摧折,你我都不能选。但天下间没什么是注定的,你不愿饮人血,我愿意忍受苦楚,何妨试他一试,一起换个活法?”

金麟儿:“我不要你为我牺牲。”

孙擎风:“非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金麟儿:“我怕你不好受。”

孙擎风:“酒的妖法,能摧毁我的身躯,碾碎我的信仰,却不能打败我的精神。我知道何为绝望,就是我在白海雪原孑然独活的那两百年。幸而,我还知道何为希望。”

金麟儿:“何为希望?”

孙擎风看着金麟儿,沉默不语。

金麟儿心里还是没底,支支吾吾道:“我……”

孙擎风:“你不信我?若信,就让我求仁得仁。”

金麟儿跑到孙擎风身前,张开双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道:“孙前辈,你真是太好了。我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不老不死。”

“只要活得精彩,老死有何可惜?你不看那傅青芷活了数百年,却仍是个蠢货。”孙擎风脸上愁容消去,手掌按在金麟儿的后背上,隔着衣裳抚摸他背上那五条伤疤,“你就是怕死罢了,还疼不?”

金麟儿像个小大人似的,煞有介事道:“我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这等问题,往后你就不要再问,我也是要面子的。”

孙擎风看着金麟儿爬到床上,他的脸颊还是雪白可爱,双眼依旧乌黑灵动,但比从前高了、瘦了,依稀脱去了孩童的稚气,有了少年人的雏形。孙擎风想看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想看他老去,直至福泽圆满。

孙擎风收拾了碗筷,爬上床,盖好自己的被子,临睡前说:“人的精神不死,纵然身在炼狱,心中自有仙境。胡蒲苇易折,磐石难动。心有光明,孜孜以求,虽在刀山火海中,而永志不忘,蒲苇亦成磐石,此即是希望。天地浩大,无所不有,总能找办法,至少让你免遭鬼煞侵扰。”

金麟儿闷闷地哼了两声:“本教主不惧鬼煞,暂且允准罢。”

孙擎风嘲道:“还没睡着就说梦话了。”

这两个人在床的正中央划了条线,各自占据“半壁江山”,常年都是裹自己的被子,背对背睡觉。

此时,墙上的夜明珠,已被黑布盖住。房间里除了经窗口投至床头的白月光,再没有别的光亮。

孙擎风和金麟儿静默地躺了片刻,猜想对方已经睡着,便各自将手伸到枕头底下,同时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打开一看,都不由愣住。

当初,孙擎风将金麟儿长生辫上的铃铛捏爆,铃铛一分为二,壳子在金麟儿手上,里面的金珠在他手上。

这天晚上,他们各自给了对方一件新年礼物,那铃铛壳子到了孙擎风手上,金珠子又去了金麟儿手里。

金麟儿忍不住笑,蠕动了两下,钻进孙擎风的被窝里,咕哝道:“被子湿的,好冷啊。”

孙擎风按着他的脑袋揉了两把,怒道:“安分睡了!不然把你扔出去……”

“喂狼?”金麟儿咕哝着,“咱家门口的狼,被你骗了好多年,从来就没吃到我的肉,只怕已经饿死了,我才不怕呢!”说着,侧身抱住孙擎风,并胆大包天地把腿架在孙擎风身上。

孙擎风当然没有把金麟儿丢出去喂狼。

孙护法:我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金麟儿:???

孙护法:看什么看?睡觉!

金麟儿:可你……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孙护法窒息。

第12章:搬家

孙擎风在除夕夜里放出豪言,要查出胡酒的图谋,找到平安消解金印的办法。

第二日睡醒,他又决定从长计议。毕竟,胡酒杳杳无踪,日子还要过下去。

两人的活法,的确稍稍换了一番。

过了年关,风雪日盛。

孙擎风用木板钉死石屋的门窗,带着金麟儿,搬到百里开外松江河边的云柳镇。

小镇依山傍水,住户近千人,在荒凉的西北边地,算得上热闹非凡。镇北不到三里处,设有一座兵站,戍边士兵有三百余人。

孙擎风搬来此地,正是想着,若自己再度因鬼煞之气爆发而失控,金麟儿可前往兵站寻求庇护。寻常兵士,自然不能奈他何,但多拖上一会儿,他兴许能平静下来,至少不会再次弄伤金麟儿。

窖里有数不清的黄金,他们手头宽裕,在镇上买了一座大小合宜、位置极佳的院子。

院子先前一直有人住,门前种的桃树、李树都已有十余年树龄,院里种着菜、蓄养了禽畜,屋后还有几亩薄田,开春即可再种。

两人拿着陈云卿帮忙办理的户籍牌,化名孙风、孙林,扮作一对平常父子。

金麟儿这才知道,早在自己头一次生病时,孙擎风就有了搬家的心思。孙擎风的心,比自己知道的还要柔软,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护法。

孙风是个农人。

数九寒天,正是农闲时节,他便做个猎户,日出入山林,日落前带着猎物归来。

原本,以他的眼力和射术,狩猎半日绰绰有余,但他打猎不为吃肉而为找血,总要挑拣一番,找些健康漂亮的,才敢拿去给金麟儿。

孙林入了镇上的私塾。

十四年来,他第一次过得像个寻常孩童,住在热闹街市里,跟小伙伴们相邀上学堂,放学后在路边玩耍,天黑前摸回家,被家里正在做饭的爹爹责备。

无论如何,他们总算过上了平常人的日子。虽然,这平常当中还是有些不平常的地方。

寒风呼啸,凉气从窗缝间钻入。

天尚有些黑,屋里燃着红彤彤的炭火,在炭火的红光映照下,孙擎风的脸上竟似有了些血色。

“我、我,呼!”金麟儿嘴里叼着包子,被烫得直喘气,一句话半天说不清,蹦蹦跳跳地穿上皮靴,胡乱系好斗篷,迫不及待朝外跑去,“我去上学了!”

孙擎风手一伸,牵着金麟儿的腰带,把他拖回身前,半跪在地上,帮他重新整理腰带、扯平衣襟,神色冷峻:“别跟逃荒似的。教你的东西,可都记下了?”

金麟儿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把孙擎风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的话,一口气全背出来:“私塾门口有两家包子铺,右边那家的后厨更干净,但我每日最多能吃两个包子,不要贪多吃撑。私塾门口卖的饴糖不干净,不许乱吃。西街的米面铺子太远,不许偷跑过去。放学后马上回家,不许乱跑。在路旁玩过泥巴以后,不许不洗手就吃东西。”

他是真不明白,为何自己前日放学后,先在路边玩泥巴,然后买了串饴糖没洗手就吃了,这种小事,孙擎风都会知道。难道学过佛的人,都有天眼通?

孙擎风蹙眉:“还有。”

金麟儿一拍脑袋:“镇北三里处,有一个守备兵站。若你煞气爆发,我须立刻跑进兵站寻求庇护,等你去找我才能回家。孙前辈,我知道,你带我搬到镇上来,就是为了这个。”

金麟儿说罢转身就跑,又被孙擎风扯住,回过头来不解地看向他,问:“我又记漏了?”

孙擎风忽然松手,道:“切记。”

金麟儿听见小伙伴的喊声,点点头夺门而出,俄而反身扒在门框上,探出个小脑袋,笑着再跟孙擎风说了声“你好好歇歇,不要担心”,很快就跑了个没影。

门没有掩实,留着一道缝隙。

寒风吹入,虽仅有一线,但凛冽如刀。

孙擎风双手抱胸,听见金麟儿的笑声越来越远,才慢慢踱步至门边,故作不经意地从门缝间向外张望,只见到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

金麟儿的脚印比从前大了一些,走得离自己远了一些。孙擎风心绪难平,拿起长剑,踩着金麟儿的小脚印,走到小院中央,酣畅淋漓地舞剑。

剑锋过处,一片雪花瞬间断作两半。

孙擎风实在不想承认,烦人精整日不在身边,他竟有些不习惯。手下没有可使唤的教众,给小教主既当爹又当妈,想来,他算是天底下最落魄的护法。

刚搬到镇上的两个月,金麟儿对上学充满了热忱。然而,等到第三个月,他不仅热情不再,甚至还想方设法地逃学。

又是一日清晨。

金麟儿闭着眼,将手伸到身旁的被窝里,摸了个空,便知孙擎风都已起床,时辰必定不早。他半睁着眼哼哼唧唧好半天,没听见孙擎风问话,知道孙擎风已经出门,自己装病赖床没戏,只得迅速从床上坐起,胡乱穿好衣服,提着书包冲向门外。

想到先生的戒尺,金麟儿急得忘了开门,直直撞在门板上,“哎呀”一声坐倒在地,听见屋外响起脚步声,便揉着额头喃喃道:“孙前辈,你怎又不喊我?迟到要被夫子打手心,我看,今日我还是不去了。”

他说罢抽抽鼻子,像是在酝酿情绪,想挤出两滴眼泪。但房门还没完全打开,他怕哭得太早,孙擎风看不见,白哭一场。

“你哭一个试试!”

孙擎风一脚把门踹开,将手里的油布包放在桌上,长腿一勾拖来板凳,坐好自顾自吃起包子,转头看向还赖在地上的金麟儿,怒道:“看我做甚?别打歪主意。把早饭吃了,赶紧去上学。”

金麟儿捂着肚子:“肚子好疼,我可能病了。”

孙擎风斜睨着他:“说什么?”

“没什么。”金麟儿乖乖从地上爬起来,苦着脸把包子塞进嘴里。

金麟儿穿着一身新衣,靛蓝色棉袍,袖口、领口都缀着蓬松洁白的狐狸毛。

他正是长高的时候,有些清瘦单薄,脸蛋雪白、眼珠乌黑,像个娇贵的小公子,刚才假哭过,眼眶微微发红,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尤其是连他偶尔忘记吃早饭,都怕他会被饿死,追到学堂用真气托着包子穿窗而入,送到他桌上的孙擎风。

孙擎风冷哼一声,问:“你最爱玩闹,私塾里有许多玩伴,先前日日都急哄哄赶去上学,近来为何总不愿去?”

金麟儿:“他们没你好,加在一起都没有。”

孙擎风没好气道:“没我好玩?”

“当然,哪有人比你厉害?”金麟儿将两个手掌叠起来搓了两下,面露犹豫,像是想说什么,却难以开口,最终只问,“你小时候喜欢上学堂?”

孙擎风脱口而出:“有病才喜欢上学堂!”

孙擎风说完此话,反应过来,自己中了金麟儿的计,试图捡些面子回来,便强行补了句:“反正我是你爹,爹就是不用上学。你若不想上学,自己养个儿子,让他替你去。”

金麟儿两眼放光:“去哪能捡到儿子?”

孙擎风:“找个女人成亲。”

金麟儿:“成亲以后,就能捡到儿子了?”

孙擎风被这问题噎住了,怒道:“你难道是你爹娘捡来的?”

“原来,你也知道。”金麟儿点头,煞有介事地说,“我娘说了,我是迪化发大水的时候,她从河里捞上来的,她说孩子都是这样来的。你生在白海,是白海河里捞来到?”

“是,白海河。”孙擎风颇感震惊,一时间被金麟儿带跑,随即回过神来,“迪化那鬼地方,一年到头连滴雨都没有,何曾发过大水?”

金麟儿张大眼睛,双眼黑白分明,疑惑地看着孙擎风,像是在等待他解开“儿子到底是如何来的”这个谜团。见孙擎风不答话,他伸手挠挠头,道:“原来,你也不知道。”

孙擎风气闷地移开视线,不经意间看到金麟儿的手心,忽然一把捉住他的手,问:“如何伤的?”

金麟儿的手心里,有一道乌红的肿痕,应当是被夫子用戒尺打过以后留下的。他自觉丢人,一直不愿告诉孙擎风,试图把手收回来,未想孙擎风攥得铁紧。

第13章:成长

孙擎风面色铁青:“堂堂金光教教主,怎如此窝囊?”

金麟儿:“我不窝囊。”

孙擎风:“说。”

金麟儿悄悄观察孙擎风的脸色,见他一副鬼煞之气将要爆发的模样,生怕气着他,只得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想去学堂。”

孙擎风:“说清楚。”

金麟儿:“我从前没上过学,有好多东西都不知道。那些东西都不难,可是学堂里好玩,我念书就不太用心。夫子打我,是小惩大诫,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没什么。”

“老子养你这么大,是让你被人打的?”

孙擎风一手提剑,一手牵着金麟儿,踹开房门,一路风驰电掣,气势汹汹冲到私塾门口,长剑一扬直是怒不可遏,“老子杀了他!

金麟儿使尽吃奶的力气,勉强在大门口把孙擎风拉住:“孙前……爹!你不要迁怒夫子。”

孙擎风:“你才多大年纪?纵有过错,亦可教诲,不教而罚,怎配为人师?我让你读书明理,非是为了将你教得怯懦怕事。天地本不仁,你要在世上活,必先将你那满心天真良善全都抛掉。”

“你不要冲动!”金麟儿松开手,抹了把脸,衣袖沾湿了一大片,说话抽抽噎噎起来,“你不要,为我,做这种糊涂事。”

孙擎风满腔怒火,被金麟儿一滴眼泪就浇灭了,停步驻足,低头看着他。

金麟儿达到目的,眼泪说收就收,吸吸鼻子,道:“夫子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而我,聪敏却不好学,心善却不力行,最重要的是,不知耻、不上进,不智、不仁、不勇,故当受罚。夫子说得一点不错。”

他这番话,本是为劝住孙擎风,但讲完以后,反倒把自己说服了——他先前多少有些怨气,才会逃避上学,经此风波,却真切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

金麟儿继续说:“书上说,欲人勿恶,必先自美。我若将自己的过错归咎于夫子,那我成什么人了?你是个伟丈夫,不要因为护短,平白降低了自己的格调。”

孙擎风平日里看金麟儿,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似乎懵懵懂懂,人世间许多复杂的事情都不太明白。

未知金麟儿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地和气度。

孙擎风气闷之余,忽而感到自豪。可眼下,剑在手中握着,人在私塾门前站着,他找不到台阶下,有些进退两难。

金麟儿深知孙擎风的脾气,双手握着他持剑的手,好言相劝:“我被打是咎由自取,夫子尽自己的应尽之责,我们都不能怪他。我努力读书,不论学得如何,只要尽力而为,往后就不会再被罚。”

孙擎风沉默着,在私塾院门外站了好一阵,始终没有进去。

“先前,你把道理给我说清楚,要我让你求仁得仁,我就再没多说过一句话。你和我虽然性命相连,但咱们都是男人,遇到的有些难事,只能自己应对,否则,会让自己变得软弱。”金麟儿抱住孙擎风的腰杆,把脸埋在他胸前,像小狗似的用脑袋蹭他,“你信我吧。”

直接闯进去,一剑杀了那“心狠手毒”的教书先生?孙擎风未必不敢。可是,杀完以后,他要如何面对金麟儿?

他不得不承认,金麟儿说得半点不错,每个人都在走着自己的人生路,有些坎坷必得独自应对,否则无法成长。

孙擎风终于松手,云淡风轻道:“午后接你放学,带你去吃三鲜饺。”

“谢谢爹!”金麟儿欢呼一声,撒腿跑进私塾,片刻后,又倒着跑出来,停在门边,朝孙擎风招手大喊,“爹,外边天冷,你赶紧回去!”

孙擎风点点头,转身离开,拐进街角后立马停下,靠墙站了片刻。

直到金麟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原地纵身跃起,跳上房顶,疾行至私塾学堂对面的一座高楼上,远远听着学堂里传出的读书声。

房间里烧着柴火,烟气熏人,窗户敞开。

金麟儿坐在靠窗的位置,因早晨迟到,整天都在被罚站。他坦坦荡荡地向夫子认错,而后便没事人般,双手捧着书本,心无旁骛地读书听讲。

其实,金麟儿天资聪颖,但幼时在外漂泊,只跟着母亲认字,回到青明山后,断断续续地跟着赵朔读了些书,再往后的两年里,则是和孙擎风在杏花沟隐居避世。因此,有些这个年纪的学童已经熟读的书,他都没怎么看过,学起来自然比别人慢。

金麟儿只稍稍用功,很快就能赶上进度,但坏就坏在他没用用功。毕竟,他在荒郊野外住了许久,初搬至繁华小镇,只想跟同学们玩耍。

夫子看金麟儿聪敏好学,怒其不争,故而对他比常人更加严厉。

孙擎风的视线穿过漫天雪花,落在学堂四四方方的窗框上,那个只框着金麟儿的小窗。周围的一切都很模糊,这有那么一个方框里,事物格外清晰。

他看见,夫子走到金麟儿身边,点了金麟儿的名,金麟儿背了很长一段书,夫子摸着山羊胡,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看见,夫子对着书本,讲解一段不长的话,金麟儿等夫子讲完,提了几个问题,跟夫子谈了一阵,似乎说错了一句话。

夫子拿起戒尺,让金麟儿摊开手掌。

金麟儿长大了不少,手也长大了一些,手指变得修长,手掌不在肉乎乎的,看起来骨肉匀称,不变的是,跟从前一样白皙温软。可就在这样柔软的手心上,已经有着一道肿痕。

夫子半点都不怜惜,对准金麟儿的手掌,将戒尺高高举起。孙擎风便将手按在剑柄上。

夫子似有所觉,迟疑片刻,将戒尺放低一些。孙擎风便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寸许。

夫子的戒尺落在金麟儿掌心。孙擎风紧紧握住剑鞘,过了很久才松开,心道:“带他走出白海时,连门牙都还没长齐,明明没过多久,怎就已经十四岁了?”

风雪浩浩,万物沉眠。

孙擎风闲来无事,每天都偷偷跟在金麟儿身后,目送他走进学堂,而后抱着剑蹲在高楼瓦顶,有时看雪,有时看他。

金麟儿知耻后勇,读书很是刻苦,有时会读到深夜,伏在案头睡着,醒来时,总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到床上。

橙黄色的灯光下,孙擎风拿着金麟儿的书漫不经心地看着。

金麟儿睡得迷迷糊糊,翻个身,钻进孙擎风怀里,被他身上的寒气冻醒,口齿不清地问:“我读到哪儿了?”

孙擎风:“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

金麟儿清醒过来:“那是第二十一,我读到第二十二了。你听我背背,是不是: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

孙擎风:“对。”

金麟儿:“第一句我明白,第二句不太懂。诚乃真诚,天性为善,为什么自己做到诚恳善良,就能让别人也诚恳善良?”

孙擎风合上书,吹了蜡烛,先把金麟儿推开,给他掖好被角,才躺进自己的被窝里,道:“这道理说来简单,就好比,你不让我杀人,我便不再杀人。快睡觉,用功不要太过,读书明理,过犹不及,莫要成日闷在书堆里。”

金麟儿蠕动着钻进孙擎风的被窝,把自己的棉被一扯,罩在他的被子上:“孙前辈,我们还学了《诗经》,有一首诗,我很想念给你听。”

孙擎风侧身背对着金麟儿:“我睡着了。”

金麟儿抱住孙擎风,自顾自地轻声念起来:“北风其凉,雨雪其滂,惠尔好我,携手同行。”

孙擎风:“总挤着我睡,你不怕冷?”

金麟儿握住孙擎风冰凉的手,笑说:“我当然怕冷,可我更怕你冷。”

不过片刻,金麟儿就已经睡着。

他又梦见那年,青明山下,白海界边,赵朔把他带他去见孙擎风手,他敲门,孙擎风推开门,从黑暗中走出来,抱着他走过白海雪原,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北风其凉,雨雪其滂。

惠尔好我,携手同行。

第14章:萌芽

金麟儿知耻后勇,苦学两月,终得夫子认可。他再度开朗起来,上课时全神听讲,休息时跟往常一样,跟同学们跑到街上玩。

小男孩们闹哄哄地冲出私塾,结成长队跑来跑去,因为人数不少,常常玩这种叫“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因为大家的身高都差不多,在队伍当头扮演老母鸡的人,总挡不住可恶的狼,一群小鸡崽儿过不多时便会全军覆没。

同学怂恿金麟儿:“孙林,把你爹叫来一起玩。他若当老母鸡,咱们稳赢。”

金麟儿满头雾水:“我爹在地里干活。”

“你爹常常蹲在房顶上看你,像个隐世侠客,肯定会武功。”那同学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屋顶,那上面隐约有个黑影。

他神神秘秘地朝金麟儿挤眉弄眼:“你该不会是有钱人家落难的公子哥?豪门世家争斗,你被姨奶奶赶出来,身边只剩下一个忠心侍卫。”

“你还真行,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金麟儿哭笑不得,回头一看,果然见孙擎风蹲在屋顶上。

风吹一片落花,扑到金麟儿眼前。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看向孙擎风时,忽而生出一股与往常略有些不同的快乐心绪。

金麟儿未曾在意这感觉,悄悄跑过去,站在屋檐下蹦跳摇手:“来跟我们一起玩,来吧,爹爹!”

孙擎风从没想过,自己放心不下,跟在金麟儿身后,一晃眼,就从寒冬到了盛夏。

他被发现行踪,窘得险些一脑袋栽下去,落地后尚未站稳,掉头就跑,却哪里跑得掉?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被金麟儿拖住,继而被如潮水般涌上来的孩子们团团围住。

他怕失手伤人,不敢动弹分毫,仿佛一座石雕,等到孩子们的兴奋劲儿过去,才重新动作起来,无奈地扮起老母鸡。

孙擎风这只能在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古往今来武功最高强的老母鸡,张开结实的胳膊,把金麟儿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金麟儿紧紧抱着孙擎风的腰杆,知道狼群再不是威胁,便故意使坏,趁机挠孙擎风的痒痒肉。

孙擎风没玩过游戏,面对几个嗷嗷瞎叫的孩童,直是如临大敌,冷着脸根本笑不出来——若是输了,堂堂金印护法的脸面往哪搁?

金麟儿:“爹,你真是太厉害了!连痒都不怕。”

金麟儿从来不吝于夸赞别人,但孙擎风从不觉得自己像他夸得那样好,总觉得他是怕被抛弃,才会见缝插针地恭维自己。所以,每当被夸赞,他必会回一句“好好说话”。

但这一回,孙擎风被孩子们热闹的欢笑声给吵懵了,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人。刚好胜出一局,他不由扬眉轻笑,道:“那是自然!”

金麟儿玩着,觉得笑闹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最终消散成空,眼中只看得见孙擎风挺直的脊梁、如山的背,连游戏时都这样谨慎周全地护着自己,心道:“老天爷待我真好。”

日复一日,又是一年。

到了第二年孟春,冰消雪融,河水化冻,孙家的田地养肥,金麟儿也已适应学堂。

孙擎风不再偷偷跟着金麟儿,穿一身粗布衣裳,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下到泥地里播种插秧,买了鱼苗放在水田里养,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庄稼汉。

金麟儿看孙擎风辛苦,收起玩心,每日放学后,都不再和伙伴们玩耍,总是一路小跑回家。

春日午后,熏风和畅。

金麟儿跑进院门,把门拴扣好,从后院里捉了只公鸡,嘴里念念有词,手起刀落割开鸡脖子,公鸡瞬间毙命。

他盛了满碗鸡血,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再淘米蒸饭,又蒸了鸡肉肉和几样小菜,而后在灶台边打坐运功。

等到饭菜冒出香气,金麟儿结束修炼,便把饭菜放进食盒,高高兴兴地跑去田地山送给孙擎风。

午后云散天开,日光正盛。

孙擎风蹲在田坎上,抱着海碗埋头刨饭,腮帮子鼓胀:“我带了干粮,你不必日日都来。”

“我喜欢和你一起吃饭,这样才有味道。”金麟儿饭量不大,很快吃完饭,把碗往地上一放,想跑去田里帮忙干活。

“慢着!”孙擎风忙不迭拉住金麟儿,帮他把裤腿卷起,“读了一年书,还跟个野猴子似的,衣裳不用你洗?”

“嘿嘿,本就不用我洗。”金麟儿跳起来,两腿一抖甩掉鞋子,跑进泥地里,修长洁白的小腿上沾满污泥,透着青春蓬勃的生命力。

云柳镇依山傍水,种的是水田。

金麟儿伸长脖子向远处张望,学着邻家老农的模样,把捆好的秧苗高高举起,使劲往田地里抛。

老农听到响声,回望过来,只看一眼便笑喊:“太稀啦!”

金麟儿虚心求教,跟那老农学了好一阵,有模有样地插了三行,已经累得腰酸。他见孙擎风正嚼着草根发愣,不在看自己,便偷偷蹲下来捉小鱼玩。

其实,孙擎风脸皮薄,金麟儿看他时,他便假装发愣,等到金麟儿收回视线,他便偷偷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许是怕金麟儿遇到危险?至于,光天化日下的水田里,到底能有什么危险,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担心。

孙擎风很快就发现了金麟儿的举动,当即大吼:“不许捉鱼!”他收好碗筷,下到田里,捉了泥鳅往金麟儿衣服里扔,吓得金麟儿哇哇大叫。

两个人在泥地里比赛插秧,无疑是金麟儿输了,被抹了满脸泥。

邻家老农干完活,看孙擎风正扯着衣袖帮金麟儿擦脸,觉得这对父子甚是有趣,便坐在田坎上,做了根鱼竿送给金麟儿,让他们去松江河钓鱼玩。

时近傍晚,日薄西山,天空中云蒸霞蔚。

在金麟儿期待的眼神中,孙擎风扛着鱼竿、提着食盒,牵着他的腰带,把他带到松江河边。

河边绿柳浓阴,春光无限。镇上的人都在忙着插秧,只有孙家“两父子”不务正业跑来钓鱼。

孙擎风系饵抛竿,把钓竿塞到金麟儿手里。

金麟儿躺在柳荫下,孙擎风便去往林间射猎。

微风吹过,涟漪阵阵,松江河一派安宁。

等到孙擎风提着野兔走回河岸边,已有晚霞夕照,满河金红光彩如练。

金麟儿把钓竿插在地石缝间,边打瞌睡边磨牙,鼻尖上挂着个小泡泡,天真无邪,像个画中人。

孙擎风不忍搅了金麟儿的美梦,跑到远处处理兔肉,生起篝火烤兔。

他把饭碗洗净,接了满碗兔血,转头望见金麟儿的睡颜,略一回想,发现自从搬到云柳镇以来,他就很少当着自己的面饮血。

孙擎风拿着碗的手渐渐收紧,指尖被压得发白,险些将碗捏碎。

只听哗啦一声,这碗血被倒入河中。鲜红的血,很快消溶于水,河水复归清澈。

待到烤肉熟透,金麟儿还没睡醒。

孙擎风拿着长木棍,把散发着香气的肉串伸到金麟儿鼻下摇晃。

“好香,好香。”金麟儿抽抽鼻子,咂巴着嘴,活生生被香气熏醒,尚未睁眼便一口咬在兔肉上,被烫得大叫一声,终于睁开眼睛,“哇!烤兔子自己飞到我面前了,我在做梦?”

“不对,我的鱼!不,兔子……鱼……”他睡得迷迷糊糊,看看已经被扯断的钓竿,再看看近在咫尺的烤兔,一时间不知哪个更重要。

孙擎风嗤笑:“瞧你那点出息,教主。”

金麟儿决定吃饱再说,一口咬下兔腿,吃得满嘴晶亮,赞道:“孙前辈,你的腿真是太厉害了!不,我是说你烤的兔腿,可真好吃。若你觉得种田辛苦,不防开个小食摊。”

孙擎风的手艺,自己心里有数,随口道:“好好说话,别找不痛快。”

金麟儿笑了起来,指着远处天空:“你快看,那朵云像只小狗,快要把太阳吃掉了。”

“当心老子咬死你。”孙擎风说罢,大口吃起兔肉。

两人并排坐着,孙擎风背靠垂柳,金麟儿靠着孙擎风的肩膀,沉默地吹着河风。

篝火余烟未灭,被风吹成一丝一丝、一绺一绺,千万缕搅在一起,明明无有实质,但就是分不开,扯不断。转眼间,日落月升,夜幕降下,千江月满。

这年夏日酷热少雨,松江河水少,河道最浅处,依稀已露出河床。

田地缺水,孙擎风每日都从河里挑水回去,比从前忙碌许多,没功夫等金麟儿送饭,只吃干粮,让金麟儿在家避暑。

金麟儿哪里闲得住?每日放学后,先将晚饭做好,随便吃些填饱肚子,马上跑去帮孙擎风挑水。虽然,他四体不勤,常常是孙擎风担了十桶水,他还抱着水桶蹲在半路上。

孙擎风嘴上说着他贪玩不肯习武,是种恶因得恶果,但只要稍等片刻,不见金麟儿的身影,则会毫不犹疑地回过头寻他,把他和水桶一同提回去。一桶水,并不轻,但金麟儿于他而言,不是负担。

金麟儿心中羞愧,努力不给孙擎风添麻烦,咬牙撑了一日,夜里回家做功课时,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只写了两个字,就甩了自己满脸墨汁。

孙擎风憋着笑,同金麟儿并排坐下,从他手里夺过毛笔,随手帮他写字。

金麟儿从未见过孙擎风写字,未知他的字竟写得这样好看,笔意酣畅,遒劲自然,一笔一划都带着横扫千军的激昂意气,当即苦着脸止住他:“你快别写了,你比夫子写的还好,他一眼就能识破。”

“废话恁多。”孙擎风拉长脸,把笔放在搁山上。

金麟儿自知又惹得孙擎风不痛快,正想着该如何道歉哄他,冷不防被孙擎风双手提起,让自己坐在他身上。

孙擎风:“你的字太丑,还写不写了?”

“等、等我看看。”金麟儿感觉很新奇,心里隐约生出一种侥幸摸到老虎屁股的窃喜。

第15章:苦恼

一灯如豆,两人在家,窗纸上只落着一个影。

“到底要写什么?”

孙擎风握着金麟儿的手,蘸墨舔笔。柔软的羊毫吸过墨汁,笔尖饱胀,散开清淡的墨香。他的声音比平时要轻许多,像软毛笔划过宣纸。

金麟儿摊开书本:“近日在抄《传习录》。”

“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孙擎风边抄边念,看到此处便搁笔,“胡说八道。”

金麟儿:“夫子说,此书所言甚是精妙。”

孙擎风:“若体无善恶,而意有善恶、能知善恶,这意与知又是从何而来?一切善恶种子,俱藏于阿赖耶识当中。人心本就自有善恶,为与不为、如何为之而已。无善无恶的,不是活人。”

金麟儿点头:“善恶本就分明,应当分明。”

孙擎风见金麟儿望着灯芯发愣,以为自己口气太冲,说得他不开心了,便道:“同你讲道理,非是责备你。”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金麟儿回过神来,笑着捏了捏孙擎风的耳朵,对方一抖脑袋,把手甩开。

金麟儿还坐在孙擎风身上,侧身扭过头去看着他,两只黑漆漆的眸子映着闪动的烛光:“我饮血练功,勉强可说是行善,但毕竟施了恶行。先前,我总怕喝多血,死后会下地狱,心里觉得委屈。现在明白过来,顿觉坦然,不论有何因由,我既然作了恶,就没什么可委屈的。就算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喝血,这对得起我自己的心。”

“凡你行事,只要不违仁义、不背良心即可。旁人就算说再多,不过是些闲言碎语。而你所做的事,我知道,天地都知道。”孙擎风说罢,摇头轻笑,“你才多大点?跟你说,你懂个屁。”

金麟儿:“我是不懂,我只知道,若地狱中有你,我亦觉快乐。”

“你是魔教教主,还怕下地狱?”孙擎风呼吸一滞,提笔在金麟儿的脸颊上画了个小乌龟,“不过,你是六任教主中唯一的缩头乌龟。乌龟么,长命百岁,一时间怕是不会下地狱。”

转眼入秋,天旱无雨,田地减产。

孙擎风白日入山狩猎,入夜方才归家。

金麟儿照例上学玩耍。他身上唯一的变化,应当是修为见长。

与此相应,他饮血的间隔,从原先的五日缩短为四日,所需血量,亦从四合增至五合。

原本,金麟儿饮血,很少让孙擎风看见。但有一日他出门匆忙,忘了洗碗。

孙擎风夜里回家,发现沾满血的陶碗,从血迹看出金麟儿身上的变化,叫他且暂不要增加饮血量,让自己尝试抵抗。

金麟儿信任孙擎风,依言行事,未见孙擎风有异,稍稍放下心来,在心中赞叹孙擎风实非常人。

孙擎风成日在山中狩猎,金麟儿入山亦难寻人,每日放学后,都会跟同学结伴去松江河边玩。

但他不会泅水,每每只是坐在河岸边踩水。

同伴们脱光衣服,笑闹着跳进河里。

金麟儿侧头,发现同伴们里面长得最高、泅水最厉害的钱明也在岸边坐着,迟迟不肯下河,不由好奇,挪过去问他:“明哥儿,你病了?”

钱明面色微红,犹豫一阵才开口,道:“河对岸有女人在洗衣服,你们真不知羞。”

金麟儿失笑:“那些大娘都上了年纪,能当你娘了,有什么可羞臊的?半月不见,你竟转性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同伴们起哄:“明哥儿要为了娇妻守身如玉!”

金麟儿大吃一惊:“明哥儿就有老婆了?”

众伙伴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孙林,你连这都不知道?三百年前,白海雪原裂开一道缝,据说是妖界同往人界的大门。群妖出山,人间生灵涂炭,前朝因此覆灭。为让老百姓们多生孩子,大雍朝改了前朝法度,规定:男子十六可娶,女子十五可嫁。”

金麟儿:“这我当然知道。”

又有人笑说:“孙林,你都十五了,该不会还没想过娶老婆的事吧?”

金麟儿还真是从未想过这些事,瞬间面色涨红,支支吾吾道:“我有我爹就行了,娶老婆做什么?老婆能有我爹好吗?”

同伴们哈哈大笑:“若你爹不娶老婆,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金麟儿:“我娘说了,孩子都是从河里捡来的。”

钱明笑得前仰后合:“你娘那是哄你玩的。两个人若要在一起,必先成亲,女人怀孕才能生孩子。”

金麟儿向来思路奇特。

别人明明是在说男人跟女人,他满脑子里只想着自己和孙擎风,忽而问:“两个人若不成婚生子,就不能在一起?”

钱明:“那是自然。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没名没分地处在一起,算个什么事?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伤风败俗的苟合,若被人抓住,是要被浸猪笼的。”

金麟儿自幼跟着母亲,薛灵云去得早,没来得及教他太多东西。赵朔性情孤傲,很少像个父亲一样同他聊天。至于孙擎风,就更加冷峻,绝不会告诉他男欢女爱的事。

他心里万分好奇,缠着明哥儿问东问西,越听脸色越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夜里,金麟儿回到家,脑袋里仍旧乱哄哄的。

亥时三刻,孙擎风打完坐,一张开眼,就看见金麟儿凑在自己面前,怒道:“凑这么近做甚?”

金麟儿满眼疑惑,殷勤地把茶碗递到孙擎风手上,没忍住问:“孙前辈,我们能生孩子吗?”

孙擎风没听明白,端起茶边喝边问:“谁跟谁?”

金麟儿低着头对手指,小声说:“你跟我。”

孙擎风吓得茶喷出茶水,抓狂大吼:“别成日胡思乱想!”

金麟儿摇头,神色万分严肃:“明哥儿他们说,男子十六,即当娶妻。你非寻常人,不必受此约束。可我会长大。我不想娶妻生子,只想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们没有血脉上的联系,若要处在一起,就必须成亲,甚至生个孩子。你能把我养大,再多带一个,不成问题。”

“男人跟男人不能生孩子。”孙擎风听金麟儿说过不少古怪的话,但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实在是头一次听说,惊得双目圆睁,“不,男人跟男人怎能成亲?龙阳断袖,伤风败俗,更别说我是你爹。”

金麟儿:“可你是我的孙前辈,不是我爹啊。”

孙擎风攥着拳头,不知该说什么。

金麟儿:“你先听我说。自古婚配,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都已没有父母,只要两情相悦,再请个媒人,为何不能成亲?他们都说,两个非亲非故的人,只有成亲才能在一起。”

孙擎风几乎要炸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龙阳断袖,天理不容。”

金麟儿锲而不舍:“我娘是正道掌门的女儿,我爹是魔教教主。世人都说,正邪不两立,说他们成亲天理不容。可我娘说,只要情真意切,世人的眼光不算什么。她同外公断绝父女关系,只是不想华山派遭到波及,虽心怀愧疚,但从未后悔。我与你,难道就不是情真意切?”

孙擎风不善辩,一时间没想到说辞反驳。

金麟儿抓住机会,又说:“而且,你先前才说过,行事只要不违仁义、不背良心即可。我跟你在一起,难道有违仁义、有违良心?”

孙擎风悔不当初,写字就写字,自己说那么多废话做甚?他深吸一气,镇定下来,分辩道:“世间的情,有许多种。男女爱情、父子亲情、袍泽友情,我与你有后两种,但绝不会有第一种。你还小,不明白,等你以后遇上心仪的姑娘,就会知道今日所言实在荒唐。”

金麟儿:“你活了两百多年,也没有遇上心仪的姑娘。除我而外,你可曾与别人这般亲近?”

孙擎风被问住了,但必须断了金麟儿这古怪念头,口不择言道:“我养过一条狗,比你更亲。”

金麟儿奔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伤心大哭。

他情窦未开,根本不懂什么是情爱,什么是龙阳断袖。他难过,并不是因为自己在孙擎风心中还比不过一条狗,而是知道自己不能同孙擎风成亲,如此,也就不能跟他一辈子都处在一起。

金麟儿格外担忧,怕自己和孙擎风不是亲父子的事情被人发现,孙擎风一定会被抓去浸猪笼!

孙擎风哪里知道,金麟儿正为他会被浸猪笼而伤心难过?他一个头两个大,不打算再讲理,只道:“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些,往后不许再说这些话。”

金麟儿神情凝重:“我再想想办法吧。”

孙擎风只当金麟儿童言无忌。但那日过后,他开始留心镇上的姑娘,琢磨着替金麟儿讨个老婆。

可他看来看去,虽不是未曾见到好的,但总觉得没有一个姑娘,能配得上自己一手带大的金麟儿。

况且,金麟儿常须饮血练功,世间如薛灵云那般,不在意世俗眼光的奇女子,又能有几个?若金麟儿被老婆欺负了,自己难道要去打女人?

孙擎风思来想去,造化万变,不如随缘。

他决定,等金麟儿再长大些,遇上心仪的姑娘,自己就默默离开。但是,自己不能走得太远,跟金麟儿比邻而居,是最好不过的。

若是金麟儿遇不到好姻缘,亦不要勉强,大不了自己陪他剃度出家,作一对结伴修行的道士或者和尚。

孙擎风满腹心事,但在金麟儿看来,自从那夜过后,他就变得有些古怪——常常独自在镇上游荡,看着像是漫无目的,其实总盯着姑娘们看。

孙擎风是不是想要跟人成亲了?若是他娶妻生子,是不是就不要自己了?金麟儿越想越难过,抱着一碗血边喝边哭,哭到打嗝,不小心把血吐了出来,沾湿衣襟。

他实在再喝不下,便坐在地上,随意运功,想把今日的修炼敷衍过去。

邻家的大黄狗一直在狂吠,想来是近来天旱,总吃不上东西,饿得发慌。

自从金麟儿知道,自己在孙擎风心中的地位,还不及一条狗以后,对镇上所有的狗都生出了敌意。

他被狗叫声烦得不行,端着一碗饭,故意蹲在对家门口,当着那大黄狗的面吃。

然而,他听那大黄狗叫个不停,又觉得更生气了,和狗吵了起来:“你说,你有什么好的?”

大黄狗看得见吃不着,心里也很气,更大声地叫起来:“嗷呜——汪汪!”

第16章:诉心

“孙林,你爹发疯啦!”金麟儿正和大黄狗吵架时,一个玩伴火急火燎地跑来。

金麟儿:“他怎么了?”

那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爹在田里干活,突然倒在地上,像是发了羊癫疯。李老伯跑过去帮忙,看你爹两眼通红,像是要发疯,赶忙跑到附近的兵站,请兵士们帮忙送他去医馆,路上遇到我,让我告诉你一声。”

“我爹没病。”金麟儿把碗一扔,转身就跑,赶到田地时已是傍晚。

血色夕阳染红了西面的天,远山、近树、奄奄一息地流动着的河水,都显得格外暗沉,色泽浓稠,像是一团团将要凝固的墨。

孙擎风倒在地上不停抽搐。他的身旁,已有两名军士倒在血泊中,看不出是死是活。

“此人绝非发病,看他指甲,许是妖物。”

“不可轻举妄动,赶快联络缉妖司。”

几名高大兵士在孙擎风身旁围成一圈,但都站得很远,无人敢近他身前。军士们俱是如临大敌,正在商议对策。

金麟儿趁机冲入包围,跪在孙擎风身边:“我来晚了!你坚持一会儿,我、我……唔!”

孙擎风似乎已经丧失理智,唯余最后一点本能,让他不对旁人痛下杀手。可金麟儿离他实在太近,他拼命控制自己,面上肌肉不住抽搐,最后仍没忍住,张嘴咬在金麟儿右肩上。

金麟儿吃痛,却没有叫唤,反而用力抱住孙擎风,告诉他:“你别怕,我不会跑,让我来想办法。”

孙擎风猛力推开金麟儿,倒在地上挣扎咆哮。

周遭兵士见状,更加不敢近前。

金麟儿看着地上的血泊,心里挣扎万分。他不想喝人血,可此时此刻,他必须要保护孙擎风,要困住他体内的鬼煞,莫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前几日,两人关于“善恶”的谈论,在金麟儿耳边回响:“凡事只要不违仁义、不违良心既无不可,纵入地狱受业火焚烧又有何妨?”

金麟儿下定决心,用双手从血泊中掬起一捧血,埋头喝了起来。人血没有畜生的血那样腥臭,但作为同类,让他觉得更加难以下咽。鲜血入喉,他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很快,金麟儿眉间的两瓣金色印记光华流转,丹田里的真气开始沸腾。

他抹了把嘴,原地打坐运功。红血从他莹白如玉的脸颊上滑落,倏忽间被自他体内升腾出的真气带离。

乌衣黑发,衣袂无风自动,神色庄严,眉心印记亮起金光,既如修罗,又似菩提。

兵士们惊讶得无以复加,认定这两人俱是妖物,挥动铁枪,想要先收拾金麟儿。

然而,随着金麟儿饮血运功,孙擎风逐渐恢复理智。人血带来的力量,自非禽畜可比。他的肌肉鼓胀起来,身形更显健壮,单手折了两杆铁枪。

金麟儿听见孙擎风与兵士们打了起来,强行收功,扯着孙擎风的衣摆呼喊:“别杀人!带我走,我们离开此地。”

“莫怕。”孙擎风一把抱起金麟儿,轻松突出重围,回家带上长剑和早已备好的包袱,运起轻功飞也似地跑离云柳镇。

天公总爱与人作对,这日夜间,忽然下起雨来。

孙擎风怀抱金麟儿一路南行,至天黑时,已奔出四十余里。秋雨寒凉,他担心金麟儿淋雨生病,便不再行进,跑入深山密林中,在山泉边寻得一处隐蔽的洞穴。

金麟儿肩胛上的咬伤不深,先前回到家时,孙擎风已帮他用纱布捆住,眼下血已止住,但那纱布亦已被血浸透。

金麟儿受伤后淋了雨,神智模糊,但一直拽着孙擎风的袖子,此刻见对方停下脚步,不由担心:“不用管我,我没事。”

孙擎风半跪在地上生火,幸而先前数月干旱,洞内的草木都很干燥,他很快就生出了一堆旺火:“下雨天,地上的足迹很快就会被冲掉。那两个兵士性命无虞,他们心里害怕,不会穷追不舍。”

“安心歇下,有我在。”孙擎风替金麟儿把脸擦干净,让他脱衣服烤火,自己也脱了衣袍,把衣服带到外头,在山泉中简单清洗过。

而后,他找来几根树枝,搭起两个架子,将湿衣服晾在火堆旁边,既挡风雨,又能遮住火光。

金麟儿嘴唇发白,冻得直哆嗦。

孙擎风坐在地上,把金麟儿抱进怀里,手里拿着一条从衣袖上扯下的布巾,沾了清水,帮他擦拭伤口:“我说过多少回?若我体内鬼煞爆发,你当远远躲开。”

金麟儿:“我不会丢下你的,死都不会。”

他怕孙擎风感觉受到轻蔑,马上换了种说法:“我是说,我不会让你丢下我,除非你真心厌弃我。”

孙擎风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取出金疮药粉,洒在金麟儿的伤口上,给他吹了两下,见他不住发抖,不由叹道:“孙某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

金麟儿:“你哪里都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孙擎风:“睡你的,别胡说八道。”

“你别趁我睡着的时候自己跑了,别丢下我。”金麟儿痛得虚脱,双眼半睁半闭,视物一片模糊,只隐约看到一簇橙红的篝火、漫天硕大的光斑,看到这金色的天地间,洞穴的石壁上,落着他和孙擎风紧紧相依偎着的人影。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倾盆大雨淅淅沥沥地洒落。

秋衣并不厚实,到半夜已经被篝火烘烤干燥。

孙擎风松开金麟儿,把他放在一层厚厚的干草上,起身去穿衣服,把金麟儿的衣服放在火堆边烤暖,而后才替他穿上。

金麟儿梦中惊醒,抱住孙擎风的胳膊:“你别走。”

孙擎风:“风大雨急,我走去哪儿?”

“雨停了也不要走。”金麟儿看见孙擎风人还在,暂时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减,“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可最近你总是在镇上游荡,你是不是,是不是……”

孙擎风:“有话直说,别磨磨唧唧。”

金麟儿似乎觉得这话说来难为情,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想成亲生孩子了?”

“我即便不娶妻,也可不能和你生孩子。”孙擎风深感无奈,“咱俩都是男人,生不出来。”

他的脑子已被金麟儿搅乱,甚至想破罐破摔,心道:“老子但凡能生孩子,一定给你生个玩玩,免得你这蠢东西成日胡思乱想。”

“我知道,我都想清楚了。”金麟儿面露挣扎神色,咬了咬嘴唇,“我不想同你分开,但不可自私,本就已经累你数年,长大了还要当你的累赘。你成亲以后,我会自行离开,但不会走远,最好能与你比邻而居。我得时时照应你,不让你被女人欺负,我不会打女人,但我会和她们讲道理。”

孙擎风僵在当场。金麟儿这番言论,他昨日才在心里想过,执印人与金印护法虽性命相关,但从不是心意相通的,金麟儿怎会与他有同样的想法?真是奇也怪哉。

孙擎风没好气道:“我永不会娶妻。”

金麟儿:“我绝不会喜欢别的任何人,你若也看不上别人,我们可以剃度出家,或者去当道士,一起修行游历,相依相伴,同样是一辈子。”

“不许胡思乱想,快睡觉。”孙擎风帮金麟儿穿好衣服,抱着他靠在石壁边,伸手蒙住他的眼睛,生怕他再说下去,自己会答上一个“好”字。

外头雷声隆隆,荒凉洞穴里火光金红,反倒温馨。

金印得到人血滋养,令孙擎风力量充盈,停着隆隆雷声,根本不得平静。

他松开手,叹了口气:“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可以改。”

金麟儿掰着指头,细细道来:“你带我逃命,做饭给我吃,帮我缝衣服,讲故事哄我睡觉。我尿床的时候,你帮我洗被子。我在林子里玩耍,你从不说我,还帮我洗衣服。你送我上学堂,相信我能学好。你帮我买包子吃,买糖、买豆花、买肉串,还有好多东西。总而言之,你就是最好的。”

孙擎风:“我不是好人。”

金麟儿:“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相信你,无论别人说什么,无论你自己说什么,我都信你。我知道,你就是最好的。”

孙擎风一时语塞。

雨下个不停,洞外电闪雷鸣。幽蓝的闪电,照得他右脸森然,橘红的火光,照得他左脸温柔。过了许久,他才再度开口:“我从未滥杀无辜。”

金麟儿握着孙擎风的手,用嘴对着他冰凉的手掌哈热气:“你就是最好的。”

孙擎风:“那日,我从白海军中告假,回到青明山上的家里,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时,朝食已经被人吃光,我养的狗死了。呵,我说这些做甚?”

金麟儿:“你的所有事情,我都想知道。你不想说,我就不会问。只要你想说,我就想听。”

孙擎风的手渐渐暖和起来,他的耳根似乎也有些发热,咳了一声,把手收回,道:“我跑到城楼上去寻我爹,发现外面黑压压一片,青明山末那城,一夜间竟遭鬼方围城。”

金麟儿困得睁不开眼,听见“狗”,便说:“原来你真的养过小狗儿。”

孙擎风哭笑不得,神情不再凝重:“城中兵力奇缺,城守听了他那妖道朋友胡酒的话,让赵桓将军修炼《金相神功》御敌。奈何那城守年事已高,力有不逮,我便自告奋勇舍身炼印。谁承想,我因遭鬼煞侵体,未能就死,自此而后变得不人不鬼。我跟赵将军大开杀戒,血流成河。而后,我世代守护执印人,在白海界边,待了一百九十年。”

金麟儿靠在孙擎风怀里,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孙擎风苦笑:“一百九十年间,鬼方畜生再没能越过那道裂缝。我虽心有不甘,但从未后悔。”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此夜间娓娓道来,心中五味杂陈,但说到最后,直是心潮澎湃,觉得不悔当初,不虚此生。

金麟儿的发热已经褪去,但仍像个小暖炉。

孙擎风不自在地动了两下,最终没有把金麟儿推开。他没听见金麟儿说话,以为他又被吓住了,低头一看,才发现,金麟儿不知何时竟已睡着。

鬼使神差地,孙擎风伸出两指,轻轻碰了碰金麟儿肩头的伤口,柔声道:“我不会丢下你。”

洞外雷声隆隆,暴雨不歇。

第17章:启程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第二日,金麟儿肩上的伤已无大碍。

孙擎风想就近寻个小镇,买些疗伤的好药回来。可金麟儿受伤后有些虚弱,说什么都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看金麟儿面色憔悴,其实也迈不开腿,不得办法,只能在洞穴附近找些野菜、猎些野物。

金麟儿躺在洞口平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远远看着孙擎风,昨日一场风波转眼就忘。

孙擎风每每抬头,总能看见金麟儿对自己笑,实不知此般境况中,他为何还能如此开怀。

夜里,天又下起小雨。

山中黑沉寂寂,雨线银丝般遮住洞口,雨滴落在水洼里,响声不大不小,催人安眠。

孙擎风背靠石壁半躺着,警戒地注视着洞口。

金麟儿枕着孙擎风的大腿睡觉,不安分地揪着他方才洗好、披散着的湿头发,道:“孙前辈,昨夜我没有睡着,我是装的。”

孙擎风一抖脑袋:“我傻了才信你。”

金麟儿笑嘻嘻地说:“因为你不是个好人,所以我怕你说完以后觉得害臊,会杀我灭口。”

“哦。”孙擎风无言以对。

金麟儿用手撑着自己,想要爬起来,忘记肩上还带着伤,一动便吃痛瘫倒。

孙擎风一把接住他:“你怎就没一刻能安生的?”

“从前,我只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金麟儿搂住孙擎风,像只小狗似的,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如今,我觉得你是个大英雄。”

他阴谋得逞,心满意足地躺下就睡,觉得像是吃了块蜜糖,嘴里、心里全都甜滋滋的,喃喃自语道:“只有我知道,我一个人的英雄。”

孙擎风老脸涨红,心道:“他把伤寒过给我了?”

“去你的!”过了很久,孙擎风才缓过劲来,轻轻推开金麟儿,挪到石洞另一侧,双手抱胸,怀中抱剑,打起十二万分的防备。

他不是怕官兵、野兽或妖魔鬼怪,只是怕金麟儿再“侵犯”自己,那感觉实在吓人——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与金麟儿如此亲近,成日挨在一处竟不觉难受。这很不对劲。

金麟儿被吵醒,迷迷糊糊像条毛毛虫似地,蠕动到孙擎风身边。

孙擎风又换了两次位置,最终没能甩开金麟儿,只得由他去了,有气无力道:“你真是老子命里的克星。”

金麟儿咂咂嘴,梦呓着:“孙前辈,孩子……”

孙擎风心里正不痛快,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愤愤然回道:“孩子没了!”

一晃眼,两人已在石洞中过了六七日。

金麟儿提议动身往南方走,莫被追兵抓住。

孙擎风顾忌他有伤在身,坚持多留几日,反正没人能奈何自己。

休养期间,金麟儿又饮了一次血。看到鲜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受伤生病,不仅好转很快,而且修为突飞猛进。孙擎风什么都不说,但他隐约猜到,这与自己前些天饮人血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金麟儿试探道:“孙前辈,你这几日看起来,似乎格外精神。”

孙擎风岂会不知金麟儿的小心思?他直截了当道:“印强我强,是你饮过人血的缘故。天生万物,唯人有灵,人血中灵气最盛。若你自幼饮人血练功,如今已是天下无敌。但你不会,那就少想些没用的。”

金麟儿:“可你呢,你想要天下无敌?”

孙擎风:“我就是天下无敌。不过,我这护法做得不好。我已不期望将你培养成魔教教主,只求时时跟着你,莫让你被人杀了。”

金麟儿哈哈大笑,抱住孙擎风,发现自己又长高了,如今已与他的胸膛平齐,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我已知道你的苦衷,咱们练功的事情须得慎重。你若扛不住,我想办法找人血喝,只要不杀人,只要他们自愿。”

孙擎风低头时,金麟儿正仰头看他,一对眼睛黑白分明,干净清亮,跟儿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摸了摸金麟儿的脑袋,顺势将他从自己身上提起推开:“饮血的事,往后从长计议。眼下只有一件事,我须得问问你的意思。”

金麟儿被孙擎风拎着后衣领提在半空,挥舞着两只手,试图去抱孙擎风。奈何孙擎风太高,而他的手相较之下就有些短了,根本够不着对方。

金麟儿觉得好玩,两只手在半空中抡了许久,像两个呼呼啦啦瞎转悠的风车。然而,孙擎风并不理会,不过一会儿,他就玩腻了,垂着脑袋喘气,道:“不用问我,你说如何就如何。”

孙擎风:“我想送你去华山。”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金麟儿的眼眶就已经红了。

孙擎风呼吸一滞,忙说:“我与你同去。但你总是哭哭啼啼,我消受不了,说不得把你送到就走。”

金麟儿的眼泪瞬间缩了回去,拍胸脯保证:“我再也不哭了!”

孙擎风啼笑皆非,伸出两指,捏金麟儿的脸颊揪了两下,咬牙切齿道:“教主,你这哭功,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三日后,两人休整好,准备动身。

金麟儿蹲在地上收拾包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转头望向孙擎风,问:“孙前辈,我们为何要去华山?”

孙擎风:“我已伤过你两次,事不过三,若再有下次,我如何向赵兄交代?我想把你送到华山,找你外祖父薛正阳。若我出事,他可护你,至少可将我锁在丹宵崖上的悬空牢里。”

金麟儿摇头:“可是,我是我爹的儿子,外公必定不喜欢我。我听说他很正直,说不得会将我们绑起来送去武林盟。”

孙擎风:“在云柳镇上,我们已然露了行踪,有心人一听便知。比起四处奔逃,不若藏身在正派里。”

金麟儿拊掌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是让我隐姓埋名,扮作寻常人上华山当学徒,而非同外公相认?”

孙擎风:“我扮作你兄长,去门派里做工,寻个僻静的山谷住下。华山剑法不错,但只是不错而已,你愿学就学,不学便罢。过了年关,你便成人,我将正式传授你《金相神功》里的功夫。”

金麟儿疑惑道:“我们直接住在山中就好,何必要拜入师门?”

孙擎风:“整个华山,俱为华山派所有,非本门人士不可动山中私产。武者耳聪目明,想藏身其中而不被发现,不可能。薛正阳是你外公,纵然发现你的身份,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金麟儿把包袱一捆,迫不及待地拉起孙擎风往外走:“现在就走吧!”

孙擎风止住金麟儿,带他回了一趟青明山,去同赵朔作别,往后的路,实在难料。

白海雪原苍茫无垠,积雪终年不化,若遇阵风狂暴,积雪被卷上半空,纵是盛夏亦有降雪,仿佛是这天地间最北、最寒的地方。

三十年前,白海兵站被撤。三十年间,白海界边只有孙擎风的木屋,青明山上只有金光教众。

如今,白海雪原上多了一座军营,通往青明山的道路上,处处有兵士巡守。可见当初赵朔所言非虚,推动武林盟围攻青明山的,正是当朝天子。

天子或许没有觊觎《金相神功》,或许只是对金印有些好奇,他的想法无人得知。

但是,有一件事却是板上钉钉的——天子要卸磨杀驴,将白海界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毕竟,鬼方已有近三十年未曾侵攻雍国,赵家执印人的强大武力,若不能用在对付鬼方大军上,便由朝廷的助力变成了莫大的威胁。

孙擎风带金麟儿经山间小道入秋枫崖,用一条绳索、两把破冰凿,背着他一步步爬下山崖。

金麟儿并不担心两人的安危,时而替孙擎风擦汗,时而望向下方的冰雪深渊,时而放眼遥望北方的群山,问:“孙前辈,鬼方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秋枫崖深不见底,雪花飘落无迹。

孙擎风:“鬼方是不毛之地,鬼方人是畜生,但同样是肉体凡胎。”

金麟儿:“鬼方国的武士既然是人,为何会那样残忍?”

孙擎风:“你可知柘析白马?”

金麟儿:“我最爱听《白雪奴》的传奇。柘析白马本在匈奴为奴,辗转来到中原,为他被诬谋反的将军父亲平反,受封清河侯。五百年前,梁周内乱,他替刘氏汉国打下长江以北,但汉国二世而亡。他手握大权,只因是胡汉混血,进退两难,竟一夜白头,最终为了平息战乱,将传国玉玺拱手送与淮南王,与岑非鱼放马天涯。再后来,他们创立了武林盟。”

金麟儿的脸渐渐红了起来,道:“传说,他们在战场上成婚,厮守一生。岑非鱼大白马十五岁呢。”

孙擎风怒吼:“老子比你大一百九十八岁!”

金麟儿很是纳闷,掐着手指算了半天都没算明白,心道:“孙前辈真厉害,这么快就能算清楚。

难道,他早就算过?”

碎石从崖壁上剥落,飘散风中。

孙擎风吼罢只觉气闷,感觉像是不小心挖了个坑,险些把自己埋掉,强行无视金麟儿,继续说:“柘析白马急流勇退,促成胡汉和平共处。淮南王建立新朝后,接纳胡人进入中原。但有些胡人不甘心为汉人统治,因作乱被赶到昆仑山以北,百年后建鬼方国。”

金麟儿唏嘘不已:“如今中原的汉人,身上流着不同部族的血,早已不单单是汉人。若鬼方人当年肯与汉人和平相处,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平白送命。”

孙擎风:“是这么说,但又不是。三百年前,白海雪原裂开一道缝隙,万妖入人间,大战过后,大部分妖被赶到昆仑以北。鬼方国人与妖物结合,比寻常人强健,但身上的兽性日渐大于人性,跟我们不同,你不必可怜他们。”

金麟儿忽有些斗志激昂:“我若能像柘析白马那样,不说建立不世功业,纵只是行侠仗义,轰轰烈烈地活上几年,亦不枉此生了。”

孙擎风:“抓紧我!你先活十年再说罢。”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行至谷底。

距赵朔坠崖已有三年光景,他的尸骨早已不复存在。

金麟儿只能在空旷的谷底中,朝着天地四维跪拜,借凛风将思念带给亡父的灵魂。

孙擎风四处搜寻,终于找到被埋没在黄土与荒草下的却邪剑,将剑挖出递给金麟儿:“据说,穹顶上有灵山魂海,人死后魂魄归于其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人死魂不灭,你不必过度悲伤。”

金麟儿抚摸着却邪剑的锋刃,郑重道:“我必不让父亲失望。”

孙擎风:“看你这副窝囊样,哪像个魔教教主?若我是你父,必定抛块石头下来砸你。”

“哎?”金麟儿仰头望向上空,忽然大喊一声,抬手护住脑袋,“真有石头!”

“当心!”孙擎风一把将金麟儿搂紧怀里,带着他闪至别处。

金麟儿轻轻推开孙擎风,笑得眉眼弯弯。

“你!”孙擎风发现自己被耍,气闷得说不出话。

“孙前辈,我父信你,在人间无有眷恋,魂魄早已升上灵山。如今,我虽是个不称职的教主,但只要你不嫌我就好。”金麟儿爬起来,收剑入鞘,回眸看了孙擎风一眼,转身向前走去,“看来,你并不嫌我?”

孙擎风:“胡说八道!”

离开秋枫崖后,两人朝着华山进发,再度携手穿越白海雪原,走过苍茫荒野,穿过层叠群山。长途跋涉,入长安城休整时,已是两月后。

第18章:长安

长安城位于秦中险固之地,举天下形胜所在。前朝都于此近三百载,最盛时城内百姓逾百万,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气象。

三百年前,白海裂缝,昆仑万妖入人间,前朝分崩离析,开启了长达近百年的乱世。

大雍开国后,弃关中、都建邺,但这十三朝古都底蕴深厚,纵经战火战,现亦日渐恢复昔日盛况。

孙擎风与金麟儿未免行迹暴露,一路行来都避着人群,多在山野间餐风饮露,弄得灰头土脸。

他们对彼此的形容并不在意,但到了繁华城市,跟衣着光鲜的公子哥们比起来,穿着打扮实在寒酸。

幸而,长安街头有汉人、有胡人,甚至有目色不同的西域番邦人,衬得他两个不算太突兀。

朱雀街头,小雪纷落。

“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厉害。”金麟儿吃着糖葫芦,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感受到旁人异样的目光,怕孙擎风不好受,便出言安慰,捏了捏孙擎风的手,狡黠一笑:“只有我知道,但我不告诉别人,不让他们占便宜。”

孙擎风很受用,正想应答,扭头便见金麟儿边说话边四处张望,心思全在别处,料想他方才的话不过是随口说说,不由翻了个白眼:“蠢东西。”

“你看这个,真好玩!看那个,真稀奇啊!你以前来过长安吗,见过那么漂亮的糖人吗?”金麟儿牵着孙擎风,在人海中左冲右突,这里看看、那里瞧瞧,高声笑喊,不知顾及形象,活脱脱一个头回进城的乡巴佬。

这坐拥金山的小教主,因背负着不同常人的重负,常年隐居世外,活到十五岁,才第一次来到如此繁华的地方,实是可叹可怜。

孙擎风丝毫不嫌金麟儿,更不在意旁人目光。他一人背着两把剑,面冷剑寒,满身风尘,像个亡命天涯的杀手。

街市上虽是人山人海,却少有人敢靠近他。但他仍像只老母鸡似的,伸手护着金麟儿,念叨着:“好生看路,吃东西时不许说话。”

“我们过去看西域杂耍吧!”

金麟儿兴奋得无以复加,吃完糖葫芦,把竹签随手一扔,拉着孙擎风往人堆里挤。

孙擎风不喜人群,烦闷至极,单手抱起金麟儿,强行把他带离集市。

金麟儿很是遗憾,但不想违背孙擎风的意愿,依依不舍回望闹市。他转头看见孙擎风眉头紧蹙,瞬间收起玩心,问:“大哥,你累了吗?”

正值冬月,金麟儿翻年便满十六。

他头戴顶乌黑皮帽,身穿灰棉袄,脸上蒙着土灰,唯有一对眼睛黑白分明,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他笑着与孙擎风说话时,会露出一排雪白细牙,俨然已长成眉清目秀的青春少年。

然而,时光在孙擎风的身上已被冻住。

他仍旧英俊挺拔,模样依稀如昨。虽因金麟儿不饮人血,他的身体受着些煎熬,但眼中的阴郁早已消散,面貌愈发精神,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光阴流逝,金麟儿的天真稚气渐渐脱去,孙擎风的少年意气又倒流回来,两人若再以父子相称,实在不太合适。而且,他们在云柳镇上身份败露,谨慎起见,须得稍作改变,于是改以兄弟相称。

孙擎风听习惯了“孙前辈”,忽然听见一声“大哥”,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僵着脖子摇摇头,道:“人多口杂,易生是非,以后少往人堆里凑。”

金麟儿跟着孙擎风,行至一家客栈。

孙擎风站在柜台前,摸出一吊铜钱拍在案上:“一间上房。”

伙计扫了他们一眼,见两人蓬头垢,便冷下脸来:“今日客满。”

正在此时,另有一行人下马进店。来人俱是少年,各个衣着光鲜,背负长剑,像是大门派的弟子。

伙计将布巾一掸,满脸笑容地迎上去:“几位客官里边请,打尖儿还是住店?”

走在最前的圆脸少年取出一块碎银,中气十足道:“五间上房,两桌好菜,烦请速速备齐,再弄些上好的草料喂马。”

“好咧!您几位楼上请!”伙计接了银锭,笑得露出满口白牙,躬身扬手迎众人上楼。

金麟儿很是疑惑,拦住那伙计:“这位大哥,开门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二字,店里明明还有空房,为何方才又说没有?”

那伙计随口道:“方才是有空房,可现在没了。两个臭乞丐,莫要胡搅蛮缠。”

金麟儿:“我不是胡搅蛮缠,只是同你讲道理。你骗了我们,难道是我有什么失礼之处?”

金麟儿态度温和、有礼有节,那伙计不知该如何圆谎,怒道:“有也不给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们要上房,付得起钱么?”

金麟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又看看刚来的那一行少年人,自觉相形见绌,明白那伙计的顾虑,亦不想同这等市井百姓争论,只想息事宁人,便道:“算了,大哥,咱们走吧。”

孙擎风的手本已按在剑上,听金麟儿叫了声大哥,又将手松开,牵着他转身步出客栈。

“二位留步。”

金麟儿刚刚走出客栈大门,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极好听的声音,像是雪夜铜炉里半明半灭的炭火,温暖而不灼人。

他转身回看,当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继而看见一位乌衣少年朝自己缓步走来。

孙擎风将金麟儿护在身后:“阁下有何指教?”

那乌衣少年气质清俊谦和,见孙擎风一脸警惕,便自觉地停下脚步,拱手道:“指教不敢当,在下华山派周行云,二位有礼。凡事都讲先来后到,两位先我们一步进店,反被我们占了房间,在下过意不去,已让师弟们腾出一间房给你们。”

周行云说罢,伸手递出门牌。

“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小哥哥。”金麟儿从孙擎风背后探出脑袋,伸手去接门牌。

“不得无礼。”孙擎风听到两个“哥”字,耳朵一抖、眉头一皱,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把金麟儿的脑袋按了回去。

但他转念又想到,这周行云气度不凡,定是华山派的重要弟子,金麟儿要拜入华山,须同他处好关系,便努力摆出谦和态度,道:“多谢阁下美意,你们住下,不必麻烦。”

金麟儿一贯听孙擎风的话,虽不知他所思所虑,但不多言,只道:“是我失礼了,小哥哥你们住吧,我跟我哥找个落脚的地方不难。”

周行云将手收回,诚恳道:“两位俱非常人,一时落难,受俗人冷眼,切莫放在心上。”

孙擎风目光如刀,看向周行云。

周行云笑道:“这位大哥背着两把长剑,剑身虽为黑布所蒙,但剑柄露在外面。在下是爱剑之人,观其形制便知绝非凡品。我已将房间让出,断无收回的道理,纵使你们不住,房间亦将空出。我把门牌放在柜台上,二位自便。”

周行云说罢,转身离开。

金麟儿:“大哥,我们住不住?”

孙擎风:“怎见谁都叫哥?”

金麟儿:“啊?”

孙擎风似乎气不太顺,反问:“啊?”

金麟儿摸不着头脑,道:“那、那我总不能管他叫弟弟吧?我要拜入华山,不好失礼的。”

孙擎风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失礼!他既已如此相让,我们不住则更加失礼。走了,别傻愣着。”

金麟儿开心起来,牵着孙擎风走进店里,边走边说:“大哥,我觉得咱们来对了,华山派教徒有方,那位小哥……周行云真的很好。”

孙擎风脾气坏,但气量不小,难得见到一个非常人物,心中自然欣赏,点头道:“修为倒不如何,但确实是个君子。你往后可以结交。”

年关临近,长安府年味渐浓。

孙擎风看金麟儿开心,且华山开门招徒的日期未至,许他在此地盘桓十日。

这十日间,金麟儿日日拉着孙擎风出去看热闹,几乎要将长安城的十二条大街全都踏平。

孙擎风不再让金麟儿坐在自己肩上,而是将他护在身前,按在怀里,用大髦紧紧裹住,名曰遮风避寒,实则是限制他的行动,免得又惹出什么麻烦。

金麟儿看不到远处,便把心思放在街边小摊上,常常是嘴里吃着、手里拿着、怀中抱着,眼睛还到处看着。

长安繁华,但孙擎风对所有事物都兴趣缺缺。

穿过繁华的街市,敲得震天响的铜锣、被风抖落如瀑般的枝头雪、从杂耍艺人口中喷出的巨大火云、在雪地里冻得瑟缩的猴子、冒着白烟的阳春面,对他来说都如梦中烟云。

他唯一看在眼中的,只有金麟儿圆溜溜的后脑勺。

孙擎风有时候也会有玩心,悄悄伸出指头,对着金麟儿的后脑轻轻一弹。等到金麟儿回过头来,他又装模作样地望着远处。

金麟儿起初很是惊恐,以为被鬼摸了脑袋,后来发现是孙擎风在作怪,心里顿生一种感慨:“我长大了,大哥不会变,那他同我相比较起来,就是每年都在变小。我不可拆穿他,往后要多担待些。”

孙擎风并不知道,自己在“蠢东西”的心里,成了另一个“蠢东西”。

又是一日清晨。

雪在落,孩子们在街上放爆竹。

“大哥起床,要出去玩了!”金麟儿猛地从床上跳起,马上跑出门着伙计烧热水。

孙擎风身上没带银两,只带着一包金砖。初入住时,因有华山弟子在店内,他不敢露财,过了两天紧巴巴的日子。

等到华山弟子们离开,两个人“落魄”的兄弟就摇身一变,成了大财主。

伙计殷勤地送来热水,金麟儿客气地道谢、给赏钱,弄得那伙计很是难为情,不住地给他道歉。

孙擎风总是半夜起床,宰鸡取血,白日里困倦不堪,此刻仍在蒙头大睡,俊脸惨白憔悴。

金麟儿站在门边,远远地望着孙擎风,感觉很心疼。他不想看孙擎风这样的睡颜,故意在房间里跑动,在木楼板上踩出“笃笃笃”的声音,想把对方吵醒。

无奈,等到金麟儿洗漱完,孙擎风仍在安眠。

金麟儿眼珠子骨碌一转,用热水把布巾沾湿,悄悄走到床边,突然把布巾往孙擎风脸上一蒙,喊道:“太阳都晒屁股啦!”

孙擎风突然起身,一手握住金麟儿的腰杆,一手放在湿布巾上,顺势回推,让金麟儿自己用湿布巾捂住自己的脸,问:“你才几斤几两,敢偷袭我?”

“哎,我只是想帮你擦擦脸哈,哈哈哈!”金麟儿被孙擎风按进被窝里,与对方紧紧裹在一起,被捏到了腰上的痒痒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敢不敢偷袭我?”孙擎风把金麟儿摁住,专捏他腰上的软肉。

金麟儿笑到飙泪:“大哥,你要笑死我吗?”

“你若能笑死,早死了百八十回了。”孙擎风放开金麟儿,慵懒地躺着,“再睡会儿。”

金麟儿低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孙擎风:“我两百多岁的人了,不比你小孩子家精力旺盛。儿时,我最期盼的,就是有朝一日,白海再无战事,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金麟儿:“我娘说,觉是永远睡不完的,人一辈子能醒着的时候太少了,要少睡觉多玩耍。”

孙擎风实在疑惑:“你他娘……你娘到底说过多少话?别总打着她的旗号蒙我。”

金麟儿消停下来,趴在孙擎风胸前,道:“我也不想起床,可是,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若我们真的只能活十年,我希望,这十年里的每个时辰、每一刻、每个须臾刹那,都和你一起度过。”

第19章:夜市

金麟儿说得泪眼婆娑,抬头才发现孙擎风双眼半开半闭,像是快要睡着,不知听没听到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他心里觉得委屈,非要把孙擎风叫醒才罢休,蠕动着往上爬了一些,贴在他耳边念经:“大哥,我好饿,我想吃冷淘面、牛肉泡馍、腊汁肉夹馍、岐山臊子面……”

孙擎风:“闭嘴。”

金麟儿:“香椒叶锅盔、水晶饼、麻食胡辣汤,还有浆水鱼鱼。”

孙擎风捂住金麟儿的嘴,问:“浆水鱼鱼?”

金麟儿的口水流了出来,吓得孙擎风赶紧松手。他不好意思地吞了吞口水,道:“前日,我们在客栈对面那个小摊上吃过的啊。白矾揉的豆粉做成的面条,还有芹菜汁。”

孙擎风听见“芹菜”,面色忽变,片刻会恢复如初,咳了一声:“白矾吃多了不好,以后不许再吃。等到午时,我带你去吃牛肉泡馍。”

金麟儿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抱着孙擎风,安静了片刻。可他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行,忍痛放弃快到嘴的牛肉泡馍,道:“大哥,今日是腊八节。”

孙擎风:“腊八?”

金麟儿:“你们那个末那城,不都是信佛的么?既是佛成道日,自然要在午前喝腊八粥。赤豆打鬼,祛疫迎祥,你一定要吃。”

孙擎风已经被吵得睡意全无,干脆爬起来,跑到后厨借地方煮粥。

这家客栈很大,后厨算得上宽敞,但其中陈设颇多,东西都有些年头。几个大灶台紧紧挨着,墙上只有两三扇小窗户,室内红光一片,热气如浪,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火炉子。

伙计前来催菜,见出手阔绰的孙擎风亲自煮粥,有些惊讶,忙跑去替他打下手:“这等小事,您吩咐一声就是。”

“我那弟弟娇贵得很,吃的不干净,会闹肚子。”孙擎风热得满头大汗,仰头迎向从窗口流入的冷风,视线穿过小窗,看见金麟儿独自在后院里玩耍,语气无奈中带着些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宠溺,“有什么办法?”

园内积雪满地,地上留着十多圈金麟儿的脚印。

金麟儿明明不爱练功,却总有用不完的精力,莫名其妙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独自堆了两个雪人。

那雪人形状古怪,看不出鼻子眼睛,只看得见一大一小,小的紧紧靠在大的怀里。

金麟儿又挖了两团泥巴,放在两个雪人头顶,边吸鼻子边笑。

此情此景,旁人看了摸不着头脑,只当金麟儿胡乱玩耍。唯有孙擎风看得明白,那两团泥巴,代表的是薛灵云留下的那颗金铃铛。

那铃铛被孙擎风捏坏了,他同金麟儿各持一半,在怀里一放就是四年,期间,还相互交换过一次。

伙计:“你们兄弟二人感情真好。”

“还行吧。”孙擎风抓了一大把赤豆,洒在煮的浓稠的腊八粥里,继而扔给伙计一小片碎银,让他自己去忙。

伙计离开后,厨房里只剩孙擎风一人。

粥在锅里,尚不见翻滚的迹象,孙擎风走到窗边靠墙坐下闭目养神,将手放在自己胸口,露出少见的疲惫神态。

“大哥,你怎么又睡觉?”金麟儿扒着窗户,朝厨房里看。

孙擎风眼都不睁:“正常人一日须睡四个时辰,我知道你不用,但你看我像不正常么?”

“你肯定是被瞌睡虫咬了。”金麟儿嘻嘻哈哈地跑走了,但他生怕孙擎风睡着,时不时跑回来,朝窗户里撒一把雪沫子。

孙擎风被烦得不行,跑出去将金麟儿抱起,放在肩上扛进厨房,一把拍在他屁股上,冷着脸道:“说了老虎屁股摸不得,你非要摸!老子把你洗干净放锅里煮了,你是想要放糖,还是放盐?”

两个人玩了好一阵,直到闻见灶台上的粥传出糊味来,孙擎风才急忙收手,把火熄灭,揭开锅盖一看,幸而粥还能喝。

金麟儿看着孙擎风喝光一碗腊八粥,摸了摸对方的脑门,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总算是暂时满意了。

午后,雪下得更大。

孙擎风带金麟儿外出逛街,见街上行人比平日多出许多,不住催促金麟儿快些回去。

金麟儿看孙擎风面色不太好,在菜市里挑了一只肥硕的大乌鸡,早早地牵着孙擎风回到客栈。

孙擎风杀鸡取血,金麟儿则让伙计帮忙炖汤,再把孙擎风赶到客栈大堂里喝茶嗑瓜子,自己闷在房里,饮血练功。

夜幕降下,孙擎风将鸡汤和面饼带回房间。

金麟儿结束修炼,将真气收回丹田,洗手洗脸,端正坐好,开始吃饭。

孙擎风夹起鸡腿扔进金麟儿碗里,道:“明日出发去华阴。”

金麟儿翻找许久,把鸡心抛到孙擎风碗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问:“这么快?我想再待几日。”

孙擎风:“此去华阴约莫两百四十里,雪下得大,路不好走。”

金麟儿:“那就等雪停了再走吧。”

孙擎风:“我方才喝茶时听得旁人谈论,华山派将在正月于华阴县城收徒,须得通过几场试炼。你天资愚钝,又娇生惯养,不知能不能被挑上,须得早做准备。”

金麟儿:“其实,我不想学武。”

孙擎风埋头吃饭,不理会金麟儿。

金麟儿慢慢地扒饭,道:“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过许多传说故事,总觉得江湖真大,风流人物数不胜数。到父亲跳下秋枫崖的那日,我忽然觉得江湖险恶,但并不太懂。读过书后,我终于明白,江湖门派里的人常以侠义自居,所作所为却与匪帮无异,都是私刑杀人,何来正义与不正义?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孙擎风:“江湖浩大,泥沙俱下。你以为自己是条渡人的舟,其实,不过是颗随水漂流的石头。既是石头,不必想太多。想这些有的没的,江湖难道就不再流了?先想办法不让自己被水冲走,才是要紧事。所以,你要学武。”

“许多石头聚在一起,就可以筑堤了。”金麟儿的想法向来天真,但他的天真里隐约透着一种智慧。

“你就是懒。”孙擎风忍俊不禁,用筷子敲了敲金麟儿的碗,指着剩在里面的大半碗面饼,“别想偷懒,我有的是办法送你上山。我平日总让着你,等你上了山,就得老老实实练功,否则别人可不会把你当一回事。”

吃完晚饭,才酉时二刻。

金麟儿无比苦闷,连出去玩的心思都没有了,让伙计收拾了碗筷,自己洁面净足,爬到床上闷头大睡。

孙擎风不理金麟儿,提早打坐运功,压制体内的鬼煞之气,自酉时三刻一直练到戌时三刻,许是因为时辰不对,比平时多用了许久。

他看金麟儿那闷闷不乐的模样,忽然来了精神,在床头坐下,伸手戳了戳金麟儿的脑门,见他装睡不应,忽然将他一把抱起、扛在肩头,推开窗户,跃上屋顶,踏月冒雪一路狂奔,最终从天而落,站在了夜市街口。

长安城街道宽敞,夜市热闹非常。

街道两侧摆满了小摊,摊主们各个自备一只小火炉,又有卖面的、摊饼的、卤肉的、炒玉米的、煮沸饴糖拿来画画的,到处都冒着温热的白烟,到处都红火喧闹。

金麟儿转眼就把烦恼抛到脑后,恍然大悟,道:“今日是腊八节,老百姓们开始置办年货了,没有宵禁。”

他动了两下,试图从孙擎风怀里跳下来,抬腿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再次悟到:“大哥,你是故意的!”

孙擎风身长近九尺,把金麟儿抱在怀里,倒不显突兀。他笑起来,微蹙的眉峰逐渐舒展开,呼出的热气化作白雾,将他的眉目变得朦胧如画,慢慢朝前走去,道:“免得你不听话,到处乱跑。”

金麟儿不得任性玩了,有些不开心,但被孙擎风紧紧抱着,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跟平时不太一样的快乐。

他揪着孙擎风的耳朵,试图用手心把他的耳廓焐热,道:“大哥,这里可真好啊。我真希望日日都过节,日日同你逛夜市。”

“消停些!我有病了才会想日日都抱着你。”孙擎风帮金麟儿把披风系紧,让他戴上兜帽,带着他走过长街,走过石桥,在桥上停了一阵。

黑漆漆的天与水中,各有一个将圆未圆的月亮。

石桥另一头,几个老头抱着铜笙,围坐在河边小亭中,三吹一合,奏着笙歌。

那歌声幽美细微,像轻纱般的月光,浮在河面上,缠在往来行人的后脚跟上,随他们行至远方。

街道两旁,种着千万树腊梅,梅树上挂着一连串灯笼。风吹落梅千万片,雪似的梅花瓣,花瓣的黑影,彼此混在一起,随风流转街巷中,像是一群群飘在半空的游鱼。

越往前行,小食摊渐少,手艺人渐多。

孙擎风从一排彩色的风车前走过,寒夜风疾,风车全在转动,或红火黄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不停变幻。

金麟儿见状心生欢喜,单手搂着孙擎风的脖子,伸出另一只手,想要从木架上摘一只风车。

孙擎风故意撤步向后,让金麟儿摸了个空,再向前走了两步,看他再次伸手去摘。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闹得金麟儿欲哭无泪:“大哥!你是不是晚饭没吃饱?”

“话那么多,换你抱我试试?”孙擎风哼了一声,再往前走了几步,等金麟儿刚刚摸到风车,便抢先一步将那风车摘下。

金麟儿抢不到风车,抓住孙擎风的手不放,恨恨地说:“我会长大,你却不会,等我长得比你还大,就要换你叫我作哥哥了。我看,你还是先讨好我一番,免得到时候被我欺负。”

“少在这儿大言不惭。”孙擎风被金麟儿抓着手,只觉得手背灼热,忽而生出一种被火烧着的错觉,连忙松手,把风车让给金麟儿,气闷地向前走。

金麟儿得了风车,把它往孙擎风的衣襟上一插,反握住孙擎风的手,道:“你的手好冷。”

孙擎风怕伤到金麟儿——或许是怕自己轻轻一甩,就会将他的手甩断。

虽然,他很真切地知道,金麟儿身体不差,毕竟自己从未尽责照顾他,常让他摔倒、生病,但他还是顽强地长大了,甚至还长得有模有样,但心里总把他当成小孩儿,觉得时时刻刻都要护着他才行。

孙擎风挣扎两下,见摆脱不了,只得由着对方,气闷道:“你热得不正常,只有狗身上才总是那么热。”

但片刻过后,他手上的灼烧感退去,只余下温暖。

摊主追了上来,挡在孙擎风身前,气喘吁吁:“两位且住。”

孙擎风莫名其妙:“何事?”

摊主急得直瞪眼,顾不上喘气,拉着孙擎风的衣服大喊:“您还没给钱呐!”

第20章:通缉

孙擎风老脸涨红,给过钱后一口气走出百十来米,才肯放慢脚步。

“大哥快看,小老虎!”金麟儿像扯马辔般,抓着孙擎风的两只耳朵,让他停下脚步。

孙擎风看都不看,先从荷包里掏出一片碎银,拍在摊桌上,而后才让金麟儿将看上的东西拿起来。

小摊的桌案上,摆满了黑底彩绘的小泥塑,有老虎、锦鸡、孔雀等等。物件虽小,却样样精致,眼耳口鼻无一不有。

摊主热情地介绍:“泥叫叫,好玩得很咧!小老虎肚子上有个口,能吹出七个音。小公子,让你大哥给你买个玩玩。”

金麟儿把小老虎拿在手里,翻过来一看,两眼放光,找到它肚子上的口,憋了一口气将哨吹响,堪比魔音穿耳。

他惊喜极了:“就要这个,以后拿来叫大哥起床。”转而看向摊主,“老伯,有没有小猫儿的?”

“你想得美!”孙擎风夺过泥哨往桌上一放,吓得拔腿就跑,连那片碎银子都不要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已是亥时。

街头行人渐少,视野开阔起来。

金麟儿远远看见一个布告栏,让孙擎风走近看看,觉得不太对劲:“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张画似曾相识?”

孙擎风一把撕掉画像:“什么相识?画的就是我俩。长安四通八达,我们走到了,朝廷的悬赏想也到了。”

金麟儿:“孙风、孙林、金麟儿、孙擎风,名字倒是相同,可那画像仔细一看又不太像。这人比你丑多了,右脸上还有一个疤。我的就更丑了,还生着獠牙。”

“只要有人觉得像,那就麻烦了。”孙擎风说着,转身带金麟儿离开,不当心撞倒了一个站在旁边看布告的女人,显然心里思虑万千。他单手将那女子从地上提起来,道了声“对不住”便迅速离开。

孙擎风没有马上赶回客栈,而是先返回夜市,买了些染色的颜料,还有几张薄薄的猪皮。

金麟儿亦觉紧张,不敢多说什么。

孙擎风回到客栈,闭门关窗,把颜料摆在桌上,提笔在金麟儿脸颊上点了数下,将他化装成一个麻子脸,自己则拿着猪皮剪裁缝补,做出两张皮面具。

金麟儿夜里玩得开心,此时仍在兴奋,又因悬赏令的事情辗转难寐,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思虑不停。

孙擎风收拾好东西,吹灯倒头就睡,用手掌覆住金麟儿的眼睛:“快睡!明早就走。”

金麟儿吸吸鼻子:“大哥,你刚刚摸到女孩子了,手上好香。”

孙擎风立马将手收回:“再不睡,把你扔出去冻成冰雕。”

金麟儿:“龙涎香。”

孙擎风一手捂住金麟儿的嘴,不让他再废话。

第二日清晨,金麟儿很早就醒了过来,一睁眼就见到,自己枕头边上摆着一只大脑袋泥哨黑猫。

他知道,这一定是孙擎风趁自己睡着以后,偷偷跑去买来的。

“嘘——!”

金麟儿高高兴兴吹响泥哨。

孙擎风从梦中惊醒,单手护住金麟儿,拔剑出鞘指向门口,喝问:“何事?”

金麟儿捶着枕头哈哈大笑。

房门突然被人踹开,孙擎风迅速把剑藏在身后。

两名官差在客栈掌柜的带领下长驱直入,看了孙、金两人一眼,问掌柜:“你所说的就是这两个人?”

掌柜的躲在门后,只探出一个脑袋,点点头:“这、这两人出手大方,只怕就是魔教中人。”

一个伙计扒在门边探头探脑,看了片刻就跑了。

官兵们手中的刀,已半出鞘。

但领头那官差模样稳重,先从怀里取出悬赏令,比照画像,细细看过面前两人的容貌,目露疑惑神色,朝金麟儿招手:“小娃,你过来让我看看。”

“大哥莫怕。”金麟儿贴着孙擎风低语,轻拍他按在剑柄上的手,从他身后走出,换上一副笑脸,“官差叔叔,我和我大哥都是好人,你们肯定是认错了。”他这话发自肺腑,故而神情真诚无比。

那官差捏着金麟儿的脸颊,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此刻,金麟儿虽然满脸“麻子”,但神情温和、双眼明亮,一看便是个面善心慈的人。

再看那画像上的少年,虽然轮廓与他很有几分相似,但却长着吊梢眉、三白眼,还生着两颗獠牙,只看神情就知并非善类。

那官差办案多年,阅历丰富,识人的能力并不差,断定金麟儿不是坏人,自然就不会是魔教的人。他放开金麟儿,道:“非是同一人。”

金麟儿回到孙擎风身边,牵着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他两下,又抬头用眼神示意他,切莫冲动行事。

那官差手劲大,在金麟儿白软的脸颊上,按出了三个红红的手指印。

孙擎风点头,感觉到那领头的官差正在看自己,便故意做出一副轻松自在的神色,笑着伸出手,揉了一下金麟儿脸上的手指印。

金麟儿从未见过孙擎风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虽然知道这是个用来蛮骗官差的假笑,但心里却欢喜得不得了,像是春来雪消,一夜风吹,满园花开,姹紫嫣红一片。

然而,孙擎风并不轻松——当他收回手时,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黑,知道这是因为金麟儿脸上的“麻子”掉色了。

“莫抬头。”孙擎风刚放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位兄弟英伟正气,画像上的人则是一副凶相,脸有三分相似,五官与情态差别太大,不是同一人。”那领头的官差将悬赏令折起收好,示意另两人收刀入鞘,“掌柜的,多谢你前来通报。虽则此二人并非通缉犯,但你这地方鱼龙混杂,小心谨慎总是对的,往后多留意着。”

孙擎风与金麟儿跟在官差们身后,送他们下楼。

“官爷请留步,小的们胆儿小怕事,让你们白跑一趟,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说话的,正是先前轻蔑金、孙两人的那名伙计。

他本以为得罪了客人,免不得要受到些羞辱,但未想到这十几日来,那两人不仅没刁难他,反倒给了他不少赏钱,待他如朋友一般,是很少见的好人。

他不知道掌柜的报了官,也不敢替这两人说话,但如今官差决定离开,他还是想出点力,因此迅速温了两壶酒、烫了些牛肉,放在小食盒里,塞到官差手里,殷勤道:“一些小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官爷们往后多多关照。”

此举两头讨好!掌柜的不由露出赞许神色。

那领头的官差推辞了一番,而后便把东西收下,行至门边,朝孙、金两人抱拳道:“叨扰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动作,这官差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黑。

他目光敏锐,快步上前,伸手在金麟儿脸颊上用力一抹,果然蹭掉了两颗“麻子”,当即质问金麟儿:“这是何故?”

另一名官差提起警觉,瞬间拔刀出鞘。

客栈大堂内鸦雀无声。

“呀?姓陈的快来看,这儿好热闹呢!”

千钧一发时,一个少女跑进客栈,一进门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模样娇俏,穿一身蜜合色锦缎棉袄,外罩白色狐狸毛里的披风,如此淡雅的装束,反而更衬得她容色照人。

除了容颜娇媚外,她还有一处特异——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气味,犹若百花盛开。

但是,这香气过分浓烈,不仅不美,反倒有些呛鼻。金麟儿止不住疑惑,心道,如今的女孩子都爱熏香,还不如孙擎风身上的皂角味清爽好闻。

紧随这位少女走入客栈的,是一个青年男子。

他穿青玉色武士袍,身如修竹,气质很是清雅,因为手里抱着太多刚刚采买来的物件,脸被遮住大半,只能露出一双眼睛看路。

男子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前,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把汗,无奈道:“傅姑娘,我看今日还是先歇歇,养精蓄锐,明日才有力气继续逛。”

这一男一女,原是金麟儿的老相识——狐妖傅青芷,与缉妖司千户陈云卿。

然而,金麟儿正高兴间,还没有开口,傅青芷已经扭着腰、婀婀娜娜地走了过去,拿走官差手里的悬赏令,再看看金麟儿,附和道:“他可真像画上的人呀!是江洋大盗,还是妖魔鬼怪?”

陈云卿口渴极了,正在喝茶,听到此言,一口茶喷了出来,顾不得形象,快步走到傅青芷身旁,道:“傅姑娘,莫要干扰大人办案。”

陈云卿见傅青芷挑眉,知道她是刁蛮脾气又犯了,故意要来作怪,便又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在下身上的银子,快要用光了。”

傅青芷听到陈云卿快没钱,险些哭出来。

她一捂嘴,发出几声做作的怪叫,将通缉令还给官差,随手扬起一片细碎的粉末,道:“乍看相似,仔细一看,原来全不相同。大人,真是对不住,小女子失礼了。”

孙擎风生出一手鸡皮疙瘩,移开视线。

那两名官差吸入了傅青芷洒出的粉末,像是有些恍惚。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官差,见傅青芷目如水杏、眼波流转,竟忘了自己方才想要做什么。

第21章:试炼

陈云卿取出缉妖司的令牌,亮明身份、陈情说理,两句话的功夫就把官差打发走了。

傅青芷双手抱胸,嗔怒地盯着金麟儿看:“上回都是你两个害我摔下屋顶,钱袋丢了,要了三天饭才吃到一顿饱的。姑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回放你们一马,你们难道不该答谢我?快快把钱交出来。”

今日,她的胸脯平如门板,总算没那么吓人了

“那是自然。”金麟儿正要掏钱,却被陈云卿拦住。

陈云卿:“傅姑娘,不好趁火打劫的。”

傅青芷:“还有你!我的钱袋为何不掉在别的地方,偏偏掉在你的马车上?”

“是、是,都是因为缉妖司的马车模样太难看。车债人偿,我这不是任你驱遣,给你赔罪么?”陈云卿笑着与孙、金两人行过见面礼,先去往柜台,要了两间上房。

傅青芷一拳打在棉花上,别人向她低头认错,她反倒不觉得没意思,就不说话了。

金麟儿谢过先前帮忙的那名伙计,多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准备一桌酒菜送到自己房里,请陈云卿和傅青芷过来吃饭,答谢他们替自己解围。

孙擎风总是单刀直入,第一句话便问:“找到你弟弟没有?”

房里没有外人,傅青芷直接蹲在椅子上,大咧咧地扒饭:“没有,连个影儿都没看到。此事实在奇怪,除非他幻化成别人,数十年不露形迹。”

孙擎风眉峰微蹙:“他是妖非人,在人间绝无可能不露破绽。数十年不露形迹,必定有所企图。对了,你先前不是说,他没什么法力?”

傅青芷含含糊糊道:“多少还是有一些的。”

孙擎风:“死了?”

他知道傅青芷有意隐瞒,懒得再问,只对这狐妖在官差面前火上浇油的行径感到不快。

“孙前辈,”金麟儿亦觉不快,但傅青芷毕竟救了他们,他内心感激,觉得孙擎风用词不妥,却又不敢直言,只能委婉地说,“不是死了,是去世。不,对不住,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陈云卿失笑:“二位感情甚笃,倒是一点没变。我替她给你们陪个不是,她这人心地善良,就是爱玩爱闹,先前一时犯糊涂。”

“你弟弟才去世了!”傅青芷夹起一块鸡胸肉,塞进陈云卿嘴里,“我知道他没死,可就是找不着。怎么,你们不是不出杏花沟么?来到这繁华闹市,难道是怕别人不知道你们的秘密?”

孙擎风嗤笑:“我们总不是狐妖变的。”

傅青芷被气得不行,一激动起来,又变得结巴了:“狐、狐妖、妖怎么了!狐妖吃、吃你家大、大米了吗?呸!本少……少奶奶就、就是要吃、吃你们家大米。”

陈云卿摸了摸傅青芷的脑袋,像是在给她顺毛。

傅青芷不气了,一抖脑袋,甩开陈云卿的手,继续埋头吃饭,不再理会其他人。

陈云卿:“方才我看过悬赏令,但我知道,出手伤人的事定是意外。二位可曾受伤?今后有什么打算?若方便告知,我兴许能帮得上忙。”

孙擎风:“不劳陈兄费心。”

金麟儿:“我们要去华山!”

孙擎风瞪了金麟儿一眼。

金麟儿摸摸鼻子:“云卿大哥是好人,你看,他一个缉妖司的千户大人,竟然能跟在狐妖屁股后头跑,那就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陈云卿汗颜:“我……”

傅青芷洋洋得意,揪着一缕头发,用发尾扫了扫陈云卿的脸颊,拖长了声音道:“小女子被陈公子家里的人给打伤了,难过得很。若他不好好哄哄人家,人家定要吃几个人才能把元气补回来。”

陈云卿脸上腾起两团红云,道:“傅、傅姑娘,非礼勿动,男女、女授受不亲。”

傅青芷忽而转笑为嗔,凶巴巴地说:“那你上回为何要去青山楼?我看青山楼里的姑娘,各个都是如此情态,难道你不喜欢?”

青山楼,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春楼,托了前朝洛京青山如是楼的名,算是个风雅地。

陈云卿出门游历,行经此地,手腕上的听妖铃响起,走进一看,便撞上了幻化成男人、在楼里骗吃骗喝的傅青芷。

“我、我是去、去捉妖的,真的。”陈云卿擦了把汗,也结巴起来。

傅青芷:“捉谁!”

陈云卿耳根子都红了,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金麟儿笑得眉眼弯弯,附在孙擎风耳边说:“他喜欢她。”

“你最好快些找到你弟弟。”孙擎风瞟了傅青芷一眼,又看向陈云卿,“此物是妖非人,且不知是男是女,陈兄小心为上。”

陈云卿笑道:“天生万物,众生平等,人与妖本就同根同源。我们缉妖司要捉的,只是那些为祸人间的妖物,傅姑娘有妖皇的手谕,不会胡作非为。”

傅青芷气闷,却因为害怕结巴被人嘲笑,不敢说话。

她冷哼一声,朝金麟儿甩出一张巴掌大的金纸,纸上纹路繁复细密,不似人间工艺。

金麟儿不觉有异,只见孙擎风看着自己目露惊奇,不解问:“怎么了?”

陈云卿见了孙擎风的神情,吓得站起来把傅青芷护在身后,道:“孙兄,有话好好说,傅姑娘是玩笑而已,你别见怪。”

他说罢,连忙转头对傅青芷小声道:“快把麟儿变回来。”

金麟儿见孙擎风盯着自己的脸看,懒得去拿铜镜,直接贴近孙擎风,照着他的眼睛,看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的脸竟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丹凤眼、薄嘴唇,尖嘴猴腮,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奸猾的狐狸相。

金麟儿甚感稀奇,跑到铜镜前细看,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傅姐姐,你可真厉害!”

“让、让你笑、笑话我!”傅青芷哈哈大笑,告诉陈云卿,“他变成这副模样,他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他肯定喜欢他!”

金麟儿莫名其妙,道:“我大哥当然喜欢我啊,这还用说?”

“哼、哼!”傅青芷气得一个“哼”字都要结巴,实在觉得没劲,瞬间又不想笑了。

原来,这片金纸名为“幻生符”。

符纸上的纹路里,被注入灵气,全没杀伤力,专用来乔装易容。

傅青芷从妖界过来,父亲给她塞了一大包这样的符咒。然而,符咒明明是由纯金打造而成,价值连城,但傅青芷从未拿它当钱花,穷得只能想办法赖上陈云卿。

金麟儿从这件事中看出来,傅青芷虽然刁蛮狡猾,但心中仍有自己的坚持,觉得她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想接济她一把,便对孙擎风说:“大哥,幻生符对我们有用,不如向傅姐姐买两张?用黄金。”

傅青芷得意地说:“有价无市。”

孙擎风听懂了金麟儿的意思,大方地取出两块巴掌大小的金砖,放在傅青芷面前:“如何?”

陈云卿:“都是朋友,还是不用如此吧。”

傅青芷聪明,知道金麟儿是想接济自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拍开陈云卿的手,把金砖拿起来塞进靴子里,拍出一张符纸,道:“当真本姑娘穷吗?送给你们,拿钱做甚,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四人匆匆相遇,匆匆分别。

陈云卿又托关系,帮金、孙两人办了新的户籍。

孙擎风带着金麟儿往华阴走,因为改换了容貌,走得大大方方,过了年关才赶到地方。

转眼,已是正月十五。

华阴县城不比长安繁华,金麟儿生辰,孙擎风找不到别的东西,只能给他煮一碗长寿面。

清晨,孙擎风端着碗走出后厨,行过风雪扑落的小院,一跃而起,跳到二楼房间里,把面碗放在桌上,道:“快吃,吃完到明月观去,华山招徒的试炼今日午时开始。”

金麟儿似有所思,吃得很慢:“我十六岁了。”

孙擎风狼吞虎咽,头也不抬:“总算成人了。”

金麟儿:“四年过得真快。”

孙擎风:“简直度日如年。”

金麟儿深吸一气,眼泪马上涌上眼眶:“真的?”

孙擎风哂笑,道:“四年了,我已不再幻想将你培养成能振兴金光教的教主。你已成人,我仍留在你身边,是怕你被旁人害死,会连累我,可不是为了别的。若你再敢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我一定会揍你。”

“太好了——!”金麟儿说完这句,哇地一声干嚎起来,绕到饭桌对面,一把抱住孙擎风,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只要你不丢下我,你每天都可以揍我。”

孙擎风目瞪口呆,朝夕相处四个春秋,他仍不知,金麟儿到底是不是个傻的。

但无论如何,金麟儿吃了面条,就算是长大成人了。

午前,风消雪霁。

华山脚下明月观外,已是人山人海。

老百姓们都想让孩子上山拜师学艺,其实并非盲目从众。

放眼当今武林,在沧海桑田的变易中,武学源流从未断绝的门派,将将只有五个,即:少林、华山、崆峒、雪山、峨眉。至于刀法精绝的天山派,早已被大雍划至白海界以北的鬼方国。

如今,少林等五个古门派,与新朝时兴起的武当派,被江湖人尊称为“六大门派”。

而这六大门派,又同“天下第一大帮”十二连环坞,共同掌管着武林盟。

武林盟延绵数百年,根基深厚,原本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但雍朝草创时,战力不足以荡平武林,皇帝深明人心,赐武林盟主以官爵。盟主接下封赏,便表明愿受朝廷辖制,其实,他也只能接受,若不受,难道要造反?武林终究敌不过朝廷。

同时,武林盟得到朝廷的助力,凡盟中门派,弟子可入朝为官、入军为将,门派势力日益壮大,在老百姓的心中的地位自是今非昔比。

在众多门派中,华山派源流最长,底蕴最深。

此派由春秋时的剑侠冥灵子开创,至今已有千五百年。因其以道学立派,遵循“无为而治”。

从前,弟子们多隐匿于山林中,门派一度面临传承断绝的危机。

是故,百年前,华山掌门薛齐订下新规——每隔三年,在明月观开门收徒,通过文试、武试和长老们当面问答,根据品性、资质择优而取。

明月观人满为患,金麟儿好容易才挤进去,走到负责登记姓名的弟子面前,把陈云卿替他重新办的户籍纸递了出去。

那华山弟子忙得焦头烂额,匆匆瞥了一眼,看清金麟儿的名字,忽然停下来,把他的名字反复读了几次,笑着问他:“这名字里是不是有故事?”

“我娘起的。”金麟儿同对方交谈两句,一回头才发现,孙擎风早已不知被挤到何处去了。

午时,华山掌门薛正阳亲临明月观,在大殿里一番慷慨陈词。

金麟儿个头不高,踮起脚尖,甚至于跳起来,都看不清大殿上的情景,始终不知道自己的外公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周围闹哄哄一片,他很快就被人挤了出去,郁闷地回到客栈。

到了第二日,试炼正式开始。

因为参选者甚众,文试要持续整整三日。

为公平起见,尚未作答的参选者,都被安排在道观的偏殿里等候,一日发三个馒头、一碗粥、一碗水充饥。夜里,大家把地上铺满干草,挤在一起就地睡觉。

金麟儿正好满了十六周岁,同所有已成年的参选者一起,被安排在第三日最后一场考试。

金麟儿有些犯愁——第二日,他必须喝血。

孙擎风杀了只鸡,把血灌进羊皮水袋里,让金麟儿偷偷带进道观。

金麟儿半夜假装起夜,爬到房顶上饮血练功。

他被冷风一吹,哆嗦得像筛糠似的,脚下一滑,栽了下去。幸而偏殿不高,他摔在地上的草堆里,并未受伤。

金麟儿刚刚站起来,忽然闻到一股清淡的冷梅香,继而被风灯的火光照在身上,被人逮了个正着。

或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来人他见过,正是月前在长安府客栈里,将房间让给他的周行云。

.

周行云走上前,替金麟儿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屑:“摔着没有?”

金麟儿心头一暖:“没事,我常常摔跤。”

周行云失笑,将金麟儿送回偏殿,道:“早些睡觉。若想起夜,去右手边的厢房里,叫值夜的师兄提灯带你去。夜里不要乱跑,山里有猫,看见落单的孩子,会挠你的脚板心。”

金麟儿乖乖躺下,咕哝道:“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周行云摸了摸金麟儿的脑袋,转身离开。

直到这时,金麟儿才想起,自己身上戴着幻生符,模样很古怪,但周行云竟一点都不嫌弃。

第二日,进入考场时,金麟儿已饿得头晕眼花。

他把试卷摊开一看,发现题目是《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顿时感慨万千,提笔便答。

文试结束,金麟儿回到客栈,吃了一大碗饭,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搞砸了。

他将作答内容复述给孙擎风,见对方脸色越来越难看,略有些担忧:“我答得不好?”

“你本身就是答案,纸笔写出来的,又算的了什么?”孙擎风没有直接答他,“你身负金印,十二岁时就已知晓两百年之约,知道自己不久人世。若换作旁人,纵使不把那金印传给他人,心中亦有挣扎。只有你,满脑子浆糊,连想都不曾想过。”

金麟儿:“我有你陪着,我学你,你不怕我就不怕。但我心里,其实还是会有不甘。我想,人活一世,很不容易,若还有生路可走,谁又会甘心赴死?承认自己想活,并不可耻。”

孙擎风的目光有些复杂,点点头,没有说话。

金麟儿:“但是,人活一世,并不仅仅是活着而已。我想过许多次,若叫我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让自己苟且偷生,我虽活得快乐,但心里会用不得安宁。所以,我甘愿舍生取义。但我自己清楚明白,这并非因为我有多么大义凛然,只是相比起来,我更喜欢这样而已。”

孙擎风叹道:“你答得很好,就是有些太实在了。世人都喜欢冠冕堂皇的话,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又怎会明白?”

金麟儿喜出望外:“你说什么?你夸我了!”

孙擎风不答,逃也似地快步出门,站在走道上吹风。

“你夸我了!”

金麟儿趴在门上拍打门板,声音穿过门扉。

孙擎风的脸上,有些可疑的红晕。

不出孙擎风所料,金麟儿顺利通过文试,得以参加武试。

临行前,孙擎风用《金相神功》中的点穴手法,封住金麟儿气海。

金麟儿咳了两声,作出一副娇弱模样,要死不活地站起来。

但真当他站起来以后,却发现自己有没有内力,几乎完全没有差别,疑惑道:“大哥,你这方法是不是不行?我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呢。”

孙擎风不耐烦地把金麟儿推出房门,怒道:“你半点功夫都不会,就是个草包!实心的草包,和空心的草包,有甚么区别?”

金麟儿抱住孙擎风:“只要我有你,我这个草包,就是跟别的草包不一样。”

“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孙擎风无奈,把金麟儿从自己身上扒开,“你……算了,你量力而行,切莫逞强。若是落选,就按我说的办法行事。”

“知道了。”金麟儿耸耸肩,晃动背上背着的灭魂、却邪两把长剑。

金麟儿再一次印证了孙擎风的话,发现自己的的确确是个没用的草包——他在武试里,被要求两手各提一桶水,扎马步半个时辰。但他咬牙强撑,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已经腿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

孙擎风站在远处看着,见金麟儿跌倒,没忍住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冲上前去。

但当他冲到最前方,又不由停下脚步,朝金麟儿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勉强。

金麟儿看清孙擎风的脸色,总觉得自己让他失望了,心里不是滋味,把掉在地上的木桶捡起来,盛满水,重新扎起马步。

片刻后,相继有人倒下。

不少人都放弃了。偶尔有人学着金麟儿重新扎马步,却已经不愿意把水桶盛满水。

唯有金麟儿这个实心眼的,倒下后又爬起来,虽不知自己是否已经失去资格,但为了不让孙擎风看轻,他仍旧老老实实地把水桶装满水,重新扎好马步。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他总算是坚持了半个时辰。

主持试炼的华山弟子念完名字,落选的人相继离开。

不出所料,金麟儿落选了,依依不舍地转身向外走。

周行云追上金麟儿,道:“你等等。”

金麟儿回头:“师兄?”

周行云:“体格可以锻炼,武功可以修炼,但人的品性,却不是朝夕可成的。你资质不大好,但做事很踏实,我很喜欢。你先去那边等候,若是长老们最终选完,人数不够,我请他们再给你个机会。”

金麟儿高兴极了:“谢谢师兄!”

周行云笑着离开,又在落选的少年中挑出七八个,让他们留下等候。金麟儿听得旁人讨论,方知周行云来头不小,乃是大名鼎鼎的江南名望,庐江周家家主的长子。虽然他只是庶出,但只要是江南周家四个字,就已经非比寻常。

此次华山派开门收徒,参选者共有三百五十二人,有一百八十九人通过文试,七十五人通过武试。长老们会在剩下的人当中,挑选出四十名外门弟子、十名内门弟子。

然而,等到长老们当面问过话,挑中的弟子,总共才四十三个,且只有三人被选作内门弟子。众所周知,外门弟子,向来跟随学有所成的弟子学武,只有内门弟子,能拜长老甚至掌门为师父,是华山武学真正的传人。

周行云同长老们谈了片刻,便把方才留下的少年们带了进去。

金麟儿长得不高,身材略显单薄,只不过跟孙擎风朝夕相处,将对方的军人体态学了个十成十。他脊背挺得笔直,神采奕奕,朝气蓬勃,就像年幼的松柏——若没有配上他这张奸猾的狐狸脸,定会人见人爱。

但是,此时他偏就是一脸奸猾像。

更可怕的是,参选的少年们为被选上,寒冬腊月里,俱穿着宽袍大袖,大袖鼓风、仙气飘飘。

金麟儿本想效仿他们,但孙擎风怕他在武试里摔伤,强行给他裹了缀着大毛领的乌布棉衣,戴上绑腿、护手,简直是浑身土气,在人群里“鸡立鹤群”,自然被晾到了最后。

大殿上空空荡荡,六位长老、十二双眼睛,全都盯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白面狐狸,似乎都觉得他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冬日昼短夜长,很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因是收徒的最后一日,华山掌门薛正阳亦亲临明月观。他看过新收入门的弟子后,见师弟们仍留在大殿内,独自穿过草木掩映下的凌空回廊,行至大殿侧门外。

薛正阳的发妻于三十年前亡故,他发誓终身不再另娶,隐居深山练武养气,如今虽已年过半百,两鬓微霜,模样却仍似四十岁的壮年人。

他身材高大,脸庞瘦削,穿一身雪青色鹤氅裘,双肩绣云鹤纹,戴玉扣太极巾,潇洒疏朗中带着一分狷狂,站在门边驻足回望。

回廊如卧龙蛰伏,廊间孤灯几盏,风中明灭。

薛正阳负手而立,听得大殿内传来一道干净的少年声音。

金麟儿:“义之所在,蹈死不顾。前辈觉得晚辈贪生怕死,这话说得很对。但您认为我不配学武,这又从何说起?”

执法长老张清轩掌管门派清规戒律,为人最是耿直,又是掌门薛正阳的师弟,地位比其他长老高。

他见一众师兄弟静默不语,只得上前同金麟儿说话:“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死生存亡本是一体,死何所惧?你看得不够通透,灵性不够,悟性不足,只怕与本门道法无缘。”

金麟儿听罢此言,思虑万千,决定放弃孙擎风教自己的办法。

“死何所惧?死,本就当惧。”

金麟儿抱拳拱手,道:“天地间,任何鸟兽禽畜,都不会自残自伤。唯人有灵,有精神在,方能舍生取义。此即是说,生乃万物所欲,死是万物所恶,义为人心中所求。是故,舍生取义也好,为义偷生也罢,都是为求问心无愧。我不想问心有愧,故愿舍生取义。

“但是,任何英雄都是血肉之躯,都惧死欲生。正因如此,舍生取义方才难能可贵。我非完人,不想隐瞒欺骗,故坦言惧死。只要有一线生机,我自当奋力一搏。若二者不可兼得,我自当舍生取义。

“书里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又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若一个人在能够坦诚,连坦诚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尽其性,从而求得大道?我坦言承认自己惧死,并非以此为荣,只是为了一个‘诚’字。”

张清轩觉得出乎意料:“你可真是个实心眼儿!方才的话,我且暂收回。读书明理,你算是做到了,是出身书香世家的缘故?”

金麟儿摇头:“我是白海人,父母去得早,是大哥把我带大的。我读过两年书,但我所知道的大部分道理,都是大哥言传身教。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我眼中的大英雄。若是此番有幸拜入贵派,我想请师父们让大哥到门派里做帮工。”

“你操心的倒是很多!”张清轩摇头失笑,但笑着笑着,他忽然变了脸色,“天色不早,闲话休提。如今,我既已知道你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欣赏你的诚信,却不欣赏你的贪生怕死,你该回去了。”

.

金麟儿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几乎已经说服了张清轩。

眼下,张清轩正在给他出最后一道“考题”,目的是验证他的真性情。

金麟儿眼珠子骨碌一转,笑道:“正因为我是个境界低的小孩儿,才更需要不断求索,要前辈替天行道来教化我呀!”

他说着说着,紧张全无,竟用起对付孙擎风时惯用的口吻,道:“往后前辈责骂我,我定不能还口,因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贪生怕死该骂,您说得都是对的。您就勉为其难,收下我吧。”

张清轩哈哈大笑,道:“你可入我门下。”

“多谢前辈!多谢诸位长老,多谢周师兄!”

金麟儿跪下,正要磕头拜师。

薛正阳不知何时已经走入大殿,在金麟儿前额贴地的一瞬间,站在了他的身前。

张清轩气得干瞪眼:“师兄,君子不夺人所好!”

薛正阳无所谓道:“拜了我,就是我的徒儿。谁让你在那生生死死的没完没了?”

张清轩学武时,与薛正阳同在前代掌门座下,关系非比寻常,旁人不敢说的话,他却敢直言,当场就跟薛正阳争执起来。

薛正阳看都不看张清轩,三两句就将他打发掉,一直盯着金麟儿看。

金麟儿被薛正阳注视着,陡然紧张起来。

他抬头望向薛正阳,见对方神情慵懒,但目光格外清冷,带着一种仿佛能洞察万物的睿智,一颗刚刚落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薛正阳看着金麟儿,直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眉峰微蹙,问:“你唤何名?”

纵是戴着幻生符,金麟儿也有种伪装被识破的错觉。

他咬了咬嘴唇,心想着,自己现下用的名字,是母亲为他起的小名,其实并不算作假,便鼓起勇气回道:“我叫薛念郎。”

张清轩笑道:“你也姓薛。”

金麟儿连忙补了一句:“我大哥长我十三岁,名唤薛风。”

“薛念郎。”薛正阳微微躬身,伸手将金麟儿从地上牵起来,道:“你随我过来。”

金麟儿跟在薛正阳身后走出大殿,来到风灯明灭的悬空回廊上。

幽微的火光模糊了薛正阳的面目,他负手而立,目视远山,问:“你背上所负,是甚么兵刃?”

金麟儿背着的,正是却邪和长。

这两把宝剑,均为上古时期越王勾践所督造,有着驱邪除煞的威能,后成为华山镇派至宝。三百年前,白海裂缝、万妖作乱,宝剑在战乱中遗失,机缘巧合下为孙擎风所获,与金光教教主各执一剑。

原本,按照孙擎风的意思,若金麟儿实在无法通过收徒试炼,便以这两把剑作“投名状”,谎称是在白海与薛灵云相识,剑为她辛苦寻得,请自己帮忙送回华山。

金麟儿心里不大愿意投机取巧,更不想让薛正阳得知女儿辞世的噩耗,所以,方才绞尽脑汁地在长老们面前论辩。

可眼下看来,薛正阳只怕已经认出宝剑,更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他与孙擎风为黑白两道悬赏,必须避入华山躲开江湖纷争。

金麟儿思虑再三,道:“晚辈所负宝剑,正是华山镇派至宝,长与却邪。”

薛正阳:“从何处所得?”

金麟儿:“晚辈生在白海,偶然拾得。”

薛正阳叹道:“白海,青明山。”

金麟儿从薛正阳的一声叹息中,听出了隐秘的怅惘,再见他两鬓斑白,如霜似雪,实在于心不忍,咬牙道:“晚辈家道中落,辛苦糊口,常与大哥在山林中游走寻猎。我们在白海雪原裂缝边狩猎时拾得长,在青明山秋枫崖底采药时拾得却邪。经高人指点,得知宝剑为华山镇派至宝,趁此良机,特来归还。”

这话说得,可谓十分破罐破摔,等同于不打自招了。

薛正阳:“那位高人,如今身在何处?”

金麟儿泪目:“在山川湖海间,云游四方,快意逍遥。”

薛正阳:“你且离去,我不能收你。”

金麟儿没想到,薛正阳的洞察力竟这般敏锐,三言两语、一个眼神,就已将自己看透。母亲与薛正阳断绝关系,薛正阳是何等痛心?如今自己一出现,便给他带来了噩耗,又是何等残忍?

金麟儿心中无比懊悔,跪在地上,向薛正阳磕了三个响头,留下两把宝剑,道:“薛掌门,对不住了,我本不该来。宝剑物归原主,你、你就当没见过我,别太生气。”

不待薛正阳回话,他已起身离开,回首看了一眼,见薛正阳似乎有些颤抖。

“慢着。”薛正阳提着一盏风灯,两步追上金麟儿,将灯交给他,“夜路难行,我送你一程。”

金麟儿提着一盏孤灯,独自走在前方。

灯光破开浓黑的夜幕,勾勒出他孤独伶仃的身影。

薛正阳:“多大年纪?”

金麟儿没忍住眼泪,努力稳住呼吸:“正月十五是我生辰,今年刚满十六,算是成人了。”

薛正阳:“有何打算?”

“同我大哥相依为命,只求平安喜乐,但愿与世无争。”金麟儿说着话,大风扬起积雪,砸在他脸上,他冷得瑟缩了一下,又立刻挺直背脊,“我们在白海过了好几年,那里总在下雪,有许多柳树,有成片的杏花,是个很好的地方。但我们走得太远,很难再回家了。”

薛正阳不再说话,金麟儿亦保持沉默。

两人行至客栈,见孙擎风站在门前。

风雪很大,孙擎风一动不动,身上满是积雪。

金麟儿跑向孙擎风,忽然停下脚步,又跑到薛正阳面前,把风灯递给他,道:“掌门,夜间行路不便,你回去时走慢些。”

薛正阳看着金麟儿,摇了摇头:“明日午后,将灯送到华山上。”

他把却邪和长都还给金麟儿,道:“我在沐灵殿等你拜师。”

金麟儿被惊喜淹没,忘了答话,再回过神来想要致谢,发现薛正阳已经消失在风雪里。

他转身跑向孙擎风,跳到对方怀里,扯起嗓子干嚎:“大哥,我今天不打自招了,谎没撒成,你揍我吧!”俄而,又哭又笑,“你、你轻点,我明早要上山的。”

孙擎风一手提灯、一手提剑,用胳膊夹住金麟儿,带他走回房间,道:“算你运气好,老子腾不出手来。”

金麟儿抱着孙擎风,狠狠地亲了一口,道:“大哥真好!”

孙擎风无奈,道:“你小子没撒谎,被人给识破了?你这样正直,不似你爹,不似你娘,别真是捡来的。”

“我外公一眼就识破我了,我无疑就是亲生的。”金麟儿紧紧搂住孙擎风,像小狗似地,不住地蹭他的脸颊,“我不像他们,可我像你啊。”

孙擎风:“胡说八道!”

是夜,金麟儿甚是欣喜,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他钻进孙擎风的被窝里,原原本本地将一日经历都告诉了他。

孙擎风只有一事不解,问:“人固有一死,原没什么可怕。纵人人心中都有畏惧,但文试策论空谈即可,何故如此较真?”

金麟儿:“你不懂。”

孙擎风:“就你懂得多。”

金麟儿把脸埋在孙擎风胸口,道:“其实,我并不十分惧死。”

孙擎风把他推开,摇头笑了笑:“你还是没长大。”

金麟儿偷偷伸手,摸了摸孙擎风心口上的伤疤,道:“我真的不十分惧死。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你被鬼煞摧折的模样,我只要一从你身上闻见死亡的味道,我就觉得很害怕。”

孙擎风渐渐蹙起眉头,把金麟儿的手从心口挪开,转身背对他。

“大哥,我不是怕你。”金麟儿觉得“大哥”比“孙前辈”叫来好听,叫着叫着就不想改了,“一个人的生死很轻,再痛苦,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活着的人的痛苦,却与孤独的余生一样漫长,甚至与日俱增。我只要一想到,你终有一日将从我身边离开,我就觉得很难过。你让我体会到,生的可贵,死的可怕,让我更努力地想要活着。”

金麟儿抱住孙擎风:“他们都不懂,你也不懂。爹娘去世时我还太小,当时悲痛,如今已能释怀。但是,当我从你身上认识到生死的时候,我很难过,不想屈服,我不想说一些违心的话,我不要向任何人妥协,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放弃我自己。大哥,你也不要丢下我,行吗?”

孙擎风不答话,直到听见金麟儿的呼吸变得平缓,才说:“行。”

他心里其实有些害怕,觉得金麟儿实在太会说话了,这孩子儿时就满口甜言蜜语,如今长成个小大人,说起话来,一字一句都能正正地戳在自己心尖上,让自己没办法对他说一个“不”字。

往后,可怎么办?

第22章:安家

“好冷,我帮你焐手。”

第二日天光未亮,金麟儿已经背上包袱,一手执灯、一手牵着孙擎风,行在风雪间。

孙擎风被金麟儿的手掌“烫”得难受,用力一挣把手收回:“走路看路,管好自己。”

“大哥,你怎么了?”金麟儿见孙擎风又不理人,当先反省自己,思来想去,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得无奈地耸耸肩,再次攥着对方的手。

北风怒号,扬雪漫天。

金麟儿留心观察一阵,看孙擎风没有反应,便学着他的神情调笑道:“长大了,手都不让牵了哦?”

孙擎风对金麟儿怒目而视,冷哼一声,移开视线。

他总不能同金麟儿分辨,说“老子早已长得不能再大了”,这话怎么说都不对劲。

金麟儿得意地笑出声来,比孙擎风走快一步,先行提灯驱开黑暗。

时辰太早,路上几无行人。

因是头次入山,加上天光晦暗难辨方向,两人不时行错折返,走走停停,在路上费了些功夫。

不多时,云海翻滚,月落日升,金乌如一粒鲜红鸡子,破云而出时,万丈辉光如练。

金麟儿目睹壮丽景象,不知不觉间忘了赶路,牵着孙擎风跑到一处峭壁上观日出,只觉身在浮云上。

两人极目远眺,俯观日出美景,见群山为云海淹没,唯有山尖刺出云层,尽如竹笋林立。

景象奇特新鲜,霎是可爱。

俄而日光大盛,浮云流散、薄如细纱,在群山见缠绵飘荡,云层被光芒穿透,仿如天门洞开,有仙子于云海畔浣纱捣衣。

天地间金红一片,岁月光阴都凝固了。

及至红日升至半空,金麟儿才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已离魂出体,遨游了天地宇宙。

这短短片刻,好似千年万年,而当他转身凝眸,孙擎风依旧在侧,同样看着他。

如此一路行来,直到午前,两人才找到华山派的大门。

巍峨山门前,周行云临风伫立。

华山弟子,虽均修道,但并非全为道士。

弟子们同在一派,皆身着乌色道袍、头戴太极巾,仅以道号区别入道与否,以道袍双肩处所绣纹样区分内外门,外门弟子看肩头绣松纹,内门弟子绣云纹。

但是,周行云双肩上所绣的跟旁人都不相同,是与掌门薛正阳相同的云鹤纹样,代表着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鹤乃仙禽,由银线暗绣于肩头,随着穿着者的动作起伏,仿若振翅欲飞,别有一番出尘气质。

金麟儿生怕迟到,急匆匆地奔向周行云,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师兄久等!刚才日出,没想到山上竟又下起大雪,你冷不冷?实在抱歉。”

华山乃修道之地,常年静谧幽寂,这一声喊清脆响亮,惊飞枝头群鸟,振翅洒出漫天雪沫。

周行云振衣抖雪,笑道:“练武之人并不畏寒。山中路径隐蔽,寻常人很难寻到,我本想下山为你带路,但师尊命我只可在此处接应,原就是我的不是。”

孙擎风听到“你冷不冷”,不由侧脸移开视线。

金麟儿发现孙擎风的动作,牵起他的手,用双手焐着,笑道:“大哥一直催我,可山中景色太美,我没忍住驻足观赏。”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寄情山水亦是修行。走吧,此时出发,上到西山峰顶,师尊刚好做完早课。”周行云微笑颔首,等金麟儿喘匀了气,便带着他们走入山门。

华山奇峰险峻,雪天行路尤为困难。

金麟儿并不觉得辛苦,兴奋地对着周行云问东问西。

周行云耐心介绍:“我派世代居于华山。早些年,师祖们多在洞府中隐居修行。其后门派壮大,弟子们陆续修筑了四十九个道观。掌门居于西山峰顶沐灵观,其余六位长老分别居于清虚、无尘等六观。”

金麟儿:“华山可真大!这些道观分散山间,大家平日不串门么?”

周行云失笑,道:“我派主清修,弟子间少有来往。方才提到的七间道观里,均有黄钟,若有大事商议,则敲钟以示。弟子听到钟声,自会聚于东麓玉泉观。”

金麟儿啧啧称奇。

周行云看向孙擎风,似乎对他很感兴趣,问:“还未请教大哥名姓。”

孙擎风目不斜视:“薛风。”

周行云:“在下总觉得,与你们似曾相识。”

幻生符虽能改换人的全部形容,但须灵气维持,一张符咒最多可用两年。未免灵气耗费过多,金麟儿与孙擎风都只变易了容貌,身材体态均是原本模样。

金麟儿摸摸鼻子,道:“我大哥……英俊不凡,师兄若曾在长安府住过,咱们或许在人群中擦肩而过,你留意过他。”

孙擎风的易容没有金麟儿的难看,但仅仅只是眉眼端正,不难看而已。

周行云看着相貌平平无奇的薛风,虽不解金麟儿为何说他英俊不凡,但并不多言,只道:“我是爱剑之人,薛大哥的佩剑并非凡品,我在客店投宿时见过。”

这该如何解释?

金麟儿犯难了,暗中向孙擎风投去求助的眼神。

孙擎风一脸淡然:“非我佩剑,只是意外拾得,听闻乃是仿造古剑‘灭魂’所制。灭魂、却邪两把宝剑,世间绝无仅有,市面上仿品很多。”

“我派镇派之宝意外遗失,实在遗憾。你的剑虽为仿品,但做工精巧,想来是与华山有缘。”周行云说话做事极有分寸,闻言只是点头,不再多问,将两人带到沐灵观外等候。

正午过后,大雪仍未消止。

薛正阳独居沐灵观,无人通报,一行三人便站在观门前等候。

“你冷不冷?”金麟儿怕孙擎风冷,像平常一样双手抱住他,旁若无人地对他嘘寒问暖。

孙擎风被周行云看着,似乎觉得很不自在,将金麟儿的手扒开,低声道:“注意些。”

正午时分,薛正阳终于打开观门。

他见三人在观门外直挺挺地站着,直是莫名其妙,没好气道:“在外杵着做甚?若我不来开门,你们是要造化自然、冻成冰棍?都是些榆木脑袋!”

周行云赔笑:“师尊,今日行拜师礼,还是讲究些的好。”

薛正阳摆摆手:“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我沐灵观内,没有贵贱之分,你们往后放机灵些。”

金麟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薛正阳,见他全不复昨夜的怅然,大抵是境界高远,不囿于人间悲欢的缘故,心中的担忧渐渐释出,胆子大了一些,问:“那我可以常常来找你玩么?”

周行云闻言望向金麟儿,目露惊异神色。

薛正阳原本神色冷峻,闻言认真思量一番,目光由复杂犹疑转为清明释然,像是放弃了什么,又重新拿起了什么,笑道:“我明日就闭关了,你若找得到我,自然可以。”

金麟儿一本正经道:“那真是太遗憾了。”

沐灵观主殿内,三清神像栩栩如生,香火燃着,轻烟袅袅。

金麟儿同孙擎风并排站在大殿中央,薛正阳沉默地面对三清神像。

周行云从偏殿取来一套乌色道袍,将放着道袍的托盘摆在金麟儿面前,随即立于薛正阳身侧。

薛正阳拜过三清真神,并不回头,态度随意地说:“华山派为以道立派,道统始自太上老君,成于东华帝君,为全真北宗。我全真道,以识心见性、除情去欲、忍耻含垢、苦己利人为宗。不过以我看,除情去欲、忍耻含垢,都是可做可不做。”

他说到此处,转身回首,看向金麟儿,道:“你不入道,无须知晓太多,亦不须守清规戒律,只谨记:识心见性,苦己利人。”

金麟儿此刻才知道,薛正阳不仅识破了自己的身份,竟连自己修习《金相神功》的事亦是略知一二,甚至知道自己必要饮血练功。

他跪地磕头,道:“念郎谨记师尊教诲!”

薛正阳话不多,行事并不过分庄严,亲手为金麟儿束发,戴上太极巾,再让金麟儿穿上道袍,拜过三清真神,再对自己行过拜师礼,取出一块玉雕的腰牌给他,收徒的仪式就算完了。

金麟儿只觉做梦一般,觉得一切都轻飘飘的如同云烟。

他心底有种隐约的感觉,自己在山上待不长久。

但他仍抱着最虔诚的心,在薛正阳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昨日磕头,为的是替母亲传递思念与悔恨。今日磕头,则是将薛正阳认作师父,决定此后将他当作是除父母、孙擎风以外,最尊敬的长辈。

薛正阳让周行云负责教导金麟儿,送他至弟子房,独独留下孙擎风。

.

周行云领命,将金麟儿带离,在路上告诉他:“师尊共有二十名入室弟子,其中亲传者五,现在你来了,便排在第六,是小师弟。”

金麟儿一步三回头,心不在焉:“师兄,你说师尊把我大哥单独留下,是要做什么?”

周行云:“师尊行事不拘一格,我不敢妄加猜测。”

金麟儿:“虽然你武功肯定很好,但我是师尊的徒儿,他为何让你教导我,他自己不想教我?”

周行云失笑摇头:“我派武学,分为剑、气两宗,少有人能两宗同练,师尊就是其一。武功修行如同登山,越往上行,道路越狭窄陡峭。近几年,师尊一直在闭关修炼,今次门派招徒才暂时出关。”

金麟儿:“练武就不见人了,练得再好又有什么意思?”

周行云:“这世上,有人心怀天下,有人情爱痴缠。有人怜香惜玉,有人焚琴煮鹤。有人饫甘餍肥,有人箪食瓢饮。说不上谁好谁坏,人各有志罢了。”

金麟儿:“是我狭隘了。不过,我确实狭隘,只想跟大哥在一起,随便做些什么都好。”

“你兄弟二人感情甚笃,令人羡慕。”周行云像是想起来什么不太快乐的事情,摇摇头继续说,“师父闭关,教导师弟的事,都是亲传弟子在做。大师兄、二师兄已过而立,正外出云游,四师弟、五师弟都是入道之人,在洞府闭关。唯有我是个闲人,代为教授。”

金麟儿:“师兄是剑宗?”

周行云:“我跟师尊一样。”

“你真厉害。”金麟儿语气平平,心中的担忧显露无疑。

周行云为人大方随和,对金麟儿知无不言。

金麟儿为阻止自己担心孙擎风,一路上都在与周行云攀谈。

他从周行云处得知,初入山的弟子,都须先在玉泉观问道阁学习经典,以及一些练气、修身的基本功,等到得了师父认可,才能开始跟从自己的师父或师兄,学习华山武学。

周行云见金麟儿仍忧心忡忡,便想办法安慰他:“我给你说个事,你不要让师尊知道,行么?”

金麟儿来了兴致,捣头如蒜:“我嘴可严了!”

“腰牌上刻着你的名字,一个字有两道痕,因为,师尊的剑锋有两条刃。”周行云罕见地露出一点少年人的青春朝气,附在金麟儿耳边小声说,“昨夜,我远远看着,见沐灵观内灯火不熄。晨起做早课前,我跑去偷偷看了一眼,见师尊趴在你的道袍上睡着了。”

这话终于令金麟儿感到欣喜,从而暂时忘却忧愁。

金麟儿是掌门亲传弟子,被安排在单独的弟子房。

其实,这住处并不能算是房间,而是一处洞府,名唤“积云”。

石洞位于西山侧峰上,为前人开辟。

洞外有一方泉水,再向东行百余步,有一条从石缝间溅出的瀑布。

山脚竹林片片,山峰上草木葱茏,青松成群,积雪如云,冰凌似玉,纵是不懂道法的人见了,亦要叹一声“真乃洞天福地”。

金麟儿送走周行云,便披上披风,从洞府里搬出一张小马扎,坐在洞门外。

他全无观景的闲心,只望着通往峰顶的小径,等待孙擎风归来。

这一等,就是大半日。

傍晚风雪消停,落日余晖遍洒。

日光融融暖暖,照在孙擎风身上。

他拨开道旁荒草,掸开指尖雪尘,沾着碎雪粉的剑似的眉,落了日光的星似的眸,还有他脚下冰雪封冻的小径,都不时闪烁出耀目的辉光。

“大哥!”

金麟儿眼神发亮,笑着跑向孙擎风。

孙擎风面色如雪,神情冷峻,唯有漆黑冷亮的双眸中,依稀藏着一抹温情。当金麟儿的身影映入他眸中,那抹温情便像地底的温泉,慢慢涌起。

金麟儿跳起来扑向孙擎风:“大哥,我好想你!”

“才分开多久?你想个屁。”孙擎风微微躬身,状若不经心地张开双手,接住跳进自己怀中的金麟儿,。

金麟儿:“我不是想屁,只是想你。”

“蠢东西。”孙擎风随手提起马扎,抱着金麟儿走回积云府。

孙擎风仔细看过积云府内外,见桌椅箱柜、米面粮食等一应事物俱全,角落里亦不见积尘,知道有人事先打扫过,便直接叫金麟儿生火,自己去泉边打水揉面。

不多时,锅里的水汩汩翻滚,山峰上腾起青烟。

金麟儿笑着跑向洞口,喊孙擎风去煮面。

然而,他用幻生符幻化出的这副面孔,有一双极细长的眼睛,笑起来两眼变成一条缝,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

果不其然,他边笑边跑,意外被石头绊住,飞身出去,扑倒在门前。

虽则金麟儿并没摔伤,但不见孙擎风过来理会,他心中失落,坐在地上不动,抬头闭眼,深吸一气,清了嗓准备干嚎。

孙擎风刚好走到门口,手里端着案板,用小腿碰了碰金麟儿的脸:“好狗不挡道,别处哭去。”

“好疼哇!”金麟儿说哭就哭,那张脸狐狸似的,本就眉眼尖细,此刻五官因悲痛而挤在一起,越显得贼眉鼠眼,滑稽可笑。

孙擎风被金麟儿挡住,不可能真的一脚把他踢开,既不想哄他,又懒得骂他,单手托着案板,抬头望天,无语凝噎。

“疼……”金麟儿两只眼睛都只有一小条缝隙,不敢挤出太多眼泪,时不时偷瞟孙擎风。

孙擎风似乎是想着破罐破摔,单膝跪地,微微俯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金麟儿,偏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哭够,扭住他的脸颊一揪,漠然道:“你哭你的,莫管我,看谁耗得过谁。”

金麟儿发现孙擎风在看自己,又想到自己的“尊容”,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便象征性地再哭了两声,煞有介事道:“大哥,你饿坏了吧?”而后胡乱抹了把脸,没事人般爬了起来,从孙擎风手中接过案板,自己高高兴兴地煮面去了。

孙擎风只觉莫名其妙,走到金麟儿身后,低头看了他两眼,见他眼眶微微发红,不像是假哭,有惊异于他能如此收放自如,不禁问:“你是真哭,还是哭着玩的?”

金麟儿终于得了回应,抽抽鼻子,想重新哭一次,可等了片刻,实在挤不出眼泪,便用平常语气说:“我饿了,哭不出来。”

孙擎风忍俊不禁,不仅觉得金麟儿哭得莫名其妙,更觉得自己笑得莫名其妙。

有甚么可笑的?没甚么可笑,只是想笑。

孙擎风想不明白,怒将金麟儿推开:“教了你多少次,煮个面疙瘩都学不会?”

灶台建在洞府外,由天然巨石打造而成,中间生火,面上仍冰凉。

金麟儿一屁股坐在灶台上,双手撑着下巴,露出无辜的神情,道:“是你告诉我的,煮疙瘩汤呢,就是生火、烧水,把面疙瘩倒进去,然后再捞出来装碗。”

孙擎风拿着铜勺舀掉水面上的白沫,哼了一声:“那我让你上床盖被子闭眼睡觉,你怎要钻进我的被窝?”他说罢此话,又觉得自己跟个小孩子计较,好像有些跌份,便补了一句,“多大的人了?”

金麟儿坐在灶台上,还是没有孙擎风高,觑到机会,突然抱住孙擎风的一条胳膊,像小狗似地用脸蹭他,笑说:“我比你小两百多岁,你同我计较,不觉得跌份么?”

“不要得寸进尺!”孙擎风常常会生出一种金麟儿能窥破自己内心的错觉,恼羞成怒,掸掉铜勺上的水珠,举起勺子在金麟儿脑壳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已被薛正阳识破,他念在血缘亲情的份上,不会同你计较。往后绝不可再掉以轻心,除他而外,任何人都不可信。”

“我知道了,大哥不要生气。”金麟儿笑着点头,似乎只要能同孙擎风在一起,他的胸膛时时刻刻都充盈着快乐的情绪,而只要再同孙擎风更接近一些,他心中的快乐就会暴涨,几乎要满溢出来。

为免自己快乐致死,金麟儿须得想个办法,将这快乐传递给孙擎风,想跟孙擎风更接近一些,再接近一些。

于是,他蜻蜓点水般在孙擎风脸颊上亲了一口:“大哥不要生气,我什么都听你的。”这动作言语发自内心,有些太过甜腻,像浓得化不开的蜂蜜水。

金麟儿趁孙擎风没反应过来,迅速向后一滚,大喊着“我去拿碗”,一溜烟跑进洞府中,溜了。

“混账东西——!”

孙擎风先是脸色发白,怒不可遏。

然而,等到金麟儿跑得没影了,他的脸便像着火似的,腾地一下全涨红了。

他满脸都写着“生人勿近”或者“内有恶犬”,反复擦拭被金麟儿亲过的地方,恨恨地喃喃道:“再敢有下次,老子、老子一定揍你!”

说话间,他忽然想起,金麟儿曾被教书先生揍得手心红肿,因此连上学都不如从前欢喜了,又开始顾忌他怕疼,往后害怕自己,心里打起退堂鼓,摇头轻叹:“真是个麻烦,下手不能太重,揍他屁股?两巴掌?一巴掌。”

夜幕落下,万物沉眠。

山中松林如海,偌大的天地,好似半点声响都没有,唯有夜月清辉洒落,白雪反映月光,万顷银芒如积水。

积云府外,彩色的帆幢风中飘荡,洞府内炭火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孙擎风和金麟儿坐在石桌边吃饭,两个男人吃饭都不讲究,将碗筷碰得叮当响。

金麟儿:“大哥,师尊同你说了什么?”

孙擎风漫不经心道:“没什么。”

金麟儿叹了口气:“唉,长大了,就什么事都不同我说了哦。”

听这口气,完全就是在占孙擎风的便宜。

“少说屁话。”孙擎风舀了一大勺面疙瘩,往金麟儿嘴里塞,“他让你离去,独留下我,自然是要说些你不必听的话。”

他又自己吃了一勺,含含糊糊道:“让我在西峰山麓中的问道阁帮工,往后你在那读书习武,我就洒扫做饭,当老妈子。”

金麟儿:“你不开心?”

孙擎风:“他说问道阁的饭食,俱是荤素分开。入道之人不食荤,俗家弟子须得吃肉。让我豢养禽畜,专做荤菜。”

金麟儿:“他果然知道咱们的事。可那不是个秘密么,他怎会知道?”

“你母亲是个奇女子,你外公是个奇男子,你……”孙擎风又给金麟儿喂了一勺面疙瘩,试图堵住他的嘴,“你就是个傻子。傻子快吃,吃完早些休息。问道阁在三里外,早晨我可不会起来送你,迟到就等着受罚吧。”

.

金麟儿吃饭不用自己动手,十分惬意,很快便把想问的话抛到脑后。

等到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他已经吃饱喝足,穿着中衣躺在床上。

洞府内只燃着一盏油灯,棉线将要烧尽,灯盏微微冒着黑烟。

金麟儿借着昏暗的灯光,望向洞门外,不知为何,总觉得外头漆黑一片,可孙擎风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门外雪地里,孙擎风打着赤膊,苍白的皮肤上留着许多伤疤。

但这几年间,他日日打熬筋骨,修炼从不懈怠,练出了一身紧实的肌肉,胸膛、大臂尤其健硕,小腹上的肌肉更是块块分明。

这模样,与金麟儿初次见他时,似乎天差地别。

但金麟儿努力回想,却又想不起当初的孙擎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心想,许是因为两人从未分离,自己无须回想,久了便忘了。

孙擎风从地上抓起积雪抹到身上,因体温很低,积雪接触到他的皮肤,并不马上化开,他可以多抹一阵,把身上污秽祛除,是故冬日里常以此法洁身。

金麟儿看着孙擎风沾满水渍的胸膛,脸上微微发烫,感觉自己很古怪,迅速把头蒙在被子里,不敢再看。

可当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仍是孙擎风的身影。

孙擎风从黑暗中走来,那一双眼神色忧郁,他的胸膛健硕结实,有一道深长的疤痕,很难听到心跳。但金麟儿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们的心和骨血,甚至于魂魄都紧密相连。

孙擎风很快进屋关门,灭了油灯,爬到床上,提前说了句:“我身上冷,别钻我被窝,当心着凉。”

金麟儿好奇心强,生怕薛正阳说了什么严厉的话,让孙擎风难过,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了一小会儿,估摸着孙擎风身上凉气已散,他便蠕动着钻进对方的被窝,探出脑袋,枕在孙擎风胸前,道:“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孙擎风被金麟儿身上的热气烫着了,把他脑袋推开,道:“说你是个烦人精,让我多担待。”

“我才不信。若他真说了这话,以你的脾气,必定刚回来的时候就忍不住说给我听了。”金麟儿不依不饶,简直像是黏在了孙擎风身上。

孙擎风不得办法,只能任他靠着,随口说:“你不睡,我可睡了。”

金麟儿:“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孙擎风哼了一声:“你又知道了。”

金麟儿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道:“若他说了我的坏话,你必定忍不住要拿来骂我。若他说了我的或是你的好话,你被我问烦了,也会说出来。你瞒着我不说,肯定是他说了些有关你自己的话,不是什么好话,你不告诉我,怕我生气?或者怕我听了,也觉得你不好。”

孙擎风险些被金麟儿绕晕,一把捂住他的嘴,怒道:“我会怕你?”

金麟儿虚虚地咬了孙擎风一口,笑道:“大哥怎会怕我?是我怕你。我怕外公说的话让你难过,又或是惹你生气。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是清楚,旁人的话,听不听都没什么所谓。我只是怕你难过。”

孙擎风眸中原有冰雪,听过金麟儿这句话,冰原亦已化作柔水。

金麟儿知道孙擎风被安慰好了,便得寸进尺道:“大哥,你好久都没给我讲故事了。”

孙擎风:“你不是不爱听么?”

金麟儿:“我今天突然爱听了。”

孙擎风:“从前有只狼,还有个孩子,那孩子不肯睡觉,狼就把他给吃了。讲完了,睡觉。”

“我睡不着。”金麟儿悄悄伸出手,在孙擎风肚子上戳了一下,被他硬实的腹肌咯了一下,干脆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辗转数月,风餐露宿,我们就像没有根的浮萍,只是相互缠绕着。如今,又能落地生根,又有一个家能让我和你安定下来,我觉得很开心。”

孙擎风困得有些发懵,脾气没有清醒时那样暴躁,把手掌覆在金麟儿手掌上,让他不要乱动,开始说故事:“给你讲讲两百年前的事,想听么?不想听也要听。”

不待金麟儿回话,孙擎风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道:“今日看见洞府门口的帆幢,我就想起来了。两百年前,青明山上的城还叫末那城,城中百姓皆笃信佛教。那地方的佛教,与中原略有不同,教众可成亲生子,只要信它就好。”

金麟儿预感这故事并不有趣,听了不一会儿,便觉得睡意袭来,只抱着孙擎风,道:“能成亲倒是不错,能生孩子就更好了,听周师兄说,全真教的道士也可以。”

孙擎风没笑,言语间甚至带着一丝凉意,道:“末那城的城守,是个佛门弟子,信仰虔诚,一生所愿唯有普度众生。如何普度?平日弘扬佛法,乐善好施。当鬼方国陈兵白海,他便带百姓们浴血奋战,原野上白骨累累,都是他手中的佛珠。鬼方国被打怕了,趁夜从悬崖峭壁上爬上青明山,一夜间将整座城池围住,谁都没能预料到。白海总兵赵大人,正在城中听城守弘法,同样被困在其中。”

金麟儿:“青明山上荒凉得很,单靠城中百姓劳作,过冬都成问题。该如何是好?想必,鬼方武士俱非善类,定是双管齐下,同时围末那城、攻白海原。白海的军士们没人指挥,又要如何御敌?”

孙擎风:“城守有位朋友,在白海界边捡回去的,当时奄奄一息,被他不惜代价救活了。那朋友是个游方道士,具体是甚么流派,不得而知。城守只知道,道士得了怪病,极其虚弱,要按照古方,饮人血才能活,便效仿释迦牟尼割肉饲虎,放血给他。城守这份心,得了回报。”

金麟儿:“道士撒豆成兵,解了困局?”

孙擎风冷笑:“道士若能撒豆成兵,何故要待在城守身边?他只晓得些炼器的法门,手上有一本缘故时候传下来的道藏,找到其中最厉害的一种功法,告诉城守和赵总兵。城守和总兵,则又将这法门告知全城百姓。百姓们热血沸腾,都想借着这法门,以两万人胜过鬼方十万大军。”

金麟儿越听越觉得发冷,连忙止住孙擎风,说:“若世上真有这法门,还打什么仗?大哥,你编故事太敷衍了,还是睡觉吧。”

孙擎风给金麟儿掖了掖被角:“你听来觉得荒谬,城守的儿子晨起时,见到城中血流成河,更觉得荒谬至极。但是,一万个人的血已经流了出来,还能如何?城守老了,他想让那道人将自己放血拆骨,道人却告诉他,以身为炉鼎的人,纵被扒皮拆骨剜心,都必须熬到印成以后才能去死,以他的能耐撑不到最后。或许,是那道人不愿好友牺牲,故意撒谎骗他?我是不知。反正,最后挺身而出的,是城守那最不成器的小儿子。”

金麟儿终于明白过来,那个道人就是狐妖胡酒,城守是孙擎风的爹,孙擎风在说他自己的故事。

这故事,孙擎风从前说过一些,但只是轻描淡写,全没有这般详尽生动,这般残酷血腥。

孙擎风带着一种过分的冷静,幽幽道来:“胡酒炼化出金印,赵将军得了印,朝夕间练成《金相神功》,我则因鬼煞侵体而重生。胡酒走了,立下两百年之约。只我和赵将军两个人,杀光了十万鬼方畜生。

“那一年,整个青明山都是红的,尸骨多到秋枫崖都装不下了。但这样的战力,是用整整一万个人的命换来的,此后再不会有。而鬼方畜生却如野草,春风吹又生。”

金麟儿脑海中鲜红一片,震惊至极,哭都哭不出来,只觉黑暗中渗透出无尽的凉意,向上挪了挪,捧住孙擎风的脸,把他按在自己心口,道:“大哥,对不住,我以后再也不让你给我说故事了。”

他只想把孙擎风按进自己心里,让他暖起来。

孙擎风释然笑道:“所以说,薛正阳才活了多少年,我又活了多少年?谁见识多,谁经历多,自是一目了然。我不在意他如何说,不会因他的话而烦恼,你少来烦我。”

金麟儿:“你教过我的,学什么、信什么、要什么,都不可偏听旁人只言片语,须自己去看、去想,去取舍。不管别人如何误解你,如何劝说我,我都会如从前一样敬慕你。”

“说得好!是我的……”孙擎风对金麟儿的回答甚感满意,想夸他一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形容,是什么?是我的麟儿?不行,这话太古怪了。

他把话咽了回去,只伸手在金麟儿脑袋上抓了一把:“说甚么苦己利人,全是屁话。苦是苦了,让谁得利?末那城中两万百姓,万人不战而降,万人战死沙场。大战过后,青明山上只剩两个活人,一个成了饮血的怪物,另一个成了修罗恶鬼。任何时候,牺牲自己都不是功德,只是苦于无奈。”

金麟儿:“大哥,我不会随随便便就牺牲,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少说大话,我要你保护?我誓要杀死胡酒,你不必惧怕,不必牺牲,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孙擎风目中有泪,低头将嘴唇贴在金麟儿额前,不是亲他,而是贴着他的人气,感觉他身上的青春与生命的气息,“我绝不会拖你入地狱,我要将你留在人间。”

金麟儿:“大哥,睡了,别吓人。”

孙擎风被金麟儿叫了那么两声,面上心头,冰消雪融,神情渐渐变得平和,仿佛方才只是一番梦呓,低声道:“往后,你纵是想听,我也再没有故事可讲。知足了?睡了。”

至于薛正阳所言,孙擎风没有向金麟儿透露只言片语,但金麟儿大抵上已经猜到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决定往后好生表现,好叫薛正阳知道,自己被孙擎风教得很好。

第二日清晨,孙擎风起得很早。

他倒不是担心金麟儿上课迟到,而是遭被窝里的湿热惊醒的。

很显然,金麟儿尿床了。

孙擎风原想把金麟儿叫醒,又怕他醒来后羞臊大哭,便把枕头焐热、塞进他怀里,轻手轻脚爬下床,找出换洗的衣服和床单。

金麟儿睡得香甜,抱着枕头啃了两口,叫大哥。

孙擎风知道金麟儿把枕头当成了自己,不禁摸摸脸,把棉被拉开,准备替他换条亵裤,这才发现金麟儿并没有尿床,而是遗精。

为金麟儿做长寿面时,孙擎风虽知对方已成人,却全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同。

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金麟儿的变化,又从这一点变化上,看到平常被自己忽视了的许多变化,从而真切地明白,孩子长大了。

金麟儿的成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孙擎风同他朝夕相处,已有四年时光。

四年时光,想来十分漫长,过起来不过转瞬,就像东升西落的太阳,既是人间的十二时,又是天地东西千万里。

在这一千四百六十个朝夕间,他们有辛苦、有快意,有烦忧、有欢愉。雨剪春韭,新炊黄梁,一粥一饭咀嚼的,俱是生活的况味。

这些年来,并不是每一个时刻都历历在目,回忆有些随风飘到四海八荒,有些潜入夜梦散于天光,只有极少数的,能够长留心中。

可就是长留心中的极少而珍贵的回忆,让孙擎风觉得日子过得无怨无悔,纵有命运如刀,亦可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其余的事情,大哥帮你担着。”

第23章:不同

孙擎风替金麟儿擦净污浊。

棉布温热,他的手冰凉。

金麟儿被孙擎风触到,活生生冷醒了,睡眼惺忪,问:“大哥,你在做什么?你要把我洗干净扔到锅里煮啦?”

孙擎风面无表情:“教主,你尿床了。”

金麟儿两眼一睁,手脚并用地向后挪了好几下,盯着自己胯,故作淡定却掩不住惊恐神色:“不可能!我自十岁起,就没再尿过床。是不是……你尿的?放心说来,我不笑话你。”

孙擎风:“你笑个屁。”

金麟儿忧虑道:“难道我病了?”

孙擎风翻了个白眼:“精满则溢,勿要惊慌。”

“哦,这我倒是知道。我听他们说过,少年郎若如此,即是说,往后他……可以生孩子了。”金麟儿把视线从孙擎风身上移开,不自在地挪了两下,不当心碰到他的手指,当即不敢动弹。

虽然,孙擎风的动作从不细致,给金麟儿洗澡擦身,简直与择菜洗碗没什么不同。

但是,金麟儿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罕见的感到窘迫。

为免尴尬,金麟儿没话找话,问:“可是,若我走在路上,这个满、满则……”

他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声细如蚊:“满则溢,那要怎么办?会被别人看见的。”

“当然不会!”孙擎风看到他那正经模样,直是哭笑不得,“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金麟儿穿上亵裤:“没想什么,我就只想你。哎,别打我!可是,我为何从未见你这样过?”

孙擎风:“我自有办法。”

金麟儿好奇极了:“什么办法?”

孙擎风瞪了金麟儿一眼,懒得同他分辩,抖动被单,把他从床上赶下去,支使他去烧水,随口问:“昨晚做梦了?”

金麟儿砰地把半盆水倒进壶中,被溅起的水花冷得大叫,原地跳个不停,笑说:“我梦见你啦,你呢?”

孙擎风呼吸一滞:“我梦见了一个屁。”

金麟儿震惊地望着孙擎风,语重心长道:“大哥,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孙擎风被气得语塞。

一番折腾,金麟儿险些迟到。

幸而孙擎风脚程快,把他背在背上,运步如飞,转眼就到了西峰东麓——虽然,他昨日才说不会帮金麟儿。

进入玉泉观,金麟儿随人群往东,走入问道阁。

孙擎风独自往西,走到小院里的露天厨房。

问道阁没有牌匾,大门外挂着一副对联,上书“屏去幻妄,独全齐真”八个大字。

阁楼看着老旧,入内方知其中甚为宽广,别有洞天。楼内一层藏书,二层藏剑,三层为弟子们的诵经房。

金麟儿看前两层宝贝众多,兴冲冲地跑上三楼,结果大跌眼镜,发现第三层最为简陋——上为瓦顶,四面透风,屋檐下坠着轻纱,木地板上摆着二十一个蒲团,六个在前,其余十五个分列后方。

金麟儿刚准备往里走,便有人帮他把纱帘掀起,并称他作“师兄”。

他对此甚感新奇,想跟那位同门闲聊片刻,不想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对方便摆摆手,道了声“时辰快到了”,而后带着一股冷风,如云团般“飘”走了。

“此地仅有你、我是掌门亲传弟子。其余十五个师兄弟,虽在掌门门下,但属入室弟子,武功由我们代为传授,唯有格外出众或偶得机缘者,方能得掌门教诲。”周行云行至金麟儿身前,轻声告诉他,“道门不分贵贱,但有规矩,入室弟子无论长幼资历,都须称亲传弟子作师兄。”

金麟儿不禁赧颜,总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侥幸被薛正阳收作亲传弟子,一是走运,二是血缘。

他因此决心认真苦学,免得让薛正阳难堪。

众弟子气质出尘,金麟儿初入阁楼,不敢找他们玩耍,只能悄默声地从专属于亲传弟子蒲团中,寻得一个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靠着窗,侧头就能看见孙擎风在的小院。

待到晨钟敲响,周行云带师弟们诵读经书,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并不为他们讲解。

读过书以后,大家便谁都不理会谁,兀自打坐调息,“其义自见”去了。

午时,众弟子并不用膳,三五成群谈经论道。

正午过后,各人则依自身修行情况,或打坐养气,或在院落里练习木剑。

金麟儿是个静不下来的,但在这样的氛围中,他亦不敢造次。

起先两日,他还会向周行云请教,因见到旁人皱眉,知道自己吵闹,渐渐不敢多说。

如此一日过后,又是一日,一月过后,又是一月。

冬雪消融,春花开败,很快就到了炎夏三伏天。

这一年,金麟儿饮血的量,从五合增至七合。

许是因为日日打坐养气,能静下心来专注修行,金麟儿开始察觉到体内的真气流转。

偶尔到了紧急关头,譬如,树上的知了将要飞走,他又来不及捕捉,急得挥动拳头,不当心就会拍出一道真气,将树叉打至粉碎。

金麟儿初次遇到这事,是在问道阁里,师兄弟们都在练功,没人注意到他。

可他自己被吓得不行,急忙跑到后院,钻到孙擎风背后,哆哆嗦嗦地说:“大、大哥,我见鬼了!”

“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锅里有油,瞎了看不见?”孙擎风正在烧油,用胳膊把金麟儿撞开,扫了一眼,看他不像发疯,“什么鬼?”

金麟儿:“我方才在捉知了……在练功,树上有一只知了,我和它打个招呼,它飞走了,树枝就碎了。那鬼没有人形,像一道暗金色的云雾。”

孙擎风停下手中动作,低声道:“那不是鬼,别大惊小怪,回去再说。”

金麟儿对孙擎风的话,从来都深信不疑,顿时安下心来,扯着衣袖给他擦汗。

孙擎风的面目虽是假的,但面色与本身肤色一致。故而,这张脸亦是十分苍白,因此显得眉睫浓黑如墨。虽然他看起来相貌平平,但眼角眉梢间的锋锐气,眼神里的傲然,都是掩藏不住的。

金麟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孙擎风,见他眼睫上挂着的一颗汗珠,在阳光下闪着亮光,不禁伸出食指,轻轻一碰。

那汗珠落顺势滑落到孙擎风的眼眶里。

金麟儿吓了一跳,凑上前去,想把那汗珠从孙擎风眼里吹出来,因凑得太近,稍一动作,嘴唇就贴在了孙擎风的脸颊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看见孙擎风的眼神变了,像忽然消融的冰雪,像锅中煮得微热的清水。

哐当一声,孙擎风手里的铜勺掉在地上。

他推开金麟儿,低着头转过身去,催促道:“别耽误老子的事。”

夜里,两人回到积云府,关起门窗细细分说。

金麟儿这才知道,将树杈打碎的不是鬼,而是自己体内的真气。

从前,他对《金相神功》全然没有认识,到这时才开始审视自己身负的力量,不由感到恐惧:“寻常人,修炼数十年,都不一定能练出肉眼可见的真气,我什么都没做过,就有这样的真气。这功法,当真如此厉害?”

孙擎风嗤笑:“鬼方畜牲两百年都没能越过白海界一步,你以为呢?”

“不是这么说的。”金麟儿摇头。他开始反思饮血练功的事,回想起死在自己手中的禽畜,越想越觉得后怕。

孙擎风把手按在金麟儿肩头:“怕什么?”

金麟儿脸色不太好:“从前,我把这神功视作包袱,没法丢弃,只得扛在肩上。但我相信,若我一辈子都不打开它,它就只是个甩不脱,却没甚妨碍的包袱罢了。”

孙擎风:“我已如实相告,你早该知道它邪门。”

金麟儿叹了口气,摘下幻生符,露出原本面目。

眼下,他虚岁已有十七,脸颊瘦了些,稚气脱去,越发清秀俊美。

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双黑白分明,清亮含笑的眼睛。当他看向孙擎风的时候,眼神温柔,像春日暖阳下慵懒到流不动的水。

孙擎风略不自在,咳了一声:“傻笑什么?”

“我只是笑,不是傻笑。不管怎么说,有你在,我就觉得好多了。”金麟儿心中稍安,冷静地说出自己的忧虑,“父亲刚传印于我时,我只须喝四合血,如今须饮七合。日积月累,没甚知觉,但若长此以往,我怕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时刻离不开鲜血的怪物。”

孙擎风:“怎不怕天塌下来把你砸死?”

金麟儿:“我不是,我……说不清。这就好比,我们站在秋枫崖边向下望。悬崖高有百丈,一眼望不到底,看久了会觉,那黑漆漆的深渊,同样在看着我们,要吞噬我们。我怕我自以为是,控制不了这功法,被它操控而不自知。”

孙擎风似有所思,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他起身把门打开,随口说:“未来之事,如何预料?既知必死,何故苟活?人活一辈子,不可能只做对的事,忧心犯错,不若知错能改。既知前路艰险,多思又有何益?我们已经踏上此途,无路可退,唯有置诸死地而后生。”

“你已是个大丈夫,不可畏首畏尾、犹疑不决。有些东西,须得自己背负,我帮不了你。”孙擎风说着,脱了上衣,在脖上挂一条棉布巾,行往瀑布冲凉去了。

.

金麟儿振作起来,反复琢磨孙擎风所说的话,突发奇想地,开始了自己“置诸死地而后生”的秘密试炼,想要一步步战胜恐惧。

试炼的第一步——独自捅一个马蜂窝。

在杏花沟时,金麟儿曾鼓动孙擎风掏了个马蜂窝,马蜂个头大,蜂针长且毒,连孙擎风都不敢接近。

金麟儿甚至认为,孙擎风是因为受了马蜂的惊吓,才会控制不住煞气爆发,进而得出结论:用马蜂窝作为战胜恐惧的垫脚石,实在非常合适。

正值盛夏,山中草木葱郁,繁花怒放。

金麟儿白日背诵《内丹术》的口诀,每说两句,便忍不住向阁楼下的山茶花丛望一眼,看见黄蜂游戏花丛,嗡嗡鸣叫,直是心痒难耐。

孙擎风做饭越发熟练,这时候已经备齐晚饭的菜料,百无聊赖,躺在茶树荫下歇凉。

阳光穿过茶树茂密的叶片,被滤成洁白的光斑,洒在他脸上,无比温柔。

孙擎风察觉到金麟儿的视线,以为他被馋虫咬了,正垂涎花蜜。

他懒洋洋地伸出手,折了一支开得正好的白山茶,把花朵覆在嘴上,闭眼吮吸花芯里的甘蜜,作出一副极享受的神情。

没承想,金麟儿不为所动,仍盯着大黄蜂看。

孙擎风觉得稀奇,又折了一支茶花,微微扬起下巴,远远地对金麟儿吹了个口哨,继而大手一挥。

咻——!

花枝像暗器般被掷出,如利箭般破风而去,咄地一声,插在金麟儿身旁的木栏杆上头。

花朵不住摇晃,明黄色的花粉洒在半空。

金麟儿只觉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沁人心脾的花蜜清甜。

他甚至想马上丢盔弃甲,不做那劳什子秘密试炼,跑下去同孙擎风躺在一起,晒晒太阳,捉捉蜜蜂,得过一日且过一日。

旁人看到金麟儿对着一朵凭空出现在栏杆上的山茶花傻笑,直是摸不着头脑,又见他两眼尖细如狐狸,不禁生出一种猜想,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金麟儿尴尬地把花枝拔下,拿在手里摇了两下,对身旁的人说:“我大哥给我的,师兄喜欢?”

对方没有理会金麟儿,闭眼静坐。

金麟儿收起躁动心绪,觉得试炼仍要继续。毕竟,他不能总让孙擎风护着自己,他要护着孙擎风。

周行云五感敏锐,很容易就发现了金麟儿心不在焉,只因相信他聪慧,故不曾加以管束。

然而,自金麟儿入华山,转眼已过去大半年。同他一道入门的弟子,大都已经得了长老许可,开始练习木剑。只有他一个人,数次未能通过考核,仍留在阁楼上诵经打坐。

执法长老张清轩曾向周行云打听过几次,得知此事,直是叹息。

周行云决定点拨金麟儿,走上前同他面对面坐着,问:“念郎,在做什么?”

金麟儿把茶花藏到身后:“我……”

周行云面如冠玉,是世家子弟,气质清贵、行止大方,令人如沐春风。

他拿起小案上摊开的经卷扫了一眼,问:“何者是强兵战胜?”

金麟儿脱口而出:“第一先战退无名烦恼;第二夜间境中,要战退三尸阴鬼;第三战退万法。此者是战胜之法。”

周行云颇感意外:“重阳祖师的《金关玉锁诀》已非入门经典,你却读得很熟。”

言下之意,自然是在问他,你为何连艰深的经典能背熟,入门的经典却不能通过考察。

金麟儿亲近周行云,坦诚道:“这本书我读了好几日,背诵不难,但许多地方都还不太明白。问道阁里的经书太多了,想把它们全都看一遍,还要弄懂其中的意思,实非易事。”

周行云无奈,道:“念郎,可知何为问道?”

金麟儿压低声音道:“我原以为,问道就是向老师发问,但看他们都不太爱发问,我也不懂了。”

周行云失笑:“全真道讲求一个‘真’字,修行不靠书本、不凭符箓,最重要的,是明心见性,此即是问道阁之所以是‘问’而非‘闻’的原由。修行是向心中求索,而非经卷。”

金麟儿终于明白过来:“师兄是觉得,我该开始练武了?”

周行云:“儒门释户道相通,儒家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又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深以为然。唯有经历,方得体悟,闭门造车总是行不通的。”

金麟儿:“多谢师兄教诲。说来惭愧,我未能通过长老考核,确是有意而为,我做的不对。”

金麟儿把茶花从背后拿出来,向周行云坦白:“师兄,我遇到一件难事,不知该如何决断,但又不能像旁人求助。先前,我总想着在经卷里找答案,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可我真的被这事绊住了,在事情解决以前,我不敢贸然习武。请你不要因此认为我懒惰。”

他摸摸鼻子:“虽然,我确实有些懒。”

周行云:“你心中清明,最好不过。”

金麟儿:“你不问我到底是什么事?”

周行云:“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便独自承担。不过,若你觉得辛苦,我很愿意帮你。”

金麟儿双目濡湿,好容易才把眼泪憋回去。

他想像抱孙擎风那样抱抱周行云,可一伸出手,立马就觉得此举不妥——他忽然意识到,孙擎风与这世间的任何人都不相同,他不想能像对待孙擎风那样对待别人。

但他的手已经伸出,不好半道收回,灵机一动,顺势把手里的山茶花插在周行云胸口,笑着说:“多谢师兄。”

山茶开得灿烂,花蕊上满是蜜粉,摇摆两下,便在周行云的衣襟上留下了一道明黄的污痕。

周行云很喜欢这朵花,并不在意那污迹,只道:“你是我师弟,我理应照顾你。”

金麟儿感受到周行云的关怀与期许,再不敢分心偷懒,开始认真读经,直至红日浮于青山巅时方歇。

因担心秘密试炼被孙擎风发现,金麟儿不敢在积云府附近行动,又怕被人看见了遭笑话,不敢在问道阁周围辣手摧蜂。

于是,他吃过晚饭,见周行云已离去,便假称师兄找自己考察功课,以此为借口把孙擎风支开。自然,他的目标不是周行云,而是周行云洞府外的山林。

若是平时,孙擎风定会跟着金麟儿。

但今日晚饭时,他看见周行云胸前插着一朵山茶花,不知缘由,总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舒坦,再听金麟儿说什么考察功课的屁话,连话都不肯答了,不声不响独自离开。

金麟儿心中,半是兴奋,半是紧张,没有留意到孙擎风的异常,独自走出问道阁。

起先,他一步接一步慢慢地走,后来见四下无人,便撒欢跑了起来,一头扎进深林中。

傍晚时分,夕阳照亮了半个山林。

林中半边草木金红,半边苍叶漆黑。

溪水如镜,倒影自成一片天地。

野马在溪边饮水,比世上大半的人都逍遥自在。

草甸上落着一个又一个脚印,深浅不一,每个印记都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不同的心绪。

金麟儿跑得太快,收不住脚步,险些落入溪水,幸而被地上的藤蔓绊倒,摔倒在溪边。

他侧脸一看,同那匹饮水的野马四目相对,眼珠子骨碌一转,灿然一笑,突然翻身跳上马背,紧紧抱住那马儿,附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

马儿仿佛有灵性,引颈长嘶,狂奔起来,带出漫天闪光的草木碎屑。

金麟儿瞪大眼睛望着四周,寻得一处崖壁,找到一个比自己脑袋还要大得多的马蜂窝,即刻拍马叫停,翻身从马背上跳下,滚落下地,自言自语道:“就是它了!”

他回忆着孙擎风捅马蜂窝时的情景,寻来一根极长的树枝,折去多余的部分,把一条长杆握在手中,对准马蜂窝,用力一捣。

只听啪的一声,马蜂窝落在地上。

金麟儿兴奋地等待蜂群涌出,半天不闻响动,疑心捅了个空窝,提着长杆,上前翻看。

蜂窝被翻过来的一刹那,成群的黄蜂轰然炸开。

金麟儿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吓傻了,意外在蜂窝上踩了一脚。他感觉蜂窝震动起来,瞬间吓得脚软,在地上滚了两圈,拔腿就跑。

群蜂震怒,对金麟儿紧追不放。

金麟儿跑了不一会儿,至一口山泉边。

他用尽吃奶的劲,才勉强快过“追兵”十余步,背上被蛰了几下,喉头腥甜,眼前发黑,知道再跑下去必定会晕死当场,被马蜂扎成筛子。

在这紧急关头,恐惧如潮水般涌上金麟儿心头。

他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就是直面恐惧、战胜恐惧,遂决定不再逃避,停下脚步站在溪边,颤抖着直视蜂群。

正在此时,周行云拎着木桶和布巾,行至东峰山腰间的泉水沐浴。

他刚刚拨开一丛帘幕般的茂密树叶,就看见小师弟“薛念郎”站在泉边。

薛念郎面对一团黑云似的蜂群,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但杵在原地动都不动。

“念郎?做什么还不快跑!”

周行云大喊一声,却见金麟儿没有反应,以为他被吓傻了,不得不跃步上前,呼吸间奔至金麟儿身侧,扯起布巾,罩住自己和他的头脸,搂着他一同跳入泉水里。

蜂群顷刻已至,浮在水面上嗡嗡鸣叫。

水面下,金麟儿回过神来,尚不知自己为何已在水中,张口吸气,吐出一连串气泡。

周行云用手捂住金麟儿的口鼻,伸手指向上方,蜂群在空中飞舞冲撞。

恰逢晨昏交替,天光在这一瞬间暗了下来,马蜂在黑暗中无法分辨事物,不消片刻便已散去。

周行云蹬了一脚,带着金麟儿浮出水面。

金麟儿趴在泉边吐水,吐着吐着就晕了过去。

周行云面色极差,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麟儿看,不多时回过神来,把他拖到草地上,用双手按压他的小腹。

眼看金麟儿把方才吸入的水全数吐出,周行云才稍稍露出安心的神色,把他拍醒,问:“做什么?”

金麟儿连连道歉,歇了口气,说:“我在试炼自己。”

周行云万分费解:“试炼什么?”

金麟儿:“置诸死地而后生。”

周行云:“你险些死了!往后万不可如此犯险。”

金麟儿摇头,不再言语,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蜂群迎面袭来的情景,细细体味着那一份致命的凶险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天色已晚,周行云见金麟儿坐着发呆,觉得他看起来分外脆弱,不禁生出恻隐心,将他背起来送回积云府。

积云府外,蝉鸣山幽。

孙擎风九尺个头,坐在小小的马扎上,像一头郁闷至极的孤狼。

他什么都不干,只望着前方那条小径,等待金麟儿从周行云处回来。许是觉得自己太傻,他原地翘着马扎转了一圈,用后背对着小径。

日落月升,金麟儿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孙擎风没来由地烦闷,起身将马扎一脚踹开,没有控制好力道,把马扎踹得四分五裂。

木片散落一地,凌乱狼藉。

孙擎风疾行至瀑布边,站在流水下,任冰凉的水流冲打自己。

纵使如此,他仍旧无法冷静,死寂的心里,不知何时燃着一团熊熊烈火。

他挥出一掌,把水花拍得飞溅至高空,急匆匆地跑回洞府,提起长剑,举着火把下山寻人。

.

火光照亮前路,一个人影自黑暗中显现。

“周行云?”孙擎风语气冷厉,疾行上前。

火光忽明忽暗,竹林鬼影重重。

“回去换衣服,小心着凉。”周行云放下金麟儿,替他擦了把脸,转而看向孙擎风,“薛大哥,念郎为蜂群袭击,我带他跳入泉水避险,弄得如此狼狈。他并无大碍,只是背上被蛰了几下,烦请你替他将蜂针挑出,再去寻些醋汁涂抹伤口。”

周行云说罢,转身离开。

孙擎风瞥了金麟儿一眼,瞬间眉头紧皱。

他快步上前,挡住周行云的去路,将剑半抽出鞘,道:“你救了他,我万分感激,但我们最好能在此,把话说清楚。”

周行云并不防备,借着火光看清孙擎风的脸,又盯着他的剑看了一阵,目露了然,道:“薛大哥,你过虑了。”

孙擎风:“我不想惹事,但谨慎些总是好的。周兄既已知晓我们的秘密,没有大惊小怪,想必能够体谅个中艰辛。”

“大哥,刚才多亏师兄救了我,你这是做什么?”金麟儿打着哆嗦,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两个人,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连忙跑到孙擎风身边,把他的剑按回鞘内,“别乱来,你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孙擎风推开金麟儿,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待会儿再和你算账。”

周行云叹气,朝孙擎风拱手,道:“薛大哥,这事原没什么,但若我不把话说开,只怕你不能安心,那便请恕我冒犯。”

他感觉到夜风微凉,看了金麟儿一眼,道:“念郎不必听,先回去换身衣裳。”

孙擎风单手按在金麟儿肩头:“不必。”

周行云无奈,道:“你们自称来自白海,但在下曾去过白海,知道那是一片荒原,积雪终年不化,根本没有人烟。”

金麟儿:“师兄,我们确实是从白海来的。”

孙擎风:“白海雪原很大。”

周行云:“白海乃大雍边地,东、南两面,人烟稀少,北为鬼方,但你们并不是鬼方人;西有青明山,武林盟已剿灭金光教,残余教众已尽数被遣散。”

孙擎风:“不错,继续说。”

“你们若非金光教徒,便只能从裂缝中来。”周行云直视孙擎风,目光清朗,“我看应当是后者。”

金麟儿知道周行云想岔了,以为自己是妖怪。他很不愿意欺骗周行云,但他身份特殊,不能不谨慎行事,好生隐藏。

于是,他沉默着退到孙擎风背后。

孙擎风收起进攻的架势,哂笑道:“若真如此,你待如何?”

竹林染了墨色,风从林间呼啸而过,叶浪如海潮。

周行云大袖鼓风,衣带浮动。

夜色中,飘着一股极清淡的冷梅香。

周行云面上神色坦然,朗如清风明月,目中神情谦和,仿若春风骀荡,缓步行至孙擎风身旁,伸手把金麟儿的额发抚开,道:“你是师尊亲自收的徒儿,我信他识人的眼光。你是我的小师弟,我同你朝夕相处半载,知道你品性纯良。”

金麟儿感觉到温暖涌上心头,低垂着脑袋,为周行云的信任感动,亦在为自己的欺瞒行为自责,小声说:“师兄,对不住。”

周行云:“你是甚么样的人,与你是甚么人,没有多大联系,关键仍在于你的内心。人分好坏,妖亦如是,我不信传闻,只信自己所见所感。我须将此事上报师尊,但我也会为你们据理力争。”

孙擎风拉着金麟儿,朝周行云抱拳躬身,道:“你坦坦荡荡,是个正人君子。我小人之心,多有得罪,望见谅。”

周行云连忙扶住孙擎风,朝他拱手作别,道:“可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我非君子,愿为君子。”

同周行云这样真诚坦荡的人交往,纵是脾气暴躁如孙擎风者,亦觉如沐春风。

他面上神色平静,把火把递给周行云,在对方肩头拍了两下,道:“夜路难行,注意脚下。”

火光照亮了周行云的衣襟,那地方原本插着一朵山茶,但此时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他接过火把,笑道:“多谢薛大哥。对了,大哥是用剑的人,在下爱剑,他日想向你讨教一番。”

“可以,我认你这个朋友。”

周行云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孙擎风立马提起金麟儿的衣领,直接把人拎回洞府、扔在地上,一掌把门拍上,皮笑肉不笑:“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念郎,今晚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大哥怎如此生气?金麟儿还是一头雾水,支支吾吾道:“我、我没做什么,我就是捅了个马蜂窝而已。师兄发现了什么?他到底是如何发现的?而且,他不是猜错了吗?”

孙擎风将铜镜用力一扔,怒道:“你的脸!”

铜镜哐当落在地上,打着转儿,滚至金麟儿身前。

金麟儿蹲下一看,锃亮明黄的镜面上,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大且清亮,鼻梁窄而英挺,完完全全不是平日里他那副狐狸相——这是自己原本的面目。

他伸手往怀中摸了摸,一拍脑袋:“幻生符落在泉水里了!难怪师兄误以为我们是妖怪。他也太淡然了,看见我模样变化,竟然没表露出半点惊诧。”

金麟儿捏着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师兄不以貌取人,真是个厉害人物,我要多学学他。”他看向孙擎风,若有所思,“不过,我也不以貌取人,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很喜欢。”

孙擎风看金麟儿顶着张漂亮的脸蛋,却露着一副懵懂神情,简直跟个绣花草包似的,怀疑他不知何时就会被人拐走,先前在心里烧了许久火还没灭,又腾起一股无名怒火,越想越气,怒吼:“你的脸被他看见了!”

金麟儿被吼蒙了:“我又不是黄花闺女,难道被他看了一眼,就要同他成亲?”

“你敢!”孙擎风瞬间吼了回去,吼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你敢”,敢什么?为何不敢?

他愣在原地,感觉像在做梦,从窗缝看向外面的天空,见月亮像一轮弯刀,像一张奸诈的脸,正在嘲笑自己。

今夜没有一个地方是对的!

孙擎风越想越恍惚,不知自己生得是哪门子怪气,一脚踹开身前的木桌,决定把自己行为失常的缘由,定为“被金麟儿气得失了理智”,遂不再理会金麟儿,兀自换衣擦身。

可他穿好衣服,看金麟儿还像根木头似地杵在原地,两眼一瞪,生怕自己要被他活生生气死,愤怒地扔了条干棉布给他,气急败坏道:“行,你跟他成亲去吧。”说完险些给自己一耳光,心道:我有病吗?

金麟儿知道自己犯错,不敢多说什么,换上干净衣裤,低眉垂目,站在孙擎风身前,轻轻扯他的衣角,道:“大哥,我知错了。”

孙擎风气闷至极,一声不吭。

金麟儿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把傍晚时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孙擎风。

末了,他见孙擎风面色由阴转晴,便大着胆子,最后说了一句:“我不会同师兄成亲的。”

孙擎风欲哭无泪。

金麟儿是他唯一带在身边、放在心里的人,当真同他置气?简直比杀十万个鬼方畜牲还难。

他其实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同自己置气——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些不该有的东西。

金麟儿躺着玩孙擎风的手指,委屈地说:“纵然我敢,他也不敢啊。”

孙擎风没了脾气,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许久,任由金麟儿把脑袋搁在自己小腹上,抓了抓他的头发,装作玩笑,道:“你把花给了他,难道不是想和他成亲?”

金麟儿嘿嘿怪笑,抬眼望向孙擎风,双眼晶亮:“大哥,是你先把花送给我的。难道,你其实是想和我成亲?”

孙擎风恼羞成怒:“不可理喻!”

金麟儿:“我说笑的,你不也很喜欢周师兄?”

孙擎风:“我欣赏他,是君子之交。”

金麟儿:“我也一样。”

孙擎风:“你还是小人,不是君子。”

“好好好,你说是我小人,那我就是小人,谁让你是大哥呢?”金麟儿知道孙擎风没有生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哥,周师兄待我极好,今日在问道阁里,我本想感谢他。”

孙擎风觉得不太舒服,把金麟儿推开了一些,靠坐在床上,斜睨着窗外,觉得那轮上弦月,看起来仍旧不大对劲,两头太过尖锐,是要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不可理喻!

金麟儿蠕动着追上孙擎风,像黏在他身上一样,枕着他的大腿,将少年心事娓娓道来:“可是,朝他伸出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对劲。我知道,他不是你,我不能如待你一般待他。我进而想到,不论是云卿哥、傅姐姐,还是薛掌门、周师兄,他们虽然都很好,有相同的好、有不同的好,但跟你完全不一样。”

孙擎风没想到金麟儿说话大喘气,骑虎难下,梗着脖子道:“我没有三头六臂,与他们有何不同?”

金麟儿心有千言,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那是在生命的长河中孕育,从一年一岁、一朝一夕、一刹那一须臾永不复返的光阴里生长出来的感情,如何能用一句话说清?

千言万语都说不清。

他顺着孙擎风的视线望向窗外,忽而福至心灵,道:“若我心中有一片天地,他们是漫天星芒,你则是那一轮明月。”

孙擎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地动山摇,偏还要强装冷淡,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算是勉强同意金麟儿的话,咕哝道:“说老子长得像月亮,是夸还是骂?”

金麟儿抓住孙擎风的手:“斗转星移事无常,一轮明月照古今。你是恒常不变的,唯有一个的。”

“胡编乱造。”孙擎风的手心有些汗湿,挣了两下,状若不经意地在衣袍上揩干。

金麟儿掰开孙擎风的手指头,让他同自己十指相扣,道:“大哥,自从父亲把我带到你面前,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我知道你的感受,你懂得我的想法。所以,你如何看待周师兄,我就如何看待他;你如何看待我,我就如何看待你。”

孙擎风:“我看你是个棒槌。”

金麟儿:“那我看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棒槌。”

“花言巧语,不嫌牙酸。”

孙擎风的眼中,依稀也有些汗湿。

他眨了眨眼,甩开金麟儿的手,帮他把衣襟扯至平整,如此反复理了两三遍,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他总扯我的衣襟做甚,难不成是生气了,想要把我勒死?金麟儿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孙擎风却只给他这样的反应,他心中略感难过,又不想让对方看出来,便强颜笑,道:“或许我高看了自己,没能真正了解你。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于我而言,你跟任何人都不一样。而且,我很希望,你亦是如此看待我。”

金麟儿年少,许多事情都没有经历过,慌乱地向孙擎风诉说着,那一腔对自己来说太过复杂的心绪,翻来覆去地说着什么你啊、我啊的,尚不知这千言万语加起来,不过就是一句——唯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老子两百多岁的人了,不跟你计较。”

孙擎风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笑,翻身下床,找来缝衣针、油灯,让金麟儿把外袍脱了趴好,开始帮他挑蜂针。

第24章:自然

夜里山风凉爽,油灯的焰心快乐地跳个不停。

金麟儿背上痛痒,不禁耸肩扭动。

他近两年长得很快,因为从不干重活累活,又甚少练武,身材清瘦,背上的蝴蝶骨很是显眼。乌发披散着,盖在他的后颈上,发间隐约露出白莹莹的脖子,像一段冰雪。

孙擎风伸手按住金麟儿,不让他乱动,带着薄茧的指腹触到他光滑的皮肤,觉得他像条泥鳅似的,嘲道:“竟养成这般细皮嫩肉。”

“因为大哥疼我。”金麟儿的语气不乏骄傲。

“莫要乱动。”孙擎风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个不当心把金麟儿给碰坏了。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这小魔头全没有看起来那样脆弱。

灯火昏黄不定,只照得亮巴掌大块地方。

孙擎风无意间触到金麟儿背上,一道自右肩胛斜向下直拖至腰窝的旧伤疤,脑海中忽而浮现出,杏花沟纷扬的小雪。

等到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为掩饰狼狈,低声骂道:“你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棒槌。”

金麟儿:“我可不敢比大哥厉害。”

“好好说话,别找不痛快。”孙擎风把金麟儿的脑袋按下去,俯身贴近他,拨开他的长发,终于在他后颈和肩头上,找到几个粉色的小肿块——明明只是几个小伤口,他却觉得触目惊心。

一颗汗珠自孙擎风鼻尖滑落。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已挥出一掌,把刚刚才被他踢过的饭桌,从身旁一掌拍到窗边。

可怜那老旧的榆木饭桌,险些在今夜寿终正寝。

金麟儿吓了一跳:“大哥?”

为掩饰自己的古怪行径,孙擎风把金麟儿抱到窗边,放在饭桌上,借着月光看他背上的伤。翻来覆去检查两三次,他才松了口气:“五下,蛰得轻,没事算你命大。”

金麟儿煞有介事道:“我自有分寸。”

“这话你自己信么?”

孙擎风冷哼一声,在金麟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他将缝衣针拿在火上炙烤,小心且迅速地料理了金麟儿的伤口。

“嗯……”金麟儿被碰到伤处,只觉钻心地刺痛。可他不敢展现出来,怕孙擎风看见后生气,便把脸埋在双臂间,咬着自己的手背不出声。

然而,他越是忍着,双肩便颤动得越加厉害。白皙的背脊上浮着一层薄汗,在银白的月光下微微发亮,像凝脂、像玉似的,又比这些漂亮物件,因为他有生命,有蓬勃的朝气。

孙擎风手中动作骤然停下,换上严厉语气,道:“你生性好玩好动,我不曾严加管束,但你心里须得有数。若你死了,不止我,整个华山乃至长安府都会受到波及。”

金麟儿侧趴着透气,脸颊憋得通红,太阳穴边暴起的青筋尚未完全消去,手背上留着一个粉红的齿印,说话有气无力,道:“我心里有数。”

孙擎风只当金麟儿是在敷衍自己,面露不愉神色。

他沉默着处理好金麟儿的伤口,放下缝衣针与醋瓶,走到灶台边,拿起一根柴棍。

“大哥?”

金麟儿侧目回望,见孙擎风头脸上满是汗水,眉目为阴影所笼罩,气势与平日全不相同。

孙擎风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说:“你不喜饮血,我迁就你。你贪生怕死,我护着你。但你须得信我,对我的所言深信不疑——记住,你的命,比任何人都更重要。”

陌生的孙擎风令金麟儿感到害怕,他不敢直视对方,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臂弯间,闷闷地应了一声。

但是,他心里却想着:“大哥不让我背负他所背负的东西,自然是因为,他知道我没有能力。我若要改变这局面,让他信赖我,就不能放弃秘密试炼。唯有战胜恐惧,我才能更进一步。”

孙擎风看出金麟儿心不在焉,单腿踩在椅子上,用柴棍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

他的语气更加严厉,道:“我非你父,亦非你兄,若不是你身负金印,我跟你只是陌路人。你听我话,我待你自然不差,但你切莫误会,以为我有多在意你,我在意的,是你体内的金印。”

金麟儿知道孙擎风是在说气话,在吓唬自己,但他还是被吓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望着孙擎风摇头,黑白分明的双眼有些湿润,像极了被抛弃的幼犬:“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好人,不管甚么对错,不管你有甚么想法,只一句话:你不能冒险,”孙擎风没有戴幻生符,露出原本面目,神情冷厉,浓眉似剑,“懂吗?”

他看见金麟儿的眼睛,心脏都抽了一下,却不得不克制感情,眼中燃着一团冷火,道:“听懂了,就把手伸出来。我要你记住教训。”

金麟儿犹犹豫豫地伸出手,道:“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任性,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也想保护你。”

孙擎风看到那双白软的手掌,竟感到无从下手。

其实,他方才所言,除了“你的命比任何人都更重要”而外,哪里还有半句真话?

他是实在不会管教孩子,只得如此厉色威吓。

孙擎风看着金麟儿,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的命就是我的命,他的欢乐悲伤,就是我的欢乐悲伤。棍子打在他身上,与打在我自己身上,有什么分别?我这到底是惩罚他,还是惩罚我自己?”

只听“当”的一声,木棍掉落在地。

金麟儿趴在桌上,仰头望向孙擎风,问:“你真的要打我?若这样能让你消气,你就打吧,我不怨你。”

孙擎风深吸一口气,险些就此丢盔弃甲。

可他清楚地知道,若自己今次手软,必将金麟儿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更加不好管教。

金麟儿似有所感,知道孙擎风心中挣扎,不愿让他为难,狠下心来故意激他,吊儿郎当地说:“大哥,你要打就打吧,打完好睡觉,我困了。”

孙擎风神经紧绷,一时间没看出来金麟儿是故意激怒自己,扯开他的亵裤,高高举起手掌,对着他的屁股使劲拍了一掌。

啪的一声,金麟儿雪白的臀瓣上,印上了一个粉红的五指印。

孙擎风:“你可知错?”

他只觉得手疼,在战场上被刀剑砍伤,都没有这样疼过。

金麟儿虽已做足准备,但真被孙擎风打了,脑袋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大哥打我?他打我了,我真的惹他生气、让他伤心了?金麟儿越想越懵,不过片刻,就已想象出孙擎风负气离开自己的情景,登时无比难过,哭得伤心欲绝。

孙擎风不声不响,并不理会。

金麟儿哭得越发起劲,闭着眼睛挣扎大喊:“我错了!我再也不胡闹,以后都听你的话,你别不要我!”

如此过了好一阵,当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再度睁开眼时,才发现,孙擎风其实只打了自己一巴掌,而且早就已经躺上床睡着了。

金麟儿灰溜溜地爬上床,想挤进孙擎风被窝,却发现他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不留给自己。

他只能独自睡一个冷冷的被窝,把在长安府买的那只小黑猫泥哨翻出来,抱在怀里,呜咽两声,难过地睡着了。

孙擎风睁开双眼,悄悄抚摸金麟儿的脸,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又伸出食指,在他怀里那只小猫的脑袋上蹭了两下,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向窗外,发现月亮仍是那个月亮,但它到底是好看还是难看,甚至于这天地是壮美或是丑陋,自己都已经不关心了。

那夜过后,两人仿佛回到了初相识的情形。

孙擎风总是冷着脸,金麟儿总是小心翼翼。

但实际上,一切都已完全不同。

孙擎风只是担心,若自己对金麟儿太好,会让他任性妄为,故需保持着长辈的威严。

他还有一点担心,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

金麟儿的心绪亦很复杂。

从前,他不敢惹怒孙擎风,是怕对方抛弃自己。

如今,他已是华山弟子,有亲外公、有师兄弟,知道孙擎风同自己生死相关绝不能分开——正因如此,他才不愿意消耗孙擎风对自己的感情,心想着:“如果大哥讨厌我,又不得不同我待在一起,那该有多难受?”

他更加明白,孙擎风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不是自己的父亲,不是自己的兄长,而是自己在这个世上最最关心、最最想保护的人。

.

夏天很快过去,秋老虎开始肆虐。

天气燥热,孙擎风在厨房帮工,身上总带着油烟味。

金麟儿常须饮血,纵使日日清洁身体,却免不了会带上禽畜的腥膻气。

师兄弟们都是清心修道的人,彼此间没有太密切的交往,关系清淡如水,闻到金麟儿和他大哥身上的怪味难,免感反感。

而这两兄弟相貌平平,出身低微,举止有些古怪。弟弟薛念郎,从没有展现出任何过人之处,却能被掌门收作入室弟子,更加让人嫌恶。

金麟儿偶然听见旁人谈论自己古怪,羡慕自己运气好,因知道他们不明真相,仅是一场误会,便没有放在心上,只想寻个机会,同大家相互了解、缓和矛盾。

但有一次,他同几个对自己抱有敌意的师兄弟相谈,或许是没注意说话的分寸,惹得对方不快。

那几人对他直言,竟说孙擎风满身煞气不像好人,还说他举止粗俗不配入道门。

金麟儿十分生气,与那几名弟子争执起来。因为没学过武功,轻易被人被推到在地,但担心控制不好体内真气,轻易还击会伤人,他一直隐忍退让,并不与人纠缠。

这一幕正好被执法长老张清轩撞见,那几个欺负人的同门恶人先告状,金麟儿还没能解释,已被长老处罚,禁足于洞府半月。

金麟儿心中疑虑未消,本就无心学武,只向周行云解释了两句,而后借了几本经卷,回到积云府纳凉读书。

孙擎风并没有责备金麟儿,反倒为他的冷静理智感到欣慰,告诉他:“旁人的看法,你无须介怀。一时的胜败荣辱,则更加无关紧要。今次,你做的不错。”

金麟儿:“可你不是说,我的命很重要?”

孙擎风:“他们想要伤你,或是杀你?”

金麟儿摇头:“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易地而处,若我自己优秀又用功,但师父却更喜欢一个草包,我只怕会更生气。这回是我交浅言深,说了他们的不是。”

孙擎风:“这倒不像你会做的事。”

金麟儿:“他们说我,都是实话,倒没什么所谓。但我不喜欢听他们说你的不是,我真的有些生气。”

孙擎风:“守住秘密要紧,若没有危险,自当隐忍退让,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叫省时度势。若他们想对你不利,你就不必顾忌其他,这叫以直报怨。相比起来,你上回故意以身范险,则是愚蠢至极,懂?”

金麟儿正容道:“懂了。”

孙擎风摸了摸金麟儿的脑袋,算是同他和解。

他侧头望向远山,随口道:“我上回说了些气话,不是真想打你。莫生气,忘了吧。”

“一回生,二回熟,大哥想打就打,怎会有错?都是我不对。”金麟儿扑到孙擎风身上,紧紧地抱住他,用脑袋蹭他的下巴,用极温柔的语气说,“大哥做什么,都自有道理,就算没有道理,也一定是为我好。我都明白,我永远都不会误会你,不会生你的气。”

“嗯。”孙擎风罕见地没有口是心非地说两句怪话,他只应了一声,浑身僵硬,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晕。

金麟儿被罚禁足,孙擎风仍要去问道阁帮工。

他不放心金麟儿独处,便请周行云代为看管,做完工以后,带着三个人的饭食回来,一同围桌吃饭。

第一日傍晚,周行云给金麟儿带来了木剑。

金麟儿欢喜极了,拿着目前戏耍。

周行云:“我已将你们兄弟二人的事告诉师尊,他不是迂腐的人,只让我观察评判,决定是否教你武功。你知道隐忍自持,有容人雅量,我想,现在是时候学武了。”

金麟儿万分感激,觉得周行云身上的冷梅香今日格外好闻,道谢后多问了一句:“师兄身上为何总带着香气?”

周行云从腰间取下一个银制小球,道:“银薰球,银制香囊,内装巴山的山梅花。你可知道,剑仙周望舒?”

金麟儿:“师兄是剑仙的后人!”

周行云赧颜:“非也,我只听过些传闻,知道剑仙与江南周家有渊源。我很钦慕他,曾寻访过他的足迹,在东海边一个渔村中,找到望舒剑,还有这个小球,戴在身上以为自勉,东施效颦罢了。”

“师兄境界开阔,他日必有一番成就。可惜我虽姓……”金麟儿啧啧称奇,险些说漏嘴,“可惜我虽生在白海,却不是青明山上的人。”

周行云:“如何?”

金麟儿:“师兄或许不知,赵姓是青明山的大姓。我若生在青明山,许能姓赵,跟剑仙的结义兄弟赵桢将军攀上亲戚。那样,咱们的关系就更亲密了。”

周行云失笑:“攀上亲戚也没用。”

金麟儿一拍脑袋:“忘啦!,话本故事里都说,赵桢将军的儿子赵灵,同大侠岑非鱼是……断袖。”

周行云:“玉门惨案发生以后,赵桢将军蒙冤受辱,身陷关外有家不能回。赵灵乃胡汉混血,又名柘析白马,幼时在匈奴为奴,颠沛流离受尽欺凌,但他意志坚韧,目光长远,能出淤泥而不染,最终排除万难为父洗冤,是真英雄。”

他说了一大段话,似乎意有所指。

但金麟儿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当周行云是在讲故事。

周行云无奈,笑说:“念郎,师兄希望你能以柘析白马为榜样,无论境遇如何,都能永保一颗赤子心,存善念,行正道。”

金麟儿恍然大,郑重点头:“我一定做到!”

周行云正式传授金麟儿华山剑法,入门剑术名为《清风剑法》,剑招共九式,特点为轻灵奇绝,攻速奇快。

按常理来说,华山派的普通弟子,学一年可掌握基本剑招,两年可以连招,三年知变招,五年方有小成。

金麟儿资质中上,基础平平,体力不佳,但学得格外认真,每日挥剑练习从不懈怠,精气神同往日大不相同。

山中日子沉闷,夜间尤为无趣。

金麟儿开始学剑,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偶尔会主动找孙擎风学剑。

但孙擎风发现,金麟儿同周行云学剑时的那份认真虚心,到了自己这里,则会变成娇气可怜。

可是,这正是孙擎风的“命门”——他向来吃软不吃硬。

金麟儿若是对他发脾气,他倒是能出手教训。可这小魔头一旦撒起娇来,句句话戳在他心窝里,他就只能愣在当场手足无措,道一句“不学就不学罢,有我在,你怕甚么?”

如此,孙擎风总算发现了周行云的“用处”,对待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若是周行云有闲暇,自己心情不错,他甚至愿意跟这个后生小辈过上几招,通过切磋助他提升剑技。

非是孙擎风托大,要知道,周行云虽是天纵奇才,但在他这个用了两百年间、杀了数十万鬼方兵的人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两人能过上几招,全是因为孙擎风有意隐藏实力。

傍晚云霞金红叠紫,远山青青如玉。

积云府外,剑芒如雪,激荡的剑气扬起遍地落叶似雨。

周行云冲将上前,虚攻孙擎风右臂,剑锋突转,直取其左腿。

孙擎风一手负于身后,单手持一柄木剑,寸步不动,只将手腕轻旋,使出一招“灵蛇衔丹”。

平平无奇的木剑在他手中,仿若一条鳞甲坚硬的游蛇,从周行云严密防守中唯一的丝破绽处钻入,云淡风轻地化去对手剑风中的内劲,单用剑身就拍开了他的剑锋。

周行云料到孙擎风有此一招。

他先前已在孙擎风手上吃过亏,知道此人剑法出神入化,只这一招“灵蛇衔丹”,就已连胜自己三次。

他为破此招,直是夜不能寐,终于想出一个以退为进的办法——故意露出破绽,请君入瓮、用计连环,在孙擎风破招的瞬间,迅速挽了一个剑花,将剑斜向上挑,剑芒疾如电光,剑锋从孙擎风腰侧划过。

孙擎风腰间挂着一个锦囊,皮扣被剑锋割断,锦囊应声落地。

金麟儿大笑鼓掌:“师兄厉害!”

孙擎风原是目露赞许,此刻赞许瞬间变为不悦。

他原地换步移形,以手腕击中周行云的手肘,电光火石间,一招夺了对方的兵刃。

周行云尚未看清孙擎风的动作,只见对方手中长剑的剑尖,已点在自己喉头。

金麟儿目瞪口呆,打算悄没声地溜走。

孙擎风将剑往空中一抛,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锦囊。

只听哐的一声,长剑正好落入剑鞘。

孙擎风轻哼一声,瞥了金麟儿一眼,大声问:“大哥如何?”

“大哥……大哥欺负人!”

金麟儿逃跑不成,跑回孙擎风身旁,抢走他手里的锦囊,打开一看,发现其中根本没甚么稀奇,有的仅仅是一颗没了芯球的铃铛壳,咕哝道:“大哥好穷。”

孙擎风照着金麟儿的屁股拍了一巴掌,搂着他的肩膀往洞府走:“废话恁多?吃饭去。”

周行云愣在原地,琢磨着孙擎风的剑招,几乎已经入迷。

金麟儿回头笑喊:“师兄,剑仙也要吃饭!”

周行云回过神来,见金麟儿把饭桌搬到了室外,摆好碗筷,布好饭菜,正在往小陶碗里倒酸梅汤。

大雍朝所有活人里面,想必没有比孙擎风活得更久的。

他押着金麟儿同自己一起将手洗净,便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让周行云和金麟儿分坐左右。

饭桌四四方方,空着一个位置。

金麟儿粗心大意,倒了四碗酸梅汤。

孙擎风把那碗汤摆在金麟儿面前,道:“做事毛手毛脚,要么就把多出来的那碗喝了,要么晚上你刷碗。”

金麟儿:“我喝多了要尿床的。”言下之意,自然是既不肯刷碗,也不要喝汤。

周行云把那碗汤摆在空位前,道:“薛大哥莫要责备念郎。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此处风光壮阔,坐着一整个华山的山峦清风、流云晚霞。我们三人同天地对饮,岂不妙哉?”

孙擎风与金麟儿不约而同相视一眼,只看见彼此眼中都带着同样的惊诧:咱们不懂,还是不要乱说煞风景的话。

周行云失笑:“我来喝就是了。”

金麟儿喜欢热闹,对这光景满意极了,自己没吃几口饭,一会儿给这个布菜,一会儿给那个盛饭,喝过酸梅汤,嘴都懒得擦,嘴唇上乌红一片,看着十分滑稽。

孙擎风随手抹去金麟儿嘴角的汤汁,嘲道:“不怕人笑话。”

金麟儿:“不怕,又没有外人在。”

周行云端起第四碗酸梅汤:“薛大哥的手艺很好。”

金麟儿咬着筷子,偷偷瞟了孙擎风一眼,小声道:“师兄,你肯定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吧?”

见孙擎风对自己怒目而视,他立马改口:“不过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连白衣剑仙的望舒剑都找到了,想必还是吃过许多美食的。”

孙擎风面色少霁,兀自埋头扒饭。

金麟儿食量不大,边喝酸梅汤边同周行云说话,问他游历时的见闻,对梁周时期的历史故事格外好奇。

他东扯西扯、绕来绕去,终于状若不经意地抛出蓄谋已久的疑问,道:“师兄你说,柘析白马跟岑非鱼,两个人都是威震四方的英雄,为何不要世间的温香软玉,偏偏成了断袖?”

孙擎风险些噎住,没好气道:“他们断他们的袖,关你甚么事?再胡思乱想,将你送去当道士!周兄莫要理会他。”

周行云哭笑不得:“这我倒是从没想过。世间弱水三千,两个人能相识相知,长相厮守,其中因由千万,不可一概而论。若非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大抵就是,两情相悦,于是便顺其自然。”

金麟儿不住点头:“两情相悦,顺其自然。我懂了,多谢师兄解惑。”

.

“你懂什么了?”

孙擎风隐隐感觉到金麟儿心中的疑惑,但他自己心里头同样乱糟糟的,颇有些焦头烂额,索性放任自流。

送走了周行云后,他将金麟儿支使去收拾碗筷,独自跑到瀑布下,决定每日傍晚来此打坐静心。

周行云的回答,消除了金麟儿心中的疑惑。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总觉得孙擎风很不一样。

眼下,他终于能够肯定,孙擎风于自己而言,如父如兄、亦师亦友,但与天地间所有人都不同,是他一生中只能有一个的,爱慕的人。

金麟儿想通此节,迫不及待地想要成长,想要克服内心对《金相神功》的恐惧开始练武,从而与孙擎风并肩而立。

故而,他将先前搁置的秘密试炼重新开启。

金麟儿吸取了上回的教训,一则考虑到马蜂怕水,二则顾忌到孙擎风不许自己同他离得太远。

于是,他想出一个新奇办法,计划趁孙擎风在瀑布下打坐静心,偷偷憋在水中闭气。他想当然地以为,若是自己意外溺水,孙擎风必定能够及时发现,如此就不算冒险,孙擎风就不能生气。

又是一日傍晚,两人送走周行云。

孙擎风收拾碗筷,金麟儿捧着书卷读得入神。

远山叠翠,霞飞鹤舞,赤金彩练似的霞光几可夺日月之明。

而金麟儿坐在小窗边上,双目清亮,双眉间金印暗流光,面颊被暑气熏得微微发红,颜色尤胜烟霞。

他从前非是这般模样,难不成是练功练的?孙擎风如是想着,冷不防碰到一个大木桶。

金麟儿沉浸在书中,未有所觉。

孙擎风手忙脚乱地把木桶捡回来放好,装作若无其事,又踢到一个木桶,看金麟儿全没察觉,料想他一时半会不会闹妖,随口嘱咐两句,独自往瀑布去了。

洞府的门刚刚阖上,金麟儿原地蹦起,像一块瞬间“活”了过来的石头,拿书本挡着脸,蹑手蹑脚跑到门边。

他从门缝间望见孙擎风远去的背影,把经书往桌上一拍,大叫着冲出洞府,循着事先探索过的小路,抄近道跑到瀑布边,躲进草丛里。

瀑布下边,孙擎风未觉有异,闭目打坐如常。

金麟儿看孙擎风已经入定,便偷偷潜入水中,游到他附近,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刚开始时,他不觉闭气困难,在水中百无聊赖,偷偷抬眼向上望,透过水面观察孙擎风,嘴角扬起,吐出一连串小气泡。

流水哗哗,寒气袭人。

孙擎风打着赤膊,只在腰间围一条布巾遮羞,没有戴着幻生符,露出原本阳刚俊朗的面容。

他凝神定气坐在瀑布激流下,颇有些“八风吹不动”的庄严肃穆,但那一身漂亮的腱子肉,苍白的肌肤上覆着的伤疤,又充满着阳刚健美,令人心神怡荡。

金麟儿憋气久了,有些头晕眼花。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发现孙擎风有些异常。

孙擎风已经从瀑布中走了出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确定金麟儿不在,便把手伸至自己两腿间。

因他腰上捆着块麻布,那地方被布巾遮住,金麟儿隔得远,不知他到底在做什么,只看得见他眉眼低垂,手上不停动作,然后呼吸变得急促,模样看起来有些痛苦。

金麟儿赶忙游向孙擎风,突然从水下钻出来,关切地问:“大哥,你不舒服?练功练岔了?”

孙擎风闷哼一声,胯间布巾上,隐约透出一团不寻常的水痕。

他瞬间停下手中动作,惊诧、气恼又羞愤地瞪着金麟儿:“你干什么!”

金麟儿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没干什么啊,你在干什么?”

孙擎风胸膛剧烈地起伏:“滚回去!”

金麟儿:“是你让我不要离开你的视线的。”

孙擎风咬牙切齿道:“你……你先转过去。”

“你真的没事?好吧,我知道错了。”金麟儿犹犹豫豫地转身,琢磨着孙擎风到底是练错了什么功夫,心中担忧,悄悄回头看他,发现他正拿着布巾擦拭胯间的污浊。

金麟儿正是求知若渴的时候,常常自己琢磨许多事,登时明白过来,指着孙擎风那地方,说:“精满则溢,原来这就是你的办法。”

“你!”孙擎风险些从石头上滑进水里,气得破罐破摔,索性继续走进水里洗了个澡,任由金麟儿打量自己的身体。

孙擎风清理干净,懒得穿亵裤,披上外袍,蹲在水边搓洗布巾,道:“看什么看?有甚么好看?你自己没有?看够就滚回去,不知羞。”

金麟儿很少在白日里看见孙擎风的身体,如此清楚地看见他胯间那物,尚属头一遭——孙擎风那物懒洋洋地垂着,纵是如此,亦能看出很是壮硕,不知别人如何,至少和金麟儿自己比起来,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金麟儿莫名心生敬佩,跑到孙擎风身边,同他并排蹲着,赞道:“大哥,你真是厉害,那个、那个都比别人的……”

“闭嘴!”孙擎风连耳朵根子都是红的。

金麟儿觉得有趣极了,挽着孙擎风的手臂摇晃,嚷嚷起来:“看是看够了,但还没学会。大哥,你教教我吧?”

孙擎风倒抽一口凉气,梗着脖子道:“这、这事儿不用人教,到了年纪自然便会。你现在不会,就是还没到时候。”

瀑布飞流直下,流水哗哗,吵得人心焦。

明净的水潭里,倒映出两人相互依偎着的影子。

金麟儿把脑袋靠在孙擎风肩头,发出一连串疑问:“你当真是福至心灵,自己领悟的?什么年纪?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孙擎风被问蒙了,心里准备好了几千句骂人的话,根本张不开口,瞪眼看着金麟儿,像一只正偷吃鱼干时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怒气冲冲,却不敢大声叫嚷。

金麟儿从未见到过孙擎风这般模样,觉得他可爱极了,不禁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道:“你答不上来,肯定是骗我的。”

“不许乱摸!”孙擎风瞬间炸毛,恨恨地瞪着金麟儿,不过片刻又把头扭向另一侧,罕见地支支吾吾起来,“白海军营,军营,没有女人。”

金麟儿:“女人?”

孙擎风:“男人们血气方刚,自己想办法纾解。”

金麟儿抱着孙擎风的胳膊不放,道:“大哥,我都十七了。你入军营的时候才几岁?血气方刚,是十四还是十五?我若是走在路上,突然‘满则溢’,肯定又要被人笑话了。”

孙擎风气急败坏:“我不是说过了,走在路上不会满则溢!你到底做什么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你如此偷窥,是不是君子应为?”

金麟儿被问住了,自然不敢说自己是来进行秘密试炼的,咬了咬嘴唇,终于想到一个借口,道:“我就是,想看着你,没别的。”

听到那句话从金麟儿双唇间跑出来,孙擎风就知道自己输了。

虽然他还是挣扎了一番,装作眼瞎耳聋,试图若无其事地独自离开。

金麟儿对孙擎风的脾气了若指掌,知道他若想离开,自己强留不住,纵然是留下了,亦没什么意思。

他不像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孙擎风,反而仅仅是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只用了微乎其微的力气,就把孙擎风拖住了。

他站在孙擎风背后,小声说:“大哥,我们相识快五年了,日子已过了近半,你可活够了?我觉得不够。我们在一起,多做些快乐的事,有什么不好?”

红日沉入山谷,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孙擎风叹了口气,握住金麟儿的手,转过身来,一把将他拉入怀里。

他把金麟儿抱到先前那块大石头上,将他的手掌握在自己手里,比了比大小,叹道:“你我初相识,你从雪地上走过,脚印还没老子巴掌大,手就更小了。当时不敢牵你,怕把你碰坏了,想扇你巴掌将你叫醒,又怕不当心把你给打死。”

金麟儿乐呵呵的笑:“哪儿那么脆弱?”

孙擎风:“我还怕石屋里太脏,一不小心就把你脏死了。”

现而今,金麟儿手指修长,跟孙擎风比起来虽仍显小,但无疑已是大人模样。他听过孙擎风这番话,只觉得其中蕴藏着无限的温柔情意,笑说:“长大了就不值钱了,你都开始揍我了。”

孙擎风哂笑:“揍你一巴掌,还记大哥的仇?”

或许是被金麟儿叫习惯了,孙擎风亦开始以大哥作自称。

听到金麟儿慌忙否认,他心中觉得很舒坦,又多说了两句:“老子原以为只要忍你几年,待你长大成人,咱们便谁都不用管谁。可你总是长不大,或者你跟别人格外不同,越是长大,越多麻烦。”

孙擎风衣袍大敞,金麟儿坐在他身上,隐约能感受到他的皮肤、他身上的凉意,甚至于他内心的躁动,渐觉口干舌燥。

金麟儿舔了舔嘴唇,侧脸贴在孙擎风胸口,被孙擎风推开,便退而求其次,靠在他肩头,道:“你以前说过,我是魔头,是你命里的克星。”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孙擎风迟疑片刻,无奈地将唇贴在金鳞儿耳边,低声同他说了几句话,又嘱咐他“切莫太过用力”,继而将脸别向另一侧,装作看风景。

金麟儿解开亵裤,感觉到血气上涌,被孙擎风看着,虽有羞臊,但这羞臊下面,更有一层隐秘的快乐。

他按照孙擎风所说的方法,握着自己胯间那物,上下动作片刻,忽然闷哼一声,道:“大哥,有、有些疼。”

孙擎风瞬间看向金麟儿,朝他那地方看了一眼,嘲道:“下手没个轻重,你当那是别人的?不打算替赵家传宗接代了?”

金麟儿:“你知道我笨。”

他其实算不上笨,但颇有种“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自由散漫,所有的聪明才智,可能都用来对付孙擎风了。

“打哪来的讨债鬼?”孙擎风有片刻挣扎,却为金麟儿眸中的秋水所浸没,“你……算了,你闭眼。”

他把金麟儿额前戴着的玉扣太极巾解下,换了个位置系上,轻轻蒙住他的双眼,在后脑上打了个结,用食指挑了挑这条布巾,问:“捆着可难受?”

金麟儿双眼被蒙住,很不习惯,不由仰起头,将脸朝向孙擎风的方向。

透过乌色的纱布,以及日落前最后一道天光,他能隐约看见孙擎风的人影。他摇了摇头,鼻尖触到孙擎风的鼻尖,嘴唇贴着孙擎风的嘴唇划过:“哎?不难受,你在就好。”

“莫要偷偷看我,你不知羞,我知道。”

孙擎风用脑袋撞了金麟儿一下,让他把脸别开,掌着他的两只手,慢慢带他动作。

金麟儿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因为看不见东西,身上的感受便越加明显。

他清晰地感觉到,孙擎风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胯间那物被双手包握着,他带着自己上下动作,手指略有些粗糙,时不时会碰到自己的身体。

孙擎风指尖冰冷,金麟儿却觉得,他每每碰到自己,都像火在冰面上划过,能让自己瞬间融化,化成水,化成沙,化成春风吹生野草。

野草蓬勃生发,成了一片荒原,成群的野马狂奔而过,金麟儿的心里全都是乱的,但很快乐。

夜幕成了一条轻盈温暖的棉被,不知不觉间,已经罩在两人身上。

黑暗中,金麟儿的喘息声若有似无地飘着,像是一片又一片柔软的鹅毛,一片又一片,全都落在了孙擎风的耳朵了。

第25章:暖阳

那个傍晚如梦,像霞光山岚。

在日出时如烟云消散。

孙擎风事后回想,实在觉得古怪,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反复告诫自己:“定是那小魔头给我下了蛊,否则,老子才不会头脑发热。往后须得谨慎小心,不再上他的当。”

然而事情已经做过,不得抵赖,他思来想去,不得脱身办法,干脆破罐破摔假装失忆,独独忘却在瀑布边发生过的事。

金麟儿则琢磨着:“听大哥的口气,那事本就寻常,兄弟们相互教导,没甚大不了。可是,我让他教我,他不仅十分抗拒,过后还假装失忆。这难道不是关心则乱?他一定很在意我。”

他觉得自己与孙擎风之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亲密,每每回想起来,都会不由自主地傻笑,知道来日方长,暂且配合着孙擎风装聋作瞎。

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所愿?

人世间的情爱痴缠,向来不知从何而起,仿若水滴石穿,是日积月累而来,没有哪一滴水磨穿了石头的说法。

当一个人开始心动,就意味着,他心里最坚硬的地方早已被情思消融,像平白地遭受了白蚁的灾害,表面上看来与往常无异,其实内里已经被蚀空。最腐骨蚀心的相思,非是长久别离,而是对面不知。

情爱就是那么一场灾。

消灾解厄的办法有二,若能壮士断腕,何妨把心掏空,倾尽所有,换个余生不悔。若能将心换心,何妨互诉衷肠,如是则遇难成祥。

很显然,孙擎风想要前者。

但金麟儿一定要后者。尤其是,当他回想起,孙擎风揍了他一巴掌的那个晚上。

当他想明白,孙擎风扯着自己的衣襟默然无语,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是在说,或许他自己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但他的确是这个意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一场秋雨一场寒,转眼已是深秋。

金麟儿终于得到准许,回到问道阁。

他生性仁厚宽和,烦恼转头就忘,刚获准下山,就找到先前那几个和自己闹了矛盾的师兄弟,向他们赔礼道歉。

师兄弟们俱在掌门座下,虽有亲传与入室的分别,但毕竟都是同门,没有一直相互仇视的道理。

况且,他们能够上山学武,大都家境殷实,因此才会轻易嘲笑看起来寒酸的薛家兄弟。亦是因此,他们已经读书明理,闭门悔过业已知错,见金麟儿不计前嫌、不摆架子反倒向自己道歉,不由对他心生好感。

那几个弟子中,唯有一人难缠。

此人名朱焕,父兄均在朝为官,其父以朝廷的名义同武林盟协商,直接将他送入薛正阳门下,期望他学有所成,往后能在天子身旁充当锦衣卫士。

朱焕的父亲本想让他当掌门的亲传弟子。

但薛正阳脾气古怪,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多只让他记名入室弟子,由周行云代为教授。

朱焕与金麟儿同时进入华山,在问道阁里读经,两人座位挨的很近。上回金麟儿“凭空”变出一朵茶花时,就是被他给看见了,当时,金麟儿还问过他想不想要。

朱焕本就不服金麟儿当亲传弟子,察觉到他的古怪举止,固执地认定他身上有问题。

金麟儿同孙擎风相处,常是没脸没皮的,但对待旁人很有分寸。毕竟,他身负金印,不得不压抑天性,谨慎克制,秉持着“合则留,不合则去”的交友之道。

他前后向朱焕解释过三次。

三次过后,对方仍不信他,他亦不再强求,只同朱焕保持了距离。

但是,朱焕偏就看金麟儿不顺眼。

他这人天资聪颖,根骨上佳,无论是读经悟道,或是练武比试,都远胜于同辈,将金麟儿视作眼中钉后,时时刻刻处处都针对他。

金麟儿上课时,被周行云的问题问住,朱焕总是抢着回答,再当众对他明朝暗讽一番。

金麟儿不是聪明绝顶的人,但知道见贤思齐,不仅没有怨恨朱焕,反倒真心觉得他学问厉害,时常向他请教。

朱焕反倒觉得郁闷。

金麟儿学武缓慢,朱焕就找他作对手,用一柄木剑把他打得节节败退,偶或“不当心”伤了他。

金麟儿自知技不如人,不敢有什么怨言,只以此自勉,学得更加刻苦。

朱焕一拳打在棉花上,更加郁闷了。

金麟儿吃饭挑食,朱焕就故意抢他爱吃的菜。

在这一点上,金麟儿终于感觉得憋闷,但他总不能因为这事,跑去向管事长老或是周行云告状,他还是要脸的。

朱焕抢菜,活生生把金麟儿挑食的毛病给治好了。

孙擎风认为这是孩子间的小恩怨,十分乐见其成,觉得让金麟儿吃些亏很好,免得他总当个老好人,脾气太软,往后吃更大的亏。

他甚至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金麟儿变得霸道些,做个名副其实的魔教教主,指不定还能重振金光教,自己就不用窝在道士堆里清心寡欲了。

周行云作为代管掌门弟子的师兄,却不得不操心。

他是师兄,对待师弟们不能存有私心,想维护金麟儿是其次,不愿看到朱焕因心胸狭窄而走入邪路,才是主要。

他单独找朱焕谈过几次,见这少年腹有诗书,机智敏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却总是阳奉阴违不听劝告,不得不使出强硬手段,在朱焕又一次把金麟儿打趴下的时候,当众出言呵斥了他。

没承想,朱焕对金麟儿的怨念更深了。

秋日天气渐寒。

每至晨昏,山间云雾缭绕,霜气升腾。

这日,朱焕又找到金麟儿切磋剑技。

他实力超出对手许多,带着金麟儿边打边跑,存心把人引到问道阁后人烟稀少的地方。

金麟儿不傻,自然有所察觉。

他知道朱焕不喜欢自己,但一直把这人当作同门兄弟看待,料想他不会太过分,便由着他带路,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自己单独说。

朱焕看见四下无人,出招变得十分迅猛,再不似与人切磋,招招专攻对手要害。

他挽了个剑花,突然一剑打在金麟儿手腕上,又抬腿猛踹金麟儿的大腿。

金麟儿的木剑脱手而出,瞬间跪倒在地。

朱焕冲将上来,把金麟儿压在身下,坐在他的膝盖上,让他不得发力抬腿,一手攥住他的两个手腕,另一手高高扬起。

金麟儿打不过朱焕,又不敢轻易动用真气,知道朱焕只是脾气臭,不会伤自己性命,试图同他讲道理:“朱师弟,你为何总与我过不去?我若做错事情,无意间得罪你,我向你陪个不是。”

朱焕看着金麟儿那一脸无辜相,没忍住收起拳头,改为捏着他的脸颊用力拉扯:“你才不是我师兄!你是个妖怪,惯会迷惑人心,师兄们被你乱了心神。看我扯下你的画皮!”

金麟儿松了口气,问:“你凭什么说我是妖怪?”

朱焕冷哼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看见你大哥偷偷杀鸡取血,又闻到你身上有血腥味,自然知道那些血都是被你喝了。而且,你大哥身手了得,一支茶花亦能当作暗器使用,根本不是寻常人。听说,狐狸幻化人形,须得饮血维持皮肉不腐,妖怪比寻常人身强体健。我看你眉眼尖细、狡诈无比,分明就是个狐妖。”

金麟儿无奈道:“你不知道穷人的吃法,鸡血亦可做菜,大哥给我开小灶罢了。你若想吃,随时可去积云府,我们招待你。”

朱焕把金麟儿的脸掐得“姹紫嫣红”,却根本没能扯下他的面皮,反倒觉得他细皮嫩肉,心中愈发气恼:“若没有使用妖术,就凭你的资质,怎配给掌门做亲传弟子?”

金麟儿的眼泪都被掐出来了:“那我和你换!你去做亲传弟子,我叫你师兄好了。师兄,你若讨厌我,我会尽量避开你,可你不要污蔑我。”

“我父兄都是铁口直断的青天老爷,我天生就会查案,我说的一定没有错。”许是太过气愤,朱焕脸颊涨红,眼神闪烁,“你、你就是古怪!”

他从腰侧取出匕首,甩掉刀鞘、亮出白刃,将刀尖慢慢逼近金麟儿:“听说,妖怪比人命长,你们狐妖天生不止一条命。你若识相,就速速现出原形,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我不是妖怪,你不要乱来。”直到冰冷的刀刃压在脸颊上,金麟儿感觉到危险临近,胸膛剧烈起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朱焕慢慢加大力道,喃喃道:“若你不是妖怪,我怎会梦……啊!”

金麟儿谨记孙擎风的嘱咐,绝不可以身犯险,知道不能再退让,瞬间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怒气,易容之下,眉间两片金印光华流转,体内真气喷涌而出,发出暗金色的气浪,将朱焕猛然震开。

朱焕被气浪撞飞,茫然望向金麟儿,转身拔腿就跑,惊恐大叫着:“师兄,他真的是妖怪!”

金麟儿不当心磕破嘴唇,吐出一口鲜血。

他生平第一次使用真气攻击他人,只觉浑身无力,自知追不上朱焕,又没办法叫孙擎风帮忙,便跪在地上歇息,思考脱身之法。

等到朱焕将众人带来,金麟儿已不见踪影。

周行云从地上捡起带血的匕首,质问朱焕:“此物是你所有?”

朱焕面色忽变:“我没有伤他,是他伤了我!我把他按在地上,拿匕首吓唬他,他忽然爆发出一股妖气,把我震飞了。”

周行云:“若真如此,你的伤在何处?”

朱焕答不上来,撩起道袍才发现,金麟儿并没有把自己震伤。他语气生硬地说:“反正我没有撒谎,否则他为何要跑?师兄,你……”

正在此时,孙擎风从后厨跑来。

他一把推开朱焕,夺过周行云手中的匕首,把匕首拿到鼻下一嗅,面色变得冰冷,整个人仿佛被一团黑云笼罩。

他看向朱焕,沉声道:“这是他的血,你对他做了什么?”

朱焕感受到强烈的杀意,不由打了个激灵,躲到站在周行云身后,大喊:“你也是妖怪!且不说我没伤他,若我真伤了他,你难道还要杀了我不成?”

孙擎风上前一步,吓得朱焕跌坐在地。

周行云伸手按住孙擎风:“找人要紧。”

朱焕从周行云身后探出脑袋,对孙擎风呲牙。

孙擎风从不滥杀无辜,更不齿于对孩子下手。

他心中虽万分愤怒,但想到金麟儿的安危,还是忍住了。他对周行云点点头,转而在四周搜寻金麟儿的足迹,循着落叶上轻浅的脚印,找到不远处的一口竖井。

那口井先前已被废弃,根本无人看管,而此时,井口上却盖着块木板,木板上又压着石头,看来十分可疑。

孙擎风一脚踹开木板,听见金麟儿微弱的呼喊。

他摸了摸竖井上方辘轳,并未没发现绳索,又听见金麟儿喊“大哥救命”,登时急得发疯,再顾不得其他,抬腿就跳了进去。

怎奈井口太小,孙擎风被卡在其中,不得不爬出来另寻他法。

.

“莫急,让我下去。”周行云在让人取来绳索,把绳子一头拴在辘轳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间,两脚踩在湿滑的井壁上,慢慢向下滑动。

他很快行至井底,见金麟儿浮在水里,只露了个脑袋出来,且已恢复成本来面目,但并没有多说,只关切道:“念郎,可有受伤?”

金麟儿有气无力道:“多谢师兄,我没事,就是……好、好冷。”

周行云火速跳入水中,脱下外袍披在金麟儿身上。

许是太过担心,周行云看到金麟儿露出本来面目,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背起他就往上爬。

但奇怪的是,金麟儿自己也不见着急。秋风萧瑟,他冻得直打哆嗦,用力搂着周行云,心中安定,听着林间黄叶簌簌扑落的声响,竟渐觉睡意袭来。

不知是脑袋太过昏沉,或是消耗过度而致体虚,金麟儿总觉得冷,甚至连周行云身上也是冷的。

他不敢睡着,用力抖抖脑袋,终于清醒了些,抽抽鼻子,好奇道:“师兄换了熏香。”

周行云:“今年山梅花开的少,几日前家里来人,送的是龙涎香。”

原来,金麟儿有恃无恐,其实是早有准备。

将要爬出洞口时,他突然伸手往井壁上一摸,自一处干燥的石缝间取出幻生符,重新恢复易容。

得见天光后,金麟儿已累得没了力气,扑入孙擎风怀里,只说了一句:“大哥,咱们回家。”

孙擎风心里的火气瞬间熄灭,懒得同这些人计较,把金麟儿身上披着的外袍随手一扔,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抱着他离开。

同周行云擦身而过时,他头都不抬,只说:“看在你面上,今日的事我不计较。你派弟子,你自己管教。”

朱焕气得几乎要把牙咬碎:“师兄!你怎能……”

“闭嘴!”周行云罕见地面露不愉神色。

孙擎风感觉到,金麟儿搂着自己的双手有些无力。

他加快步伐,疾行至积云府,迅速杀鸡取血,给金麟儿灌下满满两碗,捂住他的嘴,逼他尽数咽下。

金麟儿咳个不停,刚想说话又被孙擎风逼着打坐。

直到夜幕落下,金麟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孙擎风才许他收功。

孙擎风熬了一锅鸡汤,又炒了一锅鸡肉,哐当当地把碗筷摆在金麟儿面前,没好气道:“若吃不完,老子把你脑袋打破了灌进去。”

金麟儿埋头扒饭,悄悄观察孙擎风,差不多吃饱以后,夹了个鸡腿,放在碗里不吃,把剩下的大半碗饭菜塞到孙擎风手里:“我吃不下了,你灌吧。”

“真是有病!”孙擎风看金麟儿完全恢复过来,火气稍减,就着他塞给自己的碗狼吞虎咽,“被人如此欺辱,还有脸在我面前装可怜?你该杀了他。”

金麟儿:“他没想伤我。”

孙擎风冷哼一声:“你要做好人,可以,但你不能做个蠢货。”

金麟儿将自己与朱焕的冲突告知孙擎风,把挨打的部分一笔带过,道:“他只是想逼我现原形,不会伤我性命。但我记着你的话,不敢冒险,只用真气把他震开了。”

孙擎风显然不信:“教主,你用了《金相神功》,反倒被一个华山派不入流的弟子,打到井底下去了?”

金麟儿干咳一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孙擎风满目震惊:“不许撒谎,别糊弄老子。说真话,我不打你。”

金麟儿欲哭无泪:“我说真的!朱焕不知我有内力,以为那是妖术,吓得掉头就跑。我当时没力气了,自知跑不远,看见附近有一口井,就从辘轳上面扯下绳索,绑在一块大石头上,再举起井盖跳下去。井盖落下,石头卡在上面。”

孙擎风:“怎不见绳索?”

金麟儿:“我系的是活结,用力拉扯自然松脱。石头弹到井盖上,看起来就像是我被人推下去一样。我把符纸塞在井口的石缝间,不怕水。”

孙擎风不信金麟儿有这样的头脑:“你的血又是怎么回事?老子闻得出你的味道。”

金麟儿欣喜:“真的?”

孙擎风:“回答我。”

金麟儿嘿嘿笑起来:“我自己吐的,嘴磕破了。就只吐了一小口。”

孙擎风:“我教你武功。”

金麟儿:“我能行吗?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孙擎风:“赵家前五任执印人,虽声名狼藉,但你信我,他们都是正人君子,至死未曾伤及无辜。”

金麟儿赧颜:“大哥,对不起,我又丢人了。我知道不该害怕,赵家历代执印人,都是这样挺过来的。可我不能假装心中没有疑虑,我会努力,你别嫌我。”

孙擎风放下碗筷,双手捧着金麟儿的脸,让两人额头相贴,认真地看着他:“恐惧是好事。战士知进退,方能保命再战。你知秋枫崖深不见底,方能谨慎走动,不至于一脚踏空栽倒下去。此即是,心有所畏,行有所止。”

金麟儿:“明白了。知黑守白,亦是如此。”

孙擎风终于满意:“明日就开始学。”

见金麟儿又想开口,孙擎风直是头皮发麻,连忙把碗里的鸡腿塞进他嘴里,道:“学会运功,总比爆体而亡来的强。这条路本就是邪路,不入魔已是万幸,难不成,你还想练成个武林盟主?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孙擎风说罢,斜睨着金麟儿片刻,眼底带着些笑意,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转身走出洞府:“反正,纵然教主走入无间地狱,本护法都得仰仗你活命,跟着你下去。”

“我不要你同我一道下地狱。”许是鸡腿太好吃,许是孙擎风的话太好听,金麟儿边吃边点头,终于同意学《金相神功》了。

此后数日,金麟儿假称因落水染了风寒,俱在积云府休养,一来是要同孙擎风学武功,二来免得那朱焕怒气未消,再生事端。

周行云找到孙擎风,代朱焕向他赔礼认错,说朱焕先前曾同自己说起过许多次,认定金麟儿有妖术,但都只是捕风捉影。

因有隐情,周行云全力维护金麟儿,对朱焕则未能尽责教导,方令其怒火难遏,最终冲动行事。

孙擎风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行云:“念郎身体有恙,是否需要请药房弟子去给他看看?”

孙擎风:“他的病我会治,无须挂心。”

周行云有些犹豫,最终决定坦诚,道:“在下虽知薛大哥的人品,但你武功了得。事关本门弟子,请恕我冒昧相问,薛兄当真肯不计较?”

云柳镇的教书先生打金麟儿,是为了教他学好,孙擎风明白道理,没有同那先生计较。

但是,朱焕欺侮金麟儿不过是出于嫉妒。

孙擎风不滥杀无辜,却不会让自己的人受欺负。发现金麟儿的血,他甚至对所有华山弟子都生出了杀意。幸而金麟儿化险为夷,又答应他勤加修炼,他心中的怒气十去其七,只剩下一缕把朱焕揍一顿,让他别找金麟儿麻烦的心思。

孙擎风看得上周行云,见他替朱焕求情,便道:“管好你的人。”

周行云没得到孙擎风直截了当的承诺,追问:“先前,你是否已经生出杀意?”

孙擎风直言不讳:“是。”

周行云:“何不如实相告?难道薛兄怕在下知道以后,再不将你视作正人君子?”

孙擎风往烧热了的铁锅中舀了一大勺水,白烟冒出,滋滋啦啦的响。

他把舀水的大勺往木桶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笑道:“别碍事儿。”

谨慎起见,孙擎风再没有在问道阁后院里杀鸡取血,有天半夜,悄悄跑到华阴县城,买了些鸡鸭带回积云府。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午后秋阳正暖。

金麟儿早早起床,没看见孙擎风,整个人都怠惰下来,只读了一会儿经,就放下道书,把三张马扎并排摆好,躺在洞府前的空地里晒太阳。

他身上裹着孙擎风的外袍,像盖着床无比柔软精细的被子,脸颊在袍子上面蹭了两下,只觉这清清淡淡的皂角味,比什么冷梅香、龙涎香都要好闻。

他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梦里有孙擎风。

孙擎风把刚买鸡鸭藏在包袱里背着,匆匆走入山门,生怕把它们给闷死,一路狂奔疾跑。

他刚一走上自己的山头,就把包袱解开,放出一整包鸡鸭幼崽,用长剑驱赶它们上山。

禽畜不懂得审时度势,只知道孙擎风养它们有用,暂时不会杀害它们,根本不听命令,张开翅膀漫山遍野乱飞乱跑。

孙擎风气得脑袋冒烟。

金麟儿半梦半醒间,见一群小黄鸭嘎嘎叫朝自己跑了过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咧嘴傻乐起来。

小鸭子茸茸软软的,摇着脑袋、晃着屁股,能黄的绒毛在日光下蒙上了一层柔和的亮光,显得格外柔软漂亮。

金麟儿长大双眼,看得心都化了。

可当他再抬头,看清楚面前的景象,直笑得从马扎上滚了下去——孙擎风形容狼狈,沾了一身鸡毛,如此也就算了,不知为何,他头上竟然顶着一只胖乎乎的小鸡仔。

小鸡仔不知无畏,端端正正地坐在孙擎风头顶,颇有种在此生根发芽、开宗立派的雄壮气势。

金麟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到打跌,眼泪都飙出来了:“大哥!我说清早起来不见你人影,原来你……哈哈哈哈!”

孙擎风预感不妙:“闭嘴。”

金麟儿指着孙擎风的脑袋:“大哥,你半夜爬起来跑到没人的地方,原来是生小鸡崽儿去了!”

小鸡崽儿鸡头一抖:“叽!”

孙擎风气得直咬牙,从地上捉起一只小黄鸭,不防用力过度,把鸭子捏得嘎嘎乱叫。

他吓了一大跳,几乎就要崩溃,稍稍减轻力道,把这烦人的小东西扔到同样烦人的金麟儿脑袋顶上,怒道:“起来干活!”

金麟儿顶着小鸭子不敢乱动,两只漆黑的眼珠子一直朝上盯着,张开双臂维持平衡,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头顶鸭子慢慢向前走去,一惊一乍,活像是顶着个不得了的宝贝。

孙擎风好容易才“降服”了所有鸡鸭,回头一看,险些气到吐血。

天气干燥,地上没有湿泥,堆满了金黄的落叶。

金麟儿躺在地上打滚,时而张开双手扑扇,时而将双脚分开作八字,跟在小鸭子屁股后头学鸭子步。

孙擎风正欲开口呵斥。

金麟儿躺在地上打了个滚,他面前的那只小鸭子,竟学着他的模样,像人似的打了个滚,一不当心撞在石头上,瞬间晕死过去。

“嘎?”金麟儿心疼坏了,爬上前把鸭子捧在手心里,对着它吹气。

孙擎风气急败坏:“教主!你他娘的玩够了没有?去林子里捡些柴禾回来搭篱笆!”

金麟儿这才“恢复神智”,把小鸭子往孙擎风怀里一塞,嘱咐道:“这是我大哥,你且好生照看,若有怠慢,拿你是问。”然后笑着跑走了,也不知到底是在嘱咐谁。

孙擎风满脸嫌弃,把那只小鸭子托在掌心,觉得金光教只怕很难东山再起了。

他目光呆滞地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

两人忙活小半日,终于在洞府后方的空地上,扎起一圈像模像样的篱笆,把鸡鸭全部赶进去,又撒了些稻壳、粗糠,暂时得以安生。

孙擎风想沐浴,金麟儿非拉着他晒太阳。

然而马扎太小,孙擎风手长腿长躺不下,干脆直接倒在一地金黄的落叶里。

不一会儿,他就已被太阳晒得睡意昏沉。

金麟儿嚷嚷着地上脏,似乎转眼就忘了方才是谁在地上打滚,试图趴到孙擎风身上,被推开了两次。等到孙擎风差不多快睡着了,他才终于得逞,整个人爬到孙擎风身上躺着。

亏得孙擎风体格健壮,被金麟儿压着,也能若无其事地睡觉。

金麟儿偷偷取下孙擎风身上幻生符,假装帮他清理粘在头发上的鸡毛,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留心看他。

他见孙擎风睡着后也微微皱起的眉峰,不禁伸出一根食指,把他的眉头推平。

细小的黄鸭绒被金麟儿呼出的气吹了起来,落在孙擎风鼻下。

孙擎风吸吸鼻子,发出梦呓:“老子堂堂……将军,帮你洗尿布。”

金麟儿听不清,凑近了问:“什么将军?”

孙擎风:“本将军的心呢?还不快去……找。”

金麟儿:“在哪儿?”

孙擎风:“在你……”

金麟儿的心像是一口锅,装满烧得滚烫的热油。

孙擎风的话,零零星星的,像漫天飘洒的细雨。

细雨虽只是蜻蜓点水般飘过,可每一滴雨水,都让金麟儿心里的热油爆沸不止。

金麟儿大着胆子,迅速在孙擎风嘴唇上啄了一下。

孙擎风瞬间醒来,捏住金麟儿的脸颊,质问他:“鬼鬼祟祟,做甚?”

金麟儿早有准备,手里捏着一根鸡毛,用鸡毛搔了搔孙擎风的嘴唇,装模作样,歪着脑袋说:“我鬼鬼祟祟地,正给你修面?”

孙擎风睡眼惺忪,幽黑的双眸中,映出金麟儿那张明明白白写着“我正在撒谎”的笑脸,愤怒地伸手掌着他的后脑,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按,恨恨地说:“睡个觉都不让人安生!老子闷死你,咱俩同归于尽得了。”

看金麟儿边假装挣扎边哈哈大笑,孙擎风又感到十分挫败,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总是如此开心,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跟着他开心起来。

孙擎风怕把金麟儿闷死,很快就松开手,起身抖抖衣袍:“找些绳索过来。”

金麟儿:“家里没有绳索。”

孙擎风目光如电,射向金麟儿,不言语。

“有,肯定有。”金麟儿挠挠头,跑回洞府翻箱倒柜,还真的找到了两条细麻绳,在通向积云府的小径上寻到孙擎风,看他对着竹林发愣,“大哥,咱们要挖笋吃吗?”

“春天才有笋!”孙擎风白了金麟儿一眼,骂过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认真地同他计较,简直跟他一样傻,便不再理会金麟儿。

孙擎风接过绳索,用脚步丈量距离,在几棵树间扯起麻绳,又在绳上挂了重铁打的铃铛,布置出一个简单的防御陷阱。

金麟儿不解,道:“门派里很安全,弄这个做甚?朱焕没什么真本事,就算跑上来,也只有被揍的份。”他感觉到孙擎风的白眼,又补了一句,“我被揍,他被你揍。”

孙擎风轻哼一声,算是同意金麟儿所言,道:“三人成虎,人总是好奇的多。防范于未然,免得有人偷跑上来,看到不该看的。”

金麟儿摸摸鼻子,总觉得孙擎风意有所指,什么是不该看的?比如,自己偷亲大哥?但他又想,有人看到才好,免得孙擎风总是假装失忆。

金麟儿觉得孙擎风小题大做,回到问道阁后,一切如常,未再发生意外。但有天晚上,挂在陷阱上的铃铛突然发出轻响。

陷阱距离洞府有些距离,夜间风大,声音难分辨。

但孙擎风五感过人,几乎是立刻就听到了响铃声,只因他正在督促金麟儿运功打坐,不放心离开,又料想来人自知行迹已暴露,应当不敢轻举妄动,便没有前往查看。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出洞府,只看见绑在树上的细麻绳已经断开。

麻绳断口毛糙,应是受力后被绷断的。

只可惜天色太黑,地上到处都是落叶,很难分辨出脚印。

金麟儿不敢乱走:“是人还是野兽,会是谁?”

孙擎风从落叶堆里找到一条布巾,抛给金麟儿:“你觉得是谁?”

金麟儿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这是一条玉扣太极巾,除了帮工外,门派里人人都有。

他把东西带回洞府,借着油灯的光细细查看,发现这条太极巾有些不寻常,正中所嵌的玉扣用料颇为讲究,玉质通透、色泽莹润,一看就很是值钱。

金麟儿:“弟子中有许多人都是家境殷实,倒看不出是谁的。”

孙擎风:“谁与你有嫌隙?”

金麟儿:“你怀疑朱焕?可是,他都已经认定我是妖怪了,再来偷窥,岂不是多此一举?我觉得不是他。或许是好事者,听过传言,想来求证。”

孙擎风:“若你头上戴着的东西掉了,你会察觉不到?或许你真察觉不到,但他比你聪明。”

“不是朱焕。”金麟儿点头称是,心中越发疑惑,“难不成有人想陷害他?可是山中都是修道者,彼此间没甚往来,能有什么仇怨?更何况,朱焕只是个普通弟子,陷害他又有什么用?”

孙擎风:“世上事千千万,原没那么多为什么。你不在意弟子身份,朱焕却觉得把你挤下去,他自己就能有机会上位。同样的道理,有人看他不顺眼,故意挑拨你与他的关系,并非没有可能。”

金麟儿看得出来,孙擎风的话没有说全:“大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别吊人胃口。”

孙擎风摇头:“非是吊你胃口。我独居白海,甚少与人来往,人心的弯弯绕绕,有时我亦想不明白。来人若是想借你手对付朱焕,倒没什么,就怕是第二个朱焕,针对你来的。”

金麟儿:“别太担心,我会留意的。”

第二日,金麟儿来到问道阁。

他没有把昨夜捡到的太极巾直接送给朱焕,甚至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等到早课结束,众弟子纷纷走出阁楼练剑,他才悄悄地把东西放在朱焕的蒲团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傍晚,朱焕回到阁楼,发现那条太极巾,面色并无异常。

金麟儿由此证实了孙擎风的猜测,推断出朱焕并不知情,只是意外遗落了太极巾,想要潜入积云府的,另有其人。

但他并未发现旁人有何异常,过后了一段日子,亦是平静无波,便只能将这件怪事搁着。

直至冬月,积云府外的铁铃铛,再没响过。

期间,孙擎风开始教授金麟儿《金相神功》。

据孙擎风所说,这功法乃是游方道人胡酒,即狐妖傅青芷的弟弟傅筱,从一本远古流传下来的道藏中寻获的,修炼过程千难万险。

首先,须上万人自愿以血献祭,聚天、地、人三才之精魄至一处。

其次,须有一名格外坚韧的练功者,放血、拆骨、剜心,以身作炉鼎,让道人施法,在体内把三才精魄炼化成至纯金印。此人不仅要有必死的信念,而且要在大功告成以前,凭毅力维持肉身不死,否则人死气散,功亏一篑。

最后,道人将金印引入另一人的灵台,让其执掌、操控金印,是为执印人。此人要求体魄强健、修为精深,能以自身修为和意念,制服操控强于自身数万倍的力量,否则必遭反噬。

金麟儿不解:“金印护法都这么厉害了,直接把金印引入他体内不就好了?”

孙擎风笑道:“你以为放血拆骨是说着玩的?我躺在地上,已是一团烂泥,连自己的灵台在哪都不知道,只不过是一息尚存罢了。”

金麟儿:“那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孙擎风:“这功法自古就没人练成过,我不知道,没人知道,连胡酒都不知道。总之,金印以血肉炼成,须以鲜血滋养,其中的道理我们都不明白,只知道,谁身负金印,谁就再离不开血。”

金麟儿只是听着,就已经感到痛苦不堪。

孙擎风:“赵将军试过自刎,但没能死成,金印未得鲜血滋养,我的力量变得微弱。鬼煞自我胸口逃出,一夜间,末那城再度化为一座死城。胡酒用尽法力,将鬼煞封印入我体内,此举消耗过多,他便隐世修道去了,说两百年后回来取走金印。”

金麟儿:“我觉得,这个胡酒……不对劲。”

孙擎风:“多思无益,我们只能承担杀孽,维持金印传承,方不至于令人间化为炼狱。”

金麟儿:“我不想看到人间化为炼狱,我可以喝人血,可以不做好人。”

孙擎风颇觉意外:“这就想明白了?”

金麟儿赧颜:“从前我不懂事,让你操心了。还以为你很喜欢练功呢,如今方知,你每日辰时枯坐,都是为了压制体内鬼煞,为了让我不喝人血,过的快活些。我实在自私。”

孙擎风笑说:“你叫我一声大哥,我总要多担待些。人活一世不容易,你来到这世上不到二十年,青春年少,总要看看太阳。你过的快活,我跟你一样。”

金麟儿:“我看够了。”

孙擎风:“当真?”

“当然没有。”金麟儿苦笑,朝孙擎风眨眨眼,目光狡黠,“只要有你,我可以不要太阳。”

孙擎风哭笑不得:“眼下还没到要你喝人血的时候。先好好过日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当时情势危急,不容我们多想,而且我爹笃信胡酒所言,从来不曾存疑。如今想来,那胡酒身上疑点颇多,傅青芷更是遮遮掩掩,其中应当另有隐情。往后,你要更加小心。”

金麟儿直视孙擎风的双眼,郑重承诺:“我会好好练功,保护你。”

孙擎风耳根微微泛红,像是有些难为情,别过脸去,视线正好跟后院里的小鸭子撞上。他总感觉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被这些畜生发现了,虎目圆睁,瞪着那只小鸭子。

小鸭子懵懂无知,朝孙擎风摇摇脑袋,响亮地叫了一声:“嘎!”

圈里的鸡鸭纷纷大叫起来。

孙擎风推开金麟儿,转身进屋把门拍上,心虚地觉得这些畜生在议论自己。

第26章:喜欢

金麟儿完全明白自己所背负的重任,忽然长大了许多,不再自由散漫,不再惧怕学武。

白日在问道阁中,金麟儿跟随周行云学剑,逐渐显露出赵家人的武学天赋。

他这人心思单纯,少有杂念,师父教什么,他就专注练什么,虽不能举一反三,但从不取巧。因而,他的基础牢固稳扎,每招每式都练得格外纯熟,起先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但练到后头,自是水到渠成。

不过,用孙擎风的话来说,金麟儿的武学天赋,主要是挨打的天赋——别人若总是被打,免不了灰心丧气,他却很有自知之明,从不怨天尤人,纵使被打时难过,转头就能忘了,继续朝着目标迈进,说不得还算是一种大智若愚。

傍晚回到积云府,金麟儿跟随孙擎风学《金相神功》,遇到的阻滞并不少。

神功分内修和外练,内修《金光诀》,外练《金影掌法》,而赵家历代执印人,又创出刀法、枪法、鞭法等,多到让金麟儿怀疑,自己这般蠢笨,到底是不是赵家血脉。

《金光诀》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内修心法,艰深晦涩,玄而又玄,孙擎风反复为金麟儿讲解,他一直似懂非懂。

从前,金麟儿每日辰时同孙擎风一道运功,只是基本的吐纳调息,只为清心明性。等到他真正开始内修,才知道自己连运转内功、调动真气都做不到。

既然不聪慧,他就只能用笨办法,把从前用来玩耍的闲暇,全都拿来参悟心法。

幸而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迷迷糊糊地坚持苦修两个月后,忽觉灵台清明,脑内灵光乍现,继而感觉到体内真气流转。

《金相神功》重在内修,领悟了《金光诀》,就是迈出了最困难的第一步,往后大道越走越宽,修炼与从前相比自是一日千里。

但是,孙擎风的难题来了。

从前,他只操练过兵士,教授简单的江湖套路,从不觉费力。

可《金影掌法》与其他武功全不相同。

别的武功,不过十招八招,至多二三十招,这掌法足有一百零八招。同时,它的每招每式,似乎都没什么联系,招招皆可单独使出,每招又能相互串联,重在一个“变”字,讲究“一掌分三形,一形化千影”。练武者在使出这功夫时,旁人几乎连看都看不明白。

金麟儿只觉头皮发麻,惊恐道:“我这辈子恐怕是学不会了!大哥,不如你下辈子还做我大哥,继续教我?”

孙擎风对着金麟儿的屁股“揍了一巴掌”,怒道:“练武如登山。自古华山一条道,怎可知难而退?每日早晚睡前醒后,背个百遍就是。”

金麟儿已经上路,断没有止步不前的道理。

可他背诵招法的名字,往往是开头还好,慢慢地昏昏欲睡、舌头打结,说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天光乍现,月落千江,九幽……罡风?”

他瞥了孙擎风一眼,看对方似乎为有所觉,便决定糊弄过去:“日升月沉,星睡平野……”

孙擎风:“是九幽阴风、星垂平野!你晚上睡的还不够多?”

金麟儿往地上一倒,打起滚来:“你杀了我吧!”

孙擎风把金麟儿拎起来,让他看向自己:“真的不想学了?”

金麟儿愁眉苦脸:“想学,学不会。”

孙擎风叹了口气:“算了,能背多少背多少,反正你背了也不一定学得会。我现在开始教你,学到一招算一招。”

金麟儿欢呼起来,推开门冲到屋外,回头冲孙擎风大喊:“大哥快来呀!你是害怕教不会我吗?”

孙擎风觉得,纵使胡酒不来兑现那“两百年之约”,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金麟儿气至爆体而亡,这一个孩子,能抵三百只鸭子。

山中无岁月,此时已近年关,积云府外一片冰天雪地。

金麟儿跑得快,脚下一滑,栽倒在冰面上,向前溜出数尺。

孙擎风见状,连忙跑上前拖住金麟儿。可他没想过,凡人武功再高,天又不知道,走在冰面上,该滑倒的仍会滑倒。

金麟儿抓着孙擎风的手,用力一拉,孙擎风便栽倒在他身上。

两个人倒在一处,相互抱着,连滚了好几圈。

最终停下来的时候,孙擎风的嘴唇,正好覆在金麟儿的嘴唇上。

金麟儿意外惊喜,反手扣住孙擎风的后脑勺,不让他离开。

孙擎风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推开金麟儿:“你做什么?”

金麟儿抹抹嘴,用劲绷着脸,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努力作出一副无辜模样,道:“没想到华山这样冷,连人的嘴唇都能冻住。大哥,你还好吧?”

孙擎风不住抹嘴,咬牙切齿道:“我好得很。”

金麟儿关切问道:“你没摔着吧?”

孙擎风:“没有。”

金麟儿:“你生气了?”

孙擎风:“没有。”

金麟儿眼珠子骨碌一转,笑道:“你没有不喜欢我吧?”

孙擎风被问烦了,脱口而出:“没有!”

金麟儿的屁股又被“揍了一巴掌”,但他觉得很开心,脑中自行将方才两人的对话补充为——

“你喜欢我吧?”

“当然。”

孙擎风假装失忆,面无表情牵着金麟儿,带他寻到一处背风的空地。

两人相处五年,金麟儿业已十七,不知不觉间,已从与孙擎风齐腰高,长到与他的肩膀平齐。

孙擎风看着金麟儿,看他轮廓渐深,额前戴一条玉扣太极巾,更显得双目乌黑,神情明秀,渐觉他有些陌生,是对他生出了分别心。

他不仅觉得,这小魔头跟旁人不同,跟所有金光教执印人不同,甚至觉得,他跟这两百年来自己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孙擎风知道,自己已然无可救药。

未免病入膏肓,他总是推开金麟儿,不让他同自己离得太近,如此方能先吊着命。

可教授武功招式,两人须得对面而立,孙擎风才能时时指出错误。

不一会儿,孙擎风又推开金麟儿,道:“站远些,近了看不清。”

金麟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孙擎风的手掌,看他手指的动作,可回头轮到自己动手,又不知该如何做,十个指头不住抽动,像是有什么毛病,欲哭无泪道:“我离你太远了,看不清。”

孙擎风语气不善:“你又不是瞎子,自己蠢笨学不会,怪谁?”

金麟儿举着两个手掌,茫茫然地看着,喃喃道:“我虽蠢笨,但真的认真学了。只是这掌法里招式太多,变化细微。”说着抽抽鼻子,看起来十分难过。

孙擎风朝金麟儿扔了颗石子儿,正正地打在他手心里:“别装可怜!把手拿过来,我指给你看。”

金麟儿一步跃至孙擎风身边,朝他伸出手。

两人之间,仅有一掌之隔。

这样近的距离,金麟儿只要眨眨眼,孙擎风就会生出一种错觉,觉得他的眼睫从自己面颊上搔了过去。

这样冷的天,孙擎风的额头上,竟冒出了一层薄汗。他握住金麟儿的手,觉得这双手虽然长大了许多,但似乎与幼时没甚分别,一样是软的,一样是暖的,不该用来握剑,应该被人握在手里。

他因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想法打了个激灵,郁闷地说:“细皮嫩肉,你该练练《铁砂掌》。”

金麟儿不解,抬眼看向孙擎风,眼中还有未散去的水光。

孙擎风呼吸一滞,视线移至别处:“那个简单,最适合你。”

金麟儿微微勾起拇指、小指和无名指:“刚刚学到这招雪鹤排云,屈三指、竖两指,聚真气于食中二指。”

孙擎风把金麟儿的手掰开,道:“招式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你且记住,这世上所有的外功招式,架势、形式俱是次要,首要的是为我所用。你可知道,这招‘雪鹤排云’的功用如何,为何要你屈起三指,只留两指?”

金麟儿:“功用不就是打人么?至于掌法、指形,应当是前人潜心钻研后悟到的,把它们写在书上。”

孙擎风随手往身旁雪松的树干上一拍,那粗粝的树干上变留下了两个极深的指印,说:“此招的功用,乃是击其要害。一掌只能打一整片地方,但聚力于两指间,便能指哪打哪。其余三指,只要于行气运功无碍,你爱如何便如何,别像没吃饱似的抖来抖去。”

金麟儿犹如醍醐灌顶:“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孙擎风点头:“孺子可教。”

此后,每日夜里睡觉前,孙擎风都会像讲故事般,给金麟儿讲解《金影掌》每个招式的目的和用处,又结合自己的对敌经验,告诉他什么动作要紧,什么动作并不碍事。

金麟儿不动声色地挤进孙擎风的被窝,躺在他怀里,假装自己是个不用烧炭的暖炉。

孙擎风体寒,但更多的是,他似乎已经认栽,便不再驱赶金麟儿。偶尔,他还会握着金麟儿的手比划,并起食中两指,指尖点在他柔软的掌心上,顺着他掌心的筋脉移动。

油灯将两人相依偎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金麟儿看着那影子,不由把手收紧,侧过脸来更贴近孙擎风,想让那两个人影合在一起。

许是两人腻在一起的时候太多,不过几日,孙擎风就把能讲的东西尽数讲完,看着金麟儿日渐一日地与自己更为接近,他不由地紧张起来,心想着:“已近离得这样近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因不知所措,他试图再作一番挣扎。

傍晚练武时,金麟儿又面对面地牵起了孙擎风的手。

孙擎风把金麟儿推开:“你不能总看着我,这样只怕一辈子都学不知。背过身去,自己出招,我在背后看你动作。”

虽是缓兵之计,但不看不想,总算好受一些。

漫天雪尘扬,满山覆冰霜。

在纷乱的迷人眼的雪花中,孙擎风凝神静气,面色如霜,从背后虚虚抱住金麟儿,用手虚虚地抵着他腕、肘、肩上的关节,带他挥掌、转身。

不知他有没有意识到,彼此间只隔着一拳。

金麟儿能感觉到,孙擎风的鼻息喷在自己耳廓上,听他的低语落在自己耳蜗里。

他想过分神沉醉其中,享受这片刻的亲近,甚至想过趁机占孙擎风的便宜。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愿意在如此庄严的时刻,让儿女私情绊住脚,反复告诫自己:“大丈夫,何患没有大哥?”

在漫天风雪中,金麟儿沉下心来学武。

虽然,他们甚少相互接触,几乎没有除了武学以外的交流,本该是两情缱绻的时刻,就这样不再动人旖旎。

但是,百川归海,方成其大。

孙擎风的每一句话,都刻印在金麟儿脑中。

孙擎风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烙印在金麟儿的身上。

那些被看似被抛舍了的怦然心动,全都沉在岁月间,凝在生命里,从不会被错失。

一日清晨,孙擎风和金麟儿并排坐在山峰上打坐。

两人不言不语,却仿佛心意相通,感觉自己融入了山、沉入了水,漂流于千载白云间,交缠在万古江河里,这一瞬即是永恒。

他们又知道,有一种永恒的东西,已在过去的千百个瞬间里悄然落种生根,历千百劫,生生不灭。

至于,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只消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见天地浩大,知寸身微渺,时不我待,何必蹉跎岁月?

孙擎风忽而福至心灵,自嘲道:“既已如此,认与不认又有甚分别?”

金麟儿大惊:“认?认什么?我最近应该没做错事啊。”

孙擎风瞪了金麟儿一眼:“你没错,是我的错。”

金麟儿客气道:“大哥怎会有错?你若生气,自然都是我的错。”

“老子的错,你也敢抢?”孙擎风凶狠狠地伸出手,揽着金麟儿的肩,把他箍在自己怀里,让他跟自己靠在一起,极目远望。

金麟儿似有所感,竟也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好一阵,笑说:“大哥,我没有不喜欢你。”

孙擎风轻哼一声:“我也没有。”

雪有六角,梅有五瓣。

山有高低,水有缓急。

两百年来,孙擎风不曾看见过这样的天地山水。

起先,孙擎风与金麟儿中间总是相隔一掌。

后来,变成一拳。

日复一日,等到金麟儿学会第九掌的时候,孙擎风已经不再把他推开了,两个人相互挨着,几乎没有间隔。

第27章:除夕

腊月末,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候。

年关将至,门派给弟子们放假,让他们回家过节。

金麟儿早已没有家,自然留在积云府中。

孙擎风晨起烧了一炉旺火,炭火烧得红彤彤,聚起满屋热气。

金麟儿坐在火堆旁揉面、和馅儿,准备包饺子。

他的年岁增长了,但野心欲望仍旧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从早上起来就一直乐呵呵的,看见孙擎风摆在床边叠好的衣服、炉子里燃烧的火、锅里将要沸腾的水,他已觉得很满足。

只不过,当他偶尔想起去年在华阴过年,他晨起穿过黑漆漆的街道,去赴一场未知的试炼,老百姓们在积雪满地的胡同里放爆竹,冰天雪地里,老爹握着儿子的手,拿一支香把引信点燃,他的心里,也会生出那么一丁点儿的失落。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寒气扑面而来。

孙擎风挑着两捆干柴进屋,伸腿一勾把门关上,将柴禾往地上一放,接过金麟儿递来的热茶,一气灌下,道:“你会包饺子?”

金麟儿得意洋洋:“方才师兄来过,带了些年货,教我包饺子。”

孙擎风眉头微蹙,眉睫上碎冰落下,道:“我就在附近打柴,没听见他来,他被绳索绊住了未曾?”

金麟儿扯着袖子,在炭火边烤了一会儿,替孙擎风擦脸,因手上沾着面粉,把他的脸摸得花不溜秋的,忍着笑说:“师兄心细,发现了你做的陷阱,问我是不是在防备什么人。我说怕朱焕捣蛋。”

“还不算太笨。”孙擎风在金麟儿脑袋上薅了一把,顺势捏住他的脸颊用力一揪。

金麟儿啊啊啊地瞎叫唤。

孙擎风不想跟个傻子玩,到灶台边洗手擦脸:“告诉过你,老虎摸不得。”

“可我摸的是你的脸啊。”金麟儿吃痛揉脸,又把自己抹了满脸面粉。

“哼。”孙擎风轻哼一声,无话可说。

孙擎风回到桌边坐好,重新揉过面团,拿起擀面杖擀面皮,不屑道:“你师兄不会揉面。”

金麟儿看着孙擎风作农夫打扮,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们的稻子还没收呢。”

孙擎风:“什么稻子?”

金麟儿:“你在云柳镇种了一年地,稻子没收成就跑了,我也有份的。”

孙擎风:“你干过什么?”

金麟儿:“我插过几株秧、担过几桶水。”

“然后害得老子拔掉秧苗重新插,把你跟水桶一起拎回去。你那叫帮忙?”话虽如此,孙擎风回忆起往昔时光,快乐油然而生,捏起一撮面粉弹到金麟儿脸上,笑说,“若我高兴,说不得什么时候能带你回去看看。”

金麟儿高兴得坐不住,跳起来抱着孙擎风,用脑袋蹭他,被他推开,便蹲在地上清理柴禾。

他找到几根细嫩的松枝,突发奇想:“大哥,我们养棵松树吧?松树长青,能跟你活的一样长。若我不在了,它可以一直陪着你。”

孙擎风眼眶一热,道:“不必。”

山中寂寂,纵然是除夕,都同平日没甚分别。

吃过晚饭,金麟儿一直在偷瞟孙擎风。

孙擎风被看得极不自在:“看什么看?”

金麟儿:“过年了。”

“过年了。”孙擎风随口道,起身收拾碗筷。

金麟儿爱热闹,尤其喜欢过年,看孙擎风一副准备收拾收拾开始练功的架势,不由感到失落。

他默默跟在孙擎风身后,想说“过年来,大哥陪我玩吧”,又觉得这话幼稚,孙擎风听了定会生气。

孙擎风回头,只看见金麟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没好气道:“又做什么坏事了,把碗摔碎了?”

金麟儿不乏骄傲地说:“大哥,我这几日又学会了三招《金影掌》呢!”

孙擎风:“有些进步。”

金麟儿眼珠子骨碌一转,终于想到个法子。他冲出洞府,跑到到竹林里捡了两节断竹子,绕着积云府边跑边敲。

不多时,孙擎风被吵得烦闷,推门走出。

金麟儿脚下一滑,扑倒在地,啃了一嘴雪沫子。

孙擎风嘲道:“不是刚吃过饭,又饿了?”

金麟儿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破罐破摔道:“大哥,我想跟你一起放爆竹。”

孙擎风心思并不细腻,虽然看见了金麟儿的小动作,但不解其意,只当他又在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此刻明白过来,顿觉哭笑不得,他不禁摸摸下巴,心道:老子真有那么吓人?

过了除夕,又过一岁。

这对于从前的孙擎风而言,只是痛苦的时光再次被拉长一些。

活着没意思,他很少庆祝新年,最多吃几个饺子,意思意思。

但今年,孙擎风竟然隐约感觉到了快乐。他把金鳞儿从地上提起,扛在肩头,回屋扯了条披风往他身上一搭,运步如飞下山去华阴县城。

华阴城内,热头攒动。

夜幕刚刚才降下,街头已摆起了一连串摊铺,城中各处不时传出击鼓鸣锣声,当真是好不热闹。

金麟儿挽着孙擎风的手,牵着他走街串巷到处跑。

孙擎风不喜热闹,被吵得快要七窍生烟,把金麟儿扯回身前,伸手环过他肩头,把他紧紧箍在怀里,捏着他的脸,警告说:“别跟老鼠似的到处乱窜。”

金麟儿在孙擎风手背上啃了一口,学老鼠吱吱叫。

孙擎风骤然松手,旋即复位,捏着金麟儿的下巴,撸猫似的搔了两下:“安分些!”

金麟儿舒服地蹭了蹭孙擎风。

不过多时,喧天锣鼓声从前方传来。

金麟儿刚刚安静片刻,又躁动起来,忍不住拔腿就往前跑。

反应过来自己还被孙擎风箍着,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孙擎风:“吱?”

他虽没有说出半个字,但一双黑白分明眼睛里,已经装满了话。

“不许装可怜。”孙擎风把金麟儿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头,认命地带他往前挤去看热闹。

金麟儿:“大哥,我已经十七岁了。”

孙擎风:“你就算你长到七十岁又如何?”

金麟儿原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再这样坐在孙擎风肩头,难免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惹孙擎风不开心。

但孙擎风坦坦荡荡,混不在意旁人目光。

金麟儿也坦然起来,摸了摸孙擎风的眉毛,帮他抹掉眉峰上的碎雪沫:“你不累吗?”

孙擎风:“你少说几句就好。”

看热闹的老百姓太多,已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金麟儿坐在孙擎风肩头,自是鹤立鸡群,伸长脖子张望,看到人群中央,竟有两只舞龙灯的队伍迎面对上了。

长龙一金一银,每条都有数十丈长,龙的身上坠着多彩的绸花,头顶、背上燃着一束束闪亮的烟火,照的巷子里亮如白昼。

金麟儿兴奋大喊:“快看快看,真漂亮!”

“莫乱动!掉下来你可别哭。”孙擎风双手按住金麟儿的大腿,生怕他乱动。

金麟儿双腿修长笔直,跟从前很不一样。

孙擎风按着他的腿,心道:这小魔头吃的不多,长的倒挺快。他恍然明白过来,金麟儿刚才吞吞吐吐,说什么“十七岁”,原来是在难为情。

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孙擎风认真思虑过后,觉得金麟儿还是很小,扛着抱着都没什么。再过上几年,等他再长大些,至少要长得跟自己一样高,自己扛着他,才不太合适。

孙擎风偷瞄金麟儿一眼,翻了个白眼,觉得就看他这副德性,想要长得跟自己一般高?再等两百年都不可能。瞬间觉得自己想那么多,真是吃饱了撑着。

孙擎风如此这般,细细思量,似乎早已忘记,一年前的腊八节,他抱着金麟儿在长安府逛夜市的时候,恶狠狠地说过的一句话——老子有病才会想天天都抱着你。

世事难料,因缘际会。

没承想,仅仅只是过了一年,他就已经病入膏肓。

.

舞龙灯的队伍走过后,百姓们纷纷回到家中。

城里安静下来,孙擎风和金麟儿也出城赶回华山,守岁吃饺子。

空中无月,星斗满天,风吹雪满山。

回到积云府,孙擎风烧水煮饺子。

金麟儿把刚买回来的烟花爆竹往桌上一扔,兴奋地冲出洞府,来回跑着用簸箕把积雪铲掉,很快就打扫出一片空地,用来放爆竹。

金麟儿踢开门板,冲进洞府扑倒在桌上,随手抓了几个爆竹,风风火火地冲出去,边跑边喊:“大哥快点儿,放爆竹啦!”

孙擎风跟饺子较劲,弄得满头热汗,根本没工夫理会他,挥舞着大勺猛敲铁锅,扯着嗓子大喊:“当心些!”

“本教主还制服不了一根爆竹?”

金麟儿哼哼唧唧,扔掉小小的爆竹,自信满满地取出一个中等个头的烟花筒,在地上摆好。

他点燃手里的线香,忽然开始犹豫,因为从没玩过这个,生怕点然后来不及跑远,颤抖着手试了几次,都没能点燃引信。

金麟儿很苦恼,大喊:“孙护法何在?过来帮教主点爆竹!”

一只手从他身后探出,夺走线香,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推,继而点燃引信。

金灿灿的烟花冲天而起,如同千树金花瞬间绽放光华耀目。

大风扬起细碎的火花,仿佛漫天星辰坠地如雨。

“真好看!大哥……”

金麟儿几乎看呆了,一回头才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竟不是孙擎风。

他看清来人,脸色由喜转惊,再变为既惊又喜:“师尊?”

花火还在燃烧,照亮了金麟儿的脸,白净清秀,眼珠乌黑明亮,是他自己原本的脸。

未待金麟儿解释,薛正阳已先开口,语气淡淡然,道:“你很像你娘。”

金麟儿听到这句话瞬间泪目,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你来啦。”

薛正阳失笑:“你这烟花还有多少?别小气,拿几个给师父玩玩。”

金麟儿抹了把眼睛,打仗似的冲进积云府,被孙擎风骂了两句,告诉他师父来了,多下一碗饺子,然后就把所有烟花都抱出来扔在地上,拍拍手朝薛正阳说:“全都给你!”

薛正阳看着这一摊子烟花:“你可真大方。”

金麟儿:“我大哥最大方了,他对我特别好!正在给你煮饺子呢。师父,待会儿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守岁吧?”

薛正阳点头,笑道:“天策大将军亲手煮饺子,寻常人哪能吃到?我说什么都要尝上一口。”

金麟儿:“天策大将军?”

“做什么一惊一乍?捂好耳朵。”

薛正阳又点了两筒烟花,视线穿过火树银花,落在积云府的窗口。

孙擎风站在灶台边,低头包饺子。

他技艺娴熟,用筷子尖挑了一小团肉馅儿,抹到饺皮中心,两下吧皮卷好,再用筷子头沾了水,往饺皮上一抹,把两个角按在一起。

只不过他的力气太大,不时会把饺皮捏个对穿,弄得满手油星子。

薛正阳收回视线,道:“末那城孙家,世代为将戍边,两百年前倾城力阻鬼方侵攻,免大雍生灵涂炭,高祖亲封孙擎风为‘天策大将军’。此事骇人听闻,未曾载入史册,只在一位华山师祖的手札中有所提及。”

金麟儿:“原来你都知道,那你为何不让我娘跟爹在一起?”

薛正阳:“我若执意阻拦,你娘亲难道走的出华山?我拦她,是怕她后悔;不拦她,是怕她抱憾。思来想去,后悔总是要好过遗憾。你娘啊,多有主意的一个人?”

金麟儿先前已有猜测,但真正从薛正阳口中听到,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只点了点头:“你别怪我娘,怪我吧,她这么做,肯定都是因为要把我生出来。”

薛正阳哭笑不得:“你娘傻得冒烟,你可别学她。”

洞府内,孙擎风低着头,有意无意地往外瞟上两眼,就像做了什么对不起薛正阳的事,又或是紧张地准备接受他的检视一般。

他把砧板往窗边一放,挡住他们。

外头空地上,金麟儿站的远远的,伸长了手拿香去点烟花。

薛正阳嗤笑:“怕个什么?”

金麟儿煞有介事道:“会炸的!”

薛正阳躬身握住金麟儿的手,带他把爆竹点着,道:“越是凶险时刻,越是要冷静镇定看清敌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大哥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没教过你?”

爆竹噼里啪啦地响,像条离了水的大金鱼,在地上蹦来蹦去。

“教是教过,学也学了,可我太笨没学会。”金麟儿好不容易才能见薛正阳一面,抛出自己心底的疑问,“师父,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知难行易。我是觉得自己会越看越害怕,反而自乱阵脚,不如不看,求个心安。”

火光熄灭,爆竹燃尽,风中满是硝石的气味。

薛正阳一下就听出了金麟儿的言外之意,云淡风轻道:“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何故常怀忧虑,止步不前?俄而回首,碌碌半生,马齿徒增,不亦悲哉!”

金麟儿点点头,翻出来一个烟花筒,摆在地上放好。

薛正阳:“想做什么做就是了,譬如为师,想修道,携家带口就上了华山;想闭关,天子号令围攻青明山,当个屁放了。你想学武,那就勤勉修习,学不成是天资鲁钝,用不好是心术不正。天资鲁钝无药可救,心术不正仍能改邪归正。”

这想做就做的脾气,怕是在祖孙三代间一脉相传。

金麟儿自己拿起线香去点烟花。

引信碰到香火,瞬间燃烧起来,烟花窜至高空,像红日在夜空中炸裂。

金麟儿两眼晶亮,捂着耳朵哈哈大笑:“多谢师父指点!”

薛正阳许是闭关久了,没人说话,骤然从洞府里走出来,就拉着金麟儿问东问西。

堂堂一派掌门,啰啰嗦嗦像个寻常老头儿。

堂堂魔教教主,乖乖巧巧真就是个乖孙子。

薛正阳问过金麟儿读了什么经书,学了几招剑术。金麟儿明明没把跟朱焕的冲突告诉他,他却早已知道,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若再对上朱焕,不必留情面。若是被人欺负,定要打回去,生死勿论!有我给你撑腰,知不知道?别人可都没有。”

金麟儿傻笑点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两人谈起周行云。

薛正阳苦笑道:“你那周师兄天资高绝,但脑子不太好使,平日爱锄强扶弱,身上只剩两个铜板,都要送一文钱给乞丐。他发现你的秘密,竟来向我求情,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吃亏。”

金麟儿失笑:“师兄特别好,我会照看好他。”

“时辰到了,玩够了就回来吃饺子!”

孙擎风把砧板移开,靠在窗边大喊。

他没叫金麟儿的名字,无形中占了薛正阳的便宜,纵是心虚紧张,亦不肯输了气势。

三人围桌而坐,一起吃刚出锅的饺子。

薛正阳吃完便起身告辞。

他临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老旧的红纸信封,向金麟儿递过去,道:“我练武到了关键时刻,长则半年,短则三月,不得与外头联络。道士们伙食不好,你多下山买些好吃的。”

他又对孙擎风深鞠一躬:“请前辈多费心。”

孙擎风起身,准备还礼。

薛正阳连忙摆摆手,把话说完:“你厨艺实在普通,得空多练练。”

孙擎风瞪了薛正阳一眼,又瞟了一眼金麟儿,罕见地没发脾气,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自顾自吃饺子。

“多谢师尊!”金麟儿伸手去拿红封。

薛正阳把手举高,问:“谢什么?”

金麟儿一笑,乖巧地说:“多谢外公!”

“平安喜乐,乖乖外孙。”

薛正阳把红封塞在金麟儿胸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离开。

第28章:瘟疫

年节过后,弟子们陆续回到山上。

正月十五以前,问道阁暂不开启。

砰的一声,积云府大门被推开,冷风卷雪吹入。

“华山待不长了。”孙擎风放下柴禾,灌了口热茶。

金麟儿跑上前去,把柴提到灶台边,握住孙擎风的手搓揉,关切道:“怎么了?”

孙擎风:“周行云来过,没告诉你?”

金麟儿:“师兄只问我养的鸡鸭是否健康。”

孙擎风眸光一沉:“闹瘟疫了。”

华山上突然出了怪事——门派里豢养的禽畜,全都变得格外嗜睡。

原本,冬日嗜睡很是寻常,但这些禽畜每天从早睡到晚,几乎没有清醒活动的时候。

弟子们未曾留心,发现的时候,鸡鸭全都已经瘦骨嶙峋,有的甚至睡死过去,被冻成冰块。

兽医查不出端倪,只说是罕见的瘟疫,而大冬天里闹瘟疫,则更添一分离奇。

闹瘟疫对别的弟子而言,不过是少些肉吃。

可对于金麟儿和孙擎风来说,却足以致命,因为他们离不开血。

金麟儿不解:“为何我们家养的鸡鸭没事?”

孙擎风:“整个华山,只有积云府的鸡鸭没染病。”

金麟儿关起门来才敢说话:“幸好你是悄悄下山采买的,没被人看到,不然定会引人猜疑。”

孙擎风摇头:“有人看见。”

金麟儿忙问:“什么人?”

孙擎风:“我下山时,天光未亮,遇到周行云带朱焕上山,周行云看着有些生气。”

金麟儿:“想必朱焕又做了什么蠢事,被师兄发现了。不过,师兄原就以为我们是妖,还上报给了掌门,他会护着我们。”

孙擎风:“你当真这样想的?”

金麟儿:“要不然呢?”

孙擎风:“周行云没教过你内功,你可曾想过为何?”

金麟儿思虑片刻,才反应过来:“师兄做事向来周到,若想教我武功,定会先问我:愿为剑宗,或为气宗。但他根本就没问过,想必,他早就已经猜到我们的身份,知道我不须学其他武功,说我们是妖,其实是免得我们为难。”

孙擎风:“我信得过周行云的人品,却不能保证他不中别人的计。”

金麟儿:“朱焕知道我喝血的事,他的嫌疑更大。”

孙擎风:“朱焕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单看他竟会被你设计反制、无可辩驳,即可知,此人不仅武功稀松平常,连脑子都不大好使。他猜中你喝血,只是误打误撞,若想对付你,动用他爹的关系请缉妖司的人过来捉拿你,倒还说得过去。但散布瘟疫?他没这个能耐。”

金麟儿在屋里来回踱步,喃喃道:“你说的对。我们的事,除了外公,只有师兄知道,消息必定是从他那里泄露的,只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孙擎风:“你不是很喜欢他么?”

“我只喜欢你。”金麟儿随口说到,趁孙擎风还没来得及“失忆”,迅速调转话头,煞有介事地分析,“虽然,师兄是个好人,但你的怀疑是有理有据的。或许,师兄向掌门上报时,被旁人听了去。或许,他考虑到整个门派的安危,只能把我们的事上报给朝廷。毕竟魔教声名狼藉,他不能让华山派冒险。”

“可朝廷若知道了我们的所在,为何要散布瘟疫断了血源?”金麟儿对天长叹,觉得自己的话站不住脚,“是为逼我们暴露?”

孙擎风:“若是朝廷,不必多此一举。”

金麟儿:“是惧怕妖物的人想逼我们离开,还是是有人想趁你我力量衰弱时夺印?”

孙擎风:“寻常人绝不知道金印的秘密。”

金麟儿眼神一亮:“如果,是华山派的长老呢?”

孙擎风:“不无可能。”

金麟儿:“金印是上古秘术,有两百年传承。世上纵有能活百岁的武学奇才,也练不出这样深厚的内功。练武的人,或者争强好胜,或者苦求精进,见到神功难免不会心动。”

孙擎风:“武林盟主、峨眉玄悲尼姑知道此事,告诉三五好友,亦未可知。”

金麟儿:“想不明白,算了。幸亏大哥英明,早早地养了鸡鸭。要不然这冰天雪地的,找个活物取血还真不容易。”

“先前我怀疑胡酒来过,但是,一来,约定之日未至,他不该来;二来,他要取印,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孙擎风同金麟儿相视一眼,都觉得云里雾里,只得笑笑作罢,“只要不是妖怪,旁人倒也好对付。”

金麟儿试图去向薛正阳求助。

但薛正阳除夕夜里看过金麟儿,知道他过的很好,便继续潜心修炼,此时修炼到了关键时刻,甚至不让周行云打搅。

周行云见金麟儿心急,试图硬闯,被薛正阳隔空拍了一掌。

薛正阳掌风霸道,一掌挥出,肉眼可见的青色的气劲瞬间将周行云震开。

虽然周行云并未受伤,但金麟儿不敢再给他添麻烦,牵着他离开了。

积云府上共养了四十余只鸡鸭,大的已有三四斤重,取血能有有一碗多,所有鸡鸭血加起来,足够金麟儿喝到夏天。

但若整个华山都闹了瘟疫,唯独积云府安然无恙,外人会作何想?

孙擎风不得不早做打算。

金麟儿做完晚课回到洞府,老远便闻到一股血腥味,走近一看,原是孙擎风在宰杀鸡鸭。

他不由疑惑道:“大哥,小鸭子打你啦?别生气。”

孙擎风满脑袋鸡毛,从嘴里吐出一片鸭毛,面色铁黑:“当心老子打死你!”

一只鸡挣扎跳起,咯咯叫着冲上半空。

金麟儿屈指成爪,手掌轻挥,打出一道暗金色的真气,瞬间将那只可怜的鸡拍晕。

“大哥才舍不得打我,顶多揍我一巴掌,解气就好。”他疾跑上前,反手一抓,隔空把鸡拉扯过来攥在手里,冲到孙擎风面前邀功,“我这招鹰击长空,如何?”

孙擎风抓住这只鸡,一刀砍断鸡脖子:“马马虎虎,快去把空酒瓶都拿出来。”

金麟儿:“何必费这功夫?”

孙擎风:“你想留在华山,就要小心行事。”

金麟儿:“我原先想着,若真要走,定要同掌门见一面道别。我不想让他觉得,是我做了什么错事畏罪潜逃。但我想他会明白的,别再冒险,咱们走吧。”

孙擎风:“只要不出差错,旁人就寻不到机会。逃来逃去,何时才是个头?我不要你再逃。”

“哎。”金麟儿很感动,只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花言巧语”,乖乖回屋找酒瓶子。

两人好一阵忙活,把所有的鸡鸭宰完,将鲜血灌入空酒瓶,埋在瀑布附近的一块地里。

那地方当风易结冰,鲜血埋在地下被冰冻着,轻易不会腐坏。

距初次饮血,已有五年光景,金麟儿始终没能习惯血腥气,每次都是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再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那模样看着着实痛苦,他因此总是背着孙擎风喝。

有时,他也会内心挣扎,感觉自己像只野兽,像是正在沉入泥淖挣扎不出。但是,只要想到孙擎风被鬼煞摧折的痛苦,想起赵家五代执印人的辛苦背负,他心中的所有黑暗的阴云,都会顿时消散无踪。

金麟儿心里很矛盾,既希望能早日见到胡酒,结束这样的命运,又不想同孙擎风分离——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十年恍如一弹指,他只觉得一切都过得太快。

冬去春来,华山上的瘟疫一直不曾散去。

埋在地下的血,越来越不新鲜。

金麟儿捏着鼻子闭着眼,觉得实在难以下咽,每喝一口血都觉得十分难受。喝完以后,他总是汗湿额发,面色苍白,嘴唇鲜红欲滴,像只湿淋淋的水鬼。

孙擎风偷偷看过一次,只觉揪心,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金麟儿虽身负金印,但毕竟只是肉体凡胎,往常饮鲜血尚且难受,如今只能喝装在瓶中的陈血,不多时就病倒了。

孙擎风不敢声张,怕丹药房的人查出什么问题,思来想去,只能请周行云前来相助。

自从开始闹瘟疫,周行云每日都会带着弟子们,在西峰的各个山头、洞府撒药防疫。

他怕弟子们发现“薛家兄弟”的秘密,向来是独自负责积云府,其实从未上去过。

周行云听完孙擎风的描述,立马放下手头事物,拿着药箱上山。

他略懂医术,替金麟儿看过病后,认为这是饮食不洁所致,给他开了两副方子,又让孙擎风留下照顾金麟儿,自己风风火火抓药熬好送上来。

孙擎风朝周行云鞠一躬,感谢他对金麟儿的照顾。

周行云受宠若惊,连忙止住孙擎风,目露忧虑,道:“念郎喝……吃的东西不干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孙擎风知道,周行云的确看出来了,但他并不打算把这事挑明,只后撤半步,同对方拉开距离,道:“多谢你,往后,我会多加注意。”

周行云看出来孙擎风送客的意思,不再多说,起身告辞,留下满室琥珀味的温暖香气。

金麟儿吃过药,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日,第二天睁开眼,便看见孙擎风坐在床边削竹子。

他睡得头昏脑涨,张口便问:“大哥,你……挖到竹笋了?”

只听啪的一声,孙擎风手中的细竹竿被折成两截。

.

“老子挖个坑把你埋了!”

孙擎风冷着脸,低头从地上捡了另一根竹子,其实是在偷瞟金麟儿。

他把竹子拿在手里,重新切削打磨,随口问:“周行云医术还成,现觉得如何?”

“我没事啊,好的不行。”金麟儿猛然坐起,没事人办跳下床,忘了自己两日没吃饭,饿得腿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亏得孙擎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入怀里,骂道:“软脚虾。”

金麟儿笑着往孙擎风怀里钻,习惯性地握住他的手搓揉帮他暖手,意外发现,孙擎风双手冻得通红,指尖有不少被碎木划破的伤痕,关切道:“你在做什么?”

“切竹笋。”孙擎风没好气道,把金麟儿抱在怀里,坐到床上,让他靠着自己。

金麟儿往孙擎风胸膛上靠,柔声道:“你冷不冷?别做了,咱们就这么抱着过一天吧。”

“抱一天,谁做饭?把你饿死,我还活不活了?”孙擎风见金麟儿满面病容,心中绞痛,不敢再对他大声说话。他随手扯来一件外袍,罩在金麟儿身上,双手环过他肩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继续手上动作。

刀刃划过竹枝,青竹气味在室内浮动。

孙擎风见金麟儿没精打采,很不习惯,罕见地主动开口找话说,随口道:“你师兄这样的好人,世上并不多见。”

金麟儿吃惊:“你喜欢他?”

“放屁。”孙擎风又掰断了一根竹子。

金麟儿:“你若不喜欢他,就不会找他帮忙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喜欢你,也喜欢师兄,我不能说喜欢你比喜欢他更多,因为喜欢这种事,不可以多少衡量。但我对你的喜欢,跟对师兄还有其他所有人的喜欢,都是不一样的。”

孙擎风把竹枝切削打磨成不到一指粗的小棍,从身旁的桌上拿起精铁锻的箭头,把箭头按在小棍顶端,及不可察地笑了笑,随即冷哼一声:“你的花言巧语,自幼便无师自通,若用在练武上,想必早有成就。”

“我这不是花言巧语。”金麟儿每句话都发自肺腑,想说就说了出来,若说是无师自通,似乎不大确切。他认为这是一种天赋,资质平平的他所唯一拥有的天赋,就是爱慕孙擎风,用尽办法让他快乐。

金麟儿如是想着,不禁笑了起来。

为掩饰这古怪的笑,他连忙大喊一声:“你在做箭!”

孙擎风:“没肉吃,嘴里淡出个鸟。”

金麟儿欣喜万分:“你要去打猎?你带上我……”

“烧水熬粥,切记水要烧开。”孙擎风按住激动不已的金麟儿,不许他胡乱走动,把做好的箭装在小竹筒里,竹筒挂在后腰,拿起长弓独自出门打猎。

金麟儿打开米缸,发现陈米都换成了新米。

金麟儿煮好粥,又炖了一锅菜汤,摆好碗筷等孙擎风回家。

他刚刚病愈,浑身无力,单手支颌靠在窗边晒太阳打盹,一不留神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金麟儿被麻雀啄醒来。

他抓了把米洒在窗边,眼神扫到窗外,见孙擎风的弓箭已经摆在青草地上,兴冲冲推门而出,不住喊着“大哥”,却不见孙擎风的人影。

三月春风和暖,鸟雀南回,躲在林间吵舌头。

微风吹来,温柔抚过金麟儿的额发。他似有所感,转身回望,见孙擎风猴子似的,正蹲在洞府右侧那棵高大的古松上。

孙擎风蹲在树上,双手支颌,模样十分苦恼

金麟儿回想起来,两人初相识的时候,有一回孙擎风被自己哭烦了,也是躲在石屋顶上蹲着。他一阵好找,以为孙擎风不要自己了,哭得几乎要断气。最后,他发现孙擎风根本没有走远,心中既欣喜又后怕,站在地面上仰望他,抹着眼泪向他保证再不哭了。

后来,金麟儿发现,孙擎风但凡有心事,就会蹲在高处发呆。起先是屋顶,而后是屋旁低矮的桃树,指不定那天就会一飞冲天。

眼看着孙擎风越蹲越高,金麟儿知道,他心中的烦闷与日俱增。

可他又不知道孙擎风为何烦心,只想多陪着他哄他开心,便做出一副傻头傻脑的模样,在树下挥手跳动,笑着大喊:“大哥,下来吃饭啦!”

孙擎风只瞟了一眼,没有回应。

金麟儿又喊:“大哥,你猎到什么野物了?你不会老马失蹄,什么东西都没打到吧?你下来吧,我不笑话你!”

孙擎风别过脸去,仍没有回应。

金麟儿深吸一气,喊出一连串的话:“大哥,今日我做饭菜、我收拾碗筷、我洗衣刷碗挑水担柴……快回家啦!”说罢往地上一躺,傻子似的打起滚来。

孙擎风动动耳朵,往下一看简直哭笑不得,从树上跳下,落在金麟儿面前。

草木碎屑扬起,松针簌簌掉落。

阳光被滤成蝶翅大小的光斑,落在金麟儿眼里。

“回家了。”孙擎风蹲下,伸手抚开落在金麟儿眉毛上的松针。他手上提着一只已经剥皮放了血的兔子,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把金麟儿牵起来,揽着他的肩膀,一同走回积云府。

“大哥,你心烦吗?”夜里,金麟儿辗转反侧,听见孙擎风的呼吸,知道他亦迟迟无法入眠。

孙擎风:“睡你的。”

金麟儿:“是因为我?”

孙擎风:“你别来烦我。”

金麟儿从背后抱住孙擎风,把脸埋在他背脊上:“你别不要我。”

孙擎风睁开眼,抬头望着高悬天际的明月,用跟呼吸一样轻的声音说:“我没照顾好你。”

原来,孙擎风的苦恼,竟是自责。

金麟儿:“别说笑,我好好的。”

孙擎风:“自你我相识起,咱们不是躲,就是逃。这些年过来,你不是生病,就是受伤。若赵兄在天有灵,必定一剑将我捅个对穿。”

金麟儿把手收紧,道:“这都是我的错。若你非要我饮人血,你就不会如此虚弱,若我争气些,做个像样的教主,我们就不用藏头露尾。你顾及我的感受,从不逼我做什么,这世上哪会有人比你对我更好?爹娘在天有灵会感谢你,保佑你长命千岁。”

孙擎风失笑,眉眼间郁色消散:“不求感谢,只求他们不要怪我。”

金麟儿:“他们为何要怪你?再说了,你可是天策大将军,怎会怕他们怪罪?”

孙擎风:“怪我……你,算了,莫要问东问西。”

金麟儿伸手握住孙擎风的手,趁他不防,迅速在他耳廓上啄了一口,笑道:“你别不开心,明日教我射箭,往后,我去打猎,我洗衣做饭刷碗,我来照顾你,你就在家缝衣服绣花好了。”

“再不睡就揍你了。”

孙擎风挣开金麟儿,三言两语把他哄睡着了,然而自己却是心绪纷乱,迟迟难以入眠。

他活了两百年,两百年间,总是伤痛多过欢欣,唯有人生这最后的十年间,常常觉得快活。纵然偶尔忧虑苦闷,但只要能同金麟儿说上两句话,他能转眼恢复如常。

金麟儿不是绝顶聪明,没有过人天赋,既无令人惊艳的相貌,又无英武挺拔的身材,但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刚刚好是专治孙擎风的一副良药。

“无间地狱,我一人下,不可牵累于他。”孙擎风如是想着,决定等到金麟儿学会第二十招《金影掌》后,有了自保的能力,他就独自下山,寻找布设伏妖阵缺少的最后一样法器——阴阳招幡。

十五过后,问道阁重开,日子恢复如常。

白日,金麟儿去问道阁读经学剑,孙擎风在厨房里随意做些饭菜。

傍晚,两人回到积云府,便瞬间活了过来,相邀入山打猎,带野物回家开小灶。

自冬至春,白昼渐长黑夜渐短。

这日傍晚,天光仍十分明亮,空中金霞漫天,远处的两座山峰上,还架起了一座彩虹桥。

孙擎风同金麟儿进入深林狩猎,站在金麟儿被后,掌着他的手,教他瞄准猎户,调息放箭:“箭射出去,并非笔直,而是在半空中呈一道弧线,瞄准须向上抬几分。”

金麟儿:“几分?”

孙擎风:“兵无常势,须看好你同猎物的远近距离,一凭眼力,二凭经验,但最重要的是第三点,要用心看。”

金麟儿一箭射出,正中一只麻雀。

孙擎风上前捡起猎物,道:“不错。”

金麟儿哭笑不得:“什么不错?你就损我吧,你知道我瞄的是那只野兔!”

孙擎风没忍住笑出声来,对金麟儿比了个大拇指,道:“声东击西,出奇制胜,你小子会举一反三了。”

“我今日定要射只兔子给你!”

金麟儿更郁闷了,抓了三支箭,扛着弓便跑去追猎野兔了。

孙擎风只嘱咐他天黑前回去,便不再多管,拿着弓箭独自狩猎,提着猎物回洞府烤肉。

晨昏相交时,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金麟儿下决心定要猎来野兔,卯足劲冲出老远。

他盯上的那只野兔是麻灰色的,在野花缤纷的密林间逃窜,不消多时,就把他弄得头晕眼花。

他身上只带着三支箭,路上已射出两箭,别说射中野兔,连到处乱窜的松树都没射中,他心中又气又急,懒得停下脚步去捡。

幸而兔子也晓得累,窜入两块大石头间的缝隙中,终于停了下来。

金麟儿猛然跪地,搭箭上弦,借着日落前最后一线天光,对准野兔的屁股,放出最后一支箭矢。

竹箭正正地插在野兔身后两寸处的地面上,没入泥土半尺。

野兔死里逃生,疯狂逃窜,瞬间就没了踪影。

金麟儿感到十分挫败,从地上爬起来,连射出的箭都忘记捡回,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

“啊——!”

正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呼喊。

方才,金麟儿追着野兔跑了一路,不知不觉已至半山腰,不知周遭竟还有别人。

他循声跑回去,走到方才野兔躲藏的那两块大石头后面,被眼前情景惊呆了——朱焕倒在血泊中,心口插着一支竹箭,正是孙擎风亲手所制。

金麟儿在朱焕身旁蹲下,不知所措:“朱焕!你、你怎么在这儿?我的箭插在石头前面的土里,根本没射过来,你怎会中箭?”

朱焕面色青紫,呼吸困难,一见到金麟儿,便紧紧攥住他的手,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张没有伪装的脸:“你果然是……咳,我……要死……”

金麟儿:“别乱说!我去叫人,你等着,我去叫师兄过来。”

朱焕见金麟儿想走,忽然加大手上的力道,死死地拖住他。

到了这时候,朱焕已有些七窍流血的迹象,眼眶里淌出两行血泪,喉咙鲜血堵住,连话都说不清:“我早已叫了,缉妖司,快……快走……不,不许走!”

金麟儿看着几乎全身上下都在往外冒血的朱焕,想要救他却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抓住最后时刻,问他:“是谁伤你?”

朱焕发出一连串爆咳,道:“我……梦见……你这张脸,你果然是……妖!”

他怎会梦见我真正的脸?金麟儿一时间想不明白,只能以实相告:“我真的不是妖怪。我叫金麟儿,是金光教主赵朔的儿子,武林盟围攻青明山,我的护法带我从白海青明山逃过来。我母亲薛灵云,正是掌门之女,你一直都比我厉害,只因掌门是我的亲外公,我才能当上亲传弟子,你别死!我和你换,好不好?”

朱焕口鼻流血,自知绝无生还的可能,只想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你……喝血!”

金麟儿:“修炼《金相神功》须得饮血,是故金光教声名狼藉,朝廷派武林外围攻青明山。但是,我只喝畜生的血,得父亲传功五年,从未伤过任何人!我从来都没有害过你,没有记恨你,更不会伤你。”

“我,不是想……欺负你,我……”

朱焕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不可置信地望着金麟儿,目光渐由痛苦转为无比惊恐。

他抓着金麟儿的手猛地摇晃,像是想告诉他什么:“师兄,师……”然而他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气息,神志不清,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金麟儿:“师兄早就知道我的事了,他是为了替我隐瞒,才故意误导你。你有话要说给他听?”

“师兄……”朱焕闭上双眼,彻底死了过去。

第29章:入瓠

金麟儿感觉到朱焕的身体越来越冷,心随之沉入冰窟。他发疯似的跑回积云府,撞开大门,扑倒在地上剧烈地喘息。

孙擎风见金麟儿的道袍上沾满鲜血,手中陶碗落在地上摔的粉碎,疾步上前,把金麟儿抱起来放在床上,问:“你受伤了?”

孙擎风怒极,双目充血发红,像一头凶兽。

金麟儿浑身都在发抖,呆愣愣地摇头。

孙擎风仔细查看过金麟儿身上,发现他未曾受伤,只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便将双手覆在他肩头,帮他止住颤抖,使他镇定下来,问:“遇上何事?告诉大哥,万事有我在。”

金麟儿感受到孙擎风的注视,终于回过神来:“朱焕死了。”

孙擎风罕见地有耐心:“慢慢说。”

金麟儿:“你做了八支竹箭,我追野兔时带了三支,路上射出两支,等到野兔停在石缝间,又射出一支。我没射中兔子,三支箭业已用尽,但朱焕心口上插着的,是我的箭。”

孙擎风:“有人存心害你。”

金麟儿:“害我?”

孙擎风:“我不该让你单独行动,想必是有人从你我分开时就跟在你身后,在路上捡走你的箭。”

金麟儿:“他要杀我,想逼我交出金印?”

孙擎风:“我看未必。此人若真心想要杀你,伤了朱焕反而节外生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我想,多半是他知道朱焕与你水火不容,提前设下一个局,将人引到山上杀了,再嫁祸于你。”

金麟儿:“这说不通。大哥,此人或许潜伏在我们周围,知道你做了竹箭,可他怎知道我会单独出去打猎?”

孙擎风沉眸细思,道:“纵使不用箭,他肯定也会杀了朱焕,然后设法把你引到朱焕面前。或许,他在路上捡到你射出的竹箭,临时改变计策。”

金麟儿:“朱焕说他梦见我。”

孙擎风:“何意?”

金麟儿:“他当时已经说不清话了,只憋着一股气,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妖怪。我把真实身份告诉他,他才告诉我,他不是真的想欺负我,但他曾经梦见过我,甚至还见过我的这张脸,我在他的梦里做了很不好的事,扰他道心。”

孙擎风:“他被邪术操控了。”

金麟儿:“朱焕正是受到这些梦的烦扰,才会认定我是妖怪,觉得我在蛊惑他,因此厌恶我。可这,这未免太过离奇。”

孙擎风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但形势紧迫,不容他多想,迅速拿来幻生符,给金麟儿和自己戴上。

两人刚换好伪装,便听见远处的铁铃铛发出爆响。

孙擎风把门打开,见华山派的几位长老带着数十名弟子,正疾步走向积云府。

他提起长剑,把剑半抽出鞘,走回金麟儿身边,蹲在他面前,低声道:“莫怕,你不会有事。”

金麟儿牵住孙擎风:“大哥,别杀人。”

孙擎风目露挣扎神色,片刻后,把出鞘的剑按了回去,笑道:“逃来逃去,不是办法。若说的清楚,自然很好,若说不清,那就权当引蛇出洞,把那躲在暗处的小人揪出来。有大哥在,莫怕。”

三名长老带着十余个执法弟子,周行云带着几个掌门弟子,一众人俱举着火把、手持兵器,如临大敌般站在积云府门口。

金麟儿牵着孙擎风走出积云府,朝众人行礼,问他们所来为何?

原来,朱焕有一同乡好友,姓宋名湛明的,今日与他约好练剑,至夜不见人来,知其前往积云府找薛念郎要“问一件事情”,心忧其安危,大着胆子潜行入山,在半道上发现了朱焕的尸体。

因怕周行云偏袒金麟儿,宋湛明直接找了执法长老,带人冲上山来。

此时他借着火光,看清金麟儿衣袍上沾满血迹,沉声道:“薛念郎,你果然杀害了朱师弟。”

执法长老张清轩喝止此人,道:“真相未明,不可妄加揣测。”继而问他,“朱焕失踪,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如何指认薛念郎为凶手?”

宋湛明:“弟子同朱师弟素来交好,知道他发现薛念郎及其兄长行为有异,怀疑他们是妖非人,曾在问道阁与薛念郎大打出手。此事的前因后果,周师兄清楚明白,只不过我们没有铁证。”

张清轩:“行云,确有此事?”

周行云迟疑地点点头:“确有此事。”

张清轩:“何故犹疑不决?”

周行云:“朱焕师弟的话,无凭无据,弟子不敢当真。一来,朱焕师弟出身名门,天资卓越,与薛念郎同时入华山,但未被掌门收作亲传弟子,因此心有不甘。二来,薛家兄弟出身贫寒,习性与官宦人家不同,朱焕师弟不喜他们,实属寻常。三来,白海以南少有妖邪。我曾多番开导朱焕师弟,但他有些固执。”

宋湛明:“周师兄偏袒薛念郎!定是他使了甚么妖术,迷惑你的心智。朱焕同我说,自从他打了薛念郎以后,常常在夜里梦见他,见他杀人饮血、修炼邪功,还见他撕去画皮、露出真容,甚至行氵壬邪之举,扰乱师弟的道心。”

孙擎风不把华山派的人放在眼里,一直将双手抄在胸前,抱剑站着,直到听到“氵壬邪”二字,顿觉金麟儿被占了便宜,当即面色不愉,问:“你说的这些话,只能表明朱焕持心不正,与舍弟又有甚么相干?”

宋湛明答不出来,怒道:“山上闹了瘟疫,你们找不到禽畜的血,自然就只能喝人血了。哼,朱师弟担心此事,已经发信给昆仑缉妖司,捕快不日便至。许是你们收到风声,想要报复他。”

金麟儿根本不怕缉妖司,神色淡然,道:“宋师兄可知,朱焕上山找我,所来何为?”

宋湛明:“我不知道,他只说要找你‘问一件事’。可若你真有妖术,惑其心智、诱其上山,再将其杀害,并非难事。”

金麟儿:“既然我铁了心要杀他,为何要将他引到积云府,而不是你的洞府?嫁祸于你,总好过另自己遭人猜疑。”

朱焕意外身亡,金麟儿被吓的不轻,是因为他心怀怜悯,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怯懦的人。相反,他所经历过的变故,行过的尸山血海,比大多数寻常人都要多。

孙擎风一手按在金麟儿肩上,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示意他不用慌张。

宋湛明不知如何回答,便道:“我如何知道你的想法?许是他惹怒了你,你非要喝他的血不可。为免被人发现,你冒险引他上山方便行事,却没料到这样快就被我发现了。”

金麟儿:“宋师兄莫说笑。若我真要喝朱师兄的血,为何弃之不顾?我意外发现朱焕的尸身,被吓住了,拔腿就跑回积云府。诸位检视朱师兄的尸体,即可至我没有撒谎。”

宋湛明听完金麟儿的话,觉得颇有道理。但是,今夜是他发现朱焕失踪,将长老和师兄弟们都请了过来,若此时承认是自己错了,无端端被他叫过来的人会作何想?金麟儿和他那模样凶恶的大哥,又会作何想?他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撑到底。

一位弟子前来传话,朱焕的尸体已经转移至执法堂,自他遇害处至积云府的路上,也已勘查过。

张清轩出声喝止两人,把他们都带下山。

亥时三刻,执法堂灯火通明。

朱焕的尸体被弟子们用放在木板上抬下山,摆在大殿正中央。

华山弟子在门派内遇害,朱焕尚算是头一个,不得不谨慎处置。薛正阳正在闭关,其余六位长老,除却两个闭关的,余者皆端坐堂上。

金麟儿和孙擎风两人站在堂下,面前摆着弟子们从山上搜来的两样可疑物品,即:孙擎风亲手削制的支竹箭,一个陶碗。

张清轩听过金麟儿与宋湛明的对话,觉得此事疑点颇多,便让他先行陈明事发经过。

金麟儿心中坦荡,均以实相告。

张清轩:“先说箭的事。薛念郎,你说自己带了三支箭外出追猎,分别射到何处了?”

金麟儿:“我与大哥在溪水边分开,跑出三十步左右,向右手边射出一箭,扎在树干上;再跑出十步,又射出一箭,射中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被弹开,落在草丛里;最后一箭射偏了,扎入了地面。”

负责带执法弟子们进行勘察的,是张清轩的大弟子楚若夷。他跨步出列,回禀道:“师尊,我等确从地面上和树干上拔出了两支箭,但未曾在草丛里发现箭矢。”

张清轩点点头:“薛风,你的箭又用在何处?”

孙擎风随口道:“猎到一只山鸡,一箭而已。”

楚若夷点头道:“箭筒里装着四支箭,只有一支箭尖微湿,有未擦净的血迹,是鸡血的气味。”

张清轩:“问题还在那支箭上。湛明,你派几个执法弟子前去看守,待明日天亮再仔细勘验,看薛念郎所说的半人高的石头上,是否有被箭射过的痕迹。”

楚若夷领命,迅速吩咐下去。

他拿起第二件可疑物事,说:“师尊,这陶碗是弟子从积云府中搜出的。”

张清轩:“一个普通陶碗,有甚稀奇?”

楚若夷:“山中饮食清淡,弯盘容易清洗,但这个陶碗本是淡褐色的,如今其内壁已成深褐色,闻起来有血腥味。弟子推测,此碗常被用来盛放禽畜鲜血,故而留下了印记,让人以酽醋和酒混合浸泡,果真有鲜血从碗壁上透出。”

孙擎风失笑:“杀鸡放血,没有不把血留下同吃的道理。舍弟体弱,道长们不吃秽物,我私自留些鸡鸭血或杂碎,回去做给他吃,被朱焕看见过。他养尊处优自然不懂,因此鄙夷我兄弟二人。”

金麟儿忙说:“大哥关心我,见那些东西舍弃可惜,便私自留着,带回家给我吃了。我知此举不妥,往后绝不再犯,请长老不要罚他。”

.

宋湛明看情势不对,顾不上礼数,站出来指责金麟儿:“薛念郎,你在入门试炼时就以妖术迷惑长老,否则,以你的资质,莫说成为掌门亲传弟子,就是做个内门弟子都不够格。朱师弟死在你积云府外,你撇不清干系!”

金麟儿无奈,道:“宋师兄为何说的如此笃定?难不成你知道,我有什么非杀朱师兄不可的理由?”

宋湛明:“朱师弟在问道阁里找了你的麻烦,你怀恨在心。”

金麟儿:“朱师兄将我推入枯井,险些害我丧命。可我自知天资鲁钝,能成为掌门亲传弟子,是运气使然,从不敢怪罪于他。死者已矣,我不想说他的不是,可真要说起来,是他先对我起了杀心,而我三翻四次退让,师兄弟们有目共睹。”

宋湛明:“你惯会花言巧语,还请长老定夺。”

孙擎风嘲道:“人是谁杀的,自然以证人、证物为据定论,若长老说是你杀的,难不成你也认?”

金麟儿轻轻按住孙擎风的手,请他暂时忍耐,不要多生事端,转而对宋湛明说:“令朱师兄丧命的,是一支竹箭,那箭确系我大哥所制。可仅凭一支箭,根本无法推断出射箭的人。宋师兄独自发现朱师兄的尸体,你又如何证明,捡起竹箭射杀朱师兄的人,不是你?”

宋湛明急得跳脚:“你莫要含血喷人!”

金麟儿上前一步,朝在座长老们说:“各位师叔师伯,我所言句句皆属实。为了脱罪,我可以说朱师兄是在宋师兄来以后才死的,但我不愿栽赃欺瞒。朱师兄的的确确死在我面前,但我与他之间隔了两块大石头,我没能看见他,更没能看见放箭的人。还请诸位明鉴。”

张清轩:“朱焕临终前,可有说过什么话?”

金麟儿想了想,朱焕先断定自己是妖,得知真相后万分震惊,再然后便因呼吸困难,以致神志不清,只叫了两声师兄就闭眼了。

他摇头道:“朱师兄被一箭扎穿心窝,几乎当场毙命,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没什么关联。”

四位长老一番商议,都觉得没有证物能够有力地指明凶手,遂决定上报掌门,同时由执法长老张清轩主持调查。

在真相未明前,金麟儿和孙擎风嫌疑最大,须留在执法堂的偏殿中,为人看守。

楚若夷走到孙擎风面前,请他将佩剑卸下。

孙擎风根本不用正眼看他,双手抱胸,把剑揣在怀里,迟迟没有动作:“我的剑,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拿的。”

周行云连忙上前劝说:“薛大哥,莫要动怒。我相信你们,也请你们相信执法堂,只要验过那块留有印记的石头,念郎的嫌疑便会减轻。明日一早,我去请师尊出关主持公道。”

金麟儿朝孙擎风伸出手:“大哥,我们说好的。”

孙擎风想起先前与金麟儿商议过的事,觉得两人被关押,算得上是一个引蛇出洞的机会,便冷哼一声,把长剑解下,交给金麟儿。

夜里风平浪静,很快就到了第二日晌午。

金、孙两人被再次被带入执法堂。

殿堂内的人与昨夜无异。

薛正阳没有来,坐在堂上的,仍是四名长老,而其中,张清轩的面色尤为难看。

外头春光融融,堂内肃杀静默。

孙擎风没甚耐心,当先开口:“事情查清楚了?”

楚若夷得张清轩授意,向众人说:“执法堂连夜调查,查明了两件事。其一,薛念郎所言属实,自积云府至朱焕被害处的路上,确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留有箭矢刮擦的痕迹。”

孙擎风:“那就行了,走了。”

楚若夷:“且慢!”

孙擎风目光如箭射向楚若夷:“还有什么?”

楚若夷:“令朱焕丧命的,并非他心口那一箭。朱焕七窍流血,心口有黑血淤积,说明他在中箭以前就已经身中剧毒。我们在他身上,找到了涂抹着剧毒的物件。”

“朱师兄是中毒而死,那物件是什么?”金麟儿这才意识到,朱焕死状可怖,并非中箭所致,那支箭不过是增添了自己的嫌疑罢了。

插在朱焕心口的箭,要对付的是金麟儿。

楚若夷:“时间紧迫,我等通宵不寐,只查明了这两件事。”

张清轩:“你们做的很好。”

楚若夷:“多谢师尊。弟子这里,另有两件事有待核验。其一,我们在那块被箭射过的石头周围的软泥地上,发现了不属于薛念郎的足迹,足印很大,有些像是薛风的,弟子想要再次比对确认。”

他说着,让人拿来一块铺满软泥的木板。

孙擎风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看着自己,等待他落入陷阱。

但既然朱焕是毒死的,那么扎在他心口的那一箭,就无关紧要。

更何况孙擎风什么都没有做,地上的足印绝不可能是他的。于是,他坦坦荡荡地在软泥上留下脚印。

楚若夷让人把木板拿到一旁,与从石头边的泥地里取来的足印仔细比对。

楚若夷接着说:“其二,令朱焕丧命的毒物,被涂抹在他额前所戴的,那条太极巾的玉扣上。据宋湛明说,朱焕曾经遗失此物,后来又在问道阁中寻回。我想,既是在问道阁中寻回的,说不定有人看到过。”

金麟儿同孙擎风交换眼神:原来真是个布置已久的局!朱焕的太极巾上若真有毒,为何孙擎风和金麟儿都没事?显然,毒是后来才被人涂抹上去的。

张清轩目光如炬,看到周行云面露异色,问:“行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周行云望向金麟儿,眸中现出挣扎神色。

金麟儿见到此情此景,瞬间明了,自己悄悄把太极巾放在朱焕所坐的蒲团下,必定被周行云看到了。

虽说,金麟儿本就没给朱焕下毒,若周行云隐瞒此事,他的嫌疑就能减轻许多,更不必多生枝节,平白给这悬案增添疑云。可是,若他如实相告,以他仁厚的性子,必定会觉得愧对金麟儿。

金麟儿一直把“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作为信条,觉得诚实坦荡,是作为君子最基本的品行。

他知道周行云是个君子,若当真为助自己洗脱嫌疑而说谎,内心的苦痛折磨必定不会少于自己蒙冤受屈的苦楚。

周行云思虑片刻,叹了口气,道:“我向来都与师弟们同出入,问道阁人多,我虽然确曾看……”

“回师叔的话!”金麟儿却抢先一步,令周行云免于进行两难的抉择,“朱师兄的太极巾,是我在积云府外捡到的。当时他还在生我的气,我怕惹他不痛快,便趁没人的时候,把东西放在他的蒲团下还给了他。”

金麟儿这话,说的很没有底气。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极不明智,但他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本心,挣扎过后仍旧觉得,真相总会水落石出,一时的荣辱只是过眼烟云,可若自己做了违心的事、说了违心的话,终其一生都会耿耿于怀。

金麟儿并非不在意自己的清白或旁人的看法,但他觉得薛正阳说的很对,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他更求俄而回首,能看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见自己一路行来胸怀坦荡。

他偷偷瞥了孙擎风一眼,想看看对方是否又被自己气的面色铁青,未料,孙擎风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金麟儿从孙擎风的眼中,只看到了赞许和欣赏。

孙擎风轻笑摇头,对金麟儿做了个“教主”的口型。

金麟儿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无奈失笑,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执法弟子们所做的足印比对已有结果:“这两种足印确属同一人,是薛风的。”

金麟儿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宋湛明冲将出来,至于金麟儿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薛念郎给朱师弟下毒,薛峰又给他补了一箭!你们兄弟二人,纵然不是妖物,却比妖物更加歹毒,朱师弟到底做错了什么,引得你们对他下此狠手?”

孙擎风瞬间暴怒,煞气四溢:“那不是我的!”

孙擎风身经百战,威压异于常人。他一发怒,众人便感觉到杀气四溢。他武功高强,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练武的人五感敏锐,都能从他身上嗅到危险的气息。

执法堂弟子纷纷拔剑出鞘,气氛极度紧张。

金麟儿攥紧孙擎风的手,朝他摇头,低声道:“大哥,无论如何,我都信你。别说你不可能对朱焕下手,纵使你真的杀了他,那也一定有足以说服我的原有。你别生气。”

孙擎风眨了眨眼,身上煞气逐渐平息,随口道:“无论你们信不信,我只说一次,那足印不是我的。”他说罢,拍了拍金麟儿的脑袋,“哪来那么多气?”

然而,宋湛明或许是因为跟金、孙两人站的太近,被孙擎风的煞气威慑住,紧张过头,大喊着“妖怪快现原形”,抽刀朝孙擎风刺了过来。

眼看着明晃晃的剑锋将要刺中孙擎风,金麟儿一时情急,抬手试图挡住宋湛明的剑。

但是,他一时间没能控制好力道,竟瞬间使出了《金影掌》中的一招“雪鹤排云”,不仅以雄浑的真气将宋湛明整个人推飞出去,更用两个指头折断了对方的精钢剑。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宋湛明从地上爬起来,怒极反笑:“你果然是妖。”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