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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国民哭包(重生后小狼狗也不放过我 一)——睡芒

文案:

贺庭政年少时离家出走,江宇典收留了他八年。

贺庭政暗搓搓喜欢了他十年,始终没有表露心迹。

后来江宇典借尸还魂重生了,变成个货不对板的哭包。

这次贺庭政决定不再放过他,他要欺负这个人,把他狠狠地欺负哭

ps:

1.受借尸还魂到自己死后的第五年,身体痛觉异常

2.受是真·大佬,虽然爱哭【强攻强受】

表面狼狗实则心狠手辣攻X表面哭唧唧内心MMP大佬受

这是作者写过最可爱的攻了(*ω\*)

食用须知:

1、攻身体年龄大受十二岁,伪年上

2、一切剧情为人设服务

内容标签: 强强 娱乐圈 重生 甜文

主角:江宇(YU)典、贺庭政

评价:

江宇在轮椅上上坐了九年,小他八岁的贺庭政在他身边照顾、陪伴了他八年。但他最终没能逃脱宿命,谢世于一场蹊跷的汽车爆炸事故。他一朝醒来,已是五年后。他重生成了娱乐圈里名不见经传的一百八十线江宇典,他的处境很糟糕,痛觉神经异常的他见不得一点疼,一触即哭——但他却拥有了一双健全的腿。他凭借自己上辈子的经验,开始在娱乐圈打拼,而曾经的贺庭政如今比他大十三岁,更是时隔五年一眼将他认出,并为他保驾护航……

作者用真实诙谐的笔触描绘出一个纷杂浮华的娱乐圈,文中人物个个有血有肉,性格饱满、真实,是一篇难得的娱乐圈题材佳作。

第1章:重获新生

“……你管好自己嘴巴,不要影响公司和团队。”

施小邦低声对病床上躺着的人交代道:“这边《不一Young的声音》栏目给了我们一个名额,本来是让别人去的,现在让给你,给你内定了二十强,好好发挥,不要节外生枝,听明白没有?”

病床上的人没回答他的话,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洁白的天花板,眨也不眨。

施小邦有点怒气,但又怕他出去乱说话:“江宇典,我跟你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你要是想来事,吃亏的是你……”

“出去。”

江宇典冷漠地打断他。

施小邦一口气没提上来,还有点懵,似乎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江宇典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是赛狮传媒的经纪人,而江宇典是公司练习生,合约一年多了,一直坐冷板凳。就在前途未卜,似乎距离偶像的目标似乎越来越远的时候——施小邦挑走了他。

那时候的江宇典,对他可谓是感恩戴德。

结果就在发宣出道的当口,因为一场“闹剧”,江宇典从二楼摔了下去——莫不是把胆子摔大了?

那双眼睛轻飘飘地瞥过去,黑沉沉地盯着施小邦,重复了一次:“滚出去。”

施小邦让他一盯,不知怎地觉得背脊发寒,生出了点惧意。

按捺着骂娘的冲动——他也知道这事儿挺操蛋的,换谁谁也不舒服,可搁江宇典身上,他就不高兴了。

平时那么软弱的一个人,居然这么跟他说话,这么冷冰冰地盯着他,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忍着怒气,冷哼一声:“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施小邦就出去了,走时还把把病房门“砰”一声碰上,宣泄怒气。

门晃了晃,整个屋子像个栽倒的集装箱似的,颤了几下。

江宇典靠在床上,盯着自己吊起来的右腿瞧了片刻,幽深的眼里带着捉摸不透的情绪。接着,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拽过墙边靠着的拐杖,双腿挪到床边,单手拄着拐杖,一鼓作气扶着下了床。

他站起来的动作干净利落,可是那条没受伤的腿却很无力地支撑在地上,发着抖。

半秒后,他跌坐回床上,眼里是不易察觉的欣喜若狂。

两天前,江宇发现自己重生到了自己死后的第五年,重生到了这个陌生人身上。他和这位陌生人之间唯一的交集,或许只有名字相似,他本名叫江宇,陌生人叫江宇典。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站起来,在他曾经三十多年的人生当中,辉煌了近十年,还有九年的时间,是在轮椅上度过的。

双腿瘫痪,站不起来也没有知觉,这个毛病让他变得尖锐而不近人情,他脾气阴晴不定,非常易怒,很少有人愿意跟他打交道,只有一个人,一直勤恳地在他身边照顾他。

而继承一个陌生人的记忆,是一件痛苦而奇妙的事情。刚刚重生的时候,他被脑子里繁杂而庞大的记忆冲击得脑仁都几近碎裂,整个人非常痛苦。连医院护士都心有余悸地说:“你全身都在抽搐,我们差点没给你打安定。”

除了记忆,江宇还承接了这位陌生人的感官,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腿有了知觉,尤其是右腿,疼痛难忍。

这种疼痛对一个双腿瘫痪了近十年的人来说,是一种恩典。可对他而言,重新站起来无疑是一件非常难的事。

过了会儿,江宇典再次把拐杖杵在地上,他左脚踩在拖鞋里,死死抓着地,接着靠着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力,猛地起身——左腿还是在打颤,但他坚持住了。

后颈冒汗,病号服的背心都湿透了。

他缓缓站定,嘴角似乎慢慢绽出了一丁点不易察觉的笑。

打了石膏的右腿悬着,借着拐杖,江宇典慢慢朝卫生间单脚移动着。他挪动的速度很慢,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还要照顾着吊水瓶。

病房虽说是单人的,但也没豪华到哪里去,很逼仄狭窄,床离洗手间就几步路的距离。可就是这几步路,他那么缓慢地走了好几分钟。

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是真真正正地重生了,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并重新站了起来。

他站在便池前放水,忍不住低头盯着自己那明显有色差的鸟,和手臂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不是说他胯下那物白的发光,而是他的肤色确实偏深,是健康的蜜色,和一般荧幕上的小鲜肉不太一样。

他站在一堆奶油肤色的小鲜肉里,总是显得鹤立鸡群。

固然有些黑,但五官却着实精致,尤其是眼睛,纯天然大欧双,睫毛浓密得像嫁接过似的,结果因为老是哭,湿漉漉的,还带着那么点小狗眼的意味。

正是因为外形条件足够出色,不然施小邦也不会相中他。

施小邦挑走他后,就专门问过他肤色的问题,江宇典回答说是天生的,小时候就这色儿。团体的形象总监还专门拿他的照片给P白了好几个度,一对比,白的那张鲜肉是够鲜肉了,就是没有原本的那么有味道。

施小邦思索片刻便做了主意,让他保持原汁原味,但是给他定位了一个贴合形象、却很难扮演的人设。

“你要野一点!明白什么是野性吗?”

“你现在的外表就像个小猎豹,很容易激起母性的!但你太腼腆了,而且你这个哭啼啼的毛病……”施小邦说话时一脸的嫌弃,“你要是不想被键盘侠逮着骂作精死娘炮,就必须按照我说的那样调整!”

“这样,你回去看几期《动物世界》,好好学一下。”

想到这个《动物世界》酿成了什么灾难,江宇典眉头一蹙,不小心抖了两滴水在打了石膏的腿上,他眉头皱得更深,冲了水。

他扶着拐杖,以比刚才娴熟几倍的动作回到床上,护士进来给他换药。

“今天怎么样了?”

江宇典轻声回答说:“还好。”

“量下温度。”护士抿唇一笑,把体温计给他,“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江宇典没说话,把体温计夹好。

护士手上忙着配药,眼睛却注视着他,忍不住问道:“你也是赛狮的艺人啊?”

“……还没出道。”根据这两天整理的脑海里的记忆,原主的全部信息都被他获取,他已经可以和别人对答如流,而不露破绽了。

“哦,我说呢,没在电视上见过你。”护士了然,继而神神秘秘地俯身,悄声道:“你们公司好多女艺人都来我们这里打胎,一出事就来我们院。”

医院院长和赛狮传媒公司老总似乎是亲戚。

她故意找点话题跟江宇典聊天,倒不是说套近乎,而是为了尽可能地分散他的注意力,因为她马上要给病人换药了,而这位病人碰巧有个稀奇的毛病……

果不其然。

病床上的病人不声不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脸颊却湿了一大片,眼睛空空如也地睁着,涌出来的泪水湿润了枕头,脸上也是一片痛苦之色,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疼痛。

天知道只不过是换个药而已。

护士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有点心疼了:“怎么又哭了,有这么疼啊?我们院接生的大夫都没见过你这样的。”

江宇典没说话,额头不断渗着汗。

从二楼摔下去,下面是灌木丛和松软的草坪,倒没有造成多大的问题,就是骨折罢了,还有点轻微脑震荡。

这一摔不要紧,却直接耽误了出道!

这对于一心想要出道的原主而言,简直是致命般的打击。

从医院醒来,得知那个原本有他一席的偶像组合已经出了道,并且反响不错的时候,原主仿佛被击垮了般失魂落魄,还和经纪人施小邦大吵一架,很不理智地用施小邦的隐私威胁了他,扬言不仅要把他的秘密捅出去,还要去网上散播自己的遭遇。

施小邦见他整个人都疯了似的,只好想方设法让他“闭嘴”。

生理痛苦折磨着江宇典,好容易换完药,护士小姐动作轻柔地用面巾纸给他擦脸,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摸出两颗糖出来:“昨天给你的糖吃完了?”

糖原本是给她家孩子买的,结果昨天江宇典扎针的时候又哭了,护士瞧着可怜巴巴的,就把兜里糖给了他,笑着说:“这么怕疼啊?我家宝宝才五岁都不怕打针,你都十九了,还哭。”

江宇典木着脸,也不出声,就是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到现在,他还没能完全适应原主的身体设定,常常只知道疼,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泪流满面了。

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没长大的小孩儿,打个针拆个绷带都要掉眼泪,发大水似的。只有江宇典自己知道,这完完全全是因为原主的体质问题,他只是背锅侠。

第2章:痛觉异常

睁眼的时候,江宇典就发现了这具身体的痛觉不太正常。

因为疼痛阈值异于常人,他能感受到的疼痛也是正常人的好几倍。

但是在原主的认知里,自己是没有病的,因为他不知道别人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也就不清楚自己这么怕痛其实是很不正常的,并且也从来没有去医院做过任何检查。

而这种差异,落在刚刚重生的江宇典身上,就太明显了——光是衣料摩擦产生的静电都足以让他心跳加速浑身一颤,他可不会傻乎乎地认为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好一会儿,痛感渐渐消退,江宇典神色恢复正常。他眼神清明,除开脸上那些汗珠,看起来就和没事人似的。

医院护士工作忙,她把糖放在床头后便走了。

江宇典瞥一眼那糖,没去动,而是伸长手臂,把充满电的手机扯下来,开了机。

现在的手机和五年前差别不大,功能都大同小异,只不过越做屏幕越大、边框越来越窄。

好几天没开机的手机,里面也只有几条垃圾短信,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微信群消息。

原主朋友不多,因为性格关系,所以人际关系简单,家庭也称不上复杂。在经纪公司里,大家都是竞争者,很难交上什么真心朋友。微信里有寥寥的几条慰问消息,江宇典翻了下聊天记录,按照原主的习惯给关心他的朋友发了语音回复。

各种各样的群消息盘踞了微信界面的第一页,他大致扫了下,除了工作的,学校的,还有什么横店龙套群、群演群、跑腿代购群、红包群,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

把用不上都退了,首页净化后,有一条消息就凸显了出来。

点开后,江宇典看见一连串的:“裴思邈”撤回了一条消息、“裴思邈”撤回了一条消息……

足足有十来条。

不知道他发了什么,这么多条消息,恐怕是发完就后悔了,所以立马撤回。

这位“裴思邈”,就是江宇典原来跟着训练了几个月的偶像组合、“RedSun”的队员之一,也是造成他从二楼摔下去的罪魁祸首。

团内共有五名成员,两个人住一间房,和他住一间的就是裴思邈。

当时施小邦让江宇典回去看《动物世界》,他听话地就去找了资源,休息的时候就窝在房间里看,一边看还一边学,跪趴在床上舞着爪子哇哇叫,学得四不像。

可江宇典的室友不这么看。

他认为江宇典在勾引他。

裴思邈和江宇典不同,江宇典进娱乐圈是想红,裴思邈就是纯粹玩票。他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队里都知道他是有背景的人,是空降兵。那么误会室友后,裴思邈非但不觉得恶心,反倒是来了性趣。

他向来是个男女不忌的人。

手机屏幕熄掉,江宇典捏着散热不好、温度烫手的手机,脑子里不由得想到贺庭政。

在双腿被人废掉后,他便去了旧金山隐居。他腿脚不便,又是一个人生活,常常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发脾气。后来他的“干儿子”贺庭政离家出走,独自来到美国,求江宇收留他。

这段干父子关系有名无实,两人都没有承认过,贺庭政也从没那样叫过他。

况且江宇只比贺庭政大八岁。

当年江宇救了贺庭政的父亲贺华强一命,碰巧那天他妻子生产,生了个女儿,贺华强还发现江宇原来是故人之子,便把江宇当成女儿的贵人,就让女儿认他做干爹。

两人是忘年交。

那时候江宇二十四岁,而贺华强的儿子贺庭政才年仅十六。

贺庭政当然不肯称呼一个看着年纪轻轻、风华正茂的英俊男人为干爹。

他不肯叫,贺华强便对儿子说:“江先生是伯克利Haas商学院毕业的,你要多向他学习。”

江宇那段时间住在贺家,那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整天来缠着他,虽然贺庭政没有称呼他为干爹,但他很黏江宇,整天抱着书本问他讨教问题。

为了多和他相处一些时间,有些问题贺庭政明明早就搞明白了,却还是装作不懂,反复地去问他。

两人在这种教学模式下,关系一日千里。江宇对他态度温和,俨然是长辈的模样。

结果后来他身份曝光,他刻意接近的原因也被拆穿。贺华强失望而愤怒地指着他骂,最后无奈地说:“我就最后再帮你这一回,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在贺华强的帮助下,他以双腿被废为代价,挣脱了泥沼,并独自搬到了圣弗朗西斯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没多久,贺庭政就离家出走了,而且还赖在他这里不走,一住就是八年。

江宇根本赶不走他,他一个人生活困难,贺庭政便事无巨细地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还收养了一只小金毛回家。

贺庭政早上推他出门散步,晚上陪他遛狗,帮他做饭洗衣服,抱他上车,带他去兜风、呼吸新鲜空气。在回家后,贺庭政还会细心地坐在床上帮他按摩腿。因为每天都按摩的关系,哪怕失去知觉,他的腿看起来仍旧保持着青春,光洁得像一块凝脂。

每当江宇让他回家去,贺庭政就似真似假地笑着说:“不走,旧金山住着舒服,我不回去。”

他绝口不提自己是因为江宇的关系才不愿意走的,而且为了制造自己是因为流连美色的假象,总是出去晃悠到很晚回来,身上一大股香水味。

这让他打消了心里的那点怀疑。

他的亲人在他小时候就过世了,而跟他有过命交情的兄弟,那时候也全都不在人世了。

只剩他一个人。

他是个很惜命的人,很早就发过誓说自己哪怕活得像狗一样,也要活下去。结果以双腿废掉作为代价后,他才发觉,其实活着……倒还真不如死了干净。

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一条短信。

江宇典回过神。

短信是银行发来的,说消息服务扣缴下月服务费失败——也就是说,这张卡现如今连几块钱的服务费都付不起了!

根据记忆,江宇典知道自己现在的经济条件并不乐观,就连医药费也是经纪公司垫付的,这些都要从他未来赚的钱里扣除。

再穷困再艰难的日子他也曾经历过,所以这些外因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至于娱乐圈……江宇典手指轻轻敲打着床沿,他并不怎么了解这个圈子,而他和经纪公司的合约还有四年左右。在合约里,有一条霸王条款,就是他做什么、接什么工作,全部要听从公司和经纪人的安排。他并非一个会服从安排的人,可是这笔违约金……是现在的他负担不起的。

当然了,赚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不过原主没有存款,如果没有本金,再容易的事都变得困难了。

重生一次,他不想走上违法的老路。

在江宇典想事情的时候,手机突然振了一下,屏幕上方跳出一条语音消息,他点进去,是裴思邈。

“喂,施小邦让你去参加那个选秀你就听话地乖乖去,那节目制片是圈内数一数二的,你看电视上整天都是广告,你要是拒绝就是傻逼……哦对了,如果你要是缺钱什么的,我可以……”

听完他的语音,紧接着,江宇典就收到了他的微信转账——两万块。

手机振动了下,又是一条语音消息,裴思邈的声音很凶:“赔你的医药费,拿去买补品吧。”

一副你不收你就是看不起我的大少爷做派。

江宇典摔下去后,队里几人反应不同,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袖手旁观看好戏,有人担忧这会耽误他们出道,裴思邈则是懊悔。除了懊悔,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伙肯定特别疼吧。

江宇典非常缺钱,裴思邈也知道这点,两人闹矛盾就是因为某天晚上,裴思邈鬼使神差地盯着他的屁股说:“你屁股这么大,被男人搞过没有?”

原主一脸的诧异茫然,裴思邈懒洋洋地躺着床上,接着说:“你是不是很缺钱?过来帮我口一次,你想要多少?一万够不够?”

裴思邈见他不说话,眼睛瞥过去:“嫌少?”

原主继续沉默。

“你出去爬制片人投资商的床,不如爬我的床。”裴思邈又道。

他都被人这样羞辱了,是个正常男人都一拳头过去了吧?可偏偏原主性格软弱无能,还有点窝囊矫情,只会红着眼睛说恶心,还说自己要退团。

裴思邈觉得他装:“得了吧,就你?还退团?”

原主果然没能耐退团,他一心想出道,想红,于是就忍耐了下来。他想去换房间,但他跟施小邦说不清楚理由,他要是说裴思邈性骚扰,施小邦没准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赶出团队——毕竟裴思邈是有后台的人。

没人愿意跟他换房间,两人矛盾日益渐增。前几天团里几个人都在的时候,有人说到江宇典他们房间晚上动静大,影响人休息。这时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队长陈颂突然说了句:“我好几次听见你们房间动静像打架一样,你们是在打架还是做爱?”

他古怪地看了眼裴思邈:“你小心点,万一他有艾滋呢。”

这听着像是玩笑的话,让原主彻底忍无可忍了。他爆发了,跳上去掐陈颂脖子,陈颂反抗,大骂:“你他妈有病吧!”队员几人拉架,推搡之下,江宇典失足从二楼摔下去了。

陈颂拍拍手,冷笑道:“好了,这下清静了,谁打个120?”

“艹你妈!”裴思邈一拳头揍他脸上。

施小邦在队里有眼线,事发后他才知道,原来五人之间矛盾已经激化的这么严重了!

利益最大化的做法,就是趁现在赶紧把矛盾源头江宇典给踢出去。不然以后大家出道了,还得闹矛盾,到时候闹起来就太难看了。

反正江宇典在团队里的存在也是可有可无的,哪怕剔除掉,也不会元气大伤。

等原主做完手术后醒来,面对的就是“RedSun”男子四人偶像组合的横空出世。哪怕刷微博的时候,他看到热评第一讽刺该组合:“怎么全是奶奶灰[doge]真是欣赏无能,还有这名字[笑哭]‘夕阳红’吗?呵呵,还不如劲舞团有新意。”而且这条热评还有上万个赞时,他也一点都提不起高兴。

还有人预言夕阳红男子广场舞组合存活不过一个月就会糊掉。

但不管怎么说,颜值全都在线,四个风格迥异的帅哥站一排,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加上经纪公司买了水军,一溜儿的夸赞之词,一些盲目跟风的路人也跟着对这个新出道的组合产生了好感。

江宇典躺在病床上,刷了会儿微博,接着退出来,给经纪人施小邦发了条短信。

“我同意去参加选秀。”

受叫宇典不是字典哈哈哈,YU典!雨点!

第3章:不一Young的声音

《不一Young的声音》是今年三月才出来的选秀节目,模式有点像十年前流行过的,但综艺就是一个不断推陈出新的过程,曾经流行过,就说明有可取之处。

这节目有一个亮点是不限制性别,星素结合,明星和选手能同台献唱。

自从去年总局大力表扬提倡了这种模式,今年就层出不穷地出来N档星素结合的综艺。并且在淘汰制度上,相较老套的音乐类选秀节目,也更有突破和创新。

海选在一周前已经结束了,这周末,也就是明天,将会公布进入初赛的名单。

收到他的短信,施小邦大喜过望,他在结束自己一天的工作后,立刻给江宇典拨了过去。

“你错过了海选,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等会儿录个海选视频发给我。我已经跟主办方打过招呼了,十四号的时候你就去电视台参加初赛,会给你一路开绿灯的。时间不多了,你抓紧时间练下嗓,别到时候铺天盖地都骂黑幕……”

“嗯。”江宇典态度却比较冷淡,施小邦没有在意,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出院?我让声乐老师过来给你上课?你到时候比赛能不能走路?”

比赛时间很紧,江宇典看了眼赛程设置,初赛的时候他的腿肯定还没好全,不过拄着拐杖上台还是没问题的……

叮嘱了一些事后,施小邦话锋一转:“之前的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独自出道比组合的资源要更好一些,机会也要更多一些,而且你自己也明白,你在RS里是什么样的定位……”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呲呲”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抽烟。

江宇典喉咙滚了滚,左右一扫,床头柜只有糖。

糖也可以,他伸手从床头拿过一颗水果糖剥了,塞嘴里。

“说句不好听的,你的风头会被他们几个抢光的,如果你没有退团,你也很难红起来。”他声音含着警告意味,“江宇典,你不要惹是生非,好好比完这个比赛,到时候有一定名气了,就先出唱片,再去参加真人秀,现在真人秀是大趋势……”

施小邦三言两语间给他规划了一个美好的未来,接着在电话里让他脚踏实地,不要想什么歪点子。

他放低声音道:“把那些该删的全删了,备份也删了,以后我尽力给你争取资源。”

江宇典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平静地望着医院的天花板,继而闭上眼,舌头抵着糖块,含在嘴里,慢慢尝着甜味儿。

施小邦三十多岁,和妻子结婚多年,膝下育有一子。一次偶然,原主不小心撞见施小邦和他手底下的女团艺人暧昧。

他脑袋侧着望向窗外,眼睛半阖,脸孔显得冷漠,语气听起来有些无所谓:“我没有异议的,OK我听你安排。我有异议的,你说服我,说服不了的,按我的来。我也不会无故生事,毕竟大家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相比起前几日那个尖锐的、甚至可以说是凶横的、对他说“滚”的江宇典,现在这个在电话里依旧强势,却心平气和许多的人,无疑让施小邦放下了心里的疙瘩:“有事咱们商量着来。你只要听我的安排,抓住一切机会,不要作妖,踏踏实实的,我自然能捧红你。”

施小邦这倒不是说大话,他也曾捧出过一些人来,其中不乏娱乐圈顶级流量,只不过桥归桥路归路,如今的施小邦,手上只有两个偶像组合,一个男团一个女团,以及一个……看起来似乎烂泥扶不上墙的蜜肤色爱哭鬼。

六月十四号,《不一Young的声音》北京赛区初赛,如期在电视台举行。

江宇典到后台的时候,是坐着轮椅的,这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他,并且眼睛一亮——能被星探挖掘,还能被施小邦看中,即便是坐在轮椅上,身上也有着不同凡响的大帅哥光环存在。

如果仅仅是外表给人压力,那也不足为惧。

可坐在轮椅上的江宇典选手,他周身显得安安静静,仿佛与后台吵嚷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穿着虽简单,看起来却气场摄人、不容小觑。旁人都忍不住在心里揣测着他对自己的威胁,并且打量他的轮椅,窃窃私语着:“坐轮椅来?残疾人还是卖惨啊……”

江宇典原本是不愿意坐着轮椅过来比赛的。

他想拄拐杖,施小邦却说:“你准备一只脚跳上台给全国观众看?你有没有想过摔了怎么办?哭?”

他也知道江宇典有点什么毛病,随便碰一下都哭,叫人胆战心惊。本来一直只是怀疑的,前两天在医院的建议下施小邦让他做了个痛觉检查,拿到了一份痛阈值失常得几乎有些骇人的报告书。

要知道一个艺人老是在电视荧幕上掉眼泪,是多么败观众好感的一件事。

“你长这么大,你不知道自己痛觉有毛病?”施小邦有些吃惊。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施小邦脑子转的快,既然这问题改不掉也没法瞒住,现在有了医院证明,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反而是萌点,利用得当就不需要遮遮掩掩的。他略微思索,回到方才的话题:“比赛的时候,你坐轮椅去,工作人员推着你上台。”

“不。”江宇典本能地敛眉,很干脆地拒绝了。

他曾经坐了九年时间的轮椅,对轮椅非常熟悉,熟悉到了能独自操控自如的地步。与此同时,他也非常讨厌轮椅,甚至有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施小邦也很讨厌有人跟他说“不”,他算是圈子里比较有人脉有资源的经纪人了,在他心中,艺人是必须听他的话的。

他冷笑一声,语气严厉:“电话里答应的说听从我的安排呢?狗吃了?!我告诉你!娱乐圈不是那么好混的!你要是不想混了就给我滚……”

他话还没说完,江宇典随手一拽,一把拽过矮个子的经纪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给提了起来。

他这些天因为腿伤,所以没事除了练嗓、复健,就只能锻炼手臂了,他每天都要举着三十公斤的哑铃锻炼两个小时,肌肉练出来了,手臂力量也变得令人吃惊。

他危险地眯着眼睛盯着施小邦,一瞬间气场非常摄人。上一秒,施小邦还在对他大呼小叫,这下让江宇典给提起来了,他憋着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双眼充斥着愤怒,但又不敢说话了。

“小邦哥。”江宇典按照原主的习惯称呼他,面上露出一个微笑,此刻在施小邦眼里却显得瘆人,叫他头皮发麻,目露惊恐。

江宇典盯着他,语气平静道:“我不喜欢有人命令我。”

施小邦打了个哆嗦,怀疑江宇典是不是除了痛觉异常,还有什么暴力倾向。

要不是江宇典撞见他跟Cristina的事,还拿这事儿威胁他,他早把这家伙踢进警察局了!

“你……你先松手,哎,我是为你好,本来咱们说好了,你听我安排是不是?”施小邦语气放软,“你知不知道,你腿受伤了,这不是你的劣势,相反这是你的优势,你会比别的选手更有话题度,你要好好利用。听我的……听我一次……行不行?”

从刚才命令的语气,变成了好商量。

江宇典盯了他一会儿,松手放开他,扯了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轻松且缓慢地道:“我脾气不好,你担待一点。”

他现在的语气,半点也看不出刚才那副要吃人的凶悍模样,甚至嘴角还带着浅笑。

其实他现在的脾气,比起以前已经进步了许多了,这都应该归功于这具躯壳。因为原主是个懦弱的人,连架都不敢跟人吵,这种本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江宇典,让他不像从前那么暴躁了。

但施小邦认为他心里住了一个魔鬼,而且还是个上一秒对你笑、下一秒就露出獠牙的魔鬼。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嗯担待……心情不好嘛我懂,难免嘛,而且你受伤了……我理解的……”

施小邦在行业里摸爬打滚十几年,是很有资历的经纪人。

而对于娱乐圈,江宇典是完全陌生的——他连电影都不怎么看,唯一和娱乐圈打交道的一次,是有位好莱坞导演,打听到了他的联系方式,电话采访他数次,说:“江先生,我对你的经历非常非常感兴趣,想以你为原型拍一部电影。”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往,态度很坚决地拒绝了他许多次。正因为这位导演,江宇典对整个娱乐圈的印象都浓缩在那位导演的执着身上了。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物,他告诉自己,除了潜心学习,更多时候他还是得将施小邦的话听进去。

两人被利益关系捆绑,所以施小邦的话应该是有道理的。

于是江宇典便妥协了,坐着轮椅来比赛。他还没有助理,施小邦就给他安排了个临时工,陪着他来电视台。

下午,选手们简单彩排了一遍,晚上便直接分组上场了。

江宇典只唱了一首歌,便直接晋级到了赛区四十强。

原主本身底子不差,嗓音属于没什么特色但很好塑造的类型,江宇典比原主聪明,一点就通,上了几节声乐课,自己又练习了下就敢跑来参加比赛了。

和他一起参加比赛的,有业余的,也有专业歌手,还有音乐学院声乐专业的学生。

江宇典的发挥可圈可点,挑的歌也是上课的时候声乐老师根据他声音的优势来给他选的。表现虽然不能说是特别牛逼、一鸣惊人,但也不需要考验评委的演技,让评委昧着良心说假话。

不过节目组挺怕他突然发挥失常,不好操作,所以直接安排他在第一轮晋级。

台上有位评委问他为什么坐轮椅,江宇典就握着话筒回答说:“出了点意外,下个月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评委们都鼓励了他。

像这种选秀,其实评委都是有台本的,节目组有意地在控制话题走向,哪个选手有潜力,哪个选手没有,节目组想捧谁,几乎从初赛就能看出来。

但是到了后台,话就难听多了,是来自于和他分到一组,却因为他坐到了待定席,或者直接淘汰的选手的声音:“就他唱那样也能直接晋级?开什么玩笑……同情分吧,这比赛没意思……”

“我看见许老师看他上场时眼睛都亮了,人长得帅吧……没办法。”

许老师是圈内著名音乐人,也是今天台上的一位评委。

本来在说闲话的几个人,一看见他过来了,身后还跟着摄像机,就闭口不言了。比赛才刚刚开始,戾气重、在背后说人坏话是很败坏观众缘的。

虽说只是分赛区的突围赛,但关注度却不低,正如施小邦所说的那样,轮椅非但不是江宇典的劣势,反倒是他的优势。

四十强出炉后,隔了两天,就是四十进十五的复赛,整个赛制时间安排得非常紧密。二十号的时候,就是突围赛的决赛——十五进五。

分赛区五强选手将进入全国初赛。

比赛前,施小邦专门抽空来医院找他,江宇典正对着镜子练嗓,练神态。

经过这么多天的适应,他差不多已经对自己现在的长相有了熟悉感了,不像刚开始时,他在镜中看见一个陌生人,老是会有种奇异的、不舒服的错乱感,很想把镜子给打碎。

“这场突围赛,你知道怎么比的吧?”

江宇典望着镜中的自己,转过身:“知道。”

“我还是再说一遍,你和关维、还有宋明旭分在一组,他们两个相对来说比较弱,唱功和你差不多在伯仲之间,但是外形不如你,观众很容易倾向你……这是给你的特别关照,以及选的歌,也是你比较擅长的英文歌,张老师给我说你发音非常好。”

张老师是江宇典的声乐老师。

施小邦微微一笑,还算是有一个优点嘛,圈子里很多明星,英文都说的不怎么样,尤其是发音,特别烂。

在他说话时,江宇典拄着拐杖走向窗户边的栏杆处。

他走路的速度变得比之前快了不少,窗户边有两道平行栏杆,病人扶着栏杆来回走,有助于复健。江宇典每天都要扶着栏杆走很久,但也常常伴随疼痛,他不怕疼,心理上没什么感觉,但是生理上却反应很大。

自从他知道自己这个毛病后,他就非常克制自己,做什么都万分小心。

他不喜欢哭,更不希望自己在别人面前露出那样一面。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这个扶着栏杆,专心致志地在“蹒跚学步”的年轻人身上,被镀上了一层条状的金光。他面孔非常漂亮,堪称眉目如画,眉眼精致浓烈,在他身上似乎只有美好,看不见城府。

但施小邦知道江宇典这个人仅仅只是看起来美好罢了。不过也没关系,娱乐圈这个名利场,只要你会演,能骗过观众,你内里怎么样没人会关心。

他看着江宇典慢慢地复健,继续道:“你们三个在台上,是处于一个互相看不见对方的箱子里,在这样一个状态下,共同合作一首歌,评委将在开唱后的一分钟内灭掉一盏灯,下一个六十秒内会灭掉第二盏灯,被灭灯的选手会直接毫无预兆地掉坑。”

“如果被淘汰了你们会听见声音,会看见现场观众的反应,但是你们有将近两秒的时间,不知道结果,这会造成非常大的心理压力,很考验心理素质。”

施小邦知道他是个菜鸟,所以费了许多口舌给他说明白:“你知道自己不会被淘汰,但是你不能表现出来,你要演,演出那种紧张,观众就喜欢看这样的剑拔弩张。”

他喝了口水道:“包括你进了总决赛,也是这种模式。”

“听明白没有?”

江宇典点了下头,问道:“有烟吗?”

他知道,之所以施小邦对他负责,还是因为他手上有他的把柄。两人看似信任,但这种信任是建立在不信任上的,非常容易坍塌。

施小邦颇有些意外道:“你抽烟?我之前签你的时候问你你说不抽。”

江宇典一笑:“骗你的,”他伸手,“烟?”

施小邦望着他的笑,发现他的笑容和以前不同,以前懵懂腼腆,现在却无端让人联想到“性感”这个词,有种扑面而来的荷尔蒙。

他咳了一声,慢慢摸出烟盒来,递给他一根。

江宇典继续伸手道:“火柴。”

“只有打火机。”施小邦不满地说,“你现在腿还没好,应该是不能抽烟的,注意点。”

江宇典平静无波地嗯了声,点燃烟,修长的手指夹着吸了口,就叼在嘴里,鼻息缓缓喷出烟来,慢慢扶着栏杆继续复健。

对于这场比赛,他是不存在担心这回事的,只要正常发挥,录制现场不出差错,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录制一结束,施小邦就直接上台里接人来了。

他一般不会专门来接人,因为他还有别的、更重要的艺人,而且最近RedSun要上一档很红的综艺,施小邦根本腾不出时间,所以有什么重要的事也是打电话。

但这次,他不仅人来了,并且还提前给江宇典发了短信:“录制完先别卸妆,稍微整理一下,我接你去个地方。”

第4章:没得谈

施小邦的车是一辆雪佛兰。北京房价高,买了房后,就只能买一辆便宜点的车凑合开。

当然,经纪人这种职业,做的好赚钱,做的不好只能混口饭吃,别提买房了,租房都只能租一室。

施小邦看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也干干净净,忍不住皱眉道:“不是叫你别卸妆的?”

江宇典录了一天的节目,别看就唱两三首歌,其实算上彩排、接受点评、和乐队磨合、各种调试,很累人的。

他坐在后座,闭着双眼道:“我都坐轮椅了,还有人想潜规则我?”

施小邦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飞快地想到:“那边有你电话?”

江宇典懒散地靠着后座靠垫,眼睛依旧闭着,看不出喜怒:“你发那样的短信,我能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那……”施小邦眼睛在他脸上转,但是江宇典神情平静无波,什么都看不出。他现在是有点怕江宇典的,犹豫着,小心翼翼道:“是赞助商那边的股东,能保你三强,还能给你拿几个不错的代言广告,你是坐轮椅又不是残疾了,就算你真残疾也有人好这口……”

“不去,”江宇典声音很平静,“送我回医院。”

虽然一开始看到短信就瞧出是什么意思了,但他还是默许施小邦来接他了,他坐轮椅不方便,从台里打车回医院要六十块。他现在囊中羞涩,有免费的司机送上门,他当然不会赶走。

施小邦有些尴尬,如果江宇典不愿意,那他也不能强迫,就冲之前裴思邈的事,他就知道江宇典恐怕是痛恨同性恋的。

他慢慢发动汽车,循循善诱道:“你签约这么久还不清楚圈子这点破事吗?其实机会比实力重要,你知道沉思成吧?”

沉思成是当红小生,最近上映的《建国献礼》里就有他。

施小邦说到八卦时,声音会变低:“你以为他怎么红的?还不是睡上去的!你又不比他差,你知不知道自己这种类型多吃香?”

江宇典这种类型,在Gay圈比那些白嫩嫩的小鲜肉吃香多了,可以说没人能抗拒得了。

“你抓住这次机会,你就能少奋斗十年,你也没什么大损失,就是陪个睡,而且你不是缺钱……”

“嘘——”江宇典食指竖在唇边,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声音不带起伏,“别废话了,我累了,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从车上丢出去。”

施小邦:“……”

他们做经纪人的,来钱途径很多,但都是依靠手底下艺人捞钱,譬如江宇典这事儿,要是成了,他也有佣金拿的。可当事人要是不肯,那他也不能给他下药、绑他去吧?要是他真那么做了……还得担心江宇典会不会把人老板打得半身不遂。

说不定打完人后江宇典自己手还特疼,疼得掉眼泪,委屈巴巴搞得好像自己受欺负了一样。只要一想到那幅画面,施小邦就忍不住嘴角抽搐。

虽然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可惜了。

六月底,江宇典坐上节目组包机的航班,飞往长沙。

他的腿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可以摆脱拐杖走路了,但姿态非常缓慢小心,而且很不自然。

但这也是一种叫人欣喜的进步,他并不是那么地急于求成,对于重新站起来这件事,他显得非常有耐心、有条不紊地进行复健。

只不过能站起来后,江宇典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具身体,并不高。

在医院测了下身高,他只有一米七七——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原主之前买的鞋,全都是有内增高的……除了鞋底本身的厚度,还有两公分到五公分不等的内增高鞋垫。

两公分一般是穿运动鞋的时候垫,五公分的是给马丁靴准备的。

虽然个子不算特别高,但也不矮,最主要是他比例很好,腿很长,只要不和特别高的艺人同框,那么他的头身比会让他占很大的优势。

毕竟娱乐圈多得是长得帅个子却矮的大明星,官方一米八,实际一米七二的例子不胜枚举。

飞机落地,江宇典住进节目组安排的酒店。

他是最提前一批到的选手,原因说来也简单,他囊中羞涩,但是身体正是需要大量营养的时候,不能吃太差了。江宇典看了下节目组发过来的邮件,当他看见“提供食宿”四个字,就毫不犹豫地买了最近的机票。

节目组还给报销路费。

他到了没几天,其余选手都陆续从全国各地飞来。有人带着大包小包,有人知道自己希望渺小,只背了个包就来了,江宇典还专门回学校一趟,背了电脑。

这台笔电年久失修,一开机就蓝屏,刷了遍系统就好了。

对于前世自己的死,他一直有所疑虑,仇家太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记得那会儿他坐在车上,贺庭政去超市买狗粮和矿泉水,江宇典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似乎感应到自己在注视着他,就对他露出灿烂的微笑。

江宇典感觉到了安静,异常的安静,他注视着贺庭政,突然——“嘭!!!”。

汽车炸了。

残存在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贺庭政骤转的神情,惊恐绝望。

他想调查真相。

他有个私人的数据库,上面存着一些保密资料,不仅要用账户密码登陆,而且每浏览一个文件就要输入一串复杂的128位密码,输入错误一次资料就自动销毁。

这些资料里,还有自己当年为了洗白而蓄意接近贺华强的计划说明。

他的数据库原本和一些同伴共享,但是现如今只有他还活着,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

出于谨慎,江宇典并没有用自己的账户登陆,而是用了另一个账户,他并不知道,自己一连上数据库的瞬间,就被人发觉了踪迹。

五年时间,这五年,让他原本严密的手段变得落后,露出了破绽,对方的科技手段显然领先于他,尽管他非常狡猾、谨慎慎微,部下了层层的防火墙,但还是被人抓住了尾巴。

江宇典不确定对方逮到他没有。

他速战速决,正准备退出的时候,却倏地看到了留言板上的信息——

江宇典愣了秒。

——数百条来自于他自己账户的留言,密密麻麻爬满了留言板,而留言内容就更让人意外了——竟然是追问自己的死。

但这数百条留言,却一个都没有得到回答,只有一段段孤零零的单向问句,显示敲出这些留言的人似乎一直没有放弃。

根本不需要思考,江宇典就能洞悉这些留言是谁敲下的。

能够猜出他账户密码的人,这世界上恐怕只有一人而已。

或许贺庭政在自己死后,想找出真相,最后查到了这个数据库,并且不知怎么就破解了他的账户密码,还在这留言板上留言,希望能联系上一些“知情人”,得到一些虚无缥缈的真相。

江宇典注视着这些留言,鼠标一下拉到尾巴,接着慢慢向上翻,留言人的情绪有明显的起伏,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无助,他的字里行间都显得孤独万分,萦绕着绝望,但是却又不甘心地持续留着言,指望着有谁能拉他一把。

江宇典心里非常复杂。

他盯着灰蒙蒙的电脑屏幕,鬼使神差地在回复信息那里敲下一段话,却在回车键上犹豫了。

他并不想和上辈子扯上什么关联,可一方面他很不甘心,因为害死自己的元凶或许还在逍遥法外,另一方面,阿政……他犹豫了许久,捏着鼠标的手掌都在微微发抖,正当他准备点击确认时,屏幕却倏地一黑,接着蓝屏。

江宇典顿了顿,眼睛意味不明地闪了闪,接着重重地叹气,闭上了眼。

上辈子的时候,他很小便失去了双亲,一个人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他进过少年感化院,最潦倒的时候给人当打手,甚至还打过一段时间的地下拳击,搞得自己遍体鳞伤。

当然很快他就翻身了。

只不过身上留了许多伤疤,看着难看,他便去请了刺青师为他遮盖。

贺庭政离家出走那年已经十九岁了,按理说,这么大年龄的孩子、或者说大人,不应该做出离家出走这样幼稚的事吧?况且住在贺家那段时间,他知道贺庭政年纪虽小,却很有其父贺华强的风范,是很有天赋的商业天才。

他原本有着大好前途,却甘愿朝夕陪伴他这个脾气古怪的残废,并且事无巨细地照料他,在他发脾气的时候哄他。而且贺庭政几乎不会去打听他的过去,看他的眼睛里也没有让江宇觉得憎恶的同情,他从不忤逆自己,哪怕自己提出再无理的要求,贺庭政都会尽量去满足他,温顺又听话。

只有一点,江宇不能赶他走,他只要一提,贺庭政就会翻脸。

现在想来,其实他要想把贺庭政赶走,方式有千万种,但他都没有做。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内心深处是需要人的陪伴的,他也需要贺庭政。

由于长时间的双腿瘫痪,引起了外伤性的神经损伤,加上他脾气暴躁失控,导致他有时候会在发完脾气后失禁。

他感觉不到,但是能闻到气味。

可贺庭政态度非常自然,没有对他展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嫌弃、或者觉得恶心,他帮江宇清理后,去给他买了纸尿裤回来。

他不肯穿,贺庭政无论怎么哄他都不起作用,结果他情绪起伏太大,又一次失禁,裤子湿了一大片,他感到难堪而痛苦:“出去。”

贺庭政没有动。

“出去!”他吼出声,手指用力抠着轮椅扶手,双目赤红。

贺庭政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把他的手抬起来,温柔地注视着他说:“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没有人会知道的,只有我知道。”

他说完,蹲下来慢慢帮他把弄脏的裤子脱掉,接着给他穿上成人纸尿裤。

江宇全程闭着双眼。

穿上纸尿裤生活,连生理问题都不能自理了,他一度非常难堪,叫贺庭政滚,整个人陷入暴戾和愤怒,痛苦地埋着头发出一声声的嘶吼,他企图摆脱纸尿裤,但却无能为力,因为他总会把事情搞得一团乱遭。

他非常绝望。

就是那段时间,他非常非常想一个人自我了断了,可贺庭政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看管他看管得非常严,也不出去玩了,就每天在家看着他,睡觉也看着他。

没人知道他有多么痛苦。

他的自尊心在贺庭政面前已经荡然无存,他身为长辈的威严也逐渐地消磨干净。他原本强健有力的双腿,变得孱弱无力。早上的时候,贺庭政会掀开他的被子,把他的两只脚放在自己的腿上,动作很轻地为他套上袜子。再将他的两条瘦了许多的腿从床上搬到地上,为他套上拖鞋。

江宇典也不清楚自己对贺庭政是什么样的感情了,他常常痛恨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贺庭政对他的细心照料愈发加剧了他的痛恨,所以死亡将至那一刻,他其实有种解脱的感觉。

但他能想起贺庭政绝望痛苦的脸上,布满了泪水。

只要一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关心着自己,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都在追查他的死,想为他复仇,江宇典就有种剐心般的歉疚。

贺庭政于他,是很重要的家人,但江宇典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贸然去联系他。

毕竟他现在这种情况是很难解释的,而且江宇典不清楚自己要是告诉他真相,会不会给贺庭政带来不幸。

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回忆过去。

简单整理了思绪,他便离开房间出去了。

住的酒店里有健身房,健身房没什么人,旁边的练歌厅和舞蹈室却是人满为患。

走廊到处都是摄像头。

节目组编导说:“这是为了提前让你们适应被监控,并且直播给大众看所做的准备。二十强后,我们不仅会剪辑舞台上的表现,还会剪辑你们平时的私生活进去。大家做好准备。”

听见他的话,倒没人显得非常吃惊。因为一开始参加比赛的时候,节目组就说了会在二十强后的赛程融入一些真人秀的元素,会全天二十四小时地拍摄他们的日常,包括卧室。

这种融入了真人秀的选秀节目,也是当下的大趋势,

其实这很好理解。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着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人们或多或少总会对别人的生活产生兴趣,观众最喜欢看什么?当然最喜欢看矛盾,看撕逼,看别人的隐私。

而且这节目最有看点的,还是男女混住。男女混住,当然会发生一些非常让人跃跃欲试、期待不已的爆点!

而作为被内定的二十强选手,江宇典已经在思考要不要进了二十强就直接退赛……他是一个非常、非常抗拒隐私曝光的人。

因为他本人有相当多的怪癖、还有许多怪毛病,保不齐哪天就突然暴露在摄像头底下了,到时候他的人设就该崩了。

他现在表现出来的人设,是他和施小邦共同讨论出来的,施小邦让他卖萌,江宇典不会,让他控制点别哭——这他倒是做得挺好,因为比赛到现在也没出什么意外的磕碰,所以他一次也没有在电视上掉过眼泪。

无论施小邦说什么他都摇头,最后只好退一步道:“这样吧,谦逊懂礼,温文尔雅,老师说什么都鞠躬,每句话都带上谢谢老师,无论你觉得他说的对或不对,你都得表现出认同并且感谢,礼貌乖巧。评委一夸你,就就得害羞,说脸红就脸红。”他眼睛看着江宇典,“这个不难吧,比卖萌简单吧?”

江宇典还没说话,施小邦就气道:“你要是再说一个不字,我就不管了。”

他顿了顿,妥协道:“好。”

施小邦最后叮嘱道:“切记!一定控制好你的脾气,别一发脾气就抓人衣领威胁人,让人拍到,人设一旦毁了,Boom——Gameover,”他摊手,“你玩完了。”

江宇典淡淡地嗯了一声。

谦逊懂礼,温文尔雅,这种人设对他而言不是难事。

甚至可以说是得心应手的。

他当初蓄意接近贺华强的时候,先去给自己弄了个假身份、假学历,还啃了许多金融方面的书籍。他穿得西装革履,戴上金丝边眼镜,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活脱脱一个金融精英,斯文又儒雅。

贺华强那样一个精明的人,不仅没有对他产生怀疑,还非常地信任他,让自己刚出生的女儿认了他做干爹,让自己儿子向他学习。

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没有露出过任何马脚,伪装得非常到位。

所以在之前的几场比赛里,他都没有出任何差错,也没有遭遇任何刺激泪腺的意外,谦逊帅气的外表给观众和评委老师都留下了很好的观感。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还可以艹个高学历的高知精英人设。

他留给观众的印象好,也就直接导致他的网络支持率超高,排第四,并且在三四名之间不断来回浮动。

但施小邦给他说过,他之前拒绝了赞助商的饭局,错失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你就将止步二十强了,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江宇典却态度坚决,没得谈。

他并不在乎二十强还是三强的,他这种心态很矛盾,受原主的执念影响,他对娱乐圈虽然不排斥,但也没有那么强的好胜心,更别说为了往上爬而去出卖身体。

不过那赞助商口味挺重的,在之前的节目里,他全程都是以轮椅形象出现,没想到都这样了居然还有人想搞潜规则那一套……

七月底,二十强突围赛录制现场,后台却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第5章:影帝探班

“关影帝!他怎么来这里了?!”有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后台大乱。

“那那那那是……关鸿业吗?我没看错吧??真是关老师???”有选手抄起眉笔就冲过去,想去问关老师要签名。

不仅选手震惊,节目组也是惶恐茫然、外加摸不着头脑。

他们每期节目会请一位到四位特邀嘉宾来做评委,可是大名鼎鼎的关鸿业老师!他、他也不是歌手啊!

——关鸿业是国家一级演员,前阵子被爆出隐婚而且还有个一岁多的孩子才上了回热搜,当天微博服务器都因为他瘫痪了。

据不完全统计,当天朋友圈有上亿人都失恋了。

他来电视台是为了拍一个公益广告的。

顺便……

“关老师您这是?”节目组导演一听关鸿业来了,立马停下手上的工作过来了。

关鸿业推了把旁边戴着口罩鸭舌帽、看着像是助理一样的人,微笑着道:“过来探个班。”

旁边有位女工作人员红着脸递上笔,问道:“关老师……能不能问您要个签名啊,我、我是您的铁杆粉。”

关鸿业笑得迷人,不管内心多么暴躁,依旧风度翩翩地接过小粉丝的油性笔,和蔼道:“当然可以。”

不少人注意到关鸿业的助理,提着一个保温壶,走向化妆台。

这边后台是个大开间,人多,化妆间也是没有门的。

联系上下文……刚刚关老师是不是说,他过来探个班?探谁的班?!

众人纷纷望过去。

只见那腿还挺长、皮肤挺白的助理,径直走向后面的化妆间。因为关鸿业的到来,所有人都一拥而上,那边只剩下一个呼呼大睡的选手——刚刚彩排完的江宇典,坐在化妆椅上,歪着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觉。

所有选手都惊了下,难不成——

裴思邈才不管有多少人看他,他就是想达到这样的效果。

他径直朝着睡着的江宇典走过去,把保温壶放在他面前的化妆台上,不知是不是他动静太大,还是人群骚闹,他人一靠近,江宇典就睁开眼睛望着他了。

那眼睛漆黑,裴思邈一下被吸进去似的,呆在原地。

但是江宇典完全没认出眼前这个戴黑口罩和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是谁,只能隐约看到被帽子压住的粉色头发。

裴思邈眼睛盯着他的脸庞,一边揭开保温壶盖子,一边压低声音道:“喂,你,这是猪蹄汤,你等会儿喝了啊,热的。”

这是江宇典重生以来,第一次见裴思邈。哪怕记忆里是存在这人的印象,但在裴思邈这种全副武装的情况下,他依然没能很快地认出来。

但他听过裴思邈的语音,所以紧接着便很快分辨出了这人是谁。

……问题是,他不是把裴思邈给拉黑了吗?

之前裴思邈给他转账的时候,还发了一大堆罗里吧嗦的语音,大约是受原主影响,江宇典对这个惦记他屁股的前室友没有好感。他烦透了,不仅没收他的转账,还直接把人给拉黑了。

怎么这位公子哥如今又凑上来了,而且还给他送什么?猪蹄汤?

江宇典抬头望着裴思邈,裴思邈也回望着他。

他注视着江宇典因为刚醒而有些湿润的眼睛,不禁有点气息不稳,心神荡漾了。他赶紧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不是不喜欢这个爱哭鬼了吗!怎么一看见就又走不动路了!

裴思邈呼吸变得急促,喉头一紧,稍微不太敢和他对视了,低头道:“你腿好了?不疼了啊?”

他顿了顿:“哭惨了吧?”

江宇典靠着化妆椅,仰头看他,眼睛很深道:“你不懂拉黑什么意思?”

裴思邈脸色难看起来。

他咬牙切齿:“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说起这个他就来了气,他从不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相反谁要是给他冷脸,他就打肿谁的脸。可……江宇典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从二楼摔下去了,这一摔,不仅摔进了医院,断了骨头撞了脑袋,而且还直接耽误了出道!

他和江宇典住在一间宿舍差不多有四个月的时间,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有多么想要出道,多么想红。

这得该多恨自己?

出于内疚,他非常想补偿江宇典,之前他去医院看过他,但是没敢进去,他就站在病房外面,看着江宇典和施小邦大吵,吵的时候江宇典不断地咳嗽,掉眼泪,看起来非常可怜。

裴思邈受不了了,没进去就走了。

后来他给江宇典转账,但那个穷鬼居然没收自己的转账!裴思邈更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怕他在选秀里受欺负,又听信了朋友的建议:“这还不简单?你怕他受欺负,罩他不就完了?”

奈何裴思邈自己也是个娱乐圈萌新,艹不了大佬人设,于是专门拉了自家姐夫来给江宇典撑场子,还送上了热乎乎的猪蹄汤。

结果一见面,江宇典就是一句“拉黑”,他差点没抽这傻逼一个大耳光子!

裴思邈气得不行,他脸黑得滴血,又不敢扇他耳光——要是扇了这傻逼准得哭成洒水车吧!他骂了一句脏话,眼含愤怒地嘟哝了声“不知好歹!”便直接背身走了。

那边关鸿业签完了名,遵照裴思邈先前的吩咐,挥手跟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名不见经传的三流选秀歌手打了个招呼,亲热地道:“雨点弟弟,下次再来看你。”

导演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江宇典选手,目露震惊。

方才节目组内部开会,还在商量着是二十强或是十五强把这个花瓶给淘汰了。

可现在这情况看来,别说淘汰了,他是不是还得反过来抱人大腿?

关鸿业走了,围堵着要签名要合影的人便散了,只是看向江宇典的目光里多是吃惊或者复杂的。

有机灵点的,已经过来跟他套近乎了,热情地打听他跟关老师什么关系。

江宇典还闹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他心情正差着的,有人上来触霉头,他哪里还给得出好脸色,连话都不想说,好歹记着“与人为善”这条准则,才没有从嘴里蹦出一个“滚”来。

那人吃了个瘪,心里狂喷他耍什么大牌啊,可面上还得笑。

桌上的猪蹄汤冒出热气,他把那盖子盖回去,略微思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裴思邈这到底是想给他赔罪,还是想害他?

或者说,好心办了坏事?

而刚刚走出去的裴思邈,更是按捺不住地在台里的走廊上破口大骂,骂他傻逼:“他居然这么不识好歹?”他瞪着眼,反问姐夫:“他为什么不领我情?”

关鸿业说:“你确定自己是想补偿他,而不是对他恨之入骨?”

裴思邈一脸坦然道:“我当然是想补偿那个傻逼了,我内疚啊!”他可怜得不行,双肩一塌,挫败道,“猪蹄汤煲了一晚上呢。”

关鸿业无言以对。

之前裴思邈来求他办事的时候,说了来龙去脉,简而言之就是他想睡人家没成功,最后害得人家摔骨折了还不能出道,现在只能惨兮兮地来参加这么个选秀。

出于愧疚,不希望他在节目受欺负,于是拉他给人撑场子。

当然他出场费很高,不过裴思邈是家里人,关鸿业就给他按自己片酬的五折来算。

裴思邈乖乖付了钱,他做事想事情都简单,根本没想过这会给江宇典带来什么麻烦,他之前在医院正好听到了施小邦给江宇典说的话,知道有个二十强的内定。

那进了二十强呢?岂不是就淘汰了?

一个选秀节目的二十强选手,顶个屁用!

裴思邈本来都不惦记他屁股了,就是可怜他,想帮他一把。

今天一来见着了,他又惦记上人家屁股了。

但江宇典本人显得非常淡定,不管风言风语传成什么样了,说他背景深厚,说黑幕还是什么的他一概听不见,想来抱他大腿的,他也一概不理,表面礼貌实则冷淡,让人不敢贸然接近。

但估计都在心里嘀咕他耍大牌呢。

晚上的录制他发挥一如既往的稳定,不知是不是错觉,或者是因为下午的事得了导演授意,评委对他的评价也越来越高,说他进步大,甚至拍桌直言:“我觉得你是一匹黑马!”

按照流程,他顺利拿到了二十强的席位。

当天,关鸿业探班选秀小歌手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不过水花不大,毕竟小歌手目前还没有什么知名度。

连施小邦都觉得这大概是谣言吧,不可置信地问他:“你认识这号人物不早点告诉我?”

江宇典摊手,实话实说:“我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来探班?还说下次再来看你?!”施小邦一皱眉,手指一抬,“我可说好,有什么不许瞒着,尤其还是这样的大事!有后台为什么不好好利用?!”

他声音很大:“你有这样的后台!哪个鳖孙还敢潜你?!”

“我不认识关鸿业,你也别问为什么,”江宇典脾气果然很差,脸已经拉了下来,“再问我踹你出去了。”

施小邦噎了下,没继续问了。

江宇典猜是不是施小邦自己都不知道裴思邈和关鸿业关系匪浅,既然裴思邈没有主动告诉他,那他也没必要出去乱说。

三十进二十的节目播出后,已经是八月了。

整座城市热得像蒸炉般,闷热无风,从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贴着蓝色《不一Young的声音》广告的公车,给市民的眼睛带来了片刻的治愈。

这时,江宇典却意外地接到了“家人”的电话。

“喂,喂?哥,是我!听得见吗!我看见你晋级了!我同学都可喜欢你,我说你是我哥,我同学都不相信……”

江宇典想了一秒,才意识到这个叫自己哥的人是谁。

“听得见。”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打电话的人是江坤,江宇典同父异母的弟弟。十六岁,刚上高中,平时他们很难得联系一次。上次打电话联系还是春节的时候,江坤问江宇典要压岁钱。

剩下的时候就是问他要红包,他要冲Q币。

江宇典不免想到同样是十六岁的贺庭政,他和江坤这样的孩子,却是完全不同。

十六岁的贺庭政,已经非常懂事了。

他不喜欢和自己刚出生的小妹妹玩,反倒喜欢来缠着江宇,他发育得好,那时候就一米八几了,和他这个“干爹”都差不多高了。江宇一开始扮演好长辈,后来是真的喜欢贺庭政,就自然而然地对他好了。

他想事情想得一时恍惚,断断续续又听到电话里的江坤在说什么零花钱,打钱没有,心里烦闷。

“你现在好红了,我家这边公交站牌都贴着你们的脸,你是所有选手里最帅的一个,你肯定要拿冠军的!”

江宇典嗯了声,有些想挂电话了。

江坤用一种向往的语气道:“你现在当了明星,是不是可以赚好多好多的钱?广告上你们代言的那个酸奶,赚了多少钱?”

酸奶品牌是节目赞助商,那边的选角导演过来挑了几个长得好看的选手去拍广告,但是代言费并不多,而且还被经纪公司抽了大半的成。

“我现在还称不上是明星。好了,江坤,你看了节目,那你肯定知道我和别的选手一起搬到了一座和外界隔绝联系的房子里,导演组那边让我把手机交上去了,就不跟你说了……”

电话那头的冷淡,年纪尚小的江坤能感觉到。

之前在Q上还叫他小坤呢!

他恼羞成怒,“啪”地一下把电话给挂了。

江宇典不以为意,准备把手机关机。他长按住锁屏键,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但他还来不及接通,手机就倏地关机。

他没有再重新开机,也没有把陌生电话放在心上,而是用卡针取了电话卡,再把手机交了上去。

其实江坤养成这么个市侩的见钱眼开的性格,也不能全怪他自己。当年江宇典父母离异后,他父亲江秋山隔了半年就再娶了,接着很快,给年仅三岁,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宇典添了个弟弟。

江宇典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长大后打听,才知道母亲在夫妻离异回了乡下娘家,不久后因为一次意外身亡了。

江家原本家底殷实,可再殷实富足,架不住再娶的是个败家娘们,很快,家里家产败光,变得一穷二白。江坤小时候过得富裕,长大一点了连零食都不能随便吃,玩具也不能随便买,当然很容易形成这样的性格。

因为家里还要养一个弟弟,江秋山还让江宇典辍学去打工,不要读书了。

原主没听,江秋山不愿意给他付学费了,他就打工给自己赚学费,没想到还真给他赚到了,而且还没耽误考大学。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和原主之间,是有一定的相似之处的。

电子设备全都交上去后,女主持郑岚对二十位选手说:“这一个月时间内,你们将在这座别墅里同吃同住,你们的一切秘密都在摄像头下荡然无存,包括素颜哦。”

第6章:身高成迷

有女生一下垮下肩,脸上一片生无可恋。

有人问:“那洗澡怎么办?也要拍?”

郑岚说:“洗澡不拍,试衣间也不拍,这些可以放心。其余的我们会经过剪辑,播放给观众看。”

近几年,总局似乎开放了许多,连这种尺度的节目都给过审了。

郑岚环视一圈,又说了句:“有没交电子设备的吗?节目组工作人员会不定期抽查,如果发现违规,会直接淘汰——注意是直接淘汰,发现就直接拖行李走人,任何人都不例外!”

过了两秒,一个女生慢吞吞摸出了一台老人机,放进郑岚旁边堆着一大堆手机、pad的篮子里。

郑岚又问了遍,这次没人作声了,她举起手臂道:“现在你们可以去占床放自己的东西了,男生住蓝色门牌,女生住粉色门……”她话还没说完,一群选手便尖叫着冲上楼。

有人拖鞋跑掉了,有人还摔了,兵荒马乱的,但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憧憬。

等人都不见踪影了,江宇典这才慢吞吞地、闲庭信步般地上楼,不是他不想跟人抢床铺,主要刚才那架势,要是他不小心被人撞地上,他一下疼得满脸泪水怎么办?

他每走一步,就数一下监控器的数量,包括监控器多久转动一次,死角在哪里,出于本能,他全都记在心底。

江宇典上楼后,立刻有人大声招呼他:“雨点,我帮你占了床位!”

——是徐帆。徐帆在二十强选手里,算是实力比较强劲的选手了。上次关鸿业来过后,徐帆去跟他套近乎,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现在又在摄像头底下正大光明地显示二人私交甚笃。

江宇典扫视一圈。

房间里只有五张床,但是却总共有九位男选手。

节目组并没有准备足够的床。

因为在两天后的二十进十五节目录制过后,只剩下十五个人,到时床的数量就刚刚足够。但现在,男生有四位选手没有床位,他们其中两位只能睡在节目组安排的“衣柜”里,有两位更惨,只有节目组提供的睡袋。

女生那边情况也是一样。

衣柜里铺了床单和棉被,还塞了个小枕头,长度倒是勉强凑和,但是宽度很窄,比江宇典学校宿舍的床还要窄一些。这衣柜和床,说不清哪个睡着更难受一些,但是床位,肯定是最抢手的。

江宇典看见徐帆为自己占的床边,还站着傅泽淮,那僵硬的脸色,显示了在他慢慢上楼这几分钟里,傅泽淮和徐帆爆发了不小的矛盾。

徐帆笑着招手:“你快过来,我好容易替你占的。”

傅泽淮脸色难看,瞥了眼门边的江宇典,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凭什么替别人占位?”

徐帆理所应当道:“他腿之前受伤过,刚摆脱轮椅呢。而且他比你高,睡衣柜不嫌挤啊?”

江宇典默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垫了内增高的球鞋。

傅泽淮听见他拿身高说事,更愤怒了,可江宇典的确有伤——之前他坐轮椅演唱的视频广为流传,但傅泽淮的确不喜欢他。

他一直认为江宇典没什么实力,是凭脸走到这里的,选手之间暗地里也在说他是不是爬上哪个老板的床了,直到前几日录制时,后台来了个探班江宇典的大腕,所有选手才意识到——人江宇典跟自己不是一个咖位的,人有硬邦邦的后台!

他看了眼旁边的摄像,也没有再吵,只是瞪了江宇典一眼后,便气鼓鼓地抱着睡袋走了。

他他是中央音乐学院学声乐的学生,唱作俱佳。虽然长了一张娃娃脸,个子也不高,但却是比赛里人气最高的选手了。

江宇典并不在意,他扬起半边眉毛,冲徐帆露出一个笑:“谢谢你了。”

徐帆欣喜若狂,眼睛一亮,继而卡壳道:“不、不客气,你……你来睡靠窗这个,空气好一些!”

江宇典又是一笑。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与人为善是基本准则。

凌晨六点的早上。

节目男主持宋睿带着一位摄像,无声地推开房门,准备偷偷摸摸地拍摄每位选手的睡相。

宋睿先是走到了靠门的衣柜旁,他轻轻把柜门推开了些,低声对镜头道:“素颜大揭秘!!”

节目组偷偷摸摸的,步伐很轻,从第一个衣柜慢慢向里拍摄。

走到江宇典那里时,镜头下的青年睡相安然,眉目清朗,似乎还沉在梦乡般,垂着双眼。

宋睿是得了指令的,女生都喜欢看帅哥,所以他得多给江宇典拍特写,而且导演还让他使劲夸,哪怕打呼也得夸可爱。

他准备了一串溢美之词,结果等看到江宇典睡觉的模样,宋睿就知道自己这是白准备了。

根本不需要准备好么!对着这样的脸他分分钟可以夸一千字!

江宇典看起来还在睡,呼吸平稳。他睡相保持得很好,虽然头发凌乱,但是架不住五官美好,长睫毛安静地垂着,显得不食烟火。

他睡衣领口宽松,露出性感精致的锁骨来。

宋睿屏住呼吸:“我知道你们都想看这个,昨晚上郑岚就跟我在抢,说要进来看雨点弟弟睡颜。”自从上次关老师探班那么叫过一次后,节目组就跟着这么叫了。

昵称,听着亲切。

“哎呀他睫毛好长啊。”宋睿手掌伸过去,在他脸上虚虚地盖下,低声对着镜头说:“巴掌脸!素颜!”

“啧,皮肤超好,满满都是胶原蛋白啊,”他声音特别小,还带着点儿气音,生怕把宇典给吵醒了,“而且你们看他嘴角,嘴角是翘的,做什么美梦呢。”

宋睿忍不住让摄像多拍了他一会儿,一边声音很低地跟观众扯淡。紧接着下一秒,就看见方才还睡得好好的青年,慢慢睁开了双眼,和主持人宋睿大眼瞪小眼。

他眨了下眼,廖若晨星的眼里有水光,睫毛又长又浓,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看得人心里都要化成水了。他嘴唇微启,哑着声音对镜头说了句:“早。”

他上唇薄下唇饱满,还有唇珠,嘴唇翕合时显得非常性感。

这声模糊的“早”后,江宇典便把脑袋缩回被窝里,跟乌龟似的,被人触碰了就要缩回壳里。

宋睿愣了秒,又对着镜头愤懑地说:“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为什么要来唱歌!”

他说着,转头招呼摄像去拍别人了,有的人起床气很大,在床上乱扑腾,有的人打呼噜,但都是一群糙汉,远不及江宇典那样的大帅哥有意思。宋睿和摄像把人闹醒了,开了灯,潦草拍了几分钟就出去了。

屋子里灯光全开,外面天色还未全亮,树林里鸟儿在唱歌。

有几位男选手对着化妆镜在鼓捣底妆,有的在刮胡子,有的偷偷地在涂止汗露,整个屋子里是五花八门的剃须水味道,还有选手在往身上狂喷古龙水。江宇典坐在床边,没动。

以前他起床的时候,贺庭政会照料他,会给他穿袜子穿鞋,有时候抱他到轮椅上,有时候直接把他抱出去。

他坐着回忆了会儿,弯腰穿袜子。

傅泽淮叼着牙刷走过来。

江宇典把床底下的鞋拿了出来,刚穿进去,满嘴牙膏沫子的傅泽淮就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穿内增高了?”

他专门观察过江宇典的鞋,包括他昨晚上脱鞋的时候,他都故意靠近看了。

肯定有增高!

江宇典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鞋带绑上,接着站起来,略微俯视地看着他:“泽淮,你才二十岁,还有生长空间。”

傅泽淮:“???”

我他妈喷你一脸牙膏沫!

吃完早饭,江宇典从冰箱里拿了矿泉水,倒了一杯喝,就去练歌房练习自己的曲目了。

练歌房也是有二十四小时监控,主持人和摄像会挨个进来采访,相当于聊天,在聊天过程中寻找爆点。

进来采访江宇典的是女主持郑岚。

江宇典正在练歌,郑岚没有打断他,而是小声地说:“你继续。”

她先拍了江宇典练歌的片段,镜头不断抓他特写,郑岚无比清晰地看见他俊朗至极的脸,睫毛长得几乎有些烦人了,不仅山根高,鼻尖也是翘的,嘴唇线条优雅,而嘴角天生上翘,连下颌的弧度都是性感好看的。

她不得不暗自感叹一句尤物。

平日见多了奶油的小鲜肉,蓦地见到了江宇典这种类型,蜂蜜一样的肤色,间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独特气质,却已然成熟的男性荷尔蒙气息,让她仿佛嘴里都尝到了甜味:“今天早上素颜大揭秘环节宋睿非跟我抢,后来他跟我炫耀说你素颜特好看特性感。”

她跟江宇典闲聊了几个问题就开始照着台本说话:“我这里有几个从网友留言中筛选的问题,都是节目组为你精心挑选的。”

她抽了一张小卡片,问道:“交过几个女朋友?”

网友的关注点永远都是选手的私生活。

江宇典回想了一下,原主感情史挺干净的,高中交过一个,后来分了。

他老实地回答说:“一个吧。”

“比赛到现在,你最看好的选手是谁?”

“傅泽淮吧,我一直觉得他很强的。”他露出一个观众所熟悉的,温和的笑。

郑岚点点头,又道:“我听说早上他来找你茬,说你穿内增高。”

江宇典笑笑,忽略她刻意的挑拨:“也不算找茬吧,开玩笑罢了。”

郑岚看他不跳坑,就问:“那雨点弟弟方便透露一下,你身高多少吗?穿内增高了吗?这个问题我相信大家都很感兴趣。”

“实话吗?”

郑岚一听有戏,眉一挑,问道身后的编导老师:“咱们节目组允许选手昧着良心说假话吗?”

编导很配合地摇头。

他看起来很心不甘情不愿,眉头都轻轻一拧:“好吧……那这段最好剪掉,有点丢人……”

“嗯?”郑岚露出八卦的神色。

“一米八。”他回答。

“我是说脱了鞋。”

第7章:人设崩了

他认真点头:“净身高一米八,穿鞋我就一米八五了。”其实只有一米七七,穿鞋一米八,但观众也不知道具体的,只要别谎报太多,谁知道你到底掺了多少水分。

背后编导突然小声给郑岚说:“问他愿意现场量身高吗?”

结果江宇典听到了:“量身高允许穿鞋,允许踮脚吗?”

编导说:“咱们节目不弄虚作假。”

“那就不量了,我真有一米八,骗人是小狗。”

郑岚拆台说:“傅泽淮说你最多一米七五。”

“他自个儿一米七五,看谁都一米七五。”

编导一听就哈哈哈:“你就在此地莫要走动,我扫完橘子给你买个火车站。”

郑岚也哈哈大笑:“增高鞋垫多少公分的?”

江宇典不好意思地说:“带了几个三公分的,哎这段别播啊,”他双手合十,脸都红了,“太丢人了。”

郑岚连连点头,嘴里说:“我给你搬棵橘子树。”

从他的练歌房出去后,郑岚跟编导说:“他唱功在这二十强里只能说是中等,但综艺感是天生的,你看刚刚那包袱抖的……”

练了两天歌,第三天就去台里彩排了。

上午彩排,下午两点开始正式录制。

江宇典的发挥一直很稳定,评委说他是个很稳定的选手,但也说:“虽然目前为止你一直很稳定,但也一直没什么惊喜,我们还想继续看你的表现,希望你能带给我们惊喜。”

观众会不由自主被评委老师的话带跑,从而忽略江宇典唱功确实很一般这个事实。

录制前两天,选手们合唱了一首歌,拍了MV,还拍了单独的VCR和新的硬照,届时会播放——俗称卖惨。

有些选手声泪俱下地在VCR里讲述自己的北漂史,什么住地下室啃面包,和老鼠蟑螂做室友,火车站卖唱,多么多么凄惨,哭着说但哪怕这么凄惨了,依旧热爱音乐。

虽然听着是挺惨了,就是有点假。

江宇典没什么惨好卖,也不愿意拿家庭说事,就说了一点小事,最后道:“……我不算是天赋型选手……”这时插入导演的话外音:“你是偶像派,靠脸吃饭的。”江宇典笑了笑,接着说:“但我一直爱音乐,一直为之坚持努力,从没放弃。”

“所以我很感谢这个舞台,给了我一个当歌手的机会。”

导演不太满意,VCR还剩下一段,让他继续:“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惨的,就讲讲幸福的事吧,比如家人、宠物什么的。”

江宇典只好说起宠物的事。

狗是贺庭政收养的。

江宇典不喜欢屋子里多出个这么闹腾的玩意儿,金毛不仅生性活泼、喜欢四处乱拱而且还掉毛!

他冷声对死活要把狗留下的贺庭政说:“要么狗留下你走人,要么你带着狗一块儿滚蛋。”

贺庭政当然不肯走了,就把狗养在院子外头,连江宇典自己也忘记了,他当时是怎么接纳茉莉的——茉莉是狗的名字。

金毛是很聪明的犬类,它知道这个家里作主的似乎是坐在轮椅上这个男人,便去讨好江宇典,热情地嗅他的手心,用明媚纯真的眼睛望着他。

江宇典觉得这样的小狗,和贺庭政当初的模样很相似。

慢慢地,就好像当初接纳贺庭政一般,他自然而然就默认它留下了。

说完他又觉得后悔,毕竟这段经历是不属于现在的他的。他对导演道:“程导,重新录一段吧,宠物这段就别剪进去了。”

导演端详着样片说:“后期再看吧,我觉得挺好。”

后期果然没给他剪掉。

节目播出后,甚至还有几个狗粮的广告代言找上了他。

施小邦在每周一次的通话中,把狗粮代言的事给江宇典说了,江宇典就说了俩字:“不接。”

他之前帮节目组赞助商拍了酸奶广告,算不上代言,因为不是长期合同,所以钱不多,而且他还倒欠着公司钱,被抽成后几乎不剩什么了。

施小邦就说:“有代言找上门了,这是个好兆头。虽然都是些垃圾广告,没有接的必要,不过恰恰说明了你已经慢慢开始火了,有知名度了,我们的第一个小目标已经达到了……再等等可能有更好的,你尽量拿个好名次吧。”

江宇典听后,冷不丁道:“节目组准备六强晋级赛把我淘汰掉。”

施小邦吃惊道:“你都知道了?节目组给你通气了?”

他这边都没消息。

“没有明说。”

每次比赛录制前,节目组内部都会提前开会,把选手名单列出来,分析每个人的剩余价值、有没有必要继续留下来。

四位评委中有两位都力保江宇典,制片那边也觉得他有留下来的价值。

但是节目组打算安排他在六强晋级赛淘汰,第一因为六强选手已经内定了三位,其中一位更是赞助商那边要捧的;第二依照江宇典的唱功,是不够格进三强的。如果真进了,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比赛有黑幕,到时候网友一人一口唾沫就可以淹死节目组。

节目组已经提前透露出了要淘汰他的意思,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江宇典表示理解。

施小邦怕他不满,叹口气道:“你能走到六强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别灰心,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效应,哪怕不是冠军,你也是最大赢家。”

而且江宇典还稳住没哭,温文尔雅学长人设艹的妥妥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前天你们上周节目播出后,《不一Young》节目上了热搜,就一些节目花絮剪辑,但是视频里你的镜头很多。”

“这热搜是节目组买了营销的,凑巧你表现很好,很多人对你的素颜惊为天人。路人粉在评论下追问你是谁,随后你的名字和关键词素颜,也跟着出现在热搜上了,不过名次很落后。我跟公司商量了下,加了把火把你推上去了。”

但是公司不怎么愿意花钱,就推到了十名左右。

施小邦说:“你微博已经涨到九十几万粉了,等下我去买点凑个一百万。”

关注江宇典的人,大部分还是冲着他的颜值去的,他唱歌还成,不算差。最主要是他站台上的模样迷人,台风一流,对颜粉来说,只要长得好看就行了。

八月底,六强晋级赛录制现场。

江宇典和另一位女选手蒋丽娜站在舞台中央,他们之中只有一位可以晋级六强。江宇典事先知道自己会在今晚被淘汰,所以心态很轻松。

评委的打分全都是安排好的,蒋丽娜险胜。可到了大众评审举牌环节,却出现了差错!

投票给江宇典的比投给蒋丽娜的多,肉眼都很容易看出来两人的票数差异。

站在江宇典旁边的蒋丽娜倏地神色一变,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脸上的假笑都快僵掉了。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眼神色无波的江宇典。

虽然导演提前也给她说了结果,但她心里特别怕节目组突然改主意,让自己成为被淘汰的那个。

结果得了节目组授意的宋睿无视举牌,面不改色地宣布:“晋级的选手是——蒋丽娜!”

面如死灰的蒋丽娜听到了结果,起死回生般重重地呼了口气。按照一贯的套路,她眼角憋出眼泪来,对观众说了一番自己比赛走到现在的感言,接着侧身拥抱江宇典。

江宇典不喜欢跟人亲密接触,只虚虚地抱了一下就很快松开,蒋丽娜含着泪花的美眸注视着他,挥舞着粉拳鼓励他:“加油!你会有更大的舞台的!”

江宇典克制不住地嘴角一抽,他神情管理得非常快,镜头都还没捕捉下来就恢复微笑:“祝贺你。”

蒋丽娜转身下台,她步伐有些急,一边下台一边还在挥手跟观众打招呼,刚走两步高跟鞋就倏地一扭——台下观众都不禁瞪大了眼,更有甚者都站了起来,台下主持的郑岚失声惊呼:“丽娜小心!”

蒋丽娜失去平衡,脸上露出惊惶之色——

连台上的宋睿都没反应过来,旁边江宇典却迅速地两步跨过去,一把捞住蒋丽娜的手臂,稳稳地扶着她,让她免于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可蒋丽娜太过惊慌失措,步伐紊乱,后退的时候,十厘米高的防水台高跟鞋鞋跟狠狠踩上江宇典的脚——

她还未意识到自己误伤了救自己的人,拍着高耸的胸脯,嘴里一个劲儿的:“谢谢谢谢,吓死我了。”

那鞋跟太尖锐了、那一脚太狠了,以至于江宇典根本没法抑制住生理疼痛。他点漆般的眸子迅速地蒙上一层水雾,眼睛一垂,瞬间滚出了眼泪来。

正好今天过来和台里制片谈一档综艺的施小邦,也来了现场看比赛,他心里一紧,绝望地翻了个白眼,完蛋了,学长人设要崩了——

同时,台下观众席有个戴帽子的高大男人,有些不确定地、迟疑地望着舞台上那个陌生的、在炫目的灯光下显得耀眼的青年。

江宇典似有所感,视线朝着台下扫去,他站姿笔直,双腿安然无恙,眼尾发红,湿漉漉的眼里还像倒映着繁星般熠熠生辉,脸上神色却全无伪装,一派淡漠。

贺庭政有些迷惘地注视着他。

他认识的那个人,从来不哭。

第8章:所爱隔山海

江宇典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唯有眼泪夺眶而出,湿润了面颊。

在场评委观众,包括摄像,以及台下的编导选手,都是一愣。

空气寂静了几秒。

导演反应过来,赶紧控住场面,隔空无声地对台上的宋睿挥手:“愣着干嘛!”

宋睿也紧接着反应过来:“让我们把掌声送给江宇典选手。”

台上的摄像连忙去拍江宇典的特写。

他哭得模样实在是好看,眼角轮廓柔软,一排明晰的睫毛挂着泪珠,又长又密,像是过滤了繁杂的世界,只剩下他眼里的清澈干净。

他红润的嘴唇轻轻抿着,脸上却没什么情绪。他这副模样,用梨花带雨来形容或许不太恰当,但真就让人突然地涌起了心疼怜惜的情绪,想把他拥入怀中安慰。

蒋丽娜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不小心踩了对手一脚。

她又尴尬又歉疚,小声地道歉:“对不起,踩疼你了吧?”

江宇典眼泪不停歇,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眨了下眼,从衣兜掏出一张手帕擦了下脸上的水痕,温和道:“我没事,你的脚扭伤了,回去要记得冰敷。”

蒋丽娜脸一红,前一秒还是对手,这一秒就被他的绅士风度圈粉了。

“实在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台下有观众在拍照摄像,施小邦看见这一幕,心里乐呵了,立刻知道怎么炒作了。

导演在底下骂蒋丽娜:“她什么猪脑子?道歉不能下来再说吗!还脸红什么!”回头又道,“这段重拍一次。”

等蒋丽娜从台上下来了,她才回过味儿来了,江宇典好歹也是个一米八的爷们儿吧?怎么踩一下能哭成那样?

录制结束后,很多人都很关心他:“没事儿吧?脚怎么样了?”

江宇典说没事。

他是个很能忍的人,但摊上这么个躯壳,没辙。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样了,是很疼,但应该没有大碍。高跟鞋踩一下罢了,不至于。

施小邦也过来问了他几句话,江宇典这才发现他来了,问道:“你在台下?什么时候来的?”

“我四点过来的,我等下还有事,马上就得走。”

施小邦长话短说:“你今天失控了,节目播出后肯定会有舆论,如果被贴上了娘炮和没有男子气概这类标签,你以后就不用混了。所以我决定直接把痛觉检查报告公布出去,首先让大众接受这件事。”

他都想好了如何公关。

江宇典却思索道:“别直接公布。”

施小邦看着他。

一般艺人直接拿主意,他是不放心也是不认可的,可是江宇典……

“我等会儿去别墅收拾完东西,把手机领了再商量,不急。”

“那成,还不急,”施小邦突然想到说,“你现在淘汰了,住哪里?”

他知道江宇典没地方住,之前住团队的宿舍,后来住医院,现在住在节目组提供的地方。

“我住酒店。”江宇典淡淡道。

施小邦想了想,也没什么更好的主意,总不能这大晚上的他忙前跑后地去给江宇典找住宿吧?

他叮嘱道:“虽然不会有狗仔跟着你,还是小心点,记得戴口罩和帽子。到酒店发个信息。”

收拾好行李,到处布满摄像和监控的客厅里,剩下的六位选手给江宇典开了个欢送派对,大家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又互相留了微信号,还对江宇典说:“你连上网了记得关注我微博啊。”

江宇典从别墅出去,摄像机跟了几步就停下了,他把手机开了机,打了个滴滴准备去市中心的酒店。

那滴滴显示还有六分钟到达,江宇典就站在路边等,差不多过了七、八分钟后,一辆灰色的雅阁不疾不徐地开过来。江宇典对了下车牌号和车型,把行李丢在后座,这才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他戴了帽子,没戴口罩。

大晚上的,他又不红,加上还是素颜,一般不会有人把他认出来。认出来也没关系,不承认就是了。

上车后,他才发现旁边儿司机也戴了顶帽子,那是个很高大的男人,让驾驶座的空间都显得逼仄了。

乘客一关门,他就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张很显然不属于滴滴师傅的英俊脸庞。他侧脸轮廓英挺,眉眼深邃,点漆般的眼睛注视着刚上车的乘客:“尾号7721,到丽思卡尔顿?”

江宇典听见声音,似乎有片刻怔愣,随即扫了了眼司机。

贺庭政注视着他。

可江宇典的目光就像是扫过一块石头,什么感情都不带,接着平静地嗯了声,不为所动地低头看手机。

表面的平静下,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陡然跳得激烈起来。说来奇怪,这具身体他也已经适应了这么久时间了,可面临这种让他有些无法招架的情况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的颤抖、紧张。

贺庭政慢慢发动汽车,两人在拼演技。

“先生,我觉得你有些面熟,你是明星吗?”他微微侧头,凝视他的面孔,可是他的反应却让贺庭政失望了——尽管他仍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和直觉。

江宇典低头看着手机,一边把车窗摇下来,道:“师傅你认错了。”

他看了下滴滴提供的司机照片,是个谢顶的中年大叔。

贺庭政观察入微,解释道:“老张今天老婆生产,我替他跑一天。”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借着一点月光凝视着江宇典:“您别担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车子缓慢地行驶着,飘来了阵阵不安的微风。

江宇典当然知道他在撒谎,但他什么也没说。他闭着眼休息,耳朵里塞着没有开声音的耳麦,却是嗡嗡作响,大脑混沌。

比起五年前,自己死的时候,贺庭政有了不小的变化。

他头上有了白头发。

三十二岁的男人,却生了白发。

明明五年前在他眼前的模样,还像个十八岁少年。

到底是什么样的苦难,能把人蹉跎成这样?

江宇典始终记得自己死前,贺庭政提着购物袋从远处走来,他脸上洋溢着暖融融的笑。

望着那样的笑,他黑暗的人生似乎被点亮了。

江宇典心里非常酸涩。他打定主意要和过去划清界限,所以克制地呼吸,克制自己的神情,克制全身上下数以亿计的细胞,但他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贺庭政怎么会找到他?

他不由想到了上次自己拿电脑登陆数据库的事,自己刚上节目时坐过轮椅,在VCR里说过宠物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一个相似点——他们的名字仅有一字之差而已。

但江宇典也知道,贺庭政显然是不确定,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已经时隔五年了。没准他还会认为这是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骗局,所以他才用这种叫人意外的方式来试探自己。

毕竟出其不意,总是最容易得到意外收获的。

车子开的速度很缓慢,乡道上没什么车流,贺庭政一直侧头看着他,他视线直白、不加掩饰地进一步试探道:“你现在看起来很健康,也可以站起来了。”

江宇典手指微微一颤。

“我看见你之前的比赛,你那时候坐轮椅。”

道路一旁的树影像只牢笼里的野兽,对着车厢内的人张牙舞爪。雾茫茫的车前灯照亮方圆一小块地,似乎整个世界就这么小了,江宇典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明星。”他看起来非常平静,甚至打开了消消乐玩。

“是吗?”他自嘲一笑。

他做戏做全套,一边悠闲地玩游戏一边道:“不过你不是第一个认错的人了,最近很多人都说我像他。”

这路上的路灯稀疏,车前灯的一点光让贺庭政的眼睛笼上难以排遣的悲伤,他定定地瞧着这张陌生的面孔,瞧了好一会儿。

“真像。”他声音很低沉,字句里藏着刻苦铭心的回忆。

在江宇典死后,他一直在追查那起人为的爆炸事故,可他挖掘得越多,就越发现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不能见光,而且越查越黑,越查越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他陷入了两难境地,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筹莫展。

贺庭政不再说话,沉默在车厢里蔓延,江宇典手上心不在焉地通着关。

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双颊发烫。

车子脱离偏僻乡道,拐上高速。

这时,后备箱传出不小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扑腾、挣扎,伴随着“唔唔”的声音。

江宇典手上消除的动作一顿,他知道,那多半是贺庭政口中那位“老婆生产请假”的司机——老张。

第9章:露破绽了

贺庭政微微侧头,碰巧看见了他手一顿的反应。

可江宇典只当没听见,继续玩游戏。

在他心里,贺庭政一直都是个乖孩子。

他非常听话,尽管他常常恶作剧,而且还能做出离家出走、并且一走就是八年不归家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但他依旧很听自己的话。

贺庭政的父亲贺华强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和现在那些博名声的“善人”不同,那是真真正正的大好人,也知恩图报,江宇帮过他,他便一直记得。

所以后来他知道原来江宇接近他,其实只是想利用他洗钱的事实后,也还愿意帮他最后一次。

但贺华强压根想不到,这个嘴里十句里有九句都是谎言的男人,对贺庭政影响这么大。

贺庭政要去找他,他这个做父亲的当然不可能把儿子往火坑推,他愤怒地骂:“你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贺庭政和他顶嘴:“做什么的我不管,他现在只能坐轮椅了,他都是个废人了还能惹你了?”

贺华强大发雷霆。他把儿子关在家里,禁足了大半年,结果贺庭政还是跑掉了。

他不听父母的话,却只听江宇的。

至少在江宇典的印象里,贺庭政虽然爱玩,私生活似乎也乱七八糟,但却做不出“绑架人”这么大胆的事来的。

绑架了司机也就算了,居然都不注射一下就那么随便地把人塞后备箱,搞得现在人在后备箱乱扑腾,要是正好被交警查到就麻烦的。

尽管他很想教训贺庭政一顿,为他的不谨慎,也为他的行事鲁莽。可现在,他只能默默调高音量,沉默地玩自己的游戏。

屏幕上方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施小邦的,问他到酒店没有,什么酒店。

江宇典简短地回道:“还要一会儿到,丽思。”

施小邦就不再回了。

这时,旁边突然驶来一辆车,碾过有些不平坦的地面,远光灯照射得很远。

似乎是听到了车辆的声音,后备箱的动作一下变得非常剧烈,咚咚咚的,夹杂着人声。

可是那车辆呼啸而过,没有注意这辆停下来的雅阁。

江宇典抬头看了眼前方不远的路标。等过了这段路,上高速后车就会变多,而且过收费站的时候,要是后备箱继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收费员是会起疑、并且要求检查的。

他心里无奈地叹口气,突然摘了耳机、佯装不满道:“师傅,你后备箱塞了什么东西?活蹦乱跳的,家禽吗?”

贺庭政看了他一眼,手握紧方向盘:“对,是家禽,鸡鸭什么的。”

这谎撒的……还真是没有做坏人的天赋。他轻轻拧眉:“你去看一眼?吵死人了。”

“好,我去看看。”他把车靠边停了。

待他下车,江宇典也不敢彻底松懈,可他刚才紧张过头了,这下车里没人了,他表情就露出了真切的难过,手机屏幕的光芒照亮他显得悲伤的面孔,眼睛瞧着似乎要流泪了。

屏幕自动熄掉,贺庭政回到驾驶座,他关上车门:“现在好了。”

江宇典点了下头,没理会他。

贺庭政的目光扫过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果不其然,直到到达酒店,后备箱再也没继续发出任何声响了,两人之间也不再有更多的交流,沉默在车厢蔓延,江宇典心里很不好受。

固然不好受,但他面上仍旧不露丝毫破绽,他这样的演技,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正适合混演艺圈。

车子停下,江宇典下了车。

他行李不多,所以就丢在后座的,贺庭政帮他把行李拿下来,有力的两只胳膊帮他提着行李袋。

现在的江宇典比贺庭政要矮上十公分左右,当两人都站着时,这种体格差异变得非常明显。从前江宇典坐在轮椅上的时候,都从没感觉到他高大的体魄是如此具有压迫感。

贺庭政看了眼酒店大门:“需要我帮你提上去吗?”

“不用,”江宇典顺手从他手里接过行李袋,递给门童,抬头望着他熟悉又显得陌生的面孔,礼貌地笑了下道:“谢谢。”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贺庭政盯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说不出哪里不对,总之有一丝违和感。

等江宇典的背影消失,他才重新回到车上。他看到司机张师傅的手机亮了下——是顾客的五星好评。

贺庭政看见这条好评,再扭头看一眼酒店大门,他伸手摘下行车记录仪上摄像头,驱车离开了。

到酒店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江宇典刷了房卡进入房间后,整个人陡然一松,他摘掉帽子丢在玄关柜,打电话给餐厅叫了餐,接着径直走到Minibar处,倒了杯威士忌,一口饮尽。

浑身上下的紧张感还是退不下去,心底反倒灼烧得更厉害了,看到贺庭政活得那么糟糕,和他原本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桌上手机嗡了下,施小邦问他:“你到酒店了?在哪个房间?”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到了?

他记得施小邦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所以忙完后会连夜赶回北京。

手机又嗡了下:“问你,哪个房间??”

“你去洗澡了???”

“你真特么去洗澡了啊???”

这个似曾相识的语气……

他眯了眯眼睛,直接给施小邦打了语音电话,不出所料,对方挂了。

不仅挂了,还因为手抖,手机都砸地上了。

等他把手机捡起来,看见对方的消息是:“你是裴思邈?”后,整个人都斯巴达了,又是震惊又是惊喜的。

我靠,这他妈都能把我认出来了?还敢说这不是真爱??

江宇典进酒店的时候,裴思邈就在大厅等着的,他当然不敢直接跟上去,也不敢去问前台——他现在也算是大众眼前的熟面孔了,怎么敢傻乎乎地上门送人头。

不过没关系,他有终极绝招——刚刚在电视台那边谈合作的时候,他就问施小邦要了手机,用短信验证码登陆了他的微信。

然后口头上和制片人定好了档期就借口溜掉了。

江宇典今晚被淘汰了,他理所应当地想,这家伙指不定躲在酒店哭呢,多难受啊一个人。

所以他屁颠屁颠就来了,根本没注意自己都被狗仔盯上了。

虽然他也不是特别红,而且特喜欢怼人,嘴巴很毒,在节目里也表现得相当真性情。施小邦原以为他药丸,没想到现在粉丝还真吃这一套,最近势头挺足,迷妹挺多,难免有狗仔跟踪。

裴思邈捧着手机回复他:“是我呢,你在哪个房间?我有要紧事,大事,你肯定感兴趣的。”

他把消息发出去,旋即很快又发了条:“我还买了臭豆腐和口水鸡,你不是喜欢吃辣吗,我给你提上去?”

江宇典没有心情和他过招,对臭豆腐口水鸡也不感兴趣,他现在什么都吃不下,酒店餐厅送了餐来他也只动了两口,脑子里念着贺庭政做的八宝饭,食不知味。

他直接进了浴室洗澡,把手机放下,没继续回了。

但裴思邈还是通过一点小手段,搞到了他的房间号。

他上了电梯,狗仔紧随其后,疯狂地抓拍他的背影,连劲爆标题都想好了!

#震惊!小鲜肉深夜约炮!神秘的她、究竟是谁??!!#

第10章:十几斤吧

更牛逼的是,那狗仔一路鬼鬼祟祟地跟到十五楼,发现手里提着疑似臭豆腐和口水鸡的新晋小鲜肉裴思邈,走到自助购买避孕套的机器面前,一口气扫码买了四五只。

他把五只避孕套全部塞在裤兜里,塞得鼓鼓囊囊,手上的纸袋边走边甩,鸭舌帽压不住的粉毛翘起来,狗仔隐约还听见他在哼小苹果。

裴思邈敲门的时候,江宇典正在洗澡,他吃了个闭门羹。

他只得放下手里的美食,意兴阑珊地靠在门边玩手机,并不时按一下门铃。狗仔在不远处偷偷摸摸地摄像,心里猜测女方是不是在洗澡,他比裴思邈还着急,期盼着房间门打开。

可裴思邈万万没想到,江宇典洗澡居然要洗这——么久。

还记得以前住一个宿舍的时候,这家伙就是个直男款,五分钟战斗澡,似乎就只是把香波往头发上那么一抹,然后冲掉就结束。

结果这都等了半小时了,里面还是没动静。

房间里,江宇典却是躺在水温已逐渐冰冷的浴缸里,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他在水底闭着气,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自从双腿瘫痪后,他洗澡只能用浴缸。他一个人难以自理,贺庭政会帮他把衣服脱了,再把他抱进放满热水的浴缸,把洗浴用品都放在他手能够得着的位置后便出去,不走远,就在门口待着。

一旦里面有什么动静,或是很久都没有动静,贺庭政就会闯进来。

第一次发现他躺在水底闭气的时候,贺庭政一双眼睛愤怒地瞪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把水放了,再弯腰将他抱起来,说:“下次我就守在你旁边,看着你,你休想糊弄我。”

他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头发也是湿润的。被贺庭政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总是感觉到无助又难堪,而且会有种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的感觉——这么想着,他立刻感到自己没法动弹了,他连忙睁开双眼,撑着从水里坐起来,急躁地用手去触碰腿。

发觉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回来后,他深深地吐出口气。

他坐在水里,慢慢曲起腿来,再站起来。这种主导自己身体的感觉太过美妙,让他心里的阴郁似乎也渐渐被驱散了。

从浴室出去,他才去开门。

“你怎么洗这么久?臭豆腐都凉了,不过口水鸡还可以吃,来来来……”裴思邈相当自来熟地挤进来,可是没走几步,就被江宇典抓住后领,提似的把他提了出去,眼神冷淡:“别来烦我。”

裴思邈还没搞清楚他力气怎么这么大这回事,就被他的话气得一阵胸闷。

连着上回猪蹄汤的怨气,他气得把兜里刚买的避孕套通通摸出来,全丢垃圾桶里。

丢了不算完,他气不过,就在同层楼的隔壁开了间房,在微信里翻啊翻,问问这个妹子,又问问那个妹子,别人一问他在哪,哪个酒店,他说长沙,对面就哑火了:“哥哥别逗人家了,这好几千公里呢。”

狗仔拍不到大新闻,蹲守了会儿也没动静,就把收集到的素材整合了下,发到总编室。虽然没拍到房间里是谁,也没拍到人家具体做了什么,但裴思邈买避孕套那里他可是拍得清清楚楚。

随便吹一下就是个大新闻了。

第二天一早,江宇典退了房,在酒店门口打了辆车去机场。却不料刚上车就收到了航班延误的信息,他懊恼的神情落在司机眼里,的士司机便递给他一瓶农夫山泉,笑着用常德口音道:“航班延误了?不如我带您在市区逛上一圈吧。”

江宇典鼻梁上架着墨镜,他扭头望向窗外的城市建筑、车灯如流,道:“那就逛一圈吧。”

师傅一边给他侃美食景点,一边带着他兜圈子,不时还停下车,说这是我们哪里哪里:“外地人都喜欢来岳麓书院,您下车参观一下么?”

江宇典说不了:“您继续走吧。”他感到有一丝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催促司机快些去机场。

等上了飞机,看到座位旁边的人,他才知道是哪里不对。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男人站起来,主动搭把手帮他放行李:“真巧,又见面了。”

他抻长手臂的时候露出一截小臂,皮肤上有纹身。

江宇典眼里复杂一闪而过。他压了下帽子,也露出个意外的神色:“您好。”

这种明知对方是谁,却偏偏要装作不认识的场景,让贺庭政非常恼火。

昨天回去后,他便研究了摄像头录下的监控视频,他昨天一边开车,一边还要分心观察他,难免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可通过监控,他便可以反复去观察江宇典的神态动作、他的每一句话。

人在撒谎的时候,是很容易通过一些小动作分辨出来的,可是监控里这个人,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在撒谎。

疑点就在这里。

贺庭政的试探并不直接,他问江宇典是不是明星,他回答不是,并且一再否认,他的神态动作语气都无比自然——可他的的确确是在说假话。

这种蒙骗人的手段,他非常熟悉。

还有一个更加确凿的疑点,是在他下车后,江宇典的表情变化——人的情绪可骗不了人。

他给江宇典让出位置,客套地请他先进去。

江宇典不知他怎么还没死心,还要持续来试探。

他道了声谢,侧身进去的时候,两人身体有片刻的接触,他垂下眼睛,坐下来,沉默地拴好安全带。

“不用客气。”贺庭政也坐进来,他身材高大,经济舱的座位对他而言太窄了。

国内航班基本都是中型客机,经济舱三个座一排,江宇典的位置靠窗,他和贺庭政挨着,旁边是空座。

飞机起飞平稳后,贺庭政开始跟他说话,先是客套的:“您去北京玩儿还是回家?”

江宇典言简意赅:“工作。”

“您从事哪方面的工作?”他望着对方在太阳光下的侧脸。

“媒体。”他回答了一句,又问他:“张太太生了吗?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贺庭政一愣,一时根本没反应过来张太太是谁,江宇典瞥着他,提醒了句:“你昨天不是说……”

他这才反应过来,信口开河道:“女孩儿。”

“几斤几两?”

他根本不知道刚出生的小孩儿多少斤,他又没养过。只记得当初妹妹刚出生的时候,他抱了下,似乎也不轻,便胡诌道:“十几斤吧。”

“这么壮实。”江宇典要被他逗笑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好像一点没变般。

他随口问路过的空姐要了杯咖啡。

贺庭政听见他点了咖啡,眼里闪过意外。

空姐把咖啡端来,江宇典面不改色地抿了口——他以前是个从不喝咖啡的人,既然贺庭政想求证,那他就专门做给他看。

他的演技足以以假乱真,他身上没有一点过去的习惯,昨晚他打车时疲惫,所以显得拒人千里,今天他休息好了,又是个阳光健谈的年轻人,直到飞机落地,贺庭政心里又存满了疑虑与困惑。

完全不一样了。

进一步的试探,却是一无所获,反倒愈加迷雾重重。

江宇典下飞机就给房东打了电话。

之前他还在长沙比赛的时候,就提前看好了房,并且口头上跟房东定下了看房日期。

房东接了他的电话,不好意思地说:“已经租啦江先生,抱歉了。”

江宇典问:“什么时候租出去的?”他今天上午给房东发过消息,说下午看房。

那房东说:“刚刚。”还是抱着现金过来的,几个大汉,凶神恶煞的,非要租,房东怕惹事就签了合同。

——也就是他在飞机上的时候。

江宇典想起了飞机莫名其妙的延误,从上午延误到下午。他不用细想也知道原因,他又打了之前收藏的几个房源的房东电话,但无一例外全都租出去——就好像早有预谋一般,从他早上坐的那辆出租开始,到这几通碰壁的电话,都是预谋好的。

最后他从手机里找到一个房屋中介的号码,这是之前施小邦给他的号码,说是靠谱。

出租车把他送到了公司楼下,他一边付钱一边打电话:“不不不、我不和人合租……”

中介说:“是复式楼,就在赛狮传媒公司附近,一整层楼都是你的!一个大套间,豪华装修,落地窗!两米宽的床,还有个大衣帽间,浴室都二十平方呢……你不要就租给别人了!”

江宇典走进公司:“方便问一下,合租对象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如果是一个快一米九的男人,头发还有点白,我就不租了。”

中介说:“哎呀你们认识啊?他说合租以后可以帮你做饭,他最拿手的八宝饭。”

第11章:捆绑热搜

江宇典听到这个菜名不免心里动容,他昨晚上还在想这回事。

因为他好甜的缘故,贺庭政擅长的饭菜也全都是偏甜的口味。他其实是个非常挑食的人,别看现在凑合着什么都吃,但要不是为了给这具偏瘦弱的身体补营养,他宁愿每天啃面包对付过去。

他走到电梯口,正巧有个新来电,他便道:“等我想想再说。”

中介嚷嚷道:“啊?这还要想!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啊,这都抢着要呢,我租给别人了啊……”

“那你租别人吧。”江宇典给他挂断,接了施小邦的来电。

他不信这房子还能租给除了他以外的人。

“你在哪?”施小邦在电话里问。

“到公司了,进电梯了。”

“你先上来。”

江宇典上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以前的队友,RedSun的几个成员除了裴思邈全都在。几个人头发全是灰色系,一个个皮肤白得发光,腿细得跟妖精似的。

偏偏就这样的白斩鸡,还有一大票迷妹说好Man,想嫁。

“你们都联系不上他?”

“打了十几个电话,关机了。”队长陈颂道。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这节骨眼他玩失踪。”施小邦很是火大,正好看见玻璃窗外站着的江宇典,就给他打了个手势,让他进来。

“小邦哥,往好处想,没准这个P姓小鲜肉不是裴思邈呢?”

上午的时候,圈内某营销号大V发了条微博,声称有一个有关P姓小鲜肉的爆料,说的是晚上八点不见不散。

现在都晚饭点了,马上就八点了,老百姓茶余饭饱,就等着看劲霸猛料呢。

“不是他还能是谁?!P姓小鲜肉!啊!大料!啊!不是他是谁?”此时施小邦那矮矮小小的个子,爆发出指挥家般的力量,吼话的时候头发都甩乱了。

陈颂缩了缩脖子:“那……也有可能是别人啊,彭靖翔潘路,不都是P姓小鲜肉吗,而且裴思邈最近挺老实的,除了昨天跟你一块去长沙,平时我们几个都在一块儿的,也没见他跟人约……”

“彭……”施小邦喷他一脸口水,“他都四十岁大爷了你敢说他是鲜肉?算了算了,我先联系好公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网友记性都差,压下去没两天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低头摁手机:“你们都出去,都练舞去,江宇典留下。”

“你坐这儿,我先把这点事儿忙完,再说说你的。”他去阳台打电话,江宇典用纸杯接了杯水坐下,继续看房。

为了工作方便,他必须住在朝阳区以内,小一点没关系,但是安保一定得好,而且他不喜欢跟人合租,所以必须是整租。

符合以上要求的房子,大多都上万了。

加上租金押一付三,再添置点东西,他至少要准备五万的现金。

但他没这么多存款。

江宇典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钱发愁到这种地步,但他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放低了要求去筛选,很快找到几个六千多的,他一一打电话过去问,最后和最合适的房东说好明天一早看房。

施小邦走进来,听见他说话:“找房啊?”

江宇典点头:“没找到合适的。”

“缺钱,”施小邦知道原因,丢给他几个合同,“你看看先,就这么几个,你看完,再说说节目播出后怎么挽救你的形象。”

他喝了口水,点了个外卖,又去和昨天刚谈好就要黄的真人秀制片扯皮了。

外卖到了,两人吃了一半,八点到了。

施小邦一刷就刷了出来。

【兔扒爷:昨晚有记者拍到,偶像组合RedSun成员Adam裴思邈在长沙某酒店约炮,进入1508号房后一夜未出[动图][动图]。】

Gif动图里,能看到裴思邈提着火宫殿臭豆腐的袋子,在一房间门口等待,敲门、按门铃、最后进门。

正巧截掉了他被人踢出去的那一幕。

断章取义——施小邦呼出一口气,如果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是陷害,那公关就好做了。

随便说他是在见哪个男性朋友不就得了?反正无凭无据的,谁知道他在约炮还是和人打牌?

他打开电脑和公关商量说辞,最后找了公司某个恰好也在长沙的男艺人一串通,他正准备登上裴思邈微博帮他澄清这件事的时候,就看到消失了一整天的裴思邈一秒钟前转发了兔扒爷那条微博。

【裴思邈:别瞎比比!没约炮!!我去酒店找他@江宇典-Cheetah,这个人大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想吃臭豆腐,我就买了给他送过去[吃瓜]看把你能的兔扒爷:……】

施小邦:???

他抬头看了眼正在慢条斯理喝汤的江宇典:“昨晚上裴思邈找你去了?”

江宇典放下筷子,平静地“嗯”了声:“他来了,然后让我赶出去了。”

他只吃了个半饱。因为吃习惯了贺庭政做的饭,而且一连八年,从没吃腻,现在突然换了口味,他老是不得劲。

施小邦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转头给裴思邈打电话。

结果他一个电话的工夫,又出了大事儿!

【兔扒爷:@裴思邈,哦~原来是“男性友人”啊[动图][动图]】

这波图片再一次打脸——图中,裴思邈很风骚地在自动贩售避孕套的机器那里扫码买了四五只红色包装的套套,揣在裤兜,接着走向上一条微博图中的房间,敲门、按门铃。

如果真按照裴思邈自己微博说的那样,他去给人江宇典送臭豆腐,那买避孕套又是几个意思?

圈内对同性恋这个话题,一直讳莫如深,可以说,但凡摊上了同性丑闻的明星,星途基本就到头了。

施小邦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那叫一个五雷轰顶,他暴怒道:“他买避孕套干什么!他是不是傻逼?!”

他赶紧找公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评论一刷新就增加到了一万,点赞也有两万,转发也差不多上万。

而且还在实时增加中。

评论区画风也是清奇,有说恶心的,失望的,也有看到江宇典照片后喜滋滋吃下这对Cp的,还有阴谋论的,说:【动图里面只有裴,没有江,怎么证明裴说的是真的,而不是拖人下水?】

但是显然不会有太多人这么想,因为江宇典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歌手,裴思邈好歹也是个当红小鲜肉吧,拉个十八线下水做什么。

裴思邈看见那条微博也懵逼了,他当然明白这盆污水倒下来,是多么严重一件事,他脑子一抽,把艾特江宇典的那条微博给删了……删了……

这波操作更是令人窒息,这他妈显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与此同时,无辜被拉下水的江宇典微博也炸了锅,他的生平学历黑历史也全被人扒了出来。

选秀小歌手,准确说是还没正式入圈的十八线,似乎背景颇为深厚的样子。

还有人意识到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不一Young的声音,江宇典现在不是应该在比赛吗?怎么会出现在酒店?莫非是被淘汰了???求节目组解答!】

江宇典饶有兴趣地翻看着那些网友对他背景的揣测,还有一些声称是他同学的爆料,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开始嘲他整容,什么眼睛那么大肯定是开过眼角的,双眼皮那么欧肯定是割的。

总之,一则子虚乌有的黑料,把两人捆绑着上了热搜。

施小邦又赶紧让公关部门去联系酒店,调监控,结果人酒店义正言辞说他们不是警察,没有权利调监控。公关那边就对酒店说要给他们寄律师函,什么管理不当让狗仔混进去乱拍,让客人隐私泄露,帽子乱扣一通。

酒店方就沉默了,似乎在考虑。

但这么做也洗不掉清白。

因为裴思邈确实买了避孕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买完套套哼着小苹果去敲男性友人的门?是准备大家一起玩③ρ还是两个人搞基?

而且澄清的话,最多只能证明江宇典的清白,裴思邈是洗不白了。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只能弃卒保车,改一下措辞,牺牲掉江宇典了。

比方澄清说约炮的是江宇典,或者给他安个女朋友。正好裴思邈给他送臭豆腐,江宇典就让他帮自己买几个避孕套,等会儿用。虽然牵强了点,但也别无他法了。这两个人,公司会选择牺牲掉谁?傻子都知道!

施小邦正心急如焚、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说的时候,江宇典问他借了笔电。

“你用电脑做什么?”他把电脑推过去,“别管微博,也别回评论,保持沉默。”

“不登微博,我查个资料。”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几分钟后,他把笔电翻转一圈,对着施小邦的脸,“找到了。”

施小邦盯着屏幕,张了张嘴:“……这什么?”

屏幕上有个地图定位,一串Ip,还有一串详细到门牌号的地址,以及姓名资料电话,非常详尽。

没等江宇典回答,施小邦就秒懂:“这……兔扒爷的地址?你想做什么?”

江宇典微微一笑,气定神闲:“让他删微博,承认造谣,道歉。”

施小邦眼睛瞪大,继而苦笑:“这种人就是为了火,他一开始没通知我们开价钱,就说明他根本不Care!你怎么让他删微博?还道歉?哈哈。”他干笑两声,尽管心中如此不确信,但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他仍是忍不住看向江宇典,没准他还真有法子?

江宇典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后,才不疾不徐道:“那就开出一个他不能拒绝的条件。”

他姿态非常沉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有股使人信服的魄力。

施小邦正准备问他,这个“不能拒绝的条件”是什么的时候,他手一刷,就刷出兔扒爷的新微博。

【兔扒爷:本人在此郑重向上两条造谣微博的两位受害者@裴思邈,@江宇典-Cheetah道歉,对不起!本人宣布,即日起永久性退出微博[动图][动图]】

一张是当时裴思邈进入房间后,又即刻出来的动图;第二张是裴思邈随后在旁边开了间房的图片。

证明了他确实是断章取义,是造谣,而并非受人逼迫或拿人钱财才删微博的。

——打脸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吃瓜群众都懵了。

网友一看这么快就水落石出,无戏可看,都没意思地散了。

施小邦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风向瞬间扭转的局面,惊异地抬头望着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慌乱的江宇典:“你做了什么?”

江宇典却低头注视着手机刚收到的陌生短信。

“^_^您好!我正在寻找一位合租室友,中介告诉了我您的联系方式。我想招待您吃晚饭,我下厨做了八宝饭和桂花糯米藕,还有拔丝香蕉,芝士焗龙虾……”

这直球打的……江宇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第12章:马甲要掉

他似乎能透过这条短信,看见贺庭政的眼睛。

那种小狗般可怜的目光,让江宇典想起当年十九岁的贺庭政,离家出走来求他收留,他却连家门都不让他进。贺庭政就在他门外固执地站着,站得笔直,用执拗的清澈目光注视着他,说:“我肯定不给你添麻烦,我给你做饭、给你打扫卫生好不好?”

他心软了,但还是没给他开门,结果晚上下雨了,江宇典透过窗户一看,贺庭政还没走,就站在雨中,像一只被雨打湿、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江宇典便把门打开了。

贺庭政看见他开门后,那眼中迸发的光芒叫他永生难忘。他冲进家门,蹲在他的轮椅面前,脑袋靠着他的双腿说谢谢干爹,抱着他说自己对他真好。

那是江宇典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个称呼,后来贺庭政就没那么叫过了。

他嘴巴很甜,而且不是虚伪的甜,正是这点讨了江宇典的喜欢。

他当时心想,这就是个喜欢撒娇的小孩子,就收留他两天吧,两天过后他肯定就腻了、回家了。

结果贺庭政在他这里赖了八年。

这个他以为的“小孩子”,还常常反驳他说:“我早就长大了,可以照顾人了。”

他便问贺庭政,问他怎么不回家,怎么不结婚。

贺庭政又开始冲他撒娇,说:“我还小。”

明明是个足以独当一面的大男子汉,却总是这样,江宇典根本拿他没辙,总是纵容他。

想到这些,他叹口气。

施小邦还在四处打听,兔扒爷怎么就突然道歉了,不仅道歉了,居然还发申明说退出微博!到底是谁在背后帮他们?

他问了一圈,却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连裴思邈也说不知道,这叫施小邦更是一头雾水。最后他才打听到一点点消息,听说有人提了一箱子钞票去找兔扒爷,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

他对江宇典道:“你现在登微博,趁着热度还么下去赶紧发条微博,就发……”他还没说完,江宇典就打断道:“我知道怎么说。”

“那你先编辑草稿,编辑完给我看。”

江宇典低头,退出短信,但到底没舍得把信息删了,只不过也没回复。

他打开微博编辑草稿:【我一觉醒来发生了什么[笑哭]再也不敢吃臭豆腐了】

施小邦点了头,说可以,接着又去给他买了点水军。

裴思邈火速转发。

【你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吃你的臭豆腐[doge]@江宇典-Cheetah:我一觉醒来发生了什么[笑哭]再也不敢吃臭豆腐了】

晚上九点,一些刚准备来看戏的观众却发现大戏已经落幕,热搜第一变成了#臭豆腐引发的惨案#。

江宇典很是涨了一波粉,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都是些什么,诸如“给大佬递臭豆腐”“我愿意买臭豆腐养你,你愿意嫁给我吗”“我家卖臭豆腐的,诚招女婿,赞我上去”“我也爱吃臭豆腐,可是胖了好多,最近喝茶瘦了三十斤呢,加威xxxx”这种段子。

有些是水军,有些是真段子手,还有些喜欢抢热门的蓝V、送劵的、卖衣服的、卖减肥茶的,也纷纷来凑热闹。

这下,全国人民都知道江宇典是谁了,也都知道他喜欢吃臭豆腐,对臭豆腐爱得深沉。

但同时,他被淘汰的消息也不胫而走。节目组压根想不到,节目还没播出,悬念就没了。最后组里开了个会,发了条微博回应:【节目播出至今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允悲]雨点弟弟下次来长沙录节目,请你吃臭豆腐啊】

虽然大家都知道江宇典被淘汰了,可是这并不妨碍收视率,反而引发了更大的热度和话题。

江宇典在公司呆到十点,他分析了《不一Young》节目组的套路,认为节目组肯定不会把他哭的那一段剪掉,反倒会故意放出来博眼球。他列出了几种情况,每种情况对应一条公关对策,以保证万无一失。

施小邦听完,只觉得公司公关部门的所有员工加起来,没准还没有他一个人顶用——他算是重新认识了江宇典这个人。

太匪夷所思了,这人从二楼掉下去,还能把跌到谷底的双商给提起来?

两人一块进电梯,施小邦一听他又住酒店,就道:“等节目播出后,应该又能火一把,到时候就有通告和广告代言了,现在唱片行业不景气,你还是走综艺路线吧……”

“这两天你没事可以去看房,先把住的地方定下来,我给你的那个中介电话呢?哎,你保存没有?”

一楼到了,江宇典准备出去,施小邦叫住他说:“算了,我送你去酒店,顺路。”

江宇典道:“我东西放在前台了。”

“你在门口等我,我从停车场绕到门口。”

江宇典去前台那里把东西拿了,刚走到公司门口,就看到前面停了辆车。

公司大楼下面有个很大的广场,是绿化带,也有车位。那车熄了火,没有开灯,但车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靠着车前盖,一见江宇典抱着行李出来,就立马站直,远远地望着他。

目光灼灼,似乎要烧到他心底去。

隔得远,看太不清,可江宇典似乎能透过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看到贺庭政十九岁时、站在他的门外望着他窗户的影子。

他双手都提着行李,没有手拿手机,他只能若无其事地侧过身,不去看贺庭政。

他心里隐隐能感觉到,贺庭政确实是把他给认出来了,可自己没承认,他也不敢确凿地认定,只好像现在这样装可怜,试探他的底线。

他不去看贺庭政,但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好在施小邦的车很快上来,他把行李丢在后座,上了车。

车子开走的时候,他根本不敢看车窗外,不敢看贺庭政,他很怕自己看见贺庭政可怜的模样后动容。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丢掉养了许多年的宠物的坏主人。

他订的酒店就在附近,不远,不过大帝都车况一向差,堵得一比,堵了快二十分钟才到目的地。施小邦把他从车上放下去,脑袋探出车窗说:“你明天可以在酒店休息一天,明天晚上节目播出,你做好准备,改天来公司,我给你招个助理。”

江宇典点头应了声,施小邦就开车走了。

他戴着帽子进入大厅,天上飘着雨丝,他穿短袖,手臂上凉凉的。

他办理好Check-in,拿着房卡准备进电梯了,又听见大厅的门口有对母女在说话,小女孩对妈妈说:“外面下雨了,雨好大呀。”

电梯到了,江宇典却站着没动。

过了两秒,他提着自己的几大包行李,大步走向门的方向,他在门外抽了把伞,招手打了辆车。

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报了公司的名字。

豆大的雨珠打在挡风玻璃上,司机面露愁色说:“最近雨季,这雨啊,说下就下。”

因为下雨的原因,堵车更厉害了,前面似乎还发生了不小的车祸。车灯如流,前方的红灯亮着,像个长着巨大眼睛的昆虫,俯视着下方这些只能听从它安排的四四方方的汽车们。

车子在原地堵了十分钟,汽笛声不绝于耳,江宇典发现前方路段全都拥堵,便付了钱下车,背着包打着伞,朝公司方向步行而去。

地面上水洼倒映着整个城市忙碌的夜景,鞋底踩过时水花四溅,打湿裤脚,但他步伐不停,几乎以奔跑的速度朝公司折返。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他身体素质提高不少,但提着大包小包、一手还撑伞这么跑二十分钟也受不了,额头不知是汗还是雨水。他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了,雨差不多停了。他喘着气环视一圈,公司大楼广场的车位上停了稀稀拉拉几辆车,但没有贺庭政的身影。

人去楼空。

他站了会儿,没看到人,心里不知道是失落还是觉得高兴,他真是怕贺庭政傻乎乎站在这里淋雨等他心软,既然没淋雨,那还是不笨。

他放了心,靠着街道边走边看路上有没有空车。

他跑得着急,这会儿停歇下来,才发现身上沾满了水,头上戴了帽子,发梢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耳后向后颈滑落,最后渗透到衣服里。他身上衣服也打湿了,贴着肉,鞋里进了水,袜子也湿透。

狼狈至极。

这时,旁边缓缓驶来一辆车,就停在他身旁,江宇典方才寻找的那位“司机”,探头出来问他:“找车吗?我可以捎你一程。”

他声音好听,这让江宇典有些走神,仿佛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

他慢慢向前走,车子也慢慢向前滑行,两人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贺庭政说:“你东西这么多,我帮你拿吧?或者你放在车上,你去哪?我开车送你。”

他没说话,继续走,贺庭政竟是直接下车,也不管自己的车是否停在违规区域、是否会被拖走,就追着江宇典的步伐,跟在他身后,就像小狗跟着主人似的——只不过这家的宠物比主人还要高大许多。

他穷追不舍的,如果换一个人来,可能要直接报警了。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江宇典瞥他一眼,他此刻的模样狼狈得像个流浪儿般,要知道这里可是朝阳区!如果被拍到,估计也得上个什么新闻,一群人可怜他带着全部家当流落街头了。

贺庭政张了张嘴道:“我在找合租室友,你……”

江宇典看向他。

贺庭政顿了顿,却是直直地低头望进他的眼睛:“我……这两天一直跟着你,因为你很像我一位朋友。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告诫我‘眼见不一定为实,眼睛也会骗人,所以人得要遵从内心’。”

他完全是不自觉地跟着江宇典,一面觉得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一面却又忍不住想继续试探。

真相似乎离他很近了,触手可及。

江宇典神色无波,似乎没有受他话中流露出的悲伤的影响,他抬头看着贺庭政道:“我很像你那位朋友?”

贺庭政眼里的坚定混淆着如此多的迷惘:“……不像。”很多地方都不像,如果说遵从内心,也无法解释这种毫无由来的感觉。

江宇典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贺庭政和他朝夕相处了超过十年,更是陪伴、照顾了他八年时间,两人之间有种相当于亲人般的感情,更是有种心有灵犀般的默契。

倘若贺庭政没有查到这些蛛丝马迹,两人某天在街上擦肩而过,贺庭政或许也会产生某种熟悉感,某种连在他们之间的纽带,让他回头、而不是冷漠地走过去。

正是这样冥冥之中看不见的纽带,才让贺庭政一面深深地怀疑、不相信,一面却用笨拙的方式来接近他。

江宇典看着他,安静道:“我不是你口中的朋友,不过你想找合租室友?”

贺庭政喉结动了动。

“我也正好在找室友。”江宇典道。

听见他这么说,贺庭政重新又产生了一种“不像、不是他”的情绪,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底突然开出的花。

他分明很高兴,理智和情感做着斗争,最后情感打败理智,他露出一个笑,笑容灿烂:“对,我在找室友,房子就在那边,我带你去看?”

江宇典望着他的笑,那笑容像是透过漫长的时光,一直映到他眼底。

第13章:合租生活

房子就在公司附近,和之前房屋中介在电话里说的一样,复式楼,二楼是个八十平大套间,简约Muji风,阳台有很多绿植,屋里家具都是全新的。

这小区安保好,绿化也好,难得的闹中取静。

江宇典看了一圈,没什么不满的。

他问贺庭政租金的事,贺庭政就笑着说:“已经很晚了,明天再说吧。”他低头看着江宇典,“你淋了雨,去洗个澡吧,我给你放水。”

他看着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欢迎这位合租室友,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的好牙,灿烂明媚。

江宇典一边点头,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贺庭政弯腰想帮他忙,江宇典就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抬头看他一眼,客气地说:“我自己来吧。”

贺庭政为他条件反射性的举措一愣,脑袋歪了歪。

江宇典看见他的头发,心里叹息,接着放开他的手腕,眼睛微不可察地瞥了眼他的手臂。

贺庭政现在身上多了纹身,具体范围还没法判断——至少有一条花臂,之前在外面见他,那么热他都穿的长袖,显然是为了防晒。纹身会因为太阳光而褪色,他身上的纹身看着保护得很好。

而且,仅仅看手臂露出的那么一点纹路,似乎和他以前身上的是相同的。

五年前他死的时候,贺庭政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伤疤也没有纹身,头发也没变白。

夏天的时候,他总是坐在屋檐下,看着贺庭政跟狗玩。他不穿上衣,浑身是汗,他皮肤白得像奶,在阳光下似乎在发光,身上还有年轻而勃发的肌肉。

过了会儿,贺庭政就跑到他旁边来,江宇慢条斯理地拿毛巾给他擦汗。

贺庭政垂着头任由他给自己擦汗,无害地露出白皙的后颈,嘴里说:“大哥,我想去纹身了,我觉得你身上那样特别酷,我要跟你纹一样的。”

江宇把毛巾搭在他肩上,大金毛围着他的轮椅绕圈圈,尾巴摇得很欢快,想让贺庭政继续陪他玩。而江宇的声音含着警告:“年轻人不要觉得酷就去尝试。身体发夫受之父母,你不准去纹。”

贺庭政抬头看着他,眼睛又亮,又含着委屈:“那你怎么满身都是。”

江宇手指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下,淡淡道:“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谁还不是男人啊!

他顿了顿道:“我没有父母,我也不用对谁愧疚。”

贺庭政就不说话了,他把头靠在江宇腿上,手臂抱着他的腰,轻声嘟哝:“我要是比你大就好了。”

江宇典洗了个澡出来,已经是凌晨了,身体年轻,倒是不怕熬夜。

他换上睡衣,贺庭政又来敲门,这次是送吃的。

他端了个榉木的圆盘,里面放着一个骨瓷的小炖盅,还有一小蝶砂糖、用小手巾包好的勺子。

“这是……?”他明知故问。

“我自己做的,你吃了再睡吧?”

“谢谢。我一般晚上不吃夜宵,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招待。”江宇典嗅到了空气里甜丝丝的味道,大致能猜到是什么甜品。

实际上晚上吃甜食是很坏的习惯,但这是他以前的习惯之一。

他是非常容易做噩梦的人,贺庭政认为这也有睡前血糖降低、精神不稳的原因,吃了甜食能够补充血糖,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能降低噩梦降临的概率。

他专门给这位室友送了份甜的夜宵来,正是一种试探行为。

但江宇典的反应让他失望了,他似乎不喜欢吃甜,虽然他没说,但是脸上的神情能看出来他不喜欢。

贺庭政问:“你不喜欢吃甜的吗?”

江宇典面不改色地说:“还好,我喜欢吃辣。”哪怕这份海底椰炖桃胶的味道让他既感动又怀念,他仍旧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比如臭豆腐?”贺庭政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嗯。”他应了一声。实际上,他一点也不喜欢吃辣的,更不喜欢吃臭豆腐,闻到味儿就有些受不了——但这都是原主的习惯,他只需要顺着编造,就能蒙骗住贺庭政。

但撒谎也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贺庭政走后,江宇典用小勺子往炖盅里挑了一点糖——不至于让人发现的程度,接着顾不上讲究,几口就把炖盅里的食物给解决掉了。

他吃什么都吃不惯,每天将就着吃,老早就想着等赚到钱了,要请一个和贺庭政手艺相近的厨师给自己做饭。

吃完后他去漱口,脑子里思索着对策。

他知道这五年间,贺庭政一直在调查他,保不齐挖出了什么不堪的,他也不知道贺庭政在看到他那些过去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非常失望。他并不想以这样的面目去面对他。而他也知道,贺庭政性格倔强,不屈不挠,认定的事不会轻易地改变想法,而且他聪明,看待事物总是观察入微。

要想骗过他其实说容易也不容易,但只要熬过这一阵,贺庭政就会打消怀疑,回家了吧?

江宇典睡到十点起床。

前段时间比赛,瞧着没多累,但他那会儿和一群人住一个房间,睡眠质量非常差,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睁眼,有时候睁着眼到天亮,节目组进来偷袭他还得装睡。

像今天这样安稳的睡眠,很难得。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的缝隙进来,他盯着那条光缝,慢吞吞地起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他闻到咖啡的味道。

一楼大厅有个大的、开放的厨房,没有餐桌,围着厨房有一圈圆的吧台。

贺庭政抬头看着他从楼上下来,嘴里说:“你喜欢喝咖啡是不是?”

他最讨厌咖啡了!上次在飞机上那么喝一杯,已经是极限了!可现如今,为了不戳破人设,他只能点头,嗯了一声。

贺庭政问他:“加奶还是加糖?还是两者都不加?”

要加奶也要加糖!最好多加点!

“奶还是糖?”贺庭政见他脸色不太好,且没说话,就又问了遍。

“都不加,我喜欢苦的。”他露出笑。

简直要命。

“还是加一点吧,不然太苦了?”贺庭政说。

江宇典坚持:“什么都不要加。”

贺庭政只好把黑得像中药似的咖啡杯推到他面前,他今天穿了短袖,露出两条胳膊,敞开的领子也隐约能见到纹身,纹样非常熟悉,的确和他曾经的一模一样。

太不听话了。

江宇典心里起了一点教训他的念头,又飞快打消,毕竟贺庭政也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两人现在没什么关系,他也管不着人家。

他手臂撑在吧台上,在贺庭政的目光下,堪称演技典范地端起黑色的咖啡喝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笑,并夸他泡得不错。

贺庭政盯着他的表情:“我很少泡这个,好像有点浓了,不苦吗?”

江宇典神色无波:“我比较喜欢苦的,这个正好。”

贺庭政笑了笑,转身去煎鲑鱼,手在流理台上的小盆栽里摘了一片罗勒叶,嘴里道:“家里没辣椒,我晚上去买。”

江宇典苦得舌头都要掉了,在贺庭政转身的时候他一下皱起眉,面色难看,听到他说辣椒,他表情更是黑得彻底。

他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玩意儿,不知道要熬几天。

——这大概就是报应。

贺庭政做好早餐,和江宇典面对面坐着,他伸出手,眼睛明亮:“正式认识一下,贺庭政。”

江宇典握了下他的手。

饭后,两人商讨好房租的事,是个非常合理、或者说便宜的价格,江宇典签了合同,才知道房东就是贺庭政。

估计就这两天才买的房子。

他找了个理由,说自己要写歌,便回了房间,下午出门了一趟,偷偷在超市买了点糖和巧克力,藏在房间里。

晚上,贺庭政在楼下做饭,《不一Young的声音》六强晋级赛播出,江宇典窝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贺庭政过来敲门,说吃晚饭,江宇典便下楼去客厅观看直播。

他看着桌上红通通的菜,一时间觉得胃都开始抽搐。

贺庭政却说:“我不怎么做辣的菜,这还是看着菜谱做的湘菜,不知道正不正宗。”

江宇典不得不点头夸正宗、过瘾、好吃。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直播,贺庭政找了个话题道:“你介意家里养狗吗?”

“我挺喜欢狗的。”他昧着良心说。

“我喜欢金毛,以前养过一只,就是掉毛,很难打扫。”

江宇典轻松地说:“你要养一只吗?我完全不介意。”

贺庭政侧头,看见他似乎真的如他所说般不在意后,脸上的笑也淡了许多,道:“再说吧。”

电视上,节目已经到了尾声。

大众评审举牌那一段被后期P过了,原本情况是江宇典票数多于蒋丽娜,经过后期处理,变成了蒋丽娜的票数碾压江宇典。而他补拍的那一段也只放出来一小部分,经过剪辑后,形成了更具争议、更具话题度的效果。

当主持人宋睿宣布:“晋级的是——蒋丽娜,恭喜丽娜晋级我们《不一Young的声音》全国六强!”这一段话后,插播了一段广告回来,就是蒋丽娜的感言,紧接着镜头转向江宇典,无缝连接地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大特写。

江宇典因为淘汰哭了。

脸颊和眼角都因为流泪而微微泛红

继而是补拍的那一部分淘汰感言。

补拍的时候他眼睛还是濡湿的,眼角和脸颊都微红,说话都是翁的,鼻音浓重——正巧和淘汰掉眼泪那一段接上了,剪辑技术可谓神了!

摄像似乎偏爱他的容貌,给了他很多特写,随便一截都是一张壁纸。

当天去看过现场的贺庭政,知道事实并非看上去这般,他也调查过这个人,知道他痛觉有问题。

节目播完了,施小邦的消息接踵而至。

“你太神了!他们真这么剪了!”

江宇典高深莫测地回了一个:“概率问题。”

施小邦就回了个OK的表情。

今晚开始造势买营销,明天给他推上热搜。

节目结束了,江宇典刷了下微博,发现还没什么水花,实时微博里有很多观看直播的朋友拍了照,艾特了他、安慰了他。他随便刷了下,就上楼了。

因为哭得太好看,加上经纪公司推波助澜,节目播出后第二天就上了会儿热搜,准确来说是先营销买热门,再被轮上了热度,最后上了热搜。

热搜Tag是#哭得太好看了#。

当然,上热搜只是第一步,水军很有秩序地在各个营销号下面评论带节奏。

【爬在墙头等风来:“从节目播出开始就粉上了雨点弟弟,他才十九岁啊,看他被淘汰了哭得好伤心,心疼死了[大哭][大哭]”。】

【故筝头上绿:“厉害了这个哭,比我笑都好看[doge]”】

【幻富富富富富富富:“怎么可以有人哭都这么好看,天理难容惹[二哈]”。】

【秋天的蚂蚱:现在还有男孩子用白手帕的吗?我一直认为用手帕的男生都很温柔……】

【雨点迷妹:“微博传送门@江宇典-Cheetah,不谢。”】

很多吃瓜路人都被带了节奏,从一个一米八的男人选秀淘汰了都要哭也太特么娘了吧这个重点,转移到了“妈耶哭得太好看了”、“我把视频收藏了,想每天看他哭!”

当然也有专门唱反调的。

【盐巴贼好吃:“纯路人,只想说,都是成年人了这点挫折都承受不了???”】

【用户263839420:“黑人问号脸??这TM也叫哭得好看???男子汉居然这么容易哭,太娘了,真心理解不了。”】

热度持续了大概大半天,#哭得太好看了#从热搜前排下去,掉到了三、四十名,紧接着次日,经纪公司的团队艹起了第二波营销,tag为#想帮他擦眼泪#慢慢爬上热搜第一。

娱乐圈扒皮Wang:【#想帮他擦眼泪#有网友爆出一段视频,视频中《不一Young的声音》六强选手蒋丽娜因穿着十厘米防水台高跟,在晋级感言后不甚扭倒,据爆料,现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被淘汰的江宇典却扶住了摔倒的小姐姐[点赞]但小姐姐因为惊慌失措,十厘米的高跟鞋不慎踩到了江宇典脚上……】

评论也被水军操控了节奏,热评大部分都是:【那一下好疼吧,我看着都觉得疼。】【原来是这么回事,破案了,哭得好让人心疼。】

经过这两波营销,江宇典的粉丝数直冲云霄,从掺了水分的一百万涨到了实实在在的三百多万。随后,晚上九点,当事人也站出来回应:【我也不想的[允悲]可那一下太疼了,没能忍住[图片][图片]”】

两张图片分别是医院的痛觉检查报告,以及他在舞台上掉眼泪的截图制作的表情包。

这是第三波营销。

这下好了,全国人民都知道他爱哭了,有网友隔空为他点了首《男人哭吧不是罪》。

——他一哭成名了。

施小邦原本就想把江宇典痛觉异常这件事给爆出去,趁着淘汰,把《不一Young》节目的热度全部消费掉,节目组想用他哭这件事艹话题,那他们当然也能反过来利用节目组。

连续三波营销,其实公司没有砸太多钱,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江宇典本人就是热搜体质、而且前昨天刚因为臭豆腐上了回热搜,热度还没完全散,趁热打铁效果当然超群。而且他在视频里哭的样子实在好看,叫人心中一软,无形之中多了许多真·路人,来帮忙把他推上热搜。

施小邦电话接到手软,合同和邮件也纷沓而至。

他是经历过这种一夜爆红的事的,没有太多震惊,但也不由感慨,当初几个人里,他其实最不看好江宇典了,性格太闷。

可现在这个最不看好的,反倒是最能打的。

看看裴思邈,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整天在微博上怼人。再看看剩下几个,也是中规中矩。

上午,江宇典刚起床的时候,施小邦发了个消息给他,说把合同要求全都整理了发到了他的邮箱里,让他今天之内挑出来。

江宇典还没看完邮件,施小邦电话就来了。

声音连珠炮似的:“现在、立刻马上来公司!有个好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了。”

他根本不给江宇典说话的机会:“十分钟之内!”

江宇典立刻起身换衣服。

他很快整理好下楼,贺庭政围着围裙在做早饭:“早,出门吗?”

江宇典恍惚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他点头,贺庭政说:“早饭快好了,吃完再走?”

江宇典想说不吃了。

“我榨了果汁,不过加了很多糖,你不喜欢吃甜的……”考虑到这个人口味奇怪,“你不急的话我给你冲杯咖啡?”

江宇典一听咖啡就难受,他快步朝吧台方向走去,低头在手机上打滴滴:“果汁也可以,我要迟到了,就果汁吧。”

他走得急,没注意到地上有水。

是刚刚不小心洒的没来得及清理,贺庭政正想提醒他小心滑,就看见江宇典拖鞋踩上去,整个人一溜、身体一歪——但他平衡力强,不至于摔倒。他反应也相当迅速,手肘猛地撑在高脚椅上,椅子转了一圈,他肋骨不小心磕在吧台边沿。

他脸上倏地露出痛色,眼睛瞬间湿润。

——眼泪看着马上就要涌出来了。

第14章:哪里不对劲

生理泪水是完全抑制不住的。

哪怕江宇典很努力很努力地憋着,仍旧控制不住鼻腔发酸,眼泪溢出眼眶。

贺庭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上次他坐在观众席,看到舞台上的人哭,和现在这样,隔着半米距离看他无声的掉眼泪,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心里陡然觉得有点难受,仿佛胸口被凿了一个洞,空得漏风。

他难以解释这种情绪,明明是个陌生人,明明这么多地方都不相似,明明他都放下了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打算回温哥华了。

他伸手想帮他一把:“你没事吧……”

江宇典垂着头,拂开他的手,低低地道:“没事。”

他在贺庭政面前,露出过最狼狈的一面,所有让他觉得耻于面对人的一面,贺庭政都看见过,但他唯独没有在贺庭政面前哭过。

在他心里,哭是一件很懦弱的事,他一直认为,只要内心强大,没有什么不能过去的坎。

贺庭政想抽出手扶他:“我给你拿点药吧,你还去公司吗。”

江宇典却表现得极度冷漠,眼眶红着,声音发冷:“不用药,我出门了。”

他低着头,背影显得有些仓惶。以贺庭政的角度,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唯有心里那点奇特的感觉,让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等江宇典穿上鞋出门了,贺庭政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哪里不太正常。

江宇典反应太快了。

包括上一次,在舞台上也是那样,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宇典一个跨步拽住女歌手。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也不对劲,怎么会有人恰好和他喜好相反?

江宇典到公司的时候,是十几分钟后了,正巧赶上。

施小邦电话里说的“大好机会”,是一位知名的综艺制片人,罗弛。

圈外人肯定不会听说过这位鼎鼎大名的制片,但是在圈内,罗弛非常炙手可热,他曾经制作过收视率至今在业内都是个传奇的棚综。

施小邦也算是比较有资源的经纪人了,和罗弛也打过几次照面,算是会给对方朋友圈点赞的“朋友”,不过算起来,应该是他抱人家制片的大腿。

上次江宇典淘汰,他去长沙,就是为了见这位制片。

罗弛新制作了一档名为《拯救A计划》的真人秀,阵容设置为七位常驻嘉宾,这七位嘉宾里,有一位正好是裴思邈。

在真人秀节目里,要求嘉宾之间互相有一定默契,最好是认识的,不能非常陌生,否则节目录制出来,一定是干巴巴的。

在《拯救A计划》的方案出台后,制片人罗弛就联系了自己相熟的、心仪的艺人。本来全都说好了,现在准备录制样片了,其中一位却突然宣布不来了,理由相当奇葩——因为《A计划》其中一位赞助商是曾经拒绝他、而且最后还找了他的死对头代言的品牌。

现在要拍样片给台里看了,火急火燎的,罗弛碰巧看到了热搜,于是就联系了江宇典的经纪人施小邦。

他人也正好在北京,于是就专程过来了一趟,但态度很拿乔,声称自己赶时间,看好合适就签合同,不合适就只能再寻觅。

其实这种大制片的节目,按理说是轮不上江宇典这种选秀节目六强出来的小歌手。

不过罗弛曾经制作的几档大火综艺,都是传统棚内综艺,但现在这档名为《拯救A计划》的综艺——却是户外真人秀。

棚内综艺和户外真人秀,有着不小的区别。很难说这位综艺界的大咖制作人制作的真人秀节目,一定会火。

江宇典到的时候,罗弛已经表现出了要走的意思。

施小邦一看他赶来了,也是松了口气,招手道:“这位是《生活有度》、《萌宝大作战》的制片人罗老师。”

江宇典听说过这两档综艺,很有名气,前者火了十年,后者是国内以小孩为主角的综艺开山鼻祖。

他礼貌地说了声罗老师好。

其实制片人这职业,并非是人们想的那样中年谢顶、大腹便便,罗弛看着年轻,似乎不到三十,样貌英俊,人也挺高,穿一身Gucci,脚上是爆款蜜蜂小白鞋。他带了一位助理,助理是个年轻姑娘,背BV公文包,抱着一个Ipad在工作,一看见江宇典,就抬头直愣愣地盯着他瞧,脸还有点发红。

“你好。”罗弛看见他有点红的眼睛,心里一动,联想到热搜,不免道,“眼睛是被风吹的吗?”

“出来的时候磕了下,疼的。”他笑得有点腼腆。

他在全国观众面前哭,不觉得多么丢脸,现在被罗弛问到这回事,他也不觉得丢人,唯独让贺庭政看见,他非常抗拒。

罗弛站起来打量他,眼里有满意,单从外形来说,无可挑剔。

他原本以为那个痛觉异常是编造的,结果没想到是真的。之前看《不一Young的声音》的时候,他就关注过这个年轻人,台里主持宋睿和郑岚也在说,说他很有综艺感,说真人很帅,身材比例相当好,腿长,五官也漂亮。

人也谦虚。

当然在娱乐圈,长得好看的人一抓一大把,不过气质这种东西就很虚无缥缈了,碰巧江宇典就有种他一直寻找的气质。

罗弛又问他:“刚才小邦说,你学表演的?他说你跳舞也不错,跳一段?”

挑综艺的演员,当然也要挑一挑才艺,总之各方面都要考察一下。

会议室不大,江宇典就在角落简单来了一段,他实在跳得一般,三十秒后,罗弛叫停,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我挺满意的,如果没什么问题,咱们签合同吧?”

“啊?”施小邦有点蒙,这就签合同了?

“噢噢噢!”他立刻回过神,罗弛叫自己助理从公文包里拿了个U盘:“这儿有打印机吧?有些条款得改一下。”他垂首跟助理说了两句话。

施小邦以为他指的是片酬,就带着助理出去打印合同。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了,罗弛说:“坐吧,别站着了。”

江宇典坐下后,罗弛就问他:“之前台里有传闻,说你和关鸿业很熟。我一直想请他来上我的节目,他都推拒了。”

“传闻是假的,我和他并不熟。”江宇典实话实说,他认真地注视着罗弛道,“如果您是因为这个原因和我签合同,那么很遗憾我也无能无力,倘若您现在决定不跟我合作了,我也没有任何异议。”

光听这话,这人似乎有些傲慢。但罗弛不这么想,他很中意江宇典透出来的这种气质,他喜欢江宇典的长相肤色,也欣赏他这种性格。

施小邦带着罗弛的助理回来时,罗弛已经和江宇典互相加了微信好友,他把自己的名片给了江宇典,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我非常喜欢你,下个月开机,你有什么不懂的,这段时间可以发消息问我。”

江宇典把合同一一看完,他签了字,罗弛带着助理走了。

会议室里,施小邦高兴地对江宇典道:“刚才那女助理改了条款,把你的片酬提了一个点,看样子你合了罗弛眼缘。”他拍了拍江宇典的肩,颇有些感慨,“你这下走运了。”

江宇典却连这节目具体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这会儿罗弛走了,施小邦才给他看具体的。

他这才发现原来裴思邈也是嘉宾之一。

剩下五位,也全都定下了人选,两位女明星,一位是当红流量小花舒如意,另一位童星出道,票房毒瘤方念。还有三位男明星,一位是堪称综艺之王的姜易木,另一位男演员周卓,已经快奔四了,剩下那个是饶舌歌手李一枭。

这七位明星,互相之间或多或少都有过合作,或是相互认识。

要是互相非常陌生,这节目播出来恐怕是药丸的节奏。

施小邦搜了百科资料给他看,然后嘴里讲着大众不知道的八卦:“周卓,老演员了是吧,别看他不怎么红,一副老实人长相,中戏教授,军二代,大半个演艺圈都是他学生。李一枭,他现在在和沈彦彤拍拖,不过是地下恋情。”

沈彦彤是赛狮传媒公司对头,也是国内娱乐产业四大巨头之一的曙光娱乐的女老板。

所以李一枭的来头可以说是很大了。

“还有方念,小时候演技好、有灵气,长大了不行了,她应该是赞助商塞过来的,不过长得挺纯的。”

“舒如意呢,圈内评价倒是不错,人好,家里养了十几只猫,每天活得像个宠物博主,没什么黑料。”

“姜易木,也是老演员了,不过近几年走下坡路,转行来拍真人秀、做综艺,没成想梅开二度!”

“这档节目里,你和裴思邈应该是颜值担当,”他没算两个女明星,“但是到时候开机了,你俩最好注意点,到处都有摄像机。”

江宇典似笑非笑:“应该是他注意点吧?”

施小邦木着脸:“我当然知道警告他,这还有点广告代言的合同,你看看你想接哪个。”

这两天他收到了非常多的代言广告,因为江宇典火了。

不说火的方式,但就是一夜之间火了。不过哪怕收到了非常多的合同,但筛选出来的,也就两只手数的过来。

江宇典翻看了下,挑了个牛奶的,什么美特斯邦威、珍视明,他还是谢免了。

施小邦说:“别看美邦没什么逼格,但是开出的代言费高啊,而且合同一年呢……”

江宇典看他一眼,施小邦噤了声:“好吧,为了你的长远发展,还是别接这个了……”

他签了合同,广告商那边就立刻为他量身定制好剧本,说周末就拍摄。

虽然急了些,不过也好,反正他没什么通告,正好拍了广告拿代言费。

他又和贺庭政相处了几天时间,他实在受不了咖啡了,每天早早就起来,去小区外面吃一碗牛肉面。

贺庭政问起,他就说自己吃过了。

他并没有露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却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这种谨慎、不露破绽,反而让贺庭政的怀疑越来越深。

周末,早上七点,江宇典的助理金招弟来他家楼下接他。

这个女孩子刚刚毕业,扎马尾背书包,大黑框眼镜,是个很其貌不扬的女孩儿,这是前几天施小邦给他安排的助理。

别看助理是个小菜鸟,一个月工资也得开七八千,而且还得给人报销油费。

这对目前的江宇典来说,还是有些吃力的。

他下楼后,上了金招弟的车。

——这是小助理家里人赞助买的车,一辆红色小Polo,只有两厢。

座位有些挤,江宇典一上来就开车窗,金招弟嘴里咬着肉包子,把早餐给他:“宇典哥,豆浆,听您的,加了很多糖,我加太多了老板还狠狠瞪了我一眼呢。喏,还买了天津灌汤包,这家店正宗,我从小吃到大,嘿嘿。”

明明她比江宇典大,却叫他哥。不过这也是一种对给她发工资的老板的尊称。

江宇典温和地说:“谢谢招弟。”

金招弟一下脸红了,其实她不是很粉江宇典这种类型,她更喜欢RS的那个白嫩嫩的队长,可是做了他的助理后,她却莫名其妙粉上了他。

她开车把江宇典送到摄影棚,道具师还在搭场地,摄影师已经来了。那是个有些矮的,留着小胡子的摄影师,一身的kenzo,身上还喷了同款的高田贤三香水。他先跟江宇典认识了一下,伸出手道:“你好,我是今天的摄影师赵规,你以前有过广告拍摄经验吗?或者说拍摄经验。”他态度显得冷淡,还含着些许轻蔑。

但是不明显。

江宇典没在意,握了下他的手,说有。

准确来说,是原主有经验,他没经验。

赵规冷淡地点了下头,对江宇典说了拍摄内容:“剧本你已经看了,咱们先拍点硬照找感觉,然后拍广告,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一周,总之要拍好。”

这就是个牛奶广告,不是什么大片,要求不会特别高,但摄影师多有些精益求精的毛病,他对江宇典的外形倒是很满意,直说:“看模样是找对了人。”

江宇典先换了衣服,再去化妆。

衣服有些透,白体恤领子很大,敞开了胸膛,差点就能看见两点了,裤子也是破洞裤,松松垮垮,长到拖地,这套服装有种颓然美,带着朋克气息。

这是第一套服装,江宇典看到后面还有更夸张的。

也不知道这广告是卖牛奶还是卖肉的。

化妆师给他修了眉,画了眼线,因为皮肤底子好就只给他上了薄薄一层底妆,这还是为了拍摄效果考虑,不然都不用上底妆。

最后,化妆师给他耳朵上戴了许多银耳夹,

这牛奶是国内乳企巨头奶多多的新产品——蜂蜜牛奶,所以正好启用新人,而且挑江宇典的原因,一是因为刺激眼球的广告理念,二是考虑到消费者群体百分之八十都是年轻女孩子,而粉丝经济学,是现代企业的必修课。

奶多多的曾总认为,江宇典三天两头上热搜,而且还是个非常新的新人,这种新人有两个优点,经济实惠,潜力无穷。

乳白色的牛奶正好和他蜜色肤色形成对比,他的肤色、和牛奶本身,都能达到刺激人食欲的效果。

江宇典弄好后出来,还不到九点,赵规看着他也是眼前一亮,上妆后还是有一些区别的,尤其是眼线,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不过素颜也好看就是了。

赵规夸了他的身材,穿这么松垮的牛仔裤,都能看出屁股很翘,把松垮的破洞牛仔裤都撑起来了。

江宇典趁着准备时间,看了一遍执行方案,发现现场一切都是遵循这份执行方案来进行布置的。

摄影师就位,背景道具也全部布置妥当,反光板、高光灯柔光灯统统就位,现场显得井然有序,丝毫不显得杂乱无章。

江宇典拿了一瓶蜂蜜牛奶,把吸管插了进去。

他站在灯光下,道具只有一个白色牛皮沙发。

“衣服和道具,都让你产生什么样的联想?你觉得你该怎么拍?”摄影师引导他道,“你可以坐在沙发上,也可以蹲在沙发上,更可以坐地上。”

江宇典从没有过拍摄经验,但他根据记忆,知道怎么找镜头,配合灯光。

他随意地坐在沙发上,慵懒地叉着腿,一条手臂伸长了倚在靠背上,一只手拿着产品。

上衣本身就短,他这么一靠,衣摆就蹭了上去,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修长的腿在镜头角度下显得更长了,他长了一张非常标志的脸蛋,眼睛却很冷酷,像野兽一般。

这并不是赵规一开始预估的效果,但是……好像也不错?

他没有喊停,反而不住地闪:“头可以动一动,对,你可以咬吸管……”

他这种坐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赵规在镜头里端详了会儿便想明白了,如果江宇典手里拿的不是牛奶、而是雪茄,大概就完美了。

但拿着牛奶,反倒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反差。这种反差,会在画面上给人营造一种故事性。

他身上某种气质有些像当年演教父时期的马龙白兰度,可偏偏这个人却是个年轻的、还不到二十岁的美少年,健康的肤色,野性难驯的气息,让奶多多蜂蜜牛奶的宣传片瞬间升华到了大片高度。

既带着反差又奇怪地显得和谐,赵规有预感这组照片上市后,这款蜂蜜牛奶可能会卖爆。

站在旁边围观的助理金招弟看得眼睛都直了,特想拍照,问了问,别人看他是江宇典助理,叮嘱他不许开闪光灯,更不许把照片泄露出去后,就允许她站在旁边拍照了。

拍了一组出来,赵规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明显改观,脸上也有了笑容,拍着他的肩膀道:“你第一组很不错,很多能直接用的,现在去换第二组,咱们争取上午拍完!”

第二组风格大变,方才是落拓,现在则是青涩少年感。

道具、背景、服装,统统很清纯。

但江宇典气质一秒切换,毫无违和感。

拍完第二组,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江宇典饿,摄影师也饿,工作人员全都饿着的,不过没人有怨念,大家都很敬业。

平心而论拍摄效率还是很高了——对于一个新人而言的话。

上午是硬照,下午就拍广告片,赵规问他:“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江宇典摇头,赵规就说:“下午跟你合作的女演员……你肯定也知道一点,本身是混艺术圈的,人有些傲,你得多多配合她。”

江宇典说明白,他又拆了一盒蜂蜜牛奶,拍摄喝了好几盒,他还是喝个不停。

赵规问他加了微信,笑着说:“喜欢喝这个啊?随便喝,不要钱。”

每天都喝黑咖啡的江宇典,一下有喝不完的蜂蜜牛奶了,是食草的狮子见了肉,根本收不住。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赵规说:“中午都吃盒饭,你也可以出去吃,下午两点半开工。”

江宇典想说就盒饭吧,没问题。

但他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了贺庭政的车——随即又看见了贺庭政人,其实他站得比较远,在隔离区外面儿,但他人特别显眼,又高又俊朗,肤色比他嘴里叼的蜂蜜牛奶,还要白。

他提着一个四层的保温盒,显然是来送饭的。

送给谁,不言而喻。

而江宇典的助理金招弟早就饿了,在那边排队领盒饭,还捏着两把一次性筷子高声大喊:“宇典哥!盒饭有锅包肉诶,这个甜的!你喜欢的!”

江宇典望着不远处的贺庭政,瞬间感觉自己喝到了假奶。

第15章:蜂蜜牛奶

他第一反应是觉得白喝了那么多天咖啡,太亏,第二反应是觉得给金招弟这种猪队友开八千的工资,实在有些过分了。她只值二百五。

他远远望着贺庭政,但贺庭政只是眼睛轻描淡写地往小助理那边一瞥,随后收回目光,态度没有任何异常,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似乎什么端倪都没发觉,好似没听见金招弟的话。

江宇典鲜少有这么不安的时候,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贺庭政,旁边的摄影师赵规也不由得挑眉:“那是你朋友?模特吗?”

“不是圈内的。”他简短地说。

赵规笑着说:“身材很好,长相也很帅,很适合做模特,我可以给他介绍工作——如果你朋友需要的话。”

江宇典笑笑:“我回头问问他。”

贺庭政站在他的车旁,手抬了下,示意让他过来吃饭。他朝着贺庭政那边走过去,贺庭政便把保温盒递给他,温和地问道:“你喜欢吃锅包肉?”

果然是听到了。

“不喜欢。”他木着脸回答,提着重甸甸的保温盒,又道了声谢。

“不用客气,”贺庭政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下午还要拍吗?上车吃吧。”

江宇典抬头看他,贺庭政只是微微地笑着,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注视着人的时候,目光总是那么专注、幽深,眼里有着让江宇典也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发现隔了五年,贺庭政的确变了许多,不在是那个活在他羽翼下的、目光总是澄澈柔和的青年了。

虽然贺庭政一直都长得很高大,但在江宇典心里,这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结果现在,他发觉他是真的变高大了,不仅仅是体格上。

他坐上车,揭开保温盒的盖子,里头一个菜一个汤、还有一个小食。

全都偏甜。

贺庭政歉疚地解释:“辣椒烧糊了,家里没食材了。不过这些菜都没放多少糖,你应该会喜欢吃。”

江宇典认为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可他也不确定——贺庭政当然不会告诉他,他上午帮江宇典打扫房间的时候,在他屋里发现了糖纸。

而且还是奶糖。

所以他听见江宇典的助理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并不显得多么惊讶。

其实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这世界上能把他耍得团团转的人,也只有一个人了。

他在意的只是,江宇典为什么不肯认他——他非常在意这一点,在意到没法赤裸裸地撕破窗户纸,就那么质问他。

江宇典心里诚然也有些打鼓,但面上却稳如泰山。贺庭政安静地注视着他,轻声问他一句:“我下午想去把头发染黑,你觉得怎么样?”

江宇典扭头看他,以一种“干嘛问我”的困惑眼神,看了眼贺庭政的头发,哪怕是这么多相处天下来,他依旧觉得不顺眼、非常不顺眼,他想要贺庭政回到过去的模样。

他喝了口汤,慢慢道:“染黑吗?可以啊。”

他神色如常,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哪怕其实他很在意他头发为什么会变白这个问题。

他原本是理所应当地认为,贺庭政有他的家庭,他有父母,还有妹妹,而贺庭政又是个多情的人,他不应该活得那么糟糕,他也理应得到幸福。没了自己的管束,贺庭政会更自由、更潇洒。

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征求他的同意。

可事实显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

可他问不出口那样的话。

江宇典沉默地低头吃饭,贺庭政就坐在他身旁,声音低沉道:“你知道我头发为什么会白吗?”

“……你干嘛给我说?”他不由得捏紧勺柄。

贺庭政道:“我想找个人倾诉罢了,你愿意听也好、不愿意听也罢,你也可以戴上耳机听歌。”

江宇典做出勉为其难洗耳恭听的模样:“那好吧,你说吧。”

“我有一位大哥,我年少时崇拜他,他对我关怀备至,我们就像真的亲人一样。他死的时候,我没有哭,因为我没有眼泪可以流了,明明心里非常痛,可是哭不出声、也说不出话。”他感觉一切都那么远,但好似就像昨天发生的一般。

“我那时候太压抑了,那是我生命里最漫长最无助的一段时光了。有次家里的狗跑丢了,好几天才我反应过来。我到处托朋友去找,可是找不到。”

“……我大哥喜欢很那只狗,虽然他不说。”他目光垂着,温柔得滴水。

江宇典想说自己真的一点也不喜欢狗,家里有一只狗属性的贺庭政已经够了,谁还喜欢狗啊。

“我弄丢了他最喜欢的东西。”贺庭政忍不住闭上双眼,他声音固然平静,但却含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可能是第一次对人说出这样的话。

“我在他的坟墓面前站了三天,后来……就这样了。”

“你说,我大哥会怪我没有看好狗吗?”他神情有片刻的迷惘,望着江宇典的眼睛里,似乎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江宇典不喜欢他的目光,可他说不出任何谴责的话。他吃完了,慢条斯理地擦嘴,以旁观者的口气安慰道:“不会吧,狗哪有人重要呢?你一定对他很重要,他不会怪你的。”

“是吗?”

“我认为是。”他真诚里带着事不关己的态度。

贺庭政轻轻笑了一下:“其实我专程过来一趟,还有一件事要说。我不准备继续在北京呆下去了,这几天我可能就会走。”

江宇典一愣,随即挑起半边眉毛,似乎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稀疏平常一般,态度疏离淡然:“这样啊,那祝你好运。”

贺庭政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可到底听到了,仍旧觉得心里抽疼,难受得要命。

下午,江宇典拍摄心不在焉,导演发了很大的脾气,大声骂了他,接着对赵规说:“你说他好,好在哪里?!”他压低声音,“连穆菲菲都比他在状态!”

穆菲菲是今天下午和江宇典搭档的女演员,平时都是她拖着人NG,今天却颠了个倒。

可她对帅哥非常有包容度,一直忍着,还安慰他:“没关系,我平时也这样,不是什么大事儿。”

最后临时改了下剧本,导演给江宇典讲戏:“不是很难的内容,也不需要非常走心,可是你明显走神是不行的,不能用。现在这样,你俩是吵架的小情侣,你挽留菲菲,再把蜂蜜牛奶给她——这是你们认识的时候她买给你的,就这么简单个小故事,OK?”

“再来一条!”

不知道导演的话是不是触动了他,他这下一次就过,他一把拉住穆菲菲的手腕,接着把牛奶给他,他眼神微动,嘴唇也动了动,迟迟不说台词。

导演都急了,大肆挥舞着手臂,江宇典这才声音很轻地说了句:“别走。”

他声音太轻了,被风一吹就散了。

“CUT!”导演挥舞着场记板说:“过了!好!非常好!眼神很到位!就是这种感觉!”

穆菲菲简直被他深邃迷人的眼睛给迷住了,拍摄完后偷偷地问他:“你戴美瞳了啊?”

江宇典心里老想着贺庭政,心不在焉地回道:“没戴。”

穆菲菲又问:“网上说你整了眼睛,我看着不像整了的,不然这大夫技术也太好了,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特别自然。”

江宇典没什么心情跟女演员聊天,他没说几句就来了个电话,他借口有事便离开了。

电话是金招弟打的,她一看江宇典被穆菲菲缠住了,就非常机智地拨了一通电话,救他于水火。

江宇典回到家,广告商那边给他送了一车蜂蜜牛奶,十来箱,那边的意思好像是让他随便拿去送人,送朋友送家人,送圈内好友,最好每天发个喝蜂蜜牛奶的自拍。

这些都含在代言合同里。

贺庭政很晚才回来,江宇典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正是制片人罗弛制作的一档综艺。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喝着广告商送的蜂蜜牛奶。他听施小邦说,似乎有个巧克力的代言合同,他在考虑要不要接。

客厅没开灯,江宇典一听开门的声音,就扭头去看他。贺庭政在弯腰换鞋,玄关处的感应壁灯在他身上投出一道椭圆形的光来,那光芒如此柔和,叫他英俊的脸庞在这光辉中似有层淡淡的绒光,模糊了岁月感——他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江宇典不由得失神,脑子里想到过去的点点滴滴。

他孤独无助的时候,是贺庭政陪伴着他,他对自己的脾气万般忍耐,他也见过自己最最难堪羞耻的一面。

贺庭政换好拖鞋,逆着光慢慢朝他走过去:“我把头发染了。”

江宇典转头看着电视,但他的眼睛似乎没什么焦距,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看见了,挺好的。”

贺庭政坐在他旁边,柔软的沙发往下一陷,他看见桌上摆着一大堆蜂蜜牛奶,凌乱地摆出了个造型来。

“这么多?”

“那儿还有好多箱,都是广告商送的。”他从桌上拿起一瓶,丢给贺庭政。

他看了江宇典一眼,把吸管插进去,抿了口道:“有点甜……嗯,好喝。”

“好喝是吧?”江宇典看到他低头的时候,垂下的眼睫毛很长,不算翘,但委实很长,像是黑翎一般。

他坐起身,又递给他一瓶。

贺庭政伸手接着,望着他的眼睛,结果江宇典什么解释都没有,就只有这么一个不知含义的动作。

也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

——贺庭政没看过他的广告剧本,当然不明白他递蜂蜜牛奶的举措是什么意思。江宇典并不指望他能明白,这只是个无意义的举动。

什么意义都没有。

他起身准备回房,眉头皱得有些烦躁,让他挽留贺庭政?这怎么可能!他巴不得他走才好呢。他希望贺庭政能够过得好一些、快乐一些,希望他的人生是光明的。那就坚决不能再让他和自己扯上任何关系了。

可他刚走一步,手腕就倏地叫人给捉住了。贺庭政手心很暖,甚至可以说是燥热的,那温度似乎可以熨帖到人心里去。

就像下午拍摄时,他对女主角做的那样,一模一样。

他恍惚中感觉到导演挥舞着手臂,让他说出那句台词。

第16章:大招来了

可他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

贺庭政眼睛牢牢盯着他说:“我今天打扫的时候,在你房间里发现了糖纸,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江宇典听他的话好似诱供一般,自然没有反应。他想从贺庭政的手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哪料贺庭政力气非常大,紧紧地桎梏住他——他早已不是当初的他,贺庭政也不再是那个会好脾气让着他的孩子了。

那力道几乎让他感觉到了疼,眼睛蒙上水雾,生理泪水立马就要溢出来了。

贺庭政一看他眼睛都红了,含着泪光、带着愤怒,他心口一窒,立刻松开了他。

江宇典压制住愤怒,转身就走。

贺庭政那语气,分明就是认出他来了,他话里一点疑问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想从自己这里问出个答案。

他还需要想想。

第二天早上,他没看见贺庭政人,也没去管他去哪了。

过了几天,江宇典才看到他出现,这次似乎是在收拾东西,两个人一句话没说,贺庭政就在他面前转悠,收拾东西,还给植物浇水。

但江宇典并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件事,他全情投入工作,结果时间又过了一周,贺庭政还是没离开,一周前他收拾东西赶着要走,好像就是做做样子,只是为了气他一下。

江宇典又好气又好笑,做样子给他看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因此回心转意。

这就好像一个定时炸弹,埋在江宇典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开了,搞得他这段时间都异常暴躁,一点就着,还常常发火。他发火的时候没人敢作声,似乎都被他给震住了。

施小邦还对他说:“收敛点脾气,之前那样温温和和的多好啊,小心狗仔拍到了,说你还没红就开始耍大牌。”

说是这么说,到手的通告依旧不断。

江宇典最近挺有人气,后援团也成立了,各大综艺都想请他。

他的粉丝有个称呼叫“大头”,来源是一首儿童歌——《大头歌》的歌词:“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江宇典觉得还……挺难听的,施小邦却觉得有点萌,两人萌点天差地别。

十月初,江宇典飞长沙录个节目,晚上很晚才录制结束,粉丝过来送应援礼物,一数人还不少,有男有女,三四十个人吧,都是小年轻。

还有的是专程从外地飞过来看他的。

对江宇典这种刚红没两个月,且还不能说是大火的明星而言,这个阵势已经很大了。

他站着和粉丝合影,给粉丝签名,好几个女孩儿一看他真人都惊了,低着头好似不敢看他。偷偷地交头接耳:“雨点弟弟怎么比电视上帅那么多?”

一般明星真人,是会比电视上好看许多,不过江宇典属于“不怎么上镜”类型,而且和小鲜肉同台一站,他比人家要黑一号,小姑娘都喜欢象牙白的。而他在电视上看着温和些,真人却气场十足。

而江宇典月底要开机的那档综艺,《不一Young的声音》的制片人罗弛正好下班,他一下楼,就看见江宇典在广电大楼的大厅跟粉丝互动、挨个合照。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江宇典苦于无法脱身,正巧又看到了罗弛,双眼一亮,招手道:“罗老师!”

他歉疚地对粉丝道:“我还有点工作,这么晚了大家都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啊,外面到处都是坏人。”

粉丝们依依不舍,但是也不敢干扰偶像工作,有人回头就发了微博晒了合影,说:【雨点弟弟录完节目已经很晚了,大家都等着他的,他好暖的,说话像我爸爸,说外面到处都是坏人赶紧回家哈哈哈,PS:真人比电视上帅好几倍哈哈哈,我都不敢看他!】

江宇典朝罗弛走过去,罗弛看着他说:“拿我解围呢?”

他笑着说:“罗老师,我有礼物给您。”

罗弛轻轻挑眉,江宇典让金招弟在包里摸了摸,摸出几盒蜂蜜牛奶来。

“我拍了个广告,广告商送了一大堆给我,大约是想让我广结善缘吧。您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罗弛不由哈哈大笑,手臂揽住他的肩,亲切地叫他:“雨点,我请你吃夜宵吧?”

下了停车场,罗弛的助理小姑娘亲自开车,两人坐在后座,罗弛跟他搭话:“你才十九吧,多久满二十?”

“年底满。”江宇典道。

“噢,年底呀。那到时候专门给你策划一期生日特典吧?二十岁生日,是大事。”他笑眯眯的,“你住哪个酒店?等会儿吃完夜宵,我再送你回去。”

“等会儿我自己打车走吧,不用送。”

他似乎非常喜欢江宇典,也不觉得他不识抬举,只是吃夜宵的时候,江宇典不肯喝酒。

罗弛没有勉强他,只是给自己斟满,意有所指道:“怎么,你还怕我对你做什么?”

“小邦哥不让我在外面喝酒,我酒品不好,喝完会打人。”江宇典推锅给经纪人,但他确实不爱喝酒,虽然他抽烟但是他从不喝酒,因为酒有股苦味。

但如果硬要他喝,他酒量可以吊打罗弛。

罗弛不相信他这么粗鲁,挑眉道:“你高中是个坏学生?打群架?”

“不打架,”他回忆了下,“我还是学习委员,但我喝了酒,真是会打人的,而且不知轻重,会出事的。”

罗弛觉得他简直太有意思了,说话有意思,人也很有意思。

两人一起聊八卦,罗弛这里有不少猛料,哪个男明星是Gay,哪个女明星是拉拉,他信口就来:“滕然不是和张守钰在一起了吗?他俩一个基佬一个蕾丝,合起来骗观众呢。”

“还有沉思成,他私生活乱,结果感染了艾滋,最近疯狂出来捞钱,结果观众都看出来他瘦了、精神也不好。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自己没病。”

他又说了圈子里几个同性恋、吸毒的、滥交的,这些传出去,明星基本就毁了。

最后罗弛端着酒杯,眼睛轻轻望着他,热乎乎的:“你是不是?”

“我不是。”江宇典听完也不恼,面上依旧带笑,说,“您助理人呢,我让他送你回家吧。”

罗弛抓着手机说:“我给她打电话。”

他打完一通电话,道:“彭彭说下面不让停车,她在车上等我,哎,你扶我下去吧……”

江宇典一口酒没沾,罗弛却喝了好几瓶,他好似醉得走不动路般,手臂勾在江宇典肩膀上,人摇摇晃晃地靠着他走。虽然靠着江宇典走路,手揽着他的肩,但他也没做什么不规矩的,只是脑袋碰着他的脑袋,嘴里说:“你订的哪个酒店?怎么样啊,不然住我家里吧……”

“不了罗老师,”江宇典拒绝道,“谢谢您的好意了,我心领了。”

罗弛不干强人所难的事,看他这表现心思也淡了。他不知道自己临时收手的反应,救了他一命,不然他要真敢强硬地把江宇典带走,或者手稍微不规矩点,江宇典没准得废了他命根。

下了电梯,罗弛助理彭彭赶紧过来接人,问江宇典住哪里:“我送您走吧,您助理呢?经纪人呢?怎么都不给你安排个保姆车呢……”

江宇典还是摇头:“酒店很近,我走过去就可以了。”

彭彭很为难地看了罗弛一眼:“那怎么能行呢……”

罗弛却突然喊了一声:“彭彭。”

“罗哥。”

罗弛抬了下下巴:“我们走吧。”

彭彭只好开车走了,一看后视镜里人越来越远了,不由道:“罗哥,他是不是拒绝你了啊?”

罗弛脑袋歪着,靠在头枕上,哼哼道:“现在拒绝,以后难说呢,他刚入行,还不懂……”他话没说完,车尾一声巨响,车子猛地向前一冲——

罗弛脑袋一下砸副驾驶座后面的屏幕上,他脑子一晕,感觉脑门都磕肿了:“我艹,谁他妈追尾……”这次又没说完,后面又狠狠地来了一下,接着撞着他的车往前开。

简直是碾着他的车在走!

彭彭没遇见过这种事,她赶紧加速,看了眼后视镜道:“罗哥,是辆牧马人。”

她要心疼死了,这是罗弛的车,三百万的奔驰,这么撞,这车得撞成什么样啊!

罗弛都要被颠吐了,他本来喝了点儿酒,这么一冲,胃酸上涌,难受地喊着:“靠边靠边儿,什么臭傻逼!”

彭彭打了转向灯,注视着后视镜:“罗哥,他倒车了!”

“车牌号给我记下!我让他吃不了……”他这句狠话又是还没说完,又是狠狠向前一冲,这次他整个人从后座翻到了前座——奔驰被撞到了路边的香樟树上。

罗弛感到天旋地转,直接吐在了车上。

虽然吐的很难受,车子似乎也被撞得快报废了,但车上人却是毫发无损。

彭彭受了点惊吓,抖着声音说:“罗哥……我们惹到谁了吗?”

罗弛崩溃地闻着呕吐物的气味,他推开车门,翻下车:“你记下车牌号了吗?”

“呃,好像是……我忘了。”她很无辜,“那司机是醉驾吧?”

“打电话报警。”他冷声道。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警局效率太差,就是找不到那辆车,城市里到处都是监控,居然没找着!他不肯罢休,非要知道是谁跟他过不去,最后交通局的局长只好偷偷给他说:“哎呦喂!算了吧,上面儿干预了,不让我们查。”

罗弛一听也不知真假,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月底,十月二十七号,《拯救A计划》准备开机,第一期节目就在北京拍,几位嘉宾在帝都首次会和。

现在还不算正式开机,只是提前相处几天,互相熟悉一下,以免节目剪出来尬里尬气。

不过有位嘉宾的档期抽不出来,舒如意人还在国外走红毯,最早后天才回国。

所以暂时只有六位嘉宾。

节目组给嘉宾安排的住宿是老胡同的四合院,新中式装修,正好七间房,可谓是砸了血本,虽然没人明说,但全都被《A计划》节目组的财大气粗震了一把。

江宇典记得贺华强在北京买了一套四合院,那时候他们一家人还住在香港,但贺华强每年都要来北京住一阵,用他的话说就叫:“人不能忘本,我们都是祖国母亲的孩子,是中国人。”

但就算他总这么说着,后来晚年也全家移民到了美利坚,把事业重心转移到了温哥华。

那时候贺庭政跟他住在旧金山。

但贺华强那时候似乎是为了医疗条件才移民的,他身体很差了,在温哥华静养了几年,贺庭政回去看过他几次,江宇典死的那年年末,贺华强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家业全留给了儿子。

江宇典是第三个来的,施小邦跟他一块儿来了,毕竟这节目好几个腕,不能随便。

他随便挑了个房间住,发现有些明星很低调,有几个就非常高调,或者说是常态,两个助理忙前忙后,一个经纪人跟着,化妆师什么的全都自己带,一辆保姆车还不够,还跟辆小车。

听说等正式开机,还会来一位特邀嘉宾。

江宇典是七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大家都管他叫弟弟,罗弛挑人的时候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没人耍大牌,人都很亲和。

几个男明星里,江宇典肯定不是最高,但也不是最矮的,周卓比他矮一头,裴思邈最高,他有一米八五,李一枭也一米八几的个子。

江宇典这个假的一米八,根本不敢往他俩旁边站,拍合照的时候他很心机地站在方念和周卓大叔旁边,而且还悄悄地踮脚了。裴思邈却不长眼地过来勾他肩膀,江宇典背对镜头,深深地剐了他一眼。

方念发现他踮脚,偷偷地笑:“你有没有一米八呀?百科上说你一米八。”

江宇典木着脸:“有。”

第一天晚上,大家一起挤在厨房做饭,分工合作。七个人里最年长的是周卓,他厨艺很高超,在家里应该是家庭煮夫。他问江宇典会做什么,江宇典说自己不会做饭,周卓就赶他去洗菜,但他就连洗菜动作都很笨拙,看得出没在家里干过这种活。

他以前没有贺庭政的时候,自己也过得辛苦。他只会做杂菜煲,就是乱七八糟的菜和肉剁成块,在锅里煮熟煮烂,加点盐和糖,有时候吃着没味儿,就蘸番茄酱混白砂糖。

就是这么粗糙的日子,他过了十几年。

但后来贺庭政来他这里住了,他生活就改善了许多。他刚收留贺庭政那几天,每天都在想,他把贺庭政赶走后,怎么在美国找个会做中餐、并且还能做的好吃的大厨。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难,加上贺庭政听话,他也就慢慢妥协了、留他住下了。

江宇典把菜洗完,就没他什么事儿了,童星出身的女演员方念在旁边艰难地切菜,切一下就哎呀一声,生怕被刀切到手。

“这刀好沉呀。”

方念是自告奋勇说自己要切菜的,她说自己削苹果皮特别溜,能削完一整个不断。

江宇典正好没事,加上为了拉进关系,就走到她旁边去,拿过她手里的刀,温和地道:“我来吧。”

方念眯着眼笑:“谢谢你啊,雨、点、弟、弟。”

她长相很清纯,一双水灵灵的杏眼,侧脸柔美。她童星出道,十六七岁的时候演偶像剧,演了四五年,也主演过电影,但都是青春片,她戏路窄,都说她只会演甜美清纯型的女主角。

年龄越大越不吃香,观众也都腻了,她准备转型准备了两年,结果约她的片,依旧全是青春剧。

方念还有些矮,似乎只有一米六,在室内穿拖鞋,一下把江宇典这个假的一米八给烘托成了一米八五。

江宇典对待女生非常绅士,早在之前的《不一Young的声音》节目里,就可见一斑。

他拿着大块头菜刀,耍了一个漂亮的正反手倒换,菜刀在他手里非常听话,引得旁边的方念惊叫连连:“你学过杂耍吗?”

“没学过,闹着玩儿的。”他拿了两根胡萝卜,并排开始飞快地切,切出来的胡萝卜片薄可透光。

这一手简直震住了方念,立马要拍照发微博,旁边的大厨周卓也凑过来看一眼:“牛逼啊小伙,你这刀工,还做啥明星啊。”说完他又看了眼江宇典的脸,“哎还是做明星吧。”

几人关系一下就拉进了。

摄像机在跟拍,但只是作为素材的一部分,可能会当成花絮宣传,但不一定会剪进节目里。

这时,在外头抓鸡的裴思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手里抓了只公鸡,那鸡还在扑腾着翅膀,他抓着鸡脖子一脸嫌弃,满身都是鸡毛。

他被节目组派遣去抓鸡了,人家户自己养的鸡,他进去捉了二十分钟,学了鸡叫,才抓到一只。

结果一回来,他就看到江宇典在那儿切菜呢,手上居然还在耍刀,那刀一转,刀光一晃,他简直要晕,急得鸡都不要了,一声卧槽:“你嘛呢你!把刀丢了,丢了!”

他还记得上回,那时候RS还是五个人呢,几个人做饭,陈颂故意让江宇典去切菜,江宇典默默地去切了,结果没成想手给划了个口子,哭得广电都要倒了。

他手上鸡也丢了,正在榨果汁的李一枭让鸡飞到了头上,他脚一滑,整个人一个劈叉,鸡飞到了桌上,疯狂地扇着翅膀。

于是乎,整个厨房被那只鸡搅得鸡飞狗跳。

裴思邈被众人教训了,节目组也拍了不少笑料,好在饭最终还是做出来了,端上饭桌,看着还算可口。

——还能吃,但是没有贺庭政做的好吃,江宇典如是想到。

晚上节目组采访他,问他怎么那么激动,裴思邈就说:“上次他被刀切到了手,哭了一天。”

跟拍导演嗅到了八卦:“你们住一起呢?”

“住过一阵子,合租哈哈哈,他搬走了。”

导演问:“你们俩私交很好嘛,你还给他深夜送臭豆腐。”

臭豆腐事件发酵后,裴思邈因为买了五只避孕套,多了一个新外号叫“套王”,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觉得粉丝在评论底下夸他持久、说他是圈内最持久的明星,这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裴思邈瞎扯淡道:“是啊,我们没出道前就是朋友了。他喜欢吃什么我全都知道。”

导演问:“那他喜欢吃什么?”

他得意洋洋的:“他喜欢辣的,喜欢川菜湘菜,无辣不欢!”

结果第二天就被火速打脸,江宇典早上吃沙拉,沙拉里倒了好多糖混着,然后几个人组团去胡同外面买了煎饼,却是一点辣椒都不加。

一问他,他说自己喜欢吃甜的。

他现在也是无所畏惧了。

反正贺庭政也知道他是谁了,没关系,他不承认就是了,他就是喜欢吃甜,贺庭政能拿他怎么办?

逼自己承认吗?

他了解贺庭政,知道他不会是那种人,但他也深刻地了解贺庭政性格中的固执,暂时也不清楚这件事到底该如何收场。

可他心底也一直不踏实,隐隐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跟拍导演说:“裴裴说你们以前合租过,他可了解你了。”

“我也了解他啊,他经常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捎一盒六味地黄丸。”裴思邈想搞事,他不怕,他也搞事。

导演:“哈哈哈。”

大家:“……哈哈哈。”

次日,在国外参加电影节、走完红毯回来的女神舒如意终于凯旋而归,在四合院跟大家会和,《A计划》首次合体。

舒如意算是大众眼里的女神了,但是身上也没什么偶像包袱,性格开朗、情商超高,很会处理人际关系,一会儿工夫就跟几位成员打成一片。

节目在十一月二号正式开机,前一天晚上,江宇典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

医院说,贺庭政手机上的联系人都在国外,只有他一个是中国号码。

——贺庭政出车祸了。

人在医院躺着昏迷不醒。

江宇典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跟导演说了声朋友出事了就赶忙要去医院。

第17章:马甲真掉了

他本来是准备出胡同打车,周卓问他哪个医院:“别急,我让车送你过去,你七点前得赶回来录制,明天早上正式开机,你可不能迟。”

他说了医院名,周卓就说:“你朋友什么名字,等等我给你打电话问问情况。”

江宇典这下想起来,施小邦神神秘秘给他说的八卦,周卓是个军二代——在这京城里,他面子当然大。

这几天的相处里,虽然大家都管他叫弟弟,但江宇典性格还真不像弟弟。

挺难描述的,大家接触不深,只能说他很成熟,双商很高,人也很沉稳。

所以猛地一看他这么失措的模样,都想着安抚他,能帮忙就帮忙。

周卓打完电话回来说:“已经在手术室了,预估六个小时的手术,轻度昏迷,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医院就在这附近,不管你朋友情况如何,七点前都必须赶回来录制。”

虽然听见了“没有生命危险”这句话,他的心还是提着的,在贺庭政这件事上,他失去了往常的镇定和判断力,疑心病也没了——他压根没想过,这事儿就是个套。

从胡同到医院约莫十几分钟车程,这是因为时间比较晚,所以不堵。白天的话,时间要延长两倍到三倍。

他坐在车上,看见公交站台已经换上了他上次给奶多多蜂蜜牛奶拍的广告硬照,应该是这两天才投放的。他看见有几个年轻女孩儿站在站台那里,争先恐后地跟他的照片合照。

可他一点也没法提起高兴来。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门关着,肃穆的红灯亮着,有医生给他拿了个手术风险承担单签字,江宇典没工夫去纠结为什么让他签字、为什么人送进手术室了才让他签字。

而且车祸的原因更是奇葩,贺庭政居然是自己开车不小心,撞花台上,受伤了。

这些统统都不符合常理。

贺庭政正在抢救中,也不知情况如何。

中途医生出来了一次,戴着口罩说:“家属不要着急,病人没有生命危险,手术正在收尾,还有两个小时就出来。”

江宇典想询问他身上具体有哪些伤,结果医生转身就回到手术室。

凌晨一点过,贺庭政被推出来了,他应该是打了麻醉,眼皮疲惫地沉着,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也像涂了BB霜一般,发白发乌。

一看见江宇典,他就轻轻抬了抬手,江宇典走到他身旁,沉默地握着他的手掌心。

贺庭政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嘴巴动了动,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江宇典说:“你别说话了,你家里人呢?我联系他们过来。”

贺庭政没说话,晃了晃他的手,意思是你就是我的家人。他眼睛眨了下,又长又密的睫毛搭着清亮而澄澈的眼眸,一心一意的。

江宇典看得出他虽然刚从手术室出来,人很虚弱,但却非常高兴。

贺庭政因为看到自己而觉得快乐。

换做平常,他肯定就冷漠地转身走了,他有一颗铁石般的心,鲜少有事物能干左右他的想法和心情。

他握着贺庭政的手,一路跟着病患转运车走到了病房,而贺庭政始终用一种眷恋的缱绻目光望着他。他低头看着贺庭政道:“别这么看着我,你还小吗?你刚动完手术,得休息会儿。”

不知道他身上麻药用量多少,应该不多,不然贺庭政也不能这么动。

他戴上了呼吸机,江宇典又一次嘱咐他休息,贺庭政就动动嘴唇,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江宇典却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我不走。”

他顿了顿道:“不过我等会儿七点开机,我五点半得走。”

贺庭政眼睛垂下来,露出失望的神色,继而看着他,手指轻轻挠挠他的手心,无声地说:“我不休息,我看着你。”

江宇典便去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我就坐在这儿,不走。”他的手放在贺庭政的被窝里,和他的手互相牵着,“你听话一点。”

贺庭政深深地注视着他,最后慢慢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觉。

毕竟他不是真的做了手术,他什么事没有——昨天的时候,他在电视上看到奶多多蜂蜜牛奶投放的广告,广告里,江宇典和女主角是一对吵架的恋人,最后江宇典用一瓶蜂蜜牛奶,加一句“别走”,挽回了女主角。

剧情虽然简单俗套,可广告嘛,就是要这种效果。

他突然就明白了江宇典那天默默无语地凝视着他,丢给他两瓶蜂蜜牛奶是什么意思了!

他原本心灰意冷,不知道自己要花多少时间、多大工夫,去融化他那颗坚硬冷酷的心。可贺庭政看到广告时,突然也发觉,原来他并非不愿意认自己,他只是不说而已。

他在江宇典那里住了八年、照顾了他八年,他当然了解这个人不喜欢用言语表达感情的性格,他喜欢做一些看似无迹可寻的事,让你自己去揣摩他什么意思。

如果笨一点,可能就真的以为他铁石心肠了。

看到广告后,贺庭政立马来了个主意,而且恰逢一个最好的时机——江宇典要去拍真人秀了。

也就是说,他没什么时间,也抽不出空来看自己。这样一来,就大大降低了他的苦肉计被看穿的风险。

江宇典看他睡了,自己也有些疲惫,加上他等会还要赶去录制节目,便调了个闹铃,将脑袋靠在病床边缘扶手,闭目养神。

现在这种情况,他显然是睡不着的,他得时刻注意着贺庭政的动静,以免他突然不舒服或是怎么的,他能感觉到贺庭政有多么需要自己。

江宇典那么靠着休憩,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抚摸他。

是贺庭政的手。

他手掌很大,因为输液的缘故而冰冷,他动作也很轻,抚摸他的脑袋,摸他的后脑勺。

江宇典虽然醒着的,却没动作,任由他抚摸。

贺庭政不住地抚摸他,没人能懂他这种重新拥有的感觉。能够再次触碰这个人,几乎让他热泪盈眶。

五点的时候,江宇典手机闹铃响了,他开的振动,并且在第一秒钟就被他按掉了,免得吵醒贺庭政。

结果他一抬头,就看见贺庭政注视着自己。

“你没睡吗?”他皱眉,伸手开了一盏小灯。

贺庭政把呼吸机取下来,江宇典要阻止他,贺庭政却摇头,他声音很低,很哑:“我睡了,睡了一会儿又醒了,我怕我睡醒了你就不在了……”他用力握着他的手。

两人的手一直在被窝里相握,此刻已经渗出了汗意,两只手都又热又黏。

江宇典看见贺庭政嘴唇有些干燥,眼里全是可怜。

他抽了抽手,贺庭政不肯放开他,他就说:“我去上个厕所,你老实躺着别动。”

贺庭政望着他,特别可怜的模样,最后才不甘不愿地慢慢松开他。

他从卫生间出来,又拧开一瓶矿泉水,在抽屉里找到了医用棉签。他撕开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敷在贺庭政干燥的嘴唇上。

贺庭政嘴唇很快被润泽,也变得红润些许。

他默默抿着嘴唇上的最白色号粉底液,特别想拿纸擦一下。

江宇典重新坐下,贺庭政粘粘糊糊地把手伸出被子,要他牵自己。

他看着贺庭政那仿佛像是等着投食的狗狗般的眼神,便无可奈何地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说:“等会儿我要走了,我助理留下,我给你家人打电话?”

贺庭政哑着声音说:“别打了,我爸在你死那年年底走了,我妈带着斯予的,她一直怪我离家出走的事,现在也没原谅我……”

江宇典低头注视着他,沉默良久:“你就这么确定是我?”

——这就相当于正面承认了。

他知道继续装下去也没意思了,加上贺庭政此刻病着,江宇典不想让他被自己伤透心。

贺庭政却是笑,回望进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地说:“我认错谁,也不会把你认错的。”

他说话声音太小了,脸上一副下一秒就要吐血的脆弱,似乎演得有些用力过猛了,结果疑心病比谁都重的江宇典,一点儿没怀疑他是装的。

他这是关心则乱。

约莫五点四十的时候,江宇典接到了节目组电话,让他现在从医院往回走。

贺庭政眼巴巴看着他打电话,等他电话一挂,就可怜地捏着他的手心说:“你要走了……”

江宇典听他说话声音实在太小,费劲,就弯腰,将耳朵靠近他的嘴唇。

贺庭政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大哥,你可怜可怜我吧,你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不能没有你……”他说话跟情话似的,江宇典竟然也没觉得多肉麻,只是心疼得紧。

他一直把贺庭政保护得很好,他当初在自己身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他的脸上和眼睛里,总是洋溢着温暖和笑。

他也忍不住想,虽然那时候他失去了双腿,他没法走路,生活都很难自理,他常常抱怨、发脾气,一个人也发脾气,两个人也发脾气,还会在大庭广众面前发脾气。

可那段时光,又是他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有时候贺庭政带着他出去,去附近的公园遛狗、晒太阳,他们会碰见许多养狗的主人,有些还带着孩子,贺庭政就在旁边陪着茉莉玩,一面玩一面看着他笑。

有次,一个小孩子把皮球踢到他这边来了,那孩子奔跑过来,看着他的模样,似乎不怎么敢靠近他。

孩子小心翼翼地说:“先生,你能把皮球踢给我吗?”

江宇典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金发的孩子,孩子很怕他,便后退一步:“你的腿怎么了?你生病了吗?”

贺庭政就非常紧张地跑过来,先是把球踢给小孩儿,又抱着他说:“别生气,我在呢。”

想到这些种种,他垂下眼,轻声说:“阿政……我只是去工作,我录完节目就过来看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顿了顿:“别担心,我在呢。”

贺庭政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他当然不能哭,他比江宇典大了,也比他高,得保护他了。

他嘴唇轻得像羽毛般、印在江宇典脸颊上,气若游丝地说:“你……”

第18章

“你不能不要我……”说完,贺庭政就突然意识到,他嘴巴上有粉底液啊!!

他一瞬间惊了,或许换做常人,不会有所怀疑,但是这个人换成江宇典就不一样了,自己露出一丁点的蛛丝马迹都会被他敏锐地揪出来。

他非常心虚。

江宇典沉默地抚摸他的额头。

贺庭政没有得到他的答案,便可怜地望着他,手指很轻很轻地挠弄他的手心。江宇典痛觉敏感,感官也相当敏感,他一瞬间浑身都痒、酥麻,便轻轻一拍他的手掌,眉头敛起来,眼神却是无可奈何:“好了,我不会不要你的。”

贺庭政简直心花怒放,喜上眉梢,但他不敢表现的太过分,怕江宇典看出端倪,只好恋恋不舍伸手,轻轻把他刚刚亲过的脸颊擦了又擦,说:“你去工作吧,你录制节目辛苦,就不用专门过来看我了,但是我给你打电话、开视频,你要接。”

江宇典盯着他的脸,眼睛又从他裹紧的被子上一扫而过,心里霎时觉得有什么不对。

“晚上录制完,我再过来。”他很坚持,对于贺庭政,他是没法置之不理的,尤其他现在又是这样一种刚动完手术的状态。

贺庭政还想再说,他是真的怕露馅,要是被发现自己是在骗他,那会有什么下场?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不敢继续多说,生怕江宇典怀疑什么。

江宇典让金招弟留下来照顾他、看着他点。金招弟是给他做助理的,哪里愿意领着助理的工资跑去当护工,而且江宇典身边没有经纪人,只有她一个助理,她怎么能离开?结果她一进病房,看见病床上的病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帅哥,就欣然应允了。

她在传媒公司工作,见过的美男子数不胜数,竟然没有一个能和病床上这个相媲的。

约莫是看在她是江宇典助理的份上,贺庭政对金招弟态度很是温和,一直问她关于江宇典工作的情况。

金招弟就迷迷糊糊把什么都说出去了,但她不是没分寸的人,是因为看见了江宇典对这个人的关心,知道他俩肯定是铁哥们,所以才说的:“宇典哥他们节目的制片罗老师,那是个基佬,好像想潜他。哎,还不是欺负他没背景,看他是新人,经纪人又忙,只有我这么个助理……”

“可是那是制片,又不能得罪,否则最后把你镜头全剪光光,白搭。”金招弟愤懑地说。

贺庭政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

欺负他没背景?

贺庭政不由得想到他这五年中调查出来的东西,真要有谁敢欺负他,那真是不要命了。

但既然江宇典的生命重来了一次,这一次,他会为他保驾护航的。

江宇典回去的时候,正好六点过一点,他换上睡衣在床上补眠,等着节目组过来突袭。

《拯救A计划》是国内第一档,带着公益性质的经营类节目。

节目组提前筛选出了符合要求的、经营不善的商家,让明星将在一周的时间内,帮助这些经营不善的商家,并自行提出一套经营计划,拯救他们的生意。

并且商家也提前和节目组签了条约,在生意起死回生后,将要捐出一定时间内收入的一半,以商家自身的名义捐出,并且为此成立了一个名为“A计划”的公益基金会。

创意很简单,但这是国内第一个拯救类节目,且具有公益性质,正是总局现在所提倡的,而且非常具有意义。

江宇典睡了一会儿,节目组敲敲门,他便起来开门,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

跟拍导演问:“能不能进来拍?”

江宇典就把门打开,让节目组工作人员都进来,接着自己又翻身上床,钻进被子里。

导演说:“你怎么又睡了。”

江宇典闭着眼睛,朦朦胧胧地说:“我再睡五分钟。”

他起来后,节目组又出去,让他换衣服,留时间给他洗漱,不时还敲门问他:“洗完没?”

江宇典就大声地说:“我在洗头呢。”

男生头发短,洗头发快,十分钟后他就开门重新放节目组进来。节目组跟着他进卫生间,摄像镜头从洗手台上缓缓扫过,江宇典埋着脑袋放水洗脸。他头发湿的,却没有用吹风机的想法,他更喜欢自然干。

导演看着洗手台上的三把牙刷都没拆封,便问道:“你漱口了吗?”

他点头。

导演纳闷:“牙刷你怎么没拆?”

江宇典打开柜门——他的电动牙刷正在充电。

导演:“……”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户外真人秀,和传统综艺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后者有剧本,而前者是真的不会给明星提供任何剧本的,也不会提前透露任务内容。

所谓真人秀,就是挖坑给明星挑,要是明星知道前面有个坑还主动往里边儿跳,就没意思了。但通常情况下,为了出镜率,哪怕明星看穿了节目组套路,知道前面有坑,还是得傻乎乎往里边儿跳。

江宇典一看导演郁闷的表情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他笑着拿起那三把牙刷:“我知道了,有玄机是吧?分组?”

导演:“……”

他干咳一声:“废什么话,赶紧拆一个。”

江宇典笑笑,便顺从地挑了一把拆开,他挑中的那把牙刷,底部是红色的。

除了江宇典,没人发现牙刷的玄机,大家高高兴兴地把早饭吃了。

节目组提供的早餐非常丰盛,是自助餐。中式西式都有,热腾腾的小笼包,一笼只有三个,非常精巧,一盘烟熏三文鱼,只有两三片,可以随便拿。也提供面包,各式各样的,全是早上才出炉的,什么牛角包、全麦面包、杂粮包、菠萝包、酥皮泡芙,应有尽有,也有热狗机,上面滚着切了花刀的热狗。除此之外,还有核桃酥,枫糖煎饼等甜点。更有拉面师傅,现场给大家做乌冬拉面。

当然还得给赞助商宣传,每人都拿了一瓶酸奶在嘬,并花式夸酸奶好喝,还拿赞助商提供的手机拍照发微博。

这顿早餐实在是丰盛,丰盛到让人嗅到了不怀好意的味道。

方念古灵精怪地转着眼睛:“哇这么大方,肯定有猫腻,行刑前最后一餐?昭告我们未来的苦逼?”

节目组神秘兮兮地笑:“未来你们就知道了。”

裴思邈是看过罗弛制作的综艺的,知道他们这些真人秀的套路,他也知道等会儿肯定要分组,就跟着江宇典走,江宇典拿什么菜,他就拿什么菜。

他觉得这些形状不同、大小也不同的盘子,肯定有什么意义,比如说分数,只要他拿到了跟江宇典一样的分数,他俩就能分在一组了。

就是江宇典专挑甜食拿,甜得发腻。

他吃完都有点被鼾住了,灌了一大杯白水都没压下去。

等成员吃完早饭,集合在一起,节目组便对他们宣布道:“我们今天还有两位神秘嘉宾。”

“考虑到任务比较难,本期节目分为三组。”

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嘉宾出场了。

一位是最近新戏要上了,专门过来宣传的电影咖古秋平。古秋平是国内著名的武打巨星,在少林寺练过,进过部队,拍的戏除了古装武打,就是现代硬汉了。另一位是李一枭的师弟,曙光娱乐旗下的小鲜肉余渊。

节目组开始宣布分组,一共六位嘉宾,分三组,江宇典和特邀嘉宾古秋平,还有舒如意一组,节目组给他们发了红色T恤。

裴思邈、方念以及周卓是第二组,他们穿黄T恤,李一枭、余渊还有姜易木是最后一组,穿蓝T恤,也就是红、黄、蓝三组。

表面上看起来,实力还是挺势均力衡的。

裴思邈第一个叫出声:“怎么分组的?”

节目组做出解释:“你们早上用的牙刷,我们准备了三把牙刷,你们拿到哪把就是哪组。”

“这么鸡贼?”裴思邈特郁闷,“亏我特意记了盘子数呢。”

节目组卖关子道:“盘子也不是没用,算分数的。”

“哦,怎么算?”

“光盘越多,分数越高。分数加在一起取平均值,最高的那一组有优先选择任务的权利。” 节目组解释道,“根据我们的统计,姜易木的蓝队是分数最高的,舒如意的红队是第二名,方念的黄队是第三名。所以蓝队有优先选择权。”

节目组给大家说规则的时候,没有人打断,大家都认真听着。

紧接着,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举起了三个牌子,三个牌子都用飘逸的古风字体,一个写着“武”;一个写着“画”;一个写着“剧”。

拥有优先选择权的蓝队,内部讨论了一分钟,就相当爽快地选了“剧”。虽然他们组有歌手,但姜易木自己可是个老牌演员了,不选剧难道选武吗?

等到了第二组,也陷入了僵局,最后考虑到他们组里有一位武打巨星,三人都不约而同选了“武”这个选项。

剩下那个“画”,便留给裴思邈他们黄队了,三人对着这个字,有些一筹莫展的感觉。方念给他们打气:“没关系,我小时候学过简笔画,我们肯定能赢!”

“哈哈。”裴思邈干笑两声,已经感觉到自己药丸。

等三组都选择完毕,节目组揭晓这期节目的内容。本次拍摄周期为一周,剪辑成两期播放。

首先,节目组给大家播放了一段先导片,片头,是一段古色古香的音乐,紧接着是纪录片最常听见的浑厚男声,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中国文化,博大精深。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古代文明为中华民族留下了极其丰富的文化遗产……”

画面切掉,变成了咿咿呀呀的京剧,那男声作为话外音道:“近些年来,一些非物质文化遗产正在失传,譬如我们的国粹,京剧。”

一段京剧的介绍与科普后,再来,是一段京剧的经典曲目《霸王别姬》,大概几秒的时间,画面切到一位穿着唐装的老艺术家身上,下面浮现名字与介绍,京剧表演艺术家——刘秋荣。

老先生慈眉善目的,瞧着是个温和的人。他开始说话:“我最小的一个关门弟子,是现任国家京剧院一团团长,已经四十岁了。”

记者的话外音问:“您为什么不招徒弟了?相信以您老的名气,也不怕招不到学生吧?”

老先生摆摆手说:“不招了,招不到了,招来也不是真心想学的。”他叹气,“我年近古稀,却看到我们的文化正在倒退,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

老艺术家的部分结束后,又是一段街头采访,节目组安排的记者在街头随机采访过路的人,瞅准像是父母的问:“您结婚了吗?有孩子吗?您家孩子在学习什么才艺?准备让您家孩子学个什么才艺吗?”

有些回答说:“学啊,学的钢琴,学好些年了。”

也有的回答:“如果有孩子的话,准备让他学西洋乐器吧,或者拉丁?当然,还是得看孩子自己有没有兴趣了。”

节目组问:“您有没有打算让您家孩子去学习京剧呢?”

“京剧啊……这个……”

“京剧高考加分吗?如果加分我们可能会考虑一下的。”

“如果孩子喜欢这个,我们做父母的无条件支持,哈哈,毕竟京剧也是我们国家的国粹。”

画面一转,是几个小女孩穿着统一的蓝色带水袖的戏服,拿着一把粉色扇子,在唱贵妃醉酒,一位老师在前面站着示范。

画面中,没有提到这个京剧培训学校的名字,但是很显然能看出规模不大,学生也不多,只有几个。

培训学校的校长说:“现在出去招生,印一万张传单都发不完,没人要,也没人学这个,很少有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学京剧。”说完校长就笑,有些苦闷,“上次做活动,说免费培训,才招到几个学生。”

这段画面结束后,大家看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也有些明白这个节目的意义了。可以想象,这节目播出后,肯定会获得总局的大力提倡与表扬的,这是一个正能量的节目,能弘扬传统文化,更能塑造国人的民族自豪感。

这比现如今大部分的综艺节目,都要强大。

京剧的部分结束,以同样的方式,进入一段中国武术的片头。

中国武术的情况,和京剧也差不多。节目组去采访了家长,家长就问:“武术?是跆拳道还是柔道?”

节目组回答说:“不是跆拳道,跆拳道是韩国的,柔道是日本的,是中国武术。”

家长说:“哦哦,您说少林寺那样的吗?不行,太苦了,孩子要读书的,怎么能去吃这种苦头。”

“太极吗?公园里就可以学啊,老头儿老太太都会,为什么花钱去培训学校学?”

而被节目组选中的那个武馆,也是濒临倒闭,武馆里好几个老师,都跳槽去教跆拳道了。

这里也反应了一个崇洋媚外的现实情况。

许多国人对自己国家的东西,似乎都不愿意去了解、去接触。

第三段片头,也就是国画。

采访的时候,不少家长都表示:“我家孩子是学画画的,他是艺术生,准备参加高考了。”

“什么?学国画啊?这个很难吧,哪里有素描简单有趣,而且也不能高考啊。”

节目组选中的国画培训中心,也是差不多,招不到学生。

家里送孩子去画画的,都去学素描画静物去了,学国画的实在是少,但情况说起来,似乎比中国武术、京剧,要好上那么一些。

当然,这里头也有节目组刻意制造出的效果,为的就是凸显前后对比。明星参与招生拯救计划前、与明星参与招生拯救计划后,一定要有一个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节目的看点所在。

这个先导片到时候会直接作为这期节目的开头。

片子放完了,节目组导演宣布本期的主题:“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一周的时间内,帮这些培训中心招生。用你们的明星效应,让大家了解我们国家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让大家愿意主动去学习、去关注我们的国粹。”

接着,节目组给每组成员发了三千块任务基金,三组成员在胡同口分开,朝各自的任务地点驱车而去。

事先,所有人都不知道节目会这样策划,现在既有些一筹莫展的感觉,又觉得是很有意义、很值得去做的一件事。而且一定得做好。

三个人坐在车上,古秋平开车,后座是女神舒如意和没有驾照的江宇典。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T恤,背后是《拯救A计划》的节目组LOGO。

舒如意说:“我觉得我们这组很有利诶,比其他组有利一些,你看他们谁学过京剧?谁又学过画画?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古老师啊!”

古老师炯然道:“有我也不行啊,我没招过生。”

“但您收过徒呀,您那么多徒弟,一个班子呢。”

“只要您往武馆门口那么一站,家长还不全都把孩子送来学习?”女神笑眯眯的,“我们肯定拿第一,再说了,我们还有这么帅个小鲜肉,你往那儿站着唱歌,把人都吸引过来。”

她看江宇典不说话,便把话题往他身上引。

因为心里担忧着贺庭政的缘故,江宇典今天一大早就看着没什么存在感,他既不说话,也不刻意去求出境,整个人显得很沉默。

导演单独跟他说了几句话,让他拿出状态。

现在舒如意故意给他镜头,他才出声:“从先导片来看,武馆招不到生的原因很简单,许多家长觉得学中国武术难,不如去练跆拳道,速成有效。所以我的想法是,先去看看真实情况,然后我们也要跟着学,跟古老师学、跟武馆老师学。”

“如果我们不会,我们怎么让别人报名?“

“所以你看我们要是都能学会,我们告诉家长,这不是一件很难的事,而且一件有意义的事,你说他们会不会给自家孩子报名?”

——没想到他一说话就是干货满满。

舒如意听呆了,驾驶座的古秋平赞赏地夸道:“现在像小江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很有想法,聪明。”

“还有一个问题,”舒如意提出来,“我们只有一周的时间,我们真的能学会吗?那招生怎么办?”

“晚上学,白天招生,学点皮毛就可以了,再说了,我们有古老师呢。”江宇典笑着道。

在他说话的时候,前面副驾驶坐着的摄像大哥忍不住一直对准他的脸拍拍拍,原因无他,他侃侃而谈的样子太迷人了,散发出一股领袖气质,无端地使人信服他说的话,追随他的要求。

随后,三人一致同意江宇典的计划:“先到了看情况,咱们再和武馆馆长讨论,商量具体的。总之这次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大家都信心十足,任务还没正式开始,却已经喜欢上这个节目了。

江宇典坐在车上,他的手机揣在兜里,但是不能使用,他只能用节目组发的一款、由赞助商提供的两千万拍照手机。他在新手机上登陆了微信,发消息问金招弟:“他情况怎么样了?”

金招弟很快回复说:“情况挺好的,他请了护工的,护工跟保镖似的,一米九哈哈哈哈。”

江宇典回复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金招弟回了个收到,江宇典就不再回了。几位嘉宾拉了一个微信群,他看到消息,是姜易木他们那组的,他们已经到了京剧培训学校,还拍了张照发群上。

那学校门面旧旧的,招牌经过风吹雨淋都褪色了,不是一副快倒闭的模样,而是已经倒闭了的样子。

他们可没心思可怜别人,等到了武馆,几人发现这武馆也是破破烂烂,情况只差不好。进门那块地板都潮了,凸出一块来,镜子灰扑扑的,墙上写着一个巨大的武字,挂着几面旗帜。

从武馆后门进去,是一个大院坝,水泥地,竹栅栏,有一些梅花桩之类的器材。

总之情况还挺糟糕的。

武馆的丁馆长四十多岁的年纪,据他说:“这武馆是我父亲创办的,他老人家临走前,叮嘱我一定不要让我们形意拳没落了。”

丁馆长是一位形意拳师傅,他说武馆之前经营的好时候,也有别的师傅,有学少林拳的,或是太极、通背拳。

但现在却在他手上不行了,师傅都走光了,只剩下他,和他的一位大弟子,在教学生。

一问现在学生多少,丁馆长四十多岁的人了,羞愧得脸都红了,小师傅很腼腆,还是代替丁馆长说:“周末还有几个,别的时间就……”

“就没了?”

小师傅很不好意思地点头。他似乎挺崇拜古秋平,觉得他非常了不起,能凭借一身武功走向国际——古老师作为武打巨星,在国际上也是非常出名。

红队三人开始重新定位这次任务的严峻程度。

舒如意说:“一周时间……恐怕有些不太够吧?”

江宇典扫一圈院坝,摸着下巴道:“看武馆的规模,能容纳上百个学生,里面五六十个,外面还可以容纳一百个学生同时打拳。”

“加上每个人时间不同,每个时间段,我想都至少要达到一百人同时学习。”

“所以我们要招到四百名学生。”

舒如意看着江宇典眼神都变了,不知道该说他有些自不量力还是什么的,可她看这个年轻人说话时的眼神,并没有狂妄,似乎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她又看向古秋平老师,古老师说:“虽然听起来很有野心,也很让人有干劲,但实际做起来肯定很难。不过我们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古老师是一位非常理智的人。他在影片中,大多饰演的角色都是快意恩仇类型的,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和他本人的性格有所重合。

舒如意也跟着笑道:“是啊,总要试试看,四百个怎么够,我们的目标是——五百名学生!”

毕竟她可是国民女神,怎么可能连五百个学生都招不到?她莫名地被两位队友激起了自信心,眼里燃烧着火花。

大话说完,丁馆长听得热泪盈眶:“多谢几位。”

练形意拳的老师傅,说话也有股江湖味道。虽然听着有些不切实际,但丁馆长是真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三个明星身上了。

古秋平老师望着江宇典道:“小江,你有什么计划没有?”

江宇典犹豫了下,不知道自己这样会不会有些抢两位前辈的风头。古秋平便道:“没关系,你大胆地说。”

“我现在有一个这样的想法。”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侃侃而谈:“第一,我们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地板受潮,有些不平整,墙角也发霉,镜子也需要擦洗。而且室内没有空调,虽然习武是一件先苦其心志、后锻其筋骨的事,可现在,家长都舍不得让孩子遭罪,家长心疼孩子在这样的环境内学习,自然会选择条件更好的……武馆。”

丁馆长听见他这么说,不免反驳:“我们武馆收低廉的学费,怎么能和那些条件好的比!我们连运营都入不敷出了,这些年全靠积蓄在撑,现在也……”他有些潸然泪下了。

收取低廉的学费,只是为了给更多人提供一个习武的机会。

没成想事与愿违。

江宇典不和丁馆长抬杠,反而平静地退一步说:“您说的是,是我考虑欠佳。不过我们装修,是完全不用花钱的。”

而且武馆重新装修了,那么就不愁在他们走后如何维持经营了。如果现如今,因为他们的帮忙而使得武馆招到了学生,那一周后他们离开,还是会因为这些不容忽略的细枝末节的问题而招不到生。

江宇典现在就是要杜绝这种情况,从根本出发,真正地帮助这些经营不善者,教给他们经营一家武馆的正确方式。

古秋平欣赏他说话他的方式,道:“你说说看。”

丁馆长也不由得看向他,他报名参加这个节目,其实就是不想自己花一分钱招到学生,毕竟他实在没有钱往这个无底洞里填了。

虽说签了条约,最后也要把招生获取的学费以武馆的名义捐一半出去,但总的算下来,这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拉赞助。”

“怎么拉?”舒如意灵光一闪,道,“我发个微博,说明我现在的情况,肯定……”大把的赞助商私信她。

“发微博号召是不允许的。”节目组打断她,“算作弊。”

舒如意没想到还能这样,那刚才她放出要招五百个学生的狠话,岂不是形同放屁?

可她不能反驳节目的话,因为她心里也清楚,这确实是作弊。

这时,江宇典已经问小师傅要了一份精武武馆的宣传单,并且仔细地看了起来了。

他问小师傅道:“一学期,六十四个课时,一千五百块。你们的价格相较别的武馆、跆拳道馆,便宜多少?”

小师傅人腼腆,看着镜头老是害羞,他挠挠头道:“这六十四个课时,换算的话,应该是四个月时间,每周一次,一次四小时。别的武馆的话,四个月学费好像要……六千块吧?”

江宇典理性地分析了原因:“你们学费低廉,这本该有很大的优势,地段也不差,却招不到生,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小师傅说不知道。

江宇典说:“是因为太低廉了。”

小师傅一脸茫然。

江宇典提出一个常见的促销手段,他拿笔写写画画:“你写个六千,划掉,再写个校庆抢购价一千九百九十九,多久多久截止,你认为这会不会刺激消费?”

小师傅又茫然,又觉得似乎很有道理:“会的……吧。”

舒如意一条一条地把江宇典说的这些记下来,她现在颇有些佩服这位小鲜肉了,聪明又谦逊的人,总是讨人喜欢的。

弄完这些,一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三人便拉上小师傅,去外面不愿的文印店印了一份新的传单。人文印店老板一看是明星,还跟着摄像机,哪里好意思收钱,但他们坚持要给钱,老板只好让员工给他们设计一个好看的、更上档次的传单。

中午了,该吃午饭,红队回到武馆,准备随意找个餐厅解决。这时,街口那边缓缓开过来两辆车,停在武馆门外。那是一辆崭新的GMC商务保姆车,以及一辆大型餐车——之所以说是餐车,是因为车子停下的时候,从侧面开门,门从下至上掀开,里面是一个厨房的模样,并且坐着两位戴高帽的厨师。

正当众人诧异,还以为这是节目组的福利时,金招弟从GMC上下来了,这个小助理一蹦一跳地飞奔到江宇典旁边:“宇典哥,您让我看着点的那位帅哥,他一听说您没有助理跟着,没有保姆车,就给我安排了这么个豪华房车。他说您嘴挑,还跟了辆……额,餐车。”

舒如意早就饿了,她凑到餐车前面,一看菜单简直乐了。笑着回头问:“雨点弟弟,你的厨师,我要付钱给你吗?”

江宇典什么背景,大家都不清楚,之前微博上传的说他和关鸿业认识,还说他家里非常牛逼,也有人跳出来说他老家在重庆,就是个普通家庭,哪有什么背景,真真假假的,让人辨不清楚——现在看来家庭条件应该非常不错。

对于午餐怎么解决,节目组没有硬性规定,明星自己带饭带厨师当然也在允许范围内的。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早饿了,正愁怎么解决午餐呢,其中一位厨师把早就烹饪好的米饭和菜装盒,从后备箱的位置推出来,一个个地发。盒饭里有一个大的卤鸡腿,两荤两素,味道都堪比五星级,还有几种汤可以选择。有鱼头豆腐汤、天麻乳鸽汤、滋补鸡汤、还有素的紫菜蛋花番茄汤。

可谓丰盛。

舒如意站着等厨师煎牛排,看厨师现场制作黑胡椒酱。

吃,总是最容易拉进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顿饭下来,节目组工作人员或多或少都对江宇典有所好感,觉得小鲜肉不仅性格好,长得好,还情商高,会做人,大方。

这餐车得跟着他们一周呢——也就是说未来一周,每天都可以加鸡腿了!

吃饱饭足,下午,三人去建材市场拉赞助,拉赞助这样的事,就得让女神舒如意上场了,她的面孔在国内是家喻户晓,或许是营销得当,她没什么黑历史,所以连黑粉都很少。

她豁出去拉赞助,自然没有办不到的事。

最后他们又去电器行拉赞助,老板同意把有些旧的空调样机,送两台给他们。

空调样机原本就卖不出去,就算卖出去也没几个钱,老板觉得不如拿来捐给节目组,正好上回镜,给自家电器行打个广告。

结束了一下午的战斗,舒如意感觉要累垮了,比拍戏都累,她不由得问江宇典:“雨点弟弟,晚上又做什么啊?有计划没?”

无形之中,江宇典这个最年轻的,似乎变成了团队领袖,大家拿主意都先问他有没有什么看法没。

江宇典就说:“先吃晚饭,吃完看两位师傅打形意拳。今天都累了,就简单学一下。古老师是这方面行家,和两位形意拳师傅也可以以武会友,交流一下。”

古秋平小时候去少林寺学习,所以他打的是少林拳,这么多年来,一天不敢忘,每天都要在日出时打上一套。

能够以武会友,当然是一件开心的事,并且在以武会友的同时,还能借机给自己的电影宣传一波,何乐而不为?

他不得不发自内心地觉得,江宇典这个小朋友,简直太会做人了。

脑子里每条计划都非常清晰,以最高效率完成任务。

吃饭的时候,各个队伍在微信群上交流,红队是目前看似效率最低的一组。剩下两组,蓝队直接就去街上招生了,因为明星效应,学生倒是招到了,可是这能给京剧培训学校带来长久的生源吗?

不能。

江宇典要考虑得更多。他知道他们作为明星肯定是有自带的效应的,去路边上一宣传,肯定蜂拥而来的人报名。但要是一周后,他们走了,学校以后怎么招生?还有明星来帮助他们吗?

还不是会关门。

而黄队,则是去附近人流量最广的商业区,办了个小型国画展。

一问红队干了什么,什么?跑建材市场拉赞助搞装修?疯了吧!

可是面对其他两组人的嘲笑,红队却是泰然自若,一点儿不担心,舒如意觉得江宇典非常靠谱,自信地在群上让他们等着瞧。古秋平也觉得这位小朋友挺好,不骄不躁,性格沉稳,脑子转得快。

而且有真心实意投入帮助人这件事,并非单纯为了节目录制。

从他们拉到赞助的时候,建材店就把东西运送过来了,每家店都把自家店名的招牌贴在车上,还赠送了装修工人,工人也穿着他们店铺、品牌的服装,借助节目组的名气来给自己宣传。

其实原本有些建材店老板,觉得免费赞助有些亏。他们脑子转不过弯,江宇典就偷偷背着摄像头,告诉他们怎么怎么做:“上一次电视广告多少钱知道吗?而且我们节目还是周六黄金档播出!广告费一秒那都是七位数往上,你算算你家能在节目里出境几秒?赚了多少?能不能算清楚?”

建材店老板算不清楚了,只是感觉自己赚大发了。

那赞不赞助?必须赞助啊!

反正也没几个钱。

武馆连夜装修,而在武馆里面的露天院坝,两位师傅在摄像机面前打了一套形意拳,两人动作差不多一致,在氛围渲染下,显得非常肃穆,叫人浮躁的心都不由得静了下来。

江宇典没学过形意拳,他学习的,以学名来称呼应当是自由格斗,或者说自由搏击。不拘泥于形式,而注重实战。虽然他不是什么大师高手,但也能看出来一些端倪。

譬如说这位丁馆长,打的拳只有形没有神,而小师傅倒是有一点神韵了。

他虽然能看出来一些,但是并不会开口指点。古秋平老师也换上一身他自己带的黑色武术服,在灯光不甚明朗的院子里打少林拳——他这次的电影,也是他的诚意之作,片名《少林寺》。

现场站着的两位明星,以及几十位节目组工作人员,看着在淡淡的月色下以武会友的三位师傅,心中都存着敬畏。

空气静谧,古秋平招手说:“小江和小舒你们俩也来学学看,形意拳很有意思的。两位师傅现在打的这套,应该是龙形拳吧?”

十二形拳是仿效十二种动物的动作特征而创编的实战技法,分别为龙形、虎形、熊形、蛇形、骀形、猴形、马形、鸡形、燕形、鼍形、鹞形、鹰形。

丁馆长点头,拱手道:“古老师好眼力,正是龙形拳。”

他的说话方式叫人莞尔,古老师也笑着拱手:“过奖过奖。”

江宇典和舒如意两个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在两位师傅背后跟着慢慢学习,他们打得很慢很慢,江宇典刚学这个,动作不能说标准,可似乎自有一套韵律。古秋平先看出一点端倪,站在他旁边说:“小江啊,你学过武术吗?”

“会一点格斗。”他谦虚道。

他那时候在美国,在美国当然是学不到正统武术的,但他是打过地下拳击的人,所以格斗经验非常丰富。

但是有八年时间,他都没法动,他瘫痪在轮椅上,一些格斗技巧以及那时候他的一颗单纯的、享受搏斗的心,早已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中了。

古秋平越看越觉得他的动作有点门道,心里认为江宇典肯定不止是如他所说般“会一点”。

他心中微动,便拍了拍江宇典的肩膀:“来跟我切磋下?”

江宇典连说不不不,其实他是怕不小心伤到古秋平。

古秋平一敛眉:“你还怕伤到我吗?咱们点到为止,来!”

摄像从各个方向对准他俩,并且又开了一盏灯,照亮他们周身一圈的范围。

江宇典无可奈何:“好吧,点到为止。”

他和古秋平站开一些,他两脚分开与胯同宽,左脚向前迈进步,右脚跟微抬起,膝关节微微弯曲,做出一个标准的拳击备战姿态。

古秋平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平时爱打拳击吧?”

江宇典但笑不语。

古秋平也摆出一个防御姿势,朝江宇典一勾手指。

平时人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激烈的打斗戏,其实都是通过武术指导、借位、后期音效以及剪辑,才呈现出的最终效果。实际上拍摄的时候,并不如电视上看到的那么激烈,而且有些演员飞出去的镜头,都是吊了威亚、并且加快了帧速。

可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武打巨星,一位是初出茅庐的小鲜肉,两个人对峙,却让人无端地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风吹草动的动静都变得异常明显。

古秋平想着让一让小辈,便负手而立,挑衅般朝他勾手指——这个动作在他的电影里经常出现,是他的标志性动作之一。

江宇典也懒得承让,两步上去,拳头故意打偏一些,古秋平一歪头,捉住他的手腕,江宇典身体柔韧地一拧,伸腿一绊,古秋平闪躲,和他展开叫人眼花缭乱的脚上功夫对战。

江宇典这具身体到底没有底子,可他脑子里有丰富的技巧、或者说他的感官非常敏锐。他也有一定的预判对手招式的能力,加上前段时间他有在锻炼,所以应付起古秋平来,居然显得有些不疾不徐,游刃有余。

两人打得有些上瘾,古秋平万万没想到,这小鲜肉居然不是什么花拳绣腿!而是真的能打!还能和他这么过招!

“行啊你。”他不由得拿出十分的认真态度,江宇典有所收敛,所以也被他的拳头打到了,他是真怕疼,眼睛迅速地蒙上一层水雾。古秋平大惊失色,以为伤到他了,结果江宇典连忙说:“没事儿的古老师,我痛觉有点问题,特别怕疼,咱们再来。”

古秋平听完也想到了之前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热搜——还以为是哗众取宠!没想到是真的!

两人切磋,除非有一人认输,否则是万万不能停止的。古秋平看他这么能打,一边哭一边手脚还非常利索地给他下套,索性不再留手。

江宇典更是热血沸腾,方才还收敛着杀招,这会儿收不住了,步步杀机,眼泪更是汹涌。古秋平心中一凛,江宇典一个锁喉,却在他喉咙面前十公分左右生生止住。

两人都顿了两秒,古秋平立刻反应过来,一个虚的侧踢,江宇典就势倒退几步,脸颊布满泪水,认输道:“古老师您赢了。”

两人的切磋,叫人眼花缭乱,而且他们动作非常快,算下来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

节目组和舒如意都呆了,舒如意手一松,把录的视频发到了微信群上。黄队和蓝队一点开视频一看,下巴都吓掉了——看得出这没有经过后期处理,所以真有人打斗速度可以那么快?古秋平老师也就算了,那个小鲜肉是什么鬼,说好的娇气小哭包呢?

丁馆长和小师傅也看呆了,这什么情况?

这特么哪里是明星真人秀,这是武侠电影吧!

古秋平心中也是讶异,他当然知道,江宇典是收手了,那个锁喉看似被自己不着痕迹的化解了,实际是江宇典在放水。

免得自己在节目上输得太难看。

他不由得有些羞愧,拍了这么多年的动作戏,切磋却输给了一位不到二十的小年轻,而且对方还为了不让自己输得太难看、假装让自己赢了。

他胜之不武。

正想说出那句:“不,是你赢了。”的话时,古秋平看见江宇典朝自己眨了下眼睛,那湿漉漉的眼睛,说不出的好看。一想到这么个身手了得、武力值爆表的年轻人,居然痛觉异常!居然特别爱哭!他不禁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个人十分有趣。

他惭愧地赢了这盘切磋,对江宇典态度变化也非常大,非常热络:“小江,你这可不是会一点啊。”

江宇典眼泪差不多停了,眼睛还有些湿润地道:“哪里,和古老师比起来差远了。”他学习格斗,实际上只是因为他享受搏击的过程,而他后来,对热武器要更熟悉些。

但这都是过去式了。

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没有从小锻炼,也只能在电视上班门弄斧、平日见义勇为,可以抓个小偷什么的。

古秋平又说:“你想不想来演电影?你的身手很好,我正在筹备自己的下一步电影,有个角色,我感觉很适合你。”

他有意提携江宇典,江宇典当然得说愿意——让古秋平亲自开口邀请他去演电影,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要是施小邦知道了,估计会激动的咆哮。

演电影,开演唱会,红,这正是原主的梦想。

他是个很信奉因果的人,他占据了原主的身体,替代他的生命延续,而原主来不及实现的梦想,理所应当要由他来完成。

再晚一点,三个人、以及武馆的两位师傅,五个人凑一起讨论了明天要做什么、该做什么,简单拟定了一个计划。讨论完毕,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了。摄像头关闭了,所有人今天都累了,便休息了下来。

武馆有多余的房间,是之前给武馆师傅住的宿舍,条件有些差,金招弟就从保姆车上拿出了一套套全新的、清洗过的被褥。

其实旁边就有酒店的,但是为了节目效果,明星当然要和武馆师傅的待遇相同。

江宇典空了下来,他准备去看贺庭政,他打开手机,就看到贺庭政给他发了条消息说:“雨点,我这里有人照顾,你安心拍摄,不用担心我的。”

看见贺庭政对他转变了称呼,江宇典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他是贺庭政的长辈,而且他是贺庭政妹妹贺斯予的干爹,贺庭政虽然不这么叫他,而是唤他大哥,可突然两人身份颠倒了,他重生成了一个还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孔还带着少年的青涩感,而贺庭政则已然三十二了。

——他比自己大了整整一轮。

他这个长辈,似乎从年龄上落了下风。

但江宇典转念一想,他活了那么多年,现在外表看着还不到二十岁,他应该是占了便宜才对。他想了许多,最终选择忽略掉这个称呼带给他的不适应。

他正准备给贺庭政打电话的时候,下一秒,贺庭政就发了个视频的邀请。

江宇典想点拒绝,最后手指轻轻移了移,点了接受。

他找到耳机戴上,听见贺庭政低沉的声音说:“你那里好黑,是遮了摄像头还是关了灯?”

“都睡了,灯也关了,我正准备去医院。”江宇典悄声道。

这里隔音不行,他不想吵到别人睡觉。

“你好点没有?”他声音一小,语气就显得非常温柔,贺庭政太喜欢他这样说话了,觉得心都要化了,也跟着低声说:“好多啦,修养一周我就出院了,不用过来看我了,我听你助理说了,你拍摄的那个武馆离我这里要开一个半小时的车,而且她说你拍摄很累,你也不是超人,超人也要睡觉的。”

江宇典总觉得贺庭政这么抗拒自己去看他,里边儿肯定有什么问题。但贺庭政说的也在理,他想了想便道:“那你先在医院静养。”

贺庭政就说:“我要是想你了,我就给你打视频电话。这样也挺好的,虽然触不到摸不到……而且还看不见。”

这样对话,有种别样的乐趣,好似两个人都躲在被窝,说悄悄话似的。

他动了手术,身上理应有伤疤的,贺庭政今天想起这茬来,很怕未来要是江宇典没在他身上看到伤疤,会不会知道自己当初骗了他。

他了解这个人,知道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骗,尤其是自己,更是不能对他有所欺骗。

但在这件事上,他心中也是有委屈不满的。江宇典那么长的时间里,都不肯认他,待他像个陌生人似的,可把他委屈坏了。

他怕江宇典知道事实,而且自己的做法确实有疑点。于是他就找了专业的大夫,在他身上轻轻划了两刀,伤口很浅,然后用吻合器吻合。

这样一来,虽然他也吃了点苦头,但也还好,只要能把人给追回来,他是甘愿的。

贺庭政那边倒是很亮,他气色比刚“做完手术”出来要好一些,声音也隐约有了气力。他不知道江宇典的神色如何,只能从他的语气揣摩他的心情如何:“拍真人秀累吗?”

江宇典道:“不累,充实。”

“做明星好玩儿吗?”

江宇典想说不好玩儿,说好玩那怎么跟小孩儿似的。可他又的确觉得,挺有意思的,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多了,虽然这圈子腌臜,可他见过的肮脏比这过分多了。

见他沉默,贺庭政又小心地道:“不好玩的话,你跟我回家吧,我们回去吧,就像以前那样,我们住在旧金山,我们重新收养一条狗,我们白天去河边看日出……”

“阿政,”江宇典突然打断他,“回不去的。”

贺庭政沉默了,江宇典就说:“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贺庭政私心里,非常想和江宇典回到从前那样,两个人都无忧无虑,这是最好的状态了吧?他们活得像家人,比一般的恋人还要亲密,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来打动他的心。

可江宇典说他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那你觉得现在高兴吗?做明星。”

江宇典点头,忽而想到贺庭政看不见,便低低地嗯了声。

贺庭政说:“你喜欢什么我都支持你,你知道的。你喜欢做明星,觉得好玩,觉得高兴,那我就陪着你……”

他再次打断道:“我们有各自的生活,你老大不小了,三十二了,你也要结婚的,等你的孩子出生了,你让他认我做干爹。”

江宇典想了一天,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和贺庭政的人生轨迹已经不同了,再者说了,贺华强死了,那贺华强的家业只能由贺庭政来打理,他这么整天围着自己转,这像话吗?

他已经非常对不起贺华强了,把他器重的儿子拐走,一拐就是八年,虽然没有养歪,这点可喜可贺,但贺华强的在天之灵怎么愿意看见自己这个灾星死后,还把他的儿子死死拴住?

他知道那时候贺华强病得很严重,医生都说准备后事吧,结果贺华强就是不死,就在床上拖着,用高昂的药和仪器吊着命,就是想看着自己咽气,看着他的孩子回去,贺华强才舍得去见上帝。

果不其然,自己死后不久,贺华强也走了。估计是儿子回家了,他了却一桩心事了。

贺庭政一听他语气,认为他还把自己当成小孩子,非常不高兴,他要闹了!

“你现在比我还小呢,你不能插手我的人生。我虽然听你的话,可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我就要留在国内,留在北京,你去哪我就去哪,你休想跑。”

他说话非常蛮不讲理。

江宇典觉得脑仁疼,想训他、骂他,可是怎么舍得?

贺庭政这还躺在病床上呢?

他说话怎么这么蛮不讲理,还中气十足的?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夜风吹着,他道:“你把被子掀起来,我看看你伤口怎么样了。”

贺庭政眼里的心虚一闪而过。

还好他早有准备……不然这要是翻车了,他不敢相信自己会被怎么教训。

他掀开被子,把手机倒过去,露出吻合器吻合过的伤口,装可怜道:“看完了吗,好疼的,我自己都不敢看。”

江宇典看见他身上的那些纹身,就好像看见镜中的自己,他倏地看见他胸口仿佛还有字母,但是有些小,屏幕晃动,他看得不真切。他还看见贺庭政没穿内裤,胯下沉睡着巨物。

他看一眼就别过眼去:“好了好了,盖上。”

“好看吗?”

江宇典道:“我让你不准纹身,你怎么听的话?”

贺庭政眼睛望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面黑乎乎的,模模糊糊有个轮廓,他眼神温柔而怀念,没有丝毫沉痛:“我身上这些和你一模一样的纹身,会给我一种错觉,就好像你还活着一样,活在我的身体里……好吧,你真的还活着,这是真的。”他抚摸了下手机,“我想看你。”

江宇典看着屏幕上的贺庭政,觉得他的想法既病态,又让他动容。

因为缅怀自己,纪念自己,把自己纹在他身上。

他虽然上辈子没有孩子,但是养了一个贺庭政,不亏了。

他心里骤然一软,起身回房间:“等下,我去开灯。”

他既然不去医院看贺庭政了,那他也要住在武馆的宿舍。江宇典一个人住一间,不过房间小,他开了灯,贺庭政还没看见他人,就听见江宇典说:“等会儿,我铺个被子,没地方坐。”

等他铺好干净的被褥,这才得了空。

他躺上床,握着手机,离脸三十公分远。

和他以前那张面孔,似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唯有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内容,是贺庭政所熟悉的。

他望着这个人,一瞬间和记忆里重合了。

“大哥,”他低声唤,“我好幸运,你还活着。”

贺庭政知道他明天要拍摄,虽然不舍,但也不敢过多耽误他时间,聊了一会儿就挂了。

江宇典关了灯,他静静地望着黑暗的窗外,耳边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或许是老鼠。

房子旧了,总会有这种生物滋生。

次日,节目组一一把人唤醒,江宇典和古秋平都不用化妆,只有舒如意在化妆,八点左右,吃完了早饭,红队三人、以及武馆的小师傅,去外面发传单招生了。

明星虽然受人追捧,但台湾电视剧里那种被几百个脑残粉狂追几条街的剧情是不存在的,顶多就是有非常多的人围观、拍照。

四人两两分组,发了一上午传单,有人感兴趣就直接留下联系方式,或者直接循着传单上的地址过去报名。

宣传单上,武馆提供了几种选择,有小班大班,还有女子防身班,每一种的价格都写的非常详细。

小班是二十人一个班,大班则是五十人的班。丁馆长特别心虚:“二十个学生这才叫小班啊?我们一年都招不了二十个人。”

而且还分课时,有每周两小时的课,也有每周四小时的,有统共六十四课时的课程,也有四十八、三十二课时的选择。

也就是说,最低九百九十九元,就可以报名一个三十二课时的套餐了。

到了下午,四人更是直接,在商业区的商场门口借了场地,这边有搭好的舞台,似乎是为一个童装设计比赛所搭建的舞台,不过比赛正好结束,他们和主办方商量了一下,这舞台正好可以租借给他们。

而他们借了舞台,吸引人流的方式更是叫人意外。

小师傅手持大喇叭,扯着喉咙喊:“抛绣球招亲!来看一看、瞧一瞧!抛绣球招亲!”

好似甩卖秋裤一般。

国民女神舒如意就站在那临时贴了精武武馆、以武会友招聘的舞台上,手里拿着个商场促销十块钱买的小皮球,一听抛绣球,大家都围观了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看就忍不住讶异:“这是舒如意吗?我的妈呀!”

怎么抛绣球了呢?

再一看,哦原来是录制节目呢!

霎时间,整个商业街的人流全部被吸引了过来。

接着,古秋平也上了台,他不知道去哪里找的八字胡,贴在嘴唇上方,一副古人扮相。他站在舒如意旁边:“老朽是精武武馆古秋平,这是小女如意。今日特意在此风水宝地抛绣球招乘龙快婿。小女接下来会将绣球抛到人群中,谁接到了绣球,谁就上来跟老朽切磋。切磋赢了,小女便嫁给他。”

古秋平出演过非常多的武侠电影,他人本身就带着一种正派的侠义气质,哪怕穿着现代服装,贴着不伦不类的八字胡,那满级的台词功底依旧非常引人入胜。

这主意是方才江宇典想到的。

因为他们要是搭台子说以武会友,谁敢上来跟古老师切磋?

如果以“抛绣球招亲”的名义,当然会有非常多人愿意上来了。而且普通人的战斗力,自然没法给古老师相比,所以古老师之前已经联系了自己一个班子的徒弟,让他们分流站在台下。

这样带着一定剧情,更有趣味性,现场看的人多了,到时候节目播出,他们的镜头一定也是最多的。

“接下来,就看各位少侠的本事了!”古秋平说完,长笑三声。台下有古老师的徒弟开始起哄,一时间人群中喧闹,不少男同志都高声大喊:“女神!嫁给我!”

舒如意演技不能说顶好,还常常被吐槽演技尴尬,但美是真美,冰肌玉骨,叫人炫目的美。

她欲语还休,手里捧着绣球,超台下江宇典的方向一抛——

这也是提前商量好的。

昨晚上,江宇典和古老师的切磋有多精彩,大家都有目共睹,所以就让他俩做一个开场,届时有路人路透发了微博,肯定有人会看见微博,从而慕名前来。

那绣球,准确无误地抛给了江宇典,江宇典从容不迫地上了台,台下观众一看:“咦!这不是那个谁!爱吃臭豆腐那个吗?”

“那不是奶多多蜂蜜牛奶那个广告上的明星吗?”

“我知道他!江宇典啊啊啊啊!!!”有小迷妹要疯了。

江宇典长了一张标志的脸,身材又好腿又长,真人又帅得一塌糊涂,往台上一站,穿了增高鞋的他就是一八五男模。

像昨天晚上那样,他和古秋平展开叫人眼花缭乱的切磋,不过古秋平知道他怕疼,也就不会用力气,更不会伤到他,江宇典也是相同。两人招式看着玄乎,你一拳我一腿,速度极快,打斗得精彩万分,比电影都过瘾。

迷妹更疯了,万万没想到这个哭包还这么叼!

台下连声叫好。

两人足足缠斗十分钟有余,江宇典感觉差不多了,和古老师对了个眼神,他就败退了。

古秋平说:“太遗憾了,小女只能再抛一次绣球了。”

江宇典正要下台,古秋平喊住他:“少侠留步。”

江宇典停住脚步,古秋平道:“尽管少侠输给老朽,但少侠功力深厚,不妨来我精武武馆担任武师,你看,这就是我们武馆的报名处。”他顺手一指,打了个广告。

他指着的地方是舞台左侧,那里搭了一张桌子,坐着几个人,立着一个牌子,写着“精武武馆”现场报名处。

武馆的小师傅就在那里坐镇,还有江宇典的助理金招弟,古老师和舒如意的助理也都在那里,解答人们的咨询疑问,登记报名。

旁边还停着一辆小巴车,如果有人想去武馆看看,坐满一辆小巴就发车。

有人不理解这是什么,还以为是古秋平在北京开了个武馆,都纷纷来报名,还说:“多少钱?啊这么便宜啊?那可是古老师欸!”

“不是古老师开的武馆,古老师也不授课。武馆里另有师傅,主要教形意拳,这位小师傅就是我们丁馆长的大弟子。”

有人一听不是古秋平教,立刻就反悔、不报名了。

但也有不少人现场就交钱报名。

最便宜的班还不到一千,对许多人来说,这都是可以承担的。而且女子防身班,这也是个很好的想法,不少女性同志看到了就报了。

与此同时,在武馆那边负责招生的丁馆长,挨个给旧友打电话,问他们愿意再回来给武馆授课吗。

丁馆长在电话里声泪俱下地说:“我们精武上了个电视节目!节目还没播呢,不过好多人都报名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学生……回来吧,精武需要你。”

有些师傅专门来一看,看见武馆搞起了装修,还有摄像机,一听丁馆长的话,还要加工资!觉得武馆这是要翻身啊!就立刻辞了职,打算回来继续在武馆授课。

江宇典这边下了台,绣球又抛给了古秋平的徒弟,有时候也会不小心抛给观众,观众特别羞赧地上台,古老师手下留情,和人打了约三十秒,就把人给制服了。

一个下午结束,台下一统计,竟然有三百多个人报名。

报九百九十九那档的人居多,而且一听报名可以搁置,也就是说想什么时候开始学就什么时候开始学,但如果想退费,只能退一半——因为剩下一半都捐给“A计划”公益基金会了。

而且一听说过了武馆周年庆,还要涨回原价,不少人存着一个占便宜的心思,就先把钱交了,拿了收据再说。

天色暗了下来,众人打道回府,餐车在武馆门口等着,工作人员一回来,就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江宇典不知道,因为路人的路透——他再一次上了热搜。

【爱吃鳕鱼肠:啊啊啊我真的粉上了江宇典!!今天看见了真人,帅到炸裂!不夸张!比电视上帅多了!贼吉尔帅!!而且小雨点身手好棒,顺便也表白古秋平老师,还看见了舒如意女神哈哈哈,女神好美[心][心][秒拍视频]】

他上热搜的重点不是因为他帅,而是因为他武力值爆表,吓得人眼镜都掉了……好吧,主要还是因为他帅。

还是方念在群上一说,江宇典才发现自己又上了热搜。

他和古秋平一起上的热搜。

他刚登上自己微博,就卡得闪退,试了好多次,最后下载了国际版重新登陆,才好了。

粉丝新增两百万,转发十万,评论十万,点赞三十二万。

他有六百万粉了。

而且一看他上条喝蜂蜜牛奶自拍的微博,下面的评论都炸了,他从雨点弟弟,晋升成了雨点老公。

他有种奇妙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有六百万人关注他,十万人评论他,好几万人说喜欢他。

万年不登微博、每次只有宣传电影才发微博的古秋平也转了新浪娱乐带热搜tag的微博,艾特了江宇典,不吝夸赞地捧了他。

江宇典也转发了微博,和古老师商业互吹了一把,说明天给古老师买臭豆腐。

舒如意在下面评论说:“吃臭豆腐!不带我!孤立你们!”

施小邦那边看见热搜,也赶紧联系了江宇典,第一句话就是:“公司打算给你提供宿舍,给你提供保姆车,延长合约。”

“谢谢小邦哥,”他倒是没有直接在电话里拒绝,“有什么等我这期节目录制结束再说吧?”

施小邦只能说好。

公司在上面施压,让他必须得让江宇典签了新合约。

江宇典当初只签了五年,谁能想到他一出道就能红?而且红得这么迅速,三天两头上热搜,竟然还抱上了古秋平的大腿!

古秋平是谁啊?

国际巨星啊!

好莱坞都知道的中国武打巨星,斯皮尔伯格都请他演过电影!

施小邦已经隐隐预感到,江宇典马上就要大火了,马上就要变成娱乐圈流量了。他不由想起自己以前对江宇典的态度来……好像,也不算特别差吧?

就是因为他忙,不怎么管他,像是这几天他们录制节目,施小邦都是跟着裴思邈那位脑残公子哥的,裴思邈经常有一些令人窒息的操作,他不得不看着点,免得他有来一番神一般的操作。

而他不怎么管江宇典也是因为,他对江宇典比较放心,知道他是有智商的,不会随便乱来——不像裴思邈。

他已经打算好了,明天放下手头工作,亲自过来跟着。

与此同时,看到微博热搜,再看到那些称呼江宇典为老公的迷妹,贺庭政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伤口都气得裂开了,大夫又重新给他吻合,麻药也没打,大夫吻合到一半,他计上心头,立刻给江宇典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现在还没结束录制。

但江宇典看见是他,便走到外面院子的树下,接了视频请求。

摄像原本跟着他的,他表示这是私人电话,摄像大哥就没继续跟着他,只远远地拍了他一个背影。

视频一通,江宇典就看见贺庭政一张委屈的脸,那张脸上弥漫着痛色,额头和鼻子还渗出了不少汗珠。

江宇典心一紧,他关心贺庭政,非常关心,无论如何他也没法掩饰这个事实。

“你怎么了!”他露出紧张之色。

“伤口裂了。”他英俊的脸庞上全是可怜,小狗似的。

视频一转,江宇典看见大夫正在为他重新吻合。

“怎么会裂了!你是不是动作大了?你不能安安分分躺在床上?”江宇典要骂他,又忍住了,“多大个人了,这么顽皮。”

贺庭政特别痛地闷哼一声,江宇典就什么谩骂指责都说不出口了。

“我没顽皮,我就在床上没动,撒尿都在床上用尿管,我就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吻合完了,贺庭政感受到从腹部散布到四肢百骸的疼痛,他头上都是汗,神色带着迷茫地望着手机前置:“我刚刚看见了微博,看见那么多人喜欢你,我为你高兴,可是你也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我太生气了,太难过的,你明明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的。”

江宇典怎么能想到是这种不靠谱的原因?他简直气笑了,又觉得贺庭政好笑,觉得他幼稚,又觉得他让人心疼。他望着屏幕里那张年长许多的脸庞,低声说:“我什么时候是你一个人的了?”

“一直都是,从以前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贺庭政坚定地说。

第19章

在贺庭政眼里,确实是这样的。

江宇典又没有家人,又没有恋人,这些年来只有自己陪伴他左右,两人住在一起那么久,关系那么亲密,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过了,什么该做的不该做也……好吧没有做。

但就凭他们这样的关系,他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还能是谁的?

可现在,他变成国民的弟弟、国民的老公了。

大夫出去了,病房又只剩下贺庭政一个人,他低声道:“你不承认就算了,反正我单方面承认这一点。”

说完他就觉得特别开心了,身体上的痛苦好似挥散了,眉眼都染上了笑意。

江宇典没说什么。只是笑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让他口头上占点便宜也没什么。他和贺庭政的关系,有点像兄弟,贺庭政一边依赖他,又一边照顾他……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江宇典必须得承认,贺庭政也在保护他、为他遮风挡雨。

他看似喜欢撒娇、长不大,其实太懂事了,也太懂得如何关心人而不引起他的反感。

譬如那天中午过来的保姆车和餐车,这就是细心的表现,却不让人觉得反感或夸张。

江宇典和他聊不了多久,就得继续去录制了。

武馆新来了两个师傅,其实就是之前因为经营不善、丁馆长一直拖欠人工资从而离开的两位,一位是女师傅,一位是太极拳的师傅。

两位师傅一开始还不乐意参加录制,一听还有钱拿、有工资,就愿意了。

没人能想到,现在干自己的事,让摄像机拍一拍,什么都不干,就有钱拿。实际上这种给素人出演费的先例,去年就有了,给了钱的那肯定和没给钱不一样,给钱了的表现力都不同。

比如请一个明星花一百万,这一百万完全可以拿来请二三十个普通人。

江宇典打完电话回去的时候,几位师傅在讲自己年少时习武的故事,很真实也很叫人感动。

第二天结束了,几人都能摸到一点这个节目的窍门了。

第五天的时候,装修才结束,没有刷墙漆所以都不用散味,新的空调、地板、软垫,擦得干净崭新的镜子,顶上又多安装了几个灯,把蛛网什么的全部清理干净了。

武馆焕然一新。

最后一天的时候,第一批学生来上课了,有些带孩子来的,有些成人也来学,大家对环境都比较满意。每位学生都发了套服装——服装卖八十块一套,成本是五十。

最后结束了任务,一统计,这次有八百名学员报名,有部分人刚交完钱就后悔了,来退钱,也有部分人登记了就没交钱的。总之,总收入达到上百万,除去教师工资、水电、部分没有获得赞助的装修等运营费,共筹得善款五十余万。

而任务一开始,节目组发的三千人民币资金,用在了印刷传单、租借场地、包小巴车、买矿泉水等方面。最后一结算,还剩一百多的零钱,全部退给节目组了。

而蓝队和黄队筹得的善款,和红队几乎是不相上下的,也就是这一周的节目录制,通过这样一种具有情怀的方式,共计筹得了一百五十万元的善款。

最后节目组一起商量了下,判定红队获得了第一名,判定根据善款数目、任务资金开销、效率以及经营者的评价、报名学生的评价来综合评定的。

黄队在录制中用任务资金吃了糖葫芦——不是自己吃,是买给粉丝的。

裴思邈看到路边买糖葫芦的,就凑上去了,结果另外一个买糖葫芦的姑娘是他迷妹,一看到他就尖叫,要晕过去似的,还说请裴思邈吃糖葫芦。

裴思邈实力用公款宠粉,购买了两串草莓的糖葫芦,来讨好粉丝以及粉丝旁边的小妹妹。

一听扣分原因,方念简直要暴打裴思邈狗头了:“明年是狗年,你过本命年是吧?!啊?是吧!”

裴思邈懵逼:“明年我二十四,我是本命年哦……”

而蓝队那边,一连七天都是在外面招生,狂招生,计划没有做周全。招到的学生一过来看这学校这么破,心里别提多糟心了,纷纷退款,最后给蓝队的评价非常低。

综上所述,红队拿第一名之所归,别的队只有羡慕没有嫉妒,因为这连续一周的任务,意义非凡,比这个名次本身意义大多了。

红队获得冠军,也获得了节目组提供的纪念品,由中国武术协会颁发的特殊贡献奖章——镀金的。

结束录制,大家互相道别,古秋平多和江宇典说了几句话:“我这边一有试镜,我就联系你。”他对江宇典这个年轻人印象非常好,心里便想关照他。

江宇典笑着说谢谢古老师:“不过我痛觉不正常,就怕您给了我机会,我自己面不上。”

古秋平也意识到这是个问题,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也没关系,你都可以靠脸吃饭了,实力只是锦上添花。”

晚上十一点,节目组收工,金招弟一一去给这几天关照过她老板江宇典的跟拍导演、跟拍摄像师说辛苦了,都送了点礼物——都是查了资料,投其所好送的。不是江宇典让她送的,是贺庭政给她说的,东西也是贺庭政买的,还不让金招弟给她老板说。

江宇典那会儿正在跟古秋平说话,没注意到。

过会儿古秋平走了,江宇典也准备走了,一位工作人员过来跟他说谢谢。江宇典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人家说声谢谢,这些天辛苦您了。

金招弟忙拽着他的手臂说:“宇典哥,车在外面等着的呢。”

江宇典没再耽搁,加上这些天不间断的录制,他确实感觉到了疲累。

明星累,工作人员也累,谁都不容易,但一百五十万元的善款,这不是个小数目。

他上了车,车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随后金招弟在车外面说了句:“宇典哥,我就先自己打车走了。”接着就体贴地帮他把车门关上了。

GMC的豪华房车,基本是圈内一线明星的标配,6.2米的车身长度,空间宽敞、全车柚木地板不说,还有前后舱电动升降电视隔断,保证后座空间的隐秘性。更有航空电动按摩座椅、电动升降窗帘、Bose车载环绕影院音响等等豪华设施。

金招弟一把车门给他关上,江宇典就看见了车上的人——贺庭政出院了,他气色看起来似乎完全康复了,上身是浅蓝色的府绸衬衫,没有系领带,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很随意的样子。下身是染色庞克牛仔裤,双腿笔直修长,从最后一排抻到前面的座位底下。

一看见江宇典上来,他立刻端正起来,腿也收回来,懒散的身子也坐直了,双眼是亮着的,活像马上就要过本命年的模样。

“怎么来了?伤好了?”或许真的是自己变矮了的缘故,他的确能从贺庭政身上,感受到他和以前不同了。

后座空间的确宽敞,他也坐到最后的位置去,坐在贺庭政旁边。他一落座,贺庭政整个人就靠过来,给他插上一瓶蜂蜜牛奶,把吸管放进他嘴巴里,手指碰到他的嘴唇:“伤好的差不多了,我恢复能力很强的。”

其实是因为本身伤口就开得浅,只伤了皮肉,程度大约比普通人在家里∫M严重上一些。怕伤好的太快,伤疤颜色太浅被江宇典看穿,贺庭政还煞费苦心地没有上祛疤药,只是为了让宇典看见了,心疼他一下。

江宇典手接过牛奶,因为节目组不允许演员在节目里宣传没有和节目组谈好合约的产品,江宇典也不能把奶多多蜂蜜牛奶往录制现场带。

好在贺庭政给他派了辆餐车来,餐车上两位师傅一位做西餐、西点,一位做中餐,所有菜系都堪称精通,还专门给江宇典定制了一份菜单,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菜。

贺庭政整个人抱着他,可偏偏他体格强壮,整个人都是罩上去的,就好像江宇典是被他抱在怀中一般。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拥抱他。

这也是五年以来,贺庭政再一次拥抱他。

两人的感触不同,可江宇典没把他给推开,只是沉默地吸着牛奶,贺庭政闻着他身上的气味,觉得很安心。

“宇典,我伤好了,从明天开始我就给你当助理吧?”他称呼已经彻底转换了,对于一个面容这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少年的人,他没法唤出大哥这样的称呼来。

江宇典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沉着气道:“你把招弟放在哪里?”

此时,前座和后座的电视隔断是开着的,前面看不见后面,后面也看不见前面,互相也听不见声音。

贺庭政脸贴着他的后颈,轻轻磨蹭着,说话呼吸时热气喷洒在他的肌肤上:“她是你的助理,我也是嘛,她要工资,我不要工资的。或者你可以给别人说我是你的保镖,反正你们做明星,也是要请保镖的……”

“你认为我需要保镖吗?”他觉得后颈痒,明明以前贺庭政也常常这样,像个黏人的大狗,可那时候他的身体也没有现在这么敏感,所以他感觉到有些难受,非常想把贺庭政的脑袋给推开。

“……排场还是要有的。”贺庭政靠在他身上,带着缅怀的声音道,“我已经失去了你一次,不能再……你不会不知道,娱乐圈有多乱吧?表面的光鲜亮丽,底下却是臭不可闻,藏污纳垢……”

“贺庭政!”江宇典打断他,顺手把他的脑袋推开,“你父亲死前,没有对你交代过什么吗?你想让父辈的努力都毁在你身上吗?不在家里看着家业,无所事事地跟着我,等着坐吃山空?”

贺庭政却看着他没说话。

江宇典瞧着要发火似的,冷漠地说:“你不听话是吧?好,我发邮件给你妈,让她把你……”他话没说完,贺庭政却突然伸手,拇指在他嘴角抹了下。

江宇典瞬间歇火,眼睛盯着他。

贺庭政嘴角抿出一个笑来,眼睛一弯:“奶。”

他看见贺庭政白皙的手指上,的确沾着一点乳白色的液体,瞬间明白过来的江宇典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简直是鸡同鸭讲!

贺庭政拇指继续在他嘴唇上轻轻抹了下,深邃的眼睛望着他的:“我不会走的。你应该知道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生我的气,家里她掌权,她带着我妹妹,想把斯予培养成继承人。正好我轻松了……她也不管我,我喜欢跟着你,她更是管不着,法律说我拥有人身自由权,何况我现在还是你的房东,你也管不着我。”

江宇典抿唇,抿掉了嘴唇上那丁点奶渍。

贺庭政看他像是松动的模样,立刻得寸进尺,抱着他的腰:“我们就像当初在旧金山那样,我给你做饭打扫,我带你出去兜风看日出,虽然北京霾大,可你喜欢就没什么关系。你喜欢当明星,我就给你投资拍电影,有人黑你我就给你买水军买公关……”

什么狗屎制片人想潜你,我就打断他的狗腿。

第20章

江宇典听着他动听的甜话,心中却没有动容。

他认为贺庭政的前途,是被自己所毁的,他现在这样不务正业,也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而贺庭政对于他,也并没有完全说真话。

他在知道了当初江宇接近他父亲是为了什么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失望,而是去帮他掩饰。他想要帮江宇洗钱,自然要用家族企业做掩饰。

刚开始,他母亲郭美心看他那么努力工作,看他终于走出阴影,心中不知道多欣慰。

结果后来,郭美心发现了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简直怒不可遏,认为他在冒着犯罪的风险做无用功。

贺庭政当然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人都死了,他帮他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是还想帮他做些什么,可是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也没办法帮他报仇。他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浑浑噩噩的。

郭美心认为他需要休息,心中不忍,便道:“你如果实在想他,你就去看看他。”

——指的是去看看他的坟墓。

贺庭政也觉得自己需要,便开车从五号路出发,连续十五个小时,从温哥华开到旧金山,睡在江宇卧室的床上,不吃不喝,似乎打算把自己饿死。

郭美心担心他出什么意外,就让人看着他,一看他居然有自杀倾向,就把他关在家里。过了一段时间,他看起来好了,又把他给放出来。

放他出来后,他又换了个兴趣爱好,就是去挖掘、去调查江宇的过去。

他调查不出他的死因,但是可以查他的底。

他青春期的妹妹听说哥哥疯了,就给妈妈说:“其实我看哥哥还不算很疯,我看见一个新闻,一个男子在他女朋友死后,抱着女朋友的尸体睡觉,直到尸体腐烂。”

郭美心就对小女儿说:“你怎么知道他没那么做?”

她把贺庭政关着,自己操持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早就觉得吃力了,放贺庭政出来后,看他又不务正业去调查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就把贺庭政带到贺华强的坟墓面前,愤怒地责骂:“你觉得你现在这样,你有脸面对你父亲吗?”

贺庭政似乎幡然醒悟了,但依旧没能放下他。

可他变化也很大,重新振作了精神,打理起贺华强留下的家业,并且短短两年不到,就把身家翻了一番,业务遍布全球。

其实在当年他离家出走的那段时间,他也并非完全无所事事,只知道玩。江宇看他出去玩,回来时一身香水味,那都是贺庭政做给他看的,他其实有自己的事忙,而且在八年时间里,他也积累了不少资本。

所以在江宇典心里,贺庭政是个多情的人,哪怕他与自己关系亲昵,他也肯定和他父亲一样,喜欢女人。

这个误会到现在都有。

贺庭政一面苦苦暗恋着他,一面又不得不隐藏起自己的感情,他甚至一度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慕残……可是他知道他就是喜欢江宇,早在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就懵懂地发觉了问题。

——贺华强除了贺庭政一个儿子,就只有贺斯予一个女儿了。女儿年纪小,他做梦都盼着儿子回来,后来江宇死了,儿子终于回来了。

他的法定继承人,也只有贺庭政一个。

他再老谋深算也不可能料到,那个对他儿子影响巨大的死人,又死而复生了!

贺庭政丢下工作就跑北京来了,郭美心还以为他是在度假,心想他也忙了那么久,难得想出去度假、静心,也就没拦着他。

所以现在江宇典问起,他怎么可能给江宇典说自己这几年都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而且他也不想让江宇典知道,自己是丢下工作来的,不然他就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赶走了。

在现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他当然得死皮赖脸留在江宇典身边了,只要留下了,什么都好说。

先留下来,再把以前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全说了全做了,这时候江宇典就不会再赶他走了。

他计划得很完美。

车子开到复式公寓楼下停下,贺庭政还有种想把他抱下车的习惯在,可江宇典现在的腿是正常的,健康的,不需要他抱了。

他的起居和出行,似乎也完全用不上自己了。

贺庭政感到失落,上前拉着他的手,江宇典就把他的手甩开,贺庭政不依不挠,江宇典就没辙了,任由他缠上来,还挂在他的后背,那个高个人,从身后罩着他、抱着他的腰说:“我想抱抱你……像以前那样抱。”

那是拦腰抱法,也就是公主抱。当初的江宇典腿脚不便,虽然一开始觉得难堪、难以接受,但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可他现在怎么可能让贺庭政用这种抱女人的方式来抱他?

他拉下脸来,面若冰霜地看了一眼,贺庭政就不说话了,特委屈:“好嘛,不抱了。”

两人回到家,贺庭政换了身衣服,挽起袖子帮他做夜宵。

——一想到贺庭政刚刚出院就来接他,回家又给他做夜宵,江宇典又觉得实在没法继续生气了。

他是一个信奉因果的人,以前不信,贺华强在他面前老是说什么因果因果善恶有报,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结果后来得到了报应,他才知道原来好人是真的会有好报,坏人也会得到他应有的报应。

而他欠了贺庭政良多,贺庭政于他有恩情,贺华强于他也有恩,他……欠了这么债,他觉得对不起贺庭政,所以才真不愿意让他留下。

不能再害他了。

可贺庭政显然不这么想。他还像以前那样,特别黏自己。他从十六岁起就一直黏自己,现在年龄翻了一番了,还是这么黏。

江宇典觉得这是一件不太正常的事,可又无法解释,只能解释为感情太深。

一周没人在家,家里下午找家政打扫过,所以没有灰尘,但是冰箱也是空空如也。贺庭政就用现成的鸡蛋牛奶做了份双皮奶,剥了点核桃松子夏威夷果切碎,用融化好的巧克力开小火慢火煎焦糖酱,把坚果碎拌进去,淋在刚刚出锅的嫩滑的双皮奶上。

贺庭政做甜品和西点很有一套,江宇典原本坐在沙发上,一闻到巧克力和焦糖的味道,他就频频扭头,等贺庭政叫自己:“可以吃了。”

他是男艺人,管理身材不需要像女艺人对自己那么严格,况且他热衷于锻炼,所以就会更需要热量,更需要糖分和脂肪。

像他的锻炼量,不吃这么多才会出问题。

贺庭政早就注意到他老是看这边。这几天江宇典拍摄,两人只能在晚上通视频,江宇典也告诉了他,他是几个月前才发现自己死而复生了的。

也就是说,于自己是五年的时间,于江宇典,不过是瞬间。

两人的情谊并未被冲淡,哪怕刚开始江宇典冷淡,可人心不都是肉长的,从一周前他的苦肉计成功后,他们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从前了。

他把双皮奶端过去给他,看着他吃。

他吃东西速度快,进食如同旋风般。这也和他小时候老是吃不饱、总是和别的孩子抢食有关系,他要是吃慢一点了,食物就会被别人抢走。

这么多年了,这个习惯还是改不了。

贺庭政看他还是吃那么快,就柔声道:“吃慢点,我不跟你抢。”

——他的习惯也没变。

江宇典点点头,他知道没人跟他抢,但他没办法慢下来。

不到两分钟,他就把甜品盅里的双皮奶吃完了,嘴角留下了巧克力酱,贺庭政一手拿了纸给他擦,一手从他手里拿过甜品盅,笑着说:“这么好吃吗,我尝尝。”

——可甜品盅里什么也不剩,勺子上还残余了点巧克力,他便把勺子拿出来舔,舌尖若隐若现,卷着白色骨瓷甜品勺。

江宇典看他这样,感觉没眼看,只好说:“你早说你要尝,我就给你留一口了。”

虽然他嗜甜,可贺庭政不。

贺庭政便说:“我就是尝个味道,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江宇典开了跑步机,用最慢的速度走了二十分钟消食,身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便上楼去了。

贺庭政紧随其后,江宇典看他跟着自己进了房间,挑眉道:“你房间不是在下面?”

“是啊,可是以前我都是要抱你去床上,看着你睡了再走的,”贺庭政热切的目光一直望到他的眼底去,“更何况我是你的房东……”

时隔五年,他要是连这点儿权益都没了,他还怎么把人追到手?

江宇典不知想到了什么,只微微歪头看了他一眼,眼里若有所思,接着没说什么就进去了。他直接进入浴室洗澡,贺庭政在外面听见他浴室放水的声音,过会儿水声停了,他知道江宇典肯定是在泡澡,他喜欢泡澡。

贺庭政当然也知道他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江宇典喜欢在泡澡的时候闭着眼睛,把脑袋也泡在水里,整个人平躺着,好似那样特别舒服般。

他也这样试过,很适合焦躁的时候做,这样把脑袋泡在水里,似乎有洗涤杂乱无章的想法的作用。他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不决,耳朵贴着门,也听不见什么动静,里头特别安静。

江宇典不防备他,也不会锁门。

贺庭政知道这点。他看着时间,生怕江宇典在水底下闭着闭着气就去见阎王爷了。过了一分多钟,里面还是没声音,他忍不住了,就轻轻敲了敲门,接着像以前那样,把门打开了……

第21章

江宇典果真是躺在水底下的,贺庭政进来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他也不怎么能听见声音,只不过依旧可以感受到人影,挡住了头顶火热的光源。

他倏地在水底下睁开眼,坐起身来。

贺庭政快步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却突然一停——江宇典现在是个健康的人,他双腿可以走动奔跑,亦可以跑得飞快,自己无需将手伸进水里,把他给打横抱起来了。

他停下脚步,眼睛注视着他的身体。

江宇典身体有残缺的时候,他让贺庭政看着都不会不自在,现在他是个健全人了,更加不会不自在了。

他袒露着蜜色的肢体,两条手臂搭在雪白的浴缸壁上,身体上滚着水珠。他的身材不能说是粗壮,毕竟几个月前,这副身板排骨似的,皮肉贴着骨头,没有半点肌肉,显得孱弱万分。他锻炼了几个月,四肢修长矫健,变得有力许多,他还适当增了肥,又靠着运动减下来,如今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薄薄的肌肉匀称地覆在他的骨骼上。

他嘴唇泡了热水,颜色艳丽,显得柔软而润泽,头发还滴着水。他微微歪头看了贺庭政一眼,招手:“你过来。”

贺庭政喉结微动,快步朝他走过去,接着弯腰想将他从水里抱出来,他手指刚触到水面,江宇典便伸出一只手指抵着他的胸膛,慢慢把他推回原位,望着他的脸庞道:“站好。”

贺庭政就站直了,他看着江宇典,不知道他想让自己做什么。他看着他的眼睛,又打量着他的头发,他的脸庞,脖颈和锁骨,又轻轻扫到他的胸膛、腰、下腹和胯下去。

他虽然在看,可是克制住了自己的神色和眼里流露的感情,他听见江宇典的声音说:“把衣服脱了,我看一眼你的切口。”

贺庭政垂下头去,嘴里慢慢说:“我的伤没什么大碍,都一周了……”

“脱了。”

贺庭政一向都听他话,或者说表面上是肯定要听的,他慢慢撩起上衣,露出腹部的手术伤疤。

这切口本身就是叫大夫来切的,而且是专门照着另一位车祸病人的情况来的。在表层肌肤上轻轻一划,又缝上了。一周过去了,今天才刚刚拆的线——那丑陋的伤疤盘踞在他的黑色纹身上,乍一看还有些不明显,只是再认真一看,便能看到那纹身的图案都被挤压变形了。

江宇典靠在恒温的浴缸里,而贺庭政站着,两人靠得近,江宇典便在浴室亮堂堂的灯光下打量他的伤疤,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眼睛在他身上的纹身上绕了一圈:“你为什么这么不听我的话?”

“我一死,你就要把我不让你干的事全部干个遍是不是?”他定定地看着贺庭政。

贺庭政知道自己这是过关了——他松口气,低声解释起纹身的事:“这世界上总得有个人一直记着你。要是以后我老了,记忆力下降了,我看见身上这些,还能想起来。”

江宇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贺庭政把上衣放下来,继续道:“我不想忘了你。”

“拉我起来吧。”江宇典把手给他,“以后你再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打断你的腿。”

贺庭政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心里是甜蜜蜜的,嘴里也甜甜地应着:“肯定听,一定听,我最听你的话了。”

他像个马屁精,哄得江宇典开心,嘴角也带了点笑意。他一步从浴缸里跨出来,身上滴着水。贺庭政就伸手从旁边柜子里拿过浴巾,从身后为他披上去,帮他擦拭水珠,眼睛则盯着他的屁股瞧——正常人哪里有这么翘的臀,他一手还抓不完,而且还是蜜色的。

他不由口干舌燥地吞咽了下,下腹起了一丛野火,江宇典随手抓着浴巾,围在腰上,光着脚向外走去。

贺庭政原本还想缠着他睡觉,此刻有了反应,怎么还敢继续逗留在这里?

结果江宇典一边换上睡衣,一边又叫他过去。

他弯腰穿上内裤,接着套上轻薄的睡裤,将折得方正齐整的睡衣抖开来,两条手臂穿过袖口。

“我问你,之前有个黑我的营销号道歉了,是不是你干的?”他转身扣扣子。

贺庭政站得离他近,江宇典只能仰头看他的脸,而不会往他鼓胀的下身看。他点点头,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江宇典到底是谁,只为了心里那么一点不确定的感觉,就帮了他。

江宇典微微一笑,叫他:“头低点。”

贺庭政就乖乖埋下头来,眼睛既盯着他光溜溜漂亮的脚趾头,又盯着自己的裤裆。

江宇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摸,他头发刺,修剪得短短的,前段时间染了黑,这段时间又长出来了一点点,发根还是白的。

他心里疼贺庭政,所谓日久生情,而贺庭政照顾他那么久,他的心也不是铁铸的,怎么可能不动容?

“虽然只是手术切口,但也不能马虎,记得涂祛疤药,知道吗?”他慢慢收了手,贺庭政听见他的关心,心里热得更厉害了。

江宇典又说了句:“很晚了,去睡吧。”

贺庭政微微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口,低声道:“晚安。”

吻颊礼在西方是很正常的礼仪,江宇典习以为常,贺庭政呼吸却有些紊乱,他快速转身,朝门外走去。

次日,江宇典要去公司,施小邦催他来一趟,估计是想趁着他还没彻底红起来,把合约续了,而且也有一些新的合作要谈。

早上,江宇典刚醒一会儿,贺庭政就来敲了门,江宇典应了一声,贺庭政便推门而入了。

贺庭政手里给他拿了袜子,他先把袜子给他放在床尾的桌上,又去衣帽间给他挑衣服,他看了会儿,觉得应该给他买一些衣服了。

江宇典之前代言、真人秀赚的钱,有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衣装上。

他钱虽然来的比较困难,但他花起钱来却丝毫不手软,十几万的西装,十几万的鞋,这些都是门面。他还没有赞助商给他送衣服,只能自己掏钱买了。

他买这么贵的衣服鞋子,衣帽间里便看着特别稀疏。

贺庭政给他挑了衣服裤子,走到他的床边坐下。

他帮江宇穿裤子袜子,帮了八年,每天早晨都如此。

他眼睛望着江宇典,似乎在询问他,两人有默契,靠眼神也能交流。

江宇典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自己穿衣穿裤子,贺庭政把袜子拿来,捧着他的脚给他套上。

江宇典这次默许了,贺庭政把袜子给他穿好,帮他理了理上衣,站起来道:“早饭好了。”

吃了饭,金招弟恰好到楼下。

江宇典现如今再也不用喝咖啡了,他便发消息问金招弟要不要咖啡机,金招弟就发消息道:“老板,这样不好吧?”

江宇典反问她:“又什么不好?”

金招弟给他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说:“您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老板了!”

招弟这个助理,虽然刚毕业,是个菜鸟,似乎还有些马虎,但还算机灵,而且江宇典能看出这姑娘心眼好,所以也没有换助理的打算。不过贺庭政想跟着他,那就跟着吧。

贺庭政跟着他一起下楼,两人上了保姆车,金招弟就在车上,一看到老板那位英俊非凡的朋友,有些诧异。

她没进过江宇典家门,贺庭政之前也没有跟着江宇典一起下楼过。而昨天贺庭政给她说两人有私事聊,就给了她车费让她等下打车回家。

她也不是笨蛋,脑子一转就知道这两人肯定是住一起了。

江宇典没做解释,金招弟也没多嘴去问,她还给江宇典带了早餐——

“这车真好,有冰箱还有保温箱,这次买的是肠粉,还买了三元梅园的奶酪和燕麦双皮奶,排了好久的队……”她感慨着,却突然发现宽大的车厢内部,似乎氛围有些怪怪的。

老板那位朋友,高高大大的身躯却靠着老板,两人亲密地在耳语些什么,金招弟勉强能听清是:“你之前就吃这个?你为了……”

后面的就听不见了。

贺庭政说话时热气呼出来,喷在他耳蜗里,江宇典痛阈值比常人低,也就是正常人能感受到感觉、疼痛,在他身上都会放大。

其实在医学上,这并不是一种很罕见的情况,有些人就是这样,比别人怕痛一些。而江宇典的这具身体,也没有低到一种特别夸张的地步,只不过像耳语这样的亲密行为,是会让他有些不自在。

贺庭政说完,在他耳边低声笑着,江宇典更加不自在了,却是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开,和金招弟把她带来的早餐分了,并且道:“招弟,下次不用专门帮我带了,家里有位厨师。”

金招弟懵懂地点头,看看他,又看看贺庭政,不明白他俩什么关系。

朋友还是恋人?

到了公司,前座的司机下来把车门开了,三人下车,贺庭政跟在他身后,高大如山般,正像个保镖,只不过过于帅气了些,保镖也比他要更加冷酷。他嘴角却含着笑,似乎心情正在飞舞。

金招弟暗自嘀咕,不知道贺庭政为什么跟着江宇典,而江宇典也不做任何解释,她不太好问,万一真是情侣呢?

娱乐圈同性恋很多的,她见怪不怪了。

施小邦见他来了,脸上堆满笑,做经纪人的,当然是谁红就抱谁大腿。江宇典看着看着马上要红了,还抱上了古秋平的大腿,他当然得亲切一些。

况且,网上都吹玄乎了,吹他身手不凡,施小邦是生怕得罪了他,他一脚把自己踢飞。

他看见江宇典除了金招弟一个助理,还跟着一个人,便问了声:“……这位是?”

江宇典吐出两个字:“保镖。”

贺庭政忍住没笑,做出一副保镖的冷漠派头,微微颔首。

江宇典看他那装模作样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施小邦却是愣了两秒,保镖!保镖?连保镖都请上了!

后面好奇了一路的金招弟,却是不屑地把保镖这个答案踩到了脚底下。胡说八道!保镖能跟老板咬耳朵?况且保镖都长这副英俊的模样,这么顶好的身材,那让明星都去跳河吧!

依她看,什么保镖啊,多半是老板小情儿。白天带出去说保镖,晚上就张开腿,躺在“保镖”健壮的肉体下夜夜承欢。

第22章

金招弟是土生土长的朝阳老百姓,有一双善于发现真相的眼睛。

但她就是看、心里想,不会说出来,毕竟老板还是很好的,要送她咖啡机,况且老板看保镖的目光里,似乎还含着慈爱,跟看儿子似的,想来她也只能默默YY一下。

施小邦瞅着这个过分英俊的保镖,感觉怪怪的,又不好发作,只是对江宇典道:“你请保镖是好的,毕竟你现在也有一定粉丝了,为了安全着想是应该请一个,不过请之前,你还是要告诉我一声……”

江宇典微微笑了笑:“下次不会了。”

施小邦没什么好说的了,却觉得他这种服服帖帖的态度最是要命,他表面对你服帖,跟你微笑,其实心里边儿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他闲话不多说,把合同拿出来:“广告代言,电视剧,节目,商演,杂志封面人物、访谈,你先看看。”

江宇典便坐在沙发上,慢慢看了起来。

经纪人是为艺人服务的,若是这艺人咖位大,都无需来公司,经纪人便带着合同亲自去找他。但江宇典显然还没混到这程度,现在是施小邦叫他来公司,他就得来。

他很快把感兴趣的合同挑出来,接着再细看,若是有让他不舒坦的条约,他就直接丢到一边去。

现在找他的合约多,他忙不过来,档期也安排不过来,所以才有的挑。

他把合适的都挑出来,都拿给施小邦:“就这些吧。”

施小邦一边看一边点头,极富有工作经验的他,很快就安排出了日程:“明天上午商演,下午代言活动。后天把广告拍了,十三号早点起来做造型,九点飞长沙录节目,正好在机场摆拍。十四号回京,休息两天去见杂志记者,拍封面。然后继续录真人秀,录一周。”

他一口气说完,继续道:“休息的时候不能闲着,发几条微博,可以发自拍,也可以是别的,发微博前先编辑好内容发我微信。”

江宇典听完,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应了。虽然他是个强势的人,可他的强势只应对在违背他意愿的时候,像施小邦这样替他安排妥当,他不会有什么异议,也很好说话。

谈完工作,施小邦这才施施然问道:“是这样的,公司高层认为你很有发展潜力,打算力捧你。当然,公司付出了资源,也希望你签下这个……”

果不其然,他丢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合约。

江宇典看一眼就丢开,从容道:“小邦哥,我还有三年的合约,等到期了再谈吧。”

施小邦脸色变了变:“你再仔细看看?”他暗含警告道,“公司能捧红你,自然也能打压你,到时候撤了资源,你没有广告可接,也没有综艺请你,没几个月粉丝就会把你忘光……”说到这里,他看见江宇典的表情。

仍是在笑,只是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似乎丝毫不惧他言语中的威胁。

施小邦剩下的话,全卡嗓子眼儿里了,他还看见江宇典的右手放在大腿上,他腿上什么也没有,可他的手指瞧着又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似的,虚虚地握着。施小邦感觉那是拿了一把刀,或是一把枪。

他自己把自己吓坏了,登时话锋一转:“……等合约到期后再签,也是一样的,希望你届时还记得公司捧你的好!”

江宇典走后,陈颂又进来了,明明他是组合队长,可他的资源却样样都不如裴思邈,不如裴也就就算了,现在连那个爱哭鬼的资源都比他要好!

他一进来就问:“小邦哥,公司给Cheetah安排了保姆车吗?我看那保姆车很好啊。”

Cheetah是江宇典英文名,当初进RS的时候取的,陈颂也一直这么叫他。他们组合四人,共用一辆保姆车,车上顶多再塞个助理空间就不够了,现在看公司单独给江宇典安排了一辆,看着还是最豪华的房车车型,心里又酸又闷——早知道当初不把这个人踢出去了!

一开始,他们组合有五个人,资源均分,收入也是均分,所以人少一点当然更好。陈颂和另一位室友商量了下,决定把那个爱哭的娘娘腔给弄走。

谁能想到,这爱哭的娘娘腔比他们晚出道几个月,却混得比他们谁都要好。

施小邦一听他的话,却是非常茫然:“什么保姆车,没啊,我准备给他申请一辆呢。”

陈颂闻言,就把刚刚拍的照片给他看,语气非常酸:“我看着他上车的,这不是公司特意给他安排的?”

图片上,江宇典弯腰上车,他身后那个高大魁梧的保镖双手放在他腰侧,似乎怕他摔倒。

——再一看那车。

税后约三百万的GMC房车。

拿来做保姆车,太奢侈了!放眼整个公司,只有一姐一哥才用这种车型的保姆车。施小邦登时想到,江宇典是不是和别的娱乐公司接了头,打算跳槽?

下一秒,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有钱给江宇典提供房车,那应该也有钱给他付违约费啊。所以这车,应当是江宇典自己买的——可他又哪里来的钱?

之前他住院,施小邦去医院看他,还发现他吃泡面,当时连医药费都是公司财务垫付的,现在又是请保镖、又是用房车的。

看来八成是找到什么金主了。

他终于想明白了,就心平气和地对陈颂说:“别关心别人,多关心自己,关心组合,去练舞。”

江宇典回家后,把咖啡机给金招弟拿下去,还告诉她怎么怎么用,金招弟特别感动,就差抱着他的腿哭了。

晚上,他还久违地接到了家里人的联系电话。

是他的父亲,江秋山。

他非常擅长跟这类人周旋,便把手机开了免提,丢在旁边,耳边也没听他在说什么,就嗯嗯几声,表示自己听着呢。

江秋山说:“你弟弟也想你了,爸爸也想你,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回来一趟?现在街坊邻居都知道你出息了,你大舅二舅都来管你爸我借钱,我说自己没钱,他们还不信,说你是大明星,拍个广告几百万的!说你亏待你爹,我还骂了他俩,说你怎么会亏待我呢?我生你养你,你又不是忘恩负义的小混蛋。”

江宇典听他说完,就道:“我存款也不多,先给您打一点过去吧。”

江秋山嘴巴都说干了,现在看他这么干脆,简直太高兴了,他扭头对江坤母子比了个OK的手势,江坤在沙发上跳起来:“我要买新手机!买IPHONE X!买新电脑!”

江坤的母亲邱明玉也高兴,她最近打牌输多了,这下好了,她拿着钱继续杀回去!杀得那帮老娘们片甲不留!

“问他多少,让他多给点!”邱明玉小声对正在打电话的江秋山道。

江秋山觉得不太好意思,可是一想,这是他儿子,他生的,当然得孝顺自己,便道:“你赚的多不多啊?你……打多少过来啊?”

江宇典说不对,接着便说自己还有工作,就给挂了。

随后他给江秋山转了两万块过去,不多,肯定填不饱他们的贪婪。但江宇典凭借记忆,知道江秋山问自己要了一次钱,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若是一次就给了十万几十万,那他下次恐怕会胃口大开,没准直接就问他要几百万了。

这是个无底洞。

他心里很快想到个主意,准备等江秋山下次打电话问自己要钱之前,就实行这个方案。

电话那头的江秋山,收到短信,一看才两万块,刚刚够给邱明玉江坤母子两个买手机的。

邱明玉气得把遥控器丢他身上,沙发抱枕也丢过去砸他身上,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他孝顺的?!他赚几百万,孝顺你两万块!真够孝顺的!”

江坤大闹着:“两万块,我要买手机,我要买手机!我明天就要买X!”

邱明玉训斥他说:“买两千块的还不够用?你妈我还要跟王阿姨打牌呢。”

她狠狠地瞪了江秋山一眼,烦躁道:“你过两天再给他打个电话,问他要五十万,说给江坤买房。”

“这、这么多……?”江秋山愁眉苦脸的,他当初那么对待江宇典,大学没给过他一分钱,还老问他要钱,现在怎么好意思?

邱明玉大声道:“他那么能赚,给你五十万怎么了?你是他爸爸!五十万还不够呢,他要是不给,你让他等着,我改天就宣扬出去,大明星江宇典苛待父母!”

江宇典倒是不知道老家发生的事,就算知道他也不怕,他自有应对方法,让这家人永远闭嘴,不敢贪心。

合理范围内的贪心当然没问题,毕竟江秋山还是原主的父亲,虽说没什么父子情谊,倒还有一些生养的恩情需要还清。用钱还,无疑是最合适最简便的方式了。

十四号,他录完节目从长沙回来。刚出机场,前脚上了保姆车,正好古秋平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来试镜,说恰好有个角色很适合他。

江宇典连是什么角色都没问,直接应道说有空。

古秋平就把剧本的电子档发给了他:“是部好莱坞电影,丧尸片,国内不会公映,角色戏份不多,是个悲情角色。”

国内不公映,也就是说不会宣传——这电影听着,似乎没什么接的必要了。

但就依现在江宇典的咖位,演电影还是句空话,更别说是好莱坞电影了。哪怕不公映,参演这种电影,都能提高他的身价和逼格。

古秋平也不坑他,直接说:“电影成本造价高,钱都花在特效上了,所以在请演员上呢,就要请一些性价比高的了。我和导演是旧相识,好朋友,我看了剧本,特别凑巧的,我觉得这个角色非常适合你,形象气质都合适,便向他推荐了他。不过你没有什么作品,还得让他过目了、认可了才行。”

“电影不公映,看似不会提高你的名气,片酬好像也不高,但这的确是个非常好的机会。一是可以拓宽你的人脉,磨砺你的演技,二是提高你的身价,三呢,我猜现在应该没有电影方请你拍电影吧?恐怕电视剧也寥寥无几,而且多半是偶像剧吧?”

江宇典说是:“您猜的真准,是有两部偶像剧找我出演,我没接。”

古秋平又问了他一句:“你英语怎么样?剧本也是全英文的,你只有两句中文台词。”

江宇典说没问题,古秋平心里定了定,就让他好好琢磨一下:“戏份不多,你先看看,好好把握。”

江宇典发消息说谢谢古老师,这才打开那份电子档的剧本。

剧本不长,因为其他主角的部分,都是省略地跳过去的。他捧着平板慢慢地看,旁边的贺庭政怕他手酸,就非常体贴地替他拿着平板。两人早有默契,江宇典看完一页,手指就放在他大腿上微微动一下,贺庭政就替他翻页。

这种相处近十年的默契,是旁人学不来的,两人之间的那种氛围,也有一种排他性,别人是进不去的。

金招弟看着老板手在不老实地摸保镖的大腿,特别心酸地蜷缩在座椅上翻着微博,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要失业了——保镖什么都干完了,还要她做什么?

第23章

江宇典到家的时候,剧本还没看完,他目光专注地放在剧本上,看得特别认真。

虽然没看完,但大概能总结出来,为什么古秋平会找上他了。

第一,这角色是个东方人;第二,这角色是个还俗的年轻和尚,所以是个表面看着会让人产生轻蔑的、但实则是一个会中国功夫的高手;第三,这个角色的性格有个特点——不悲不喜,而且嘴里常有一些佛家的大道理。越是危难关头,这角色就表现得越镇定自若,越是悲情的时候,他的表现就越显得豁达。

所以才能做出舍身救人这样的事来。

总之是个戏份不多,但很值得挖掘的角色。

而且台词也不多,更多的是沉默的打戏。

江宇典回到家,还在反复琢磨这个角色。他如今似乎完全接受了明星这个身份,他在大众面前表演,在所有人面前都戴了层假面具,唯有在贺庭政面前,他是真实的。

贺庭政给他做好夜宵端上楼来,听见他入戏般地在念台词。

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中、以及后来的调查中,是完全不同的。

江宇典看他进来了,就丢下剧本,下床去吃夜宵。

他拿着勺子,先问贺庭政道:“我要给你留一口吗?”他想起之前几次,贺庭政在他吃完后似乎是犯了馋,只能吃两口他用过的勺子过瘾,江宇典就暗自告诉自己下次不能吃独食。

贺庭政听他问话,一双眼睛看着他,浅浅地笑着道:“就留半勺吧,今天你就吃慢点,慢慢吃。”

江宇典应声好。

他靠着沙发椅背,一手端着甜品盅、一手拿着勺子,两条腿都自由地抬起来,搁在沙发前面那圆桌上。他的脚趾像是在跳舞一般,灵活地动着。他享受这种双腿健全、自由的感觉,故而很喜欢把腿放在自己眼睛能看见的位置,不时动一动。

他吃东西的时候,贺庭政也不闲着,蹲在旁边为他按摩腿。

这也是一个习惯。

江宇双腿瘫痪不能动的时候,贺庭政每天都要为他做按摩,好维持他双腿的青春,让他的腿不至于因为瘫痪而萎缩。

贺庭政为他推拿,双手握着,从他的赤脚开始按。他手法又轻又温柔,江宇典身体感官敏锐,一点酸麻感觉从尾椎骨向全身发散出来,江宇典不觉得疼,就是有点不舒服,便哼哼道:“再轻一点。”

贺庭政动作更轻了,他慢慢往上按摩。江宇典穿了轻薄的裤子,撩到膝盖就撩不上去了。贺庭政眼睛询问地望着他,江宇典嗯了声:“脱吧。”

他一边吃贺庭政做的夜宵,一边看着他专注的眉眼。

江宇典两条长腿伸长。

贺庭政娴熟地抬起江宇典的一条腿来,动作很轻地按摩过他的D腿的每一个穴位,手掌带着一定力道,五根手指按过他腿上的每一寸肌肤和穴位。

这套按摩手法,缓解疲劳很有用。

江宇典终于吃完了,他今天吃得慢,还给特意贺庭政留了一丁点,免得他等会儿又跟自己装可怜。他把甜品盅倒过来,让里头的汤水尽数倒在圆圆的勺中央。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勺子,给贺庭政喂过去。

贺庭政张嘴就含住,眼睛深深地望着他。江宇典就摸摸他短短的头发,把勺子也收了回来:“阿政啊,我明天去见导演,要先剃个光头,你等会儿帮我剃了吧。”

他要演的角色虽说是个还俗的和尚,但在剧中的扮相,却也是个光头造型。这和尚还俗后,兴许是念旧吧,总之没有蓄发。

贺庭政点头说好,江宇典要做的事,他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他慢慢为江宇典的腿做着按摩,渐渐地,按摩似乎变了味道。

“摸什么摸,老子能硬!”江宇典倏地伸腿踹他,贺庭政也不躲。他知道江宇典不会使力,果然,那一脚踹在他的心口上,让他心里荡漾地一动。

他的腿很稳地止在空中,接着慢慢向下缓落。贺庭政双手稳稳接住他的脚踝,俯身在他脚背上轻轻吻了下。

江宇典也没在乎。一下抽回腿来,身体坐直了。他把那甜品盅放在方才放腿的桌上,又再次把两条光着的腿放在桌面上交叠着,道:“来吧,帮我剃头。”

他仰头靠着矮矮的沙发椅背,眼睛深深地闭着。

贺庭政瞥了一眼江宇典,刚才软嗒嗒的,此刻已经起来了一些。

他没说破,乖乖下楼去拿了剃头用的电推子。

贺庭政走出去后,江宇典就伸手去掏了几下。他仍是闭着眼睛的,表情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想。

以前他腿没有知觉,连带着什么YU望都没了,也对那档子事儿不感兴趣了。

贺庭政找到电推子上来的时候,就看着他什么东西都丢在地上,一只腿垂着,脚挨着地,一只腿挂在布艺沙发的扶手上。

江宇典看见他了,动作不停,歪了歪头道:“来,剃头。”

他不觉得丢脸也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他跟贺庭政什么关系啊,贺庭政见过他所有耻于面对人的一面。

故而在他面前做这样的事,就变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无需避讳。

江宇典眼睛闭着,听见电推子“嗡嗡嗡”的声音从头皮上走过,他也无意识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喘息。贺庭政也是胆大,一心二用,一面帮他推头,一边贪恋而炽热地盯着他的动作,自己喉结攒动,无声地臀咽着。

贺庭政把他头发推得干干净净,且一根头发丝都没掉在他身上。而江宇典还没结束,贺庭政就弯腰在他耳边耳语道:“大哥,我帮帮你吧?”

江宇典睁看眼看他,贺庭政用手摸了摸他光洁的脑袋,声音低哑而柔情地道:“我手糙一些,摸着舒服,如果你想要……”他顿了顿,“……我还可以用嘴巴,保证让你舒服得上天。”

“你这么给别人做过?”江宇典瞥着他,认为自己是知道了点什么。

贺庭政冤枉地说没有,一双眼很真诚,柔情似水:“我就是看别人弄过,”他把下巴都搁在江宇典肩膀上,乱嗅着他颈窝的气味,问道,“来吗?”

江宇典气息却陡然一急,口中难以抑制地发出战栗的叹息。

贺庭政心里也跟着战栗两秒,他看着江宇典手松开。

结束了。

江宇典继而喘着气对他一笑:“不来了。”

贺庭政就去给他拿纸擦,帮他擦的干干净净,又闻了闻他的手掌,低声说:“……嗯,没什么味道。”

“没味道也要洗手。”江宇典笑骂一声,推开他,自己起了身去卫生间,他一边洗手一边对贺庭政道:“你伤疤怎么样了?消了没?”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新形象,觉得不丑,因为底子好,光头也能Hold住。不过出门还是会有些扎眼,所以戴一顶帽子就应该好了。

贺庭政站在外面说没消,弯腰把他散落的衣服裤子全捡了起来——他大哥就是有这么个乱丢东西的坏习惯,他也乐得替他收拾。

其实两人的相处模式没变,和以前差不多。不同的是,江宇典现在很少会动不动就发火了。他的脾气似乎也随着双腿的健全,而变得健全了。

江宇典洗了手出来,光着身子去了衣帽间,找了条黑色内裤和丝质睡裤穿上,对贺庭政道:“我看看你伤口。”

贺庭政撩开衣服给他看,蜈蚣似的伤疤,比浅红色深一点,有一些许狰狞——但没有他身上的黑色纹身狰狞。

雪白的皮肤上,满布狰狞的黑色纹身。

当初江宇典自己也是年少,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伤疤,他觉得丑陋,就去拜托纹身师为他遮盖,却纹了些比伤口更加丑恶的东西。

他腰上有一只地狱双头犬,胸口是撒旦的脑袋,后颈是罗刹,整个上身盘踞着蛇神鬼怪,什么煞纹什么。

他后来照镜子,自己都有些嫌弃自己,认为自己落到这么个下场,是时运不济,除了作恶,还有这些纹身的锅。

这些纹身,给他招来了灾害。

换句话说,他身上要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贺华强也不会发现他的不对劲,他的仇家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把他找到了。

可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纹身,成了他的标志。

贺庭政也是个傻的——他都不知道骂这个傻瓜什么好了,纪念一个死人而已,需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吗?

不仅头发白了,身上也搞得乱七八糟的,没个人样。江宇典心里叹口气,最后盯着他腹肌上的伤沉声道:“去,把你的祛疤药给我拿来。”

贺庭政一听,眼睛一下亮了,黑色的眸子闪耀着星光般。

他的眼睛总是温暖的,和他的模样身材气质,统统形成了反差。江宇典坐在床边回想了一会儿,似乎贺庭政十六岁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性格。他脑袋喜欢在自己怀里乱拱,把头发拱得乱蓬蓬的,要自己帮他理顺。

贺庭政飞快地拿了祛疤药上来,拧开药膏的盖子,双眼亮晶晶地把自己的上衣一层一层卷起来。他提着自己的衣服,白皙的双手耷拉在胸口处,唇角勾着笑,乖巧得像只作揖的大狗,又像只招财猫。

江宇典便坐在床边,挤了祛疤的药膏在指腹,点在他腹肌上的伤疤处。

他慢慢替他上药,指腹缓慢地揉着,以温热的手指将药力揉进去。

他揉了两下,突然觉得不太对,定定地盯着他的伤瞧。

贺庭政见他不动了,便低头注视着他,入目处是他锃亮的光头,泛着光。

江宇典抬头同他对视,目光似箭:“你告诉我,这伤口真是车祸受伤,动手术切的?”

贺庭政慌了神,他提着自己的衣服,装可怜道:“反正是大夫切的。”

第24章

意思是大夫干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伤口虽然是大夫亲自切的,可到底不是为了动手术,只是为了装样子,故而不会把两层皮撑开,也无需割得太深。

对熟悉刀伤的江宇典来说,辨认这些不是什么问题。他眼力不减当年,只是心里也有些不确定,结果一诈他,贺庭政立马就露出马脚!

江宇典冷笑一声,把手上的药膏全蹭在他腰上的皮肤上,不想继续替他涂药了。他觉得自己一腔柔情都被狗给吃了。

他拍了贺庭政的脑袋一下,也没怎么用劲,但心里是真生气,骂声夹杂着冰碴:“你就把锅丢给大夫吧,狗东西!”

贺庭政一看不好要遭,也急了,一下扑倒他,将他扑在柔软的床榻上,脑袋顶着他的胸膛,在他胸口胡乱拱着。

以前家里那只大金毛,就有这么个习性,把你扑倒,在你身上乱蹭乱拱,尾巴再欢快地一摇一摇。

江宇典毫无防备就让他撞倒了。撞在柔软的床上,倒也不疼,但也渗出了点生理泪水,在眼眶打转。贺庭政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推了一下没推开,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贺庭政的对手了。

他这身体,力气不如贺庭政大,他气急败坏:“说你是狗,你还真是狗!”

他听见贺庭政一声声真切地道着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你不认我,你不肯认我,你宁愿每天面不改色地喝黑咖啡也不肯认我……”

他声音听着难过极了,也不知道是被当初江宇典不肯认他的悲伤情绪所感染,还是此刻被江宇典洞悉了自己骗了他造成的恐慌。

“对不起,别生我气……”贺庭政早已不是十六岁的他了,他没了柔软的头发,取而代之的是短而刺的板寸,再如何乱蹭乱拱也乱不起来。他眼里倒映着两个黑丸,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宇典,继而低头在他脸侧蹭了蹭,低声道:“大哥,对不起。”

他卖起惨来,江宇典刚升腾起来的气,要把他腿给打断的愤怒,又烟消云散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直沉默着。贺庭政埋首在他脖颈处,呼吸着,喘息着,心里忐忑着。心想要是江宇典真要不原谅他,要把他赶走,那他就一不做二不休。

他心里其实常常有这样的想法,心里默默地想一会儿,对着江宇典,他又下不去手。他知道自己要是强上,现在的江宇典,从前的江宇,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同时贺庭政也清楚地知道他的性格,他要是真强上了,那才是真的宣告两人关系到头了。

所以只能慢慢的温水煮青蛙了。

他知道江宇典心肠非常硬,软硬不吃,但是对自己,是有例外的——自己一旦服软,他是没法招架的。

他就像一只大狗,压在他身上,就差没有舔主人的脸了。虽然没到这个地步,可嘴唇还是在他脸颊处流连,狗似的嗅着,眼神也无助可怜。

他装可怜装习惯了,这样的神色也是信手拈来,可怜到家了。

江宇典对他这样,好像是真没辙了,心里怒气还有,只不过眼下没法跟他生气,索性又拍一下他的脑袋:“起开,你口水都糊到老子脸上了。”

贺庭政明明没流口水,他脸上干干净净,一听这话就真往他脸上糊了口水,还亲了亲他的眼角,把他红红的透出水的眼角亲得更湿润了。

江宇典扭开头去,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给推开,手烦闷地甩了甩:“你出去,我要看剧本了。”

贺庭政抱着他不撒手,喑哑着声音道:“大哥,我骗了你,对不起,你原谅我吧。我晚上不走了,我要抱着你睡觉。”

“我是不是把你惯的了?你什么毛病?”他深深地皱眉,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贺庭政便抱着他不说话,脑袋沉默地趴在他的心口,听他的心跳,一副固执的模样。

半晌,江宇典终于无可奈何了,手从他的头顶抚摸到后颈,喟叹一声道:“你起来了,傻子。”

贺庭政抬起来头来,望着他的眼睛,讨好地一笑:“不生气了吧?”

江宇典仍是一副生气的模样:“滚吧你。”

明明贺庭政干了对不起他的事,骗了他,怎么如今得寸进尺,不仅祈求自己原谅了他,还要跑到他的床上来跟他共同盖一层棉被、一起睡觉!

事情怎么稀里糊涂的就这样了呢?

他想不清楚了,一向聪明的脑袋,就是想不清楚这件事,他对贺庭政的容忍度也太高了——正如贺庭政对他的容忍度一般。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钻进被子里,贺庭政也跟着钻进来,两人都还没有洗漱,江宇典想着等下去泡个澡,泡一泡自己的光头,等他明天出去,顶着这么个大光头,可能要把古秋平吓个半死。

他把手机打开,翻开电子档的剧本,递给贺庭政道:“喏,给我念剧本。”

贺庭政看看他,便接过手机,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起来。他声音十分好听,说话没有美国人那种夸张的抑扬顿挫,反而非常低沉,这英文的末日丧尸剧本到了他嘴里,似乎变成了莎士比亚。

江宇典听着他念,心里已经开始构想,明天要怎么办、要怎么让那老外折服,是不是要带个板砖去,一脚把板砖踢碎?亦或者在吃饭的地方,一腿劈开饭桌子?

——可那样他肯定疼得直哭,指不定老外就不要他演了。

贺庭政靠着他,手臂从他身上绕一圈,搂着他的臂膀,将他搂在怀里。

江宇典顺着往下面睡,便躺在他的腿上,眼睛睁着,听他念剧本、念台词。

过会儿他困倦了,就去泡澡,他不让贺庭政进来,贺庭政也就没进来,他躺在浴缸里泡着自己的全身,包括脑袋。他的天灵盖直接完整地和温热的水结合了,他闭着气,好一会儿才钻出来,真的感觉自己像个老和尚。

他没有头发,不用吹,也不用等干,毛巾在头上擦一下,把水珠擦掉即可。

他披着浴袍出去,换上睡衣睡觉,贺庭政进去冲了一分钟,甩甩脑袋用毛巾一擦,也躺在他的床上,觉得他的床上有股温暖干净的味道,还有股奶味——因为他整天给江宇典做乳制品,江宇典自己也每天很敬业地在喝广告商送的蜂蜜牛奶,弄的嘴角常常都是乳白色的奶渍。

江宇典睡觉不要人抱,贺庭政抱他也不要。贺庭政一开始乖乖地没抱他,等他睡了就把四肢缠上去,看他睡得有些熟,就亲了亲他的耳朵,看他没有反应,就再理直气壮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但也仅止于这些了。贺庭政亲了亲他的嘴唇,柔软又幸福的感觉让他感觉悸动,便又亲了几下,感觉跟偷吃了蜜似的,心里甜的,也甜甜地睡着了。

次日,是江宇典的休息日,但他和古秋平约了下午的时间,在本市一家相当隐秘的私人会所里见面。古秋平特意说了,这是个私人的会面,只有他、导演两个人,他也不用带着助理,一个人去就行了。

因为古秋平特意说了,所以江宇典也不让贺庭政跟着了,就对他道:“逛街也行什么都行,别跟着了。”

贺庭政就说:“那我去给你买点衣服手表吧?给你定制的裁缝还在做,做完要从伦敦空运过来,你衣柜衣服太少了。”

江宇典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转身扣上帽子,进了会所。

这部末日丧尸电影,片名叫做《Sinking》,暂时没有译名。而导演并非耳熟能详的大名鼎鼎,因为中国人听说过的好莱坞大导演,无非就那么几个,什么诺兰卡梅隆斯皮尔伯格,一只手似乎能数的完。

虽然这位导演名字不为人熟知,但是由他导演、或者说参与指导过的一些电影却是大名鼎鼎,拿过金球,提名过奥斯卡。

江宇典进去后,看到一个美国佬正在跟古秋平说话,而古秋平旁边还有一只大狗,是一只雪白的萨摩耶。此刻它正坐在地上,两只前掌并拢,乖乖巧巧的模样,见到生人便歪了歪头,尾巴在身后摇了摇。

他走过去,导演Gerrard就望着他,眼里揣着对这个年轻演员的审视与打量——直到他把脑袋上戴着的棒球帽摘下来。

Gerrard导演直接惊了,哇哦一声,发出他们美国人特有的感慨词,表示难以置信。古秋平也是满脸的震惊,盯着他发亮的蜜色脑袋:“你怎么把头发都剃了?!”

江宇典摸了下自己的光头,倒也没有后悔的模样,笑着说:“不难看吧?角色需要,我不是要演一个和尚吗?”美国导演应当是不懂中文的,他说起英文来。

首先在态度上,他就获得了两人的尊重,觉得他敬业。

古秋平听完他的解释,不由得发笑,接着扭头对Gerrard解释起来:“他在我们国家,是靠脸吃饭的,G你看过他之前的照片,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特意剃光头来见你,其实需要付出很多的,他这副样子要是被粉丝看到了,会掉粉的。”

古秋平不知道他的通告安排,但却知道他过几天又要去拍《拯救A计划》了,如果他就这样上镜,非常不妥,不知道导演组会不会选择给他戴个假发。

同时,他也在心里对江宇典又发生改观了,这真是个干脆利落、说一不二的性子,要是现在圈内的小鲜肉,都像他一样,那该多好?

江宇典坐下来,和导演直接谈话。这导演也是很直接,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后,譬如问他剧本内容,对人物的看法,而后让他演了一小段。

他剃了光头,五官轮廓显得很深,但他不属于剑眉星目的类型,做出一副柔和的模样神情,有些慈悲普世的味道。

那导演感觉到眼前的人非常合适,再合适不过了,便欣喜地跟古秋平说了两句话,古秋平也显得很高兴,就直接拿出一个扫把拆下来的棍子丢给他,让他耍一套。

江宇典知道自己第一关是过了,只要他身手再漂亮点,那多半是没问题的了。

这棍子,就是角色在剧中用的武器,什么棍子都成,只要能打爆丧尸的头。

他觉得不用踢桌子当然什么都好了,所以毫不含糊,拎着棍子在手里绕一圈,从背上过一圈,在一旁耍起棍来,动作飞快,棍影如幻影,又快又漂亮。

他的身手也漂亮,侧踢回旋踢,一个接着一个的,和棍法显得非常和谐,而他踢腿时一股劲风袭来,Gerrard导演登时脑袋向后一仰,似乎能感受到那股风。

他以为古秋平已经够厉害了呢,没想到还有高手,他对中国人简直刮目相看,觉得这个神秘古国遍布大佬,惹不起惹不起。

江宇典当然不会什么少林棍法了,但是耍给老外看,也不需要正宗了,能把人唬住就成了。

他露了这么一手,这角色当然很快就拿下了,Gerrard导演似乎赶时间,表达了对他的欣赏,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后,也没时间和年轻演员一起吃饭了,便匆匆走了。

古秋平就住在这附近,他是顺便出来遛狗的,江宇典在他走前,拉着他雪白的大型萨摩耶自拍了一张,狗脸占一半,人脸也占一半,他的光头闪瞎人眼——他把照片Po在了微博上,让粉丝都看看他的新造型。

他把微博发了出去,就没管了。他对着手机在太阳光下看了看自己的光头,接着把帽子扣上了。

他突然想到,他后天似乎还有个杂志封面拍摄的通告,也不知道到时候那摄影师看到他的光头,会不会当场昏厥。

他走到路边停着的保姆车旁,车门从里头拉开,江宇典准备上车的动作顿了顿——他看见大大小小的购物纸袋,几乎塞满了整个保姆车的内部。

贺庭政就蹲在这堆战利品面前,蹲在他面前——和古秋平那只乖巧的萨摩耶似乎是一模一样。他笑得满眼流光溢彩,就差个尾巴甩一甩,再汪一声了。

第25章

他眼睛望着江宇典,问了声:“成了吗?”

“成了。”江宇典摸摸他的头,“别占着车门,我要上车。”

贺庭政就微微躬身站起来,拉他上车。

江宇典看车上这么多东西,落座都没地方坐了,整个人陷入低气压。

贺庭政自己一屁股占了那个仅有的位置,拍着大腿对他说:“坐我腿上来。”

江宇典看也不看他,烦躁地收拾了两下,腾出个紧巴巴的位置坐下,他被各式各样的购物纸袋包围着,这才有工夫打开微博看大家对他新造型的评论。

他新微博才发了不到十分钟,评论已经激增到一万了。

这条【雪球和茶叶蛋[图片]】的微博,点开评论,满屏的感叹号,问他为什么想不开。

若是要从感叹号里搜索出对他新造型的真实评价,还有些费眼睛。

【猫与孤神:小哥哥的这蜜汁自拍角度[二哈]居然有人这种造型这种角度自拍还能不丑的,光头果然是检验颜值的唯一标准】

【蹲在树上的小黑:为雨点弟弟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的颜打CALL!!!】

【汀挽晚不归:这脑门这反光,我怀念以前那个你[图片]】

贴的图是前几日他在机场的摆拍。图片卖给了营销号,水军舔颜,粉丝舔颜。因为他比例好,穿上增高鞋在圈内也是个一米八大帅哥了——结果他机场摆拍的图片上贺庭政也模糊地入镜了,虽说戴着口罩,穿得也像个保镖似的,可就是把江宇典给衬托成了个矮子,有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粉,跳着说他身高有问题,说他真实身高只有一米七一。

还有一些脱粉的评论,譬如【凉升天:……取关了,等你头发长回来我再关注回来吧[手动拜拜]】

除了这种,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失恋了啊,是想不开出家吗,说失恋了没关系,我上,我做你女朋友。

江宇典挑了一条回复:【没有失恋,没有出家,就是为了试个角色[害羞]】

看到这里,他就接到了施小邦的电话,施小邦看到他微博的时候差点没心肌梗塞,此刻打电话也是爆炸般的语气:“谁给你的勇气去剃光头的!啊?!梁静茹吗!啊!!!”

江宇典被他吼的耳膜一震,便把手机拿开了些,等施小邦吼完,才不紧不慢道:“你看了我微博,那你没看出来那只叫雪球的狗谁家的吗?”

施小邦一愣,张口就喷:“我怎么知道谁的狗!”

江宇典知道怎么跟施小邦对话最好,知道施小邦喜欢听什么话:“那是古老师家的雪球,我剃头是为了去试一个角色,那角色是他介绍我的。”

果然,施小邦再也不吼了,他全身上下的火都被江宇典话里的“角色”二字浇灭了,他态度立马转弯,笑呵呵道:“什么角色啊,什么电影?哪个导演啊?你试完了?怎么样啊?你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啊?”

江宇典现在心情好,就耐着性子回答他每一个问题:“面上了,好莱坞电影,戏份少,就是演一个和尚,导演是Tom·Gerrard。”

施小邦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往年好莱坞请中国演员,要么就那几个顶层的,要么为了中国票房市场请正当红的演员,多是人气暴高的流量小生。

他怎么能想到,这样的机会,轮到了江宇典呢?

江宇典虽然大学读的表演,现在也还没毕业,但他演技烂得一批——施小邦是见识过他尴尬的演技的。

他连忙追问:“电影什么类型的?是动作片吗?是大片吗?怎么还有和尚呢?你怎么面上的?”

“大片,末日丧尸片。”他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不能公映,哎,不过也可以了,算是走出国门、走上国际了,你这也才出道多久啊。”

施小邦依旧觉得感慨,最后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头怎么那么亮?打了蜡吗?”

“你看出来了?”

施小邦:“……”他沉默了下,突然说,“刚刚《前卫画报》杂志联系我了,说取消拍摄,说你不打招呼毁了形象,算你违约,你……”

“取消吧,正好我多休息两天,”江宇典无所谓,“抹点生发精油,晒点太阳,几天头发就出来了。”

施小邦也没骂他,毕竟江宇典剪头发可是为了试镜呢,好莱坞大片呢!虽然不公映……但是别的小鲜肉也没这殊荣啊。

结束了通话,江宇典也不想继续逛微博看评论了,一看贺庭政蹲在他旁边的,就摸摸他的脑袋:“坐我腿上吧?”

贺庭政抱着他的手臂:“我坐上去等会儿你该哭了。”

江宇典一想也是,贺庭政又不是小孩儿,这么大的个子,这么大个体格,自己要是抱着他,那自己多难受啊?要是撞到磕碰到,那他不得哭吗?

“那你回去座你座位上去吧。”江宇典捏捏他的耳朵,盯着他的头发瞧。

贺庭政摇头,头靠在他手臂上。

北京堵车,路途不颠簸,虽然他这么蹲着,但也不会因为急刹而飞出去。江宇典看他这样,就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买东西的时候就没想过让商场送货?非要把东西都塞车里,还买这么多,非得塞满了。”

贺庭政说忘了——其实他就是为了制造这种效果,商场送货到家,哪有一打开车门发现满车都是购物袋这么夸张?

可江宇典显然不在乎这个,不在乎自己给他买了多少东西。

他其实早该知道的,但心里总有股小孩般的幼稚,想用这种方式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当初发觉自己喜欢上江宇的时候,也是以一种极其幼稚的方式去吸引他的注意的,他会炫耀式地说自己的罗曼史,说多少人追他。

其实拉倒吧,他才没有什么罗曼史。

虽然是很多人追。

终于到家了,江宇典正准备换鞋,贺庭政已经蹲下来,帮他松了鞋带,把他的鞋袜都脱了,再把拖鞋给他放到脚底。

江宇典低头盯着他的头发,突然道:“阿政,你把头发留长吧,我记得你那时候,头发到这里,”他比划了下耳朵的部位,“头发很软,很好摸。”

贺庭政抬头看他,江宇典注视着他轻轻道:“头发白的也没关系,咱们去找医生,不行就染,我给你染。”

他穿上拖鞋,在客厅坐下,娓娓道来:“我还记得你十六岁的样子,你穿校服的样子。”

贺庭政也换下鞋,坐到他身边来,江宇典的眼神满怀温情地凝视他:“你看,你除了头发,你模样是没变的,也没有皱纹。”

贺庭政也用一种静谧温柔的目光望着他,脑袋靠过去,江宇典拍拍他的后背说:“我外表年轻,心已经老了,你看着比我年迈,心却比我年轻。”

他抱着贺庭政的头,贺庭政也抱住他的腰,心里想着,这种状态其实是他一直想要的,却一直没能改变的。毕竟哪有这样的魔法,把人一夜之间变得年轻呢?

他照顾江宇的时候,就一直想着,要是自己比他早出生几年就好了。

他靠着江宇典的肩膀,闻着他身上似乎能安抚人气息,低声道:“别这么说,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年轻的。我还怕你嫌我老了。”

江宇典笑了一下,目光深远:“我们两个,谁还能嫌弃谁?”

贺庭政听他这样说,心里柔软得似乎要滴出水来了,他目光一垂,很想把他压在这沙发上,亲他的嘴巴,把他衣服裤子全脱了,狠狠干他。

江宇典难得这么吐露心声,说完就算了,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别抱了,去做饭。”

贺庭政低低地嗯了声,就去做饭了。

次日,江宇典本该也是休息的,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给头顶抹点生发的精油,下午晒晒太阳,没准等他继续去拍《A计划》的时候,他头发就生出了一毫米呢?

可这一天,他都忙着应付三拨人。

第一拨是昨天联系施小邦,说江宇典违约,要取消拍摄的《前卫》杂志。

他们主编看到江宇典的造型,别提多糟心了。结果杂志社隶属的电影公司老总的千金,本来听说江宇典要来拍摄,特地准备来看他,现在一听取消了,大闹着要撤那个下达命令说江宇典违约、要取消拍摄的主编的职。

现在没办法了,只好求着让人来拍摄,结果昨天态度太趾高气扬了,今天再怎么低三下四,施小邦心中也有怨言,一边觉得扬眉吐气,一边把决定权交给江宇典。而江宇典正忙着应付第二拨人,也就是《拯救A计划》节目组制片罗弛。

他先让施小邦等着,说:“杂志封面拍摄的事晚上再谈,让他们等着,不等就滚。”

而施小邦当然不可能那么直接地让杂志社的人“不等就滚”,他委婉地说江宇典在休息,他休息的时候不喜欢开机,所以要晚上才能联系到他,得到答复。

当然罗弛这里,也比较好应付,虽然他一度想潜江宇典,但他的工作能力没的说,是一位非常牛逼的制片人。他让江宇典端端正正地拍了个视频给他发过去,罗弛一看,果然颜值没有下降,就松了口,告诉他:“下次再想做这种事,提前要给节目组说。”

江宇典就问:“那我要不要去买两顶假发,录制的时候戴上?要是需要我现在就去网购。”

罗弛说算了:“正好让观众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帅哥。”

除了这两拨人,还有一个,就是江宇典的家里人了。

他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通电话,而且肯定就这几天,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与说辞,台词都是提前想好的。

贺庭政给他洗了草莓端到阳台来,江宇典坐在阳台那把很宽大的球形摇椅上,摇椅上堆满了抱枕与软垫,他就窝在那上面,一只腿伸长,用脚趾去夹那一排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的植物叶子。

他脚趾灵活地夹着植物的叶片,但是他皮肤太滑了,想把叶子揪下来也做不到,他也不气恼,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试着,一手拿着手机讲电话。

他已经跟江秋山说了两分钟的话的,都是江秋山在说,他听着。

贺庭政也坐在旁边,给他揪草莓叶子,揪了自己咬一口,甜的喂给江宇典,不甜的他自个儿吃了。

电话那头说:“……对了,上午还有记者来家里,我把你小时候的奖状全找了出来,记者录了像拍了照,采访了我们一家,说要登报呢!”

江宇典终于听到正题了,问他:“哪个报社?”

江秋山说了名字,是一个三流娱乐报,最喜欢无中生有、捏造新闻。

“记者问了什么?你说了什么?”他一边吃草莓一边演。

江秋山就说:“没问什么,都是你邱阿姨回答的,她随便回答的,也没什么。”

“她能知道我什么事儿?爸,您老实跟我说,记者问了什么,邱阿姨又说了什么?”

江秋山回忆了下,也觉得有些不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了。记者问了些私人问题,邱明玉把自己塑造了慈母,把自己一家塑造成了和睦五好家庭,还为了显示她和江宇典关系好,无中生有了一些事。

有一些还是她和江坤之间的事,什么小时候江坤发高烧,她照顾江坤几天几夜,全换成了江宇典。

总之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江宇典听他支吾,声音严肃起来:“你把信息全告诉娱记了?”

江秋山呐呐地啊了声,那记者带了钱的,一小叠一小叠地丢出来,说回答一个多少钱。

“他们怎么知道你住址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他们出去乱说话,会给我、给你们带来什么影响?”他说完话,捂着手机对贺庭政道:“我不吃草莓了,给我剥个橘子。”

贺庭政就说好,橘子大多都酸,他剥了一个先尝一口,发现刚好的甜的,就仔仔细细地给他把橘子上面丝丝缕缕的橘络用手挑出来。

江宇典继续讲电话,总之把这件事说的很严重,说自己要是受了影响,就没法继续混了——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人是他让贺庭政安排去的,这事儿确实很棘手,他是没想到邱明玉爱财到了这个地步,几千一万都贪。为了几千块,能无中生有。

江秋山怎么会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记者老打听江宇典的私事,什么女朋友啊,旧照片啊,打过架没有啊,一个料给几百块,邱明玉打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想要钱,就胡乱开始编造,甚至坐地起价:“他交过好多女朋友呢,一个是我们市……你想听他女朋友的事?这点钱可不够。”

娱记一边听一边笔录,录音笔也开着的,问她:“江妈妈,您还知道些什么?我这次带了五万块,都先给您,您继续说吧,他读书打过架吗?”

邱明玉简直见钱眼开:“打架啊?当然打过!哪个男生没打过架呢……”

江秋山回想起这些,冷汗都下来了,似乎正如江宇典所说,这些事迹传出去再添油加醋一些,可不就没法做明星了吗!他支吾道:“我、我不知道啊……他们给了你邱阿姨五千块钱,说要采访我们一家,还进来拍照,这上报纸……不是好事吗?怎么能变成坏事呢?”

他整天出去说儿子是明星,是大明星了,熟悉点的街坊邻居知道他的底,知道他这和这位明星儿子关系并不亲;但不熟悉的只是嘲笑他:“儿子是大明星,怎么不给你钱花?再说,不给你这个做爸爸的花钱,总得给妈妈买点什么吧?”

可他怎么好意思告诉别人,他的原配妻子、也就是江宇典的母亲,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而他一向不在乎这个儿子,高中就不要他继续读书了,而是让他辍学养家,最后儿子自己赚了学费跑北京去了。

他现在想起这些,再打电话说想江宇典,感觉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江宇典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收了五千块,我却要花几十万去买?”

“我原本存了一点钱,你知道当明星,赚钱也花钱。我这些日子这么累,每天睡两个小时,好不容易存了四五十万下来,”贺庭政把橘子凑到他嘴边,他没吃,继续说,“准备都给您打过去了——你们倒好,收了娱记两千块,这下好了,这四五十万都得拿去塞娱报的嘴。”

他说完话,把橘子叼走了,贺庭政就继续给他剥下一个。

江秋山更蒙了,人也被他说的话给吓傻了,急得舌头打结:“四五十万……不,都是你邱阿姨收的钱,爸爸没收!”

“我听你大舅大舅妈说,你们明星不是一个广告就赚好几百万吗?你怎么才存下这么点!”

江宇典就说:“你别听他们瞎说,他们知道什么。我赚的不多,一个广告也没那么夸张,就一点钱,而且你以为娱乐圈不走关系啊?我为了得到一个机会,付出的远比收获的多。我要上一个综艺,你知道得送多少红包出去,人家才让我去打个酱油吗?”

“我好不容易存了一点,现在倒好又得贴出去。”

江秋山简直欲哭无泪了,五十万!就这么打水漂了!都怪邱明玉,乱说什么话!

江宇典见他要哭似的,就道:“别急,我去问问要花多少钱买,如果还有的剩,我就再转点钱给家里,如果那边漫天要价……我也是没办法的,我可能还要去借钱,上次给家里打的两万块还剩多少?不如你问问看大舅家有钱借给我没?”

江秋山一听还要借钱啊,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只想赶紧结束通话。

江宇典看他有挂电话的意思,顺水推舟:“所以你们吃了教训,以后不要随便出去说儿子是明星,别到处说了,别人上门来打听也别说。”

江秋山连连应是,没两句就说信号不好,给挂了。

江宇典把手机丢到一旁,拍着腿哈哈大笑,他脚一使劲,把阳台上面放着的一盆盆栽给踹了下去。贺庭政站起来看一眼,没有路过的人,就重新坐下,往他嘴里塞了个橘子。

过了几个小时,江宇典打电话问江秋山借钱,演戏说:“不行,搞不定,那边开价一百万,现在已经准备通稿黑我了,说我是不良青年,小学初中就开始打架,说我十三岁就不是处了。怎么办啊,我钱不够,爸你还有存款吗?”

“我哪里有钱啊,你、你再问他们杀杀价吧?我去菜市场买水果都能杀三分之一呢……”

“这跟买水果两码事!现在是我求着人家不要搞我,而且事情是谁造成的?还不是……哎,”他叹息,“你不如把房子卖了吧,以后我赚钱了,再给你买?”

“卖房子?怎么能……”他话没说完,那边邱明玉一把抢过电话:“不卖房子!你别问了家里没钱!”

江宇典假装愤怒地说:“可报社为什么敲诈我?还不是因为你乱说话?”他寒心道,“家里问我要钱的时候,我努力工作帮持,现在我出事了,你们却不肯帮我?只是五十万的事而已,把房子卖了不就有了?”

她脸皮非常厚,语气果决:“没钱!一分钱都没有!”

“这可是你说的啊?那以后你们也别问我要钱了?”

邱明玉顿了一两秒,要是必须把房子卖了才拿出这五十万来给江宇典,还不如现在就断绝关系呢。她便道:“不要你一分钱,你也别连累我们一家!嘟嘟——”

她把电话挂了。

江宇典高兴了。

他原本想了个法子,就让人假装去绑架江坤,自导自演一出,现在看来都不用了。

结束这件事,江宇典这才联系施小邦,高兴地说:“给那边说,我明天会去拍摄的。”

施小邦也高兴了:“我打听出来了,他们为什么三番五次出尔反尔来找你,你知道吗?”

“怎么?”江宇典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上衣卷起来,露出肚皮来。

“长江电影公司!你知道吧?他们老总程国雷的千金是你的粉丝,特别喜欢你!而《前卫画报》杂志,就是隶属长江电影集团的,她是你的粉,所以明天会去看你拍摄,你对她温和一点,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多多来往……”施小邦正教着他,江宇典突然冷不丁打断他,来了一句:“她漂亮吗?”

贺庭政听见他的话,把凑到他嘴边的橘子,又给收了回来。

江宇典嘴巴都张开了,一下张嘴没叼住,就看他一眼。

施小邦说:“漂亮!我逛了她微博的,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家里给宠成小公主呢,去年喜欢布拉德皮特,今天就喜欢上你了!”

江宇典哦了一声,笑了笑:“漂亮就行。”

嘴边凑上来一个东西,他张嘴咬住,咀嚼两秒还没发觉没对,茫然地又咬了两秒,继而呸一声吐出来,气急败坏地瞪贺庭政:“你他娘的把橘子皮塞我嘴里做什么!”

贺庭政看着他,不要太理直气壮了:“我没有。”

江宇典愤怒地拿起他吐到手上的那团橘子皮,电话也丢到一旁了,质问他:“这不是橘子皮?”

贺庭政弯腰就把他手上的橘子皮叼走,两口吞进肚子,一点不觉得涩。

电话里,施小邦:“喂?……喂?”

江宇典一下给他挂了,眼神质问地看着贺庭政,贺庭政超级理直气壮地说:“你没有罪证了,你不能说我给你喂了橘子皮。”

“你还敢做不敢当了,”江宇典一巴掌拍他脑门上,贺庭政望着他,委屈得要命:“你打我。”

江宇典面若冰霜:“我没打。”

第26章

太阳都下去了,江宇典还不高兴跟他说话。

等贺庭政晚上给他做了夜宵端上来,他才终于消气了。因为他把施小邦电话挂了,施小邦又听到他电话里在跟一个男人说话,语气很亲密,就以为是他找的金主,便在微信里发消息问他打听:“你是不是跟人同居了啊?”

江宇典回复道:“没同居,我跟人合租的房子。”

施小邦心说没有才怪呢,多半跟金主住一起的,也不知道是谁。他想着哪天专门找过来看看,就又嘱咐了句:“小心点啊,别被狗仔拍到了。”

江宇典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就哦了声。

《前卫画报》的封面拍摄地点,就在他们的杂志工作室旁边,有个约两百平的小摄影棚,搭建了好几个主题的场景。画报记者先采访了江宇典,接着才去摄影棚拍摄,是个女摄影师,扎着高高的马尾,长着粗犷的眉,化了一个厌世妆。

她看见江宇典的时候,还稍微有点意外——因为听说他剃光头了,还以为会丑,结果不丑,一点也不丑。

反而有些奇怪的是,明明镜头外是谦和的长相,镜头下就显得有些凶悍,是非常抓镜头抓眼球的气质。

他眼睛大,网上都说他割了双眼皮、开了眼角不要太明显,结果有人爆出江宇典初中的照片,发现他那时候就是那样的眼睛,一点没变。

杂志封面照,基本就是大头,或者上半身,或者全身照,不需要有什么大Pose,随便拍几张,挑一下就行了。

江宇典今天一身装扮成熟,深蓝色西装,纽扣下方带刺绣的红色真丝领带,女摄影师说:“就站着,自然点,抓领带、头发……哦你没有头发,那就抓领带就可以了……”

要求不多,所以四十分钟就拍完了。拍摄的时候,江宇典看见了程国雷的千金。他并不知道人女孩儿长什么样,但在这摄影棚里只有忙碌而打扮朴素的工作人员,只有她穿得漂亮,所以还是能轻易看出来,这位就是长江电影集团程总的女儿。

他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是挺漂亮的。

程千金似乎还挺喜欢他的光头造型,觉得Man,以一种看偶像的仰慕目光望着他,江宇典看了她两眼,她脸就红了。

江宇典拍摄结束,贺庭政快步给他拿水过去,程小姐也走了过来,贺庭政便微微俯首,凑在他耳边说:“问你要电话,你别给,你要给了那我不高兴了。”

他非常坦率地表露了自己不喜欢他给人妹子留电话的行为,可江宇典没理他,微笑着跟程小姐说话。程小姐果然问他要了微信,江宇典觉得加微信无所谓,他微信上也有一大堆工作上合作的、不熟悉的人呢。

最后程小姐还问他要了签名,合了影,还Po到了微博上,表示今天见到了男神太开心了。

下午,江宇典从杂志社的工作室出去,太阳蹒跚着离开大地了,深秋的天灰蒙蒙的,在夕阳笼罩下染上橘光。

贺庭政垂头丧脑地当他的保镖,若不是因为还是在大庭广众下,他怕是要委屈地抱上来了。江宇典看见了,但是没说,等上车后才坐在他旁边,摆弄摆弄手机,手肘轻轻撞了撞他。

贺庭政扭头看他,嘴唇抿着。

江宇典拿起手机说:“喏,我把她删了,你高兴点没有?”

他当着贺庭政的面把程小姐删掉。

微信有个功能就是好,单方面删了好友,加回来也不需要验证,如果好友中途没给你发消息,是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删除过的。

贺庭政是亲眼看见他删的,先是错愕,紧接着总算是高兴了,就重重一点头,嗯了一声。

江宇典心里笑,这也太好哄了。他琢磨着等会儿偷偷加回来,不过不加回来也什么,只不过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他歪头对贺庭政说:“我又不是找女朋友,你怎么这么不高兴呢?再说,就算我是找女朋友吧,你也不该这么不高兴的吧,还给我使脸色?”

金招弟还在车上呢,但两人似乎都把她给忽略了。

江宇典拍着他的肩膀说:“我这个年纪,总憋着不好,你这个年纪,怎么也憋着?”

贺庭政嘴巴动了动,他想说,既然都憋着的,不如两人凑一对儿泻火吧?

可江宇典明显不是那个意思,也没有那样的意思。

“怎么不说话了?”江宇典笑着,眼里流露的就是慈爱的情绪。他像宠儿子一样宠贺庭政,觉得自己也应当操心他的终身大事,“我最关心你了,你一直不结婚,我就好像一直有个心愿未了。”

金招弟坐在他们前面的位置,偷偷地听着墙角,可她越听越觉得怎么没对,敢情老板这真是拿保镖当儿子呢!

贺庭政默默不语好一会儿,接着就去握他的手:“我不结婚,你就一直惦念着吧!”

江宇典以为他跟自己置气,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就摇摇头:“不听话。”

等江宇典飞成都去录新一期《拯救A计划》的时候,他的头顶已经冒出了很浅一层青茬了,不再是光亮的大光头了。

贺庭政上次去购物,专门给他买了好多个帽子,江宇典就往行李箱里打包了七个,一天一个,正好!

贺庭政要跟着他去,行李也收拾好了,江宇典就说:“你怎么一天没事儿干呢,你爸把家业留给你,你倒好,跑北京来跟我闹,还给我做保镖。”

——哪里是保镖,分明是保姆,吃喝拉撒住全给包。

“……我就乐意跟着你。”其实他不是没事儿做,他事情多着呢。他想到自己可能要一直留在北京了,就打算把流动资金抽出来,在中国开个分公司,不用建大楼,可以买几层CBD的写字楼,请一个团队,专门做影视投资。

换句话说,就是他看什么电影好,什么电影有前途、能赚钱,或者江宇典能瞧得上人导演又瞧不上他的,他就可以拿钱去砸剧组,然后把江宇典往剧组里塞。

俗称带资进组。

但这笔生意,要是经营得好,完全是能赚钱的。

而且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了,他坐在房间里也能开会,虽然家大业大事情多,但也并非事事都要他去决策。他的父亲贺华强,早已培养出一个骨干团队,除非公司遭遇什么大危机、或者说是全球金融风暴这种不可逆的事件,才需要贺庭政跟着忙前忙后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索性不说了,就赖在这里。

江宇典看他执意要跟,也妥协了:“成吧,你喜欢就跟着吧,你什么都不干也成,”他摸摸贺庭政的头,贺庭政比他高,他想要摸他的头,得踮起脚来才不用努力伸长手臂,他认真注视着贺庭政道,“大哥赚钱养你。”

说完,他就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贺庭政给他买的房子,下了电梯,又坐上贺庭政给他买的保姆车。

而贺庭政本人,却是为他那句“赚钱养你”,眼睛都一瞬间红了。

飞机落地,到的时候是下午六点,他坐上节目组的车,先是去了节目组安排的住宿,和几位成员会和。

会和后有人看见江宇典戴了帽子,就嘻嘻哈哈让他把帽子取了看看。江宇典也不忸怩,直接就取下帽子,有人哈哈大笑,但是大家也发现,他这剃了光头的模样似乎并不丑,所以说江宇典是真正的大帅哥,五官和脸型都周正得没话说。而且很奇怪的,这副浓眉大眼的、显得温和纯真的长相,在没有头发的时候,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凶悍之气。

接着他一笑,这种类似杀气的东西统统不见了。

这次安排的住宿是一家笔帖式街老宅院,充满了川西的传统之美,和上次的四合院有共通之处。节目组似乎非常注重人文气息,包括每次选的住宿、每一期的主题,都能体现。

节目组拍摄,经纪人还有其他闲杂人等其实是不能入镜的,不过今天不算正式拍摄,把东西在房间放下后,众人首先在酒店的茶楼里看了一段先导片。片头浮上画面,一小段动画后,是四个大字:“美食计划”。

“所以我们这周要做吃的是不是?”姜易木依靠着藤椅说。

方念也高兴地拍手道:“哇这个主题我喜欢!”

片头里,介绍了四家小店,一家重庆小面馆,一家东北饺子馆,一家花甲米线,一家黄焖鸡米饭。

一开始众人看到店铺招牌时都不由得产生疑惑:这样的小店,怎么会经营不善呢?很多人都爱吃,哪怕是做外卖也能做得有声有色吧?

可奇怪的是,这四家店就是生意奇差,被附近的店面瓜分光了上门的顾客,偶尔有顾客上门,也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当然,节目组并未在片子里提供任何关于为什么生意会做不下去的的信息,一切都留给明星去自行挖掘。

放完先导片,有人问:“四家店,那这次是要分成四组了?该不会已经分好组了吧?”

总导演说:“已经分好了,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导演卖关子,众人一头雾水,可尚且来不及思虑,就被导演组的下一句话给转移了注意力:“今天就不拍摄了,给你们订了火锅,来成都的第一顿饭,节目组请客!”

众人纷纷欢呼,赞美节目组的大方。

江宇典不喜欢吃辣,也被拖着去了,他只吃清汤,而蘸碟居然还是花生酱加糖,吃的时候虽然面上不显,但瞧着似乎挺痛苦的,低着头一直在发消息。

因为现在是在录制节目,哪怕晚上摄像机都关了,贺庭政也坚决不能和他住一间房了。现在哪里还有贴身保镖这个说法?而且要是真被人不小心发现贺庭政跟他住一间房,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不言而喻。

回去后,江宇典看见贺庭政在他房间里等他。有时候明星和自己的经纪人、助理有话会说,所以这个时间点贺庭政在他这里,是没问题的,但要是再晚,那就有问题了。

江宇典问他:“晚上吃的什么?”

贺庭政眼睛很深地注视着他说:“跟工作人员一起吃的。”

“够吃苦耐劳的啊,叫你回家你不回,偏生跟着我,”江宇典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便凑近闻了闻,鼻子贴着他的衣领,抬头道:“你还喝了酒?”

贺庭政低低地嗯了一声,忽然抱住他。

江宇典一时不察,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会抗拒,就被贺庭政给抱在了怀里。他感觉到贺庭政宽大的手掌扣着自己的后脑勺,还低头吻了吻他的头顶。

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贺庭政复而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捧着他的脸,眼睛专注温柔地望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宝贝似的。

他仰头看着贺庭政,正巧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的那两搓小火苗。

“撒酒疯呢?”江宇典感受到贺庭政身体高温,下面什么肉做的东西顶着自己的腹部。他一下恍然大悟,就笑了下,拍着他的屁股说,“去酒吧约一个?你这模样一进去,保证一分钟不到就能钓一个辣妹。”

他摸了贺庭政的屁股,贺庭政也以其人之道还其人自身地摸摸他的屁股。摇了摇头,说:“我不去酒吧,不要辣妹。”说完,他深深地低下头,埋首在他的颈窝,睫毛刷在他温暖柔软的皮肤上。

江宇典沉默半晌,心疼他一把年纪。看了眼时间,最终摸了摸他略微长长了些的头发道:“行吧,你去床上躺着。”

第27章

贺庭政根本没醉,他才喝多少酒啊,可求而不得的苦闷将他包围,这才借酒装疯。

江宇典让他去躺着,他便去躺着了。而江宇典则是四处看看窗帘拉好没有,再检查一下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检查完了回头,贺庭政在床上。

他用热水洗了洗手,再拿纸巾擦干,把大灯关了,再把床头灯打开。

贺庭政靠着床头,他绯红的脸颊就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江宇典,看他打开行李箱,在箱子里扒拉了一下,找到他生发用的精油,往手心里倒了点,搓了搓。接着长腿一迈,他走到贺庭政身边。

贺庭政重重地呼吸,目光灼热的扫过他的脸庞,从眉毛到眼睛、鼻子、再到嘴唇,最后看向他的手。

江宇典和他都是男人,当然了解男人的身体构造。

他不由感慨一句:“想当初,我也有这么大,现在越活越缩水了。”他说着比划了下,手里感受着,满脸的意兴阑珊。

好半天过去了。

最后江宇典感觉自己的手像是扇了哪个贱人几十上百个巴掌似的,别人脸肿了,他的手也疼得直让他鼻酸。

他眼泪都滚出来了,火辣辣的手心烧着似的疼。他用另一只不疼的手扇了他一巴掌,没用劲,就像老子教训儿子似的用力瞪他:“你看看老子的手?”

贺庭政就抓着他红通通的手亲了亲,吹了吹气:“不疼啊,我给你呼呼。”

江宇典简直哭笑不得,拿他没办法,手掌盖着他的脸向后一推:“都是你的东西,你弄干净了。”

贺庭政就垂首照做。

江宇典在他身上擦了擦手上的口水,好笑道:“好了,你快出去了。”他觉得两人这么在床上胡闹,就像过家家似的,过完了就各回各家。

“我不走成吗?”贺庭政舍不得走,哀求着道。

江宇典一脚踹他屁股上:“你不走明天节目组该传我包小白脸了。”

他把贺庭政皮带衣服裤子全丢他身上,不容置喙地吩咐道:“穿上。”

贺庭政只得慢慢地穿裤子,他穿得特别慢。江宇典站在床边看得非常火大,但是不催,只是抱着手臂看着他。

穿得再慢,也有穿完的一天。贺庭政下了床,他一下床就特别高大了,像个忠诚的巨兽般俯视着江宇典,轻声说:“我走了啊。”

“滚吧。”江宇典看他拉链没拉,就帮他“刺啦”拉上了,贺庭政就势抱住他:“……刚刚很舒服。”

“废话,老子眼泪都出来了。”

贺庭政俯首亲了亲他的耳朵:“大哥。”

江宇典哎了一声:“有屁快放。”

贺庭政垂着眼睛低声说:“我爱你。”

江宇典从善如流地道:“老子也爱你,你走吧。”他把贺庭政推开。

贺庭政走了,江宇典赶紧关门。他鼻子动了动,嗅到屋子里好大一股味儿,他有些吃惊,这也太浓了!感觉是十年第一炮,只有积蓄了十年才有这么浓的味道吧?

他打开卫生间的通风,点了香薰灯,开了一点点窗户,还不敢开大了,怕味道传到别人屋子里去。

他洗了澡就睡了,第二天起来得特别早,节目组还没来敲门。

好在屋子里味道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工作人员进来,也闻不到什么。

闻到了也没啥,最多去传个八卦说他在酒店打灰机,也没什么。

江宇典这次跟姜易木是一组的。

节目组分组的方式也是相当奇怪,骗大家已经分好组了,然后把所有成员嘉宾都赶去吃火锅。

最后把众人昨晚上吃火锅的口味进行权重,比如爱吃清汤、爱吃麻辣、爱好油碟、花生酱碟、香草碟、原汤碟……各方面做了一个数据。

而爱吃清汤的就他和姜易木两个人,所以两人被分在了一组。

姜易木是观众面前的熟面孔,老演员,年轻时候拍过不少电视剧,武侠剧、抗日剧都拍过。只是他近几年走下坡路,就转行来拍真人秀、做综艺。

没成想梅开二度。

所以最近两年,他都特别火,微博四千多万粉。

如此可见,真人秀的确是能捧人,能把过气的演员翻红,还能捧红尚且没红的小鲜肉、年轻艺人。

江宇典没怎么跟这位综艺之王说过话,不过对方却非常热络,或者说是天性使然,自来熟。

在抽完任务签后,就回来跟江宇典说:“咱们取个代号,就叫“木鱼”怎么样?”他看向江宇典戴着帽子的脑袋,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江宇典没意见:“那就叫木鱼吧,木鱼组合。”

他们抽到了花甲米线。

姜易木说:“我在家就爱点花甲米线的外卖,次次都点清汤要么酸汤,不吃一点辣。虽然北京的麻辣也就那样了……”他问江宇典吃过没有。

江宇典实话实说:“我没吃过。”

贺庭政不给他做这些东西吃,他也对花甲米线没兴趣。不过录节目嘛,当然得表现出一点兴味来,表现自己很期待,很想去尝试。

姜易木就说那正好啊:“那咱们到了,就先去吃一碗。”

江宇典点点头,说:“好。”

姜易木看他什么都说好,似乎很随和,也没什么主见的模样。

殊不知江宇典觉得没有触犯到他底线、逆鳞。或者他觉得还可以认可、问题不大的建议,他都不会有什么意见,故而显得很随和。

当然要是意见不合的时候,他就必须要当那个主导者了,而且也会变得非常强势、性格里的说一不二会暴露无遗。

两人穿着黄色短袖,一人还带了个外套,上了节目组的车。

十一月下旬的成都,天气已经彻底转凉了,秋风吹着凉意十足。

节目组的车穿过一些大街小巷,穿过一条不知名的、落满灿金色银杏叶的街道、穿过一条满是小茶馆,一群老人坐在路边的树下,端着盖碗茶,听着戏曲,显得很是悠闲。

穿过这条街,最终到达目的地附近。

车子还没到,江宇典先叫了停。

他对跟拍的摄像大哥说:“周哥,你先去点几份花甲,打包带回来给我们。”

姜易木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思考就立刻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为了节目效果,还是得多嘴问一句:“你怎么让周全去打包啊?”

周全是跟拍摄像的名字,大家都混的很熟了。

江宇典便解释道:“虽然节目组事先打点好了,但是没有说我们具体到的时间,只说这几天。”

“我们就这么去,没办法观察到最真实的情况。但周哥去就不一样了,他被当成普通顾客对待,服务、味道和客流量都是平常的样子,这才是我们需要得到的信息。”

姜易木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夸他:“你还真是聪明绝顶啊!”

江宇典脱帽敬礼,露出他不那么光的光头。

过了会儿,周摄像打包了几份花甲回来,姜易木动作很快地拆了一次性筷子,把锡箔纸扯开,低头闻了闻:“这是什么味道?”

周摄像说:“买了三份,一份清汤,一份酸汤,还有一份麻辣,清汤是花甲,酸汤是肥牛,麻辣是全家福。”

江宇典先没开动,他看了看收银条。三份米线,花甲十三块,肥牛是十五,全家福是十九。

他上网搜过花甲米线的外卖,知道这是正常范围内的价格。

旁边姜易木已经开吃了,江宇典不急不缓地问周摄像:“周哥,你进去的时候,看见店面多大?卫生条件怎么样?有顾客吗?有几位服务员?服务员在玩手机还是干嘛?”

他一个个地抛出问题,好在周全等花甲的时候,就猜到可能要问这些,就注意观察过了。

他说道:“店面不大,六张四人桌,后面是厨房,看不见里面什么样,好像有点脏,水泥地。桌椅半新不旧,用纸擦了下黄的,有油。服务员就有一个,六十岁的阿姨,在看电视。里面正好有一对情侣在吃,现在应该还没走呢。”

江宇典听完他说的信息,也拆开一份米线。是酸汤肥牛的,清汤的花甲在姜易木那里。

他问姜易木道:“易哥,味道怎么样?”

“盐味不够,花甲有沙子,米线……没什么问题,反正就是不好吃。”姜易木常常点花甲米线的外卖,所以他对这份花甲米线的评价最多就是,“嗯……我肯定不会买第二次了。”

江宇典也吃了一口,他不爱吃酸的,吃一口就放下了,心里也有了评价。

小餐馆生意不好,还能有什么原因?除了味道不好,还能有别的原因吗?但这家店,可能除了味道不好外,还有些别的原因,这些都需要他们去挖掘。

而节目组没给他们任何提示。

两人都不爱吃麻辣味的,江宇典先吃了口,他没法评价,辣得有些遭不住,眼泪都浸出来了,他拿纸擦了擦眼周和嘴巴。同时因为辣而热得冒汗,江宇典把帽子脱了。

摄像大哥看着过意不去,但还是多嘴地解释说:“我买的是微辣……”

姜易木嚷嚷着说:“来来来,你吃一口这个微辣,看看这个辣油。”

周摄像也是个老实人,吃完也是一言难尽的表情。这微辣怕不是特辣伪装的!

正巧,江宇典远远看见一对情侣从那家花甲店里出来了,就拍拍姜易木的肩膀,干脆地说:“易哥,追上去,我们去问问他们。”

姜易木就“好嘞”一声,开一档,从路边滑了过去,在情侣旁边一脚踩下刹车。

摄像大哥先开门下车,江宇典随之下来,姜易木也熄了火下车。

这对情侣一看有摄像,再一看这俩穿黄衣服的,其中还有一个是光头!那女孩子立刻把两人认出来。

她似乎不敢相信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简直快要跳起来。

“你、你是不是江宇典?”说完那女孩子自己就确定了,兴奋而果断地说,“对对对,你就是江宇典,我知道你剃光头了是不是!”

姜易木一看情侣注意力全在小鲜肉身上了,就在他们眼前打了个响指,挤眉弄眼地指了指自己:“看,这里还有一个老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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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女孩又惊又喜:“姜易木欸!!!”

情侣两个都喜欢姜易木,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江宇典的光头太扎眼的缘故,都先注意到了江宇典。

姜易木很快切入正题,问道:“我们现在在录一个节目,你们刚刚吃的那家吴记花甲米线,你觉得味道怎么样?你和你男朋友是第一次吃还是回头客?”

女生犹豫了,似乎是觉得当着摄像机的面不太好说,也有些羞于上电视。

旁边的江宇典就道:“你可以说的没关系,好吃还是不好吃,说实话。”

女生的男朋友就直爽地说:“第一次吃,味道……不……怎么好吃。”

女生就在背后打他一下,男生就小声求饶说:“不都让我们说实话了吗,是不怎么好吃啊。”

江宇典知道了答案,又问:“你们吃过什么好吃的花甲粉吗?”

“吃过啊!”女生balabala说了地址。

江宇典又问:“我们对这儿不熟悉,我看这边人很少的样子,这里地理位置怎么样?”

女生说:“不是很好,不过离地铁站倒不是很远,走过去,那边有条商业街,那里好吃的多,生意也好。”

结束了对顾客的采访,江宇典上车把帽子戴上,和姜易木在车上捧着手机查大众点评和各个外卖网,发现这家店差评有些多。说沙子多的好几个,说没味道、没有香味、只有辣味的也有几个;还有的说花甲太少了、或是压根就没有花甲,还有米线太多,肥牛像是假肉;有说送错味道的,吃到头发的,总之五花八门的差评,这家店全齐活了。

而且评分只有3.7。

他搜索了下附近,看见附近的餐馆评分都没这么低的。两人心里大致有点数了,这会儿,他们做足了研究,才慢慢走向那家吴记花甲米线。

果然,如周摄像所说,店里坐了个老太太,六十岁的模样,头发花白,佝偻着看挂在顶上的电视,笑得露出了光秃秃的牙缝,很是开怀的模样。

老太太看见他们进来,看见摄像机,就哎呀一声,对着厨房喊道:“幺儿!电视台的来咯!”

接着,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出来,穿短袖,头发很是茂密,不仅茂密,还油——这是这家花甲米线的老板,姓吴。

普通人上电视,总会有些不自在,但节目组提前来打过招呼,也在他家店里装了摄像机,让他们就像平常那样就可以了,不需要刻意表现,刻意了反倒影响效果。

吴老板还是有些不太自在,第一次见明星,很客气地让他们坐。他不敢抬头看摄像头,窘迫地挠挠头,又在裤子上擦了下手。

江宇典和姜易木对视一眼,两人霎时明白了对方的想说什么——他们感觉到胃里的米线有股酸气上涌。

姜易木问吴老板:“现在有生意吗?你在厨房忙活什么呢?我们去看看厨房成吗。”

“有两单外卖,米线在煮,厨房……厨房有点脏。”吴老板看着想拦下两人,可是又怂,不敢,最后就撩开帘子,让两人进去了。

花甲米线做法简单,厨房也不大,一个大冰柜,地上堆着几个桶,桶里泡着花甲,正在吐沙。姜易木见老板很是局促,就道:“没事儿,你看着你的米线,别煮糊了。”

吴老板就呐呐地哎了声,用筷子去挑锡箔纸里的花甲了。

他们家的花甲米线,是先把米线煮好放在凉水里备用,然后有顾客来了、或者有外卖生意了,就开始照着顾客点的单开始煮。先来一勺汤,再加花甲、肥牛、基围虾或者豆腐、香菇、金针菇、豆芽等配料,然后是黄灯笼椒、蒜泥、耗油等等调味料。

煮好后再把米线倒进去,再煮一分钟,就差不多好了。

做法看似没什么问题——江宇典和姜易木也不是什么厨师,哪怕有问题也看不出来。他们只能看着他把米线做好,等待外卖员上门,外卖员把米线装在包装盒里带走后,才来问他一些问题。

“店里就你和外面那位老太太,她是你母亲吗?”

“她是我岳母,店里还有我老婆,我们一家开的这个店。不过我老婆去市场买豆腐了,豆腐不够了,只不过买了可能也用不上了……我们店可能要倒闭了。”他干笑两声,手抹了把额头上因为紧张出的汗,又薅了把头发。

“别这么说呀,你报名参加了我们节目,我们会帮你的。”姜易木又是一个忍不住,和江宇典对视一眼——他们都发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这吴老板喜欢挠头,挠完不洗手就去做米线。

“那啥……”他忍不住了,“大哥,你这附近有没有理发店啊?我请你做个头发吧?”

“哎?做头发……”他有点错愕,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做头发怎么好意思……”

“走吧,现在也没什么生意,你先打烊了,先去把头发做了,咱们聊聊天。”

吴老板就说好。

附近不远就有理发店,生意并没有受到地理位置的影响而显得萧条,反倒很是红旺。

江宇典现在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打开大众点评看评分,发现这家理发店果真评分很高。

他们进去的时候,还要排队,别看他们两个人,一个摄像,其实还跟了一辆车,上面是一整个跟拍团队。因为花甲店实在是小,方才这些工作人员也就没进去。

这会儿理发店大了,他们一进来,整个团队都跟着进来了。

这下,理发店洗头的、吹头的、染发的烫发的,包括理发师,都没心情做头发了,都忙着拍照。节目组特意叮咛了句:“可以拍照,但是大家别发到公众平台上去了。”

有人问:“你们这什么节目啊?下乡的吗?”

有位工作人员就为好奇的人科普,还给他介绍了自家的官微:“我们节目叫《拯救A计划》,十二月一号晚八点正式开播,多多关注啊。”

而江宇典和姜易木,此刻正在跟吴老板聊天,聊他的家庭状况,也聊他的生意。

原来,吴记花甲米线现在租的铺面,马上合同就要到期了。吴老板和他的妻子都无力继续承担房租了,哪怕这个地段的铺面房租其实已经算是市区里非常便宜的了。

吴老板自己说,家里还有个儿子,问他儿子多大,他说上初中,说话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悲伤萦绕着,江宇典觉得没对,也没多问。

他说:“我儿子懂事啊,让他们班同学都点我们花甲的外卖,结果他同学点了都说不好吃、贵,不会再点了。”提到儿子,他有些神采飞扬,可眼神里也透露出些许的悲伤痛苦。

“你觉得自己定价贵吗?”

“不贵吧?”他继续挠自己的头,挠的雪花飞舞,“不都这个价吗?哎,我也想降价,靠低廉吸引消费者,可是我老婆不同意,说再低就倒闭了……可现在这样,也要倒闭了。”

“的确,”江宇典一副很懂的样子,好像他开过店铺当过商家一般,“靠低廉吸引来的消费者,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在你家消费,但最多一次,味道不合口味就会弃了,所以这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吴老板就问:“长久之计是什么……?”

江宇典看着他道:“做头发。”

吴老板挠挠头:“做……头发?这个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正好,这会儿就轮到他们了,江宇典便对理发师道,“给他把头发剪了,不用什么造型,短一点清爽一点就好。”

估计这理发师是他们店里的颜值巅峰了,头发堆得老高,可是堆起来也没有江宇典这个假的一米八高。

江宇典霎时感觉自己在四川盆地找到了自豪感,有一种自己呼吸的是上层空气的感觉。

吴老板剪头发的时候,江宇典就和姜易木在讨论,怎么拯救这家店。

“首先地段,地段不好,这肯定是个问题,但他们别说换个好铺面了,就算是续租都成问题。咱们节目虽然是帮助人的,可也不是扶贫。”

节目组虽然并没有要求,说明星不能自掏腰包,可这到底不符合规定,要是姜易木或者江宇典,自掏腰包花点钱让吴老板去租个好店面,这节目还有什么意义呢?

江宇典又道:“除了地段,卫生环境,最重要的是味道,必须要改善。只要味道好了,什么都不是问题。”

姜易木就道:“那问题来了,怎么让他手艺变好?”

“这个问题问的好。”江宇典顿了顿,“我们不是厨师,所以我们得请个厨师指导他,或者让他去其他店里偷师,或者……我们去偷师,回来教给他。”

姜易木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不约而同叹口气:“还是先等他做完头发吧。”

吴老板头发剪了,人也干净清爽了,回去后,两人见到了吴老板的老婆。这老板娘烫了个土黄色的卷发,卷毛的程度就像贵宾犬似的,挎了个装钱的包,夫妻俩很有夫妻相,乍一看怎么长一样呢。

中午,两人又吃了一顿花甲,这次摄像机在拍,姜易木一看他俩又没洗手,就出声提醒了,夫妻俩把手洗干净了,开始做米线。

他们做的时候摄像机就在里头拍,江宇典看见那大锅里的汤,就问这是什么汤,老板娘回答说:“骨头汤。”

“骨头汤怎么这么清?”

老板娘又说:“就放了几块骨头。”

江宇典拿大勺子在里头晃了下,果然只有很少的骨头,还不是棒子骨,就是碎骨头。他盛了小半碗的汤,喝了一口,发现真的没味道,这骨头汤还不如白水呢!

老板娘比老板健谈多了,心眼也多多了,就道:“别的店汤浓、鲜美,那是因为放了一滴香,我们没放,不放那个,那是欺骗消费者。”

江宇典却想:诚然有老板娘话里这样的餐厅,那肯定也有真材实料、不弄虚作假的餐厅。

因为这期节目是美食题材,节目组专门要求了成员必须和店家一起吃一日三餐。也就是说,上次录制的餐车那套,是行不通的。店家吃什么,他们就得吃什么。

饭后,江宇典和姜易木总结了下问题,提出了一个计划,

姜易木问老板讨了纸笔手写,江宇典不时补充,最后列了个长长的计划书。

计划书上面还写着各种改进计划,标了一、二、三。包括购买什么样的花甲,花甲必须吐多久的沙;骨头汤必须要多少斤的骨头和多少升的水配比;原材料必须什么什么标准,坚决不能用不新鲜的食材……包括手套、袖套、帽子和围腰这种基本厨师装备,都得购置两套。而且江宇典特别龟毛,补充了个连鞋子也得换。

老板娘看了就说:“你们让我去别的店偷师学习,那我店里只剩我老公一个厨师,中午会忙不过来的。”

“而且,我去哪里学呢?现在还有店招临时工吗?”

姜易木说:“下午我陪着你去找家餐厅学习,没准我会和你一起学。雨点弟弟留在这里,他帮吴老板的忙,不会忙不过来的。”

一中午顶多四、五个顾客,八、九个外卖单,怎么会忙不过来。

两人分工合作,到了下午,实在是没生意,一个人都没有。江宇典看外面出了太阳,就在外面树下坐着,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生发精油,往头顶抹。

节目组的跟拍导演就问他:“你抹的什么?怎么绿色的,有点清凉啊,清凉油吗?”

“不是,生发用的。”

他闭着眼休息,身上一身的花甲米线味道,旁边还趴了只不知道隔壁哪家店养的家猫,也蹲着打盹。

斑驳的树影投射在他脸庞上,阳光正好。

扛着摄像机的周哥就在他旁边拍他,拍他的脸,拍他油光水滑还微微泛绿的脑袋。

倒不是说江宇典偷懒,是因为现在这种情况下,哪怕他去招揽了顾客也没用,人吃了味道不行,照样不会来第二次。

不过他在外面那么晒了会儿太阳,顾客就上门了,似乎是专门为了看他来的,还点了份花甲。

粉丝问江宇典:“你们是在做节目吗?你在这家店当员工吗?那你是服务员还是厨师啊?”

江宇典看了眼那牙都掉了几颗的老太太,叹口气道:“是厨师,也兼职服务员。”

“那你……”女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要吃你做的米线。”

江宇典一下就明白了,这应该是节目组看他太悠闲了,专门派遣过来劳作他的。

中午那会儿,他已经跟着吴老板学了一些,但他委实不是个当厨师的料,按部就班地往锅里放配料调料,做出来的东西仍旧是难以入口。

店里陆陆续续来顾客了,江宇典就在厨房切豆腐、切香菇、把豆芽摘成掐银丝,把冰箱里肥牛拿出来解冻。

下午打烊后,京东的派送员送了厨房用具和电器过来。江宇典也跟吴老板说好了,明后两天都打烊,把厨房仔仔细细地大扫除一遍,把什么墙角缝隙都扫干净,把什么蟑螂窝老鼠窝都一锅端了。

忙活了好几天,简单装修、大扫除,全都完成了,淘宝购买的厨师装也到货了,老板娘也学成归来。听姜易木说:“我们先去找了一家生意爆火的花甲米线店学习,然后又去了五星级大酒店跟着大厨学了半天,学了好多个秘方。不吹牛,我回北京也能开家花甲米线了!到时候开张就请你们来啊。”

经过节目组上下十来个跟拍的工作人员的鉴定,老板娘的手艺的确进步了不少,姜易木似乎也学了个皮毛,这东西本就简单,有了机会去学,当然就更简单了。

任务第四天,店铺焕然一新了,招牌也擦洗得干干净净——这还是江宇典亲自爬着梯子上去擦的。当时大家一时不察,本就质量堪忧的梯子晃了下,向后仰去。扛着摄像机的周哥都来不及叫人,江宇典却一个后空翻落地,单手支住那摇摇晃晃的木梯子。

整个节目组跟拍团队看他的目光,登时跟看神人一样。

后面的几天,江宇典和姜易木都是上街去拉客,还发小名片,满三十减五元的小名片,到处发。

生意好了,也留得住顾客了,并且百分之八九十的顾客说会再来,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虽然这七天,营业额不多,利润的一半也不多,不如上次的格局大,但成就感是相同的。老板和老板娘都特别感激他们节目组,感激节目组保住了他们的小本生意。

任务结算了,他们组是第二名,节目组问他们:“这七天你们都有什么收获?”

李一枭说了他这几天看到的、最动容的一件事:“那个炒锅很重,里面全是肉臊,要想单手翻锅很难的。我拿了一下都感觉非常吃力了。”

“然后那个店长就这么在我们所有工作人员的关注下,在大厨的严厉训斥下,艰难地翻着锅。我们都感觉到他的手臂已经连抬起来都很困难了,可是他就这么坚持着不停练习,直到他自己能做到了,大厨也满意了才停下。也是在停下后才发现手指上早已烫出几个大水泡。”

随后几人纷纷举例,最后问到江宇典,他就说了句:“那家店是夫妻档,老板人很随和老实,提起儿子更是一脸骄傲。可我也是今天走的时候才知道的,他儿子患了白血病。因为治病花光了积蓄,在报名我们节目的时候,他儿子刚刚去世。”

“夫妻俩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后来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老板娘准备回老家了,老板却说要再努力一把——所以无论处在怎样令人绝望的境地,都不要先想到放弃,而是想一想怎么做才能摆脱困境,只要肯努力就会发现上天并没有把你逼上绝路。只要自己不放弃自己,终能绝处逢生。”

他灌了一碗鸡汤,节目组也给他们灌了一碗鸡汤,说的是李一枭裴思邈去的那家重庆小面馆:“我们挑选这些小店的时候,做了很多工作。被选中的都是有理由的,比如那家面馆就是,两年前央视做了一档社会实验,演员扮演一个得了老年痴呆的老人家,老人家饿了,进了面馆也不点单,然后面馆老板就给他上了一碗加了很多肉臊的清汤面,老人家吃了,不给钱就走了。”

“服务员看见了要追,老板就说别追了。”

“这纪录片,记录了很多个地方的、很多家店的反应,然后这家店被实验了三次,老板三次都没收钱,照样给老人家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现在他的店开不下去了,我们就要帮助他。”

录制结束了,江宇典的东西也收拾好了,他连夜赶回北京。

一回家他就让贺庭政给他做夜宵吃,还找出了广告商送的蜂蜜牛奶,数一数还有两大箱,他一边嘬着吸管一边道:“我吃了一周的米线,以后我再也不吃米线了,你也别给我提米线,更别给我做米线!”

贺庭政就说好,然后把夜宵给他端上来了,江宇典一边吃,贺庭政一边转身去厨房给他切水果,旁边放着沙拉酱备用。

江宇典突然想起什么道:“哦对了,我在成都买了黑芝麻糊,在我行李箱里,等下冲一杯给你吃。”

黑芝麻糊有生发、黑发的作用,两人都可以喝。

贺庭政听了,也没说什么,就单单一个好字,江宇典说什么他都说好。

江宇典用勺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那花了二十分钟烹饪的焦糖布甸吃完了。他看贺庭政还在细心地给他切水果,就靠着沙发刷微博,刷着刷着,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是那位长江电影集团程总的千金。

上次江宇典去拍摄《前卫画报》的杂志封面,这位程小姐就专门来看他拍摄,两人还留了微信。

但是因为他家阿政不高兴了,江宇典就把人姑娘给删了,删完了想着回头加回来,可是就忘了这茬。那问题来了,他都把程小姐给删了,那他怎么会收到她的消息的?

他记性非常好,他记得很清楚,他删了就没加了,也是有意忘记加的。

他点开微信一看,程小姐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就是《前卫画报》三天后才将发售的新一期杂志。但程小姐作为内部人员,提前拿到了,还发消息说:“不知道杂志社那边寄给你没有,雨点你这张照的好帅,我已经准备好发朋友圈让我所有闺蜜都去买啦!”

江宇典看着这两条消息,又点进程小姐的朋友圈,随便翻了两下又退出来。

他什么时候把人给加上的?

他仔细地想了下,确信自己没加过,他心不在焉地给程小姐回了条消息,正巧贺庭政给他把水果沙拉端过来了,江宇典就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你给加的?”

贺庭政看了一眼他们的对话,脸上似有不爽,但还是点头嗯了声。他坐下来,叉了个蜜瓜给他吃:“我加的。”

江宇典奇了怪了,他咬着蜜瓜,嘴里含糊不清道:“你不是不高兴我加吗?”

贺庭政就说:“加了也没什么。”他知道像娱乐圈这种地方,与人为善是最重要的。而且那就是一个单纯的粉丝,他也能看出来江宇典没有什么艹粉的想法,所以为了不让他为自己得罪人,他就偷偷帮江宇典把程小姐加了回来。

“真乖啊。”江宇典哪能不知道他想什么,他在贺庭政白嫩的脸颊上掐了把——长得高高大大,浑身皮肤却是雪白的,还很好摸,脸特滑。

他吃了人家豆腐,笑眯眯地道:“再给我喂个蜜瓜,我要那个大的,切的长条的那个,多蘸点沙拉。”他指挥着,贺庭政就给他把长条的蜜瓜叉起来,蘸了大量的沙拉,还有一大坨乳白色的沙拉似乎要掉了,他就赶紧给他喂嘴里。

江宇典把那蜜瓜叼在嘴里,感觉沙拉要掉下去了,就立马仰起头来。贺庭政原本一只腿跪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他看见了江宇典那副吞不下去的模样,倏地起身,再俯下身,嘴对嘴地把他嘴里含不住的那一半咬掉了,顺带咬掉了那一大坨沙拉。

江宇典怔愣一秒,随后踹他腰:“你干嘛啊,我想慢慢吃的。”

“还给你要不要?”贺庭政眯着眼笑得温暖干净,他嘴里有食物,说话也是含糊的,他一张嘴,那蜜瓜才咬了两三下,嘴里全是乳白色沙拉,依稀能看见粉色舌尖。

江宇典觉得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氵壬靡。

“你还得意上了。”他要气笑了,自顾自地端起盘子,也不要他喂了:“全是口水,你别还我了,自个儿吃吧。太幼稚了你,不给你冲芝麻糊了。”

第29章

江宇典不愿意给他冲芝麻糊了,贺庭政就老老实实地去把他的行李箱打开,把密封的芝麻糊拿出来,又看见他几条没洗的、塞在一个密封袋里的内裤。

他去录了七天节目,每天都换一条,换了不愿意洗还不敢丢,就怕丢垃圾桶里被酒店工作人员捡走……这还是施小邦提醒过他的,出门在外千万不能把私人物品留在酒店了,尤其是换下来就不想洗的内裤,万万不能直接丢在垃圾桶里。

他给江宇典收拾东西,江宇典就回头看他在干嘛:“你怎么不冲芝麻糊了?”

贺庭政任劳任怨地说:“冲,我给你收拾东西呢,冲完还要给你洗内裤……”

江宇典就哦了一声,然后自己去把芝麻糊包装撕了,倒进密封罐里,继而冲了两杯。他一边用勺子搅一边道:“等我闲下来了,咱们去看看老中医吧?开几副中药吃了,没准头发就黑回来了……”

贺庭政头发这事儿,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老是看着想着,好似自己头发也跟着白了似的。

而在贺庭政心里,却觉得正中下怀。以后他要是又惹江宇典生气了,他看见自己的白发,难免会觉得内疚,更舍不得骂自己,所以他想着,还不如就维持现状呢,他总有一天要把他惹恼,为了少吃点苦头,这头发,也就这样罢!

江宇典喝了芝麻糊,运动完就睡觉,贺庭政想爬上他的床,让他给踹下去了。第二天,他一登微博,发现很多艾特和评论,私信里还有好多个网红给他发裸照,问他约不约炮的。

这一切由来,皆是因为一条娱乐圈大V发的微博【@圈内有饭:今天饭姐来扒一扒娱乐圈的隐形富二代[推眼镜][长图][长图]】

他榜上有名。

原因无他,他在机场的照片被这位博主扒了出来,手上戴的手表价值上百万——这可不是一个刚出道不久的小明星能负担得起的。

虽然在娱乐圈,明星们日常出街的街拍也是全身名牌,但要看明星是不是富二代,还真不是看穿着能看出来的。

底下评论说:【日了叶良辰:饭姐,我和江宇典一个高中的,他就一普通家庭,什么富二代啊[吃瓜]】

【迟早有天弄死你们:豪宅豪车全没有,凭借一张糊掉的图片说那是上百万的表也太牵强了吧[二哈]欺负我们穷人没见过名牌表吗[doge]】

【傲娇是世界的财富:鉴定完毕,这应该是假百达翡丽[推眼镜]】

【扁总今天也很扁:和雨点弟弟的一米八官方身高一样,假的不能再假了,目测博主是黑[吃瓜]】

这条微博还扒了其他几个圈内隐形富二代,江宇典由于是假富二代,被单独拖出来群嘲了,底下黑粉真爱粉纷纷艾特他,要求他上手表照自证清白。

他吃饱了撑的。

这手表是他以前的表,他死后贺庭政就把他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但唯独把他的这块表戴在了自己手上。他看着手表上的时间每天循环一个圆,似乎有种时间停留在原点的错觉。

前段时间,贺庭政又把手表还给他了

好在这类新闻真真假假,数不胜数,他不去理会也影响不到他。

休息一天,他又得出去工作了。他刚接了部戏,剧组要他先试妆,要拍定妆照,要录主题曲;有个公益广告歌邀请他去录制;奶多多蜂蜜牛奶还要拍新的广告和宣传照,圣诞的时候发福利。除此之外,他还接了个新的巧克力广告,还要给一个电商App拍门户照,还有粉丝见面会……

他的工作和通告都已经排到了明年。

十一月三十日晚,《拯救A计划》节目组发了官微,圈了第一期节目的七位成员两位嘉宾。

节目的宣传片里,没有任何刻意剪出来的爆点,都是加上后期后呈现的真实笑点。再说了——这本身就是个正能量的带着人文关怀的综艺,刻意引导撕逼反而会制造反效果。

江宇典吃着晚饭,顺手转发了。

他之前也转过几次花絮或宣传照,这本身是包含在合同里的,要求明星配合宣传。不过他宣传,效果肯定不如其他几位大佬呼声那么高,但也聊胜于无,好歹也是节目的颜值担当。

他转发后就刷新了一次,刷到上百条评论,有些粉丝说一定会支持,会守着电视台守着时间观看,有的为他打Call,有的问他怎么好久不发自拍。

他看到了,就把手机丢给贺庭政,懒洋洋地道:“帮我拍一张。”

他的自拍照一直被人吐槽角度成迷,说他的颜值在他拍角度下比自拍好看几倍,真人又比他拍好看几倍。然而他微博自拍照不多,粉丝又总让他发照片。

虽然贺庭政也是个不会拍照的,但人好看怎么拍都好看,他给江宇典闪了几张,但没把手机还给他,而是自己拿着不知道干嘛了。

过了一分钟,贺庭政再重新举着手机给他拍,江宇典一边吃饭一边抬头问他:“怎么又拍一次?”

贺庭政说:“我下了个拍照的软件,这个萌一点……我给你发微博了?”

江宇典自己是直男审美,自己也懒得看他拍成了什么样,就点头说:“你发吧。”

结果他一发微博,又是好几分钟没把手机还给江宇典,问他干嘛呢,贺庭政很老实地回答说:“帮你把这些约炮的网红全拉黑了。”

“……我又不会出去乱约你费这个劲做什么?”

“怕你忍不住。”

江宇典一筷子敲他脑门上:“我就不能用手吗?我就不能找女朋友吗!”

贺庭政不说话,无声地注视着他。

江宇典轻轻一皱眉,伸手道:“好了,手机还我。”

他吃完饭也没有别的娱乐,就爱刷微博,等夜宵时间到。

贺庭政给他在微博上传了两张图,配字是:[不是光头啦]

而图片一张是用手机自带的相机拍的,一张是用下载的B612拍的,两相对比,图一他坐在暖光下吃饭,穿睡衣、素颜,本该是暖男的模样,却因为发型改变了气质。他那比板寸还要短上些许的头发,让他平日在外看着温和的眉眼显得冷酷许多。

而图二加了滤镜,加了粉色胡子和猫耳朵,自然就萌多了。

评论说图一像黑道大哥在家的样子,图二才是他们的雨点弟弟。

也有人关注他桌上的饭菜:【风竹竿:看起来好丰盛,不过这么多菜难道一个人吃吗?做饭的是谁?拍照的又是谁?[摸下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慢慢刷着微博,看着自己的动态、粉丝的评论,就仿佛在看着别人的生活一般。贺庭政把碗、盘子统统丢进洗碗机后,简单收拾了一番,坐在沙发上拆快递——是《前卫画报》寄给江宇典的样刊,他拿回来好久了,一直放着忘记拆了。

贺庭政把杂志拿出来,撕开塑封。

封面照正是江宇典。

该杂志在国内也是排的上号的,有时候也会请一些大明星,有时候也请江宇典这样的小鲜肉,毕竟前卫画报的消费者定位百分之八十都是年轻女性,所以请小鲜肉拍封面,的确能带动销量。况且江宇典价格便宜——低廉的价格大片的质感,可遇而不可求。

何况江宇典这张封面照,并非单单一个“帅”能形容的。

他靠着背景板,全身的力量都收敛起来,蓄势待发。挺括的装束能看出他身材非常好,宽肩细腰窄臀,大长腿,身上有股吸睛的野性,似乎正在寻找一个舒适的姿态休息。他懒洋洋地俯视着镜头,目光就仿佛是狮子王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臣民们。

而女摄影师的仰拍角度,正好让他的比例看起来更加完美了,单是照片看起来,他似乎有一米八八。

娱乐圈很多明星,草根出身,刚出道时总容易被人挑刺,穿着也要被人挑刺、发型造型也要被人挑刺——不是长得不行,而是气质问题。

所以后来,这些明星刚出道时期的照片,就成为了他们的黑历史。

但江宇典的黑历史,估计也只有那张和萨摩耶的自拍了。

他盯着这封面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交叉着两条长腿坐在他身旁的画报本人。他此刻处于一个非常放松、毫无防备的状态,脚不时地微微动上一动,或抬或曲。

贺庭政看着他的腿乱动,一面翻开了杂志,这里头还有画报记者对江宇典的采访,足足两页,配半页彩照。

杂志社的采访方式是一个问题对应一个答案,Q是Question问题,A是Answer回答。

他慢慢看着这些问答题。

Q:你有什么喜欢的动物吗?

A:狗狗吧。

Q:喜欢什么样的狗?会养一只吗?

A:家里已经有狗了,不养了,会争宠打架的(笑)。

Q:哦?是什么品种的呢?

A:野狗,特别大只。

贺庭政神奇地意识到,这野狗似乎是在说他。他抬头看了江宇典一眼,突然把他乱动的脚放到自己腿上来,手握着他的脚踝,不许他乱动了。

江宇典奇怪地看他一眼,继而重新低头,看他的手机。

杂志社还问了一些关于女朋友、初恋、喜欢什么样的人、理想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这类的问题。

江宇典的有些回答是在打太极,有一些却能看出一些端倪来。

Q: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A:比我矮一点,软一点的,会做饭的,做饭一定要好吃的,能忍受我发脾气的,能……我好龟毛,反正是要我喜欢的也喜欢我的。

Q: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A:我要是遇到一个喜欢她到愿意把一辈子交付出去的程度的人,那随时可以结婚啊。

他的回答很洒脱,不知道是提前背过的台词还是真心话。但贺庭政依稀记得以前自己也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江宇的回答是:“我人生已经这么苦了,何必再拖累一个人呢。”

或许……现在不一样了。

贺庭政看完这两页的采访,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去给他做夜宵。他打开冰箱,问他:“想吃什么?”

刚刚吃完饭又要享受喂猪服务的江宇典,捡起他丢在沙发上的杂志,也翻看起来。他翻到自己接受采访的那一页,看到自己的回答,突然回头问了句:“阿政,你是打算嫁给我吗?”

第30章

贺庭政心中一凛,可还不等他回答,江宇典就自顾自地说:“你这么好,要是个女孩子,我就娶你了。”

他听完,立刻停下手上的工作,走过来说:“我愿意嫁给你,大哥,你愿意娶我吗?”

江宇典翻了个白眼:“你能把自己鸡鸡变没吗?”

“不能。”江宇典不成正形地躺在沙发上,贺庭政便靠着沙发背低头看他,“这东西还有用处的。”

“那不就得了。”江宇典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他伪装的工夫是与生俱来的,很少有人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可我们……也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我就待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也许他发现了,也许他只是在诈自己,贺庭政不清楚。

“成天说胡话。”江宇典似乎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平常那样笑着,拍拍他抓着沙发背的手背,“你做夜宵吧,我今天想吃芙纽多。”

贺庭政又是没动,他默默无言地看着江宇典,黑色的眼清澈见底,带着执拗,睫毛微颤时,眼中仿佛藏着一个颤抖的灵魂。

江宇典拧着眉看他,笑意淡下来,反复无常地说:“算了,今天不吃了,权当减肥。”他说着坐起身,在沙发脚找到拖鞋穿上,“我看你也是有事要忙,我上次看见你在房间里跟人电话会议,你事情多,成天围着我转不好,”他站起来道,声音懒洋洋的,“你回温哥华去吧。”

他越发地冷酷起来,关了电视,不容置喙道:“明天就回去。”

他刚抬脚要走,贺庭政就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声音里是失望:“你又要赶我走。”

外面隐约能听到一点点轰隆隆的雷声,刚才开着电视没听见,这会儿电视关了,就听得见了,夹杂着很细微的雨声。

“这怎么能叫我赶你走呢?傻瓜,房子车子都是你的,你走了我也要被扫地出门的。”他脸上挂着一丝淡笑,眼底却是冷漠的。贺庭政那颗犯上作乱的心在蠢蠢欲动,他死死抓住江宇典的袖子,但江宇典却慢慢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了。

贺庭政无能为力,心里觉得悲愤交加,目光沉滞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或许旁人难以理解,他们关系已经如此亲密了,像真正的家人了,为什么不能稍稍改变一些这样的关系呢?

可正因为太亲了,现状才容易维系、而难以改变。

江宇典上楼后片刻,贺庭政不甘心地跟上来了,他看着江宇典那副似乎考虑着要带走什么东西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步步紧逼道:“你真想让我回家去?”

“你离家这么久,你妈妈和妹妹肯定都想你了。”贺庭政不高兴,他心里也不高兴,就弯腰从床头柜里翻找出烟和打火机来,他给自己点了一根,心里知道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贺庭政在这里,他日子是过的舒坦了,也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快乐,可这么下去总归不是个长久之计。

因为贺庭政百分百查过自己,他肯定知道一点自己的过去,没准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可他绝口不提,好似一点也不在乎。

他一直都惴惴不安地忧虑这点。

江宇典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但他知道,贺庭政多半是去查过的,他感觉自己的遮羞布都被拽下来了,从而不想打破这种心照不宣的平衡,照旧和他相处下去。

可现在不行了,没法照旧下去了。他已经料到要是再这么照旧下去,会发生什么。

他靠着床头,嘴里叼着一杆烟,脚尖挑着拖鞋,他找不到烟灰缸,就把烟灰抖在多肉的花盆里。

贺庭政并不喜欢他这种悠然的模样,那烟雾缭绕中,他看起来悠然而淡定,脚轻轻一动,拖鞋便掉下去了,“哒”一声清脆地落在地板上。

贺庭政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他心中憋着口恶气,一边走一边脱自己的上衣。江宇典以为他要干什么,贺庭政却是把自己衣服脱干净了,丢在地上,恶狠狠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质问他:“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把你放在这里,你就能一直活在我的心里了。现在你还活着,可你为什么没有心的?”

江宇典看向他的胸口,之前他三番五次替贺庭政上药,贺庭政都没脱衣服,而是把上衣卷起来,卷到胸膛下方就停了。

所以他从没注意过,贺庭政的纹身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一样的花样。

不巧,还真是有什么花样。

这种把人的名字刻在心口的蠢事,也只有贺庭政这个脑袋瓜子才做得出来了。他眼睛从他胸膛扫过,慢慢抬起来,落到他的脸上去:“你表情这么凶做什么?大猫发威?”

贺庭政被他数落的,一下撑不起凶恶的神情了,眼睛也垂下来。江宇典嘴唇中央吁出一条软绵绵的烟,淡淡地说:“你以为你这是什么?把人的名字刻在自己的心上?你觉得刻苦铭心,他就能住进你心里去了?”

“现在高中生都不这么干了。”

贺庭政眼睫毛颤了颤,手也慢慢垂下去了,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江宇典也骂他:“没出息。”

贺庭政整个人陷入苦闷。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心里万分痛苦,感觉自己处于一种被凌迟处死的状态。

江宇典看他那样,心里也是叹气:“还说不得你了,一说你就委屈上了。”

贺庭政更难受了,江宇典的眼睛从他腰腹的疤痕上扫上去,又看了眼他的胸口处。那里原本是撒旦的脑袋——一个怪模怪样的牛角怪,长得还不如西游记里的牛魔王英俊。

而自己的名字,就那么硬生生地横亘在牛角怪的獠牙之间。

太蠢了,无可救药。

他再一抬头,是贺庭政快要落泪的悲伤神色,脸上是稍纵即逝的倔强与不甘。

好歹他是看着贺庭政长大的,心中纵然觉得他傻,也有不忍,伸出双臂道:“过来,大哥抱抱你。”

贺庭政一脑袋撞上去,像个什么野兽,整个人的力量压制下去,忠诚而蛮横地抱住他的腰,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

江宇典也让他撞得有些眼冒金星,肉体吃痛。他的烟抽得差不多了,他就伸手掐灭,丢在旁边柜子上。

贺庭政开始发情似的亲吻他的脖子,江宇典让他亲了两秒,拍拍他的后脑勺:“差不多得了。”

他语气很是平静,望着天花板:“亲也亲了,差不多了。”

“阿政,别这么难过,把今晚这件事忘了,当做没发生,我也当做没发生,就还跟以前一样。”

贺庭政听得心里一刺,他抬起头来,狠狠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接着重重地碾在江宇典的嘴唇上,并且有股向死由生的狠厉,几近饥渴地吮吸他的嘴唇,舌头还卖力地挤进去。

江宇典让他亲,觉得他亲得还挺舒服。可他神志仍旧清醒,虽然有一丝入迷但并没有沉迷的意思,最后咬了他一口。贺庭政猛地吃痛,又含着他的舌尖深深地吸了几口,这才慢慢退出来,脸便贴着他的脸颊,沉沉地出气。

他热烘烘的身体压上来,沉甸甸的重量,江宇典在他退出去后,嘴里品味了下,很敏锐地发现贺庭政喝了点朗姆酒,这正好是芙纽多的原材料之一。

他猜到贺庭政应该是借酒壮胆,而且嘴里不仅一股朗姆酒味,还有葡萄干和糖的味道,可能是上楼前,他就想亲一亲自己,是怀着讨好的意图,想让自己惦记着他的好。

贺庭政的好,他当然知道了。

他在隐隐约约的朗姆酒气息里,望着贺庭政的眼睛,苦口婆心道:“你是没试过,被男人干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贺庭政眼睛动了动,他的眼睫毛刮在江宇典的皮肤上,痒痒的。

他继续劝:“你要想试试,你就把裤子脱了躺着,我让你试试,试试你就懂了,就不会再这么执迷不悟了。”

他的手已经绕到了贺庭政的后腰去,然后缓缓向下,隔着他的裤子抓他的屁股:“你能想象,我老二这么插进去?你觉得会不会疼死你?”

“你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壮的身材,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你觉得自己能接受?”

江宇典这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着他,自己心里也在品味着,虽然贺庭政吻他吻得倒是舒服,但做爱就不一样了,他根本没法接受这件事。

“不能接受。”贺庭政也这么说。

江宇典还以为自己劝说成功,让他产生了生理性恶心,心中不由也是松了口气。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后背道:“迷途知返就好。”

这时,他发现贺庭政虽然嘴里说着“不能接受”,可他眼里万万没有迷途知返的意思。

他双目幽黑,手不由分说伸进他的裤子,抚摸他结实挺翘的屁股,探向他紧紧闭着,没有开拓过的那个入口。

他手指轻轻挨着,没有弄进去的意思,可他是什么意思,江宇典却是倏地明白了过来——

贺庭政这狼崽子,结果是惦记着以下犯上?!

窗外雷声已停,是瓢泼大雨的声音。

他猛地攥住他的手腕,脸上的神情完全退去,目光冷冷的:“你是疯了?”

第31章

他力气很大,可他已经不是贺庭政的对手了,贺庭政轻而易举地挣脱开他的桎梏,抬手就将他两只手腕都扣住。

江宇典奋力挣扎,他看见贺庭政眼里那不同寻常的狠色和凶光,也不知道他肖想此事肖想了多久。他不免觉得心惊,原来贺庭政早在那么久之前,就有了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这时不再挣扎,而是留着力气,伺机而动。

贺庭政知道自己完全没有退路了,他俯首亲吻他,江宇典却是张嘴就咬他,把他给咬出了血,声音像把锋利的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我看你是想死了。”

说完,他的双腿绞住贺庭政的腰,脑袋猛地向前一撞,撞在贺庭政脑门上,贺庭政一时不查,就让他给挣脱开了,可他反应很快地抓住他的一条腿,继而重新将他甩在床上。

两人像是在打架似的。

矮的那个还哭了。

刚刚江宇典那么一撞,固然让他寻到了机会,可是也把他疼得不行。他双目发晕,水雾迷住了眼睛,眼泪迅速从他眼眶里流出,再慢慢从他脸颊划过。

贺庭政一看他这副模样,霎时停住了,他压在江宇典身上,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道:“大哥,我们休战好不好?”他垂首慢慢在他脸上亲着,把他脸上的泪痕全部亲掉,“你别生我气,我爱你。”

“不生气。”江宇典冷笑一声,他都快气糊涂了。他冷冷看着贺庭政:“你他妈玩男人,玩到老子身上来了!”

“我没玩,”两人倒是真的休战了,谁也没有动手,贺庭政只是亲他的脸,什么也没做,“我要是想玩,你腿那时候废了,你哪里也不能跑,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任我摆布……可是我没那么做。”

贺庭政轻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如果你不要我的心意,你就丢了吧,反正我也不会再掏出另一个心给别人的。”

“把这事儿忘了,我不跟你计较。”他语气非常平静。

“忘不了,”他眼里弥漫着痛苦,“我给你一把刀,你可以割开我的胸膛,把我的心掏出来看看。看看是不是只有一个,都给你了。”他低声道。

“没出息。”江宇典抬手就在他脑袋上锤了下。

“我一辈子的出息都栽在你身上了,我为什么离家出走,你不明白吗?”贺庭政脑袋靠在他的肩窝,像只玩累了的大狗,侧着头舔舐他的耳朵。他单手抱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江宇典身上摸索着。

他就这么摸的话,江宇典是懒得跟他计较的,只要别把吊对着他的屁股,那什么都好说。

现如今,他是个正常得不能太正常的男孩,甚至青春期还没结束,处都没破。

贺庭政那么摸他,他心里虽说是觉得满不在乎,身体却很轻易地起了反应。

贺庭政注视他的表情和反应,却发现他没什么表情,单是脸红了些而已,而眼泪还没有完全干涩。他含住他的耳垂,低沉着声音道:“你想要了。”

江宇典瞥他一眼,阴沉着脸:“去你妈的,没大没小。”

贺庭政撑着手臂,稍稍撑起一些身体,他翻到床尾,深深地躬身。

江宇典看着他,眼里有情潮,但更多的是冷静。他伸手抚摸贺庭政的头,手指能够捋进他长长的发丝里,好似把他当成了一个什么玩物。

贺庭政专心地伺候着他。

他绕到下面去,江宇典就抓着他的脑袋,声音已然动了情:“别亲那里。”

贺庭政便老老实实地回到原处,他把江宇典伺候舒服了,能感受到他身体软绵绵的,腿也软着。而江宇典也根本不控制自己,舒服就出声。

他也是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排场,在过去长达九年的时间里,他都没经历过这样的戏码,甚至在重生后,他也只单单和自己的右手玩过游戏,哪里有过这种消遣。

贺庭政亲他嘴亲得舒服,亲别的地方也是毫不含糊,他把纸丢过去,贺庭政脑袋抬起来,离开时发出响亮的一声“啵”,他抽了几张纸,给他擦干净了,又擦了擦自己的嘴。

江宇典看着他:“你吞下去了?”

“吞了。”贺庭政重新靠在他的肩头,“舒服吗?”

“舒服,滚吧。”他流了点汗,浑身都是软的,四肢百骸的酥麻感还没完全退去,声音都是哑的。

贺庭政低低笑了起来,温存地抱着他,声音很温柔:“那咱们以后就这样了好不好?”

“好个屁。”他拍了贺庭政的后背一下,“我想抽烟,你把烟给我。”

“好。”贺庭政爬起来一些,健壮的胳膊撑在他的脑侧,胸膛有一滴汗滴下去,正好落到江宇典嘴角,他舌头微微探出去,一尝是咸的,就呸了一声。

贺庭政找到他的烟,叼在自己嘴上给他点燃了,再送到他嘴里去。

他喜欢喝酒,但是不抽烟,江宇典恰恰相反,只抽烟不喝酒,而且他也没什么烟瘾,只是想抽了就来一根,不想了一周不抽都没关系。

就像一种打发时间的消遣。

江宇典沉默地咬着烟,贺庭政也不说话,就靠着他。

两人都是成年人了,而江宇典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思维方式当然不会停留在普通人的模式上。

他在思考着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照贺庭政这个中二程度,显然爱他爱到了骨子里。而且一定是痛定思痛,才鼓起了方才的勇气。

换个人来,没准江宇典就默许对方留在他身边,当他的一条狗。但贺庭政不一样,他没法这样对他,他始终记着自己欠他的债、欠他的情分。

他伸长手臂,把烟灰抖在床下。

沉默在两人的喘息间蔓延了一会儿,江宇典突然问他一句:“我死了后,你是不是调查过我。”

贺庭政顿了顿,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知道我是个坏蛋了。”他看着贺庭政。

“你不是坏蛋。”贺庭政认真地反驳道。

他轻轻一笑,摸摸他的脑袋:“事到如今还想着维护我呢?”

“反正在我心里,你不是。你说的,眼见不一定为实,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我相信自己内心的判断。”他真诚地道。

江宇典揽着他的肩膀,一口烟吐在他脸上:“还这么可爱啊?”

“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性格还能可爱成这样……”他感叹着,笑着,贺庭政像是有些不满,最后咬了咬他的下颌骨,口水滴到他的枕头上去。

江宇典烟抽完了,只剩烟屁股了,贺庭政就帮他丢了。床上实在太乱了,被子踢到了床下,杂乱无章的衣服、裤子、内裤。床上有不明液体纸巾,枕头也有不明液体,还有不小心抖落的烟灰。

贺庭政用手掸了掸肉眼可见的烟灰,道:“下次别在床上抽烟了,睡觉的时候吸进肺部,对身体不好。我爸就是烟抽多了,得了肺癌才走的……”

“我才十九岁。”江宇典不咸不淡道,对于贺华强,他内心深处也是觉得可惜的。

“老天爷眷顾你,也眷顾我。”贺庭政低声道,“床还收拾吗?不收拾我抱你去我床上睡一晚。”

“不收拾,我就这么睡,我又没有洁癖。”

“那还洗澡吗?”

江宇典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开始纠结这个问题,贺庭政说:“洗吧,我抱你去。”江宇典就点头了。

他没让贺庭政抱,贺庭政就在外面给他收拾床,收拾床下的烟灰和纸巾,等江宇典泡完澡出来,床上已经焕然一新了,贺庭政也换了一身睡衣,似乎在自己房间的浴室冲了澡,身上还有些水汽,就那么坐在他的床上。

“你干嘛睡我床上,还不快滚?”

贺庭政就在他床上滚了两圈,从床的左侧翻滚到右侧,再翻滚回去,抱着他的被子不肯走,嘴里问:“还要我滚吗?”

他作势还要在江宇典的床上滚两圈。

江宇典乐了:“好吧,你睡吧,要是让我发现你睡觉的时候摸老子屁股,明天你就等着死吧。”

贺庭政高高兴兴地躺进他的被窝,江宇典一钻进来,就让他整个给抱住,贺庭政修长健硕的四肢把整个人捆在怀里,捆得紧紧的,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后颈上,热乎乎地道:“宇典,我想亲你……”

“雨点是你能叫的吗?”他想睡觉了,眼睛也闭上了。

“你粉丝不都这么叫,我也是你粉丝,我为什么不能叫?”老男人一心盼望的春天似乎快到了,整个人心态也年轻了,说话也年轻了,他那柔软的一头黑发似乎又回来了。

江宇典依稀能感觉到贺庭政似乎一点没变,一如既往的性格,十六岁第一次见的时候也是那样,十九岁离家出走求自己收留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亲一口行不行?”贺庭政又问了一次,脑袋靠在他的后颈,沉闷地喘着气。

“你是不是想被我踢下床了?”他闭着眼淡淡警告道,“别比比,睡觉。”

对于他没法解决的问题,他一贯的态度就是放着不管不顾、置之不理,等什么时候有办法解决了,那就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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