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那个卖手抓饼的哑巴——里无九

文案:

人妻温润哑巴受×暴躁年下攻

四年前,年幼的荀飞爱吃手抓饼,他的薛诺哥哥就专门学这门手艺,却有一天突然宣布离去。于是在约好的告别之日,苦等的荀飞哭着,为什么到最后你都没有出现?四年后,二人再次重逢。一个破了相成了哑巴,一个英俊潇洒。原来,那只是一个失败的童年……

序:回忆·一别经年

荀飞家的隔壁,住着一个小哥哥。

那个小哥哥名叫薛诺。

年幼的荀飞第一次见到薛诺,是在薛诺随小姨一家搬来的那天。

早在这之前,大院里的邻里间就传开了关于这家新住户的一些闲话。说是男人生意上失败,不得不带着一家人离开北京,回到这种地方生活。而就在这个家庭动荡的时候,女人的姐姐一家惨遭车祸,夫妻丧命,只留下一个半大的孩子。这可怜的孩子自然得由身为孩子的小姨的女人来收养。

而那个传言当中的孩子,那个干净柔软的少年,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孤零零地摆弄着手指。身后的大门中小姨一家忙前忙后,少年像是被遗忘了似的,刘海下的大眼睛微微阖着,流露出一丝寂寞的意味。

那时荀飞正吃完饭,拿着皮球来到院子里找其他小朋友玩,一眼便看到了薛诺,于是主动向他走去。

那年,荀飞九岁,薛诺十六岁。

在短短的一个傍晚的相处中,荀飞就打心眼儿地喜欢上了这个小哥哥。小哥哥很温柔,笑容澄澈平和,荀飞很乐意被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抚摸头发。小哥哥还能够给他讲很多他从来都不知道的故事,不像他爸爸,只知道柴米油盐。

令荀飞亲近亲近薛诺的另一大原因,则是薛诺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寂寞的情感。在他的眼里,眼前的少年明明跟他同样身处应该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岁月,却已经失去了父母。而且初次来到这陌生的地方,一个朋友也没有。

虽然荀飞的妈妈早逝,但荀飞依旧是一个有父亲疼、有朋友可一起玩耍的孩子。

所以那个时候的薛诺,在荀飞的眼里显得格外惹人心疼。

那之后,荀飞经常去找薛诺。跟在他后面,声音酥软,诺哥哥,诺哥哥地叫着,像一个小跟屁虫。

他有时也会把薛诺请去他们家做客。荀爸爸很是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男孩,也是真的心疼他没有父母,还得受小姨家孩子的欺负。于是每当薛诺来做客,朴实的荀爸爸都会把好吃好喝的拿出来招待他。两三年下来,几乎都要将他当作自己的亲儿子来养。就连给开学给荀飞买文具的时候也会记挂着给薛诺带一份。

薛诺的小姨家待薛诺不是太刻薄,却也不会对薛诺给予太多的关怀。在这个家庭最困难的时刻突然多出来一张要养活的嘴,他们到底是不乐意的。加上薛诺已经高一了,为人又很稳重,平时根本不用操心。而自己家的儿子可才初三,即将中考,为人父母,自然要将所有心思放在亲儿子身上。

这些,荀飞都统统看在眼里。荀爸爸不了解,可他却看得透。

在诺哥哥的小姨看不到的地方,那个身为诺哥哥的弟弟的男生,总是会坏心眼地捉弄诺哥哥!而平时,诺哥哥身上也会时不时多出来一些伤痕,校服上隔三差五地就会被人拿油笔画得乱七八糟。

可这些他们统统不去深究!

只有他知道,诺哥哥因这些伤掉下的眼泪。只有他知道,诺哥哥所受的伤是多么触目惊心。

只有他。

这样的想法,令年幼的荀飞对薛诺多了几分他自己也不懂的在意与珍惜。所以他尽可能的对薛诺好,想把自己所有最喜欢的东西送到薛诺面前。对待同龄人,他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小孩。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从来不让别人碰。可是薛诺不一样。他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薛诺,甚至是所有。几年下来,甚至越陷越深……

令他对薛诺的情感再一次加深的,是有一回他因为学校门口买早点的摊子没了,他觉得就再也吃不到最爱吃的手抓饼的事情而哭泣。学校周围只有那一家早点铺子,而且早点又好吃又便宜。况且自上小学起,荀飞就一直吃他们家的早点,吃都吃出了感情,这么一来,荀飞哪能依?

结果,薛诺竟然在假期的时候,偷偷去跟着师傅学了做手抓饼的手艺!即便当时他还没有学成,做出来的饼子

不算美味,可荀飞依旧感动得一塌糊涂,甚至就因为这个,还变得爱笑了不少。

如今回味,那就是荀飞的童年。与一个温柔的少年相遇相伴,能令其因为自己去尝试从未尝试过的东西,单单凭借一个手抓饼就能笑得合不拢嘴的单纯日子。

当那个少年突然宣布要从他的日常生活脱离,荀飞哭得不能自已。

两人明明约定好了,即便分离,他的诺哥哥也一定会常联系他和荀爸爸。而他们同样约定,在薛诺即将离开的前一天,一定要见一面,要做最后的道别。

那天飘着雨,荀飞一大早就被窝里爬起来,在家从早上等到傍晚,每分每秒都在焦急地绕着圆圈。他也去过薛诺的小姨家,得到的答复却是薛诺上午回学校收拾东西,下午可能有事,所以还没有回来,薛诺的弟弟已经去学校找他了。等夜幕降临,他终于按耐不住套上雨衣,跑到大院门口,改在大院门口发着昏黄的光的电灯泡下等他。

他一直等、一直等。

那个夏夜静的出奇。他坐在地上,除了雨声外,雨水冰凉的感觉似乎浸透了他的整个世界,同时也浸透了他的身心。眼前昏黄的灯光像是在无休止的弥漫,与淅淅沥沥的雨花在他的眼前一起纠缠、流转,脚边的水洼中不断溅起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裤脚。他眯着眼,忍着困意,却依旧执拗地盯着眼前微弱的光芒,仿佛那束光会为他带来什么人一般。

他好冷。他说不出是因为那天的雨,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最终,他在荀爸爸心疼责骂中被拖回家。

一别经年。

那时候的荀飞,并不知道一别经年是什么意思。

当他知道的时候,才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词,竟然恰巧概括了他的曾经。

薛诺走后,薛诺的小姨一家仍然在那里接着住了几年,随即同样离开。

荀飞隐约记得,薛诺并没有再回来。只是在刚离开的几天里,寄回来了一封信。那一回荀飞还在因为他的不辞而别而闹别扭,于是愤怒地把薛诺写给他的纸条撕得粉碎,包括上面薛诺对他的道歉与关怀。他哭喊着,冲荀爸爸叫着他不要看一个骗子写的东西。

他无法原谅,仅仅是那么一面、那场说不定今后就不会再见面的道别,薛诺怎么都忍心毁约!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一别经年。

过往的一切就像他们院子里的那颗轰轰烈烈开放的梨花树,花瓣落没了,枝干秃了,就再也什么都不剩了。连那场花开都仿佛不过是他残留的记忆中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当他已经飞速成长到一个足以称为男人的年纪,面对眼前的花花世界,他亲手埋葬掉了过往,连同关于那个叫薛诺的人的记忆。

他以为他埋葬掉了。

但他不知道,其实很多时候,人根本就埋葬不掉对一个人的全部情感。

那种撕扯的感觉,酥痒、麻痹、刺痛、甜蜜。

在他与他重逢的那一刻,他就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除了铺天盖地的眩晕,还有,难以言喻的狂喜。

第一章:意外的重逢

距离高一开学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全然陌生的环境没有打破荀飞表面上一贯冷淡的生活态度。只是每一个开始,都会令人不由自主地有一种卸下旧尘,义无反顾,大步迈向新世界的错觉。他终究不能免俗,忙碌着就开始了高中的学习生涯。

模样冷峻的荀飞在刚入学的时候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经过几个星期如火如荼的军训,那个身姿挺拔、刚毅潇洒的荀飞早已成为了校里的风云人物之一。外形太过惹眼,以至于所有人可以下意识忽略他的冷漠与易怒。

又是晨。荀飞按部就班地起床、乘公车、塞上耳机、摇摇晃晃地向学校进发。

临近入冬,晨曦的城市尚显沉寂。看不见太阳,唯有一片晨光晕染过天际,染过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拥挤的城市蒸汽弥漫,顶端阳光照射不到的街景依旧是墨蓝的。视线所及的窗外,大大小小的铺子一成不变,车流川息,偶有几只孤鸟掠过。

朦胧中,随着公交车的行驶,街口出现一些拥挤在学校周边亮着黄色小灯泡的早餐摊。粥、包子、油饼等食物被饥饿且因时间而焦躁的学生揉在手里。其中一个最靠着边、电动三轮车改装的铺子,摊子前没有多少人,摊子后站着的“老板”也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食材,似乎丝毫不为摊子的清冷而忧心。

荀飞淡然地将视线收回,下了车,自然地走到那个看起来有些特殊的摊子前。

“老板,老样子,来一份不辣的……等等,来两个。”荀飞忽然想起了自己刚交的女朋友。

车后被称为“老板”的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接着手脚利索地开始煎手抓饼。即便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可依旧能令人感到他的柔和。

手抓饼摊开,不一会就变成了诱人的金色。其他食材有序地放入,量很足。这个小摊煎手抓饼,不似其他地方直接拿块铁板,面糊往上泼,反而是用很讲究的电饼铛,旁边的食材也都干干净净地整齐排列。

自开学以来,荀飞就见这人在这儿摆摊,可他手上的煎饼工具与小车还是那么干净。这也可能是他常光顾此处的原因之一。

况且,这人的手抓饼他总也吃不腻。不是说有多好吃,仅仅是因为两个月以来,隔段时间这人就会推出新的味道,还不重样,其他小吃也有,味道也很是不错。荀飞不由得在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这摊子究竟会火爆到何种程度?

荀飞站在一边,静静等待着,视线却不禁地飘向正在忙碌着的清瘦的男人身上。

眼前的男人身材瘦削,裹着一身不合身的厚重皮袄,比他矮了半头,给人的感觉却与大学生差别无二。

他一头柔软的乌发,眉眼清秀,垂着头时睫毛显得很长。只是两个月以来,荀飞从来没看过他摘下口罩是什么模样,总是称呼这人“老板”。问他话,他也只是温和一笑,摆摆手,便又垂着头鼓捣。不知其名,不知其姓,不知其家住何方,却只知一点——这人是一个哑巴。

这年头残疾人并不少见,荀飞也没闲到对别人的事情说长道短,反倒生出几分游丝般的怜悯。

待饼煎好,荀飞看了一眼手表,接着接过袋子向学校走去……

进了班,荀飞未等回到座位,便见金晓薇已经兴奋地站了起来。

“老公,给我拿了什么好吃的呀?”金晓薇的眼神黏着正向她走来的荀飞,一张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娇羞。

“手抓饼。”荀飞勾勾唇角,将她的那一份随手放到了那张摆满粉红色文具的桌子上。

“啊?”金晓薇盯着塑料袋里热气腾腾的手抓饼,眉头微皱,显然是对这种东西毫不感冒。可这不满也是短暂的,她顿了顿,紧接着笑嘻嘻地挽住荀飞的胳膊,娇滴滴地叫到:“谢谢老公!”

毕竟在旁人看来,能让荀飞给买一份早点,不知道是多大的“荣耀”。

荀飞垂眼望了望她,显得不可置否。待金晓薇松开他的胳膊,他便立即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解决自己的早餐。

金晓薇便是荀飞昨天刚交女朋友。

刚开学也就在ktv见过几次面,后来知道是一个班的同学,金晓薇就开始疯狂地缠着他,就连放学他买个手抓饼充饥都得跟着。

昨天金晓薇更是在学校门口大胆表白。当时他正在那个手抓饼摊买吃的,饿得要死,又想回家,耳边还有这么大一个麻烦嗡嗡个不停。说不上是哪根筋抽了,脑子一热,就同意了。

荀飞今天本来想跟金晓薇把话说清楚,可一看她那股热情劲,荀飞就不由得住了嘴。要是真知道了那不过是他脑子发热随口答应的,按金晓薇的性子恐怕会不休不饶地大闹一番。

明天休息,放学后,荀飞难逃一劫,又被拉去了一伙人的烧烤聚会。金晓薇一路上紧紧地贴着他,简直恨不得把自个儿挂在他身上。走路挽着他,坐下靠着他,面对面时还傻呵呵地盯着他笑。

进了包间,两人亲密的动作更是引起了一波尖叫。金晓薇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聚会上,音乐轰炸,啤酒烧烤,窝在角落里的吞云吐雾,女生们穿着时髦的衣服,男生们起着哄,迷幻的光晕与欢笑声纠缠在一起,金晓薇更是动情地为他演唱了一首《终于等到你》,直接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朝。

荀飞从始至终安静地注视眼前的一切。眼前的嘈杂把他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心里的某处却依旧好似空着。灯光为荀飞的刚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幽蓝。而那种残缺时冷时热,眼前越是热闹,就越是几乎撕扯着吞没了他。

将近十点,荀飞把金晓薇塞上了出租车。剩下几人,也都各自散去。

崔溪推了推自己的大圆眼镜,笑道:“荀飞,你对晓薇还真是不怜香惜玉,这都天黑了,怎么能让她一个女孩子回去呢?”

“金晓薇空手道黑带,家里离这儿不过百米,你觉得我用担心?”

崔溪哈哈大笑:“我看她现在可是巴不得不学这空手道呢!”

荀飞瞟了他一眼。

崔溪咳嗽一声,“行了行了,明天上午还得去补习班呢!就这样,拜拜了!”

崔溪当机立断大手一挥,拦了辆出租车就溜了,剩下荀飞一个人沿着路孤零零地走着。

寒冷的夜风吹过,耳边清静。荀飞深吸一口气,接着疲惫地呼了出去。若不是他爸打死也不让他碰烟,他此刻真想点上那么一根。

“老板,拿瓶可乐。”

荀飞很是意外能在大街上碰见那个哑巴。

那个哑巴依旧带着口罩,此刻正推着似乎出了故障的车朝他面对面地费力走来。听到他的声音,哑巴明显一愣,怕是也没料到十点左右会在这里遇见荀飞。到底是两个月的顾客,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哑巴停了下来,过了一会,真的给他从车里取了一瓶可乐。以及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以后还是少喝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荀飞顿了一下,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哑巴已经埋头继续推起了小车。

荀飞盯着哑巴缓慢移动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字条,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想了片刻,还是小跑上前去推住了车的另一侧,冲着哑巴道:“我帮你一起推吧。”

哑巴很是惊讶,接着目光转为感激,点了点头便同意了。

这还是荀飞第一次跟哑巴有了除买手抓饼之时的交流。

两人推着电动三轮车,缓缓地离开了市中心,来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周围的光亮渐渐减少,哑巴停了下来,冲荀飞摆摆手,示意他到这里就可以了。

荀飞冲他笑了一下,也没再跟他多说些什么,接着就转过了身。

可是才刚走了两步,他就不由自主地又回过了头。那个哑巴已经背对着他推着车拐入了幽深的小巷了。

猛地,荀飞这才想起自己忘了给人家付钱。想到这点,他立刻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毫无顾忌地按照哑巴走过的路同样拐入了那条小巷。

拐了进去,荀飞这才发现这里的环境不是一般的差。

荀飞不由有些反胃,但盯着不远处哑巴的背影,终于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他看到哑巴又拐进了一个过道,青色的铁门前挂着一盏相对明亮的小灯,哑巴就在这里将车锁住,并且用铁链将车轮绑在了旁边的铁水管上。他有些苦恼地围着小车团团转,来来回回检查小车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一时没注意到黑暗中的荀飞。

紧接着他站了起来,开始整理车里的物品与剩下的食物。

荀飞回过神,刚要走过去叫他,只见哑巴背对着他缓缓摘下了口罩。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哑巴的容貌。

果真如他所想的眉清目秀。

哑巴脸上认真的神情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迷人,眼神温润,此刻眼睛像很多次荀飞见到过的那样微微垂着,显得安静又隐忍。唇瓣因寒冷微微有些干裂、发白,鼻尖冻得通红。只是美中不足,哑巴的右脸颊上有一道不长不短的疤痕。疤痕的颜色很浅,也不狰狞,像是小刀划出来的似的。

——若是作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荀飞的确是这样觉着的。

只是在他眼里,此刻眼前人的容貌像是一道惊天霹雳,瞬间劈砍裂他的心,一道子鲜血淋漓!

他不可置信地一点点后退。

眼前的人随着那抹明亮的灯光都在扭曲。

扭曲的视野与砭骨的寒风仿佛要将他硬生生拉回到六年前的一个夜晚。眼前似乎突然细雨蒙蒙,旧巷烟消云散,转变为了一条仿佛漫无尽头的长街。而街的那天,空荡,黑暗。

明明眼前的人是这般赏心悦目,可他却这般全身打颤。

澎湃的胀痛撕裂着。

大脑仿佛停止了思考。

眼前的人,不赫然就是,六年前那个不辞而别的,“薛诺哥哥”!

第二章:冲动地唤你

夜,竟是那般难熬。

晨,丝毫无差的黛蓝天际,细碎的金光酝酿着溢了出来,沾染上那个街头小贩们的推车。熙熙攘攘的高中生们涌向校门,早点铺的热气在此寒天腾腾而上。

人群之后,那个毫不起眼的哑巴守在小车旁,正沉默地用那一双澄澈的双眼略带担忧地凝视着不断从他眼前掠过的身影,或高大,或瘦小。他的视线来来回回,似在寻找着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当太阳已经升起过半,他终于略带遗憾地垂下双眼,失落异常地摆弄起小车里的食材。而就趁此时,在一旁注视了他很久的荀飞收起了阴惨不明的视线,快速混入了人潮。他就这样与前两个月截然不同地直接略过哑巴的小车,吝啬地连一声招呼也没有。

“薛诺哥哥!你做的饼子真好吃!”

眼前人来人往,纷杂的步伐中,模模糊糊地,一个男生稚气未脱的嗓音在荀飞的耳边响亮地乍起。

梨花树清雅的花瓣落了满地,那股若有若无的残香却尚未散去,悠悠的微风中浮现了两个男孩的身影。荀飞兴高采烈地挤在那个干净的少年身边,略有些粗鲁地用手背蹭着嘴上的食物残渣,笑得眯起了眼。

那少年也不恼,只是温和一笑,宠溺地任荀飞继续蹭着,并且用纸巾为他抹去了嘴角的碎屑。

“只可惜,以后再也吃不到薛诺哥做的食物了……你明天就要走了……”荀飞忽然由喜转忧,落寞地垂下了眼睛。

“没事的,”闻言的薛诺无奈一笑,“我们以后还可以常联系啊。放了假,我也会回来看你和荀叔叔的!”

“那饼子呢?”

“依旧可以吃到!”

“嗯!”到底是小孩子,薛诺三言两语便将荀飞撩拨得重新舒展开了眉头。

“话说……薛诺哥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呢?”

“那个啊……是工作哦……”

那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中夹杂着梨花的柔和……究竟是那个笑容为梨花所化,还是笑容的主人本就是一株花开花落却终会黯然凋零的梨花树?这,就不得而知了……

荀飞晦涩不明的神情清晰地暴露了他的糟糕情绪,就连金晓薇都下意识止住了即将破口而出因荀飞的空手而来结果饿到肚子的抱怨。

金晓薇小心翼翼地观察荀飞的脸色,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没事。”蹦出这两个字,荀飞便再不吭声。

这样的反应却反倒引得金晓薇更是忧心,立马就冲着荀飞嚷了起来:“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发生了什么事情跟我说啊!有什么问题咱俩一起解决,你这样我很担心的知不知道!”

荀飞拧紧眉头,心里烦躁,被聒噪的金晓薇更是扰得心火直升!

“我说没事!”

这一声吼出来,金晓薇立马就愣住了。

“荀飞,你……我……”过了好半晌,金晓薇才憋出来这么一句支离破碎的话,眼眶里却渐渐泛了红。

还不等荀飞反应,金晓薇迅速站起,愤恨地擦着眼泪奔出了教室,座椅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

“早说了荀飞脾气不好,硬是自个儿倒贴……”

“行了行了,别被荀飞给听见了。”

荀飞盯着金晓薇伤心离去的身影,心里有气,听到这些议论,却不禁生起一丝愧疚。

傍晚放学,薄暮茫茫,路灯黯淡地亮了起来。

好不容易哄完金晓薇的荀飞疲惫地走着,拧着的眉头却是一刻也没有松开过。

突然,一片喧闹吸引了他的注意。

而喧闹的中心,竟又是那个哑巴!

荀飞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个人正粗鲁地推搡着哑巴。哑巴在他的逼近下节节败退。

那个男的浑身酒气浓郁,眼神溃散,说话绕着舌,显然醉得不轻。

不少人沉默地围观着。

“别、别跟我玩这些把戏!让你给我拿啤酒就给我拿!说不了话难道耳朵也聋了?!”

面对他的胡搅蛮缠,哑巴难以开口,只能一个劲地阻挡着他,慌慌张张地企图用手语向他解释。

可此刻他所面对的可是一个蛮不讲理的醉汉!

醉汉一巴掌拍开哑巴在空中不断比划的双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将哑巴推得一个踉跄。“手抽筋了?这破东西谁能看得懂?!”

“既然你不给我拿酒,我就自个儿拿!”

这么叫嚣着,醉汉不顾哑巴的阻拦,扑向哑巴经常站着的那个位置,在小车的玻璃罩里翻找着什么。无论是食材还是调味品,都无法阻挡地被他一一扒拉下来,最终毫不在意地扔在肮脏的地面。

哑巴此刻也急了,上去抱住醉汉的胳膊,下一秒便挨了一拳头摔在了地上!

荀飞这才如梦初醒,眼神复杂,身体却丝毫不敢怠慢地朝那边冲去。

与此同时,醉汉兴高采烈地从架子上拿出了一个绿色的玻璃瓶子,紧紧捏在手里,神情得意得犹如取得战利品的士兵:“哈,这不就是啤酒吗?!你还藏着掖着不给我?!”

哑巴苦苦地皱着眉头,消瘦的身体微微寒噤着。

“你给我好好尝尝,这究竟是不是啤酒?哈哈哈哈!!”

醉汉说罢,在众人的惊呼中,倾斜大手,将瓶中褐色的液体从上而下,淋了个哑巴浑身狼狈!

瞬间,哑巴浑身发出冲鼻的酱油味。

醉汉还欲说话,便被怒发冲冠的荀飞揪住后领,猛地向后甩去!

醉汉一屁股栽在了地上,疼得直哼哼。这么多人看在眼里,他深觉面上挂不住,刚站起来就破口大骂:“你算哪根葱!我可告诉你,我……”

荀飞阴狠的眼神令人不禁毛骨悚然,其中凌厉的寒意让醉汉不禁一缩。

荀飞到底年轻,足足比醉汉高了一个头,高大的身形更是具有足够的威慑力。醉汉皱了皱鼻子,面色不甘,却还是低声咒骂着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看好戏的众人也如流水似的纷纷散去。

荀飞迅速俯下身想要扶起哑巴。

只见哑巴依旧紧紧闭着双眼,难过地皱起眉头,睫毛微微颤抖着。刺鼻的酱油顺着他的发梢滑到脸颊。

荀飞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的人,在对方挣开眼睛的同时,迅速垂下眸子,淡淡地将他扶了起来。

“……老板,你没事吧?”

哑巴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站了起来。他愣了好久,仿佛才从刚才的情境中回过神,目光感激地望着荀飞,手指在空中灵活的比划着。即便荀飞看不懂他的手语,但也能读出他眼底的感激之情。

但越是这样,他的心里就越是不自在。

接着,他帮着哑巴将地上的食材与垃圾一点一点或整理或放进垃圾袋。全部收拾好以后,哑巴让他等一等,接着便用剩下的食材准备为荀飞煎一个作为道谢的手抓饼。

哑巴基本把小车里剩下的能放的食材都放了,加在一起,比以前的多出了近两倍的份量。

荀飞站在哑巴的旁边,安静地凝视着他。

周围空无一人,他就这样近乎梦幻地站在荀飞眼前。

眼前的这个人,是薛诺。

是六年前,对他疼爱有加,待他极好的薛诺哥哥。

可同时,他也是那个六年前不辞而别,除却一封信,再未出现过他的视野的薛诺哥哥。

为什么眼前的人可以在面对他的时候什么也不表示?是时过境迁,早就将那个小时候爱缠着他的淘气鬼荀飞抛之脑后,还是另有隐情?

为什么你如今不能说话了?你的嗓子是怎么回事?这几年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亦或是你离开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的脸上会有疤痕?

为什么你不回来?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们?我们就这样于你而言可有可无吗?

复杂的恨意一点一点烧灼着心尖上那点美好的过往,疑惑的烟雾堵在荀飞的心口。

他终于难以抑制地叫出了那个名字,连指尖都在打颤。

“薛诺。”

第三章:暴露

荀飞自拂晓便一直醒着。

阴惨的房间内,一抹洋洋洒洒的阳光沿着窗台蔓延至荀飞的脚边。

荀飞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双手枕在脑后,神情凝重得好似比窗外那黛蓝色的天际还要深沉。

他的脑中不断回想起那个昨夜因他的话语而张皇无措的哑巴。

那个张皇无措的薛诺。

一开始,薛诺只是微微愣住,却故作镇定地摇摇头,示意他认错了人,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却明显有些颤巍巍。

荀飞怎么可能满足至此?面对薛诺若无其事的神态,他抓住那纤细的手腕,强硬地将他拽过来,扳住肩膀,迫使薛诺因紧张而不断闪躲的眼神展露于他的眼前!

他记得当时自己只做了一件事,只说了一句话。

他揭下薛诺的口罩。

他说:“你骗不了我的。薛诺‘哥哥’。”

再一次看到那副面孔,心依旧像被锐利的匕首狠狠贯穿,全身不由自主地寒噤着。目光却毫不留情地冷冷逼视着对方。

这一次,那张面孔忽然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映入荀飞的眼帘。尤其是那道不深不浅的疤痕,荀飞好似能从那灰蒙蒙的色彩中看出几分血一般的鲜红。

接下来的事情,该是理所当然的。薛诺发了疯似的带着他的小车逃了,连同车上那个尚未完成的给荀飞的饼子。

荀飞没有去追。他在上一次就已经知道了薛诺的住处,凭借依他所观察的薛诺目前的经济情况,他断定,薛诺是逃不掉了!

可是兴致勃勃地想到这点,他却忽的顿住了。

他为什么非要纠缠着这个人不放呢?

不过儿时邻里邻居相处了两三年。相比他那漫长的人生道路,不过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接触。人生如此复杂错综,两个人相遇、分开,一段关系本就如此易于消散。他早就认识到这直白的道理。为什么,还非要拽着他不放,难道是还妄想把他俩的关系重新掰回去吗?

仅仅是希望对方给自己一个当初不辞而别的答案?还是这些年来他不联系他的解释?亦或仅仅是一句,这两个月来将自己耍得团团转的道歉?

薛诺消瘦的背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荀飞的脑海。

隐隐的恨意。游丝般的期待。一份不可名状的情感。

一切交错在一起,像是织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网,将荀飞复杂的心紧紧网住,甚至无法呼吸!

气恼地蹬开被子,荀飞猛地坐起,手扶额头,缓缓吐出心中焦灼的郁闷。

就在这时,荀爸爸询问的声音透过荀飞关闭着的房门,闯入这眼前的黑暗:“小飞,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早市买菜啊?”

“不想去!”荀飞一下子跳下床,赤着脚走到床边,大手一拉窗帘,阳光猛地涌入,已经大亮的蔚蓝的天际映入荀飞的眼睛。

待荀飞平息了心中的烦闷打开房门,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荀飞在厨房中翻找着能够作为他早餐的食物,却可恶地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知怎的,薛诺的身影再一次突兀地出现在荀飞的脑海。家中的寂静更是令他的思绪仿佛被凝固,难以挪动分毫。

荀飞烦躁地摔上冰箱的门,回房换上衣服,便夺门而出,准备同荀爸爸一起去买菜。

可是还没等出小区,他便惊讶地看见荀爸爸正站在小区门口,和什么人面对面,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荀飞几乎一眼就认出了站在荀爸爸对面的那个人!——薛诺!

薛诺一身简单的便装,没有戴口罩,却毫无忌惮地站在荀爸爸面前,神情温润。

而荀爸爸也丝毫不显什么异常反应,手里拎着他经常用来装菜的大布袋,神态自若,甚至有些心疼地捏了捏薛诺瘦弱的胳膊。

显然,他早就知道薛诺的消息!

五雷轰顶。

一种被欺骗、被隐瞒的怨恨瞬间充斥了荀飞的胸膛!

他冲了过去,跌跌撞撞地闯入两人的视线。他能明显察觉二人眼底的震惊与慌张。

“小飞!你……”荀爸爸面色难看,紧接着又看了同样手足无措的薛诺一眼,“这……”

“为什么……”荀飞咬牙切齿,言语间充满戾气。

薛诺与荀爸爸面面相觑,却都是明白这一下再拦不住了……薛诺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刚想要安抚荀飞。

“为什么!”只听荀飞一声怒吼,震得薛诺倒退一步!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荀飞攥紧双拳,奋力一吼,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

未等两人有何解释,只见荀飞猛抬头,一把拽住了薛诺的领子。

薛诺抿唇,望着荀飞。

荀爸爸也是一脸震惊与愤怒,迅速冲上去抓住荀飞的胳膊:“小飞,你冷静点!”

“你这个骗子……”荀飞不顾荀爸爸的阻挠,冰冷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薛诺。

薛诺一愣,沉默地垂下了头。

荀飞猛地松开薛诺,甩手离去。薛诺踉跄了一下,下一秒被荀爸爸扶稳了肩膀。

“小诺……你没事吧?这小子!”荀爸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荀飞远去的身影,气愤地叹了口气。

薛诺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睛,神情似有些隐忍的麻木。

荀爸爸一脸端凝,沉声道:“小诺,我们也许是该跟小飞好好谈谈了……”

第四章:争吵

客厅中,荀飞、薛诺、荀爸爸三人围桌而坐。

干净简洁的客厅中,略显暖意的阳光从窗进来。薛诺咬唇,神情隐隐透着几丝懊悔,纤细十指局促相扣。他身旁坐着的荀爸爸同样面色凝重,却更显一份无奈,那视线不停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反观荀飞,则是单独坐在一侧,趾高气扬地环着臂,拧紧了好看的眉头,尖利的眼神直勾勾刺向薛诺。

“小飞,当年小诺是去外地工作,跟你道别那天因为一些事情没能来得及跟你见上一面。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荀爸爸苦口婆心地冲荀飞解释道。

荀飞不吭声。

“这几年小诺也不容易,没能跟咱们保持联系也是迫不得已!他一个人漂泊在外,大概是今年暑假那会回来的……的确,我们瞒着你,没告诉你,但都是我一人的错,这几年我一提到小诺你就发毛,我是怕你情绪过激,想找个合适时机跟你说的……”

“况且,这几天小诺租的房子出了问题,我打算让小诺先搬到咱们家住上一段时间。”

凝固的气氛轰然爆发!

荀飞瞪大眼睛,薛诺似乎也对此毫不知情,抓住荀爸爸的胳膊,直直摇头。两人慌乱之间,荀爸爸一脸坚定,似乎这个决定已是不可置疑的。

荀飞拍案而起,力道震得茶几晃了三晃。他冲着荀爸爸质问,声音惊天动地尖:“凭什么?!这个人凭什么住进咱们家?!”

薛诺面色一僵。

“小飞,你不要这样没礼貌!”荀爸爸温怒,“这么多年的交情,咱们早就成了一家人,难道这点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呵,‘这么多年!’”荀飞仔细咀嚼这四字,怒极反笑!

“你小时候最喜欢粘着你薛诺哥了,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好了,别跟你薛诺哥僵着闹脾气了,快好好打个招呼!”

“哼……你这个骗子。”

薛诺无力地张开嘴,却只能更加无力地合上。

荀飞见此情景,心里猛地一抽,不可名状的愤怒与刺痛就喷涌而出!刚欲发作,却被荀爸爸的话迅速打断了。

“小飞,你怎么说话呢!你……快给你薛诺哥哥道歉!这才几年没见,你这孩子怎么成了这种白眼儿狼,你忘你了你小时候……”

“爸!”这回轮到荀飞打断荀爸爸的话。

荀飞冷笑,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沉声道:“您甭提什么小时候。我就问问您,他这种不遵守诺言、忘恩负义的人配当我‘哥’吗?几年了?他联系过您跟我吗?这样出现,然后又擅自说要住进来,他这就叫什么?”

“小飞!你这样太过分了!”荀爸爸没等站起,便被薛诺忙拉住了肩膀。

“‘一些事情’指的,到底是什么事?”荀飞冷声道。

“什么?”沉浸在愤怒中的荀爸爸一愣。

“因为一些事情没能来得及跟我见上一面,那些是什么事?”

荀飞目光灼热,紧紧逼视着荀爸爸,对那个答案似乎带有一份难以压抑的渴望与执念。

荀爸爸一愣,微微撇了薛诺一眼,意义不明,敏感地沉默了。

荀爸爸这种可疑的沉默再一次加剧了荀飞心尖上的那点怀疑,被欺瞒的愤怒随着时间愈演愈烈。就在荀飞即将认定他们依旧在欺瞒他之时,薛诺突然从口袋中翻出一个牛皮小本和一只黑色油笔,迅速写下两个字给荀飞看。

“面试。”

荀飞顿时浑身一麻,甚至战栗!这还是他这两个月以来,不,亦或是这几年以来,第一次也是再一次与薛诺进行所谓“语言”上的交流。

薛诺小心翼翼望了望荀飞的神情,接着在本上补充道:

“外地工作不好找,早走一时,没能道别,对不起。”

盯着小本上薛诺一如既往方正秀丽的字体,荀飞面无表情,一种奇异的感觉却渐渐从他心底溢出。似曾相识。刻骨铭心。

可随即而来的,是激烈的争吵。

场面先是荀飞挑起来的!

荀飞疯了似的把薛诺往门外推。

“不过才当了两三年的邻居,你以为自己算什么?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你把这儿当成什么了?你就说,这几年你联都不联系我们,一回来就要住在这儿?厚脸皮也有个程度!!”

“小飞,你住嘴!你这样说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荀爸爸扑上去。

“你这种人,我都不屑叫你一声哥!有你这么个卖手抓饼的残疾住家里我都怕被笑话!以为有我爸偏袒你你就万无一失了是吗?!”

混乱中,薛诺从始至终连挣扎也没有。

这些年来他可悲,他辛苦,可谁能看到他荀飞心里的疙瘩和煎熬!那么大点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会让眼前的这个人不辞而别,结果理由简单得、理所当然得让人发笑!“面试”!那竟然就是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他的理由!仅仅这样难道就足以逼迫这人连句解释都没有吗?!

他不信!

他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去,又莫名其妙地出现,究竟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

“荀飞!”

“啪。”

还在发疯的荀飞被打得偏过了头。

触目所及的,只有荀爸爸颤抖的举在半空的巴掌。

薛诺同样顿住,手足无措地望着。

荀飞这才反应过来。

他的喧闹声在这小小的狭闷的楼道中惊心动魄,无数双眼睛与耳朵早已纷纷对准他们。

而荀爸爸在这静默中,竟然悄无声息地流下了泪水!

“不要这么任性,小飞……不单单是你在这些年会感到煎熬啊!”

第五章:第一日

最终,薛诺到底还是住了下来。

在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之后,面对荀爸爸的眼泪,荀飞被迫选择妥协。

薛诺之前的房子之所以出现问题,是因为房东要腾出来另有他用。这也就意味着下个月薛诺就要走人。而所谓的“下个月”,离薛诺得到通知的那天也不过十天的时间!他又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合适的房子?

荀爸爸知道后,也同样帮着薛诺留意房子。可就在昨天,面对荀飞暴怒的态度,荀爸爸竟突然决定让薛诺入住他们家!这不仅令荀飞难以置信,更是让薛诺感到惶恐与震惊。

薛诺本无意于让荀爸爸将他安排进荀家。可这看似心急的决定,反倒将他打成一个小人角色。

但在荀爸爸的坚持之下,两人别无选择。

一年前,父子俩离开了那个栽着梨花树的大院,搬到了这里。房子不旧不新,价钱适中。一厅两卧,两个男人住来绰绰有余。

而薛诺房间的安排,成了最大的难题。

由于荀飞打死也不要和薛诺睡在一起的坚决态度,荀爸爸无奈,只能让薛诺先委屈一下跟自己睡一屋。同时也回绝了荀飞一切无理的要求。

这一夜,因处理租房的事宜与行李而很晚回来的薛诺风尘仆仆地回到荀家,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和一个大布袋子。那便是薛诺的全部行囊。

是荀飞开的门。

见此情景的荀飞淡淡瞥薛诺一眼,微乎及微地一皱眉,紧接着无关痛痒地转身往屋里走去。

薛诺暗暗叹息,咬牙将行李提进屋。行李被他小心地放在了门口的脚垫上,没有一丁点置于垫外的地方,似是生怕弄脏了那光洁的地板。

听到声响的荀爸爸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他瞧见薛诺,脸上一喜:“小诺,回来啦?这面刚出锅,收拾收拾快过来!”

薛诺一愣,冲着荀爸爸微笑着点点头,扭头又瞧了眼荀飞,这才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刚响起水声,荀爸爸立马就瞪了荀飞一眼,走到他跟前沉声道:“你这小子怎么回事?怎么见了人招呼也不打?”

荀飞嘁了一声,把下巴往毛衣领子里缩了缩,盯着电视不吭声。

荀爸爸盯了荀飞两秒钟,紧接着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电视遥控器。

“去去去,电视有什么好看的?作业写完了吗?回你屋写作业去!”

“爸,今天周日,那点儿作业我早写完了……”

荀爸爸直撵那几乎都要陷进沙发里的荀飞。荀飞被迫被提溜了起来,回身一看荀爸爸往他刚才坐的那块地儿一坐,直勾勾盯着他,动都不动。荀飞抹了把脖子,只能无奈地向里屋走去。

这恰巧就撞上了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薛诺。薛诺对上荀飞杀气腾腾的眼神,一个激灵,眼睁睁目送着他往里屋去,接着一把摔上了门。

再等荀飞因为口渴被迫从他的小蜗居钻出来的时候,主卧室已经熄灯了。荀飞微愣,路过门口的时候往里偷偷瞥了一眼。屋里黑不溜秋的,只有荀爸爸安然入睡的模样。

意识到薛诺又没影儿了的事实,荀飞心里莫名一震,猛地一扭头,突兀地就看见薛诺正缩在沙发上!

开着空调的客厅并不算冷。薛诺光着脚丫,手里拿着一本书,此刻也同样愣愣地望着荀飞。

尴尬的对视。荀飞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那本书:很旧,却很干净,封皮上赫然写着“三国演义”四个大字。

像是触电一般,心底某处好似抽了一下。

也曾有那么一本被薛诺成天抱在怀里的三国演义,明明对里面的故事不感兴趣,却被他三番五次地借来。

他不明白薛诺为什么会对英雄豪杰之类的故事情有独钟,甚至连看着插图中那英姿时眼睛都闪闪发亮。所以天真的他才会想要去探究。

最后一次借书,他没能还他。还书的那天恰好就是薛诺走的当天。他以为那天平平展展,不会有什么意外。结果却落下来那样的结局。

而薛诺的小姨家在那之后的几天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消失了。东奔西跑,甚至有一次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过大院。

他也一直没有机会还书。最终,书也就不知去向了。

像是被那本书刺痛的神经,荀飞不愿再看,便快步走入厨房。端着水出来,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发另一侧——离薛诺有些距离的地方。

打开电视,是一个英语频道。荀飞往后一靠,声音故意调大,盯着电视就不再吱声。

他能感觉薛诺侧目望了望他,却最终什么也没表示地继续看书。

荀飞不知道为什么,更是心烦。

自顾自地就跟着节目中的字幕念了起来,压着主持人的声音,丝毫不顾正在看书的薛诺。那英语倒是流畅,标准。

等荀飞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薛诺的视线来回在他和电视之间扫视。

神情,隐隐有些压抑着的羡慕。

荀飞抿唇。

“你为什么……没有继续上学?”

话刚出口,荀飞就有些后悔。

冲着这个高考过的人问出这种问题,荀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可他也的确不明白。

明明薛诺不是那种不肯学的人。明明当时在班上成绩不错。那么是为什么?为什么就能没有考上大学呢?

薛诺明显被愿意主动跟他说话的荀飞吓了一跳。但在下一秒听到从他口中吐出的略显残忍的问题之后,神色明显有些僵硬。

随即,很快的,又像是若无其事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地,脸上挂着笑。

又是这样。

在荀飞还没认出薛诺的时候,但凡荀飞问起薛诺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就总会这样。

柔和,却悄无声息地侧身躲开。

荀飞也没有再问下去,只得扭过头,强行忍住了差点想把手里的遥控器拆了的欲望。

第二日,荀飞刚进教室,便见崔溪猛地一步蹦到他跟前,二话不说,一脸奸笑地扯着他往旁边走。

“神经病吧你!”荀飞猛地甩开他,整整被崔溪拽歪的领子,往自个儿位子走去。

“嘿嘿,这哪能怪我。”

“什么……?”荀飞微愣。

“有人看见你跟校门口那个卖手抓饼的哑巴一块儿从小区出来的!哎呦,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没发现你俩认识?”

荀飞瞬间拉下了脸。

“诶,你也别藏着掖着,你就说说呗,你俩到底啥关系啊?”

“……他就暂时住我家。我爸以前同事家的儿子。”荀飞无可奈何,随口撂下这么一句,青天白日撒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

崔溪挠了挠头,“那也不应该啊……按理说能把儿子托给你爹的,你们两家关系应该很好才对啊!他可给你卖了俩月的手抓饼啊,你俩还互相跟不认识似的?”

“闭嘴!”荀飞算是发狠了,咬牙切齿地瞪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瞎说了。”崔溪摆了摆手,丝毫不敢逗留地闪人了。反倒一直在旁边偷听的金晓薇耐不住了,过来环住荀飞的胳膊。

“老公,你跟那个哑巴什么关系!”

“你刚才不是听到了?”

“哼……真的是那样?”金晓薇大大的眼睛迟疑地盯着荀飞。

“真的真的。”边这么敷衍着,荀飞边拉开了凳子。

可还没等坐下,这耳朵就又尖尖地立起来了!

“诶你今天早上进校门的时候看见那个卖手抓饼的没?今天他没戴口罩,我突然发现他还挺耐看的……”

“是啊,不过他脸上有道疤,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不是吧?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要是能跟他搭上话就好了。”……

帅?哪里帅了!

远远望见薛诺,荀飞在金晓薇的叨叨声中妄自下了评语。

大中午,学生走得差不多了,薛诺坐在车后面,明显是在等着他一起回家。

瞧见他,薛诺站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怕身边贴着他的金晓薇再多心抑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荀飞一皱眉,故意没理正直勾勾望着他的薛诺。即使从他面前走过,荀飞能明显感觉道薛诺的僵硬,他也不去看薛诺脸上的神情。

心中莫名的气愤在喧嚣。

想想当你路过一个守摊的小贩,他在看见你后猛地站起。你们没有交流,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这情形势必会如此引人发笑。

反倒金晓薇一个劲地盯着薛诺,悄无声息地绷着脸。

第六章:病

晨,荀飞并没有等薛诺一同出门。

天尚未大亮,街头的路灯还发着微弱的光。一些学生挤在开着空调的超市里吃着的早点。荀飞缓缓踱步,远远便望见金晓薇通红着鼻尖,正鬼鬼祟祟地站在寒风中张望着什么。

猝不及防的对视。金晓薇先是猛地一惊,像是被人撞见在做什么亏心事似的。下一秒,见荀飞依旧面无表情的模样,她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笑嘻嘻地三两下蹦了过来,“今儿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呀?”说着,还伸出手自然地帮荀飞整理了一下围巾。

荀飞无动于衷,盯着她不咸不淡地发问:“那你呢?怎么来得这么早?大冷天的站这儿还鬼头鬼脑的。”

金晓薇怔了一下,嘿嘿一笑,“我偶尔也想来早一点嘛……对了,那个暂住在你家的哑巴……今天没跟你一起来?”

“哦,他啊……管他干什么。我们俩不熟。”一提及薛诺,荀飞心里就总觉得不对味儿。忽的,他话锋一转,淡淡地盯着金晓薇。“你不会是在等他吧?”

“啊?”金晓薇猛地一惊,匆忙笑道,“真是的,怎么可能啊!想多了想多了!”

盯着金晓薇半晌,荀飞忽然郁闷地抓了把头发,语气透着几分无奈与厌烦: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吗?”

“我……”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戳穿,金晓薇一下子慌了神。

“你就算堵着他了,你又能跟他说什么?拜托,他是男的!”

“你、你凭什么不准我担心!”金晓薇撇着嘴望荀飞,眼眶又激动地泛起了红。

“我跟崔溪一天到晚也走得很近啊!我告诉你我俩也有一腿你信不信?你这样有意思吗?”

这回金晓薇不说话了。她咬着唇望向荀飞,委屈得一副即将快哭出来的神情。

此时,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不适宜地响起:

“艾玛……小飞飞,想不到你居然对我……天哪!我一直把你当好兄弟的。晓薇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跟你抢男人的,我……”

“闭嘴!!”金晓薇含着泪花,回身就是一脚!

眼前的二人打闹着,荀飞却出神地垂着眼睛。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中午,荀飞打开家门,只见荀爸爸正一脸肃容地坐在茶几前。

荀飞将自己的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左右瞥了两眼,随口问道:“爸,薛诺没回来?”

荀爸爸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神经,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你这孩子,说了多少遍,要有礼貌!后面要加一个‘哥’!”

荀飞不吱声,沉默地往自己屋里走。

“诶诶诶,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讲。”

荀飞愣了一下,还是回过身来乖乖地走到茶几前坐下,静静地等荀爸爸开口。

“昨天……我带着你薛诺哥去了趟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荀飞心里咯噔一下。

“还能干什么?看嗓子啊!你要上课,告诉你顶什么?再说我这不是也正在跟你说吗?”

“……是。您说。”

“是这样的,我拉着小诺在医院检查了一下嗓子,发现他的嗓子本身是没有损坏的……医生说,这可能是心理疾病。”

荀飞一僵。

“哼,您怎么不想想,他小姨一家怎么可能不管他的这个毛病?还用得着您来操这个心?”

“话不是这么说,我到底是放心不下啊……问他,他的回答也模棱两可的。去看心理医生,小诺也不乐意,说不想再麻烦咱们,就回来了。我觉得,小诺的小姨一家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打算过几天去拜访一下他们。咱们一起看看能不能帮着小诺解决这个问题。他这一生还长,不能让他就这么废了!”

“呵……您也真是热心。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这么多年没见了,这好歹也算一个机会。”

“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关系呢。”像是自言自语的,荀飞盯着荀爸爸发问。

荀爸爸不说话,沉默又疲惫地摇摇头,紧接着站起了身。

“他呢?”荀飞似乎又想起了这个他一开始就提出的问题。

“小诺在主卧睡觉呢。你去把衣服收了然后洗手过来吃饭。你可别吵他啊!”荀爸爸冲着荀飞叮嘱了一句,接着走进了厨房。

荀飞淡淡应道,随即也起身往主卧室走去。

房间里的光线与温度适宜。薛诺正背对着他缩在被子中。

绕至阳台,荀飞不由地放轻动作,将晾衣架上的衣服取了下来抱在怀里。回过身,眼神就不经意撞上了薛诺沉睡的面庞。

似是洗完澡的过,薛诺整个人透着一种湿气。发丝柔顺,面色安详并泛着淡淡的疲惫。在半灰的阳光下,他沉静得让人着实觉得有几分不显真切。

在荀飞同样静得吓人的注视之下,薛诺突然皱起了眉头。

就在荀飞以为薛诺即将醒来欲快速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薛诺隐隐有一些不对。

他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瘦弱的手臂环住脑袋,无意识且无助。

紧接着,又缓缓地放松,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荀飞愣住了。

半晌,听到荀爸爸的催促声,荀飞这才回过神般地抱着衣服快速离去。

第七章:雪夜(一)

这周五,荀爸爸找借口从薛诺那里要到了薛诺小姨一家的联系方式,通过信儿后,第二天便悄悄地出发了。

家中只剩下了薛诺和荀飞。

周六晚,薛诺正准备着饭菜。菜不算有多丰盛,两盘炒菜和一小碟腌黄瓜,两个人吃来倒是绰绰有余。

厨房里,薛诺站在锅前将最后一个小菜装盘,荀飞在他身侧盛着香喷喷的大米饭。荀飞这会儿也没多话,眼神却扫也不扫薛诺,端着碗米饭就往外走,指头缝里同样光夹着一双筷子。

薛诺紧跟着从厨房出来。将菜放在桌上,他看了看抱碗米饭吃得起兴的荀飞,没说话,只是回去默默地又盛了一碗。

落座。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沉默的餐桌前,只有厨房的灯微微亮着。荀飞一筷子一筷子专挑好的吃,速度还不慢。薛诺不急不缓地吃着,只是不时抬头望望荀飞,似是如有所语。

大概过了半晌,薛诺忽然起身走向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杯温水。他轻轻地将水杯放在了荀飞的手边,接着坐下,又拿起了筷子。

荀飞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动了动。他不说话,举起水杯一口气闷了大半。

又吃了两口,荀飞终于忍不住了。

他将盘中的红辣椒夹了一个到薛诺的碗中,正好对上了他惊愕的眼神。

“吃点儿辣,大冷天的去去寒。”荀飞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仿佛真的只是在关怀薛诺。

薛诺无奈一笑,显得有些为难。

“嗓子不惯吃辣。”他在牛皮本上这么写道。

接着薛诺也没将辣椒拨出碗,只是用筷子将辣椒拨到碗内的一侧,就着别的地方吃。

荀飞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故意嗤笑一声,“你嗓子不是心理疾病造成的吗?连这都吃不了?”

薛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当即一愣。

可荀飞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忽的,他注意到薛诺缓缓地起身,端着空碗与筷子向厨房走去了。

“薛诺,你还把我当成你弟吗?”荀飞突然开口。

薛诺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有些震惊地看着荀飞。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可是荀飞接下来的话让薛诺彻底僵硬了。

“你要是真把我当你弟,你就告诉我,你的嗓子是怎么回事。不然让我担心的你才是真的坏心眼。”

荀飞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一口气蹦出这么一串儿话的。他都要为自己的不知廉耻感动了。

可他是真的快被所谓的“真相”逼疯了。

就在吃饭前,荀飞给荀爸爸打了电话。荀爸爸只说还没有问到关于薛诺过去的事情,薛诺的小姨一家很热情,而他们的儿子——薛诺真正意义上的弟弟,正带着他们在市中心吃自助,他晚点给他回消息。

心急如焚。说不在意完全是假的。

薛诺逆光站在有些暗淡的灯光下,一层淡淡的光芒镀在他的身上,面孔却藏在不容人窥探的灰色之中,显得有些仓皇,却坚定得让荀飞恼火。

“行,我知道了。我量你也就是这态度!”荀飞一下子站起来,扔下碗筷往自己屋走。

荀飞算是彻彻底底发现了,从薛诺嘴里翘出来东西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不一会,他套着外套出来,大步流星地闯过客厅一把拉开了门。正在厨房收拾的薛诺立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奔了出来,张皇失措地追着荀飞到了阴冷的楼道,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荀飞回过头,薛诺正用疑问的眼神紧紧盯着他,身上就穿了一件毛衫。

他着急忙慌地比划着手语,却惊觉荀飞看不懂。荀飞却已会了他的意,淡淡抛下一句“出去一趟。不用管我。”,便毫不由于地挣脱了薛诺的束缚。

薛诺大惊,欲追下楼,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不迭冲进房门。荀飞猜他也是回去拿纸笔了,便瞅准时机头也不回迅速下了楼。

出来了,昏黄路灯下冷冽的空气瞬间将荀飞刺了个够呛。

荀飞就着路灯一路蹦跶出了小区。心里的怒意被这冷意冻得有些发麻。不知去处,却逃也似的想离开有薛诺的地方。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昏暗中,荀飞掏出屏幕亮得有些刺眼的手机,眯着眼瞥了一下。是金晓薇和崔溪邀他去ktv。

荀飞不知道这短信是适宜还是不适宜。无从多想,却好歹是有了个去处。招手便拦了辆出租车朝那里而去了。

天灰蒙蒙的,其中却隐隐透着几分诡诞的红。荀飞下了出租车,轻车熟路地跨上楼梯,放荡般地任自己融化于那个昏天暗地却又万丈光芒的空盒子。

荀飞喝了些带酒精的饮料。以至于当崔溪催促着让他赶紧上出租车的时候,荀飞都没多吱一声。依旧绷着一张脸,缩在出租车的角落抽着鼻子,就算被崔溪和金晓薇挤着难受也似乎毫不在意,与平常无异的冷淡,双眼直视前方。

下了车,崔溪和金晓薇坐在车上跟荀飞道别。金晓薇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直叨叨着让荀飞回去照顾好自己,弄得好似生死离别。

荀飞淡淡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向小区走去。

天空不知不觉飘起了雪花。

沿着来时昏黄的路灯回去,脚下的步子虚浮却又真切得不得了。

朦胧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待看清那人,荀飞的心几乎猛地揪了一下。

薛诺就孤零零地坐在楼道门口的台阶上。

身上还是穿着那件荀飞走之前见到的那件毛衫。当然,也只有那一件毛衫。

他紧紧缩着身体,并着膝盖,将自己的面孔埋在臂弯间闭起眼睛。晶莹的雪花折射着灯光,从薛诺的脸颊边缓缓落下。鼻头冻得通红,纤细的双手也紧紧攥着。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汲取着温暖。

薛诺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像。

荀飞的眼前忽然猛地一花,心里也仿若翻江倒海一般被人搅了个天翻地覆山崩地裂。

第八章:雪夜(二)

可能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吧。手指冰凉的那短暂几秒钟,荀飞愣愣地盯着薛诺昏睡的模样,一动也不动。

可当下一秒他清晰地看见薛诺因寒冷而颤抖了一下,心脏像是被骤然被抓紧般,以至于他条件反射地就去抓薛诺的胳膊。

手下的衣料传来冰冷而略带湿意的触感,还未反应过来的薛诺未等彻底张开眼睛,便被扑面而来的怒意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你坐这儿干什么?!”荀飞愣是拽住薛诺的胳膊把他从冰冷刺骨的台阶上提了起来,“这都几点了!我都说了我就出去一趟让你别管我,身上就穿着件毛衫也敢往这雪里站!!”

薛诺神色淡淡地推了推荀飞,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一步,谁料被台阶一绊就一屁股坐在了刚才坐着的地方上。荀飞还欲说什么,便见薛诺用冻僵的手指在台阶上覆盖着的一层薄薄的雪中摸索着什么。

荀飞这才注意到雪花之下的牛皮本和笔。

“再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出来没见你,忘带钥匙。”

荀飞接过牛皮本,看见被雪水浸得有些皱的纸上薛诺颤颤巍巍写下的几个字。越到后面,字越是混乱,他几乎要读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烦躁地将牛皮本塞入兜里,连同将薛诺手里的那根笔也拿了过来,“行了行了,赶紧上楼吧。”

待视线不经意划过薛诺的面孔,荀飞却又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伸出手抚上薛诺的额头。

“你发烧了?!”

即便被荀飞粗鲁地按住额头,薛诺依旧一副迷迷糊糊的神情。

荀飞不敢延误,一把拉过薛诺的手将他带进楼道。碰到那因冰冷的雪花而僵硬的手指,荀飞心中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半拖半抱着将薛诺小心翼翼带进了家门。

厨房和客厅的灯都还亮着,那半碟子腌黄瓜也没来得及收起来。荀飞将薛诺扶到了自己的卧室,给他换衣服、量体温、找退烧药、擦洗身子,这一切都表现得与先前的厌恶抗拒截然不同。

那个时候,荀飞心中对自己是分外不明了的。

令他的脑袋渐渐有些发懵,可他的动作却有条不紊,一系列动作清晰得像是被人上了发条。他不知道怎的,手指接触的每一项物品的触觉都无比真实地印入脑海。热水的温暖,毛巾的柔软,药片的光滑,衣服的湿冷,以及此刻,薛诺的指尖。

荀飞将手伸入暖和的被子中,握了握薛诺的手。他的指尖还有一些发凉。

接着,薛诺缓缓睁开眼睛,意识似乎稍微清晰了一些,对荀飞报以感激一笑。

荀飞心中五味杂陈。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发觉已经很晚了。视线停留在不能没人照顾的似睡非睡的薛诺上,他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关了灯躺了上去。

他掀开被子,一点一点地躺下去,动作很轻。

黑暗该是沉寂的。可荀飞此刻却觉得他的心怦怦直跳的声音简直吵得叫他抓狂。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待全身心平静下来,脑袋都变得沉甸甸的。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可以看到微微泛红的天际以及若有若无的雪影。

荀飞看不清薛诺的面孔,却能隐隐看到他柔和的轮廓。不经意触碰到薛诺冰凉的指尖,这触感让他再一次感到一阵震悚。他便下意识抓住,下意识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对方。结果不真切之间,已经近乎将薛诺搂在怀中了。

他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荀飞脑子中既思潮起伏却又平静得仿佛身心沉于海底。头脑却越发被困意和酒意席卷,下一秒仅有的意志力似乎就会被击溃。

他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呢喃了什么。

是不是呢喃了所谓: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抛下我。”

诸如此类的问题。

那语气太轻,他当时太困,是真的不怎么确定了。

第九章:雪后

翌日清晨。

一场大雪过后,万籁俱寂。初雪薄薄地覆盖了地面。脚步、车轮、麻雀留下的痕迹纷乱着,默默地承受着依旧从天空中簌簌落下的雪花。云也是薄薄的一层,却透不过来一丝阳光。

早已醒来的荀飞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此刻正安静地望着薛诺的睡颜。薛诺浅浅地呼吸着,神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半晌,荀飞俯身拿过了薛诺额上的毛巾,并用手抚了抚他的额头。接着,他稍稍一顿,便起身又去换了一块毛巾。

紧接着,荀飞穿上外套,将钱揣兜里,又从书包和衣柜里分别翻出来了手套与帽子。一番“武装”之后,留下一张字条就出门而去了。

今天脑子清楚了,荀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跟个小孩儿似的搂着薛诺睡了一晚上。这事要是被发现,他可实在没脸了。现在想起来,昨天晚上的情景还跟做梦一样。要不是他今天早上看见敷着毛巾的薛诺,他还真以为自己在梦里照顾了他一宿。

说到底,他跟薛诺关系闹得再僵,他也不可能没人性到把生病的薛诺一个人甩在一边。照顾就照顾了。可荀飞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微妙。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想和薛诺保持如覆薄冰的关系呢还是想和好呢?

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荀飞干脆直接捧着塑料袋里的白粥盒和豆腐脑,好让里面的温暖临幸临幸自己冰冷的手指。白粥是给薛诺的,豆腐脑是给他自己的。

刚进屋,荀飞就感觉不对了。自己留在鞋柜上的纸条没了,薛诺的鞋也不见了。

这个霹雳打得够响亮!

荀飞连鞋也没脱,把饭盒往茶几上一甩就冲进了卧室。空空如也的房间更是颇具刺激力。

荀飞一个转身就要出门找薛诺去,谁料手刚扶上门把手,钥匙扭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不赫然就是薛诺!

“你跑哪儿去了?”荀飞强压下心里的不悦僵硬地问到。

“给你送伞。走半路见你从另一边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荀飞这才注意到薛诺手边的伞。他顿了顿,想说:你是不是傻。雪下得大的话我这么大人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带伞。

但他还是没顺势脱口而出。

荀飞点了点头:“赶紧进来吧,外面怪冷的。我给你买的粥放茶几上了。”

薛诺放伞的动作顿了顿。

荀飞奇怪道:“怎么了?”

“你今天似乎蛮好说话的。”将牛皮本举到荀飞面前,薛诺笑了笑。

荀飞反倒是呼吸一滞。

那一刻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一方面就跟幼儿园在被老师奖励小红花似的,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另一方面,是突然觉得薛诺仿佛“活”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与他之间还没有这般人情味浓郁的对话。他一直觉得搞不懂薛诺,这一回就像回到了曾经,薛诺忽然就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了他,让他大吃一惊。

望着薛诺的微笑,荀飞哼笑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摇了摇头就走到茶几鼓捣自己的豆腐脑去了。

“谢谢你。”

两个人围着沙发吃着各自的早点,薛诺忽然又写了这么一句话。

荀飞淡淡地说了句不客气,紧接着一口气闷了自己那剩下点儿的汤水,将一次性勺子和塑料壳洗干净就回自己卧室了——荀爸爸从来就不让他浪费这些还能用的东西。

荀飞进了卧室,看见自己的被子已经被薛诺叠的整整齐齐放在那儿了,他搬过来放在床边的凳子也被归回了原位。他听见声响,不经意一回头,便见小幅度打着哈欠的薛诺正往主卧室走。

不知怎的,他阴差阳错地就开了口。

“你来我这屋睡吧,我爸那屋阴。”

薛诺惊讶地回过身。

“行了,你还没彻底退烧,过来这屋睡,我正要去客厅看电视。”

薛诺愣了好久,这才点点头走了过来,冲荀飞感激地笑了笑。

荀飞看了他一眼便向客厅走去了。

大概十二点左右,百无聊赖看着电视的荀飞起身打算把薛诺叫醒。再睡就要睡过头了。

他一进门,才发现薛诺也已经起来了。这一觉睡醒,薛诺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看来是已经彻底退烧了。

“中午是吃外卖还是做菜?”荀飞发问。

薛诺想了想,刚要回答,钥匙扭动的声音便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起来。两个人皆是一愣。

“爸,你回……”荀飞转身走到客厅。

突然,他顿住了。

荀爸爸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

却又那般令他熟悉。

青年衣冠楚楚,身材高挑。简单的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衬得他气质很是独特。与荀飞身上的年轻气盛不同,年轻与成熟在这人的身上柔和得恰到好处。

他微微侧目,毫不恼怒地对上荀飞投来的打量的目光,置以友好一笑。

“小飞,好久不见。”

荀飞这才惊觉他的眉眼竟与薛诺有几分相似……

荀爸爸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转过身来淡淡笑道:“小飞,还记得吗?这是你薛诺哥的弟弟,祁云丘!来来来,云丘啊,你随便坐。”

荀飞浑身一震。

祁云丘?就是那个经常暗地里欺负薛诺的,薛诺小姨家的儿子?

随即出来的薛诺顺着荀飞的目光望去,也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祁云丘。与祁云丘投来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薛诺明显一愣。

看见薛诺,祁云丘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面上是掩也掩不住的欣喜之情……

“哥。”

第十章:打脸与冲突

荀飞深知,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就藏在荀爸爸的胸膛里。

不大,不小,不燥。那东西就在荀爸爸的胸膛里,哪里也不会跑。

他与它之间只隔了一层无形的墙壁。他的眼睛无时不刻追随着荀爸爸——同时也是追随着它。伸手便好似能触到的东西——只要荀爸爸愿意向他交出来它。

那是一份荀飞一直都在等的答案。

可是此时,荀飞不确定是否该向荀爸爸要。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荀爸爸一进门起的笑容就是牵强的。眉眼间泛着淡淡的疲惫,一种不可名状的哀伤近乎飘散着地从他的身体中溢出,是掩也掩不住的。只是当时的他目光尽被那个猛然闯入他视野的令他不快的青年所占据,忽略掉了那点微乎及微。

以至于在薛诺出来的那一刻,他只注意到了青年神色的变化,却未注意到荀爸爸略带哀恸与心疼的注视。

有一回他放学回来,看着荀爸爸与薛诺正坐在沙发上。开门的那一瞬荀飞看见,荀爸爸情绪不稳地单手捂着双眼,薛诺的眼眶也隐隐泛红。两人在注意到他后,却皆是很快地改变了态度,伪装般的恢复如常。

他能清晰地感到荀爸爸这些天来的低沉情绪。那显然和薛诺有关,和薛诺的过去有关。

可当他向荀爸爸开口讨要那个答案时,却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其实也不算多么无情吧。起码当时荀爸爸是用几乎恳求般的语气对他说让他再等等过几天再告诉他的。

荀飞气愤归气愤,却还是没有过分刁难。看荀爸爸的神色,也许是真的另有隐情呢?

毕竟他终究会知道这个答案。是,他着急,但缺少了当初四处追求答案却无人能解答的焦躁。他不知道其中会不会也有他跟薛诺关系稍稍缓和的因素。

可他的情绪依旧很糟糕。

仅仅是因为一个人,祁云丘。

以前两家人还是邻居的时候,荀飞就讨厌祁云丘。当时原因只有一个:祁云丘欺负薛诺。

明明是薛诺的弟弟,却丝毫看不出对薛诺这个当哥的有半分尊敬。父母面前还好,背地里却冲着薛诺尽做一些不知疲倦的恶作剧。

所以理所当然的,荀飞对现在的祁云丘也没什么好的印象。

但就当荀飞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正义感之时,他却意外地发现祁云丘对薛诺的态度与以往迥乎不同了!

那真的是抱有关切的目光。当薛诺在温暖的阳光中准备午饭的时候,祁云丘就站在他的身旁,神情柔和,语气轻柔地与薛诺说一些琐屑之事,不时帮他打打下手。即便大多都是他在说,薛诺偶尔点头或以微笑附和。纵使如此,祁云丘似也不厌其烦。那又不禁让荀飞想起记忆里祁云丘戴着耳钉一脸嫌恶地将薛诺推开的画面。

祁云丘暂时住在附近的一所旅馆。这番前来,也是趁着此次机会来看望薛诺。

不知怎的,荀飞一旦想起薛诺与祁云丘亲近,就忍不住心烦意乱。显然,他该死的正义感被这样的祁云丘揉碎了劈头盖脸地砸了回来。

荀飞出神地走着,耳边传来的崔溪嚷嚷的声音都未能荀飞侧目半分,此刻就连半个身体与人相撞也理所当然地仿佛浑然不知。

荀飞还未等接着迈出半步,便被人一把扳住了肩膀。

荀飞回头。一个比他矮几分的混混模样的男生盯着他,冷冰冰地开口,其中隐隐夹杂着几丝恼火:“喂,你小子,撞着我了连个话都没有?”

荀飞同样瞥他一眼,沉默了两秒。

“抱歉。”

淡淡甩下两个字,荀飞转过身便要走。

却不料那男生不买账,瞬间就提高了嗓门:“没人教过你怎么跟人道歉的?”

荀飞皱皱眉。他无可奈何地转过了身,垂着眼神色淡淡,眼底隐隐透着几分不耐:“那你要我怎样?”

“诶,宇哥!宇哥!”崔溪猛地凑到男生跟前,立马点头哈腰地将笑容堆在了脸上。

“您也别跟他计较,大家都是校友,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想抬头就看见个仇人给自个儿找不痛快?这小子脾气臭您也是知道的,您大人有大量,多担待担待。”

荀飞神色一沉。倒是男生被崔溪滑稽的模样逗乐了,嗤笑一声,拍了把崔溪的后脑勺:“崔溪,尽是电视剧里学来的吧?”

崔溪不吭声,只管笑着。

荀飞看不过去,刚要出声,一直站在那男生身后的静静观战的人却先一步开口了:“行了阿宇,走了。”

称为阿宇的男生这才松口,最后警告似的瞪了荀飞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等他走远了,荀飞复杂地望着崔溪,刚要说些什么,便见他瞬间变了脸色。

“什么玩意儿啊!”

崔溪满脸厌恶地转过身来,还在不断地抱怨着。

“谢了,崔溪。”荀飞难得语气柔和下来地跟人道谢。

“别恶心我……话说你以后也长个心呗,火气那么大干什么!”

“刚才那个是什么人?”

“他是江平海的小弟。你少跟这种人接触。”

荀飞淡淡点头,望了望对方离去的方向,最终缓缓回过了头……

荀家。

薛诺与祁云丘围着桌而坐。薛诺手里拿着他的牛皮本,略带疑惑地望着祁云丘,安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第十一章:碎片

一时间,一切安静得仿若凝固。暖阳下,祁云丘缓缓抬起眼,眼中映入的是薛诺安静而内敛的面孔。薛诺正认真地凝视着他,眼神澄澈。

一条微不足道的伤疤,忽的尖锐地刺了一下祁云丘的双眼。

“哥,要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吗?”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声线的颤抖。

薛诺愕然。

对于眼前这个被自己称作兄长的男人,祁云丘的心中一直是抱有一份愧怍的。他说不清是为他父母,还是他自己……

年少时的祁云丘是讨厌薛诺的。

颠沛到几近崩溃的家庭中凭空多出来一个陌生的包袱。

当孑然一身的瘦弱的薛诺站在他的眼前,只余无尽的厌烦。

因种种家庭因素,祁云丘对于薛诺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一个表哥”这样的概念之中。

纵使他乖巧得不可思议不会跟他抢任何东西,身为一个哥哥处处让着他。纵使他安静得在学习时间里几乎不会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他,自己的功课都是去矮小的茶几前完成。

祁云丘依旧讨厌他。

“小诺,来,吃这块排骨。”

“小诺啊,有什么事就跟小姨或者你姨夫说,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别拘束!”

人如饮水,冷暖自知。

即使自己的父母在薛诺面前留下平和的模样,祁云丘也深深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层伪装。

这个家庭正是最艰难的时候,两个大人脾气也都冲,大小矛盾形成得简直轻而易举。争吵都是常有的事情。这样的心平气和,简直就让人发笑。

而这一切,现在,竟都会被薛诺这个外人看了去。

异样的感觉在祁云丘的心中蔓延。他不禁猜想:若薛诺看到那番情景会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呢?

一开始,两人顾虑有薛诺在,不好随意发火,只好将矛盾积攒下来。积攒得越多,终究会有爆发的时候。既然有第一次爆发,那同样的就会有第二次爆发。

不出意料的,薛诺在那样的情景之下很是惊恐。但是,他却毫不犹豫地上前去阻止。无论多少次都一样。

愚蠢又可怜。

祁云丘毫不犹豫地在心中下着结论。

身后是灼烧的炸弹,他在胆战心惊中祈求着战争能够熄火。

隔三差五的争吵,哪里是那扇破木门遮挡得住的。

那是高中某次考试的前一夜。

具体已不记得是什么原因,等回过神来时,声势浩大。

他身体僵硬,手里攥着课本,眼睛怎么也再挤不进去半个字。

他感受到薛诺的注视。像是破败的丑陋之处终于被人窥见,用黄金粉饰的表面下柔软的部分被刺痛。

即便有一扇门。

他缓缓地伏在桌前,肩膀忍不住地颤抖。

他一点一点攥紧自己的拳头,连带着手中的课本,一点一点揉皱了,将其中的纸张凌迟般地扯下来,狠狠地抓在手心里,指甲几乎嵌入血肉……

眼泪,失控地涌出。

不论听多少遍,经历过多少遍。即便那样的拳头与巴掌没有打在自己的身上,他依旧疼得难以忍受。全身都在疼。

当薛诺略显担忧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只充满了安慰意味的温暖的手覆盖上肩膀的触感。

他突然忍受不了了。

他不顾薛诺震惊的眼神,猛地转身,猛地破门而出,猛地蹦到战争的中央!桌椅倾倒,书本散乱。他不顾父母的叫喊,跨过门槛,轰的一声摔上了门!!

夜晚冷冽的空气刺破他的肌肤与喉咙。他大大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对空气最后的渴求,连无谓的叫喊都无法溢出。全身颤抖,眼泪汹涌。他打着寒噤狂奔。路的前面还是路,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那晚之后,他明显感觉得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是就此放弃的,他不再那么拼命了。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觉得太累太累。

说他懦弱也好,一切都没所谓了。

可是这样想的同时,心里还会有一个清亮而不高不低的声音在反驳:

“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吗?”

第十二章:接触

阴惨的房间内,祁云丘沉默地伫立在窗边,唯有一双冷漠的眼睛被手机的光芒打得明明灭灭。

屋子里除他以外空无一人。尚存余温的饭菜被整齐地摆在餐桌上,祁云丘却一口也没动过。书包被他随意扔在地上,上面不知是谁的鞋印。

在得到满意的答复后,祁云丘收起了手机,顿了顿,缓缓走出了阴暗的房间。

随手打开大门,毫无征兆的,放学归来的薛诺就站在他的眼前!

两个人皆是吓了一跳。

“云丘,你去哪?”

这个时候的薛诺,正当蓬勃的年纪。眉眼柔和,也略带着几份稚气。一身宽大校服套在这清瘦的身体上,使他相较于同龄人而言显得略有些单薄。

相比于薛诺这个当哥的,祁云丘的装束反而更要惹人注目一些了。时髦的很。

只是那张称得上俊秀的脸上,却有着一小块包扎的痕迹,像是被人照着脸颊打上去的。

闻言,祁云丘不露声色地皱了眉头。

“我出去一趟。我妈给你留了饭,你自己吃吧。”

在父母面前还好,私底下,祁云丘对薛诺真是一点对表哥该有的态度都没有。

薛诺倒也习惯了,没有多说什么,心思也全然不在这上面。他只是担忧地盯着祁云丘,道:

“云丘,你……你能不能不去?”

就在前几天,祁云丘他爸狠狠揍了祁云丘一顿。就因为他这个老是晚上出去玩还深夜不回家的毛病。

那几天祁云丘的父母生意上都忙得不可开交,还是班主任逮到人后打的电话,他们这才了解到情况。上课走思、和别班的人鬼混。就因为这,夫妇俩大发雷霆。也就从那时起,彻底明令禁止不允许祁云丘晚上出去了。

谁都不知道平日里表现乖巧的祁云丘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忽然间似乎谁都摸不透他的心了。

瞧见薛诺这副模样,祁云丘不禁一笑。

“表哥……”他突然出声。

薛诺被这声突如其来的“表哥”吓了一跳。

“你就让我出去吧,我都答应了人家了,大晚上的,放人家鸽子多不好。”祁云丘微笑着望着薛诺,眼神有几分请求的意味。

薛诺盯着祁云丘期待的神情沉默了。半晌后,他又道:

“我陪你去吧。”

“哈?!”祁云丘大跌眼镜,“你不用写作业的吗??”

“作业自习的时候写完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说着,薛诺真的就跑进了屋。

祁云丘见状,“啧”了一声,又狠狠踢了一脚门槛,紧接着迅速跨下台阶冲了出去。谁料还没等出去多远,换了裤子和外套的薛诺这就跟上来了。

祁云丘无语地叹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有薛诺在,他爸妈回来了估计也不会对自己叨叨了。

“云丘,这样就算你出去,小姨他们即使回来知道了什么,这次应该也不会骂你了。”薛诺与祁云丘并肩走在斑斓的霓虹灯下,忽然这样开口,语气很轻。

祁云丘一顿。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随你便吧。”

祁云丘与那些人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ktv。没等进门时,富有节奏的音乐就像隔着一层罩子般在周遭敲打。打开门,嘈杂的音乐、烟味、酒气与嬉闹声瞬间统统在二人的眼前炸裂。

包间内大概坐着四五个人,祁云丘一出现,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龄最小却最是俏丽的女生向他挥了挥手。

“云丘你来啦!快过来玩儿啊。”

其他人也纷纷停止动作,视线齐刷刷地投向祁云丘。

“兄弟,快点儿,可就等你了!你脸上的伤好点没?”

“自从上次可真是好久没见你,都想死你了……诶?你旁边的那个男的是谁啊?”

“呦。”祁云丘冲着众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接着介绍起来自己身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薛诺,“这位是我表哥。不介意我带亲人来吧?”

“原来你还有个表哥啊?哈哈,怎么跟你一点也不像!”

不习惯这般吵闹环境的薛诺故作镇定地简短打了一声招呼。祁云丘却清楚地感觉到他对此似乎有一丝抵触与莫名的惶恐。

待两个人坐下,众人又重新玩闹起来。

自祁云丘进来起,第一个向他打招呼的那个女生紧紧贴着祁云丘坐下,染着红色指甲油的纤细双手还端了杯啤酒。

“云丘,自从上次你被你们班主任抓住我们都好担心的。当时我们真的太害怕了,才会先走的……你不会怪我们吧?”

“怎么会呢。”祁云丘笑了笑,耳钉在绚烂的灯光下闪着尖锐的光芒。

“你没有生气真的太好了!这杯……算我敬你。”女生笑容骤然明媚。

就在祁云丘准备接过酒杯时,才猛地意识到薛诺的存在。他父母还并不知道他喝酒的事情。

他还没等扭过头,便感觉胳膊上的衣服被人抓紧。一回头,才发现薛诺正紧张地盯着他。

祁云丘无奈,冲着女生笑着推脱掉了这杯酒。

“诶……怎么这样。”女生显得很是失望。

忽的,她话题一转,笑着望向薛诺,目光热切:“那表哥来喝吧?只是普通的啤酒而已。”

祁云丘和薛诺皆是一愣。

薛诺刚要拒绝,只见一男生顺势坐到他身边,接过女生手里的酒杯,举到他眼前笑道:“云丘的表哥是吧?云丘,就让我们看看你表哥的酒量呗。你小子这么能喝,不知道你这个表哥怎么样?”

心里暗骂一声,祁云丘还来不及接受薛诺质问的眼神,便见薛诺被那男生扳住肩膀,一杯啤酒硬生生对准他的嘴巴灌了进去。

“咳……咳咳!”薛诺被呛得直咳嗽,眼圈都红了!

那男生见状也愣了愣,半晌过后,薛诺还在弯着腰咳嗽。他这才喃喃说道:“云丘,你这表哥酒量可真不行啊……他多大了?”

“比我大一岁。”

薛诺眼眶红得直冒眼泪,弓着腰显得很是难受。

祁云丘见他被折腾成这样,再加上被男生暴露自己喝酒的事实,语气也好不了多少。到底是自己家里的人,他再怎么看不惯薛诺,还轮不到外人这么欺负。

男生也被弄得有些尴尬。当即打着哈哈就到了另一头去了。

祁云丘弯下腰拍着薛诺的背帮他顺气。可是咳嗽了半天,薛诺依然显得很是难受。

祁云丘干脆拉着薛诺起来跟还在玩闹的众人道别。

几人一片哗然。却也任他去了。

只是祁云丘不知道的是,等他带着薛诺离开,身后依然喧闹的音乐声中,隐隐传来了这样一句话:

“诶,我怎么看祁云丘他表哥那么眼熟……似乎跟那个被江平海欺负的可怜虫很像啊。”

不变的只有霓虹灯的光芒。来时怎样,去时依旧怎样。

薛诺好点之后,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云丘,你为什么要这样?”

祁云丘不知道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装疯作傻,回问了一句:“哪样?”

“就是……出去跟这些人混。对功课也不是像以前那么认真了。”

“我想怎样就怎样啊。亲爱的表哥,你能管得着吗?”

薛诺不吭声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回了院子。

进了屋,祁云丘拎着外套直接往洗漱间走,打算就这么洗上一澡。

就在他打算关门的时候,薛诺再次出声。

“我的确管不着。”他的语气很是柔和。

“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小姨和姨夫的事情让你变成这样的?”

祁云丘心里一震。

大概过了半晌,他一把甩上了门。

第十三章:爆发

“祁云丘,对于你这段时间的表现,老师也不想多说你什么,你自己清楚……这是你一个月前数学竞赛的荣誉证书,一等奖,你拿着吧。你是一个优秀的孩子,任课老师们都不愿放弃你,希望你不要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家门前,昏黄的灯光自头顶打下。全身湿漉的祁云丘双眼隐藏在阴影之中,手里正紧紧捏着那份大红封皮的证书。

入目唯有一片灰暗。餐桌上依旧摆好了饭菜,桌前却空无一人。

祁云丘目光阴冷,转身还没等迈出两步,虚弱的身体便猛地一晃,险些撞上门框。

“咳……”

祁云丘攀着门框,在黑暗之中深深呼吸着,似乎在努力平稳着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

若是此刻有人用手指触碰祁云丘的脸颊,便必然会发现那份高于平常的体温。

好一会,他才缓缓直起身子,扑到客厅的柜子前翻找药品。

不过是放学后拒绝同那群鱼龙虎豺勒索其他学生,使得那些学生趁机逃脱,便落得这种被追还掉进水池的悲惨下场。

若不是那女生帮他一把,说不定他还要比现在更惨。

想到此处,祁云丘抿了抿唇。同时,他将手中的药盒打开,却只能抽出空瘪的塑料片。他微微一皱眉,又找了另外一盒,打开,却也是同样的情况。

猛地一甩空盒,祁云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烦躁地打开另一个抽屉,祁云丘还没等把手伸进去,便猛地顿住了动作。

那是一张黄色的横格纸。像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从他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下一秒,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用黑色中性笔、他母亲的字迹,大大地刻在了标题处。

祁云丘愣住了。

黑色的中性笔、母亲的字迹、自己作业本上撕下的纸,造就了这份手写的离婚协议书。

紧接着,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将自己额前的刘海撩起来,伸手取出了那张在黑暗之中刺得他竟几乎无法睁眼的横格纸。

湿漉的衣物上,水珠不断滴落在地面。

祁云丘看了半天,才似乎缓过神来。

猛地,他将那东西揉皱了扔回了抽屉,紧接着用力地一脚将抽屉踹了回去。

很显然,压根连一份草稿都算不上。

祁云丘忽然低沉地笑了。

“咳……咳咳咳咳咳!!!”

猛地,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从他的喉间迸射!

像是洪流一般,被那失去活力的嗓子刮着砂砾地难以遏制!

偌大的屋子中,祁云丘孤独且狼狈地弓着腰趴在满是水渍的冰凉地板。

好不容易,他才勉勉强强摸到了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机,颤颤巍巍地拨通了“神经病”的电话。

仿佛一个世纪一般漫长的等待。

“喂?儿子?”

寂静的房间里,男人雄浑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语气略有些惊讶。

躺在地上的祁云丘将开了免提的手机放在自己眼前的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我就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让你说话,到底怎么了!”

“……我发烧了。掉水池里了,家里没药。”

“这……怎么还能掉水池里呢?这么不小心!家里你都找遍了?”

“找遍了!”

“你等等,我问问你妈。”……

“生意这边还走不开,爸妈现在还没法回去。儿子,你难受得厉害吗?估计小诺一会儿就回来了。要不爸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给你把药……”

“够了!”祁云丘不耐烦得几乎嘶吼出来。

“不用你们回来了!最好永远也别回来了!!”

听到这话,男人瞬间震怒!“祁云丘!你这是什么话?有种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因男人的愤怒纷乱了起来,隐隐约约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吵吵着质问男人发生了什么。

“我说你们永远也别回来了!!你们该在的时候不在,不该在的时候烦我烦得要死!我巴不得你们别回来了!”

祁云丘仰躺着,面朝天花板,不知何时已经将手机攥在了手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正撕心裂肺地在空荡的房间里嘶嚎着!

这一嗓门吼得够亮,以至于那一头的女人一把夺过了男人手机,劈头盖脸地骂了回来。

“祁云丘,真是反了你了!妈倒想问问你,爸妈到底是把你怎么着了?这么多年以来我们打拼到底是为了谁?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你说说啊!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什么不是把你放在第一位,想让你考个好高中好大学!你倒好,以为上个重点高中就高枕无忧了是吧!你看看你现在的德行!这才高一,你以后是准备去要饭吗?!”

“是,是!你什么也别说了。你说的就是对的,我什么也不缺!我什么也不缺!咳……咳咳!这样行吧?”

他不顾母亲还欲发火的意图,一把挂了电话,紧接着虚浮着起身将手机关机,头昏脑涨地拉开大门。

“云丘!”薛诺出现在他的眼前。

祁云丘粗暴地拍开他,疯了一般浑身湿透身形狼狈地冲了出去!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

大概狂奔了一段距离,祁云丘才来到大街上。

路上的行人大多都撑着伞,唯有祁云丘一人两手空空逆着人潮,跌跌撞撞却不顾一切地向繁华之处奔去。

身体的痛苦夹杂着汗液雨液嵌入他的每一寸肌肤与血肉,眼前的霓虹灯仿佛就是他前进的一切目标,即使它是那么扭曲、模糊。

头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狂奔的四肢不是自己的。

身体被雨水冲刷得也仿佛麻木得不是自己的。

摔倒了的疼不是自己的。

撞到行人的钝痛不是自己的。

大脑的与心脏爆发的隐忍和痛苦统统不是自己的。

第十四章:亲情

第二日,当祁云丘醒来,眼前已是熟悉的天花板。

迷迷糊糊的,眼珠动了动,虚弱的身子还一阵阵发麻,意识却已比昨天清醒得太多。

阳光透过窗帘,斜斜地射进屋子。

祁云丘放空似的呆愣了几秒,忽的,便瞥见了正趴在他床边的薛诺。

他的脑袋沉沉地陷入柔软的被子里,面色显出几分疲惫。

对于昨天晚上的事,祁云丘只记得个大概。就眼前情况来看,无疑又是薛诺照顾了他一宿的。

祁云丘神色复杂地盯了薛诺片刻,这才轻轻坐了起来。可无奈薛诺的手臂是压着他的被子的,这一动,薛诺便立刻睁开了眼睛。一见祁云丘明显好了许多的气色,薛诺的眼睛立马亮了亮。

“云丘,你醒了!”说着,薛诺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探祁云丘额头的温度,却在中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尴尬地收回了手。

“你再躺一会,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薛诺慢慢站起来,转身便要走出房间。

“我爸我妈呢?”

薛诺的背影一顿。他回过头,答道:“小姨和小姨夫上午出门了,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呵,”祁云丘冷笑一声,“谁用他们回来。永远也别回来才好!”

这么冷哼道,祁云丘一把掀开被子,站了起来,步伐有些虚浮,却还是执拗地走到了衣架旁。

薛诺吓了一跳:“云丘,你干嘛去?”

“表哥啊,我一直就很好奇,我们家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点?我干个什么你也要管?”

祁云丘懒得跟薛诺多说,面无表情,一把套上外套。

薛诺固执地侧身拦住,不让他走。

“云丘……我知道你一直因为小姨他们的事情感到不安,昨晚我跟他们沟通了一下你身上的问题。他们表示愿意跟你谈一谈。他们了解情况后也很懊悔,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你带来那么大的伤害!”

祁云丘闻言,心里猛地一动。

他垂眼有几分不真切地望向薛诺,那双眼睛也同样注视着他。薛诺目光坚定,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祁云丘双手颤了颤。

可是下一秒,他又故作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呵,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有什么值得我在意的?”说着,他掠过薛诺,不顾薛诺的阻拦迅速从茶几上抄起手机,逃也似的冲向大门。

可就当他将手搭在扶手上,还未扭动把手的那一刹那,钥匙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门借力向外打开了!

他的父母就站在外面!

祁云丘一瞬间顿住了,直矗矗地立在那儿,一声不吭。

夫妻二人面对迎面撞上的儿子,也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男人首先开口道:“儿子,去哪儿?”女人不知何故红着眼眶,沉默地站在一旁。可是在看见他的时候也是上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额头传来女人手掌冰凉的触感。

祁云丘愣愣地垂着麻木的眼睛。

没有教训。

经历过一场将两人气得跳脚的惊天动地的争吵之后他们还这样对待自己这个不孝子。忽的迎来双方如此之久没有过的亲密举动,祁云丘的心抽动了一下,半分冷漠半分别扭地躲开了女人的动作。

女人固执地盯着他,不说话,祁云丘却似乎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那份不满和悲伤,令他不敢直视。男人见状,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大概是犹豫了很久,这才用刻意放软的语调低声道:“儿子,爸妈想跟你谈一谈,行吗?”

“有什么好谈的。”面对平日里严肃的男人这般放低了的姿态,祁云丘仍旧冷声开口。

“儿子……爸妈知道你真正的心境了。我们之间的争吵可能确实伤害了你。这样的话,爸妈不得不跟你说声对不起。可是我跟你妈之间的小打小闹,你一个孩子又何必在意呢?你该做什么就还做什么,不该被我们影响。”

祁云丘闻言,不禁笑了出来,笑得很是苍凉。

男人还欲说什么,女人却拦下了他。

祁云丘望着身前这个比自己矮那么多的瘦小女人红着眼眶,故作冷静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儿子,今天你有什么话,你就说。爸妈不想再让你这样了。你说吧!说出来你心里好受!”

“我没什么可说的。”祁云丘垂着脑袋,将表情藏在刘海后。

“你说!”女人的眼泪已经开始掉了!“你说,你是不是每次听见我们吵架就很难受?是不是每次当你需要我们时我们不在你身边你很难受?是不是在外受委屈的时候没办法跟我们说你很难受?你不想那样混日子的,对不对?你只是在赌气,对吗?!”

母亲一声声几乎嘶声力竭的诘问让祁云丘喘不过气来。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般,一阵窒息的干涩。连眼眶都在紧绷。

“儿子,真的,你别气爸妈了。爸妈真的不知道我们吵架的时候你是那么痛苦。爸妈每天在外那么忙,回家再看见你这样,爸妈心里也不好受啊……你以为我们就能有多好受……”话未说完,女人的声调便已开始抖的厉害了。她说不完完整的话,只好一个人抹着眼泪,纤细干枯的左手紧紧地攥着祁云丘的前襟,像个孩子似的浑身颤抖着抽噎,有气无力的拳头一下一下捶着祁云丘的胸膛,却足以砸得祁云丘的心砰砰作响。

面对父母的歉意,祁云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贯穿了一下似的,酥麻锐利的感觉自胸膛蔓延到全身,疼痛瞬间来得是那样铺天盖地。

祁云丘固执地昂着脑袋,眼泪却早已一股股从眼眶中溢出。他躲避着不想让自己掉下一滴眼泪,可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浑身打颤得厉害。他真的憋不住!

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那么在父母眼前哭!

“我真的……特别不希望你们俩吵架……”祁云丘哽咽着,无助地将头埋入女人的颈窝,“每次你们吵,我真的好难受……我想说的话从来只有这一句。我希望你们好好的,不要让我整天担惊受怕,好不好?我真的求求你们……”

女人又惊又喜地听着,眼泪顺着脸颊仍在一股一股地滑落,嘴角却是前所未有的开心笑容:

“儿子,说出来就好……”

男人也上来,紧紧得搂住了母子俩……

那是祁云丘第一次,那样卸下心中防备,将自己的心意大声地告诉父母。

如今回想起来,如果当时薛诺没有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将他拉回来,现在又会是何种景象?

后来,祁云丘对薛诺的态度便与以往大不相同了。渐渐地了解,渐渐地了解,甚至更加与他亲密。

他真心的感谢他,同时也对他感到抱歉,与那么一点点崇拜。

他是那样的坚强,不论如何艰难都要一点一点地向好的地方前进。而那是他远远做不到的。

后来,他重新振作起来,拼命一般的迅速追赶课程,彻底断了与那些人的关系,重新成为了那个优秀的祁云丘。

再后来……再后来,怎么样了呢?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才发现薛诺所谓的坚强不过都是一层脆弱的伪装。事实,远比他想象的残忍……

那一天,他扔下他,是他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即便那与他并没有直接关系,可是他之后总会去想,若是自己当时选择和薛诺待在一起,如今的薛诺,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样子?

温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哥,你愿不愿意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在那边?”

祁云丘神色认真而又凝重地注视着薛诺,大衣被他捏在手心。

“我爸妈其实也很想你了,毕竟这么久没见。你说说你呀,偏要自己来这儿,给你打钱你也不要,把自己弄成什么鬼样子了!”祁云丘似乎对薛诺身上那件旧毛衫十分不满。

而对面的薛诺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进去,一脸茫然,眼神挣扎了片刻。

就在他拿出纸笔要写下自己答案时,家门被猛地打开!

荀飞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眼睛紧紧盯着相对而坐的二人:“他不愿意!”

第十五章:回家

气势汹汹的荀飞着实把祁云丘和薛诺吓了一跳。那架势就跟这一刻谁要是敢提出异议就要把谁大卸八块似的,脸色异常得阴沉。

此时此刻祁云丘的脸色也好不在哪里去。自荀飞进来起他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任由荀飞诠释不满,眼神却是隐隐透着几分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反倒是薛诺一脸平静。除了被吓到一点,他望向两人也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祁云丘殊不知,自己较劲似的眼神在薛诺眼里也跟个孩子没两样。

祁云丘轻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小飞,你关心你薛诺哥是好的,但这件事你说了不算,真正的选择权在薛诺手上,你得尊重他。”

“我……”荀飞竟无言以对。

瞪了一眼祁云丘,视线却又情不自禁地向薛诺飘去。薛诺一脸疑惑地回望荀飞,似乎对他的行为很不理解。

荀飞气急,也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来反驳。他只是下意识不想让薛诺走,尤其是跟这个儿时欺负过他的人走!

“他在这边有吃有喝,有我跟我爸照料着呢。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们招待的不周了?”

面对荀飞故意刁难的问题,祁云丘风轻云淡地一笑:“这不是招待得怎样的问题。小飞,你跟荀叔叔对薛诺很好,这是事实。但薛诺需要的是真正的亲人的陪伴。”

荀飞垂死挣扎地又望了薛诺一眼,可薛诺似乎完全没有不赞同祁云丘的任何表达,甚至对两人的对峙还带着几分令人恼火的不自知的笑意。

“薛诺,你想回去吗?”

荀飞直勾勾地望着薛诺,神经紧绷。

薛诺的重新出现,荀飞不为此感到欣喜都是假的。他这一刻是那样害怕薛诺再一次一去不复返。这不安紧紧挤压着荀飞的胸膛,此时此刻,是那么直白深刻。

两人的视线,一瞬间都投向了薛诺。

薛诺先是一愣,紧接着淡淡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荀飞大喜!

紧接着,薛诺取过纸笔,写到:“云丘,你劝过我多次,这次我依旧不会跟你们一起住。抱歉。我不该再麻烦你们。我也可以独自维持生活。你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他将纸拿起来,笑着递给祁云丘。祁云丘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的愿望又落空了!薛诺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固执!固执得连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猜也是这个结果了。”祁云丘无奈地摇摇头,泄力似的向后倒去,甚至还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本来还以为这回能有什么改变,看来都是我的妄想了。”

荀飞也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整个人的神情都缓和下来,望向还在认真着笔写着什么的薛诺,还想再说什么,只见薛诺一把将新纸递到祁云丘眼前。

祁云丘一愣,几乎要跳了起来。

荀飞一皱眉。

几乎是看完的同一时刻,祁云丘瞬间就乐了,眼睛也亮起来!荀飞的神色说不出的古怪,盯着薛诺半天,却奇迹般地没有再多说什么。

祁云丘叫到:“不管怎么说,你愿意跟我回去陪他们几天就对了!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想你!”

“我也想他们。”薛诺笑着。

“我们明天就出发!”祁云丘当机立断地掏出手机,兴奋得手都在发颤,但他知道薛诺不会用他的钱,便还是细心地问了一句,“火车票,可以吧?”

薛诺立马点了点头,像个小孩子似。看的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能见到他的亲人们。

荀飞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忽然道:“那……那等我爸回来还得跟他说一声。这个点他也快下班了。”他说不清自己这股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尴尬得就像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祁云丘笑着起身,潇洒地套上大衣,干脆绕过桌子抓起薛诺:“咱们干脆直接找荀叔叔去!小飞,换身衣服,咱们出去吃,动作快点。”

“你哪来这么多钱?”荀飞不咸不淡地发问。

“吃饭的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你就别操心了,小飞。”

祁云丘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说着便拉着薛诺出去了,连门也没关,留下荀飞一个人在客厅又一次脸黑得像刚进门时的模样。

第十六章:雪来

终于,薛诺回家了。回到了自己的家。

即使那个家真正的主人是自己的小姨和小姨夫,但,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家。

荀飞说不爽是真不爽,不爽薛诺被祁云丘“拐”走了。但也是真的替薛诺高兴。

薛诺儿时的孤单他是看在眼里的,现在没了祁云丘的欺负,跟小姨一家的关系又那么好,他想薛诺现在一定是幸福的。

但同时,荀飞心里总有种莫名的顾忌。

薛诺在这边儿的住所没了,暂且跟他们父子俩凑合,回去了这个情况一说,薛诺小姨他们还能坐视不管?说不定一回来就要搬到不知道哪哪哪去了。

自己学业这么忙乎,万一不知道搬在哪,还想经常见面?简直妄想!

这么个意识一冒头,荀飞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吓了一跳。

刚开始,一个房子里,不管薛诺待在哪儿,他都觉得扎眼。那时候他抬头低头就觉着一个字:烦。可是对比现在呢?薛诺回家几天他还觉得不爽,搬走这件事情想想都要炸锅。炸得还是眼花缭乱那种。

荀飞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成这种了。挺神奇,难道是关系变好了,就一下子这么在意了?

荀飞这人,一陷入思考就想得特别入神。金晓薇趴在窗户口,笑眯眯盯着荀飞慢慢向自己走过来,眼里的春光都要溢出来了。却不料荀飞压根儿看也没看她,腰杆绷直,垂着脑袋,晃悠悠地就从她眼前直直过去了。金晓薇一咬牙,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今天外面下雪,所以大课间就自由活动了。

自然,这就给学生们留了充足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干的事情。譬如聊天、上厕所、到处溜达,当然,也包括另外一些非平常的事情。

雪落得淅淅沥沥。平日都不算怎么光洁的地板,此刻更是被学生鞋底携带的雪水和污垢弄脏得不成样子。空气中同样泛着丝丝潮湿刺骨的寒意,几乎要结冻了人鼻尖的那点微乎及微的水汽。

荀飞站在两侧设有铁栅栏的过道上,将对面实验楼的情景看得很清楚。

一个男生被一群人围堵在角落。

围着他的那些人,是那么随意拍打着男生的脑袋和肩膀,带着几分轻蔑的意味。

由于隔得太远,荀飞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却清楚地看到他们是大笑着的。

男生的上的神情模糊不清,脸色略有些苍白。他战战巍巍地缩着,什么也不说,全然一副无助的模样。

荀飞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有几个学生站在他们的不远处。

可男生没有求救。那些人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忽地停下了嬉闹,用双眸静静注视着那个角落。

从身后走廊传来的学生的嬉笑声仍在回响。

荀飞却不知道此刻听来为何莫名刺耳。

“你干什么去!”

下一秒,金晓薇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荀飞被迫停下脚步。

他猛地回过头,下意识挣了挣,眼神中夹杂着几丝愤怒:“那你干什么?”

“你过去又能怎么样?你觉得他们会怕你?”金晓薇还是揪着他不肯放手,瞪着大眼睛。

荀飞不说话了。

金晓薇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外面冻死了!”说着,她搓了搓自己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反正马上就会打上课铃了。走吧!”说着,她上前挽起了荀飞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拖拽地将他往回拉。

荀飞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远远地又往那边复杂地看了一眼,缓缓偏过了头,心里却像是生了块什么疙瘩似的……

中午放了学,天空已经不再飘雪了。只是天阴的厉害,路也打滑,纵使荀飞坐在公交车上,也是提心吊胆地随着车来回晃着,耳边不时传来轮胎刺耳的声音。心里涌起莫名的郁闷,也不知是为这天气,还是其他。

打开家门,客厅里电视正开着。荀爸爸站在窗户边,眼神远眺着窗外的天空,似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爸,我回来了。今儿吃什么?这么香。”荀飞边脱着鞋,边奇怪地瞥了反常的荀爸爸一眼。

荀爸爸转过来,笑道:“噢,儿子回来了。可冻坏了吧?”

荀飞轻笑一声,褂子一脱,洗了把手直奔餐桌落座。

“儿子……”荀爸爸欲言又止的声音从荀飞的身后传来。

“唉,算了,你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荀飞被弄得莫名其妙。一种说不清的预感立马从脑中冒了出来。

“爸,到底怎么了?”荀飞一拧眉头,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荀爸爸。

荀爸爸似乎十分懊恼自己说出去的那半句话。这样一来,荀飞心急火燎的,哪还吃的下去饭。干脆他也就直说了:

“儿子,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说小诺的事情。”

荀飞一顿。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几年小诺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不真切。

第十七章:往事

雪后的光线仍旧暗得惊人。荀爸爸出门了,所以只有荀飞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房间中,一时间冷得像凝结了一般,

餐桌上的饭菜仅仅勉强动了几口,便收拾了起来。将碗筷放入水池,任由冰冷刺骨的感觉沿着手背滑下。荀飞不快不慢地安静清洗着,仿若一台机器一般。

大概过了几分钟,他终于从厨房出来。餐桌上静静地躺着一个陌生的小本。表面磨损的很厉害,如果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已经是几年前很久的样式了。

荀飞闭了闭眼,接着才将本带回了房间里。

他缓缓地将灯打开,坐在床边。他将视线落到本上,便不再移动半分。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原本还称得上平静的眼神顿时开始波动。如同冰块渐渐融化似的,一时间让人不禁怀疑他的眼中是否同样含着几分无形的悲伤的泪光。

他一直那样呆坐着,简直像被人夺去了魂魄。

荀飞放空着双眼,薛诺的种种模样都仿佛在眼前闪烁起来,错综复杂,晃得他几乎都睁不开眼睛。他尽力地去张大自己的双眼,看清了,却也同时酸涩了,模糊了。

有关薛诺的种种重新组合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就像记忆中的那样,大院的树荫下,他不厌其烦地粘着薛诺,而薛诺在阳光洒下的斑斓中浅浅笑着,纤细干净的双手十分珍惜地捧着一本书,用温柔的嗓音为他讲了一个又一个有趣的故事……

那般安详宁静的时光,此刻想来,在那样的笑容下,薛诺究竟承受着、隐藏着怎样的沉重包袱呢?

薛诺的经历很直白。他了解得也很直观。

一直以来,薛诺都在独自一人忍受着长时间的欺凌。

这一点他不是不知道的。可是再如何他又怎么会想到那些人会那样残忍地对待他?残忍地在与他离别的当天,将薛诺锁在仓库,锁了整整十个小时,并施以暴行。他都不敢想象,那十个小时内,薛诺,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上午那个同样被欺凌的男生的面孔猛地又在荀飞的眼前炸开,将他的眼睛炸得酸涩不已!

那样无助又悲哀的神色,使他一时间,甚至难以呼吸。

那之后,薛诺患了抑郁症。

那样谦卑柔和的薛诺,患了抑郁症。

同样的,也从那时候开始,因那一天的经历,他便失去了声音。

“几年前,那些人都有一定背景,小诺小姨他们也就是普通人家,最终只得私了了……只可怜小诺,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手脚冰凉。

荀飞,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将自己的面孔深深地埋在手掌心里,只露出紧绷着的嘴唇,嘴角疯了似的打颤……

像是过了好久。

忽的,荀飞猛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颊,紧接着打开小本,狠狠抽了下鼻子,像是毫不在意自己通红的眼眶。

那是薛诺以前的日记。是薛诺的小姨给荀爸爸的。

指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薛诺字迹清秀的署名便映入眼帘。

大多是薛诺对自己生活的记录。刚开始,基本上是一天一记。每一次写下的话不算太多,却十分认真。

当读到薛诺对一些事情的见解和感受,荀飞甚至可以看到薛诺一个人坐在灯下,或笑或歪着头思考的画面。

“过年了,今天晚上广场放了烟花。即使离的很远,但依旧可以看到,很漂亮。希望新的一年里身边的人都能越来越幸福,自己也是,努力提高数学成绩。”

“今天尝试着给小飞做了个手抓饼,结果他不吃葱。想起他咬下去第一口的表情,实在太有意思了。”

“明天是运动会,要带:水壶、笔袋、笔记本……”

薛诺就这样,将自己柔软的内心解剖在这一个日记本中。而此刻,同样真实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荀飞这样一点一点窥探着薛诺的内心,自己也像是被触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心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荀飞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着。内容,大抵相同。日期之间,也隔得越来越久。

“好痛苦。”

心脏,像被猛地一击。

隐隐的钝痛。

移动视线,刺眼的不仅仅是这三个字,还有明显的泪痕。

薛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三个字的呢?

“已经几乎支撑不下去了。身上的伤口很痛,但真的不想告诉小姨他们,让他们困扰。”

“再忍一忍。”

“x号去找小飞,和小飞道别。”看到这一条,荀飞顿了顿。

越是往后,薛诺的字迹就越是混乱。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怎样也好,几乎都要疯掉。快要考试了,加油,再忍一忍。千万要忍住,不能崩溃,不能崩溃……”

再往后,便什么也没了。

要么只有日期,什么也不写;要么,便只有泪迹……

这个中午,他了解到了他最想知道的,薛诺的经历。

他仅仅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了解这段经历。而真正经历过它的薛诺,那段日子,究竟又是怎样的一番感受?

他不敢去想。他无法去想。

寂静的房间里,荀飞默默不语地垂着头落泪,同时也紧紧地将那本日记捏在手里。惨白的天空之下,他的身形如同剪影一般悲怆而深刻。

第十八章:快乐

“儿子,你怎么了?快点儿吃菜啊!愣着干嘛!”

明亮温暖的小屋内,荀飞负气一般地低着头,藏也藏不住的,脸又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他不时悄悄抬眼瞥两眼对面的薛诺,在薛诺的视线飘过来前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哦……哦。”荀飞淡淡地应道,接着拿起筷子,试图克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荀爸爸叹了口气,夹了一块肉片放在荀飞的大米饭上,

“吃菜啊!别光顾着吃米饭。”……

果然不出他所料,薛诺真的要搬走了!

听说是薛诺小姨他们在这边有一个后辈要搬家了,原先的房子打算租出去。房子不大,当然因为是熟人所以价钱自然也不贵。环境倒是比薛诺原来住的那地方强多了,好歹是在一个正经的小区里,就是有些陈旧了。

荀飞这么仔细一想,就想不通薛诺既然有那个能力租更好的房子,为什么还要租以前那么破烂的鬼地方。

难道是要攒钱?

可是他攒下钱又要用来做些什么呢?

不过,现在的荀飞可来不及细想这些问题。

眼前于他而言,最重要的问题是——薛诺要搬走了!

荀飞不禁又抬眼巧了薛诺一眼。

此刻的薛诺,身上穿了一件咖色的高领毛衣,倒衬得他脸色红润了不少。瘦,还是瘦,但以前那种骨瘦如柴的感觉却明显消失了,也不知道他小姨一家在这几天给他塞了多少好吃的。恐怕在得知薛诺那样近乎虐待自己的节省后,根本就恨不得把薛诺接回去住吧!可是薛诺要拒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此时薛诺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动作很轻地吃着饭。薛诺不管做什么,好像一直都那么轻轻悄悄的,像是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打扰到了什么。

吃完这一顿,他也就该回自己的新房子了。

等荀飞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薛诺竟早已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此刻他正疑惑地盯着他!荀飞一阵别扭,立马尴尬地低下了脑袋,故作淡定地夹了几筷子菜。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过了一会,只见薛诺递过来了他的牛皮本。

“明天是周日,我问过荀叔叔你有空,愿意一起去书店吗?”

荀飞愣了下:“你要买书?”

薛诺又写到:“我想给你买几本书。”

“平白无故的,给我买什么书?”

荀爸爸立刻发号施令了:“你薛诺哥想给你买几本书还要问这问那的?多看看书不是挺好的吗,明天下午你就乖乖去,就当出去放松放松。”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他们两个人还能像以前一样的。

荀飞这下也没辙了。

像平时有要薛诺破费的地方,荀爸爸是打死也不同意的,这一回,估计也是有当做谢礼的意思吧。

“哦,行吧……那明天几点?”

“三点,我来找你。”薛诺的新家离这里并不算远。

“好。”

荀飞不想承认自己答应的那一刻心跳竟有些诡异的快……

第二天三点。

荀飞心情复杂地推开门,便见薛诺正背对着他站在门外。

天气很冷,地上还有些残存的积雪。薛诺站在台阶上,听到声响,立马回过身来,笑着用手语跟他打了个招呼。

荀飞也不禁笑了笑:“那走吧。”

两人是打算乘轻轨的。但由于他们下车的站点离书店还有些距离,所以不得不在寒冷的天气里步行一段距离。

荀飞和薛诺并排走着,气氛有那么一丝凝结。

“今天天气真冷啊。”

薛诺点头。

“晚上去我们家吃饭吗?”

薛诺摇头。

荀飞这回不说话了。甚至还隐隐感到有一些郁闷。

他不懂手语,所以也看不懂薛诺那些复杂的动作。大冷天的,更不必说让薛诺用那冻僵的手指边走边写东西。所以,荀飞第一次觉得交流起来竟是如此困难。

比起聊天,他觉得他此刻更适合给薛诺讲一个童话故事解闷。

以前,其实薛诺也在征得荀爸爸同意后带着荀飞出去玩过几回。

要么是去公园溜达溜达,要么就像现在这样,来书店泡一泡。

那个时候,薛诺总是细心地带着他,生怕有人把他拐跑了。

但是现在,薛诺却再也不用担心他被人拐走了。谁若是敢来拐这个大个头的、气血方刚的小伙子,那可真是前所未闻,生怕自己不被揍几拳头了!

而同时大不相同的,还有两个人的心境和遭遇。如今经历了那么多,此刻再站在一起,真的是觉得恍若隔世了。

荀飞恍惚地随着薛诺进了书店,感到明显暖和了不少。一楼都是儿童读物,两人就直接上楼了。

二楼的人明显少了一些,显得很是清静。

这时候,荀飞侧过头望了望薛诺:“那咱们先从那边转一转?”

薛诺笑着点了点头。

荀飞以前没来过这个书店,完全是薛诺领的路。所以他只好一溜溜地看下去,寻找着自己想看的书。

他其实不是特别爱看书,有时候一看见那么多字就有种想吐的欲望。但奇迹般的,他从小就挺喜欢看中外名着。可能也是受那时候薛诺的影响吧,没事干就喜欢买几本书回家看看。

又走了两步,终于发现摆著名着的书架了。

荀飞这时候停下了脚步。薛诺也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向其中的书上,不知道看见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荀飞完全是看到自己头顶上以前就比较感兴趣的两本书就不再浏览了,长臂一伸,拿了下来看了看价钱。

可惜价钱稍微有些贵了,他就又换了一个便宜一点的版本……两本加起来价钱正好,不多不少,荀飞觉得薛诺应该可以接受。

再侧身看薛诺,只见薛诺也拿了一本书。荀飞看了又看,才发现是一本三国演义。

可是此刻令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两个人离得有些太近了。

他是比薛诺高的。

所以微微一侧身,差点就将薛诺整个人撞在怀里了。

薛诺却并没有注意这一点,而是仍然专注低头看着手中的三国演义。

空气仍然有些冷冽。薛诺垂着眼睛,神情认真而又透着几分轻松,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由于这个位置正对着窗户,薛诺的鼻尖和耳朵又有些隐隐发红的趋势,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荀飞忍不住伸手帮薛诺揉了揉耳朵:“诶!我挑好了。你这本三国演义想买的话就买啊,站在窗户口底下你不冷啊?”

薛诺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脑袋,赞同地点了点头。当他看到荀飞手中的书时,忽的一顿。

他低下头立马写着什么,笑着举到荀飞眼前:

“你还是没变啊,喜欢读名着。”

荀飞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薛诺竟然还记得……

之后,两个人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回家的时候,车上人很多,薛诺和荀飞面对面站着。

荀飞望着跟前,即使周围很挤却仍然不断用眼神瞟着三国演义的薛诺,忽然道:

“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开心吗?”

薛诺点点头,望着自己手里的书,神情透着满足与惬意。

下了车,荀飞缓缓走在后面,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忽的,他还是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道,“我知道那天你没有来找我的原因了。包括……这些年你的经历……”

薛诺一下子顿住了。

“我必须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错怪你的。那个时候……我也没能及时帮助你,对不起。”那是荀飞前所未有的柔和的语气。

薛诺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谅解。他这么一笑,淡淡的灯光照在他的脸颊上,暖暖的,疤痕隐藏在阴影中,似乎就要看不见了。

“可是你还是会做恶梦,对吗?”荀飞平静地盯着薛诺。

薛诺僵硬了一下。接着,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又无奈的微笑……

“其实,你不用再担惊受怕了。”荀飞不禁停下了脚步。

“正如你说的,你现在的日子就应该很开心。我必须告诉你的一点是,你有我们。从今往后,你都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要你肯说,任何烦恼,我们都会与你共同度过。”

冷风中,薛诺愣愣地回身望着荀飞。而荀飞认真地回望着他,刚毅的面孔难得露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第十九章:吃饭(一)

夜,好不容易做完功课的荀飞缩在自己温暖的被窝里,玩着手机,手边还放着本跟薛诺出去那天买的名着。

随着一声提示音,金晓薇的消息从屏幕上蹦了出来:

“明天中午有没有空啊?”

荀飞切换页面,疑惑道:“咋了?”

“我最近发现家小吃店不错。离咱们学校又不远,明天一起去嘛!好不好?”

荀飞想了想。

“哦……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那说好了哦!我先睡了,晚安啦。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晚安。”

荀飞回复完,便将手机调了闹铃,随手放在了一边。

一时间,荀飞还没有困意,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干些什么。

说起小吃店,荀飞就忽然想起来,薛诺似乎有说过自己打算开一家小餐馆……

“我也没什么学历,只求能开一家自己的小餐馆,凭手艺赚钱,安安稳稳的。”

这是薛诺的原话。

那是他前不久问薛诺有什么打算,该不会以后真的卖手抓饼卖一辈子吧。

他现在都还记得薛诺写那句话的时候的表情:脸上泛着柔和的笑意,像仅仅是这样设想着他自己的目标,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到淡淡的幸福似的,充满期盼。

事实上,薛诺最近已经不去摆摊子了。

荀飞淡淡叹了口气,心里不知为何又生出几分烦躁。

他正欲起身去告诉荀爸爸他明天中午出去的事情,不料还没等从被窝里爬出来,荀爸爸就一推门,当即跟他打了个照面。

荀爸爸:“还没睡呢?给,喝点儿水吧。杯子就放在水壶旁边你也不知道自己倒。懒!”

“咳……”荀飞显得有些窘,却也无言以对,只得接过杯子,“谢谢爸。”

“有什么好谢的。哎对了,跟你说件事,明天中午去你薛诺哥那儿吃饭。”

“什么?!”荀飞大惊,手中的杯子险些摔落。

“就他新租的房子,什么路线你知道吧?放了学直接坐公交过去,记住了,可别跑回家来了。”

荀飞一愣一愣的,似乎还没缓过神儿来。

“喝完水就睡吧,不早了!”荀爸爸见他愣头愣脑地不说话,交代完了也就把门关上了。

荀飞一仰头把水灌下去,接着抓过手机就想告诉金晓薇他明天不去了。可是一想金晓薇估计已经睡了,便只好作罢……

第二天,果不其然,金晓薇原本满面春风的神情就因为他的变故而瞬间拉黑了不少。

“为什么啊?!”金晓薇拧着眉头,委屈得大声质问!

荀飞没法,一横,干脆一五一十跟她说清楚……

“又是因为那个哑巴?”金晓薇紧紧盯着荀飞,眼眶红红的,灼热的目光似乎恨不得从他一贯冷漠的面孔钻出一个窟窿。就连上次他拒绝她在周日出去约会也是因为要和那个哑巴出门买书!

“我爸亲自跟我说的,我也没办法。”荀飞道。

“荀飞,你就不能任性一次陪陪我吗?”金晓薇哀怨地望向他,试图让他回心转意。

“真的,改天吧。”

说实话,荀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顺从老爹的心愿还是自己的心愿……

“荀飞,你就这样吧!”金晓薇气急,转身就走,大步流星的,头也不回,似乎在竭力展现出自己的气愤与委屈。

“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荀飞只能提高音量,这么冲着她的背影说道。

这时,躲在一旁观战的崔溪这才敢冒出个头:“荀飞啊,你老是这样对晓薇,你不怕她哪天真的跟你提分手?”

荀飞不吭声。

“或者说……人家晓薇一空手道黑带,真要收拾你,你怕是招架不住呀!”

“我也是事出有因啊!”荀飞扳住他的肩膀。

“什么因?陪一个哑巴?”崔溪瞅着他。

“我……”

“唉,算了,你自个儿看吧!”这么说着,崔溪像条泥鳅似的挣脱了荀飞的束缚,一溜烟儿就跑去开导金晓薇去了,留荀飞一个傻傻站在那里。

荀飞也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已经放学了。学生正陆陆续续地从教室出来,崔溪和金晓薇早就混入学生群不见踪影了。

荀飞一个转身,也打算就此回家。

可是还没等走两步,便听见树丛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看,似乎是个人正坐在那头的长凳上。

他不禁又走近了几步。

他流着鼻血,一个人躲在树丛,消瘦的身子不断颤抖着,不停用手上的卫生纸止着血。

眼看着他手上的纸用完了,可是他的鼻血还在不断地淌着。他显得手忙脚乱,却只能被迫抬起脑袋。

荀飞猛地一震,快步走上前去,把自己身上那包纸递到他的眼前。

“喂!你没事吧。”

男生显然吓了一跳!

他惊恐地扭过头来望向荀飞。

荀飞这才注意到,这个男生竟是之前他看到的被欺负的那个!

男生在看到荀飞的脸时,忽的莫名放松下来。他接过他递过去的纸巾,感激道:“没事没事……同学,谢谢你!”

荀飞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在这儿干嘛?这地方可不会有人给你借纸。我也只是恰巧路过。”

“哦……我……我躲人。”

男生用纸堵着鼻子,眼神飘忽,呆呆的,似乎窘迫又气愤……

第二十章:吃饭(二)

下了公交车,荀飞这才抬起头,认真审视起眼前的小区。

建筑都是舒适的奶白色,显得有几分陈旧。楼层也不算高,放眼望去,来来去去的大部分是些老年人。手上或提着从超市买来的蔬菜水果,或是晒够了太阳提着小板凳往家的方向悠闲走去。氛围很是和谐淳朴。

荀飞从南门进去,左右两侧各有一家超市,眼前是一条弯弯折折的主道。不远处一些下象棋的老年人正起身收拾着,即便如此,他们仍在高声谈论着刚才棋局的精巧。

这仅仅是荀飞第二次来这里。即使他只来过这里一次,却已经把线路清晰地刻在了脑海里。三绕两绕,是那样娴熟地就来到了薛诺的住处。

荀飞敲响了那扇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试图收拾起自己因那男生的遭遇而越发堵得心慌的心情。

可奇怪的是,过了一会,薛诺还没有来开门。可是荀飞刚才从楼底下往上看的时候窗户明明是开着的。

他不知道心里为什么又涌起几分莫名熟悉的惶恐,迫使他几乎要用拳头去砸那扇铁门。

但是这一次,门开了。

薛诺显得很着急,头发难得有几分乱糟糟的,手里居然还拿着锅铲。薛诺见是荀飞,脸上的窘迫立马化为了一个笑容。

薛诺赶紧侧过身示意他让他进来,紧接着有些抱歉地笑笑,立马又奔回了厨房。

所以他也就没有注意到荀飞盯着他的背影的眼神。

薛诺是穿着围裙的。就那种大众的款式,蓝色的。可是在打开门的那一刻,荀飞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好的坏的都统统交错、揉合,胀得他几乎整个人都要炸掉!

等薛诺收拾好厨房里的饭菜时,荀飞已经在客厅内与那个烦躁的自己大战好几个回合了。

薛诺从厨房出来,边走边写纸条。一抬头,见他还在门口傻站着,大吃一惊,又补上了几个字。

“刚才在炒菜,不好意思。看电视吧,桌上有果汁。站那儿干嘛?快进来!”

荀飞点点头,薛诺将鞋柜里的拖鞋拿出来,又把手边的遥控器顺手递给他,接着回了厨房。

换了鞋,脱掉了外套,荀飞才慢慢走到了沙发前。

上一次来,荀飞没怎么看这里的装潢。

这回再仔细一看,倒也符合印象中模糊的感觉。很简洁,毕竟这房子之前的主人是个单身汉,面积也不算大。换做薛诺来住,依旧适合。况且薛诺是个心细的人,荀飞觉得屋子比他刚搬来的时候明显整洁干净了不少。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电视,随手换了几个台,听着薛诺在厨房炒菜的声音,却总觉得心不在焉。

干脆也不看了,荀飞一把关了电视,一屁股坐起来就往厨房去了。

“有什么用我帮忙的吗?”荀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简直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此时此景他又想不到有什么更适合的话可以说的。

薛诺正在拌豆芽。听到荀飞的声音,立马转了过来,似乎很意外。

忽然,荀飞见薛诺指了指一边。

是一筐子鸡蛋。

“……要我打鸡蛋?”

他不会做饭。

薛诺笑着点点头。

“打几个?”荀飞面不改色地拿过来一个空碗。

更别说打鸡蛋。

只见薛诺笑着用手指比了个“三”,紧接着还瞧着挺激动,手握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就转过去继续鼓捣自己的豆芽去了。

荀飞默默看着自己爪子里“憨态可掬”的圆滚滚的鸡蛋,顿悟到生命的波澜壮阔……

他又悄悄地瞅了薛诺的背影一眼,接着收回目光,咬牙,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蛋壳靠近碗沿……

薛诺再次转过来的时候,他正用沾满蛋清的手拿着筷子挑碗里的鸡蛋壳,脚边同样有一滩蛋清。

“噗。”

荀飞窘得耳根都发红了!

他一扭过头,便见薛诺已经捂住嘴笑了起来!

可是奇迹般的,他却一点也不恼。

大概是薛诺的笑很久没有像这般一样开怀了吧。一瞬间就好像回到了从前似的,那个单纯青涩的年代中,两人十分要好的

日子。

第二十一章:道貌岸然

金晓薇的这一回生气,荀飞可算是怎么哄也哄不好了。

崔溪一天到晚帮他去试探金晓薇。不大的教室,他跟金晓薇一边坐一个。金晓薇坐在那头,他坐在这头,崔溪在中间来回跑。听着崔溪的汇报,他还面不改色,其中当然少不了几句话煽风点火。

是,荀飞是听得牙痒痒,心里同时却也是疲惫到了极点。

他知道,不能这样。

上完体育课,心烦气躁的荀飞一个人溜达着,拧紧眉头,连脚下一块石头都不肯放过,统统一脚踹开。

所谓狭路相逢,就真的是狭路相逢。

他还没等一个人气势汹汹地走过这条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狭窄的过道,就被迫因为不远处的三个人停下了脚步。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戏码。只是这一次距离离得近了些,近得几乎贴在脸上,生生逼得他无法呼吸。

两个人,一高一矮,围堵着那个出现在他眼前好多次的、故作镇定却寡不敌众的男生。

荀飞不知道究竟是得罪了什么,这样的场景就在他眼前一次次地重现,活灵活现,让他逃避不得。又或许是这样的事情从来都存在,只是他从不肯专注一下目光。不肯去看一眼。只是一旦进入视野,就反而再移不开目光。

现在主要嚣张着的是那个矮的。他一头柔软的黑发,脸上有些雀斑。有几分驼背。

反而那个高的,不躁动地站在那里,笑而不语地盯着他俩,气场了得。荀飞隐隐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跟宇哥道歉,说不定宇哥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你上回临阵脱逃了!”矮子发作。

男生咬着牙,敢怒不敢言地偷偷望向阿宇的方向,接着收回目光,垂着脑袋,抖着,近乎喃喃自语道:

“对不起……”

即便错的人并不是他。

矮子立马回过头,见阿宇还是面不改色,扭过脑袋就道:

“大声点!”

“对不起。”

阿宇仍旧一副轻傲的面孔,接着,甚至还活动了活动自己的手腕。

矮子近乎吼了出来:“让你大声点!”

荀飞站不住了。

他无法控制自己,冲上去就抓住了那矮子的胳膊,借着力将他甩向一边!

“啊!”矮子被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在地上。

阿宇却并没有看那矮子一眼,反倒阴冷地瞪着眼前这胆大包天的荀飞。

荀飞却装作看不见似的,只冲男生问道:“你没事吧?”

“是你……谢谢。”男生一愣,紧接着,神色莫名紧张地看了一眼摔倒的矮子和阿宇的脸色。

“小子,劝你少多管闲事。”身后阿宇的声音冷冷传来。

荀飞不吭声。

“诶你们几个,还有两分钟就打铃了,干什么呢?!快回教室!”

几个老师的路过。

阿宇冷哼一声,最后深深地打量了荀飞几眼,转身离去了。

那矮子也爬起来。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下子失了嚣张,眼神不断望向男生。但他只是最后忌惮地瞧了一眼荀飞,逃了。

男生向荀飞道谢,

“你……我知道你,你是荀飞吧?谢谢你帮我这两次,但你……真的,还是不要管这些事情了。”

他的神色仍然是化解不开的复杂忧愁。

荀飞沉默了。

“不用谢……要上课了,快走吧。”

他只能这么说道……

怀着复杂的心事放了学。

荀飞进屋,随口发问:

“爸,过几天学校里有个讲堂,让邀请家长去。你有空没?”

“哎呀……几号啊?”荀爸爸有些担心。

“这周五吧。”

荀爸爸一下子皱起眉头:“怎么办,那天轮我值班。你们学校非得让家长去吗?”

荀飞还未等回答,只见荀爸爸一拍脑门,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显得很是兴奋:

“对了!可以让小诺陪你去啊!”

第二十二章:起落

薛诺和荀飞是在校门口碰面的。

荀飞仍旧穿着一身校服。身上套着的黑色羽绒服也没拉上拉链,就那么随意敞着。

薛诺也没怎么刻意打扮,一身藏蓝色的棉袄搭配黑色长裤,简单整洁。荀飞看出来他还稍微理了理头发,比先前看起来清爽不少。那不浅不深的疤痕就那样被薛诺毫无顾忌地暴露着,好似它带来的伤痛如今也变得不咸不淡。

去的大部分是父母。或貂皮大衣一身风华浓妆艳抹,或朴实无华平淡如水。像薛诺这样年轻的,一身简单搭配的站在那里,如个青涩的学生般的,倒显得有些突兀了。

不知道的,上去搭个话问路,开口一句:“同学,xx怎么走?”被告知他并非这里的学生后,不免露出惊讶神色。或许他这个年纪,也的确该是个学生吧。

也会有人在看到薛诺脸上的伤疤后会窃窃私语。这个时候,荀飞就不禁默默扭头注意薛诺的脸色。薛诺却也不恼,仍旧是一般模样。

也是,那并不是需要值得自卑的事情。

稍有瑕疵的是他的脸,并不是他这个人。

“哎呦荀飞!这位是你的……”

荀飞一愣,撇开眼睛,缓缓道:“……我哥。”

“啥?!亲的??!”

“不是。”

薛诺听闻这样的对话,只得站在旁边无言一笑。

那同学倒自来熟地跟薛诺打起了招呼:“噢!原来是这样!初次见面,你好!”

薛诺笑着用手语跟他打招呼。

“这……什么意思?”同学无助地望向荀飞。

“是‘你好’的意思。”荀飞解释道,“他……他嗓子不能说话。”荀飞将那声哑巴咽进了肚里。

“什么?!你哥是哑巴?!”

荀飞和薛诺皆是一顿。

瞧见两人的反应,那同学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立马挠挠头:

“唉不是……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就……就是有点惊讶。希望你别见怪。”

薛诺笑着摇摇头,表示谅解。

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尴尬,那同学也待不住了:

“那我就先去讲堂了……回见啊。”

荀飞点点头,没吭声。

“没事吧?”

薛诺摇摇头。

荀飞不知道心里为何又是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年来,这样的情景薛诺究竟遇见了多少次了呢?

不想再遇见那些聒噪的同学,荀飞干脆拉着薛诺大步向讲堂走去。

这个时间还是比较早的,讲堂暂时是没有什么人。

荀飞挑了一个稍微靠后的位置。这一排都是空的,他让薛诺坐在最里面,随即自己也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荀飞?”

闻言,荀飞焦躁地抬起头。只是这一回遇见的不是聒噪的同学了,而是那个男生。

男生似乎很是吃惊,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不想跟他挨在一起坐,可是由于这个位置是很里面的,后面陆陆续续有人落座,现在出去已经太困难了。

而等他坐下,荀飞这才发现他身后跟着的竟然是那个在前天和阿宇欺负过他的矮子!

那个矮子一改先前的嚣张跋扈,反倒一脸畏畏缩缩,全然一副驯良的神情,与之前的那副模样全然难以联系。面对荀飞凌厉的目光,他有些尴尬地闪躲着。

“你好。”

接着他喏喏地坐在男生身边,便不再吭声。

“你们俩……怎么回事?”荀飞忍不住发问。

“哦……小闫其实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对我其实没恶意的,那次只是个误会。”男生回答。

“误会?那是好朋友该做的事情吗?”荀飞几乎难以置信,直直瞪着那矮子,那人只能将头缩了又缩。

男生自嘲地笑笑:“他并没有真的用劲……那不然呢?换做阿宇那样的拳头?”

“……”

“如果不那么做,被欺负的人就是他了。你也别讨厌他。他是好人。”

男生低声说着,视线低垂。

荀飞不语。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扭过头来。

听过他们的对话,薛诺大大地瞪着眼睛,直直对上荀飞的视线。

是啊。

一个是被欺负过的人。

一个,是正在被欺负的人。

薛诺见荀飞不说话,又不禁偷偷看了那个男生好几眼。在他注意到前,又立刻转回去,垂眼,微微蹙眉。

荀飞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就在荀飞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的,讲台方向传来了几声麦克风扩大的声音。

“亲爱的家长、老师、同学们,请尽快就座,讲座即将开始。”

这一声下来,嘈杂的声音瞬间散了几分。

荀飞不好再说话,只得最后深深看一眼薛诺,接着坐正身子,怀着复杂的心事。

讲座的主题是并没有事先通知的。也并没有条幅之类的东西。当讲座开始,直接由大屏幕展现。

预防校园暴力。

人一旦置身事外,一些事情总会觉得无关痛痒。可一旦陷入漩涡中心,无需抬头,只闻其声便可浑身震悚。哪怕是一丁点有关,都会如遭霹雳,再难回头。

偌大的讲堂,所有人默默不语。所有的角色,默默不语。

事物映在不同的双眼便有不同的意义。

当那男生终于开始哭泣的时候,荀飞垂下了眼睛。

他低声呜咽着。他泣不成声,捂住嘴,眼泪一股一股地顺着他的手背滑下。

他是一个男子汉啊,可他在哭。

“真好……真好啊……”

他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

他发自内心地企盼。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心酸。

小闫沉默地侧过身子,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

荀飞收回目光,重新投在薛诺的身上。

薛诺没有哭。

他红着眼眶。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要知道,在薛诺在校就读的时候,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类似主题的活动……

“他们为什么会欺负你?”荀飞随着人群走出讲堂大门,尽量柔和地发问。

“可能因为我性子比较内向吧,不太合群……”男生小声说道,“那时候还带着牙套,也不好看。他们看我家境还好,就总让我当他们的免费钱包。刚开始我觉得是同学嘛,请几次没关系。可后来我才发现不是那样……我不乐意后,关系也就渐渐僵了。”

男生顿了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地明朗地笑了!

“不过,现在我下定决心了。我一定要坚强!我不能让他们毁了我!我得自救!”

荀飞和薛诺看着这样振作起来的男生,都感到欣慰。

男生的父亲在不远处唤他。

男生最后向两人笑了笑,挥挥手,奔向了那个方向。

第二十三章:声音

这个周日,是圣诞节。

趁着节日,荀爸爸决定晚上去超市进行一次大采购。顺便,也是散散心。不用说,自然是把薛诺也叫上了。

市中心的夜晚与居民区相比繁华是更胜一筹的。它好似永远都在宣示着自己的年轻与前卫,尤其,是在节日的时候。

冷冽的空气微微刺激着人发红的脸颊,在夜间却叫人没来由得感到清醒。雪花稀疏得很。若不是偶然间几粒穿过灯光,落在身上,怕那一呼一吸的笑声之间真难以察觉。节日的灯光必然要比素日夺人眼球。黛蓝、橘红、草绿色混合糅杂,几近梦幻,人来人往间,往那中心一站,便好似要被那样美好的氛围纠缠入怀。

购物广场上,正举办着大型活动。流行音乐飘着,人们相互依偎,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这个时间,小贩很多。花花绿绿的氢气球一大团簇拥在空中,背景是同样绚丽的大屏幕,一眼望去晃得直叫人睁不开眼睛。

花花世界中,两位男士乖乖跟在荀爸爸身后,低调地啃着被他强塞进手中的糖葫芦。

“儿子,地下超市从哪个入口进来着?”荀爸爸忽然回头发问。

荀飞把嘴里的山楂咽下,不禁调侃道:“爸,您连怎么走都不知道还要走在前面带路啊?”

“行行行,我老,我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步。换你走在前面!”

“快算了……”荀飞笑道,“就是从那边那个大帘子进去。爸,快走吧!”

人很多,荀爸爸在前面大步流星,荀飞倒不禁回过头,下意识伸手把薛诺捞了过来,拉住他的手腕。

薛诺一愣。

“可别跟丢了。”

话刚说完,荀飞就拉着他往超市里面走。

薛诺不禁一笑。

超市的活动很多,人挤人,每走两步就要停一步。大喇叭推销声不绝,

荀爸爸拿出清单,领着俩人就开始了南征北战。荀飞帮忙拿东西,薛诺推车,荀爸爸负责挑。

来来去去大半个超市逛过来,该买的都堆在了车里,荀飞难得任性地加上两个不该买的,荀爸爸也拿他没辙了。

趁荀爸爸结账的空档,荀飞偷偷瞄他一眼,接着手脚迅速地从冰柜里拿出来根雪糕。

薛诺吓一跳,赶忙拉住他的衣服,用眼神制止他。

“没事儿,冬天吃一次也坏不了事,别让我爸发现就行了。”

荀飞大大咧咧地跑去另一边结账。

过了安检,荀爸爸和薛诺两人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出来,就见荀飞在一边吃雪糕。荀飞本来打算在他们出来前就解决掉的,见他们出来也吃了一惊,赶紧三两下把剩下的啃完,装乖,走上来要帮忙提东西。

荀爸爸立马质问:“大冬天吃什么雪糕?不知道对身体不好?”

“不吃了,不吃了。”荀飞立马认怂。

“你呀!”荀爸爸无奈,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等等……我好像忘了买卷纸了!”

“小诺,你俩出去等我吧,里面太挤了。”荀爸爸把东西递给他俩,边说边又往里走。

荀飞跟薛诺对视一眼,便默默随着人群出去了。

跟超市里窒息一般的热潮不同,外面明显要冷好几个档次。荀飞一出来,通体打了个寒噤。

过了一会,荀飞弯着腰,脸色苍白,突然道:“不行……好像真有点难受了。”

薛诺一愣,登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他扶着荀飞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荀飞弓着背,忽然道:“我想喝水……”

薛诺立马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随即起身往不远处的奶茶店奔去。

这个时间,排队的人很多。

薛诺被挤在中间。好不容易排到他,他喘了口气,接着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条。

那店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像是了然什么似的,也不多话,给他从柜子上拿了一瓶水。

就在薛诺松了口气,刚要付钱的时候。

“薛诺,好久不见。”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薛诺的身后响起。

那声音是那样悄无声息地降临,近得几乎贴近他的耳朵。

僵硬。

薛诺瞪大眼睛,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刮起了风。

雪花越来越大,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砸在人炙热的身躯,接着拼命融化。暖色的灯光照在薛诺的脸上,夹杂着纷乱的晶莹的雪光,将那莫名惶恐的神色照得无比清晰,连同那道疤痕。

行人都因为这突然恶劣的天气纷纷躲闪不及。

空无一人。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周围的灯光还在无声地闪烁着,就连不远处那颗圣诞树上挂着的许愿卡片也在迎风晃动,沉默如初。

“喂!小哥!你还没付钱呢!”

如梦初醒。

薛诺回过身,抱歉地向那有些不满的店员笑了笑,手忙脚乱地付完钱,立刻离开了那里。

没走两步,他又停住了。

若是有人仔细去看,必然会发现他周身都在不住地颤抖着,令那纤瘦的身躯在温柔的灯光下显得是那般仓皇而无助。

“薛诺……”

记忆中,风雪中,是谁这么叫着他。

“你明明没有父母了!!你明明连家都没有了啊!寄人篱下的小子!为什么你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环顾四周,像是个迷途的孩子,连水瓶砸在脚边也全然没有发觉。

那声音,他不会认错。

可那明明是只应该出现在记忆中的声音。

为什么。

“薛诺!”

冰冷僵硬的双手被另一双并不算十分温暖却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

他抬头,是荀飞。他正责怪地盯着他。

“傻站着干嘛呢?叫你你也不应声!”荀飞弯腰捡起水瓶,起身,二话不说拉着他往路边走,“我不难受了。我爸也叫好了出租车,趁雪还没下大,赶紧回家!”

薛诺抬眼。

荀爸爸正坐在亮着橙红色灯光的出租车上,他们的东西已经塞进了后座。而他正笑着望着他俩,催促着让他们快点。而荀飞紧紧拉着他,正向着那个方向奔去。

第二十四章:什么来意

“荀飞,我们分手吧!”

金晓薇停下脚步,并同时毫不犹豫地松开了荀飞的胳膊。

桥上,走在前面的荀飞闻声,愣了片刻。随即,他才缓缓转过身,望向金晓薇。

夜色下,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繁华的城市灯光下,湖面波光粼粼,两个人面对面的身影如剪影一般。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金晓薇脸上,令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那双明媚的大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荀飞默不作声的面孔,眼底的坚毅下隐藏着如秘密一般存在着的几丝不甘。

“你说话呀!”她的声线有些颤。

荀飞愣住。

半晌,他才垂下目光,幽深道:

“那就按你说的吧……晓薇,对不起。”

金晓薇瞬间红了眼眶。

面对在她眼中根本就是不以为然的荀飞的冷淡面孔,金晓薇气得浑身打颤。她攥紧双拳,激动的情绪终于决堤!

“为什么要道歉?”

她几乎怨恨地发问,却还在狠心忍着眼泪,拼命压抑着心中难以抑制的情感,却未发觉自己早已经是带着哭腔!

“为什么,为什么你连理由都不问?难道我对你的感情,你从来就觉得会是这种结果?!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呢?!”

那称得上娇小的身躯突然间爆发了如此之大的力量。

“咱俩前几天闹别扭,谁也不理谁。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圣诞节约你出来,你也拒绝了。我就那么可笑吗?我喜欢你,难道就让你觉得那样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也会累啊,荀飞……你究竟明不明白……”

说着,说着,金晓薇强装出来的狠劲也崩溃了。她的眼中飙着泪,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掉下来,却还是倔强地瞪着荀飞,骄傲得不肯移开目光。

她望着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含情脉脉。这一次,又是怎样的不舍。又是怎样的歇斯底里。

荀飞知道,这件事情,错的人是他。

他必须诚恳地向金晓薇道歉。

“晓薇,对不起……你是个非常好的姑娘。是我没办法回应给你对等的感情。比起我来,会有更优秀的人,更好地去呵护你,不会像我一样糟糕。”

“可我如果就认定你呢?!”金晓薇大胆道!

她不相信荀飞对自己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了解荀飞。

在她眼里,他就是那种看起来一脸冷漠、无所谓,实际上是非常温柔的人。

她承认,刚开始她的确就是因为荀飞长得帅,够酷,才跟荀飞告白。

可是不自觉的,她不禁越陷越深。那种看似冷淡,可又不经意间透露的温柔,让她着迷。

她不信荀飞对她没有一点感情!

寒风中,只听荀飞叹息着,语气尽力柔和,开口:

“那我想……你喜欢错人了。”

金晓薇的心一下子凉了。

“荀飞,你就是个大傻子!!”

荀飞始料不及,一下子就被金晓薇摔在了地上!气愤至极的金晓薇本来还打算再过去补上几脚,可是在看到荀飞一脸赤诚的歉意,以及“任你随便打只要你解气”的眼神,她又下不去手!

“荀飞,你会后悔的!!”

恨恨地丢下这一句话,不顾周围路人的目光,金晓薇潇洒地转身离去,好看的长发在空中转了个璇儿……

闹完这么一出,荀飞回家时,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进了屋,只见薛诺正坐在沙发上。估计又是荀爸爸拉薛诺来陪他的。事到如今,荀飞倒也没多大反应了,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爸呢?”

“去遛弯了。”薛诺写道。

荀飞点点头,尽量用正常的走路姿势往屋里走,换了衣服。

“小飞,很晚了,那我走了,再见。”

“这才几点就走?!”荀飞反射性地说道。

一抬眼,才发现已经要九点了。

“好吧,回去的时候路上注意点儿。”

薛诺笑着点点头,冲他挥了挥手。

待薛诺离去,荀飞发愣地望着薛诺刚才站着的地方,手中端着水杯,不禁失神……

他跟金晓薇,这下算是彻底结束了。

只是如今学校中见面,都像见着陌生人似的。甚至比陌生人还要冷上几分。每次弄得崔溪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样的结束,也许是好的。

空旷的小道上,荀飞孤身一人沿着墙缓缓走着。路边还堆积着圣诞节那夜落下的残雪,空气中透着几分寒意。

惨白的灯光直刺刺地投射到他的头顶,让他几乎觉得有几分刺眼,心也没来由得感到丝丝心悸、焦躁、不安。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响。

就在他想要做出应对措施的那一刻,一双手突然从他的身后伸出!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一个凶狠的声音。

“记住,打你的人叫江平海!”

第二十五章:仓皇

荀飞强行维持着微弱的意志,在门打开的那一刻,终于支持不住,脱力般地向前倾去。

“儿子?儿子!!”

回到了家,全身情不自禁放松下来,身体麻木的疼痛仿佛复苏一般,开始狠狠折磨着荀飞的每一寸神经。

“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的!”荀爸爸几乎崩溃地将荀飞从冰冷的地板扶起来。

“爸,别问了……没多大事儿……”

荀爸爸当机立断,强压住慌张,把自己的棉袄裹在荀飞身上:“走,上医院去!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

再之后的记忆,荀飞便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好似做了一场梦似的,浑身时冷时热。头顶惨白的灯光总让他感到没来由的心慌。在医院中踱步,人影、脚步声、冰冷的空气,纷扰着掠过眼前。擦擦药,挨挨骂,便也浑浑噩噩地被带回家中好生照料着去了。

荀飞到底是个皮糙肉厚的大小伙子,倒也还不至于怎么的。

一觉睡起来了,精神恢复的还不错。

荀爸爸替荀飞请了半天假。荀飞起来的时候,荀爸爸正好端着早饭进来。

“爸……”

荀爸爸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把粥递过去:“醒了?”

“你小子是跟人打架了?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嗯。以后不会了。”

荀爸却立刻变了脸色:

“再撒谎!再撒谎!我就不信你这一身是一个人给打出来!你真当我瞎吗!”

荀飞尴尬地缩缩脑袋,不吭声了。

“我这脾气您也知道,估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同学。我以后一定注意。”

这么说着,金晓薇复杂的眼神与那夜丢给他的话语又重新浮现在了脑海。

荀爸爸不依不挠:“可是再怎么矛盾,也不能这样啊!我必须跟你班主任反映情况!”

“别!!真不用,爸,您想啊,同学间发生点矛盾多正常,况且我自己也有错!您就别追究了!”

“你这脾气迟早惹下大祸!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知道以后收敛着点就好。”

荀爸爸无奈地盯着荀飞,半是叹息半是心疼地道:

“明明只要你这一生平安无事,过得幸福就好。你个傻小子,怎么总是给我惹是生非……明天就是小诺的生日了,你怎么在这个时候都不让人省心!”

“薛诺过生日??”荀飞几乎要跳起来!

“是呀。”

“那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急什么,”荀爸爸一把按住他,“明天你就陪小诺挑礼物去!记得给人家送个像样的礼物!”

荀飞被这一下闹得可真是心慌慌,连身上的伤都不痛了。

薛诺的生日……

奇怪,又不是他自己个儿的生日,他这么紧张干嘛!

就在荀飞出神的片刻,只听客厅传来一阵敲门声。

荀爸爸起身:“快喝,粥一会儿就凉了。”说着,便去开门了。

“呦,小诺!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过了一会,薛诺进屋来探望他。荀飞平复了翻江倒海的心情,靠着床头,盯着他。

薛诺笑了笑,坐到床边:

“感觉好点吗?”

荀飞点点头,“好多了。”

薛诺见他这一副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迟疑片刻,忽的发问:

“小飞,袭击你的那些人有留下什么名字吗?”

薛诺见荀飞不答,便立刻补到:

“我知道你有你的顾忌,我不会告诉荀叔叔。”

荀飞似乎很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了片刻,这才妥协。

“似乎……叫什么……”

薛诺紧紧盯着他。

“江平海。”

薛诺一下子僵硬了。

荀飞察觉到他的异常,奇怪地发问:“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见薛诺不说话,荀飞还以为他因为他受伤的事情挂心呢,于是宽慰道:“没事,顿算不了什么。这个年纪都是难免的。我也不会干什么傻事,你不用担心我!”

薛诺愣愣地点点头。

“那个……明天你生日。”荀飞有几分别扭,别开眼睛。

“我前几天正好跟我爸学了几道菜,给你露两手。”

像是过了好久。

薛诺这才缓缓抬起头,点点头。

荀飞很高兴。

只是他不会注意到,那笑意太溢于言表,像是什么华丽的假面似的,一下子炫得人睁不开眼睛,根本不容得任何人窥探得丝毫破绽……

走的时候,荀飞固执地送薛诺到门口。

出门的那一刻。

他看不到薛诺一瞬间分崩离析的面具。

他不会明白,那个名字,于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二十六章:温暖

一早,荀飞与薛诺在广场的水池碰面。荀飞说好要替薛诺挑礼物的。

即使脸上顶着伤,荀飞还是吹着冷风,及时赶到了水池。

他从来不迟到。可纵使这样,也不及薛诺每次在约定时间前就到地方的习惯。以前就是,两个人说在什么地方见,就在什么地方见,说什么时候到,薛诺就绝不会比他晚得来。

想到这里,荀飞不禁一笑。却因为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呲牙咧嘴地走向了薛诺。

大冬天的,水池里面怎么可能会有水。

薛诺淡淡地注视着水池,一动也不动,眼底泛着涟漪,好似穿越时空,眸子里也有那么波光粼粼的一汪池水。

荀飞的靠近,吓了薛诺一跳。

“我叫你多次了,怎么不应声?在想什么?”荀飞奇怪地盯着薛诺。

薛诺笑着摇摇头,眨了眨眼睛,像是收敛了什么神色。

“吃过早饭了吗?”

薛诺再次摇头。

冬天,哪怕阳光再怎么耀眼,周遭还是寒冷得很。广场上可以说是空无一人。

“那咱们先去吃早饭吧。走,坐车到商场,那附近正好有家不错的早餐店。”

说着,荀飞迈开腿,薛诺轻笑,也跟了上去。

这一天,薛诺的生日,可以说他们是出来玩的。

跟荀爸爸打好了招呼,整整一天荀飞都打算和薛诺在外边儿浪。

用过早餐,荀飞还不想那么早就给薛诺买生日礼物。于是就问薛诺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薛诺一时半会也没什么表示,两个人就在街上瞎转悠,干脆转到公园看人家打起了乒乓球。

荀飞还没想好给薛诺买什么作为生日礼物。上街其实也是看一看能淘到什么。正好薛诺也在,看看他喜不喜欢是最好不过了。

他其实是真的想不出来。

他觉得薛诺一个成年人,自己有赚钱的能力,需要他这个毛头小子拿那点零花钱买什么呢。

伴随着这种纠结的思想,一晃眼,一点左右,他们已经在商场里逛了近一小时了。

荀飞顶着挂彩的脸颊,在来来往往的人之间穿梭,觉得还真不是什么滋味。

他的脖子都快扭断了,这个店瞧瞧那个店看看,就是看不着什么满意的。

想买几本书,可问过薛诺,得知他最近也没什么想看的书。总不能逼着他挑。干脆选些别的。

路过一家店的时候,忽地让荀飞眼前一亮!

“薛诺,咱们进这家看看。”

说着,荀飞大脚一迈进了店,取下了一条灰咖色的围巾。

“你试试这个!”荀飞兴奋地说。

薛诺刚走到荀飞身边站定,还没等回过神来,便见荀飞大手一挥,眼前一晃而过的灰咖色,紧接着颈间一阵温暖。

荀飞给他大致缠了一下。

薛诺本就一身很淡的素色,搭配上一抹深色,干净利落的头发,眼睛大大地睁着,反而衬得更耐看了。

价钱也合适。

荀飞敢说这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结过账,荀飞接过袋子,出了店门便立马停下脚步,等不及地将礼物递到薛诺面前,语气认真道:

“生日快乐,薛诺。”

周围的路人纷纷不禁侧目,气氛有丝丝微妙。

薛诺愣了愣。可下一秒,原本有些淡淡的神情,也因为荀飞这句温馨的祝福而染上了几分真挚的喜悦。

“小飞,谢谢你。”

两人,附带一条被包在袋子中好好保护着的围巾,看过一场电影后出了影院。

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街头绚丽的霓虹灯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寒风又开始作祟。

荀飞见薛诺冒着傻气似的提着围巾挨冻,当即有些愤愤地夺过袋子,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再一次替他缠好围巾。

“围巾就是图个实用,不戴还等什么的呢?”

“你不会舍不得戴吧?”

荀飞的原意是薛诺一直没有围巾,新的围巾是不是舍不得戴。

可是话一出口,荀飞再仔细想想,反有几分像在质问薛诺是不是因为是他送的生日礼物而不舍得戴。

有些奇怪。

荀飞咳嗽一声,趁着夜色,扭过头藏了下自己尴尬的神情,也没有看到薛诺的神情。

两个人兜兜转转,提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糊里糊涂地进了小区。

沿着暖黄色的路灯,荀飞侧眼瞧了瞧薛诺。

薛诺正围着他送的围巾,不时还依赖地用下巴蹭一蹭柔软而温暖的料子。

薛诺能喜欢,这个生日礼物就算买对了。荀飞心想。

进了屋,小屋温暖而明亮。荀爸爸见两个人回来,高兴道:“回来啦?儿子,快洗手,是你露两手的时候了!”

“啊?菜已经买好了?”

“都是小诺爱吃的!快快快,不然就晚了。”

荀飞立马着急地换鞋。可薛诺还在他的身后屹立不动。

“怎么了?”荀飞发问。

“没有饮料,我下去买。”

荀飞环顾了一下,似乎确实没有。因为着急着做菜,荀飞也没有多问,“那你快去快回。”

薛诺笑着点点头,随即踏出了门。

关上门,笑意尽是被一扇门遮盖。唯有颈上的围巾,还能让自己贪婪地汲取那一丝丝温暖。

薛诺看了一眼手机,猛地转身下楼。

牙关紧咬,顶着冷冽的风,向归来之时的霓虹而仓皇之处去。

第二十七章:江平海

薛诺站在酒吧门口,几乎被眼前的霓虹灯晃得睁不开眼。

他深深地吸了口冷冽的空气。

浑身抖着。

像是进入了什么万劫不复的深渊。

沿着一众蒙上了一层幻影般的哄闹着尖叫的人群,薛诺忍受着耳朵被音乐轰炸的不适感,一点一点挪动脚步,最终在一间装潢华丽的包间前停下。

没人能看出来他有多么想逃。他多想一转身,不顾一切迈开步子挤过人群就冲上寒冷的大街再不回头。

无形的铁链,缠着他的脖子。就连荀飞为他戴上的围巾都令他感到丝丝窒息。

他摩挲着围巾。

可那却也是温暖所在。

踏入包间,光线很暗,他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一个人。

独自一人地坐在黑色的沙发上,他的正前方,身前摆满了名酒,修长的指尖夹烟,翘着腿,利落的黑发,一身黑衣,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抬眼看过来,迸射的如利刃般的视线,仍是漆黑。

那个在学生时代欺负过他的人。

江平海。

薛诺紧紧抿着唇,冷汗不断从脸颊上滑落,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望着他,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他用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了自己不禁发颤的指尖。

以前上学的时候,江平海就是用这种方式作为信号叫他去找他的。

先是袭击他周围的人,第二天自己若是不去主动找他,就会将他连带被袭击的那人一同教训。这也是导致薛诺一直没有什么朋友的原因之一。

这么久过去了。

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薛诺,别来无恙啊。”

闻声,薛诺下意识抖了一下。

像是等着薛诺的答复似的,包间里寂静了很久。薛诺不敢注视江平海,只能微微错开视线。

可是江平海却好似忽的感到不满,皱眉。

“为什么不说话?”

寂静的房间里,那声音就像在钢丝上悬走的珠子。

薛诺不禁疑惑。

这算什么问题。

他猛地站起来,吓得薛诺立刻戒备地倒退一步。

江平海一愣。

忽的,江平海轻笑,走近薛诺:

“你还在怕我?”

他比薛诺高半个头,此时垂眼,正巧对上薛诺仓皇无措的眼神。

“不必担心,我今天就是找你来解闷的。不会对你怎样。”说着,江平海随手揽住薛诺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坐回沙发上。

薛诺拘谨地坐在一边,自然也不会轻易相信江平海是要找老同学叙旧的。

下一秒,江平海将酒杯递到薛诺面前。

“陪我喝酒吧。”

薛诺怯怯地望了江平海一眼,见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只能深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低下头,接过他手中的酒杯。

“陪我喝个尽兴,就放你走。”

第二十八章:过往

住进小姨家的那天,仍是一副少年模样的薛诺,是迷茫的。

那个夏天,失去父母的痛几乎击垮了他。

失去了家,失去了父母,仿若一切都瞬间不复存在,天崩地裂。

可原本不算跟他们家关系多好的小姨一家接纳了他。

即使两家之间有些间隔,但在他茕茕孑立的时候,还是选择向他伸出了援手,给予了他一个家。

所以怀着巨大的感激,薛诺不愿意给他们多添一丝麻烦。

教室,薛诺安静地坐在课桌前,认真地看着英语笔记。

可纵然多么认真,在江平海等人走进来的一瞬间,他仿若一个雷达般的,立马默默收起书,紧接着装作要出去的样子向门口走去。

“薛诺!”

逃得过,是最好不过。但逃不过,只能承受。

转到这个学校后,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已经承受了多久。

不知为什么,江平海总爱叫他“寄人篱下的小子”。

薛诺转过来,故作镇定,压住眼底的恐惧。

“上次让你交的保护费呢?嗯?”一个男生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薛诺偏过头,身子微微抖着,不说话……

所幸,伤口只会出现在身上。

每一次都不算多重,但新伤加旧伤,难免会痛。

回去时,身上的校服很脏,不免被小姨教训一通。

可是为了不添麻烦,他也不会说出实情。

那段时期,他在学做手抓饼。那可以说是唯一的乐趣了,因为隔壁一个跟他关系比较好的男孩喜欢吃,他就去学,也算有一些小小的成就感了。

平时,那小男孩总是在他身后“薛诺哥哥,薛诺哥哥”的叫,两个人相处得也很愉快,是难得的轻松时光。

就连在小姨家时,不时也要受到表弟的冷眼相对。相比之下,跟那男孩待在一起反而更轻松自在。

江平海他们仍然那样幼稚又恶劣。

快要高考了,他不想这样下去了,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再一次被要求交保护费后,薛诺打算跟小姨认真谈一谈。

刚走进门,便见小姨正坐在茶几前,见他回来,侧过头,神情有几分严肃。

“回来了?”

“嗯……”薛诺换着鞋。

薛诺咬牙,像是挣扎了许久,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小姨……我、我想……”

“你荀叔跟我说了,说你在跟着师傅学手抓饼。”小姨猛地打断了薛诺的话。

薛诺愕然。

“我……”

“小诺,不是小姨说你,你马上就要高考了,怎么能因为这些事情分心呢!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父母?你看看最近的学习成绩,一降再降!我相信你如果好好用功的话就不会是这样!……”

面对突如其来的小姨的批评,他最终没能说出口。

第二天,众目睽睽之下,他被人推进了学校的水池。

第二十九章:道别

薛诺没能考上大学。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于他而言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

他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到其他地方去。打工也好,重新起步也好,他迫切地渴求离开。

即使小姨一家对他很是失望,就连表弟都觉得他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可是他真的就是这么决定了。

准备坐车离开的那天,祁云丘随着薛诺上街置办需要的东西。

那天晴空万里,强劲的风袭过,几乎将薛诺卷上了天空。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已经与隔壁那个男孩子说好了,今天要与他道别。要说他在这个城市还有什么的留恋的话,大概只有那个种满梨花树的大院,以及住在院子中的人了吧。

可是狭路相逢。

那个他噩梦的主宰,就在转角处与他相逢。

薛诺习惯性地吓得倒退一步。

祁云丘一愣,沿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身黑衣的江平海居高临下地盯着薛诺,像是也很意外会在这里碰到他。

“怎么,跟表弟来逛街?”江平海轻笑,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两眼祁云丘。

注意到他的视线,薛诺努力平息着心中的紊乱,垂下头,克制着声音的颤抖:

“嗯。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江平海猛地抓住薛诺的手腕,“等等,以后就见不到了,多可惜。”

借着祁云丘看不见的角度,江平海猛地逼近他,沉声道:

“怎么?我允许你走了?毕业了就准备乱来吗?”

薛诺不吭声。

像是过了好久,薛诺才转过身来,第一次勇敢地直视江平海的眼睛,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最想对江平海说的一句话。

“江平海,像你这样的人,是永远都不会幸福的。”

“你说什么?”江平海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倍。

薛诺最后望了他一眼,缓慢而又不容置疑地抽出自己的手臂,走向祁云丘。

风吹过。

心脏狂跳。

血液加速。

他不敢看江平海的眼神。

他也不想去看。

“哥,怎么了?”

祁云丘见薛诺脸色不算多好,直直掠过他就走,马上追上去奇怪地发问。

薛诺愕然。

是啊,他反正什么都不怕了,可是表弟呢?

这一刻,他又因为自己的冲动而感到万分懊悔!

他侧过头,直直地望着祁云丘,直到祁云丘被他盯得一阵别扭,别开了眼睛。

“走吧?看看你还有什么没买的。你这一走,我会想你的啊……诶,电话?”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祁云丘的声音。

“喂?……”

挂断电话,祁云丘有些歉意地望向薛诺。

“那个,哥,我女朋友给我打电话,找我出去……”

薛诺立马道:“啊,没事,那你去吧。记得早点回家。电话保持畅通。”

“嗯,好。”说着,祁云丘将手中大袋子递到薛诺的手里。

“那我走了!你打车回去吧!”

“嗯!”

薛诺远远地向祁云丘招手,提着袋子,笑着目送他远去。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

江平海并没有报复在祁云丘身上,而是选择,教训了他。

第三十章:回去

像是做了一场梦。

睁开眼时,就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梦里残留的痛楚,还没有消散。薛诺也不知道会不会消散。

就连后来怎么样了,都是等他好转后,祁云丘慢慢告诉他的。

然而,一切都过去了。

重新回到这个作为他起点也是终点的地方,他希望解开那一天因他没能与荀飞道别而结下的误会。

他还想跟他重拾年少时那份情谊。

那个时候,他是他感到温暖的最大来源。

哪怕时过境迁,一别经年。

薛诺睁开眼睛。

午夜的霓虹灯,仍然亮着。就像他来时的那样,刺得他眼睛生疼。当他醒来时,包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桌子上散落着一些酒瓶。

薛诺缓缓地坐起来,麻木的四肢仿佛没有了知觉,顶着头痛欲裂的酒意,踉跄地门外奔去。

奔出了几米,他才发觉自己颈间的冰凉。伸手触了触自己空无一物的脖子,薛诺继续麻木地前进着。

一点一点地向着那间曾经一直为他亮起光芒的屋子挪去,薛诺惊讶地发现灯还亮着。

门开着。客厅里一片黑暗。

他推门进去,一回头,只见荀飞形单影只地伏在餐桌前,厨房的灯亮着,桌子上的精致饭菜一动未动。

“出去。”……

又是这样。

天还没有亮。也好似不会亮。荀飞就那样坐在这餐桌前,坐了整整一夜。五点时,他起身洗漱、穿上了校服。之后便又回到原位。

荀飞看着手上因做菜留下的伤痕,几乎愤恨地想着。

他不懂,与他们坦诚相待一次,依靠他们,难道就那么难?一次次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即使有事,却连声招呼也没有。又把他们当成什么了?

借口是下楼买饮料,却一去不回。多少电话多少短信都不回复。

回来的时候,就连他送给他的围巾都弄丢了。

一句主动的解释都没有。

荀飞忍不住笑了。

因为薛诺的种种而不能自已的情绪,是那么令他感到烦躁。

“儿子,昨天小诺回来了没?”

清晨,从卧室走出来的荀爸爸见荀飞呆坐在那里,担心地问道。

“回来了。”荀飞淡淡道。

“几点回来啊?”

“半夜。”

“那他人呢?你没问问他去哪儿了?这一桌子菜怪可惜的……”荀爸爸环顾四周,没见薛诺身影,一愣,“你不会那么晚让人家回去了吧!”

荀飞头也没抬,就当默认了。

荀爸爸瞬间炸了锅:“你呀你!有什么误会就是不肯先去了解!你什么也没问问他?”

“没。”

“你……”

“爸,他难道就不知道你跟我有多担心他吗?”荀飞猛地直视荀爸爸,“可他呢?几十条的电话和短信,回复了吗?就为了给他过生日做了这一桌子菜,也全凉了,到头来一句解释都没有!”

“那你也不能……”荀爸爸气急,只见话音未落,荀飞起身提上书包就往出走。

“爸您别说了,我上学去了!”

荀飞头也不回。

荀爸爸无奈,又急又恨,转身匆匆忙忙拿出手机……

第三十一章:了解

荀飞坐在桌前。

轻笑一声,冲着金晓薇压低声音道:“这下解气了吗?”

被荀飞猛地搭话,金晓薇又惊又疑地瞪视过来,没声好气:“什么?”

荀飞被金晓薇的态度弄得也是一愣,“不是你找人教训的我?”

“不是!”

像是被人污蔑一般,金晓薇立刻羞怒地反驳。

就连一旁的崔溪都看不下去了,侧过身冲荀飞道:“嘿,兄弟,你就别瞎猜了,晓薇要想教训你,何必那么大费周章。”

荀飞顿住了。

对上被冤枉的金晓薇愤怒的注视,荀飞向她道歉。

“对、对不起。”

金晓薇哼地一声转过了脑袋。

荀飞转过了身,微微蹙眉。

如果不是金晓薇,那还能是什么人呢?

中午放学。

“爸,我回来了。”

“哦……儿子。吃饭吧。”

荀爸爸正盛着米饭,让荀飞端上桌子。

“爸,两碗够了!”荀飞放下第二碗米饭,转身看到仍在盛米饭的荀爸爸,疑惑道。

“不够!”荀爸爸头也不回地答道。

“不够?”

就在这时,门铃声忽然响起。

荀飞心中一顿,一皱眉,“爸,你不是把薛诺叫来了吧?”

“你去开门!”

荀飞无奈,转身走向了客厅。

刚一打开门,来人却并非薛诺。

只见祁云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荀飞的面前!

荀飞吓了一跳。

还没等开口,风尘仆仆的祁云丘立即气势汹汹地大声质问:

“你大半夜把薛诺赶走了?!”……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这个冬天的雪似乎格外的多。

薛诺躺在沙发上,抬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体温计示数,又虚弱地放下。

他抬手轻轻拿过了外套,披在了身上,缩了缩,努力汲取着温暖。

抬眼闭眼,都仿佛没有了差别。

本着重拾情谊的打算,却一次次让他们失望。薛诺想,也许,真的走到尽头了吧。

困意渐渐席卷上来,薛诺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这灰暗的房间中沉沉地睡去。

天空微微泛着红。

正如此刻荀飞激动的心口与发热的眼眶。

猛地冲出家门,不顾白雪纷飞的天气,一件单薄的衬衫,即使再踉跄,也毫不犹豫地踩着脚下的风向前奔去。

原来,是这样。

所以那个时候的薛诺,才形单影只,没有什么朋友。

所以他才不得不去。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多理解薛诺一些呢?

为什么,他就不肯多信任薛诺一些呢?

荀飞自悔的想法充斥了胸膛,可是再多的辩解此刻都无法呐喊出声。雪花落在眉梢和肩头,凉凉的,他却好似一点也感觉不到。

第三十二章:阳光

一颗泪掉下来要多久。

灰暗的天空,纷纷扬扬飘落着雪花。热烈奔跑的荀飞大汗淋漓,知觉都已经麻木了,却还是一个劲地向薛诺的房子冲去。他大口喘着气,爬上楼梯,眼中的光闪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自我惩罚。

他连呼吸都没来得及调整。急匆匆地敲开门,只见薛诺由暗淡转为震惊的眼神。

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楼道。

默默无言的对视。

荀飞的指尖此刻抖了一下。

“对不起。”

“对不起……”

胸膛还剧烈地起伏着。

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敲打着胸口。

薛诺瞪大眼睛,被荀飞紧紧拥住,听着荀飞道歉声,有些不知所措。

可这份寒冷之中突然到来的谅解,仿若幸福一般从天而降,让薛诺的心中涌起巨大的情绪,几乎将他的眼前灼伤。

薛诺不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荀飞的肩膀。

“祁云丘告诉我了……对不起。”

“薛诺?”

此刻的薛诺已经听不太清荀飞在说些什么了。

荀飞松开薛诺,只见薛诺神情恍惚,赫然一副难受的模样。荀飞抚了下他的额头,心中一紧,立马将他扶进了屋子……

吃过退烧药,薛诺缓缓睁开了眼睛。

由于天气原因,房间原本很暗。此刻开了灯,一片明亮,同时荀飞正端着水走进来。

荀飞一喜:“醒了?”

薛诺眨了眨眼睛,缓缓坐了起来,接过荀飞递过来的水杯。

“感觉好点没?”荀飞在床边坐下,望着薛诺。

薛诺垂眼,点头。

相顾无言。

“对不起啊。”

闻言,薛诺抬头。接着,他轻轻一笑,又摇了摇头。

“有时候我也很恨,为什么你不能多依靠我们一点、把你的心事向我们或者你的家人倾诉,非要一个人扛呢?”

荀飞直视着薛诺,其中夹杂的愤怒和难过让薛诺心里很不好受。

“那天晚上,你去干什么了?”

薛诺顿了顿。

“去见一个以前的同学。”

“江平海?”荀飞眯眼。

薛诺震惊。

“祁云丘今天来了。跟我说了关于你俩的事情。

“不管如今江平海还来找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就记住,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答应我,好吗?”

荀飞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连带着眼中的光,都极大震撼着薛诺的心。

像是一把利剑,闪着光芒,硬生生撕裂开包裹他的茧,让他心头被阳光倾洒,一阵感动。

薛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

他轻轻地笑了。

泪却也掉下来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在荀飞的面前哭。

其实一直以来,作茧自缚的,是他。

可是现在,他好似一切都看开了。

眼泪朦胧地抬起头,从一片温暖中望向荀飞不真切的面孔,屋外不知何时已经阳光灿烂,光芒透过窗子拥抱二人。薛诺鼻头红着,擦干泪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荀飞本还为他的泪水感到手足无措,见他笑了,也不禁轻笑出声。

第三十三章:最终话·小飞

学校。

“听说了吗,江平海出国了!”

荀飞闻言,不禁顿住了脚步。

“啊?为什么?”

“这事谁也说不准。说不定人家想走就走了呗,听说走之前叫了几个兄弟聚了聚,第二天就直接飞走了。”

“薛诺!”

荀飞气喘吁吁地进屋,只见薛诺正呆愣地坐在餐桌前,一只手捂着嘴,瞪大了眼睛,望着手机屏幕。

“我在学校听说,江平海出国了……你……”

荀飞边说边向他走去。

他不禁扫了一眼薛诺的手机,也猛地顿住了。

房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一刻,夕阳从窗外斜斜地投入屋中,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乎及微,不复存在,只剩下了激荡汹涌而又平静的思潮。

“是……是江平海?”像是过了好久,荀飞这才喃喃发问,声音轻得像是什么东西一碰即随。

薛诺好久都没有应声。

忽的,他缓缓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点点头,随即紧闭住眼睛,便不再应声了。

荀飞安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薛诺有些发抖的肩膀,眼神很是复杂。

突然,薛诺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他的嘴角挂着轻笑,有几分激动,却并不感到坏。

作茧自束的,其实是他自己啊。

阳光温暖地照进屋来,似有一阵风吹过。

“薛诺,我走了。那天找你喝酒,便真的是找你喝酒。伤了你的朋友,向你说一声对不起,也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夜晚,屋子里的灯柔和地亮着,像是要倾尽自己的所有光芒。电视开着,荀飞正着急忙慌炒着最后一盘菜,荀爸爸在一旁拿着调料盒,同样紧张地看着荀飞,薛诺安安分分地坐在餐桌前,想过来帮忙,却无奈被果断拒绝了。

“小诺没你的事!我看着呢。你是寿星,生日宴哪能让你亲自动手呢?”荀爸爸头也不回地道。

“哎呀小飞!不能加水!!”

“啊?!那你怎么不早说!快快快……”

薛诺站在一旁哭笑不得。

终于齐聚在桌前,一桌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生日快乐!小诺!”

荀爸爸将蛋糕端了上来,摆在了餐桌的正中间。

薛诺真挚地笑着,眉眼弯弯的。

“虽然是补过的生日,但能让你开心就足够了。”荀爸爸笑着道。

只见荀飞顿了顿,此刻也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袋子。

薛诺愣住了。

“新的生日礼物。这次可别弄丢了。”荀飞将袋子推到薛诺手边,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仍然是一条围巾。是一条格纹的。

薛诺认真地点了点头……

吃饱喝足,荀飞穿上外套,打开了家门。

“爸,那我们出去了!”

“记得早点回来!”

“好!”

今夜的风,不是那么凌冽了。

两人沿着桥缓缓走着,被周围霓虹色包裹着,在绚烂的灯光中,如同剪影一般。

薛诺的脖子上,戴着新的生日礼物。

很温暖。

“今天这个生日还过得尽兴吗?”荀飞忽然笑着问道。

薛诺点头,并伸出手指做了个谢谢的动作。

“看见你现在这样,真好。”

薛诺笑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咱们一会去看个电影吧,怎么样?”

薛诺又点头。

荀飞顿了顿,忽的停下了脚步。他转身,面朝着繁华绚丽的景色,灯光照在脸上,神色柔和极了。

“薛诺。”

薛诺望向他。

“你不能说话,不是因为心病吗?”荀飞试探着开口。

“那现在……可以了吗?”

薛诺闻言,顿住了。

接着,他试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你也别急……说不出也没关系,以后慢慢来。”荀飞小心翼翼道。

薛诺却仍然固执地张着嘴。

“啊……”

荀飞紧张地注视着他。

反反复复尝试了几次。

就在荀飞有些微微松懈,想要放弃的时候。

川流不息,霓虹璀璨。

“小飞。”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