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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成神的一百种方式(三)——千非

第84章

虽然之前一段时间为了取到韩子煜的血液和头发,严席席和他“约会”了好几次,但实际上,她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韩子煜的脸,只记得这人长相一般,所以刚刚猛然看到大变模样的韩子煜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把这个五官俊秀、气质出众的男生跟那个土包子联系在一起。

这样一个衣着穷酸的、又木讷得像一根木头的学弟,和她的理想型根本沾不到一点边,要不是关系到自己的性命,放在平常,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人虽然看着是喜欢她,但每次和她出来“约会”的时候,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肯穿,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件洗得发白、款式过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衣服,还有脑袋上土里土气的发型,以及那副不遑多让的黑框眼镜……

严席席感觉自己每次和韩子煜走在一起的时候,都会有路人投过来的似有似无的怪异目光,似乎是诧异于她这样一个一看就是女神级别的人,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土包子?

严席席的眼光是非常高的,并且她的自尊心很强,在她原本的设想中,走在自己旁边的男生,不说满身高定,但至少那张脸总不能比自己差,可现在……

每次约会时看到韩子煜那副样子,那种理想和现实落差感就会让她油然而生一种厌烦,所以在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约过韩子煜,而韩子煜那种性格,自然也没胆量主动约她。

最近的一次见面,还是因为两天前咒术出了差错,付大师前一晚催动了咒术后,韩子煜第二天却还好好地来上课了,她感觉不对劲,便去找韩子煜试探情况……

只是那天韩子煜对她的态度异常冷淡,她没能试探出什么,这人便直接告辞了。

接下来的事……

严席席想到前天中午,她去找付大师询问情况时,发生的那场意外,脸色越来越来难看。

那天韩子煜既然能触动付大师的阵法,说明他也很可能是玄学界的人,现在还对她笑得这么恶毒,会不会是知道了她在背后做的那些事,准备报复她?

正常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两天内就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尤其是气质这种东西,是经过几十年才养成的,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也许,这幅样子才是他的真面目,以前只是在伪装。

那么,他伪装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为了引她上钩吗?

再也许,现在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根本不是真正的韩子煜……

脑海中飞快地划过这些猜测,严席席只感觉浑身冰凉,在那股充满恶意的目光笼罩下,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无望地等待着毒液被注入身体的那一刻。

室友开了个玩笑,却见严席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说笑,并且脸色还越来越苍白,注视着韩子煜的眼神甚至露出了明显的恐惧之色,也感觉不对劲了起来,一脸迟疑地问道:“学姐?身体不舒服吗?”

怎么一听到韩子煜的身份,脸就一下子白成这样?

他这个室友过了个周末变帅了这件事是有些不可思议,但也不至于让人感到恐惧吧?

况且严席席不是一直乐于和帅哥交往的吗?刚刚没认出来的时候还对着韩子煜笑,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难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可他也没见这两人什么时候走得近过,韩子煜以前那副土鳖样,严席席要能看上他才有鬼了。

像是被惊醒了一般,严席席猛然将眼神从何晏脸上转开,干巴巴地道:“是、是有一些,抱歉,今天我要先回去了,一会儿我在群里通知一声。”

虽然还是感觉严席席的反应有点奇怪,不过室友也没多问,只是顺着她的话道:“学姐快回去休息吧。”

现在虽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但老师还没来,还没有开始上课,所以严席席这时候离开也算合适的,反正她本来也不是这节课的学生,不需要考勤。

没有去管匆忙从后门离开的严席席,何晏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书包中拿出这节课要用到的课本。

在拿课本的时候,他轻轻在书包中那枚黄色的符纸上捏了一下,一缕白气如轻烟般从其中逸出,顺着书包的开口飘了出去,跟在严席席身后出了教室。

不过这一切,常人自然是是看不到的。

严席席走后,室友伸长了头去看他的脸。

何晏配合地侧过脸给他看个够。

室友仔细地将他的五官打量了一遍,确定了这张脸除了突然变得帅了点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喃喃道:“这不是挺帅的吗?刚刚她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啊?”

何晏语调平平:“身体不舒服吧。”

室友挠挠头,将那些疑问甩到脑后:“算了算了,管她呢,来来来,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跟我传授一下变帅的秘诀……”

反正他又不和班里的有些男生一样,对严席席抱着什么想法,也就是礼貌性地纳闷一下,并不是真的关心严席席是怎么想的。

何晏:“……”

这让他怎么说?难不成建议室友也去换个芯子?

好在老师很快就来了,将何晏从为难中解救了出来。

另一边,严席席丝毫不敢停留,低着头快步走下了教学楼,中间因为太匆忙还撞到了别人身上,匆匆道歉后就闷头继续赶路。

那人见是个长相不错的妹子,也没计较,转身走了。

严席席跨过半个校园,最终在宿舍楼前面不远处,小树林中的长椅上坐下了。

他们学校这片小树林因为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树,一年四季的景致都很美,是出了名的情侣圣地,甚至连附近几个学校的学生,都会来这里约会。

触目可及之处有好几对小情侣在腻腻歪歪,对于想要平复一下心情又不想远离人群的严席席而言,这里无疑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她坐着的长椅正对着一个不大的湖,现在是初夏,正是茉莉花树开花的季节,旁边的一片茉莉花树开的正好,被风一吹,花瓣就纷纷地落到了湖面上,伴随着萦绕在鼻端的清新香气,很有几分诗意。

在这种环境下,严席席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就平静了许多,她从衣兜里掏出那枚花了一万块从付大师那里求来的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里,望着湖面怔怔出神。

也许是此刻的环境太过于静谧,是一个适合回忆过去的时刻,严席席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段被她刻意丢弃在脑海深处、已经有近一年没有触碰过的记忆。

那个来寻仇的女鬼,她其实并不陌生,事实上,那是她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关系最好的闺蜜,叫做许溪。

两人之间的恩怨说起来也有些复杂,不过归根到底,还是由她高三时的一段网恋引起的。

高三上学期的时候,她在自主招生群里认识了一个隔壁城市的男生,两人在网上聊得很好,那男生风趣又幽默,还会体贴人,严席席便难免有些心动,而且从那个男生发给她的照片和视频中,他的家境和长相都是符合她的要求的,所以当男生提出要来她所在的城市找她时,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答应。

如果见了面之后,能确定男生在网上表现出的都是真的的话,那么和这人发展一段关系也无妨。

男生买的是周六早上的票,所以两人约好了周六下午见面,严席席原本是很期待的,还特地去理发店做了个新发型,把自己收拾的美美的。但是在周六上午,严席席一边和还在坐车的男生聊着天,一边紧张又无聊地翻看男生的资料时,却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女生的心思都是十分敏感的,在翻看男生说说的时候,严席席敏锐地注意到了有个号给男生的每条说说都点了赞,然后点进这人的资料页面,那个男生也给他点过赞。

虽然资料显示这个是个男号,但严席席还是起了疑心。

毕竟,现在用男号的妹子也不少。

所以严席席切了小号,用小号加了那个男号。

对方应该在线,验证申请很快就通过了,只是严席席试探着和他说了两句话,那人却一直没有回。

纳闷之下,她就去这人的个人空间中侦察敌情去了,却没想到,她一点进去,就看到了另外一些让她……感到恐惧的东西。

这个人的空间里,布满了各种各样血淋淋的动物解刨图片。

这还不算什么,最恶心的是,这人在发布图片的同时,配上了更加恶心的话语,来称赞或是调侃这些血肉模糊的尸体,语句间满是戏谑和兴奋。

这人肯定是个心理变态!

严席席一开始只是觉得恶心和恐惧,被吓了一跳后,反射性地就把手机摁上了,可过了一会儿,想到即将见面的那个男生和这个变态的互动,她心里“咯噔”一下,起了不祥的预感。

这个人的个人空间是开放的,连她都能看到那些图片,难道那个男生没有看到过?

和这样一个变态走的那么近,谁知道那个男生有没有这种倾向?

做好心理建设后,严席席重新摁开手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一条条往下翻,终于在其中一条动态下面看到了那个男生的回复。

那是一只兔子的肢解图,那人借此讲了一个恶毒的讽刺同性恋的笑话,而那个男生在下面评论:这点我同意/捂嘴笑。

猜测被证实,那只兔子血肉模糊的图片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去赴这场约!

网络会放大人内心深处的欲望,这种在网上展露出对血腥和暴力感兴趣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大部分也会有那种倾向,她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女高中生,到时候男生要是想对她做什么,她是根本无法反抗的。

一开始严席席是打算直接放男生鸽子的,可转念一想,她已经把所在的自己的学校告诉那个男生了,这次她没有去赴约,之后那人会不会来学校里找她?

见她久久没有回复,那个男生给她发来了语音请求。

严席席慌忙按了拒绝,然后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了过去。

混乱之下,她也不记得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地就去了隔壁闺蜜许溪的家中,说自己约了网友又不想去了,拜托她替自己去赴约,解释一下情况,免得她和别人见面之后尴尬。

许溪是个很温柔也很没有底线的人。严席席的性格有些娇纵,一直以来许溪都十分纵容她,这次也不例外,虽然一开始许溪有些犹豫,但在她的一再请求下,还是答应了她。

然后,许溪赴了那场约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许溪的父母报了警,但警察调查了她的通话记录和交友情况,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许溪只是出了一趟门,整个人就像忽然蒸发在了人群中一般。

警察也来问过许溪失踪前见过她最后一面的严席席,但她因为害怕被人报复,并没有把那个男网友的事告诉警察,所以最终,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这件事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

严席席沉浸在回忆中,忽然一阵风吹来,一片白色的茉莉花瓣从她脸颊边飘过,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柔软的花瓣居然将她割得脸有点疼,她打了个冷颤,猛然回过神来。

奇怪,她怎么忽然间又想起了这些?

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她看着自己指尖刺眼的鲜红血迹,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血肉模糊的兔子图片,心跳猛然加快。

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胡乱掏出纸巾将指尖血迹抹干净,严席席站起身,想离开这里。

匆忙之下,她没仔细看路,拐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对正在树下拥抱的情侣身上。

严席席正想道歉,却见那对情侣同时回过头来……

看清两人的面容之后,她忍不住尖叫出声!

只见那个身材娇小的女生长着一张和许溪一模一样的脸,正歪头看着她,如同她记忆里的许溪本人一般,温柔而纵容地笑着;而那个男生的正脸……却是一张血肉模糊的兔脸,和她脑海中被解刨的兔子图片中的那张兔脸丝毫不差!

严席席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转身就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严席席终于感到体力不济,精疲力竭地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过是闭眼了几秒,一抬头,她却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原本的那条长椅旁,面前是一片眼熟的、飘着细碎茉莉花瓣的湖。

脸上被花瓣割出的细小伤口在刚刚剧烈的跑动中似乎扩大了,在她喘气的空隙,有血迹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下巴,最后滴落到了地上,洇进黑色的土地里,将那一片黑土都染成了暗红的色泽。

然而严席席此时却没有精力关心自己的脸,她紧紧地盯着湖面,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胸腔因为缺氧剧烈地抽痛着。

原本如镜面般平静无波的湖水不知何时起了一丝波澜,一条纤细苍白的手臂从湖水中伸了出来,抓住岸边的泥土,一点点往上爬,最终露出了全貌。

是许溪!

她还穿着他们高中的校服,和生前一模一样……

许溪的容貌也是很美的,即使她此刻长发沾湿、面色苍白,也让人无法忽略她那张温婉清秀的脸蛋,反倒因为湖水打湿了衣衫,更显出了身上柔婉曼妙的曲线,让人移不开眼。

但对着这样一个尤物,严席席心中却只有恐惧,她哆哆嗦嗦捏紧了从付大师那里求来的、据说能对付邪物的符,慢慢地往后退。

然而许溪却像完全不受符纸影响一般,从湖水中爬出来后,就脚步缓慢却坚定地朝她一步步走来,一条长长的水迹随着她的移动,在她身后蔓延开来。

恍惚间,严席席似乎能感受到萦绕在鼻尖的、带着一丝腥味的水汽。

眼看着许溪就要走到她面前了,严席席慌乱之下,将符纸朝着许溪猛地扔了过去。

可那个小小的三角形黄色符纸却直接穿过了许溪的身体,落在了被湖水浸湿的泥土上,被水沾湿,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开了,变成了一张软软的普通黄纸,被风一扯,就破碎成了好几块。

许溪脚步不停,甚至还对着她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如同刚刚在树下和兔子头男生相拥时那般甜美。

严席席退无可退,最后被身后的长椅绊倒,不慎摔倒在了地上!

风猛然大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茉莉花瓣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就像一场怎么也开不败的花期。

她绝望地坐在地上,看见许溪离她的距离越来越近。

许溪的头发、衣衫上,都被那些纯白而脆弱的小花沾满了,看起来不像厉鬼,倒像是一个从花海中走来的精灵。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严席席眼眶中涌出,崩溃之下,她终于开口恳求道:“阿溪,我错了,求求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一只湿滑的手已经摸上了她流满了鲜血的右半边脸颊。

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弱白光的细长东西,从许溪湿漉漉的衣角上飘了出来,被风携卷着,穿过空中成千上万的茉莉花瓣,落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掌中。

教室中,何晏正在面无表情地记笔记,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动作一顿,用最快的动作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书包里。

他留在女鬼身上的一丝精神力,被人劫持了!

坐在旁边的室友看着他的动作,一脸懵逼地小声问道:“你去哪?”

何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猫着腰,借助最后一排的地理优势,动作轻快地从后门溜出了教室。

一路没停地跑到小树林中,何晏几乎是立刻就敏锐地发现了,这附近有结界的存在。

所以他没敢冲动,而是拽着书包带子,谨慎地地在漫天花海中穿行,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力细丝,让那些看起来似乎十分无害的花瓣无法靠近他。

循着精神力的感应,何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何晏目测他的身高应该接近两米,正站在一颗粗壮到诡异的茉莉花树下,透过空中飘着的纷乱花瓣 ,何晏却一眼就看清了这人的容貌。

那是一张找不出丝毫缺点和瑕疵的脸,何晏跨越三世见过的所有人中,都无法找出一张比这更完美的脸。

他神色漠然,一道剑眉斜飞入鬓,额前黑色的发丝被全部撩到了脑后,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但又有几缕发丝随意垂了下来,轻佻地落在他额上颊边。再往下,那双瞳孔是一片纯然的漆黑,其中连一丝亮光也无,幽深得像是承载了天地万物,但仔细一看,却又无法在其中找寻到任何事物存在的痕迹。

这人肤色苍白,嘴唇很薄,是薄情的长相,肩宽腿长,身穿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却并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纽扣扣到上面数第二颗,露出一小块比内里的白色衬衫还要白皙几分的胸膛。

风又猛地变大了,男人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微微撩起。

漫天飞舞的花瓣都是从男人身后那颗数不清有多少年岁的花树上落下来的,但它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男人站立的位置,像是不敢亵渎他一般,没有一片试图落在他衣角上。

怔了一会儿后,何晏皱眉,将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移开,往下看去。

男人抬起的掌心中躺着一截细细的白色细丝,闪烁着微弱的荧光,时不时微弱地扭动一两下。

——那是他留在许溪身上的精神力细丝。

像是感受到有人接近,男人原本没有焦距的眼瞳忽然转动了一下,径直对上了何晏的视线。

******

大佬:出场自带花瓣·飞舞·柔光滤镜!

第85章

男人的眼神很冷,那种冷并不是刻意的敌视,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本能。

被男人的目光锁定的一瞬间,何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孤狼盯上的猎物,甚至产生了一种血液凝固的错觉,精神在叫嚣着危险,身体却动弹不得。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就比如说现在,他的精神力细丝还毫无还手之力的被人家抓在手中。

虽然丢失了万千精神力细丝中的一小截这件事本身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真正的麻烦之处在于,这个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的男人发现了他的异常之处后,会不会对他起了什么兴趣,进而给他带来一些预计之外的麻烦?

警惕之下,何晏的目光中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防备之色。

男人和他目光相接了片刻,忽然垂下了眼,将眼神错开。何晏这才发现这人的眼睫漆黑纤长,微微垂下时,落在下眼睑上,和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奇怪,他总不自觉地关注这人的脸干嘛?

何晏忍不住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关注点皱了皱眉,可能是这个人的容貌实在是太出众了,人都是有爱美之心的,连他也不能免俗;又或者,可能是这人用了施用了什么法术。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有些特定种族的精怪,是自带举手投足间就能轻易迷惑别人的天赋能力的。

于是何晏为了保证自己不被迷惑,特意用精神力细丝扎了扎自己的精神海,让自己保持清醒。

男人垂眼注视了掌心那截小小的精神力细丝片刻,忽然收回了手,而那截精神力细丝却并未随着他松手的动作落在地上,而是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携卷着,晃晃悠悠地朝着何晏的方向飘来,一路穿过无数白色花瓣组成的海洋,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何晏有些迟疑。

这人是在示好?

何晏用精神力细丝接住自己的这一截精神力细丝后,谨慎地检查了上面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之后,就把它卷成一团塞回了自己的精神海。之后,这一小截已经和本体断开的精神力细丝会在精神海中回归成为精神力光球的状态,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重新融进其他的精神力细丝中。

虽然这人看起来很不好惹,但是现在看来,却也并没有对他表现出什么敌意。

而且这人又这么巧合地出现在许溪复仇的这片小树林里,实在是不能让人不讲他和这件事联想到一起。

难道鬼狱司终于发现了阴司令的不对劲,派了阴官上来查探?

这个猜测让何晏略微放下了心。

反正他还没有直接对严席席和那位高人下手,认真算起来,他还是这件事中的无辜受害者,阴官这名头虽然听起来很吓人,但实际上,他们的行事都是严格按照规章来的。那些敢滥用职权的阴官,被查出来后,遭受的惩罚会比普通恶鬼更加严重。

只是他收回精神力细丝后,等了许久,也没见男人有什么新的动作。片刻后,何晏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请问您是?”

听到青年的询问,男人抬眼,又将低垂的目光折回他脸上,在这一刻,那双没有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了青年的影子,在男人的角度看来,那是一个虽然看起来十分瘦弱,但气势却警惕如一只小兽般的身影。

在何晏略带一些疑惑目光的注视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忽然动了起来,抬起修长的双腿径直向着何晏所在的位置走来。

那些飘荡在空中、绵绵密密的花瓣如摩西分海般,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在他身前飘散开,又在他经过的地方聚拢。

“……”何晏看着这一幕,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等等,这不就是那些玛丽苏电视剧中的经典镜头吗?真命天子在漫天花海中款款向着满脸娇羞的女主走去,这时候要是再配上一段煽情浪漫的背景音乐,就更加还原了。

不过下一秒,何晏就把这个可笑的联想赶出了脑海。先不说他是个有对象的人,只说这漫天看似柔弱无害的花瓣,其实一瓣瓣都布满阴气、暗藏杀机,若是真的被它们的表象迷惑而试图伸手去接,估计划面瞬间就会朝着凶杀案现场的方向狂奔。

男人的脚步很沉稳,也很快,步伐间似乎包含着一些奇异的韵律,何晏虽然在男人开始动的时候就一直保持着警惕,但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人已经到了他面前,并且离他只有不到一个手臂距离。

韩子煜这具身体有点发育不良,到现在连一米七的残疾线都没过,和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何晏必须将头仰起一个非常大的角度,才能看得清他的脸。

为了保持安全距离,也为了不为难自己的颈椎,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没有再逼近,而是停在原地,注视了他片刻,薄唇微启:“玄歧。”

他的声音和身上的那股气质是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何晏琢磨道,不过可以听得出来确实没有恶意,可能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天生冷淡罢了。

等等……玄歧?

何晏的脑子转到一半,忽然卡了一下。

这个名字,不就是玄学论坛里危险程度排在第一的那个鬼狱司司长吗?

就是据说本体是天地初生时的一缕怨气,以贪狼为跟脚,性主杀戮,两千年前一个人吞了一整个深渊狱恶鬼的那位?

想起这位的来历和那些被写进了玄学入门必修课的事迹,何晏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在已经退了一步的基础上,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大佬不是已经足足有两千年没有出现过了吗?怎么现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阳世?

难道是将有大事发生么……要知道上一次这位出现,还是深渊狱恶鬼叛乱,差点冲破了地狱和阳世结界的时候。

何晏快速地在自己得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资料中简略搜索了一遍,并没有在其中发现世界毁灭的迹象。

那……难道真是和许溪身上那块失效的阴司令有关?

鬼狱司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无处不在的“规则”,而阴司令蕴含着规则之力,是鬼狱司最高准则的代表,阴司令失效倒也算得上一件大事了,可想而知,一旦发现了这个问题,地狱是一定会派人来查探清楚的。

只是他原本以为地狱能派来一位高阶阴官也就顶天了,完全没有预料到会直接惊动鬼狱司那位传说中的司长。

不过这位大佬倒是很低调,虽然看着气势足了点,性格高冷了一点,但他还真没有感受到传说中够普通人喝一壶的怨气,想必是为了不影响到别人,被特意掩盖了起来。

何晏的脑海中划过了无数猜测,但实际上也只过了短短几秒。

玄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纳闷到冷静的转变,眼神微不可查地暗了暗。

他微微抿了抿唇角,等青年的表情彻底平复下来后,才低头对着一直没有回话的青年解释道:“阴司令出了问题,我来查看。”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何晏心里稍微有了底,仰头看着他,谨慎地接话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玄歧顿了一下,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何晏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

其实有一点说不通的地方,以面前这位的能力,直接查看许溪的这些天的记忆就能搞清楚了,完全没有必要来问他。

不过他一来他只是一个既没钱也没背景的普通大学生,除了懂点玄学外,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和能力,二来像玄歧这种级别的大佬,要是真想对他不利,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根本没有特意坑骗他的必要。

所以,他应该不用特别担心。

况且有这位大佬在,事情反而会更好解决一些。

首先严席席肯定是逃不掉了,原本她的名字就已经被刻在了阴司令上,现在鬼狱司的老大亲自来调查,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在这位的眼皮底下找一个替死鬼给自己顶命了,而那个在背后帮严席席给他和女鬼下咒的“高人”,做的那些规避因果的事情被鬼狱司知道后,肯定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他们家黑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出现,他现在完全感应不到黑影的存在,只能被动地等待,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必须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干,才不至于被内心的焦灼和不安逼得失去理智。

想到不知所踪的黑影,何晏的心情又不可避免地烦闷了起来,他见玄歧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收拾了一下心情,再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这些天发生的事跟他讲述了一遍。

因为黑影和许溪交过手,所以何晏明白它的存在是必然瞒不过玄歧的,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的打算,只是在讲述的时候,选择性地模糊了自己和黑影的真实关系。

也许是有些心虚,何晏讲述的这些时候,下意识地侧开了眼神,并没有和玄歧对视,所以他并没有发现,面前那个一脸冷酷的男人,眼神微不可见地闪烁了一下。

******

晏晏:心虚

大佬:心虚 1

第86章

何晏“详略得当”地讲述完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只是稍微懂一点玄学的男大学生应该知道的那部分事,就停了下来,略有些忐忑地等着玄歧的反应。

不知道玄歧会不会对黑影的存在做出什么反应?有可能的话,他是想从玄歧这里打探一下黑影的情况的。

虽然他现在也不确定黑影到底是什么品种,但看它那一身怨气,总归是阴界生物的一种,玄歧作为阴界十二司中地位最高的司长,总要比他了解得多。

结果,面容冷硬的男人只是微微“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表情丝毫不变,并没有针对何晏讲述中的黑影发表任何看法。

玄歧不主动提起话头,何晏还没摸清这位大佬的脾性,对他的信任度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只得按住自己想要向面前的人询问的心思。

只是心中还是抑制不住地产生了一股失望之情。

严格来说,黑影才消失了短短一个晚上加上半个白天,但何晏在这段极短的时间内,心情已经开始越来越糟,特别是见到玄歧之后,他的心情波动尤其大,不自觉地就会想起如今还不知所踪的黑影,心情反复被担心和焦躁拉扯着。

也许是因为这位身上怨气太重,不自觉地便会引动他内心的负面情绪。

鬼神皆可动人心。

尤其是像他这种心中本就有着沉重心事的人,更容易被这些外物影响。

何晏再次用精神力细丝扎了扎自己的精神海,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千万不能在玄歧面前露出什么端倪,引起他的怀疑。

玄歧却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郁色,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而后对着一个方向微微颔首,用陈述句一般的语气询问道:“跟我一起去前面看看?”

何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原本飘零在空中、已经多到让人完全看不清的前方道路的浓密花瓣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得稀稀落落,再也遮挡不住远处的风景,何晏一抬眼,就看到了长椅旁的严席席和许溪。

玄歧抬腿向着那两人走了过去,何晏愣了一下,也跟在他身后过去了。

这次男人倒是走得很慢,似乎是特意放慢了步伐,好让身后个头稍矮、腿也短上一些的青年能跟上他。

不过何晏此时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长椅旁的那一人一鬼身上,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严席席不知道遭受了什么,已经靠在长椅旁垂首昏了过去,脸上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将胸口处的衣服都染成了血红。

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那道伤口处裂开的皮肉已经开始泛白。

她胸口仍然在微弱地起伏,看得出来还没有断气,只是脸色青白的可怕,眉眼间的生气更是几近于无,全被死气占满了,跟真正的鬼比起来,恐怕也不遑多让了。

许溪正跪坐在她身前,看不见血色的手搭在严席席肩头,原本干净的校服衣袖染上了严席席身上的鲜血。从何晏这个角度看去,她几乎是将脸埋在了严席席脖颈中,一头长长的黑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如同无数黑色的触手般,逶迤在严席席胸口和腹部。

无数细小的白色花瓣落在她们身上,有一些落在了暗红的血液上,那一抹纯洁的白色便很快被不详的血色侵染了。

鲜血、长发,还有白色花瓣,再加上这两人的姿势,这时候看起来居然有种诡丽难言的暧昧。

只是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仅跟暧昧扯不上边,而且是深仇大恨。

许溪之所以会将严席席的名字写在阴司令上,而不是选择向当年杀死她的那个男人复仇,是因为当年将许溪杀死的那个早已经在许溪出事之后没多久就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他死后灵魂入鬼狱司,自然会遭到应有的审判。

所以如今在这世上,许溪就最恨的无疑就是严席席。而且但从情感上来说,比起陌生人的突发作恶,身为闺蜜的严席席推她去死的行为对许溪的打击更大,她对严席席的恨意无疑也是更深的。

何晏和玄歧此时距离这一人一鬼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但许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似乎对两人的接近毫无所觉。

他若有所觉地抬头看了玄歧一眼,男人敏锐地感受到他的注视,也微微侧过头来,低头,垂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短暂的目光相接后,玄歧将目光折回去,抬手在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微微点了点,苍白的指尖有一抹黑气一闪而逝,紧接着,何晏便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气流从他面前扑来,拂过他的身体边缘,而后往他身后蔓延而去。

……是结界?

和他之前在那个姓付的“高人”庭院外见过的那个满是漏洞的粗陋结界不同,这个结界显然要高级许多,至少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察觉到这个结界的存在。

不过……

想到方才玄指尖间闪过的黑光,何晏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感觉有些在意。

结界范围扩大后,许溪便立刻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她将头从严席席脖颈处抬起来,眼神警惕地向两人的方向看来,在看到何晏这个熟人的一瞬间,眼中的防备之色慢慢褪了下去,但在看到旁边身材高大的男人时,那抹警惕就转化成了恐惧。

这个男人……不,这位大人,应该是一位位阶极高的阴官。

虽然他特意掩藏了实力,没有让身上的怨气泄露出丝毫,但身为鬼魂,许溪几乎是看到男人的瞬间,就感受到了一股属于同类的绝对压制力。

那股压制力,比她之前在鬼狱司的那些阴官身上感受到的还要强上百倍千倍,这还是他特意收敛了的结果……如果这位没有收敛的话,也许还没能看清这位大人的真面目,她就已经被那股威势压迫得魂体消散!

许溪从严席席身上离开后,何晏一眼就看见了严席席脖颈上多出来的一个诡异的“洞”,虽然以肉眼看完全看不出什么,但若是用精神力观察,就会发现那里有着一个青黑色的细小洞口,白色的生气从正从洞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想必这就是严席席面相中生气忽然消失的原因了。

细论起来,活人和鬼魂最大的区别就是生气的有无,一个人的一生中,青年时期身上的生气总是最强的,而那些垂暮的老人,身上的生气会越来越淡,到完全消失的那一刻,也就到了这个人离开阳世的时候了。

虽然严席席现在看着还没断气,但身上只剩下这么一点儿几乎可以忽略的生气,满打满算应该也撑不过三天了。

在剩下的三天里,严席席身上的器官会快速地衰竭,直至停止运转,但无论医生如何检查她的身体,都不可能查出真正的原因。

如果能请动玄学界一些道行深厚的天师,还可能通过一些手段给她续上十天半个月的命,但如今威名赫赫的鬼狱司司长都亲自上阳世管这件事了,玄学界中想必也没有不要命的傻子会来跟这位对着干。

所以严席席接下来,只能毫无办法地看着自己死去。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在争分夺秒地走向死亡、却无力回天的感觉,无疑是一种最为残忍的凌迟,要比直接让她干脆利落地死去,还远远痛苦的多。

就像一年前,严席席也并不是直接取走了许溪的性命,只是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亲手将她推入了凶手刀尖之下,如今许溪也并未取走她性命,只是夺走了她赖以生存的生气,让她自生自灭罢了。

严席席哄骗许溪替自己赴那个男网友的约时,大概也不曾想到,因果轮回,恩怨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

许溪青白的脸上是一种恐惧和尊敬交织的复杂表情,她伏在地上,对着玄歧的方向跪拜,颤声道:“大人……”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动作,只是面容漠然地伸手一探,许溪身上的那块阴司令就不知不觉地到了他手中。

打量了那块已经失去了原本职责的阴司令几眼,他眼神不禁有些复杂,最终,他伸手在上面轻抚了一下,一股细小的黑气顺着他指尖涌进了阴司令中,这块原本平平无奇的令牌瞬间散发出了浓重的怨气和肃杀之气,显露出了它原本应该有的模样和威势。

而后那块阴司令从玄歧手中飞出,重新回到了许溪身上。

泛着黑光的阴司令接触到许溪一瞬间,就在她魂体上灼烧出了一块焦黑的痕迹,痛得她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即使她是被人迷惑,但对无辜之人出手终究是一件无法抵消的罪过,阴司令被修复后,该来的惩罚还是会来。

玄歧垂眼看着地上的女鬼,眼神一片漠然:“自去领罪。”

女鬼不敢反抗,又朝他拜了拜,忍着魂体的疼痛,慢慢地爬回了湖中。

很快,除了躺在地上一脸死气的严席席外,这处结界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除了气氛一时凝固起来。

何晏站在原地,虽然眼神朝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刚玄歧向阴司令中注入黑气的一幕,心头浮现出了隐隐的怪异之感。

也许是天下怨气一般黑,不知为何,那股怨气总让他联想到他们家消失不见的黑影。

忍不住侧头看了旁边一脸冷峻的男人几眼,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着了什么魔,忽然胆大包天地伸出了自己细白的精神力细丝,向着曾经一个人吞了一整个地狱的鬼狱司司长袭去!

******

大佬:对象忽然打人肿么破?

第87章

在那些白生生的精神力细丝袭来的时候,玄歧那张一贯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因为身体中属于猎食者的本能,在那些精神力细丝接近他的一瞬间,他身边隐隐有黑光暴涨,体内的怨气反射性地就想破体而出,将这自不量力地想要袭击自己的精神力彻底摧毁,但是下一秒,他就强行压下了身体想要回击的本能。

面前这个青年毕竟只是一个凡人,虽然已经修炼出了神识,但和他这种从天地初生就存在的怪物相比,还是根本不够看。

人类的身体和神识何其脆弱,如果被他的本源怨气沾染到,等待着青年的,很可能就是直接魂飞魄散,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彻底消散在天地轮回间,再也寻不到一丝碎片。

想到那种后果,他漆黑的瞳孔一阵紧缩,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恐惧之感。

除了他诞生之初,形体不稳定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感受到过这种发自内心的

所以,最终他只是极快地收敛起了身上的黑气,闪身避开那些尖锐的精神力细丝,往后退了几步。

但是青年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过不去,将所有精神力细丝都放了出来,他侧身避开后,那些张牙舞爪的精神力细丝齐刷刷换了个方向,继续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

也许是触景生情,看到眼前铺天满地的、蚕丝般柔软可爱的白色精神力细丝,玄歧脑中居然居然不合时宜地浮现起了在他本体沉睡时,阴司令上那一缕神识和面前这个青年相处的两天两夜。

当初他为了躲避天地大劫,直接遁入了地狱潜修。其实以他当时的实力,是足以去争夺地狱之主的位置的,但是由于当阎王要处理的麻烦事太多,他又天生不喜这些,便直接在阎王之下的地狱十二司中选了鬼狱司当了个司长。

他跟脚属贪狼,命中带煞,而鬼狱司主管审判,他入鬼狱司倒也恰如其当。

只是先前说了,他这人懒得管事,再加上他本体经过那么多年的修炼,体积早已从天地初生时的那小一缕,膨胀到了能铺满半个地狱的大小,所以要想见人,就不得不收敛自己的本体。他并不是一个惯于束缚自己的人,在入地狱之前,一直都是随便找了个地方用本体修炼的。

因为种种原因,他入了鬼狱司后自然也没有想其他司长一样勤勤恳恳地干活,只是给下属定了规矩后,又用自己当年练法器剩下的一些材料制成了阴司令,然后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了阴司令上,让它代替自己履行监察的职责,本体则干脆沉入了地狱深处,化作一片无边的怨气之海,陷入了漫长的沉睡中。

当然,这种沉睡并不代表他完全不管外界的事情了,他附着在阴司令上的那一缕神识,和他的本体间仍然存在着无形的联系,时刻向他反馈着鬼狱司中大大小小的事件。

那一缕神识虽然没有神智,但却是他本体中代表着“规则”的一部分,处理鬼狱司中一般的事务不成问题。所以平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话,他也懒得管,放心地宅在地狱深处沉眠,除了深渊狱恶鬼叛乱的那一次,这么多年都不曾真正醒来过。

自地狱建立至今,那块承载着他一缕神识的阴司令从没出过任何差错,他对此很放心。

所以他从来没想到过,有朝一日,那缕一直尽职尽责的神识在履行职责的时候,居然偷偷摸摸地从阴司令上溜了下来,去和一个凡人纠缠,完全将本职工作扔在了一旁,看也不看一眼。

要不是因为那缕神识离开阴司令后实力大减,被人用法器打散后直接回归了本体,将他从沉眠中惊醒,他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件事。

阴司令本来就是靠着他的那一缕神识才拥有了能判人生死的规则之力,神识一离开,阴司令自然也就失了效,要是他没有及时发现这件事,恐怕过不了几年,鬼狱司、甚至整个地狱都可能会陷入混乱中,到时候,就该他头疼了。

而事实上,现在比这些更让他烦恼无数倍的,还是那名被他的一缕神识纠缠了两天两夜的人类青年。

和他经历过的、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年的漫长岁月相比,和青年相处的那短暂的两天实在是太微渺了,更别说经历这些的只是他万千神识中的一缕、他灵魂的一处边角,按照常理,这段记忆本应该很快地湮灭在他的记忆长河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被自然而然地被时光洪流冲得干干净净。

可奇怪的是,那块短暂的记忆却随着阴司令上那一缕神识的回归,顽强地在他脑海中扎了根,并且存在感越来越强,他自从被惊醒以来,脑海中几乎全被青年的身影占据了。

简直就像是中了心魔的魔障一般。

可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本就是怨气化形、杀戮入道,他反过来成为别人的心魔还差不多,甚至于心魔这种东西还在他的“食谱”上,根本不可能被心魔魇住。

也许是因为他之前从没有和人如此亲密过的缘故?

他是天地间第一缕也是唯一一缕成功化形的气息,在他之后虽然陆续也有一些别的气息生出了灵智,但天地间有无形的规则,每一种生物分得的气运都是有限的,种族越盛,个体间的竞争就越大。所以为了排除来自同类的威胁,那些气息都在化形成功之前被他当做养料吞了下去,最终,他在这世上连一个同类都没有。

当然,洪荒中不同种类的生灵结合的案列也不少,但他天生比较怕麻烦,更因为本体属性的原因,天生极度缺乏想要亲近别人的欲望,所以至今也没有过道侣。

情不自禁地想起和青年纠缠的那两个夜晚中的一幅幅诡异又暧昧的画面、又连带着回忆起自己的神识和对方白白软软的神识交缠时的美妙感觉,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道侣的玄歧忍不住心浮气躁,稍稍走了一下神。

可也就是这一瞬间的走神,让他彻底失去了逃脱的机会,青年的精神力细丝趁着这个机会极快地刺进了他识海中!

玄歧心中顿时一沉。

因为抑制不住心中不断鼓噪的欲望,他最终还是来到了阳世寻找记忆中的青年,但真正见到面后,他却又发现自己并不敢对着青年坦承自己的身份。

该怎么说?

——说他就是那个强迫了青年两天两夜、对他做出了无数屈辱之事的不明生物?

即使对人间情爱并不了解,但玄歧自认,如果有人敢在他微末之时这样对他,如果有朝一日再见到对方,他一定会生啖对方血肉、将对方的灵魂撕成碎片,方能回报当年所受的屈辱。

所以他很害怕,如果青年知道了他的身份,会直接上来和他拼命。

虽然以两人的实力差距而言,是很难对他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的,但青年对他拔刀相向这件事本身,就让他不想面对。

就像现在——

青年的神识刺进他神识的外围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向着他识海深处钻去,白色的神识气势极盛,一副势必要和他不死不休的架势!

他自觉在自从出现在青年面前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没露出什么端倪,青年是怎么对他起疑的?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是想先和青年搞好关系,等到青年完全接受他后,再向对方坦陈身份。

虽然这样做有欺瞒对方的嫌疑,但让他直接坦白身份,却是根本不可能的。他根本不敢拿这件事冒险,潜移默化已经是他心烦意乱之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之前的两天中,他的那一缕神识可是和青年的神识开始纠缠过无数次的,就算原本再不熟悉,现在恐怕也能一眼认出来了,所以他完全不敢在青年面前将自己的神识放出来,就是怕因为神识被青年发现身份!

可现在,看青年的架势,明显是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甚至怀疑到直接就开始出手试探他的神识!

因为害怕强行将青年的神识赶出去会对他造成伤害,玄歧只好皱着眉不住地退让,很显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所以最终,他还是没能拦住那些神识,让它们刺进了自己的神识深处。

玄歧忍不住闭了闭眼,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现在只盼望着青年在他身上撒够气,然后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好让两人之间不至于不死不休。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直到这一世结束,青年都不肯原谅他。但没关系,他的生命很漫长,他会在青年的魂体上做上记号,重新找到他的下一世。

可最终,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青年的攻击,那些白生生的神识进入他识海后,挥舞着身体他识海中绕了一圈,居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试探性地在他识海内探来探去。

而他的神识,似乎是被之前回归的那一缕不争气的神识传染了,在被青年的神识轻轻地触碰了几下后,居然不受控制地探出了头,卷住青年的白色神识,磨磨蹭蹭了起来。

看那架势,颇有几分邀请对方用神识双修的意味。

玄歧:“……”

******

大佬:神识不争气怎么办?

晏晏:智障对象不仅无故失踪、掩埋身份潜伏到他身边,还一被揭穿就想着双修怎么办?

第88章

虽然时机不对,但当自己的神识“自作主张”地缠上了青年白白软软神识的一瞬间,他还是不合时宜地沉溺到了那股温暖舒适的交缠感中。

在遁入地狱潜修之前,他也曾听洪荒中人说过神识双修十分容易让人沉迷。只是众所周知,修为越高的人往往意志越强,所以他一直没把这种事当过真,直到和青年亲自尝试过之后,他才明白这种说法并不全是夸大。

至少……现在只要一回想起和青年的神识深入交缠的滋味,他就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神识躁动,虽然他本体是一缕怨气,修的本来也不是无情无欲的无情道,但实力摆在那,意志力也不可能薄弱到哪里去,如此轻易地被一个凡人勾去心神,也是他从来没能想到过的事情。

在那两天两夜里,单是他附着在阴司令上的那一缕神识和青年精神力交缠的滋味,就已经让他念念不忘至此,若是用本体和青年双修,他也许会控制不住,直接将青年拆吃入腹。

就是不知道以青年的神识强度,能不能接纳他过于庞大的全部神识……

当然,事实证明,这种担忧显然是有些太过于长远了,很快,他就被现实教做人了。

青年白色的神识被他的神识缠住后,似乎是被他这种厚颜无耻的行为惊呆了,白生生的神识楞在原地僵硬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扭过身狠狠在他识海中狠狠抽了一下,挣脱了黑色神识黏黏糊糊的纠缠后,毫不留恋地从他识海中退了出去。

他的识海已经修炼打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当然不是凡人能轻易撼动的,所以青年抽的那一下对他来说其实根本不痛不痒,但真正让他慌乱的是,青年将神识从他脑中抽出后,立刻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青年果然还是生气了。

玄歧怔怔地站在原地,黑色的神识因为留恋和青年神识交缠的触感,跟着青年的神识从识海中探出了头,但在主人的控制下,又不敢追上去,如无主浮萍般呆立在半空中,显得有几分滑稽和茫然。

在这一瞬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司长大人,面对心上人转身离去的身影,木着一张脸,陷入了“追还是不追”这个旷世难题中。

绞尽脑汁、千方百计才制订出的“先跟对方交好再坦白身份”的计划在第一步开始的时候就惨遭失败,完全没有过处理这方面问题经验的玄歧,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手足无措的状态之中。

他并不想就这么放青年离开,可刚刚他的神识还对对方做出了那种骚扰一般的举动,想必现在青年已经气得完全不想看见他了,他要是继续不识趣地缠在青年身边,会不会被讨厌的更加厉害?

毕竟他在青年那里本来就已经罪行累累了。

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里,青年的身影已经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他的神识在空中对着青年离去的放下探头探脑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地缩回了识海中,颇有几分垂头丧气的意味。

在原地静立了许久,他垂眼扫了一眼一旁满身是血、人事不省的严席席,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身形瞬间就模糊消散在了空中,而在他消失的下一秒,有一阵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短短几秒就将空中多到诡异的白色小花吹散了,只剩下零落的几片花瓣,在空中寂寥地打着转。

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裂帛声响起,笼罩在湖边的结界悄无声息地彻底破碎,湖面被初夏正午热烈的日光照射,折射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微光。

有一对小情侣沿着树林里的小道向着湖边走来,男生似乎是讲了一个笑话,将身旁的女生逗得捂着嘴笑了起来,还伸手要去打他。

只是一个侧眼间,女生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上的笑容僵住,双眼猛地瞪大,嗓子中逸出一声尖叫!

男生没有预料到她忽然变脸,一脸疑惑地问道:“宝宝,怎么了?”

恐惧从她的眼底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用手推着他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长椅的方向,颤声道:“你看……那里、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男生顺着她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垂头倚在长椅旁、脸上和胸腹部都占满了暗色血迹的长发女人,脸也瞬间被吓得脸色发白!

将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友搂进怀里退了几步,男生强忍内心的恐惧,迅速地打了急救和报警电话。

很快,就有救护车一路鸣笛进了A大。

救护车闹出的动静很大,并且在那一对情侣之后,还有不少人也陆续看到了现场,消息根本瞒不住,下午上第一课的时候,几乎全校都知道了有人在学校的小树林里出了事,血流了满地,被拉去医院急救了。

就连出事人的身份,也很快被扒了出来。

何晏周一下午的第一节课是思修,这是一节众所众知的划水课,压根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听讲,他坐在最后一排,目光凝聚在面前的课本上,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瞳孔根本没有焦距,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旁边的室友正喋喋不休地试图和他讨论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小树林”事件。

这个原本和原身并不怎么熟悉的前室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自从他稍微收拾了自己一下的脸之后,就大有要黏上来和他交朋友的架势。

室友见他一直盯着书看:“喂,你还要听我说吗?”

何晏礼貌性地回过神来,侧头对着他“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还在听。

面对没有恶意的人,他一般也不会露出什么冷脸,而且他现在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聒噪的同伴,好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玄歧身上分散开。

室友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大底是介于难过和半信半疑之间,凑近了对他小声说道:“听说啊,那个人就是我们班助……明明上午还见过的,对吧?”

何晏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室友愣了愣,纳闷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何晏将面前的课本翻了个页,淡定道:“听说罢了,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作为帮助许溪对严席席进行复仇的当事人,他当然清楚到底出事的人是不是严席席,只是这些事,他当然不可能对别人直说。

室友刚想反驳他说这消息的来源很可靠,可转念一想,强调这种事好像他巴不得严席席出事一样,有些不太道德,也就没再提。

大一的课程相对而言还是比较轻松的,下午只有这一节课,下课后,何晏就背着自己边角都被磨蹭得有些发白的书包,一个人回了出租屋。

半路上,路过出租屋附近、那家他曾经买过外用消炎药的小药店,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起了那次上药时,黑影“捣乱”的经历,紧接着,又不可避免的联想到了关于玄歧的事。

联想到阴司令的由来,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显了,黑影就是玄歧附着在阴司令上的一缕分身,因为受到他精神力的吸引,才从阴司令上溜了下来和他纠缠,而昨晚黑影的“失踪”,应该就是受了伤后自动回归本体。

他刚发现玄歧就是黑影的时候,确实是很生气的,可那股冲动一过,回想起他离开时,身材高大的男人满脸僵硬的站在原地、黑漆漆的精神力细丝眼巴巴地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来却又不敢真正追上来的模样,又不禁觉得有点可怜。

冷静下来之后,何晏其实也慢慢想明白了玄歧隐瞒身份的理由。

他和黑影的开始其实并不美好,虽然对他而言,认出对方就是自己的爱人后,接受起来并没有什么障碍——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苦恼的话,大概就是黑影的形态让他有一点接受障碍?

但玄歧是没有上一世的记忆的,虽然会因为精神力的吸引而情不自禁地产生亲近他的欲望,但在他的认知里,两人之间是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

所以从玄歧的角度看,那两天两夜的经历完全就是一场黑影单方面的强迫,按照常理来说,他作为被强迫的那一方,理应是对黑影抱有恨意的,所以,也就不难理解玄歧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可,虽然在理智上能理解对方,感情上何晏还是难免感觉有些郁闷。

自从黑影失踪之后,他的心情就没有好起来过,结果,被他担忧的对象实际上已经换了大号、偷偷摸摸地潜伏到了他身边,还试图隐瞒身份,他要是没起疑心拆穿对方,他是打算隐瞒多久?

叹了口气,何晏继续往家里赶,今早出门前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收拾被昨晚的那场风波折腾得七零八落的房间,所以现在整个房间还是乱糟糟的,无论如何,他都要先回去将房间收拾一下。

那间出租屋在三楼,心不在焉地爬到了二楼中间,何晏才注意到自己家门口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因为是私人盖的旧楼房,所以整栋楼的设计都有些不合理,楼层高度很低。穿着一身妥帖西装、肩宽腿长的男人站在狭窄低矮、墙皮脱落的楼道里,显得十分束手束脚,并且格格不入。

******

大佬:XX太大担心对象接受不了怎么办?

作者:……还是先把对象追回来再想这些吧→ →

第89章

何晏住的这间小出租屋并不比狭窄的楼道宽敞多少,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一张单人床就占了四分之一的面积,再加上一个书桌、衣柜,整个房间里并没有剩下多少能下脚的地方。

房间破旧且逼仄,目测高度不超过两米五,男人站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快要顶到天花板上的恐怖错觉。

好在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弯着腰的。

地上东倒西歪的衣物、书籍之类的,被他依次捡起来放到应有的位置,整个房间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变得整齐了起来。

何晏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敲着韩子煜原本那台被磕了之后居然还没有彻底阵亡的笔记本,一行行代码随着他指尖的敲打不断从屏幕中流泻,而他的注意力却显然并没有集中在它们身上,眼神时不时地向着男人不停忙碌的身影瞟去。

男人之前八成是没有干过给人收拾房间这种活计,动作有些迟缓。

为了行动方便,男人身上端庄黑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被脱下,随意搭在了椅背上,现在身上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根本遮不住什么实质内容的白色衬衫。

他将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苍白却肌肉流畅的小臂,而除此之外,上半身其他部位的肌肉,例如鼓囊囊的胸肌、紧实的背肌更是随着他不断的动作,若有若无地被轻薄的衬衫勾勒了出来。

“……”何晏将视线从男人背上收回来,扫了一遍刚才的代码,发现自己居然连最基本结构都搞错了。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呢?

说来其实也很简单。

理清了玄歧的想法后,他心中的那点气本来就已经消的差不多了,更别说玄歧一见面就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虽然大概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能在男人那张冒着寒气的冰山脸上看出“可怜巴巴”这四个字——他自然也就不忍心黑着脸把人赶走,只好默认在这人跟着进门的时候没有将他赶出去。

玄歧隐瞒身份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一场误会,估计这人心中还正因为在无意识的时候“强迫”了他而感到不安呢,要是再被他凶上一顿,八成会躲起来一个人默默难受。

但是要让他先出口“原谅”男人,也不太现实。

毕竟客观上说,他现在是一个“受害者”,哪有去主动凑上去原谅加害者的道理?

至少,也要等到男人主动跟他道歉,他才能顺着台阶原谅这人。

看到乱七八糟的房间,没等何晏开口,男人就自觉地脱了外套开始干活。

房间太小,要是两个人都挤在下面,转身间都会碰到,根本活动不开,所以何晏就直接爬到了床上,一边敷衍地敲着代码,一边看着男人干活。

虽然总共都没多少东西,但为了拉长和青年待在一起的时间,玄歧的动作非常慢,没用一点儿法术,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散落满地的零碎物件都收拾完。

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过给人收拾房间的经历,不过因为在他的那一缕神识和青年纠缠的那段时间里,对这个房间原本的样子有一些印象,所以他才能有条不紊地将所有的东西放到该在的地方。

将东西都归置完后,他用了几个清洁的小法术,最后整个房间焕然一新,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干净许多。

在收拾房间的过程中,他自然也不是感受不到青年时不时的打量,每次,青年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来时,他都想要直接跨到青年身边,将他搂进怀里,和他做在那两天两夜里做过无数遍的事情,用自己神识狠狠“欺负”他,让他露出比之前还要可爱的表情。

……单是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喉头发紧,要不是用修为强行压制住了身体里的躁动,恐怕现在已经在青年面前出丑了。

无论是神识双修还是身体之间的纠缠,用本体做起来,一定比之前还要快乐百倍。

只是,青年今天能把他放进门已经是非常出乎他的预料了,他要是再表露出别的意图,很可能连这点来之不易的待遇都被收回。

所以,即使内心几乎已经被对青年的渴望占满了,他还是丝毫不敢放任自己,只能痛苦又甜蜜地在青年的打量下,沉默着做自己该做的活。

确认了整个房间都毫无疏漏后,男人看了一眼时间,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缓步走到床边,垂眼看着整个人都缩在床上、显得很小一只的青年,用平生用过的最轻柔的声音问道:“去吃饭吗?”

折腾了那么久,现在已经六点了半,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了,凡人的身体是很娇贵的,更不要说青年的身体素质在凡人中也算不上好的那一列,一顿不吃就会容易不舒服。

何晏慢吞吞地将视线从布满代码的电脑屏幕上移开,撩起眼皮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不去。”

还没和好呢,就想着一起吃饭?

何晏感觉有些好笑。

男人这是打算一直装鸵鸟,不提之前的事?

他明明已经想好了,只要男人表个态他就原谅这人,然后顺理成章的地和好,没想到男人却怂的连给他递个台阶都不敢,也是让他感觉颇有些无可奈何。

男人沉默了许久,才道:“我去买一些。”

说着,他就转身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然后没过十分钟,就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饭菜重新推门进来了。

男人带回来的晚饭很丰盛,总共装了六个餐盒,被男人依次打开了五个放在书桌上,几乎将那张本来就不大的书桌挤满了,源源不断地撒发着香气,诱惑着他的味蕾。

也不知道男人是怎么选的,带回来的这几道菜,都是他一贯最爱吃的。

送上门的晚饭没有不吃的道理,更何况闻到饭菜的香气后,他也确实被勾出了一丝馋意。

都是在一起过了几辈子的人了,何晏完全没有“在对象面前吃饭要矜持”这种想法,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直到吃了八分饱,为了避免吃太多晚上胃不舒服,才放下了筷子。

因为饭菜的量实在太大,即使何晏自认已经吃了不少,最后还是剩了一大半。

男人见他不再吃饭,便沉默地从一旁唯一一个没有打开的餐盒里盛了一小碗虾仁蛋花汤出来,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何晏也只好勉强再喝了一碗汤,从八分饱变成了有点撑。

等到他彻底结束这顿晚饭,去到卫生间漱口回来,就见到男人高大的身躯挤在他那张小椅子里,一双大长腿因为挤不进低矮的书桌下而憋屈地岔开着,正面无表情地用他用过的筷子将他没吃完的饭菜往自己嘴里塞。

见到何晏从卫生间出来,男人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微微一转,简直称得上乖顺地和他视线相对,直到何晏移开视线,才继续手上动作。也许非人类的胃都是无底洞,男人只用了不到何晏一半的吃饭时间,就面不改色地将剩下的饭菜都解决了。

何晏:“……”

等到这一顿晚饭彻底吃完,桌上所有的残骸也被男人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里后,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灰蓝色的天幕下,这座城市里独属于夜晚的斑斓灯光也三三两两的亮了起来。

因为晚饭吃的太多,何晏决定出去消消食,顺便用买阵法材料剩下的钱添置一些别的东西。

带上手机和钱包,何晏背着自己的旧书包就出了门。

男人全程像一只背后灵一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也许这样一个全身上下都是地摊货的穷学生和一个一身西装革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功男士气息的男人的搭配实在是太奇怪,一路上,两人没少收到路人投来的打量目光。

何晏倒是不在意,更过分的目光洗礼他都经历过,这点连恶意都称不上的打量他已经完全没感觉了。

倒是一脸冷色的男人对这些目光显得有些在意,动了动指尖在两人身边布了一个小结界,虽然路人仍然能看到他们的存在,但却像感觉不到他们身上的奇异之处一般,再也没有人投来过奇怪的目光。

何晏打算去最近的商城买一个新手机和电脑,韩子煜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都是买的二手的,本来就是被淘汰的旧机型,到手后又用了近一年,卡顿已经非常明显了,尤其是那个被摔过一次的电脑,现在几乎已经是在苟延残喘了,稍微大一点的软件都根本拉不起来。

他的那间出租屋所在的这块区域算是这座城市比较边缘的地方了,前几年将市中心全部整改了一遍后,从去年开始,上面终于决定对这块最后的一块区域进行大面积的整改。

整改的第一步就是拆房,这一带的老房子和违章建筑非常多,包括何晏正住着的那种出租房,最迟到明年夏天前,都要被全部拆除。

不过何晏没打算在那个小出租屋里长住,所以对此倒也并不是很担心。

在去商场的路上,有不少拆到一半的房子,恰巧有一段路的路灯坏了,灯光很暗,人影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是模糊的,配合着路旁那些在夜色中狰狞无比的断壁残垣,显得很有些阴森恐怖,几乎就是鬼故事开始的最佳场所了。

若是胆子小一点的人走到这里,八成会被吓得走不动路。

不过何晏本来就不怕鬼,更别说身后还跟着一个阴界大佬,更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很快,何晏发现,自己还是放心的太早了。

深夜里,除了鬼怪,还可能会有另外一些隐秘的存在。

走近一个漆黑的小巷的路口,得益于他随着精神力提高而变得敏锐的五感,何晏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起初他还以为是有人在小巷里遭遇了什么不测,但紧接着,声音又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不过这一次大了一些,所以能明显地听出来,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暧昧的尾音,后面甚至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何晏:“……”

他也不是没经历过的人,听到后面几声自然一下子就懂了。

这是有人为了寻求刺激,摸黑在小巷里“办事”呢。

如果是他自己一人遇到这种事,倒也没什么,尴尬一下之后装作不知道赶快离开就好。只是现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对自己有想法的男人,碰到这种情况,气氛难免就会变得有些尴尬。

顶着背后似乎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何晏脚步不停,硬着头皮快步从巷口走了过去,但这条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仅长,而且路上所有的路灯似乎都是坏的,一直走了有五分钟,都没有遇到一盏正常发光的路灯,倒是原本只露了一半的圆月全部从云层中探出了头,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铺洒在天地间,为这个初夏的夜晚增添了一丝莫名的凉意。

走着走着,何晏看着地上被月光照出来的模糊倒影,终于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一回头,正对上了背后男人直勾勾看向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夜色里,如同一只终于显露出爪牙的猛兽般,亮的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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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神马时候才能摸到媳妇的小手(委屈.jpg)

第90章

今晚是满月。

何晏抬头看着天边高悬着的、今晚显得异常明亮的一盘银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月属阴,夜晚会包容一切白日不敢现身的鬼魅之物,尤其是像这样的满月之夜,是一个月中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鬼魅力量最强盛的时刻。而受到阴气的影响,许多鬼魅精怪的自制力都会减弱,在城市的角落控制不住地露出一撮毛,或是一截尾巴。而对于人类而言,月圆之夜也是容易出事的时间段。

不过,那些被影响的绝大多数都是修为不超过一千年的小妖怪和小鬼,对于本身就修为深厚的大妖而言,这点儿阴气变化还远不足以让他们失去理智。

按照常理,只要不是千年一遇的极阴之日,都是不可能干扰玄歧的行动的。

可看男人这模样,却明显是有些不太对劲。

男人沉默地站在离他三米远的位置,低垂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额前落着几缕黑色碎发,比白日里多出了几丝随性的意味。

这么近的距离,何晏能清晰地看到男人那双黑沉沉的眼瞳深处埋藏着的欲望。

一阵诡异的风从路旁被拆到一半的旧楼房的方向吹来,带来了一丝和这个夏夜格格不入的凉意。

属于人类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要立刻从男人面前逃离,但何晏定了定神,在身体想要往后退的一瞬间控制住自己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放出了精神力细丝。

然后,以精神力为载体,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些肉眼无法看出的不对劲之处。

只见男人脚下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扭曲得没有了人形,底部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漆黑,又有无数细长的漆黑影子从其中探了出来,就像是一只长着无数怪异触手的怪物,白日里克制着披上了衣冠楚楚的人类驱壳,到了阴气森森的夜晚后,终于忍不住撕开表皮,露出了乖张狰狞的真面目。

那些漆黑的影子以男人脚下为起点,像一条条灵活的小蛇,蜿蜒着朝着他的方向蔓延而来,来到他脚下后,从扁平的纸片形化为了实体,从地上抬起身体,轻轻搭上了他的鞋尖。

何晏:“……”

这黑漆漆一长条的玩意儿看起来可真眼熟。

而除了男人影子的异常之处之外,他们附近的这一整块区域,都有丝丝缕缕细小的黑气不断从地面钻出,如轻烟般氤氲在空气中,为这个夜晚染上了一丝不祥的色彩。

长久的沉默中,何晏将眼神从男人脸上移开,侧头向远处看去。

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城市中心高塔的灯光已经显得非常模糊了,他在这个鬼影憧憧的城市角落里,四下一片寂静,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体温,就像是被与整个世界隔绝了一般。

在那条冰凉柔软的触手摸上他脚腕的一瞬间,何晏一个晃神,没有控制住身体的本能,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就是这一个下意识的退步,如同一个打破了沉默的标志,几乎是在他动作的瞬间,男人就欺身而上,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之间原本就不长的距离这下几乎完全消失了,何晏的鼻尖还在男人胸膛上蹭了一下,让他不得不高高仰起头,才能对上男人垂下的视线。

不过,也许是因为情绪不稳,男人的手劲有些大,将这具脆弱的身体捏得隐隐作痛,何晏忍不住反射性地皱起了眉。

这个人,真是……该强硬的时候,死活不肯伸出头,不该强硬的时候,却总有莫名其妙的勇气。

简直让人又生气又好笑。

不过事实证明,何晏还是太高估他的勇气了。

男人的视线在接触到他皱着的眉头时,神情一晃,松开了禁锢着他肩膀的手,眼中的深沉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懊恼。

空气中的黑气像被打散了一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身边的凉气也被夏夜原有的热气替代,远处的灯光不再模糊,就连那只已经摸到了他裤脚里的触手,也“咻”的一下缩了回去。

何晏:“……”

有本事上手,就干脆直接强硬到底行不行?

搞成这样,反倒像是他在欺负男人一样……

男人松开手后,往后退了几步,垂下眼不敢直视何晏的目光,沉默数秒后才短促地开口:“抱歉。”

说完又往后退了一步,身形逐渐变得模糊,竟然是想就这样仓皇离开。

“稍等一下,”在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前,何晏凉飕飕开口道:“你现在走了,麻烦今后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话音刚落,男人只剩下一个虚幻轮廓的身体又硬生生变得凝实起来。

他眉头紧紧皱着,似乎是一时无法理解何晏话语中的含义,在原地站了半晌,才低声道:“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

何晏呵呵一笑:“不想见到你,那我放你进屋干嘛,犯贱吗?”

“不,不是,”对上他略带讥讽的目光,男人忍不住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都是我的错。”

何晏继续凉凉道:“那就说说错在哪里。”

沉默许久,男人才在他犀利的注视下艰难地开口道:“我不该……”

然后又顿了数秒,才气息不稳地将剩下的几个字低声说了出来:“……强迫你。”

最后那三个字几乎是在用气音说的,要不是何晏的五感比常人灵敏,还真不一定能听得到。

男人说完那三个字后,又快速地补充了一句:“抱歉,只要你能原谅我,让我做任何事都可以。”

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半张侧脸隐藏在黑暗中,视线低垂,脚下已经恢复正常的影子被灯光斜斜拉长,竟然显出了几分单薄。

看着男人一脸等待着判决落下的丧气表情,何晏忍不住想,如果男人身后有尾巴的话,此刻一定也正无精打采地垂在地上。

略微思考了一会儿,他没有对男人这句话做出回答,而是直接走到了男人身前,在男人有些惊讶的眼神中,朝着他的脸伸出了手,然后……一把拽住他的头发往下扯!

虽然被扯住的一瞬间有点懵,但男人丝毫不敢反抗,而是顺从地配合着青年的动作弯下腰,将头低到了和少年身高平齐的位置。

这是……要打他吗?

想到这点,男人一直高悬着的心忽然回落了半截,如果青年愿意原谅他,别说被打一顿,就算被打十顿他也是十分乐意的。

再者,以青年的能力,就算用尽全力,也很难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不过青年却并没有直接动手,只是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朝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些。

“那你不如再说说,”青年将唇凑近他耳边,清亮的声音中似乎带着点蛊惑的味道:“打算怎么补偿我?”

虽然外表上和人类一般无二,但他本质上却并不属于人类,身体自然也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度。青年口中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耳廓上,那种只在记忆里感受过的灼烧热度,瞬间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了起来,紧接着,这种热度像是会传染一般,从他的耳尖蔓延到了脖颈,再往下……迅速席卷了身体的全部细胞。

何晏看着眼前男人被他轻飘飘吹了一口气后,瞬间变得通红的耳尖,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奇特。

竟然这么容易就害羞了?

男人原本还算整齐的发型已经被他拽得凌乱了起来,黑色的发丝胡乱地散落在额上颊边,显出了几分狼狈之意。

因为姿势的原因,玄歧看不到此刻青年脸上的表情,眼前只有青年的纤瘦的下巴和脖颈,也许是被身体里的那股热度烧坏了脑子,在这种本该安分守己等着挨揍的时候,他却忍不住动了动还被青年揪着的脑袋,在眼前的一小截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一瞬间,玄歧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青年的脸很软,如果、如果能再舔一舔就好了,还有那淡粉色的唇瓣,亲吻起来一定又温暖又柔软……

不过下一秒,这些论七八糟的想法都被青年的一句话吓得瞬间消散了。

青年微微侧了侧脸,拽紧了他的头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你是想用这种方式补偿我?”

玄歧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居然又情难自禁地轻薄了青年之后,恨不得反手扇自己一巴掌。

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只要离青年稍微近上一点,他身上的自制力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他还没求得青年的原谅,就又做出这样失礼的举动,他在青年眼中的形象,恐怕都已经是负值了吧?

他想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结果慌乱之下忘记了自己的头发还在青年手里拽着,刚退开了一点儿,就被人狠狠拽了回去。

青年又凑近了他耳边,这次离得更近,唇瓣张合间都能时不时感受到青年唇瓣蹭过耳尖的柔软触感。

玄歧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被架在深渊狱第二十九层的业火上炙烤一般,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理智被青年撩起的烈焰焚烧得一干二净。

在恍惚间,他听见青年的声音如沾了蜜糖的毒药般钻入他耳中:“那好,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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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什么都不会,只会怂QWQ

晏晏(白眼):踢一脚!

第91章

几乎是尾音落下的瞬间,何晏就感受到身边的气息一变,一股熟悉的阴冷之感从面前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他用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精神力细丝往地上一扫,果不其然地发现地上的影子又开始雾化扭曲,伸出了狰狞的触手。

紧接着,他就被男人有力的臂膀搂住腰身,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身体传来的失重感让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揪住男人头发的手,转而向下抓住了男人的肩膀来保持平衡,只是男人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抓起来很不舒服,而且这个姿势着实有些怪异,他的腰部以下都是悬空的,下半身没有着力点,感觉空落落的,十分别扭。

男人将他搂得很紧,简直像是害怕一松手他就会直接消失一样,何晏被迫和男人胸腹相贴,感觉胸腔被挤压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隔着有些硬的西服外套,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凉意,包括他手下正按着的肩膀,温度都要比普通人低上一截,虽然算不上冰凉刺骨,但也能让人在接触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一个活人应有的体温。

这种温度在炎热的夏季是正好的,这样的话,以后家里恐怕连空调都不用装了,不过到了冬天,应该就会有些麻烦了……

何晏稍稍走了走了下神,思考了一番男人体温和冬日取暖之间的关系,正想开口让男人将自己的放下,就发现触目所及的景色迅速扭曲,紧接着就是一阵短暂的晕眩感,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已经是那间熟悉的小出租屋的模样了。

何晏:“……”

“放我下来。”何晏推推男人的肩膀,抱怨道:“喘不过气了。”

男人顿了一下,听话地松了松手,弯腰将他……放到了柔软的床铺上。

将何晏放到床上后,男人并未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膝盖抵在床边,手撑在了他身侧,弯腰逼近他。

男人的脸和他挨得很近,是一探头就能吻上的距离。

男人那一头被何晏抓住蹂躏了一顿的黑发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形状,凌乱地贴在眉梢脸颊上,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还有几缕蹭到了他脸上,何晏忍不住将身体往后仰,伸手将那些不听话的发丝向上撸,让它们服帖地回到男人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男人眉头微微拧着,黑沉沉的眼瞳一瞬不移地直视着他。

在何晏目光的注视下,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探头吻了上来。

也许是之前隐忍了太久,男人的这个吻显得十分急迫,并且由于经验不足,从头到尾只知道毫无章法的啃咬舔舐,何晏被他咬痛了,忍不住在被放开喘气的空隙将脸扭开,用手臂撑着身体往后退。

只是这床实在太小,也就和学生宿舍的床铺差不多规格,总宽度还没有超过一米,何晏只往后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就感觉背部抵在了墙上。

而面前,男人已经跟着逼近了上来,整个身体几乎都爬上了这张窄小的单人床,将他的前路封得一干二净。

身后是冷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

夜已深了,时钟转过“十二”的位置,无声地开始了又一场轮回。

子时已过,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这座城市阴暗的角落中如小蛇般到处流窜,变化成各式各样的诡异模样,开始了常人无法窥探的“夜生活”。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玄歧将视线从怀中的青年身上移开,冷冷地看向发出响动的位置。

那是一只用黄纸折成的小人,正鬼鬼祟祟地在窗边摸索着,想要寻找能溜进来的缝隙。

这件出租屋已经有些年头了,窗户自然也很破,那小纸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没闭严实的缝隙,弯腰就想挤进来,只是刚钻到一半,就被一缕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气缠住了手脚和身躯,在短短数秒内就化为了一撮黑灰,落在了墙外灰白色的墙壁上,被偶然路过的风一吹,就彻底消散在了空中。

看来,还是有人不识相。

严席席的事虽然已经回到了正轨,但因为他来到阳世后,心思一直都放在青年身上,还没来得及去找那个妄图捕捉他一缕神识的人类天师算账,结果反倒被人家先找上门了。

不舍得在这种时候离开青年身边,甚至连一缕神识也不想分离出去,玄歧决定让小纸人背后的人再安生一个晚上,等到白日青年去上学的时候,再腾出手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他将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缩在自己怀中的青年身上。

因为床实在太窄,他的骨架又太大,必须侧着身才不至于将整张床占满。饶是这样,青年也必须侧身缩在他怀里,才能让这张长度和宽度都不及格的小床勉强挤下两个成年男人。

青年才刚睡着没几分钟,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之色,眼角还能隐约看出一点儿残存的湿润痕迹。

虽然为人性格很强势,但青年的其实长相是很清秀无害的那种,黑发细软,身板也很清瘦,瘦瘦小小的一只,揉捏起来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硌手的骨头,睡着了之后就像一只小仓鼠一样,乖乖缩在他怀里,显得毫无攻击力,完全看不出前不久拽着他的头“挑衅”的嚣张模样。

其实青年的神识也白白软软的十分可爱,就是行事和它的主人一样凶,有一点儿不满意就要任性地扭着身子打人。

……虽然打起来也并不怎么疼。

玄歧静静地凝视了青年许久,才低下头,在他鼻尖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探出舌尖舔了一口。

夜还很长,他还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去仔细观察怀里的这个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青年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他之前犯下的过错,还主动说出那种话来……引诱他,但对于打定主意一定要和青年纠缠下去的玄歧而言,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惊喜。

无论青年心中到底有没有打着别的算盘,他既然已经将人抓到了手里,就不会再轻易放手。

何晏一觉睡到了早上九点,一睁眼就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虽然前半夜很累,从九点一直折腾到转了钟才睡下,但后面却一直睡得很安稳。

虽说现在只是初夏,还没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这个小房间通风太差,一到夏天就像火炉一般闷热,但现在身旁有了一个凉度适中的人形空调,这些烦恼便全都消失了。

说起来也真是人不可貌相,别看玄歧这人白日里怂得连爪子都不敢伸出来,整天只知道对着他可怜巴巴地摇尾巴,可一来真的,这个家伙简直就像染了狂犬病一样,折腾得他骨头都快散架了。

男人不知道这样盯着他看了多久,见他醒了,眼神立刻一亮,低头寻摸到他的唇瓣就吮吸了起来。

经过一个晚上的练习,这人的吻技倒是进步神速,现在已经感受不到丝毫生涩感了。

何晏还没有洗漱,被抓住啃了两口后就忙不迭将人推开了,然后在男人灼热目光的注视下,从床上爬起来,带着浴巾和衣物去浴室洗漱加洗澡。

在水流的冲刷下,何晏将手往身后探去。

……果然,那里除了微微的湿润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虽然今早起来的时候,那里没有丝毫粘腻不适的触感就让他心中隐隐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是亲手确认了男人留下的那些东西再次被他的身体吸收之后,心情还是复杂极了。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还可能是一场意外,但这都第二次了,怎么也没办法用意外解释了……

他倒是知道精怪能炼化吸收这些东西,可原身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虽然因为出生时刻的原因,身上的阴气重了点,命格轻了点,但也不至于有这么非人的“功能”吧?

“……”总不能让他开口去问玄歧为什么会这样,吧?

何晏冷静地将全身冲洗了一边,决定找个时间去查查相关的资料。

男人在他洗漱的这段时间里已经买好了早饭,并且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了书桌上,早饭照旧很丰盛,几个小餐盒将不大的书桌挤得满满当当。

何晏要坐在桌前吃饭,房间里没有放第二个凳子的空间,男人只好坐到床边去了。床和书桌之间的空隙很小,男人大概是想离他近一些,便缩着一对大长腿,上半身前倾,将手臂支在桌沿上,歪头看着他吃饭。

何晏:“……”

要不是知道这人压根不需要进食,他差点以为男人这是想跟他要吃的呢。

不知道他这么缩腿坐着是什么感觉,反正何晏看着都替他觉得憋屈。

虽然昨晚房间被男人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后,显得宽敞的整洁了不少,但毕竟总共就那么大点儿地,再怎么收拾也不可能多出一倍的空间,整个屋子里还是被原身的各种东西挤得满满当当,他这小身板待着还好,勉强还能活动开,玄歧这种肩宽腿长的大高个缩在这里,根本伸不开腿脚。

何晏咽下最后一口粥,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心中琢磨着要尽快换一个宽敞点的房子,至少要能住下他和玄歧两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剩下的存款已经不多了,还要扣出来一点换新手机新电脑,想凭着这点钱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买一套房子,暂时是不可能了,可以暂时先租一套。

不过房子最终还是要买的。

还是换了新电脑之后,再去黑客论坛上接个活。来钱快又安全的地方,何晏第一时间想到的也就是那里了,其他像是投资之类的,也是不是不赚钱,只是收益期太长,他并不想等那么久。

何晏在心里把小算盘打的啪啪响,为自己规划好了现阶段的目标——攒钱买一套房,把长得太占地儿的对象塞进去。

等到玄歧和昨晚一样将青年吃剩的东西都包圆、并且收拾好残局后,时间已经接近十点,离上课只剩半个小时的时间,以何晏现在住的这个出租屋到学校的距离,迟到的可能性无限大。

不过何晏对此到并不是很担心。

玄歧从椅背上捞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对着他轻声道:“我送你去学校,放学一起吃饭。”

何晏刚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面带狐疑地问道:“你有事要办?”

男人这反应有些不对劲,按照他现在恨不得时刻黏在自己身边的劲头,居然没有缠着他一起上课?

玄歧点头承认,“嗯,很快就办完。”

何晏却忽然来了点兴趣,仰头问他:“是你们地狱的公务?”

玄歧没有隐瞒:“是。”

就算不提那个人类天师袭击他神识的罪过,单是妄图蒙蔽天机、干扰鬼狱司办公这一件事,就足以判刑了。

“那司长大人,”何晏想了一下,咧开嘴对他眯眼笑道:“今天外出办公,可以带家属一起吗?”

反正以他现在的情况,大一的那些课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学的,相比之下,还是地狱公职人员的办公日常,更能勾起他的兴趣。

玄歧:“……”

听到“家属”两个字,男人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喉头微动,声音沉稳:“嗯。”

只是那通红的耳尖,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如此刻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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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晏:决定养家

大佬:一无所知

第92章

一处花草茂盛的古朴宅院里。

后院,绕过一座座假山和树木,有一间看着十分破旧的屋子,房门紧紧闭着,有两个中年男人在门前守着,防止有人来打扰到房中正在进行的事情。

这房屋十分诡异,不仅没有窗户,还没有电灯,甚至没有任何现代设备存在的痕迹,照明都是靠着两根细长的红烛。

房屋的正中间有着一张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木桌,木桌上放着一个深青色的古拙圆盘,若是仔细看去,能发现圆盘底部镌刻着一些颜色暗淡的符号,遵循着某种奇异的规律,一串串勾连在一起,最终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阵法。

圆盘旁边依次放着一个小巧的黑檀木盒子、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洁白手帕。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青年正端正地站在木桌旁,垂眼看着圆盘,眉间有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凝重。

这种带着一点儿年代气息的衣物是最挑人的,大部分人穿上都会显得有些老气,但这名青年身形和气质都是上乘,穿着这样一身长袍却并无一丝违和感,只会让人觉出几分大家族里养出来的贵气。

青年伸手在圆盘边缘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将手微微抬起来,指尖就浮现出了一抹鲜红之色,一滴滴落在圆盘正中。

随着鲜血的不断落下,青年整个人就像是被鬼魅吸去了精气一般,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流了足足有十几滴鲜血,整个人都已经面白如纸后,才收回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白色细软蚕丝帕子,将指尖的血迹擦干,双眼一错不错,紧紧盯在圆盘上。

只见血液落到圆盘上的一瞬间,那沾了血的圆盘就像从沉睡中活过来了一般发出青色的微光,鲜红的血液如同蛇一般,自发地沿着圆盘底部的阵法轨迹蜿蜒流动,将原本不甚明显的阵法线条染成血红,显出了几分诡异之色。

在血液彻底将阵法铺满的一瞬间,青年看准时机将小球扔进了圆盘,那碧色小球像是有灵性一般,落入圆盘后,就如无头苍蝇一般在里面打着转,但仔细一看,却又会发现它滚动的轨迹颇有几分韵律,而且整个滚动的过程中,都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仍旧是碧色通透,纯净无暇。

在碧色小球滴溜溜滚动的过程中,血迹像是被圆盘吸收了一般快速变淡,最终,那碧色小球在圆盘里滚了有八九圈,正巧停在了圆盘中心的一个小凹槽上,而此时圆盘中的血迹也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只除了几道不知为何残存下来的淡色痕迹,歪歪扭扭,毫无规律。

青年一刻也不敢耽搁,快速拿起一旁的符纸将这几道痕迹拓印了下来。

不过短短数秒,圆盘中的血迹就已经彻底消散,青年伸手将那碧色小球从圆盘中拿出,珍重地放回黑檀木小盒子中,然后捡起符纸,在烛光的映衬下,眯着眼仔细观察符纸上拓印出的痕迹,眼底逐渐浮现出一抹沉重。

青年推门从房中走了出来,关上房门后,抬手用符纸将房门仔细封上。

守在门前的中年人见他脸色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担忧:“少爷。”

这名面容俊秀的青年叫做付辰华,正是他们付家这一代嫡系的长子。

付家是一个有着近千年底蕴传承的天师世家,祖上曾经出过侍奉皇帝的国师,虽然付家因为近几代子嗣凋零,行事开始偏向低调,但在玄学界中却仍然是无人不知的地位。

付辰华天分极高,在付家年青一代中无人能与其比肩,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等到这任付家族长——也就是他的父亲——年满五十岁退位,他就顺理成章地能成为付家下一任的族长。

付辰华眉眼凝重,微微摇头,打断了中年人想说的话:“无妨,你们先离开吧。”

说完就步履匆匆地走了,留下两名中年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玄学界无人不知,付家最近出了一件大事。

付家二爷,也就是现任付家家主的亲生兄弟付山明,偷了供奉在付家祠堂的祖传法器出去,想要捕捉一只厉鬼,结果鬼没抓成,却反倒将法器赔了进去,人也被反噬得只剩小半条命,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呢。

虽然付家立刻就封锁了关于这件事的消息,但由于付山明满身是血地被抬进主宅时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消息根本瞒不住,不过短短一天,几乎整个玄学界都知道付家的这点破事了。

要说付家在三百年以前也是能挤进整个玄学界前三之列的大家族,但这两代的子孙明显资质普遍偏低,慢慢便掉出了顶尖世家的行列,本来就有些尴尬,现在又闹出嫡系子孙偷了家族法器的荒唐事,简直是平白让人看笑话,又给付家的名声蒙了一层灰。

不过这事也只传出了个模糊的大概,具体是哪件法器被偷了、那连付家供奉法器都制不住的厉鬼又是什么来历之类的细节却是无人知晓。

因为这件事,这两天整个付家的气氛都十分凝重。

在经过一天的调查和商议后,甚至做出了让付家这一代天分最高的付辰华牺牲精血去开启已经两百年没有动用过的法阵窥探天机的决定,想必事态不容乐观。

对于修道之人而言,精血是除了性命之外最重要的东西,寻常时候损耗了一两滴精血都要修养上大半个月,而窥探天机的代价,显然不只是一两滴精血。

付辰华从那间小屋中走出后,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付家的议事堂,甚至都来不及敲门,就直接推门而入。

包括他父亲在内的付家所有长老都等在这里,见他进来,面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在诸多视线的注视下,付辰华小心地从衣袖中将淡黄色的符纸掏出来,递给了坐在主位的父亲。

付家族长将符纸收入手中,只看了一眼,面色瞬间就变了。

他定了定神,将符纸传给了坐在他身旁的一位两鬓斑白的长老,长老看过后,脸色也不比族长好多少,沉默地将符纸递给了身边的长老。

等到所有人都将符纸传着看了一遍之后,房中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符纸上的拓印,清晰无比地向众人展示着这次占卜的结果:大凶。

这次的事态,其实远比外界猜测的还要严重许多,因为这次被偷的,是关系着付家命数的一件法器。

说的难听点,付山明的生死倒是其次,对于现在的付家而言,最紧迫的就是找回那件已经消失不见的法器的下落。

那件法器名叫天辰梭,据说是由上古洪荒时期遗留下来的血辰砂制成的,因为材料特殊,所以蕴含着一丝气运之力。

这世上的每种生物,乃至一个族群、一个国家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气运,气运决定着命运,古往今来,都一直有人想要通过各种手段将别人的气运抢夺过来。

所以千年前,付家那位当了国师的老祖宗在偶然情况下得到了这件宝物、发现了它体内竟然蕴含着气运之力后,就立刻欣喜若狂地用神魂与它结了契约。付家的子孙将会永世用精血供奉滋养它,而作为回馈,这件天辰梭身上的气运也会分出一部分,合入付家的气运之中。

从国师的下一代开始,付家每一代都会有数位天分极佳的天才出生,带领付家挤入当代玄学界的前列世家中,这种欣欣向荣之势一直持续了十几代,一直到这两百年间,才开始有了一丝颓靡的势头。

可以说,付家持续了近千年的繁荣,和天辰梭脱不开关系!

可现在,眼看着下个月初就是一年一次的供奉之日了,要是在那之前不能将天辰梭寻回,付家和它之间的契约就会自动解除。

并且,由于是付家没有按照约定准时供奉它,作为违约的一方,他们还会受到契约之力的惩罚。

到那那种时候,没了天辰梭的庇佑,还要承受契约的反噬,他们付家,恐怕真的要完了……

那个胆大包天偷了天辰梭的不肖子孙至今未醒,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取了付山明的精血,去推算天辰梭最后出现的地点——天辰梭是必须要由付家子孙以精血灌溉才能催动,作为最后一个使用这件法器的人,付山明的精血是有着一丝指引的作用的。

推算出的结果是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房间的主人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和付山明之间有一些间接的纠葛,但这人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诡异的是,昨日推算出地点后,他们派去探路纸人去那出租屋中寻找线索时,那只由族长亲自捏出的纸人还没能进屋,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怨气吞噬了。

难道那间出租房中还盘踞着那只厉鬼?

天辰梭可是庇佑了他们一整个家族上千年的至宝,连它也制不住的鬼,身上的怨气该有多强?

忐忑之下,经过一番商讨,族中最终决定,让付家最有天分的小辈启动阵法,为付家往后的命数卜上一卦。

却没想到,最后居然卜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静寂在众人之间蔓延了许久,才由族长才出口打破了沉默。

他对着为了占卜出这一挂,损失了大量精血、脸上血色尽失的独子沉声道:“辰华,你先回去休息,药房的药应该已经送到你房中了,切记这三个月中一顿都不能停。”

他这个独子是日渐式微的付家这一代中最有天分也是最有前途的一个,为了不让他因为这一卦损伤根基,家族拿出了压箱底的药草和丹药来弥补他精血的亏空。

因为损耗精血后身体实在有些虚浮,手脚冰凉、脑中也一阵阵发晕,付辰华闻言轻声应是,也没有过多寒暄,就转身离开了议事堂。

回到房间后,他喝下家族特意为他准备的、由无数珍稀药材和养身丹药制成的汤药,才感觉几乎被掏空的身体稍微有了点暖意,脸上也起了一丝血色。

十几滴精血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使有大量珍惜药物供应,没有五六年的时间,根本没可能恢复。

按理说这种牺牲的事怎么也不应该轮到他一个小辈来做,但他是付家如今在占卜上造诣最高的一个,在这种关系到整个家族命运的时候,也只能将个人的安危往后推了。

虽然身体十分疲惫,但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付辰华也实在睡不着,躺在床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了距离不远的一处小院子里。

这处院子虽小,但下人的数量却要比付家的其他地方多出好几倍,还有几位付家的年轻一辈,正站在门口值班,面上带着茫然又无聊的表情。

这处院子里,正安置着导致天辰梭丢失的罪魁祸首,他那位还在昏迷的二叔,付山明。

虽然那些长老们恨不得把他这个二叔掐死,但之后还要靠着他的精血找寻天辰梭的下落,所以这时候,付山明是万万不可以出什么意外的,便用药吊着他的命,确保他不会在找到天辰梭之前咽气,并且增加了看管他的人手。

看到他过来,一个长相甜美的少女眼神一亮,对着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孺慕的笑容:“堂哥,你也来啦。”

为了不在族中引起恐慌,关于天辰梭丢失一事,目前还只有长老们和他这个准下一代族长知晓,这些被长老命令来付山明院前值班的族人,只知道他们那个一向不成器的二叔偷了一件宝物闯了大祸,把自己折腾的只剩半条命。

所以他们自然也不理解长老们为什么要派他们来干这种给人看门的活,只是在心中隐隐猜测到恐怕事态要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付辰华轻声应道:“我来看一看二叔。”

少女眼神闪了闪,问道:“辰华哥哥,二叔叔什么时候能好啊?”

付辰华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三言两语间打消了少女想要从他这里打探消息的意图,进了院子。

守门的下人当然是认得他的,所以他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就进了屋子。

屋子里布满着浓重的中药味,十分呛鼻,不过付辰华刚刚也喝了一碗味道不遑多让的汤药,此时味觉和嗅觉还处于麻木状态,便也没什么感觉了。

付山明躺在床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面上生气流失了不少,印堂发黑,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呼吸几不可闻。

他垂眼看着生死不知的付山明,眼中没有丝毫关心之意。

从他有记忆开始,这个名义上的二叔就没给他留下过什么好印象。

和他父亲不同,身为一母同胞的兄弟,付山明的资质要比他父亲差上很多,差到就算是旁系中,也有一大把资质比他强的。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作为嫡系降生在付家,付山明本身就有着天然的优势,再加上后来亲生兄弟还成了族长,就算他本身没什么本事,在付家的日子怎么也不会差。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作为嫡系中实力最差的一个,他拿到的资源却要比大部分嫡系还要好。

族中虽然对此颇有微词,但由于那些资源大部分都是由他父亲从自己的私藏中补给他二叔的,再加上除了这点儿小偏心外,他父亲这个族长当的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也就一直没人公开争论过这件事,最多就是私下酸几句。

可没想到他父亲一直以来的优待不仅没能让这人对家族产生几分感激之意,还将他的心逐渐养大了,平日里仗着自己有个当族长的弟弟在族内对人趾高气昂之类的小事就不提了,现在居然大胆到去动关系着家族命数的法器!

本来那天辰梭并不是那么好偷的,可不知道是不是付家命中该有此劫,前不久祠堂的阵法出了点小问题,还没来得及被检查出来,就被他二叔趁着这个空子将东西偷走了。

付辰华用随身携带的小瓶从付山明身上取了几滴精血,准备过会儿送到父亲那里。

之前的那次打探无疾而终,接下来肯定还是要用到他这位二叔的精血的,他也就能为家族做这么点贡献了。

正当他把小瓶收好,刚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却被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推开了,一阵阴森森的气流从身后吹了进来。

——阴气!

付辰华心中顿觉不妙,立即从袖中摸出一枚符纸,掐了个决,符纸便向着房门的方向疾射而去!

只是他今天刚刚失去了十几滴精血,气血不足,实力也比原先下降了一大截,那枚符纸甚至都没能碰到来人的身体,就被突然出现的漆黑火焰烧成了一捧黑灰,散落在地上。

他皱眉看向来人,眼中含着深深的警惕。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黑发被整齐地拢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斜飞的剑眉,一双眼瞳如深潭般幽不见底,神色漠然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个毫无生命的死物。

只是这一眼,让付辰华身上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

晏晏:我人呢??

欠费:怪你对象长得太高,把你挡住了→ →

大佬:……????

第93章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升起,神经中的每一根神经元都在叫嚣着危险,让他赶快逃走,只是在面前之人冰冷的威压下,他却丝毫不敢挪动身体。

在和这名不速之客眼神相接的一瞬间,付辰华就知道,即使是在他力量全盛的时候,自己也绝不可能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更不要说他现在还拖着这样一副精血亏空的残躯了。

付辰华暗道不妙。

这里可是他付家老宅,地基里刻着经过付家历代大能一层层加持过的护宅大阵,他们付家虽然如今走上了下坡路,但这护宅大阵的威力还是丝毫不减,可不是能被人轻易破解的!

而且这人推门进来之前,屋外并没有传来一丝异样的响动,难道这人是悄无声息地潜进来的?

不知道守在屋外的那些下人和几个旁支子弟现在怎么样了?

面对着一个明知打不过的敌人,付辰华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只立在原地保持着防备的姿势,脑子快速转动着,不过短短几秒脑海中就划过了一连串的思虑。

正当他进退不得时,男人身后却忽然又走出来一个人,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那是一名面容清秀的青年,和衣冠楚楚的黑衣男人不同,这名青年身上穿着的是地摊上随处可见的廉价衬衫和牛仔裤,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副完完全全的学生模样。

若说这人身上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大概就是他身上的那股气势了,虽然青年的身材偏向瘦削,个头也不高,只到那男人的胸口,但脊背挺得很直,虽然脸上的表情并不如男人那般冰冷,却也奇异地让人不敢轻视。

屋中铺满了男人身上的威压,但站在男人身边的青年却像完全不受影响一般,迈着闲适的步伐从男人身后走了出来,甚至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在青年站到男人身旁的一瞬,男人侧眼看向他,忽然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臂,伸手紧紧将青年的手握在了掌中。

由于两人的身高差,青年的手臂不得不往上扬,导致这幅牵手的画面看起来着实有些奇异,颇有几分长辈牵着小孩儿的错乱感。

只不过并没有哪家小孩儿都到了这个岁数了还会被男性长辈如此亲密无间地牵着手,而且这两人虽然没做什么露骨的事,但只要站在一起,彼此之间莫名就有着那种引人遐思的氛围,付辰华也是个人精,他只看了一眼就几乎可以肯定,面前这两人之前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没有料到还有这种发展的付辰华神情一滞:“……”

他明显地看到,那名青年的眼中也划过一丝无奈,下巴微微扬起,用眼角在男人脸上扫了一下,胳膊轻轻挣动,似乎是想让男人松开他的手。

只是男人丝毫不顾青年的暗示,不仅不松开手,还将手指插入青年指缝中,强迫青年和他十指相扣。

付辰华又:“……”

这种狗男男牵手手的画面对于从出生截至目前还没有过对象的付家大少爷而言,着实是有些惨无人道了。

何晏:“……”

跟着玄歧来“办公”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人居然能在外面表现得这么幼稚,非要和他公开牵手,来宣誓所有权。

他倒也不是介意别人得知他和玄歧之前的关系,只是在他的意识中,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的事,没有必要特意宣扬给别人看。

不过既然男人坚持,他也就随他去了,至于外人的目光,何晏到真不在乎。

他隐约能感觉到玄歧目前还是有些缺乏安全感的,也许是因为他昨天原谅的太轻易,从而显得可信度不高?

不过满打满算他和这人都过了三辈子了,何晏对感情比较坦然,也没有折腾的心情,抓住逗上两下全当情趣了,但要真让他去佯装痛心地折磨惩罚男人一顿,却实在是有些难度。

男人那一副丧气的可怜样,实在是让他不自觉地就会变得心软。

所以何晏挣扎了一下,见男人没有放手的意思,也就干脆不管这件事了,将视线从男人脸上收回来,转向了沉默地站在床边的付辰华身上。

他面色冷淡的开口,言语间倒是很客气:“请问你和床上这位先生的关系是?”

完全不指望少言寡语的男人开口能和面前一脸戒备的青年顺利交谈,他也只好自觉地肩负起“和即将被逮捕的犯人家属进行人性化沟通”的职责。

付辰华犹豫了一下,选择坦白道:“他是我二叔。”

反正面前这两个人他也打不过,识时务只为俊杰,他也只能顺势而为了,况且听青年这语气,恐怕这两人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他那位正躺在床上只剩半条命的二叔。

想了想,他又立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两位有何贵干?”

难不成是他那个二叔不知道在哪里又结下的仇敌,听说了他二叔正性命垂危特意来送他一程?

付辰华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他二叔是什么德行,整个付家都是知道的。平日里仗着自己是族长的亲生兄长在家族中拿鼻子看人也就算了,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谁也不会真的同他计较这些,可问题是这人出了家族还是这样一副趾高气昂的作态,就实在是不知好歹了。

若是他二叔有实力,为人高傲点也没什么,毕竟玄学界一贯是用实力说话的。但问题是他这位二叔的实力都是靠着他父亲给的法器符箓勉强撑起来的,本身的实力惨不忍睹,就难免惹人生厌,不知不觉中就结下了不少仇家,给族里带来了不少麻烦。

因为这件事,他那位一向爱重手足的父亲难得对他二叔动了真火,狠狠罚了他一顿,他二叔这才长了记性,往后在外面收敛了一些。

只是人的劣性根是很难被彻底去除的。

想必这两人就是他那个二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犯了老毛病,在外面结下的仇家吧?

果然,对于他的试探,青年毫不避讳地回答道:“来和你二叔算一笔账。”

付辰华心道不妙。

虽然两人是血缘上的亲叔侄,但付辰华对这个祸害了整个家族的二叔还真没有几分亲情,反倒有厌恶之意,对于付山明被寻仇一事,也只觉得他因果报应。

但为难的是,这两人来得十分不是时候。

家族还需要他二叔的精血去推算天辰梭的下落,为了付家的未来,付山明此时决不能死。

现在,为了保住他二叔的命,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和这两人周旋了。

付辰华这样想着,额上控制不住地因为紧张落下一滴冷汗,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正缓缓掐着一个繁复的手决,准备用血脉禁制通知父亲即刻赶来这里。

可面前的青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轻飘飘地在他衣袖处扫了一眼,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好心提醒他:“付先生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这里设了结界,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

付辰华身体猛地一僵,半晌才声音干涩道:“两位可否宽限几日?”

何晏毫不客气地答道:“不能。”

付辰华不自觉地皱紧眉头,快速思考着还有什么方法能解决此事。

何晏看着他面上的表情,开口警告道:“你二叔妄图蒙蔽天机、抢夺阴司令,奉劝你不要插手此事。”

听到“阴司令”这三个字,付辰华双眼猛地睁大,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咬了咬牙根,颤声道:“两位是地狱阴官?”

何晏晃了晃自己和身旁男人十指相扣的手,诚实地回答道:“我不是,我旁边这位才是。”

付辰华听到青年的回答,整个人如坠冰窟。

阴司令!

一提起阴司令,就让人不得不联想到鬼狱司,据说阴司令是由鬼狱司那位被写到玄学教材中的司长亲手炼制而成的一件特殊法器,不仅具有规则之力,还有着将阴世之魂带回人间的特殊权限,只有冤情深厚的鬼魂,才会被准许在阴司令的庇佑下重返阳世复仇!

鬼狱司……

他那个二叔居然惹到鬼狱司头上去了!

而且犯的还不是一般的罪过,蒙蔽天机、抢夺阴司令,这两条中随便揪出来一条,都够被扔到深渊狱中磋磨上百年了!

这一刻,付辰华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比他先前失去了十几滴精血时还要头痛欲裂。

这玄学界中谁人不知,整个地狱中,惹到哪个部门手上都千万不能被鬼狱司逮到把柄,只因鬼狱司是出了名的行事严苛、不近人情,司长又是那样一个深不可测的煞星,后台比阎王还硬,谁能惹得起!

别说现在付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就算是他们家族最为强盛的时候,也没有和鬼狱司抗衡的能力!

付辰华放弃挣扎,在原地静立半晌,面色轻薄如纸,退到一旁,垂眼恭敬道:“不敢扰阴官办公,两位请便。”

鬼狱司虽然行事严苛,但办事是公认的公正,从来没有误判过一次,他二叔惹下的事,就让他一个人去承担后果。

他现在只希望,他二叔犯下的事,不要牵连到整个付家。

******

大佬:牵对象小手美滋滋

晏晏:emm这个智障对象

付辰华:……我是谁我在哪???

第94章

其实准确地说,付山明想要抢夺的并不是阴司令,而是玄歧分到阴司令上的那一缕神识。

他本意也没有挑衅鬼狱司的意思,只是看到何晏身边的“厉鬼”后垂涎欲滴,想要捉住炼进自己的法器中,可偏偏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被他看上的那只“厉鬼”就是鬼狱司司长的分身,袭击黑影,就相当于袭击作为鬼狱司的规则代表的阴司令!

何晏打量了面前脸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的青年两眼,忽然问道:“你是付辰华?”

在知道了男人玄歧此次公务的内容后,他就简略地查了一下付家的资料,对付家现在的情况也有几分了解,自然也知道付家年轻一代中有一位极有天分的人物。

对面的青年面色已经重新平静了下来,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不卑不亢:“是。”

这倒是个好苗子,不仅有天分,而且接触过后,可以看出心性也不错,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大器,在玄学界占据一席之地。

只可惜,生在了付家。

付家的衰败之势已经无可阻挡,祖先积累下的底子也已经被消耗了大半,而小辈普遍资质平平,除了付辰华之外再无出彩之人,竟是比上一代还要颓靡,可以预见,等到付辰华继承了族长的位置后,会被家族拖累的多么严重。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何晏也只是可惜一下,并没有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对付家施以援手。

因果轮回都是有定数的,古往今来,从没有国家或者家族能一直兴盛下去,付家已经强盛了近千年,也该到了走下坡路的时候了。

不过是和人说了一句简短的话,手就被男人暗暗攥紧了些,何晏心中有些无奈,对着付辰华点头示意后就没有再和他交谈,而是跟着男人的脚步来到了床前。

床上躺着的中年男人面色发青,因为刚刚又被付辰华取了一些精血,已经称得上是气若游丝了,就算他们今日不来,满打满算这人也决计活不过一月之期。

男人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在中年男人天灵盖上方虚点了一下,又轻轻往上一提,一个深灰色的半透明长影就从他额前钻了出来,这长影隐约可以看得出是一个人形,只是因为魂魄不稳的原因显得面目模糊,魂体边缘时凝时散,像是下一秒就会散开。

人的灵魂是分颜色的,越是纯净通透的灵魂越接白色,罪孽越深重的颜色越深,这世上大善之人少,大恶之人也是个别,绝大部分人的灵魂抽出来都是浅灰色的,而一些坏事做的比较多的人,魂体就会像付山明的魂体一样,呈现出深灰色。

不欲干扰男人办公,何晏本想将手从男人手中抽出,结果这人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竟是就这样和他十指相扣,用单手完成了这一系列的操作。

何晏:“……”

付辰华全当自己看不见面前两人的动作,心无旁骛地将视线放在他二叔的魂体上,安静地缩在一旁充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他倒也坦然,知道自己已经无力改变什么之后,反倒带着一丝好奇,观察这名阴官要如何处罚自己的二叔。

鬼狱司的审判虽然在玄学界鼎鼎有名,但其过程却大多是在地狱中进行的,阳世中极少有人见过鬼狱司的阴官公开处刑的场面,这种旁观的机会也是可遇不可求了。

男人指尖逸出一抹黑气,如一条小蛇般灵活地钻进了那深灰色的魂体之中,粗暴地读取着他的记忆。

付山明的魂体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一瞬,男人瞳色陡然变得幽深起来,眼中再看不见一丝光亮。面前鬼魂生而为人时做下的所有好坏之事都化作一帧帧画面,巨细无靡的地从他眼前闪过。

虽然这些记忆画面划过的实在太快,但何晏站在男人身旁,精神力和男人相通,还是窥探到了一些片段。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付山干过的坏事可远并不止意图蒙蔽天机和抢夺黑影这两件,只是那些事都不大,他又有许多法器傍身,所以才一直幸运地逍遥至今,现在终于踢到了铁板上被拎出来清算,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不过短短数秒,玄歧便看完了付山明的生平,他再伸手一捞,那一缕黑气便又从付山明魂体中钻了出来,化成了一根细长的笔,自动在那条深灰的魂体上刻下了几个黑漆漆的文字。

每刻下一笔,付山明的魂体便无声地挣动扭曲一下,仿佛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一般。

那一串文字十分古怪,付辰华也算是从小在书香世家中被渲染长大的,却也丝毫分辨不出这几个字的含义,并且那些文字仿佛还带着什么不可触摸的禁忌一般,只看了两眼,便使他双目刺痛、神识动荡,不得不将视线移开。

他闭目调息了片刻,才感觉神识勉强稳定了下来。

待到他重新睁开眼,就看到那黑影又化作了一条漆黑锁链,将不断挣扎扭曲的魂体一捆,顺着空气中不知道何时出现的一条泛着黑光的裂缝,利索地塞了进去。

待到付山明的魂体消失后,被黑衣男人以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态十指相扣着的青年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下一秒,那两人就凭空消失在了他面前。

屋中冰冷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恍惚间,付辰华忽然觉得刚刚经历的只是一场幻觉。

他站在原地愣怔了几秒,才急忙走到床前,俯身查看。

他二叔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体没有丝毫起伏,面相上原本就所剩无多的生气彻底消失,已然是生机断绝了。

人死后,身上的血细胞也会跟着快速涨破死亡,所以死人的精血用于作法的效果比起活人精血来要大打折扣。

幸好……在那两个人来之前,他还在付山明身上取了一些精血。

他直起身子,攥紧了手中的瓷瓶,大步朝房门走去。

屋外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和他进去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守卫的人见他出来,恭敬地朝他问好,“少爷。”

付辰华慎重地在门口下了一道禁制,眼中带着一丝凝重,对守卫吩咐道:“看好这里,半个时辰内不许除了我和族长之外的任何人进来。”

守卫们不明所以,愣了一下才应道:“是。”

虽然不明白付辰华为什么会给出这个命令,但他是少族长,在族内的权利还是非常大的,仅次于族长,他既然下了令,他们也只有听从的道理。

守卫们站在原地,目送少族长白色的背景急匆匆地消失在院门前,隐隐感觉,付家本来就不平静的天,可能又要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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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公务办的十分轻松,加上来回用的时间,总共也就用了半小时左右就处理完了,还不到十一点,离吃午饭还有着一段时间。

所以从付家出来后,何晏就决定带着对象去完成昨晚因为“意外”没能完成的计划。

买手机、电脑,还有几身能看的衣服。

韩子煜的那些衣物实在是太旧了,有不少都被洗得颜色都变了,何晏在衣食住行上虽然不追求奢侈,但在经济能力能负担的情况下,也不想太过于委屈自己。

付家老宅的位置接近这座城市的郊区,反正也不急着赶路,两人就直接坐上了地铁,准备在市中心的商场站下车。

现在并不是上下班高峰期,再加上他们又是从起点站上的地铁,根本没几个人,一个车厢里只有两三个人稀稀落落的坐着。

何晏坐在座位上,捧着手机在那里刷玄学论坛。

这个论坛很热闹,包含了科普研究撕逼八卦等各种千奇百怪类型的帖子,虽然总的人流量不大,但用户参与度很高,随处可见几千条回复的高楼,首页每刷新一下都会有一番变动。

何晏帖子看得很杂,几乎各种类型的都会点进去看一下,玄学界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他也只是通过玄歧才刚刚接触到了一点儿玄学界中的人和事,对于这个未知的领域,仍然抱有极大的兴趣。

玄歧挨着坐在他右手边,腿微微岔开,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套着冷硬西装裤的左腿挨上了他的右腿。

何晏垂眼瞄了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没吭声,也没将腿挪开,继续沉迷刷帖。

只是男人见他无声纵容了自己的亲近,胆子竟然肥了起来,他才刚低头刷了有五分钟的帖子,就感觉左肩一沉,探头一看,男人身体正微微向后仰,目光从容地落在地上,转长臂跨过椅背,松松地搭在了他肩膀上。

何晏:“……”

这个家伙还真是深谙得寸进尺的精髓。

他无奈地开口,想让男人收敛一点:“你……”

虽然只是搭肩膀这种小动作,但这毕竟是在公共地盘,不说别的,教坏小孩子就不好了。

玄歧的瞳色很深,长相也是偏向于锐利,但是垂眼看向他的时候,眼中那一潭深黑却显得异样的柔顺,还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眷恋,连带着连五官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何晏看着这人因为垂眼而显得特别明显的、两扇浓密而纤长的睫毛,斥责的话含在舌尖,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算了,反正就是搭下肩膀,现在很多关系好一些的朋友都是经常勾肩搭背的,也算不上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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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get到了撒娇技巧√

晏晏:色令智昏

第95章

怀着微妙的心情,何晏将视线从男人脸上收回来,继续若无其事地刷论坛。

男人的视线跟着他落在有着一道裂痕的手机屏幕上,那目光没有丝毫掩饰的意味,何晏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这人正在偷看自己的手机。

许多情侣即使在热恋的时候,也会十分排斥对方想要窥探自己的隐私的意愿,不过对于何晏而言,伴侣这种角色已经被他划进了私人领域里去了,也就不怎么介意这些,似笑非笑地瞥了一本正经垂着眼的男人一眼后,就自顾自地继续刷帖。

随手刷新了一下论坛主页,忽然发现了一个关于付家的帖子,何晏点进去一看,说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次付家二爷偷了自家法器的八卦。

有人对此幸灾乐祸,有人叹息,还有人事不关己地瞎猜付家现况,各种各样的言论,帖子回着回着就歪了,隐约有了点火药味,不过总体上而言,大部分人对这次付家出事还是抱着无所谓的吃瓜态度。

付家这两代确实是挺低调的,除了付山明那个脑子有病的嫡系有时候会在外面瞎蹦跶,也没怎么跟人结过大仇。

何晏大致扫了几眼回帖,就直接将帖子拉到最后,并没有在最新的回复中发现付山明已死的消息。

也是,这才不到一个小时,估计付山明的尸体都没凉呢,这么早就泄露消息也不太可能。

不过这事儿是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就算付家能强硬地封了所有族人的嘴,可鬼狱司那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很快就会将处罚公告贴出来。

玄学论坛的性质很杂,是一个官方和民间共用的交流平台,既用于玄学中人讨论各种杂七杂八的事物,也是玄学界有关部门在公布一些政策类消息以及特大事件的场所。

地狱十二司自然也属于这“有关部门”中的一员。

当然,也不是所有经手鬼狱司的案件都会被公之于众,只有那些特别严重的,才会被特意拎出来。

付山明妄图蒙蔽天机、找无辜之人成为替死鬼,还想要抢夺代表鬼狱司规则的阴司令,这罪行也称得上是百年难得一见了,想也知道肯定是要被树个典型的。

等到鬼狱司的负责这块的阴官通过阴司令撸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件事很快就会完完整整地由鬼狱司的官方论坛号贴到玄学论坛上,到那个时候,付家想瞒也是瞒不住了。

到那个时候,付家头上那顶本来就已经戴的不太稳的“玄学世家”的帽子,怕是要彻底被摘下来了。

关掉关于付家的谈论帖,何晏想起官方帖的事,又到专门的官方贴存放板块中,去翻看他对象部门发过的公告。

就在他翻到第三个帖子的时候,身边一直安静如鸡地“偷看”他手机的男人忽然垂下脑袋,凑近了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想知道这些,我可以带你去看卷宗。 “

冰凉的吐息喷到他耳尖,在这大夏天里人,让人很想打一个冷颤。

身为鬼狱司的司长,虽然他先前并不怎么管事,但在阴司令的反馈下,鬼狱司中所有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监控,那些公告自然也是在他记忆中留了”档案“的。

何晏不以为意:“用不着这么麻烦,就是看着玩。”

男人在他耳边愉悦地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抹淡淡的期待:“不麻烦,那些卷宗都在我神识中,你随时可以来看。”

何晏:“……”

他对象暗示他想神识双修的方式可真有趣。

“这个就算了,”何晏头也不抬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冷漠道:“你自己慢慢看,还有,不要凑那么近。”

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失望,听话地将头从他耳边挪开,原本松松搭在他肩上的手却得收紧了些。

此时地铁已经驶过了两三站,地铁上的人已经渐渐地多了起来,也有了一些交谈的声音,两人对面的座位坐着一对小情侣,正亲亲密密地挽着手。

那女孩儿一边和身边的男生小声说着话,一边偷偷瞄着对面的两个差距极大的男人。

那个肩宽腿长的帅气男人穿着一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眉眼锐利、极有气势,扫一眼就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却出现在了和他身上气质格格不入的地铁中,和他身边那个穿着泛白衬衫牛仔裤的清瘦青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然,最吸引她注意力的并不是这些。

只见那坐下也比青年高上一截的黑衣男人将长臂跨过椅背,指节分明、形状优美的手搭在青年瘦削的肩上,是一种亲密且充满占有欲的姿态。

虽然只是简单搭个肩膀这种朋友间也十分常见的小动作还远不足以给两人盖上“关系可疑”的章,但男人几乎无时无刻都黏在青年身上的温柔视线,再加上那两人之间天然的暧昧氛围,简直让人不想歪也难。

她敢拍着胸口打包票,不管那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是否知情,那位又高又帅的黑衣男人肯定对青年有着不正直的想法!

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那黑衣男人忽然又低下头,将整张脸都凑到了青年脸旁,低声说着什么。

男人的肤色很苍白,甚至比她上了粉底之后还要白上一个度,因为动作的原因,侧头间突出的喉结显得十分明显,被整齐梳到脑后的黑发和青年蓬松的发丝相错交缠。

明明也不算什么特别出格的动作,但她在对面看着,却不自觉地脸都红了。

因为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地铁上也不算安静,只能看见男人薄唇在青年耳边微微张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女孩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拉着身旁的男友小声八卦起来。

男生配合地“是是是”、“我也觉得”,不断点头附和,脸上虽然是笑着的,但是内心却有些哀怨。

对面的男人不仅长相出众,而且一看就是一位成功人士。人都是有攀比心的,即使女友只是在注意他和另外一个男生之间的暧昧,并没有表现出对那名男士的好感,但一想到自己和那个黑衣男人之间的差距,他心中还是难免会有一种微妙的挫败感。

好在他们就坐这两站路……

对面的小情侣虽然很快就下车了,但他们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又坐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的地铁,才在人潮涌动中下了地铁。

这里是市中心,地铁人流量最大的一个站口,现在已经接近上午下班时间,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怕被人潮挤散,男人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直到出了地铁口,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 。

何晏掏出手机,“先去吃饭?”

玄歧毫无意见地点了点头,“嗯,你选。”

何晏用手机查了一下,找了一家距离两人近、食客口碑也不错的烤鱼店,订了最后的一间包厢。

虽然玄歧从没有对任何食物表现出过偏爱,但根据他在上几个世界的观察,这人似乎是喜欢海鲜类的食品?

这家烤鱼的原料用的是草鱼,这种鱼肉质鲜美,是许多店家用来做烤鱼的首选,但同时缺点也很明显,它身上的刺没有鲤鱼和鲫鱼多,但也不算少,而且小刺偏多,挑起来十分麻烦。

热腾腾的鱼一呈上来,男人就自觉地夹了一块到自己的碗碟中,细心地挑起了刺。

不过似乎是由于之前没有过相关经验,男人挑鱼刺的动作明显有些不得要领,皱着眉用了好半天的时间才清理完了一小块鱼肉,弄得乱糟糟的,推到青年面前。

而在这个时间内,何晏早已经自己挑完了一大块完整的鱼肉。

然后他礼尚往来的将自己挑好的那一块也推到了男人面前。

看到自己面前那一块无论是个头还是卖相都比自己挑的那块要强得多的细嫩鱼肉,玄歧:“……”

何晏看着他有些呆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两人互相投喂着,用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吃完了这一顿饭,好在桌子中间嵌着一口小锅不断给鱼加热,才不至于吃到一半饭菜就凉了。

吃完这一顿饭,两人就开始今天的正题——逛街,添置一些生活必需品。

因为电脑带起来不方便,所以何晏将它放到了今日购买计划的最后一步,先带着男人去了市中心最大的服装城。

市中心寸土寸金,能在这里有专柜的都是能叫的出口的牌子,所以这里的衣物普遍都不算便宜,但离奢侈品还差得远。

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店员素质比较好,还是身旁有一个浑身都散发着高端人士气息的男人,何晏并没有因为穿着一身地摊货而受到任何怠慢,两人才刚一进门,就有导购小姐笑容甜美地迎了上来,热情地询问他们的需求。

——其实准确地说,是询问何晏一个人。

根据导购小姐多年的看人经验,那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八成非常不好说话,所以在两人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和看起来相对温和一些的青年交流。

男人是跟在青年身后进来的,这说明这两人之间,占据主导地位的很可能是这名穿着普通的青年。

只不过,她还没能跟青年说上几句话,站在青年身后一脸冷硬的男人就微微皱眉,语气冷淡道:“不用,我们自己选。”

被男人带着一丝冷意的目光扫过,导购小姐甜美的笑容一僵,然后遗憾地离开了。

何晏静静地看着男人警惕地将人赶走,觉得有些好笑,“她只是在工作。”

男人立刻垂眼紧紧盯着他,一脸严肃道:“不要她,我帮你挑。”

何晏仰头和他视线相对,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好啊,要是挑的不好看,你今晚就自己……看卷宗去吧。”

男人神色一滞,意识到他话语间隐晦的暗示后,眼神陡然沉了沉,哑声道:“好。”

不过事实证明,男人还是有几分眼光的,选的几套衣服都很适合何晏。

俗话说人靠衣装,将那一身被洗得都已经有些褪色的衣物一脱,换上崭新精致的衣物,何晏简直像变了个人一般。

镜子里的青年眉眼精致,蓬松的黑发落在额前,下面是一双清澈的黑瞳,唇瓣丰润,身形瘦削但腰脊挺直,还真有几分名门出来的小公子气质。

男人大概是爱上了这种给爱人换装的感觉,一口气给青年选了二十几套衣物才罢休。

何晏哭笑不得地挑出了七八件款式重复的衣物,示意站在不远处的导购小姐将它们挂回衣架,然后将决定买的几件衣物打包一下。

这还是那名进门时凑上来的导购小姐,职业素养极好,似乎丝毫不介意刚刚被男人赶走的事情,面带微笑地将衣物从青年手中接住,十分专业地整理了起来。

男人低头,对着青年轻声询问道:“一会儿去买手机?”

何晏:“急什么?还没给你买衣服呢。”

男人愣了一下,才低声回道:“不用。”

何晏没理会他那一句立场一点儿都不坚定的拒绝,仰起脑袋,强硬地提前声明道:“这些都是你买单,但是过会儿你的衣服我买单,听到了吗?”

男人呆立在原地,耳尖又不争气地悄悄红了,半晌才轻轻道:“……嗯。”

正在一旁收拾衣物的导购小姐:“……”

不对啊,她今天明明忙得还没吃上午饭,怎么这就感觉有点饱了?

******

晏晏&大佬:啾啾啾~

卷宗:?

烤鱼:??

导购小姐:???

第96章

男人身材极好,宽肩窄腰长腿,简直就是成衣店里活生生的模特衣架,甚至于在身高上比那些模特还要高上一截。

何晏首先给他挑的是西装。

无论如何,作为地府的公职人员,衣橱里总要有几身像样的西服用于工作。

何晏兴致勃勃地给男人挑了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西装,最后发现,虽然几乎所有种类的西装男人都能驾驭,但最合适的还是不带任何花哨的纯黑色修身西装。

男人去试衣间换好西装后,他又在一旁的领带架上选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冲男人招招手,在男人听话的俯身后,伸手替他系在了领口。

身为上将,在原来的世界中他也出席过几次正式的宴会,在前几世也帮不同身份的爱人系过,所以他系领带的动作很娴熟,让一旁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上来帮忙的导购小姐彻底熄了心思。

因为姿势的原因,两人的脸颊离得很近,注视着男人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俊脸,何晏忽然轻声问道:“不喜欢系领带?”

虽然自从和男人见面,这人就一直穿着一身正式的西装,但都是敞口的,何晏还真没见过他规规矩矩地系领带的样子。

男人漆黑的眼珠动了动,两扇鸦羽一般的睫毛也跟着微微扑棱了一下,低声答道:“你系的,喜欢。”

何晏嘴角微微勾起,手中的动作停下,奖励般拍了拍他的胸口,“起来让我看看。”

男人听话地直起身体。

西装是对男性身材要求最严苛的一种服饰,一旦穿上修身的西装,身材上的哪怕一点点细微的瑕疵都会被成倍的放大到旁人眼前,但与此对应的是,穿上西装的男人也会自动带上一层荷尔蒙加持器,如果本身挑不出瑕疵,男性魅力就会被成倍的放大。

那身款式简洁的黑色西装干脆利落地在腰腹收线,遮住了男人内里的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一双笔直的大长腿被冷硬的西装裤包裹着,配上冷峻而锐利的眉眼,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显得冷酷又禁欲,让人在畏惧的同时,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想要征服他的欲望,让这个看起来不可高攀的人为自己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当然,这些都只是表象,只有和他一起在深夜翻阅过无数“卷宗”的何晏知道,这人皮下的本性和“冷酷”以及“禁欲”两个词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买完西装,何晏又拉着男人去休闲装的区域逛了一圈,挑了几身日常一点的衣服。

一开始因为男人偏向成熟的长相,何晏给他挑的都是风格比较稳重的休闲装,上身的效果也非常好,但在这个过程中,男人忽然出口,想要试一款风格偏年轻的衣服。

何晏盯着一套卡其色夹白的衣物看了三秒,凭借着良好的记忆力认出了它和刚刚自己让导购小姐打包的其中一件从头到脚都一模一样。

“……”何晏心情复杂地点头同意,他刚刚还大方地表示要给对象结账,现在对象自己点名想要试衣服,他总没有阻拦的立场。

那件衣服的风格太跳脱,一看就是为学生群体准备的,和男人身上的气质格格不入,所以在男人一脸冷酷地拎着衣服走进试衣间的时候,何晏原本是不抱任何期望的。

可是在男人推开试衣间的门后,他就果断的把刚刚的担忧全部人道毁灭了。

出乎他的意料,男人穿上这种活泼的青春风居然也显得没多少违和感,一瞬间从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变成了酷帅酷帅的大少爷,虽然气势比之前稍弱,但却更容易讲注意力放在那张帅的天怒人怨的脸上。

就是稍微有一点儿不对劲……

何晏对着男人上下扫了几遍,视线最终若有所思地停在了他头上。

然后他上前几步,伸手插入男人发间,将那一头拢得整整齐齐的发丝全部揉乱。

玄歧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安分地站在原地,甚至配合地低下头,任凭面前的青年恶作剧般在他头上捣鼓。

何晏毫不客气地将他一头规整的发型完全摧毁后,又用五指略微拢了拢,让它们看起来不至于太杂乱。

做完这一切,他往后退了一步,再次从头到脚对着男人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得意。

“看看。”

在男人刚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虽然也很惊艳,但是那一头规整的发型和身上的装扮还是有着一丝不明显的违和,而在何晏把他一头发丝打乱后,那一点违和也彻底消失了。

男人那一头浓墨般的发丝是要比刚修剪完头发的何晏长上一些的,刘海儿都盖过了眉梢,被揉乱后有许多都凌乱地落在了眉前和脸颊处,尾端又被松松地挂在耳后,不至于显得杂乱无章。

他肤色本来就白,被身上显白的卡其色衣服一衬,就更是白的过分了,配上一头略显凌乱的发型,像是哪家出来历练年轻有为的大少爷,简直让小女生看上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

一旁的导购小姐虽然早已脱离了小女生的行列,还是忍不住看得呆了呆,才在青年瞄来的带着一丝警告的眼神下,慌忙将视线移开。

男人听话的侧头,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评价道:“好看。”

其实之前他对于自己外在的着装并不是很在意,只要不失礼就好,身上常年穿着的那件西服也是根据现在常见的西服款式,用阴气幻化而成的。而现在,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只要青年喜欢,就是最合适的。

何晏来了兴致,又给男人挑了许多具有年轻气息的衣裤,那架势甚至比之前男人给他选衣服的时候还过分,最后西服加上常服,一共挑了三十多件才肯停手。

玄歧倒是想学何晏刚刚干的那样,把其中一些挑出去,但何晏可比他强硬多了,微微一笑:“我这几年还要长个,买太多了穿不了浪费,你已经定型了,买再多都穿的完,明白吗?”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玄歧张了张嘴,发现面对着青年犀利的目光,自己根本没有反驳的底气,只好沉默地被青年拉到柜台结账。

和休闲服不同,西服的价格是很贵的,即使这三十几件衣服里只有五六件西服,最后算下来比男人给何晏的买的那些衣物总价贵了三四倍。

看到价格之后,男人略微皱了皱眉,本想抢着付钱,但想到青年之前强硬的威胁,又默默地按下了这股冲动。

以他们家青年那种强势的性格,答应了他的事要敢出尔反尔,肯定会炸毛的。

要是因为这事儿,晚上不能和青年一起看“卷宗”,也太亏了。

利落地刷了卡,看着仅剩的几十万存款一下子少了一大半,何晏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心痛。

钱没了还可以再赚,而这种亲手把对象打扮得帅帅的感觉,实在是很能满足男人的独占欲。

一共五十多件衣服,只靠两个人用手拎回去显然不太现实,就算是开了车来,挤这么多衣服也会不方便。付完款后,导购小姐想着自己能拿到手的提成,笑容更是又甜了一个度,看着已经被打包好的一大堆衣物,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可以派人免费帮他们送到家中。

虽然对于都不属于正常人行列的两人来说,肯定不会没有办法将这些衣物运送回去,但既然有人乐意代劳,他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所以何晏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个提议,在导购小姐递来的表格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以及那间小出租屋的地址,推算了一下时间,备注让他们晚上六点送到。

导购小姐看见地址后,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谨慎地又和何晏确认了一遍:“请问您确定是这个地址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青年写下的这个地址是一个有名的租房区,聚集着大量来这座城市辛苦谋生的外地人,环境非常不好。能眼也不眨地买了这么多昂贵衣物的人,居然会住在那种地方?

何晏表情从容:“确定。”

既然顾客都这样说了,导购小姐也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面带微笑地表示一定会将衣物准时送到。

从成衣店出来,两人又去买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这些没什么好纠结的,何晏直接按照之前做过的攻略选了配置最好的。毕竟他现在还要靠着电脑赚钱,配置越好,他干起活来就能更轻松一点。

也许是对于之前青年给自己买衣服花了一大笔钱耿耿于怀,这次玄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在青年定好机型后并且检查了一遍机子,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就直接抢先在青年之前将信用卡递给了一旁的服务人员。

何晏轻飘飘地斜他一眼,和男人来了个短暂的视线相接,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将手机卡从旧手机上拆下,装进崭新的新手机,男人任劳任怨地把何晏那部旧手机揣进了裤兜,一手提着电脑包,准备回家。

因为之前在成衣店里沉迷给对方换衣服,即使两人的速度不慢,买完手机和电脑后,时钟也已经走过了下午四点,是回家的时候了。

到家已经是五点半,何晏指挥男人将东西放好,就拿着睡衣去洗澡了。

虽然在男人这个人形制冷器的陪伴下,何晏这一整天天并没有出多少汗,但在外面奔波了那么久,夏天的衣物轻薄,难免还是沾染了一些灰尘,他有一点轻微的洁癖,从外面回来总要先洗澡才觉得舒服。

在进浴室之前,他还特意扭头对着正乖巧地坐在床边,眼神却不知为何有些发亮的男人道:“乖乖在外面等着。”

男人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来。

何晏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关上了浴室的门。

男人坐在床沿,慢慢地将西服外套从身上脱掉,搭在了一旁的椅背上,然后想了想,又把衬衫的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深刻的锁骨和白皙而肌肉线条流畅的胸口,确保青年一出来就能看见。

看到浴室,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晚,自己那一缕分身用怨气本体溜进浴室和青年“共浴”的画面,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两下。

其实用人形做远没有用怨气本体做来的舒服,但他真正的本体实在太大,人类的身体又太过脆弱,即使在用人形的时候,他都要尽量克制自己的动作才不至于将青年弄坏,要是真用怨气本体和青年交合,他敢不确定自己在过度的刺激下能一直保持清醒,要是激动之下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可就追悔莫及了……

想到这些,听着浴室中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男人的神情便不知不觉地沉了下去,直到何晏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铃,才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玄歧,”青年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透过隔音效果并不好的浴室门传来,有种莫名的沙哑:“应该是送衣服的,替我接一下。”

“好。”

男人将那只崭新的手机从桌上捡起,拇指在上面一滑,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您好,请问是韩子煜男士吗?”

男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年轻男人的声音继续道:“您今天在我们店里订的衣服已经为您送到了,请问您现在方便开一下门吗?”

举着手机又“嗯”了一声,他从床上起身走到门前,手都按在了门把上,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收回手将之前解开的衬衫扣子扣上,才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狭窄的楼道间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胳膊上挂满了衣物袋,其中一个手上握着手机,动作艰难地靠在耳边,见他出来,如释重负般将电话挂掉,礼貌地微笑道:“您好,购物清单和衣物都在这里,请检查一下是否有缺漏。”

用视线大致扫了一下,男人就知道没有缺漏,直接将衣物袋都接了过来。

出租屋太小,几十个个衣物袋一拿进去,就占了半个屋子。

男人将衣物都扯出来,按照网上查到的步骤,手忙脚乱地叠好后塞进了屋内那个不大的衣柜中,然后将袋子整理到一起,随手捉了个小鬼进来,给了点阴气当报酬,让它将这些垃圾运走。

刚将这些衣物整理好,在浴室中洗澡的人就带着一身水汽出来了。

青年穿着的是夏日的睡衣,短衣短裤,刚没过膝盖以下,十分轻薄,应该是洗了头,没怎么擦就出来了,发梢还滴着水,顺着颈子往下滑,将衣领都沾湿了一些。

玄歧从衣柜里找出一个干净的毛巾,盖在青年头上,轻柔地为他擦拭了起来。

青年坐在床上,背对着他,露出白皙柔软的脖颈,懒洋洋地问道:“刚刚是来送衣服的?”

“嗯,”玄歧,“都收进衣柜了。”

青年的头发不长,他又用法术将毛巾微微加热,一头黑发只擦了几分钟就变得蓬松了起来。

伸手插入青年发间拨弄了几下,确认里面已经完全没有湿意后,他抬手将手中的毛巾准确地抛在了书桌上,低头在青年后颈上用力吻了一下,抿起的唇角压住了几缕发丝。

何晏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微微挣动了一下:“别闹,我先办点事。”

时间不过六点多一些,天色还没有转暗,现在就上床睡觉,未免也太堕落了。

况且他真的有事。

打开新买的笔记本调试了一番,何晏首先登陆了黑客论坛,打算再接几个活,为自己早日买一套房子把对象放进去的计划添砖加瓦。

结果他刚上线没两分钟,就接到了好友消息。

一个有猫的男人:大佬终于上线了QAQ!!!

黑漆漆:嗯。

一个有猫的男人:接活吗接活吗?这里有一票大的,考虑接的话给你发邮箱?

黑漆漆:发。

求爱被拒绝后,男人就像一只沉重的背后灵一样,长臂揽住青年细瘦的腰身,肌肉紧实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贴在青年背上,下巴磕在他肩头,垂眼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

他看着屏幕上何晏的ID名,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侧了侧头,高挺的鼻尖撒娇般在他耳尖蹭了蹭,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个ID,有什么含义吗?”

何晏:“你照照镜子。”

玄歧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迷茫:“……?”

青年这是嫌他长得黑?

可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不能算得上“黑”吧,就算是那里,也不黑啊……

难道对象喜欢黑一点的?

这样想着,他搂在青年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要是对象喜欢,其实,他也可以把自己的肤色变得黑一些,嗯,当然,那里也可以……

然而青年的下一句话打断了他歪的有点远的思维:“脱了人皮再照。”

男人楞了一下,意识到青年话语间的意思之后,抑制不住地在青年侧脸上重重亲了一下。

脱了人皮,不就是他的本体吗?他本体就是一团漆黑的怨气,黑得不能再黑的那种……意识到青年ID背后的意思之后,再看到屏幕上的那三个字的时候,男人就忍不住觉得耳尖发烫。

青年被他亲的脑袋一歪,哭笑不得地制止道:“别闹人了,乖,等会儿再陪你。”

对面雇主的邮件已经发了过来,何晏登录匿名邮箱,看了看邮件里的要求和报酬,欣然决定接下这个活。

虽然这次的活复杂了点,但是报酬同样很可观,如果做成,给以后用来养对象的房子付个首付肯定是绰绰有余了。

他对象这个身份,肯定不是一般的公寓能养得起的,最低也要来一套小别墅,首付也是非常可怕了。

而且这人给的价格是要比黑客论坛的均价高上一截的,应该是因为他的出活速度比较快。对于他们这一行而言,很多时候时间就是金钱,所以何晏很满意他的识相。

黑漆漆:接了。

一个有猫的男人:谢谢大佬,大佬慢慢做,一周之内出来就好!

黑漆漆:好。

其实正常来说,这是一个两周打底的活,不过何晏预计两天内就能做完,和一周的时限相比还差得远,倒也无所谓时间紧迫。

男人靠在他肩头,静静地看了许久他们的聊天记录,忽然闷声道:“我有钱。”所以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赚钱。

好歹是活了数不清的年岁,不说别的,就说他的那些“藏品”,要是都换成此世财富,将是一笔无法想象的数量。

除了这些之外,他们地狱也是发工资的,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鬼狱司司长,积累下来的工资也是极其可观了,完全能满足青年所有物质上的需求。

对此,何晏的反应是头也不回地回答道:“我知道,但是我挣钱是为了养你。”

顿了一下,又淡声补充道:“当然,同理,你的钱也是用来养我的,有异议吗?”

男人闻言身体僵了一下,又将他搂得紧了些,脸庞埋进他颈窝磨蹭着,半晌才哑声道:“没有,没有,都是你的。”

何晏被他蹭得颈窝发痒,微微缩了缩脖子,退出黑客论坛,登录玄学论坛。

按照鬼狱司一贯的效率,关于付山明一案的处罚公告,这时候应该已经出来了。

虽然他一贯不是八卦的人,但这个案子是他和他对象亲自处理的,于情于理都该关注一下。

果不其然,一点进玄学论坛,何晏就看到首页飘着一个黄色置顶的帖子。

版规类的帖子都是标红,而公告类则一律标黄,在首页人工置顶三个月后移入公告专区。

标题十分简明扼要,完全符合鬼狱司一贯的性冷淡风格:“关于付山明严重触犯鬼狱司刑律一事的处罚公告”

发帖人:【管理员】鬼狱司公关部

发帖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整,那个时候他们还在电脑城瞎逛。

在发帖时间下方,有着一行灰色的小字,代表回帖量。

何晏顺眼瞄了一眼:16689。

等等……一万六千????

按照玄学论坛的流量,才过去几个小时,这个回复量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虽然鬼狱司和其他部门相比发公告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但之前也不是没出过类似的公告,最高的回帖量也没超过一万,今天是怎么回事?

等到何晏一头雾水地点进去,把主贴看仔细看完,终于明白了回复量爆炸的原因。

处罚公告的内容一切正常,按照鬼狱司的规定,付山明这次的罪行极其恶劣,被判处了即刻剥夺所有阳寿、入深渊狱二十九层受难二百年、并为畜十三世的刑罚。

虽然判的实在重了点,但是想到他干的那些事,都直接对阴司令下手了,相当于直接把鬼狱司的脸往地上踩,所以这些判决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真正引起轰动的,是这则处罚公告的处理人署名。

鬼狱司规矩严苛,这种严苛不仅是对着被审判的鬼魂,更是在其内部管理中被贯彻的彻彻底底。鬼狱司经手的每一件案件,都要被巨细无靡地记录在卷宗中,包括判决案件的阴官职位、姓名,以便事后出了意外方便追责。

而这则处罚公告的末尾,就如鬼狱司以往的惯例一样,标注着处理人的职位和姓名。

——鬼狱司司长,玄歧。

第97章

何晏看着主贴最后的那一行小字,心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回帖的画风了。

自从两千年前的地狱动乱后,玄学界换了一拨又一拨人,经历过当年那场动乱的人基本上都死光了,鬼狱司司长却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过,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这么多年过去,玄歧沉睡在地狱深处毫无动静,众人也都渐渐默认了这位除非天地动摇绝不现身的原则。

现在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处理了一件鬼狱司的案子,而且看这案子的陈述,还分明来了阳间一趟,可想而知众人对此的反应了。

何晏微微侧头,和正伏在他肩上、同样歪头看他的男人四目相对了一瞬。

男人一直忙着在他肩窝和脸颊上蹭来蹭去,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电脑上,接触到他有些复杂的眼神,眼中浮现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困惑,“怎么了?”

何晏腾出一只手,残忍地在他有些凌乱的发丝上逆着毛撸了一下,“来,自己看。”

男人听话地将视线投注到那扇不大的电脑屏幕上,随着鼠标滚轮往下滑,下面的回复也逐渐显露在两人眼前。

1L[一包咸鱼干]:处理人署名??????我瞎了???

2L[专业吃鱼人士]:处理人也太奇怪太魔幻了????把我家傻鱼吓得鱼鳍都跑出来了!

3L[专业养生人士]:真的不是鬼狱司搞错了吗,这是活的教科书大佬??

4L[还能再活五百年的触角怪]:妈耶,瓜摔得稀巴烂!!所以处理人是认真的吗??

5L[不立flag会死]:大佬出来了??人间界出啥大事了??地球马上就要毁灭了???惊恐!

6L[呆呆呆呆呱]:吓得我吃了个蚊子压惊!!!emmmmmmm幸亏旁边没有同事!!!

……

何晏往下拉,前面几百帖的回复基本上都是无意义的惊讶感慨,怀疑双眼怀疑人生怀疑地球即将毁灭,看回帖的描述,有许多道行不深的小妖精在看到处理人署名后直接被吓得大白天原形都出来了。

那种生活在山林里或者独居的小妖精们还没有什么大碍,可那种混迹在人群中讨生活的、甚至在人类世界中有着正当工作的小妖精们,有好几个都差点在人类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尾巴爪子。

妖怪管理部是严禁妖怪们在人前表露出不正常之处的,不管它们因为什么原因在公共场合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都会被直接吊销允许在人类世界生活的证书,遣送回原生地,所以在大白天露出原形,哪怕只是一部分,对于小妖怪们而言,也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简直是一片鸡飞狗跳。

看着这一片惨嚎,何晏竟然莫名觉得有些好笑,粗粗看了几眼后,就接着往下拉。

男人乖顺地伏在他肩头,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一起看帖子。

到了三千贴之后,那些表达惊吓的内容就少了很多,渐渐冷静下来的的众人稍微捡回来了一些智商,开始思索玄歧出现背后代表着的含义。

3235L[一只烤年糕]:各位别嚎了,已经帮你们私了鬼狱司公关部,处罚公告里没有错误信息,没错,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这位只存在于教科书上的大佬活过来了。

3466L[不如归去]:那么问题来了,神隐两千年的大佬忽然出现,到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3835L[吃咸菜的小可怜]:这是,地狱又又又又出事了?

4188L[乖巧的大狸子]:难道地狱和人间界的结界要挂了??两千年前不就被撕裂过一次吗?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4189L[沉迷玩尾巴]:楼上别瞎带节奏,上次结界明明已经被大佬已经修补过一次了,不可能这么脆弱的,而且猜测也是要讲基本逻辑的,用你有限的脑容量稍微思考一下,结界要真破了我们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刷帖瞎猜????

……

6977L[岐山仙鹤养殖场一号饲养员]:贫道刚刚紧急卜了一挂,百年内天地间并无大灾发生,诸位道友放心!

8088L[每日一吃豆腐]:摸下巴,和天地大灾没关系的话,是不是地狱准备来个大动作搞改革?大佬怎么说也是鬼狱司总负责人,不可能全撒手不管的。

9105L[每日一瓜]:改革论+1,再发散一下思维,现在鬼狱司一司独大,怕是别的司被压制太久了终于憋不住想分蛋糕,结果把大佬惊动了?

9266L[唧唧复唧唧]:得了吧,我觉得什么都有可能,就分蛋糕论纯粹是在扯淡,鬼狱司的监管权从设立的那天就有了好吗?独大也不是一千年两千年的事了,怎么可能拖到现在才搞事?

9447L[我们不生小鸡谢谢]:同觉不靠谱,大佬可是阎王都不敢动的角色,别的司长也不是傻的,是有多作死才想跟这位刚,咳咳,根据可靠的内部消息,这位翘班这么多年,工资可是一天都没停过!老铁们看看这背景!!!

看到工资这一条,何晏的鼠标滚轮停了一下,反射性地就想反驳回去。

男人的本体虽然在地狱深处沉睡,但明明还分出了一缕神识附着到阴司令上一直尽职尽责地监管着下属工作好吗?从来没有出过岔子,怎么就成了翘班了?

……好吧,除了前不久那一缕神识被他的精神力吸引,从阴司令上溜下来了两天之外。

想到这一点,何晏心中难免有些微妙的心虚,手停在键盘上半晌,最终还是放弃了回帖反驳的打算,接着默默往下看。

经过了无数脑洞大开的各种论之后,终于找到了一条稍微接近真相的回帖。

10446L[不给摸尾巴]:抱紧我的狗命,柔弱地瞎几把猜测一下……我觉得你们是不是想的太复杂了,大佬可能就是单纯的睡醒了想出来体验一下下级工作,关怀一下民生?

10539L[撸秃毛]:喝喝,说大佬睡醒的那个,你当大佬跟你一样咸鱼啊,每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人家那明明是在闭关修炼好吗?被你说成什么了?

这个嘲讽就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在接下里的回帖中,这位提出了“睡醒论”的朋友,就遭到了无数人整齐的嘲讽。

11111L[87年可乐成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睡醒论”,这位尾巴兄还真敢想,真是妖有多大胆,脑洞有多远!

13369L[一只大喵喵]:可以说是非常豹笑了,喝喝。

15547L[瞎几把立个flag]:笑死我了这个“睡醒论”,你怎么不说大佬单身太久想起床谈恋爱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此,何晏只能:“……”

“这些人,”他斟酌了一下语言,委婉地感叹道:“想象力真丰富。”

什么阴谋论改革论分蛋糕论,其实真相就是玄歧动了凡心,想出来谈个恋爱而已……并没有那么复杂。

何晏只感觉肩头一沉,有两瓣柔软冰凉的物体蹭过自己耳尖,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挨着他耳边响起:“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一会儿发个公告解释一下。”

何晏让他看这些,倒不是在怪他,只是纯粹觉得有些好玩,想看看他的反应,逗一逗他,闻言立刻皱眉反驳道:“这不是你们部门的规定吗?有什么好道歉的?让他们猜去吧,没必要特意发公告。”

鬼狱司以往的处罚公告都是按照这个格式来的,每一个案件都必须标清处理人,即使玄歧是司长,也不应该例外。

所以鬼狱司的做法没毛病,要怪就怪玄学界的那些人脑洞实在太大。

搂着他的男人似乎是顿了一下,才闷声道:“你不生气就好。”

说完还如一只温顺的大狗般,讨好地舔了舔他的耳垂。

除了腰部外,何晏的耳朵也十分敏感,被男人用湿滑的舌尖一扫,就禁不住有些发热发痒,连心跳也跟着乱了一拍,连忙对着男人警告道:“不生气,别闹了,安分一些。”

他的帖子还没看完,可不想这个时候就被人撩拨得神志不清。

男人的反应是用牙齿轻轻叼住刚刚被他舔过的耳珠,含在唇齿间磨了磨。

何晏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原本只在耳周徘徊的热度一瞬间就烧到了脸颊上,他只觉得自己口中呼吸的空气都有了些灼人的热得,眼前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其实,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发现自己能吸收男人留在他身体中的东西之后,他的身体似乎也越来越敏感了。

男人长臂一伸,干脆利落地将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合上,发出“啪”的一声,然后轻巧地将它放到了一旁的书桌上,同时另一只手扳过青年的脸,薄唇印到他唇上,带来了一丝冰冷的温度。

……

夜幕降临的速度总是如此之快,从日头开始西落到夜幕降临,恍惚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何晏彻底放弃了看完这个帖子的打算的时候,在遥远的城市另一端,还有人坚持不懈地抱着手机刷着同一个帖子,并且陷入了对人生的怀疑之中。

夜已经深了,除了那些已经修炼到能不食五谷的大能外,绝大部分的玄学中人也是要和普通人一样每天休息的。

此时,付家老宅内,一间房中的灯已经全部灭了,一片漆黑中,作息一贯规律的付辰华却反常地没有按时休息,而是坐在床上,面前的手机屏幕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他本就因为虚弱而显得苍白的脸色衬得更如深夜中的鬼魅一般。

看着屏幕正中的一行字,他眉头紧皱,没有血色的唇紧紧抿着,神色是一种难言的复杂。

那大概是一种介于惊疑和迷茫之间的神情,还混杂着一丝丝的嘲讽。

15547L:[瞎几把立个flag]:笑死我了这个“睡醒论”,你怎么不说大佬单身太久突发奇想想起床谈恋爱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名黑衣男人和青年十指相握的画面像一副被下了咒术的画卷般,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他盯着那一串“哈哈哈”看了许久,最终沉沉、沉沉地从胸腔中逸出了一声喟叹。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

这位道友,希望你知道真相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

玄学界众人:嘻嘻嘻快看这个智障!

付大少:喝喝(关爱智障的眼神

第98章

付辰华倚在床边,握着手机怔怔出神。

今日那一身黑衣的男人来处理他二叔的事时,他原本只是直觉性地猜测那给了他极大威胁感、实力深不可测的男人应该是一位位阶极高的阴官,却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那人的位阶居然高到了这个程度——直接就是鬼狱司职位最高的一位。

这位鬼狱司司长的事迹,他当然不是没听说过。

作为一位从小到大在各种考试都能取得好成绩的优等考生,对于这位出现在了玄学入门教材并且占据了整整一页的人物,他当然是记忆深刻,想必往后再过百八十年也难以忘怀。

据说自从玄歧遁入地狱之后,还从没有人见过这位鬼狱司司长的真面目,他难道是第一个?

不,他应该不是,要说的话,那个和鬼狱司司长形容亲密的青年,应该更有可能是见过那位司长真面目的“第一人”。

毕竟都已经毫不避讳地在人前十指相扣了,鬼狱司司长和那名青年之间的关系,自然是不言而喻。

虽然那青年身上的阴气虽然比正常人稍重,但大致也是属于正常人的范围内的,而且看他的穿衣打扮,更像是在人间生活惯了的,并且当时青年自己也说了,他并不是阴官,所以他凭着这些线索推测,那青年应该不是阴界生物,很有可能是妖怪或者人类。

就是看着并不眼熟,不知道是那一派或者哪一族的后代?

不,也不一定是后代,玄学界中有很多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也都长着一张嫩脸,更别说还有层层变化之法,光看脸判断根本并不准确。

总之,能和那位大佬站在一起、并且表现得如此亲密的,总不可能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玄学界的姻缘婚配也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只不过这个“门当户对”的评判标准并不是按照普世的钱权,而是家族底蕴和个人实力。

当然,其中个人实力是最重要的。

所以根据他的推测,那名外表是青年模样的很可能是哪位隐世的大能,或者千年的大妖。

结果这样想着的他,很快就在第二天家族长老早会上被干脆利落地打脸了。

看着手中那张照片上的眼熟青年,他一向冷静稳重的面容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丝异色。

昨天那两位走后,他立即就和家族汇报了情况,着重说明了他二叔犯事的严重程度,而族中长老们斟酌了一番后,又选择了在事情闹大之前,将这件事提前公布在族内,所以当昨日鬼狱司出了公告后,他们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到也没有多么无法接受。

即使他们付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条公告一出,付家在玄学界的地位肯定会可以预见地飞快下跌。

果不其然,在昨日下午四点公告出来后,到召开这场会议之前,已经能明显感受到有几个之前关系尚可的家族在不着痕迹地疏远他们。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要不了多久,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家族和势力,想要跟他们“保持距离”。

避害趋利,人之常情,说到底到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他们付家本来就在走下坡路,再加上又有族人犯到了鬼狱司手里,还严重到被在玄学论坛上发了处罚公告——要知道鬼狱司可是几十年都不一定能发一次公告的——自然会被别的势力普遍不看好。

当然,因为某种众所周知的原因,公告出来后,玄学界众人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了那位身份敏感的处理人身上,他们付家并没有成为被议论的焦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分散了一些付家的压力。

不过可想而知的是,等到关于玄歧的热度过去,他的身份给这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便会开始成倍地显露——被鬼狱司司长亲自处理过的家族,这将是付家历史上一个可能永远都戏不掉的污点。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们唯一能做也只有接受,和补救。

付家毕竟是强盛了近千年的家族,曾经的强盛留给他们的不仅有令人骄傲的回忆,还有深远的底蕴和教养,让他们不至于在这种低谷时候自暴自弃自乱阵脚,而是想办法做出一切能做的事渡过难关。

所以这天一大早,族中又召开了长老会,商议要如何再尽力补救一下这件事。

其中就谈到,要如何对付山明这次做的糊涂事中被无辜牵连到的那位男大学生做出补偿。

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他们拿到了这个男生的一些资料,包括基本的个人情况和家庭状况。

当然也包括这名男生的照片。

付家族长见独子拿到照片后脸上有些怪异的神色,微微皱了皱眉,略显担忧地问道:“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还是身体不舒服?”

自从鬼狱司的公告出来后,他对这个独子的担忧就越来越严重,看到他这幅虚弱的模样,甚至都有些后悔通过了让付辰华牺牲精血去为家族占卜的决定。

按照付家这个架势,没有意外的话,付辰华将是下一代里唯一能挑起大梁的,也是付家唯一的希望。

听到父亲的询问,付辰华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垂眼遮住了自己眼中的复杂之意,“无碍,大抵是昨晚心绪不宁没休息好,没什么大事。”

那是一张从大学班级集体照中截出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青年容貌并不显眼,神情暗淡,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廉价并且被洗的有些发白的衣物,让人一看见就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平凡甚至处境有些窘迫的普通学生。

而这样的一个第一印象,显然也十分符合青年资料中“孤儿出身,家境贫寒”的介绍。

但付辰华只看了一眼,便觉如遭雷劈,整个人有一瞬间都失去了思考能力。

虽然身上的气质相差极大、发型也稍有变化,但由于他对昨日那两人的印象实在太深,所以在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他就立刻认了出来,这照片上的青年,就是昨天和鬼狱司司长手牵手出现的那个!

这真是……太诡异了,这个叫韩子煜的青年无论怎么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经历简单一览无余,至多也就是因为体质原因,身上的阴气比常人稍微重了一些,怎么看都不可能跟那位搅和在一起。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再确认之前,他决不能往外透漏一丝一毫,不,就算是确认了此事属实,他也得闭紧嘴,全当不知道。

因为他那个好二叔犯下的事,他们付家已经在鬼狱司挂上名了,以后行事都得万分谨慎,要是他再不识好歹地抖出鬼狱司司长的桃色八卦,那他们付家,说不准就会直接变成鬼狱司的重点监视对象!

想到这种后果,付辰华定了定心神,告诫自己决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在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在昨晚在向家族汇报情况时,因为直觉而没有提起来的那两人之间异样的关系。

就让这件事默默地烂在他肚子里就好。

付家族长本来就重亲情,对付辰华十分重视,现在更是把这个儿子当成眼珠子一般爱护,听到他这样说,便殷殷嘱咐道:“不舒服就不要硬撑,一会儿散了就回房休息吧,这件事交给旁人去办。”

经过一番商议之后,对于差点被付山明害死的韩子煜,族中最终做出的决定是派一位有分量的族人去向他诚恳道歉,并且做出一定份额的补偿。

按照他们查到的资料,韩子煜家境贫寒,收养他的那一对老夫妇都是没多少收入的普通农民,能给他拿出上大学的学费已经很勉强了,韩子煜每周末都要打大量的零工,才能堪堪维持自己在这座一线城市的基本生活。

对于这样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显然极度缺钱的人而言,钱财几乎是无往不利的,尤其是当这笔钱财数额巨大的时候,就更加抗拒不了,所以他们几乎是信心百倍地准备将钱财作为他们取得韩子煜谅解的一个突破口。

鬼狱司的判决已下,判决很严苛,但也很公正,只处理了付山明以及几个帮衬他的小喽啰,并没有对付家做出处罚。

虽然按理说这件事完全可以到此结束了,但法理是法理,人情是人情,在玄学界一贯的风气中,子孙不成器,整个家族都是要背锅的,所以他们不仅要给付山明擦屁股,还要擦得漂亮擦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道义上的错处。

虽然以付家的地位,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向一个普通人请求谅解未免显得太过郑重,还有些微妙的将自己的位置主动放低的意味,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动作都要仔细斟酌、尽力让人挑不出把柄,宁愿郑重一些,也不能落人话柄。

所以,去办这件事的人选当然也要慎重。

他这个儿子一向情商极高,和他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一个对他产生恶感的,在这个风口浪尖,也只有付辰华办事才能让他彻底放心。

付辰华抬眼对上父亲关怀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轻微的笑意,婉拒了他的提议:“不必,也不是什么劳心劳力的任务,儿子还没有娇贵到这种地步。”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的话,族中之前对韩子煜制定的策略恐怕就不太适用了,要是换了别的不知道内情的人去办这件事,真的傻乎乎地按家族制定的那一套来,恐怕会起到难以预料的反效果。

这件事想也知道很难办,可作为目前唯一知道那个疑似韩子煜的青年和鬼狱司司长的人,这个责任,他又不得不担。

付辰华将照片放在桌上,内心沉甸甸地叹了一口气。

昨晚刷论坛的时候,他还因为论坛中那些人的愚昧无知的猜测而生出了一种微妙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可一转眼,才过了短短一个晚上,他就要为这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付出代价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一个都别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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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付大少为了这个烫手又扔不掉的任务而感到无比悲痛之时,引起他愁绪的源头却还在没心没肺地谈恋爱。

周三的课是从上午第二节开始的,何晏和以往一样,十分不热爱学习地坐到了最后一排。

其实按照他掌握的知识量,根本没有必要来学校浪费时间,大可以像昨天那样,用符纸捏个假人替自己去上课,反正韩子煜在学校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又是众所周知的性格孤僻,假人只要贯彻“沉默是金”的原则,想露馅都难。

但付山明一事彻底处理完后,两人就没有什么事可忙的了,闲着也是闲着,来上课全当打发时间了。

细说起来,在原本的世界,他的学生时代一直都徘徊在紧张的学业和战事实践中,还从没有过和爱人一起上课的经历,倒是也感觉挺新奇的。

虽然这个“爱人”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男人的外形实在太扎眼,而他们每节课上课的班级都是固定的,经过将近一年的同课经历,大家也都差不多互相混了个脸熟了,猛然出现一个存在感极强的陌生人,肯定会不可避免地引起众人的打量。

虽然何晏一贯对外人视线的免疫力很强,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要是表现得太亲密,就难免会有些尴尬。

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在男人想眼巴巴提出想跟他一起上课的时候,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虽然同意了这个要求,但同时也要求男人主动隐藏自己的踪迹。

在何晏提出了这个要求后,可以看得出来,男人一开始是略微有些失望的,大概是丧气于今天又不能在外人面前宣示主权?

经过在付辰华面前被强行牵手的那一次和地铁上强行被搭肩膀的经历后,何晏已经深刻地感受到了,他们家这个看起来似乎十分听话的对象,实则每天都处心积虑的地想在外人面前给他盖个私人专属的章,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整天紧张兮兮的,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没有安全感。

虽然一开始有些失望,但真正跟着爱人到了教室之后,男人却发现了一些意外的乐趣

跟着爱人在座位上坐下之后,仗着没人能看见自己的动作,他可以尽情地缠着旁边的人做许多小动作。

而且,最有趣的是,因为爱人没有隐去踪迹,所以为了不在外人面前露出什么端倪,被他缠住了最多也只会对他皱眉示意,或者是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极轻声地呵斥一句,拒绝的力度一点都不大,完全可以当做没有。

不过他还没能缠着爱人玩上多长时间,讲台上的教授刚开始讲课,就有一个不速之客从后门悄悄地摸到了他们旁边。

余光瞄到有人过来后,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何晏一脸镇定地将男人已经摸到上臂的手用力掰开,顺便警告性地瞥了男人一眼,让他不要太过分。

和他穿着同款休闲服的男人垂头,用凉凉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几缕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蹭到何晏脸颊上,那一潭漆黑的眼瞳看起来简直无辜极了。

对两人这一系列动作浑然不知的不速之客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后,露出惊异的眼神,上上下下地对着换了一身新衣服的何晏打量了好几遍,才一脸犹疑地开口问道:“这位老铁 ,你是买彩票中奖了?”

韩子煜今天的这一身虽然跟那些真正的富二代相比虽然不能说多么奢侈,但加起来没有几千块也是拿不下来的,而根据他之前的了解,他这个前室友的家境用一个简明扼要的字形容就是:穷。

他和韩子煜同寝的那半年时间里,就没见这人买过一件一百块以上的衣服。

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壕,看着整个人都改头换面了?

何晏懒懒地抬眼看了一眼这个主动黏上来的前室友,似真似假地点点头,玩笑道:“是啊。”

室友也是个有眼色的,见他不想认真谈这个问题也没有抓着不放,抓了抓头就换了一个别的话题。

“诶,你应该知道了吧,”他将声音放得很低,神色也沉了下来,“前天小树林出事的那个,真是我们班助。”

时隔几天后,再次听人提起严席席,何晏忍不住有些恍惚,这两天他的全部时间几乎都被男人占据了,对严席席的记忆淡了很多,要不是室友猛然提起,他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何晏适时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顺着室友的话问道:“是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严席席是这周一被许溪吸去生气的,而现在已经是周三,算算时间,她至多还能再活一天,就要去地狱报道了。

这一下可打开了室友的话匣子,昨天他们唯一的一节课就是体育,他和韩子煜选的体育科目不一样,所以昨天没能逮到这人说这些隐秘,可把他憋坏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之前和韩子煜并不熟,但接触过两次之后,他就莫名觉得,韩子煜这人很靠谱,是一个可以放心八卦而不用担心对方随便往外泄露的可靠对象。

“听说情况不太好,我有亲戚在她住院的那家医院工作,所以知道一些内情,”室友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左右看了两眼,如同地下党接头一般,小声讲述道:“严席席身上的外伤并不严重,只是有些失血过多,但是奇怪的是被送到医院之后,她身上的器官却不知道为什么都开始快速衰竭,医院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有任何效果,甚至连减缓衰竭的速度都办不到……”

何晏礼貌性地微微侧头,示意自己在听。

另一旁的男人似乎是不满他的注意力被人分走,在室友叙述的时候,俯身捣乱般将唇印在他耳尖,惹得何晏身体一僵,却又不敢有丝毫动作。

“……”

早知道就不让男人掩盖身形了,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何晏忍无可忍地探出精神力细丝,警告性地对着男人的精神海攻击了一下。

可大概男人的精神海和他的脸皮一样皮糙肉厚,被他戳了一下之后不仅不收敛,还探出了黑漆漆的精神力细丝——也就是在这个世界中称作神识的东西——“咻”的一下缠住了他的精神力细丝,亲亲密密地磨蹭了起来。

何晏的精神力细丝被缠住后僵了一下,然后果断地将自己用力地从黑漆漆的精神力细丝的纠缠中抽了出来,凶狠地对着它们抽了一顿后后,就重新缩回了精神海中,再也不打算出来了。

失去了纠缠的对象,黑漆漆的精神力细丝在空中晃荡了一圈,对着一脸忧愁地讲述着的室友做出了一个威胁的动作,最终失望地缩回了识海中。

何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在他和对象打了一小架的空当里,一旁的室友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大堆有关严席席诡异病情的事,最终一脸难过地喃喃道:“……按照医生的估计,要是她身上器官的衰竭速度再不减缓,能不能撑三天,都很难说。”

虽然在过去一年里他跟这位班助接触不多,但毕竟是认识的人,突然遭遇到这种事情,难免会让人心情有些低落,恐惧于生命的无常。

况且这事儿本身也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气息。

虽然严席席被送去医院时是有目击证人的,但一群专家对着她脸上的伤口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清楚这倒伤痕究竟是怎么造成的,更不要说在那之后,她身上的全部器官就像约好了般,不约而同地开始快速衰竭……

简直就像是……被人下了什么诅咒一般。

想到在电视剧和电影中看到的那些诡异手段,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到何晏冷静的面容,他几乎是感觉有些匪夷所思,支支吾吾地问道:“你都不害怕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件事带着一股灵异气息,是不是严席席得罪了什么高人?就是那种下蛊什么的……”

正常人听到这种事,不说会大惊失色,但也不可能像韩子煜这样毫无波动吧?他刚知道的时候,可是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不用想也知道当时脸上的表情该有多么扭曲。

何晏听他说完,面上一本正经地教育他:“不要张口闭口就是灵异,大家都是上了十几年学的人了,就不能相信科学吗?别想太多,可能只是医院方面还没排查到病因。”

室友陷入沉思:“……”

一旁的非科学生物也陷入沉思:“……”

室友似乎是被他这一番言辞恳切的教育撼动了心灵,在剩下的时间内,难得没有再拉着他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坐在座位上怔怔出神。

不过,虽然没有了室友的骚扰,但是来自座位另一边的“小动作”,却一直没有停过……

老师一宣布下课,和对象斗智斗勇了一整节课的何晏就果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准备立刻教室回自己的小出租屋,下午的课直接让符纸捏的假人代替他上。

下次要是再对和玄歧一起上课这种事抱有什么正常的期待,他就跟男人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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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晏(一本正经):我们要相信科学

大佬(举起触手):……?

第99章

何晏溜进厕所隔间,打算给自己做一个纸人替身。

他从书包里翻出前几天做阵法剩下的符纸,折了一个淡黄色的双层小纸人,又揪了几根头发、截了一小段白生生的精神力细丝,塞进纸人体内,又对着它天灵盖的位置抹了一点儿指尖血,然后将手松开,那纸人便轻飘飘地往下落。

只是这纸人并没有像平常纸片一样瘫在地上,而是奇异地用双脚立在了地上,撑住了薄薄的一片身体,然后身形慢慢拔高变形,只用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就化作了一个和何晏一模一样的“人”,无论是身材容貌还是服饰,都一般无二。

不过仔细看去,还是能看出一点儿细微的区别,比如说那纸片化成的“何晏”眼神黯淡无光,面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呆板,要是和他本人接触久了的人,肯定是能感受到不对劲的。

但是遗憾的是,韩子煜这个人天生性格孤僻,在学校里根本没有什么玩的好的同学,就算是最近那位十分热衷于往他身边凑的前舍友,和他的关系也远没有亲密到能发现这种轻微差距的地步。

将替身留在厕所,何晏率先走出了厕所隔间,待会儿他离开学校后,这个替身自然会从厕所中出来,替他去完成下午的课业。

厕所隔间的空间实在太小,所以猜到了爱人要去做替身的玄歧并没有跟着去凑热闹,而是安分地站在洗手台等他。

现在也就刚放学十几分钟,厕所中滞留的还有几名学生,只是那些学生都像看不到穿着一身卡其色衣裤、垂手站在洗手台旁的男人一般,自顾自地洗手照镜子。

不过因为潜意识的影响,这几名男生都默契的选择了去远离男人身边的那个洗手台清洗,宁愿等几秒钟也不考虑去旁边空无一人的洗手台洗手,男人身边便出现了一圈真空带。

何晏从厕所隔间出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奇异的画面。

他还在为男人课上“不懂事”的行为生气,现在不是很想理他,就直接去了离男人远的那个洗手台,男人就那样在站原地,黑漆漆的眼珠安静地注视着他,流露出温顺的意味见他往远处走,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委屈丧气的情绪。

何晏:“……”

何晏被他看得心里涌现出了一些莫名的负罪感,走到一半又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方向,去了男人身旁的那个洗手台。

他将手按在水龙头上,正准备往右拧,手背就被人按住了,他没有特意扭头,而是抬眼透过洗手台前的巨大玻璃镜看着男人的动作。

男人拿开他的手,自己拧开了水龙头,握住他的双手放到水下轻柔地冲洗,当然,还仔细地避开了他仍残存一丝血迹的指尖,然后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手帕给他将指缝也擦得干干净净。

最后握住他右手食指,薄唇抿起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他指尖那一点儿细小的伤口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洗手台旁的人已经走光了,何晏站在那里任他服务周到地动作,表情甚至毫无波动。

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才开始装模作样地卖乖,刚才干嘛去了?

何晏想将手从男人手中抽出,但男人比他宽大了一圈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掌心,根本无法撼动。

甚至于,男人还弯下腰,讨好般亲了亲他的额头,薄唇一路往下移。

“……等等,”在即将被亲到嘴角的时候,何晏尽力将脸往后仰,盯着男人,一脸严肃地拒绝:“我不想在这里接吻。”

虽然他们学校的厕所每天都打扫的非常干净,基本没有异味,但是作为一个有着一丝轻微生理洁癖的人,他还是无法接受在这种地方和对象做亲密的事。

男人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里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场所,只好遗憾地直起腰,松开了禁锢着青年双手的手掌,垂眼看着他,眼中充满希翼地问道:“我们回家?”

何晏看着他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直接送了个白眼给他,冷冷道:“不,是我自己回家,既然司长大人那么喜欢上课,就跟着里面那位接着上吧。”

他话音刚落,厕所里其中的一个隔间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张和何晏一模一样的脸从里面伸了出来,直勾勾地看向男人。

玄歧:“……”

对上和爱人长着同一张脸的假人那略显空洞的眼神,一向心境沉稳的男人心底竟然莫名一阵发寒,他将视线移开,无比诚恳地对着恶趣味的爱人道歉:“我错了,亲爱的……”

他想要握在手中的是这个人的灵魂,而不是一个空有外表的躯壳。

何晏嘴角勾起一抹善意的笑容:“下次再犯,你就跟这假人玩去吧,明白吗?”

男人忙不迭地点头,试探着牵起他一只手,见他没有挣开,便放心地握紧了,“回家……不,去吃饭?”

何晏微微点点头。

因为有假人替身在,不用赶下午的课,时间就显得很宽裕,两人在街上慢悠悠地吃完了一顿午饭,玄歧就提议回出租屋。

能在地狱深处一睡就是几千年,足可以说明他本质上其实是非常宅的,比起在外面玩乐,还是和对象一起待在家里更能让他感觉愉快。

但是何晏表示了拒绝,他看了一眼手机上那条刚发来没多久的看房短信,说了一句让玄歧意想不到的话:“走,去看房子。”

男人愣了一下,才迟疑地问道:“你准备买房?”

听到青年提起“看房”这个话题,他才发现自己疏忽了——竟然让对象在那个小破屋里委屈地挤了那么久!

其实房子小也有小的好处,比如说,因为屋里的那张小床实在太窄,为了能挤下两个成年男人,青年每晚都不得不整个窝进他怀里,或者是直接趴在他身上睡,脸乖乖地贴在他胸口,像一只乖顺的小仓鼠一样。

他很迷恋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并且享受着每一寸肌肤都和青年紧密相贴的亲密感。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原因,他才下意识地没有考虑过换房子的事。

不过现在想到了,肯定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看到男人若有所思的神情,何晏心中一动,话语间巧妙地含糊了过去:“租房,买房先放一放,还不知道以后要去哪呢,先不考虑这些。”

假的!

他早想好了,往后就直接在B市买房,还要买那种带花园的小别墅,就像他们第一世住过的莫家老宅的前院。

B市是一座很方便的城市,不仅是这个国家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更有许多玄学界机构都在这里设了分部,鬼狱司在人间界的唯一分部也设在了这座城市里,在这里定居,对男人的工作而言会十分便利。

不过在房子到手前,这件事肯定不能让男人知道。

按照玄歧的性子,要是知道了他的打算,肯定会抢在他前面就把房子买好。

他可是攒足了劲打算自己买个房将这人装进去呢,可不能在攒够钱前被人反过来抢先了!

到时候把新房钥匙扔到男人面前,男人一定会露出惊喜又懊恼的神色。

想到那副画面,何晏微微勾起嘴角,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

玄歧理解地点点头,“好。”

他的行踪不受此世空间限制,可以随时在虚空中来往各地,所以住在哪里都没有什么妨碍,但青年作为一名人类,往后定居肯定是要考虑各种方面的因素,所以现在确实很难决定。

等到他确定了青年的意愿,就可以开始着手置办两人的房子了。

想到青年住在自己亲手挑选和布置的屋子里,甚至连夜晚入睡时挨着青年身躯的被单都是由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玄歧心里就不禁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想让他接触到的每一样的东西都沾满自己的气息。

两人纷纷在心底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看房子的地点距离他们吃饭的小餐馆并不远,只有五站公交的距离,反正也不赶时间,两人便直接去了公交站点等车。

今天男人换下了那身严肃正经的黑色西装,转而穿起了一套风格轻快的休闲装,正是那天在成衣店里他主动挑的那一套卡其色衣物。

其实何晏也有这样一套除了尺寸之外一模一样的衣物,只是放在衣柜中没有穿出来。

这样一收拾,再将规整的发型微微揉乱,男人看起来的年龄瞬间就小了一大截,两人走在一起时的反差感也不再像上次出门时那么严重了。

不过由于两人比常人出色许多的外表,还是吸引了许多路人,尤其是小女生的视线。

上车的时候,男人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揽住他的肩膀、防止他被人群挤到时,凭借着良好的听力,何晏甚至还清晰地听到了身后女生兴奋的吸气声。

何晏这次看的房子里A大很近,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客厅尤其宽敞,总面积有一百多平,住下两个成年男人是绰绰有余了。

这房子是三个月前刚交工的新房,只精装修了一遍,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

陪着来看房的房主表示,如果有需要,他们很快就会置办家具,当然,如果何晏选择自己置办家具的话,房租还会适当地便宜一点儿。

因为是新房,再加上优越的地理位置,房租无疑是很贵的,就算不要求置办家具,也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不过看在这个能摆下一个巨大沙发的客厅的份上,何晏很心动。

到时候他可以买上一个巨大而柔软的沙发,不出门的时候就窝在上面刷手机或者,想想都要舒服的眯起眼!

不过他还是礼貌性地仰头询问了一下对象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看到那个能放下一张King-size床的宽敞卧室,玄歧也同样觉得很满意,板着一张脸,真心实意道:“很好。”

看到这间宽敞卧室的一瞬间,他忽然明悟了,虽然小床有挤的好处,但是大床同时也有着难以替代的优势。

比如说,抱着对象在上面怎么滚都不是问题,有着更大的施展空间。

于是两人对看一眼,非常和谐地达成了一致,决定就是这里了。

房主也很满意,他这套房子其实有着先天缺陷,虽然面积大,但苦于只有两间卧室,而且主卧和次卧的面积又相差太大。

会选择在这一带租房的大多数都是附近大学城里的学生,偏爱卧室数量多并且面积均衡的房子拼租,他这房子其实并不是很好租出去。

两人都不是拖延的人,和房主签好合同后,就直接利落地联系了搬家公司将何晏出租房里的私人物品都搬到了新房中,然后一起去家具城选基础的家具。

何晏目标明确,别的都可以往后排,主要是得先选一个附和他要求的沙发。

而玄歧,则是奔着床去的。

******

傍晚,六点半。

付辰华站在狭窄的楼道间,伸手在面前那扇看起来已经生出锈迹的暗红色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他没有穿着在老宅的那一身雅致的白色长袍,而是和普通的青年人做了一般无二的打扮,只是气质显得尤其清润,和现在大部分心浮气躁的小年轻区别很大,让人看一眼就容易心生好感。

屋内没有动静,付辰华等了一分钟后,再度伸手在门上叩了三下,这次力道微微大了一些。

回应他的仍是长久的沉默。

——奇怪。

按照家族查到的资料看,韩子煜今天的课只到下午四点,他又是个不爱出门的性格,正常而言,现在应该是在家中的。

他在沉思了将近一整天之后,还是决定诚恳地来上门道歉。

财物补偿倒在其次——如果韩子煜确实就是那天跟鬼狱司司长十指相握的青年的话,想必也不缺这些——最主要的是,他们付家一定要表现出诚意来。

所以他才挑了这么一个相对有把握的时间,来表现自己的诚意。

结果却意外地扑了个空。

正当韩子煜对着紧闭的房门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刺耳的、一听就是年久失修的防盗门弄出的动静。

“吱——”

付辰华回头,就见一个中年妇女从对面的房门中走了出来,看到他后双眼微微瞪大,面上露出明显的诧异神色,似乎是不明白这样一个衣着体面、一看就是上层人士的青年为何会出现在这种杂乱的租房区。

付辰华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对着她礼貌地问道:“请问您知道这里住的人哪去了吗? “

“那个学生啊?”看到他点头,中年妇女咂了咂嘴,摇头唏嘘道:“那你可来的真不巧,他下午刚收拾了搬走,还有个长得贼高贼俊的年轻人跟他一块儿,你要早来几个小时,说不准还能碰见他们。”

说起来对面那个学生最近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身上穿的衣物直接贵了好几个层次不说,还总有一些气度不凡的人来找他。

尤其是今天下午和他一起搬家的那个年轻人,长得又帅气势又足,比刚来的这个还要扎眼上一大截,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孩子,虽然从头到尾都冷着一张脸,行动上却对对门那个穷学生颇有照顾之意,就像一个体贴的兄长。

不过她和这穷学生住对门也住了四五个月了,之前可从来没有过什么有钱的亲戚来找过他,怎么突然就发达了?

难道那个穷学生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哪个大家族流落在外的继承人,小时候因为种种误会被误抱了,现在成年了被家族找到,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族内的兄弟为了拉拢他而争相下手?

那这个小青年可是来晚了一步,对门的穷学生早就被那个大高个接走了。

看惯了八点档狗血剧的大妈在心中暗自扩散着脑洞,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八成已经触摸到了真相边缘。

陷入沉思的付辰华:“……”

等等,这位大妈口中“长得贼高贼俊的年轻人”,指的难道是那位鬼狱司司长?

******

大佬:装嫩.jpg

第100章

因为何晏和玄歧搬家的时候并没有遮掩行踪的意思,所以经过一番调查后,付辰华很轻易地就知道了自己“目标”的新地址。

站在崭新的大门前,他犹豫了许久,脑海中不断划过那天租房区大妈的描述,心情复杂地伸手按响了门铃。

……他是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把“年轻人”这个朝气蓬勃的词语和那位联系在一起。

那位的年龄追溯起来都要回到天地初生、洪荒朦胧的时期了,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整个玄学界都找不出第二个比鬼狱司司长还年长的人了,就连阎王都要比他小上一小截。

这次房屋的主人倒是在家,过了半分钟,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付辰华抬头,和男人漆黑的眼瞳看了个对眼。

看清楚男人的打扮后,他脑中一片空白,内心深处油然而出一股恐惧,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身上的装扮完全推翻了那天留给他的印象,上半身穿着深咖色的V领衬衣,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一双笔直的长腿被同色系的休闲裤松松包裹着,发型微乱,整个人显得慵懒而随性。

甚至脚上还趿着拖鞋!

如果不是他一早就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恐怕也会产生和那位大妈一样的感觉吧……

鬼狱司司长这打扮,看起来简直比他这个真·年轻人都嫩!

而正在心中被他疯狂吐槽的鬼狱司司长本人到表现得很淡定,不包含丝毫感情的淡漠眼神在他身上扫过,薄唇轻启,声音是一贯的冷冽,还蕴含着一丝轻微的不耐:“有事?”

随着这两个字的尾音落下,淡淡的威压从他身上渗透出来,极为克制地包裹住了面前的一小块区域,保证除了付辰华外,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个住户都不会受到影响。

他方才正拉着青年滚沙发呢——对象选的那个沙发是真好,不仅软,而且侧面有一个小机关扣,沙发背可以完全放平,两人成年男人在上面抱着滚两圈根本不是问题。

眼看着准备部分已经全部做好了,只差几秒就能进入正题,结果青年被这人上楼的动静惊动,直接把他推开,即使自己的状态也同样是濒临释放,却死活不肯再和他继续下去!

这就让他很不开心了。

当然,对象自然是没错的,错的只能是面前这个不长眼来打扰他们的人!

感受到男人身上那股冰冷的威压后,付辰华猛然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鬼狱司司长今天虽然穿的很……年轻,但他的实力可不会随着穿着的随性也跟着倒退,只是稍微泄露出的淡淡威压,就将他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空气中无形压力的如铅块般坠在他身上,要用尽全力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压弯脊背。

这场无声的对峙,更准确地说是男人单方面的压迫,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才随着屋内传来的一声清亮的问询声猛然结束。

压力一瞬消失,和来时一样猝不及防,付辰华身体太过于紧绷,重心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一个稍矮的身影从男人背后探出头来。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面容,有着无害的长相,似乎是刚睡醒,面上还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慵懒和不耐,看向他的时候,眼神很淡漠。

除了身上的气质,这人和他得到的韩子煜照片上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这韩子煜,确实就是那天在他面前和鬼狱司司长牵手的人。

虽然看到来给他开门的男人的时候,他已经基本在内心确定了这件事,但真正确认的时候,还是难免感觉不可置信。

太奇怪了……韩子煜过去二十年的履历都清清白白,怎么看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跟阴界大佬变成这种关系?

若说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际,满打满算也就是这次他二叔闹出来的事了。

可这事儿从发生到现在总共才没几天的时间,就算是一见钟情也没有这么迅速的,那次这两人一起出现的付家的时候,分明已经十分亲密了,而且两人之间的那种气场,只可能是相处了很久伴侣才会有的。

难道这人前世和鬼狱司司长有什么牵扯,这一世才发展的这么快?

……

短短的几秒内,付辰华脑子里挤满了无数猜测,电光火石间,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个似乎有几分靠谱的方向。

不过对面的人并没给他足够的思考时间,青年扫了他一眼后,就对着他礼貌地邀请道:“请进吧。”

虽然青年的表情很平静,但付辰华还是能敏锐地感受到,青年看向他时,眉眼间有着一股不明显的疏离气质。

想必这人也没有面上看山去那般无害。

虽然何晏发出了邀请,然而付辰华此时已经机智地领悟到了这间房子的另一个主人对自己直白的不欢迎之意,自然不敢顺杆子应下。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识趣地快速说道:“不麻烦您了,付某今日来是想为之前家中长辈做出的莽撞之事赔罪,并且,为您准备了一点儿小小的心意,请收下。”

说着,付辰华顶着男人的视线压力,掏出一个长条形的红檀木盒子,双手递了过去。

何晏扫了一眼,将那个不大的盒子接了过来,口中礼貌性地客套道:“客气了。”

付辰华连忙回道:“应该的……那我就不打扰了?”

男人果断道:“慢走。”

说完,门就在他眼前被毫不留情地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付辰华:“……”

他一瞬也不敢耽误,直接快步走出了单元楼,才敢松一口气,从衣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两个人今天都不是很待见自己……

本来是想尽量诚恳地道歉的,但刚才站在那两人面前时,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再待下去起到的效果恐怕会适得其反。

最后只好遵循着直觉的指引,言简意骇地结束了这场交谈。

希望韩子煜能通过这短短的一段对话,感受到他们付家的诚意……吧。

付辰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出小区大门后,上了等候在小区门口的黑色轿车,被载着往付家老宅的方向快速驶去。

结果刚到家,就被满脸喜色的父亲迎了上来:“辰华!”

付辰华神色一动,连忙问道:“天辰梭找到了?”

今日他去给人登门道歉的时候,族中已经启动了阵法,用那日付辰华在付山明身上取得的精血,为天辰梭的方位做一次最后的推算。

这是仅剩的几滴精血了了,如果这次再没有结果,那么他们付家恐怕要彻底失去天辰梭这件关系着家族命脉的法器了。

付家族长点点头:“对!阵法前脚刚结束,你就回来了……”

他说着顿了顿,面上露出一抹异色:“说来也怪,本来看前面的形势,这一次推算应当是出不了结果的,但快结束的时候,却不知道什么缘由,忽的又指出了准确的方位,想必是天意怜惜我付家!”

关于天辰梭的下落,族中之前也推算过好几次,除了第一次的时候,推算出在韩子煜住的那个破旧出租屋中有着一丝痕迹,后面就再也没有出过结果。

听父亲的叙述,这一次推算原本也是要像之前几次一样失望的,但到了最后关头,却莫名就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方位!

这个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

既然推算结束的时间和他回到老宅中的时间相差无几,那么推算快结束的时候,应当就是他乘车回家的这一段时间,也是他向韩子煜赔礼道歉后不久……

这种时间上的巧合让付辰华无法不在意。

难道是天辰梭落到了那两位手里,对他的道歉还算满意后,便又高抬贵手地将那东西还给了他们付家?

不过他只是神色微变,并为将心中模糊的猜测说出口。

他父亲……至今都不知道韩子煜和鬼狱司司长的那些事,并且他往后也不打算将这件事泄露给自己的父亲。

这种关系到上位者隐秘的事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付家现在已经够多灾多难的了,还是低调做人为好。

而付家族长沉浸在家族至宝踪迹可循的喜悦中,倒也没有注意到独子面上细微的表情波动。

和独子分享完这个极大的好消息,付家族长才有心思关心他刚刚去办的任务:“那韩子煜态度如何?可接受了我付家赔礼?”

付辰华向往常一样露出一抹清淡又不失温和的微笑,面不改色地对着自己一向敬爱的父亲撒谎道:“当然,他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虽然事实是自己上门被人无形嫌弃了一通,但这些过程都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付家族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夸奖他:“我就知你不会让我失望,今日我和数位长老要就会启程去寻找天辰梭,你近日身体不好,不必再跟去奔波劳累,就在族中坐镇,以防有心思不轨之人趁家中空虚来犯。”

这是个很轻松的活计,付家有着全玄学界中数一数二的护宅大阵,即使如今看着落魄了,却也极少会有人失心疯来闯付家的护宅大阵——反正闯也闯不过。

付辰华顺从地点点头,“父亲路上也请小心。”

******

公寓内。

淡黄色的沙发背被放平,成了一张宽敞的大床,何晏将头枕在男人胳膊上,闭眼平复着气息,过了许久才懒懒地撩了撩眼皮。

茶几上摆着几个脐橙,他的眼神落在上面,微微闪烁了一下,又很快皱着眉移开。

男人的视线跟着他在上面转了一圈,低头亲了亲他汗湿的鼻尖,殷勤道:“吃一个?”

何晏眼神一凛,冷漠道:“……自己吃去吧。”

不明白对象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变脸的玄歧:“……”

男人盯着桌上那几个圆溜溜黄澄澄的脐橙,目光沉了沉。

可能刚刚那个姿势,还是把青年累着了……

******

小剧场:

付大少:……直觉救我一条狗命

大佬:……看在这个蠢蛋还算识趣的份上

脐橙:呀不要吃掉我o(*////▽////*)q

大佬:无辜.jpg

第101章

从初夏到盛夏、再到暑意微微消退的初秋九月开学季,恍惚只是一瞬间的事。

对于学生们而言,假期总是短暂的,三个月的暑假一过,A大的学生们纷纷返校,带着暑日未散的懒散,匆匆陷入开学季的忙碌之中。

其中占了很大比例的一件事,就是:迎新。

一间办公室里,拿著名单的干练女生在桌子那一头喊:“韩子煜!”

何晏默默举起手,表示自己到了。

女生对着他上下扫了两眼,眼中露出满意的色彩:“你形象好,去南门那边给新生带路,可以吧?这活儿也不累。”

虽然用了疑问句,但看她的神色,分明是笃定的,不给何晏拒绝的余地。

这名女生是隔壁班的班长,被选出来总管计科专业今年的迎新活动。

如果不是严席席出了事,原本来组织这些的,应该是严席席。

她最终还是没能熬过三日之期,在许溪被吸去生气的第三天夜晚准时离开了,起初消息传出来时,因为她实在太过于离奇的死亡方式,A大几乎全校轰动。

但人都是健忘的,不过短短的几个月过去,不特意提及的话,已经没多少人会记起她了。

——就如同当年许溪失踪之后,也很快地被世间遗忘一样。

何晏将手放下,毫无异议地点头。

每年新生入学,学校有总的集体迎新活动,但是细化到每一个院系、每一个专业,也都会有自己的迎新方式。

不过事实上每个专业的迎新方式都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抽出几个上一届的学长引导新生办各种开学手续、找宿舍,熟悉一下校园,如果想和新生联络联络感情的话,最后可以再多出一项聚餐。

不是所有新生都需要引导的,会有相当一部分新生选择自己摸索,所以一般来说一个专业抽出十几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就是这么低的几率,何晏却被不幸地选上了。

不过也是他自己的锅,他穿过来之前,韩子煜就基本不参加活动,而他顶了韩子煜的壳子之后,因为没什么集体意识,表现得也并不比韩子煜本人热衷多少。

最后因为整个班就数他为集体活动做的贡献低,就被抓了壮丁,去干迎新的活。

不过迎新也就忙开学那两天,总体还是很轻松的。

何晏自知理亏,也全不推辞,负责人让他干什么干什么,非常配合,一点儿意见都没有。

因为迎新可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怕思维能力不高的假人出岔子,他直接本人来了学校,而且为了防止被干扰,连玄歧都被他扔在了家里。

分完任务后,何晏就抱着准备分发给新生的学校的简易地图,和另外几个和他一起去学校大门迎新的同学马不停蹄地到了正门口。

现在还不到八点,他们专业来的比较早,除了他们这一撮人之外,门口只能看见寥寥几个小队,举着各自的专业小旗,三三两两地闲聊。

何晏班里出了两个人,除了他之外,另一位好巧不巧,就是那位和他关系尚可的前室友。

室友在班级里很活跃,自然而然地就成了新生里五班的班助,所以这次迎新他肯定是当仁不让要参加,何晏这次其实只是来跟他一起打酱油的。

室友手里举着写有他们专业名称的小旗子,和他闲聊,“不知道有没有可爱的女孩子?”

何晏:“……可能会吧。”

他忽然有点怀疑,让这不正经的家伙当班助会不会发生一些不太妙的事?

比如说懵懂的学妹被无良学长诱拐什么的,在女生数量极其稀少的计科专业,他要真的在新生里拐到一个妹子,怕是要被剩下的男生们在背后扎小人!

不过那是下一届的新生该担心的事,他干完这一票就溜了,以后没有意外的话,也不会跟新生们打什么交道。

室友嘿嘿一笑,低声跟他打商量:“那先说好,你可别跟我抢啊,你知道我是干不过你的。”

其实他本身长得也算不错了,好好收拾一下也能算的上小帅哥一枚,但奈何韩子煜长得比他还要帅上一截,而且身上那冷冷清清的小气质贼勾人,两人往一起一站,往往妹子眼里就只能看见韩子煜,根本注意不到他身上的闪光点了!

明明他还比韩子煜高一截好吗,结果被人家一衬,简直都快自动隐身了,他能坚持不懈地和韩子煜玩到现在,简直就是真爱!

不过韩子煜这人好像没什么谈恋爱的心思,就他知道的,都至少有七八个女生跟韩子煜告白过了,但每次这人都是直接拒绝,连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何晏看着他一脸贼笑的样子,冷漠道:“随便,把表情收一收,一会儿有学妹也都被你吓跑了。”

室友闻言清了清嗓子,脸上恢复了正经,左右看了看,见还没什么人来,把小旗塞到旁边的人手里:“兄弟,帮忙拿一下,我去买点儿饮料。”

虽然这活不累,但干站着确实挺渴的,有人主动贡献饮料,自然没人不乐意。

室友走后,何晏身边就没人了,抱着几十册薄薄的简易地图,百无聊赖地站在大门的阴影下,面上有一抹不明显的出神。

这个季节的太阳还是很大的,身边没有了人形制冷器,难免就觉出了几分热意。

不知道男人现在在干什么……

睡觉是肯定不可能的,也许是去办公了,最近鬼狱司的事务比较多,男人时不时地就会去帮忙,和他分开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去了鬼狱司分部。

正当何晏颇有些无聊地走着神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冰冷声音,尾端带着一丝细微的上挑。

“学长?”

何晏循着哈声音抬头,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瞳孔紧缩,唇瓣微微张开,面上露出掩盖不住的惊愕,手中的地图册都差点抱不稳,要不是来人眼疾手快地帮着他扶了一把,恐怕已经散落在地上了。

来人是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何晏必须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他有着一张俊美到锐利的眉眼,眉眼间神色很淡,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模样,上半身穿着黑白拼图的卫衣,下半身是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这种随性的打扮冲淡了一些他身上的冷漠气质,让他看起来勉强有了一些青春的气息。

何晏:“……”

实在不能怪他定力不足,任谁看见两个小时前还在和自己友好和谐地进行着晨间运动的爱人忽然一身粉嫩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口中还叫着“学长”,肯定不会表现得比他镇定到哪里去的。

他对象不去好好办公,来这里找他干嘛?

等等,他刚刚叫他什么来着?

学长????

何晏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个哆嗦:“……”

他脑子忽然有些转不动,艰难地开口:“你……”

还有这种骚操作吗?

还能这么装嫩的吗??

都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了,居然跑到他们学校假装新生,难道以后他要叫玄歧学弟吗???

何晏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心情复杂难以言表。

明明是男人老牛吃嫩草,这样一来怎么搞的像是他丧心病狂对学弟下手一样?

男人跟着上前一步,因为腿比较长的原因,反倒和他离得更近了。

他视线下垂,薄唇微启,声音很轻地又叫了一声:“学长。”

因为身高优势,从这个角度,他能轻易地看到青年锁骨上一点细微的红痕,那是他今早在青年身上留下的一个小小的咬痕,因为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自然消退。

这一声叫得何晏直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男人进行家暴。

还没等何晏出口让这人别瞎闹,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两人之间有些凝滞和暧昧的氛围:“你好,请问你是哪个班的同学?”

何晏扭过头去,看到和他一起来迎新的唯一一个女生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旁边,正微笑着仰头看向男人。

这名女生的长相很可爱,个头也娇小,一头微卷的长发更衬得她如同一只洋娃娃一样,平心而论,这样仰头看着人的样子十分能激发人的保护欲。

然而被她搭话的人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根本不知道“怜香惜玉”这四个字怎么写的一般,连接话都懒得。

女生见他迟迟不回答自己,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尴尬起来。

情敌在自己面前搭讪对象被拒,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是很微妙了。

何晏觉得脑袋疼。

他微微皱眉,无奈地对着男人重复了一遍刚刚女生问的问题:“哪个班?”

男人这次倒是乖乖回答了:“五班。”

何晏把怀里的地图册放在地上,转头对娃娃脸女生说,“我带他去报道,东西放在这里,一会儿我同学回来了让他抱着。”

女生的情绪已经恢复了,看了一眼男人俊美的眉眼,似乎是将刚刚的尴尬忘到了脑后,咬了咬嘴唇,一脸羞怯地跟他商量:“不然你在这里等他,我带他去吧。”

何晏:“……”

呸。

白好心给你解围了!

还没等他不耐烦地张口拒绝女生的提议,男人已经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漠然道:“不用。”

说完就直接拉着何晏走了,连给女生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高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略显不甘的视线中。

等室友买完饮料回来,挨个都分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的前舍友不见了,心下疑惑,顺口对着离得最近的女生问道:“韩子煜呢?”

女生:“去送新生报到了。”

室友立刻在心中拉响了警铃:“新生?男的女的?”

难道趁着他不在的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韩子煜已经背信弃义,拐走了可爱的学妹?

女生撇撇嘴,情绪不大好的样子:“男的……留了一大摞地图册让你搬着,你不是本来就要举旗吗?这也太累了。”

听到是男生,室友立刻美滋滋地把心放回肚子里,毫不在意地打断她的打抱不平:“没事,又不重,一会儿就发完了。”

管他呢,反正不是小学妹被拐跑了就好!

第102章

新学年开学的第二周,同时也是军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A大计算机专业来了一个帅的惨绝人寰的新生的消息就已经几乎传遍了整个A大。

这位新学弟不仅帅,而且还高,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才上大一身高就已经接近两米了,即使是在几乎全是雄性生物的计科专业,也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硬生生把身边的男生都衬托的如同发育不良的小鸡仔一般,任谁一眼看过去,都会直接被他吸引住目光。

当然,最加分的还是这名学弟的身材。

九月艳阳高照,盛夏余威仍在,即使女生们非常不情愿在大太阳下面露出胳膊,但为了避免学生被捂得中暑出事,教官们商议之后还是决定让学生把军训服的外套脱掉,只留一条白色的汗衫。

夏天的衣服都是很轻薄的,一件汗衫根本遮掩不住什么。

所以,脱下外套后,这名学弟的身材自然也一览无余了。

在这个看脸的年代,没有什么是美貌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就再加上一个让人无法抗拒的身材。

在一张流传在A大内部论坛的军训抓拍合集中,黑发黑瞳的男生一脸淡漠,被正午热烈的阳光照得微微眯起眼,纤长的睫毛一览无余。

再往下看,他的身材是恰到好处的修长,宽肩长腿,透过薄薄的汗衫,能隐约看出上半身肌肉起伏的弧度,腰很窄,即使下半身穿着的是毫无版型可言甚至会显人腿短的军训裤,一对大长腿也根本掩盖不住!

因为是学生内部论坛,只有A大的学生用学号才能在上面注册评论,所以A大论坛的人流量并不大,有时候第一页都能看见最新回复为前一天的帖子,但这个帖子刚出来,却在短短半天内迅速收到了几十条回帖。

最前面的回帖大部分都是花痴的:

1L[你爱的小傻逼]:卧槽!倒数第二张那个新生是那个系的?!这也太帅了吧!

2L[喵喵喵啊]:同问+1,啊啊啊求指路,就算撩不到去看一眼也好啊!

3L[黑匣子]:小哥哥又高!又帅!男友力简直爆棚,他女朋友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4L[今天秃头了吗]:楼上闭嘴,瞎立什么flag!小哥哥一定还是单身!(╯‵□′)╯︵┻━┻

5L[三千只乌鸦]:惊现真人版荷尔蒙发散机O.O

……

当然,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神奇的歪楼言论。

36L[我是直的!]:只有我一个人关心他为啥训了四五天了脸还能那么白吗,旁边的同学都黑成黑猴子了喂!

37L[皮这一下你开心吗]:楼上你不是一个人2333我还想问他睫毛为什么辣么长,身为一个女生简直嫉妒到变形,我一定是个假女生……

……

大家热热闹闹地水了半天,才终于有知情人士扒出了这个学弟的资料。

69L[阿豆]:解码了,这小哥哥是计科五班的,叫韩玄,据说进校成绩很好……所以这还是一个有颜有身高有成绩的小哥哥?妈耶!

70[一只小皮皮呀]:woc这个名字也好苏!假的吧,三次元怎么会有这么苏的人!

71L[生命不息瓜皮不止]:emmm根据知名不具研究所得出的不知名守恒定律,像这种又高又帅成绩又好的小哥哥,一般不是已经有对象了就是,这是个弯的……

72L[气成河豚]:把楼上叉出去!扔到垃圾桶里!不要再回来了!

73L[坐地吃瓜]:……怎么办我居然觉得71L说的很有道理!

74L[气成河豚]:那把你也一起叉出去!

……

同学们的行动力很迅速,在这名新生资料被扒出来的当天下午,就已经有人——几乎全是女生——摸到计科五班的方阵那里去了。

一群人站在方阵不远处的树荫下。

女生1:“妈耶!本人比照片上还帅!”

女生2:“肌肉好漂亮好紧实……好想摸啊……”

面无表情在旁边守着饮料的何晏:“……”

你们这样当着我的面意氵壬我男朋友,让我很难办啊。

正当何晏努力平心静气的时候,蹲在他旁边玩手机的室友拽了拽他的裤脚,“来来,跟你说句话。”

何晏垂眼瞥了他一眼,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散发出拒绝和此人一起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的气息:“干嘛?有话起来说。”

室友只好站起来,举起凑近他耳边悄咪咪嘀咕道:“那个新生,就那个和你同姓的,你知道吧,来看看这个帖子……”

说着把手机凑到他面前,一片绿油油的界面瞬间充斥了他的视线。

……这是他们学校论坛特有的原谅底色,非常独特,何晏只去过一次就牢牢的记住了,从此再也无法忘怀。

何晏在上面扫了两眼,室友打开的帖子里基本上都是在喊着他对象的名字的花痴的。

何晏:冷漠.jpg

室友伸手想搭他的肩膀,口中酸溜溜地感叹道:“现在的小女生啊,都这么的不——”矜持!

手伸到一半,他却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仿佛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了一般,动作瞬间就僵在了原地,话语卡壳,手也慢慢地缩了回来。

他定了定心,扭头一看,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刚刚还在他口中出现过的新生视线恰好向这边投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瞳,配上那张面无表情、在大太阳下面连一滴汗都没有的脸,总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渗人。

只是准确地说,新生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旁边的人。

何晏似有所感,抬头对上了新生的视线。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名新生的眼神似乎亮了亮。

室友的声音透着一股原因不明的虚弱:“……你们认识啊?”

他怎么,忽然就感觉气氛怪怪的……

说起来这个新生的操作很奇怪啊,放着旁边几只软萌的妹子不看,盯着他们两个大男人干嘛?

何晏把视线移开,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

室友恍然大悟:“我就说你不可能那么热心地跟我一起来送饮料的,原来是有熟人!”

然后又马不停蹄地问:“噢你们姓一样,亲戚?看来你亲戚家基因挺好啊,你比高了那么一截呢。”

“……”何晏简直想把这张嘴给他缝上,冷漠道:“不是。”

室友咳嗽一声,心虚道:“……哈哈……那可真是巧。”

他刚刚是不是顺嘴说了韩子煜矮?

身高可是很多人的痛点,万一把韩子煜惹生气了怎么办!

……他发誓他刚刚真的不是故意嘲笑韩子煜的!

他们说话间,训练已经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室友见状也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对着一群被晒得黑不溜秋的学弟学妹们——虽然中间夹着一个白生生的高个子叛徒——招手:“来领饮料啊!”

今年军训时候的太阳实在是太大了,连高强度防水防晒霜都拯救不了新生们肤色变暗的脚步,真是太可怜了。

他十分幸灾乐祸……不不,是痛心疾首地想着!

一群人像一群小黑泥鳅一样朝他涌过来,一边从他手中接过饮料,一遍笑嘻嘻地道谢:“谢谢学长。”

室友笑嘻嘻:“没事没事,有多的,一会儿给你们教官留一瓶。”

说着眼睛在人群里四处搜寻,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一样。

那个叫韩玄的呢?刚刚明明看到他往这边走过来了。

视线移到右边不远处树荫下的时候,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个个头很高的新生正背对着他站树荫下,垂着头,似乎是和韩子煜说着什么,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新生的表情,只看到韩子煜脸上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然后把手里的饮料递给了那个新生。

等等,韩子煜那个家伙是什么时候溜走的?还顺走了一瓶饮料?

何晏把手里的饮料瓶怼到身前男人硬邦邦的肚子上,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你也真够闲的。”

鬼狱司那么多公务不知道去干,却跑到这里招蜂引蝶,要是地狱有举报制度,玄歧这种工作态度早就被革职一百遍了!

男人伸手握住他的手,捏了两把,然后接过饮料,顺手拧开,递到他眼前:“想陪你上课。”

何晏接过饮料,抿了一口,“可我们都不是一个年级,课程不重合。”

他顺手拿的这瓶饮料是青柠味的,喝起来有点酸,不好喝。

男人想了想:“没关系,我可以逃课。”

何晏:“……”

能把逃课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也是很迷。

男人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也想和你同年级,可那样要修改的记忆范围太大人数太多,鬼狱司有规定,我身为司长,不能违规。”

虽然男人只是用常人听起来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完了这句话,可何晏却敏锐地在他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不甚明显的委屈意味。

“算了,”他认命般将饮料塞回男人手里,“先军训吧,过两天再说。”

男人“嗯”了一声,弯腰用冰凉的额头碰了碰他的,低声道:“都听你的。”

不远处一直在用余光偷瞄他们两个的室友:“……!”

刚刚那个新生低头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这人是要对着韩子煜亲上去……还好只是碰了下额头!

不对!

这种撞额头的亲密操作……好像也不太符合纯洁的兄弟情吧?

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隐隐明白了,韩子煜这么久都不谈女朋友的原因……

第103章

室友只是在心里起了点疑心,还不能真正确定,但还有另外一些人,比他的感触更深。

比如说,那天在方阵旁观看的女生。

她们本来就是为了传说中新生的盛世美颜来的,看到新生跟着韩子煜走了,自然也就悄悄地跟了上去。

因为离得近,所以这些女生非常清晰地看到了两人一系列的动作,包括何晏拿饮料瓶怼新生的腹肌、新生像一只大型犬一样弯腰碰何晏的额头,以及最后……新生拧开那瓶被何晏喝过一口的饮料,干脆利落地把何晏喝剩下的都喝光了!

虽然说男生之间互喝饮料也没什么,要是单靠着这点就把人打成基,未免也太片面了。

但要是结合两人之前一系列亲昵的动作看,就很不对劲了。

这要是换成一男一女,都能直接盖章了——就算不是情侣也是暧昧期!只差一层窗户纸的那种!

对于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而言,随着观念的开放,同性恋已经不是什么能引起哗然的话题了,与此同时,人们对于同性之间暧昧的雷达也空前敏锐,只要有基情,是很难逃过群众雪亮的眼睛的!

当天晚上,A大内部论坛,一个帖子长久地占据了主页除了人工置顶之外最顶层的位置:

“请今天上午那位七十一号预言家出来,我们来友好地谈谈人生(▽へ▽╬)”

1L:愤怒地把上个楼里的71号拖出来鞭尸,今天看到韩玄小哥哥跟另一个小哥哥在操场顶额头,我要如何说服自己他们之间只是纯洁的友谊?(笑容逐渐消失.jpg

【图片X1】

这是一张从侧面拍的图,穿着白色短袖的高大男生弯下腰,额头轻轻抵着面前稍矮的男生,黑瞳专注地落在面前表情有些淡漠的青年身上,虽然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眉眼莫名就显出了几分温顺之意。

他一只手伸出去,指节分明形状优美的大手握着稍矮男生的上臂,显出很亲密的模样。

星星点点热烈的阳光透过上方的树木间隙落在两个男生的黑发上,像一颗颗破碎的星子,让这幅画面也显得温柔了起来。

1L[线代挂的都是咸鱼]:前排赞美一下,楼主偷拍技术一流,这氛围也太美好了吧,看的我一个直男都心生向往。

2L[麻麻耶这里有变态]:woc吓得瓜都掉了!不是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撩,抵额头66666

3L[一条狗的夜]:会撩+1,要有个长得又高又帅的小哥哥弯腰温柔地和抵着我的额头!啊啊啊!命都给他!!

……

23L[生命不息瓜皮不止]:认领上贴71L。那啥,我瞎几把猜的啊!谁知道就瞎打误撞地撞到真相……了……其实楼主可以这样想啊,该弯的直不了,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不会不搞基!像这样坦诚一点不好吗?瑟瑟发抖.jpg

24L[麻辣鸡]:打死楼上这个乌鸦嘴!

25L[香烤鸭]:71你站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个橘子树!不!一整个橘子林!

26L[既吃鸡又吃鸭]:不不不我和你们不一样!在你们都要打死71号的时候,我选择给71号选手的神之预言术加个buff,两个小哥哥头顶头的画面真是美妙极了!这照片我还能再舔一百年!(姨母笑)

27L[你抓到我我就和你嘿嘿嘿]:美妙+1,话说这么一看攻受分明啊!

28L[来啊正面肛]:啊啊啊啊那个疑似和新生有着不正当关系的小哥哥!也超级好看!

29L[喵喵叽]:在现场的表示,那个小哥哥我知道啊!叫韩子煜!我们计科大二的系草!开学刚选出来的!不过他比较低调,你们外系的可能没见过。

30L[吊起来弹]:韩子煜?韩玄?这两只甚至同姓诶,感觉莫名其妙被秀了一脸?这都能秀?

……

43L[踩一脚小菜鸡]:所以?结论是,计科上一届和这一届的系草自产自销了,你们计科是这么皮的吗哈哈哈哈或或!!!(笑到吐奶.jpg

44L[绿皮假蛙]:是啊就是这么皮……绝望!男多女少有个卵用,这破专业虽然看着男生多,但是质量好的不是被外院的小姐姐撩走了,就是像这两只一样,内部消化了……(情绪逐渐失控.jpg

45L[咸鱼大佬]:这真是太惨了23333不过我还是想说:小哥哥们赛高!嘿嘿嘿嘿嘿~(笑容忽然变态.jpg

……

这天晚上,何晏躺在自家舒适无比的沙发上,把这个帖子从头到尾地大致看了一遍,花痴男人的言论几乎已经找不到了,大部分都是哀嚎或者暗搓搓兴奋的,有少数不和谐的声音也都没人理会。

他抬手想关掉论坛,不过忽然之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下动作一顿,又折回主楼,把那张偷拍的照片保存到手机里,才退出了一片绿油油的学校论坛。

别的不说,这照片拍的还挺好看的。

其实那名女生拍照的时候,他是意识到了的,本来还想去让人删照片,不过当时玄歧抬手握住了他的胳膊不让他动弹,等到他终于被放开的时候,那几名女生早就溜的找不到人影了。

他用脚后跟想,都能猜出男人的那点小心思。

不就是想当众展示所有权嘛!

据他所知,男人早就想这么做了,现在终于如了愿,虽然面上不显,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偷偷翘尾巴呢!

正当他在心里暗自觉得好笑时,被他腹诽着的男人已经端着一盘被切得整整齐齐的火龙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男人将瓷盘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自己则坐到何晏身旁,半搂半抱地伸手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来,然后用小叉子叉了一块果肉,服务周到地递到他嘴旁。

何晏懒懒地把他推开,自己倚在沙发靠背上,张口把嘴边的火龙果咬住,吃进了口中。

男人买的是红心火龙果,汁水丰沛的果肉被他咬破后,有一丝顺着唇角溢了出来,将他本来偏淡的唇色染出了一片鲜红,像是浸润了血液一般,和青年清淡的五官形成鲜明的对比,莫名显得昳丽起来。

男人的目光紧紧地盯在他唇瓣上,视线不知不觉变得炙热起来,在何晏伸舌舔去唇角红色的果汁时,猝不及防地低头捉住了那只软软的小舌,然后顶进他口中,肆意冲撞起来。

他俯身将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柔软的靠背像是不堪重负一般,被他按得深深向下陷去。

……

托那张偷拍照的福,一向只在本系内因为脸的原因有一点儿存在感的何晏,也跟着在全校火了一把。

顺带自由心证地出了个柜。

虽然当事人并没有按照剧本公开站出来说“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但看他们越来越黏糊的相处,就差没把“这是我对象”五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个人的实际关系。

什么?你问两个不同年级课程全部不重合的人怎么黏糊?

因为韩子煜他……他有三门课申请免修了啊!

A大是允许学生申请课程免修的,不过条件很苛刻,要真较真算下来,每个系只有十几个人能有申请通过的可能。可到了那个程度的学生基本上都是热爱学习的学霸级人物,几乎不会有人选择申请免修。

学校规定,学生申请免修成功的课程,必须在期末取得75分及以上的成绩。

——即使是学霸,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去上课后,能百分之百地达到免修的期末要求。

何晏无疑是一个例外。

在新生军训到一半的时候,他向学校递交了课程免修申请。

得益于他一向漂亮的成绩单,申请批复下来的很快,在新生军训结束之前,就给出了通过的批复。

虽然有这么个规定,但学校对于学生免修抱着的还是不支持的态度,期间辅导员也找何晏谈过,不过见他态度实在坚定,也就放弃劝说了。

不过何晏虽然申请了免修,其实也并没有特别清闲。

他跑去蹭别人班……不,准确的说,是别的年纪的课了。

所以,在新生结束军训,正式开始上课的时候,五班的同学们就心情复杂地发现,那他们班那个大帅逼的绯闻男友,时不时地便会出现在他们的课堂上,在最后一排和大帅逼排排坐。

——这直接导致了,在何晏出现的课堂上,最后一排的位置往往无人问津,哪怕是像思修和职教这种大家默认该睡睡该玩玩的水课,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往前面挤,坚决不坐最后一排的位置。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对两个男人有什么不好的看法,而是因为……计科这个专业的单身率还是比较高的,他们一群单身狗脆弱的小心灵,闻不得恋爱的酸臭味!

虽然那两个人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可遮不住人家情侣天生自带cp感啊!

什么,人家都没出柜怎么就给人扣了情侣的帽子?

关于这个问题,五班的学生表示:谢谢,他们不瞎。

说起来,那个叫韩玄的新生,虽然看起来一脸冷酷很不好相处的样子,但谈起恋爱来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忠犬。

比如说,只要两个人一起上课,韩子煜的书包从来没有自己背过,又比如说,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韩子煜永远都是走在里侧的那个……当然这些只是一些小细节,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

虽然都是很细微的地方,可细节最打动人心,男友力就是这么体现出来的啊!

所以在开学后的第二个月,“韩玄”就在A大学生论坛的公开投票中以绝对优势获得了“A大模范男友”的头衔。

从此以后,A大几乎所有没对象的女生(当然还有少数男生)都暗搓搓幻想着以后自己的男朋友都能像“韩玄”一样,又高又帅又有肌肉又忠犬!

……算了算了这个要求太高了,对半砍就满足了!

而那些有对象的,则是拿“韩玄”的表现和自己对象对比了一下,然后痛心疾首发自内心地转头教育自己男朋友:“你看人家韩玄blalala……就不能跟人家学学吗?”

一时间,“韩玄”这个名字,几乎上了A大所有有对象男生的黑名单!

男生们:???

喝喝,等着你们分手:-D

古往今来无数血例证明,谈得高调的情侣,迟早都逃不过分手的命!

******

大佬:听说有人在等我分手?:-D

第104章

遗憾的是,虽然这些人的怨念非常强烈,但直到“韩玄”这一届的学生从A大毕业,他们都没能等到这两个人分手,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在他们面前秀了整整三年的恩爱。

——为什么不是四年?

因为韩玄大四的时候,韩子煜他已经毕业了啊!

不过实际上,大四也没有什么课程了,大部分人都在实习,韩玄也基本上不怎么出现在校园里了,到了最后一学年结束后,就彻底消失了。

这种消失不是正常的毕业,而是整个人彻底失联了!

当届计科的毕业生们工作稳定下来之后在讨论组里闲聊扯淡的时候,却都一脸懵逼地发现,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韩玄去哪工作了!

这就很不对劲了 !

A大的计算机系在全国都是排进前几位的,每年各大企业都会直接来学校招人,大家毕业后还有很大的几率当同事,韩玄的成绩很好,按理说实习的话也是应该进那几家企业的。

但事实却是,在这些企业中工作的毕业生们,都纷纷表示他们压根没见过韩玄的影子。

那么韩玄究竟去哪了呢?

虽然这人班级群什么的都加了,但他的这些账号完全就是摆设,从来都是离线状态,别人给他发私聊也从来没见他回复过。

而且他平时也不怎么和同学交往,或者准确地说,除了韩子煜之外,他在整个A大都没有说过超过十句话的人,自然也没人知道他的私人信息,只能根据他平时的穿着,推测出他的家境应该还不错。

有人翻出了开学登记信息时韩玄留下的手机号码,结果打过去居然是空号。

在这样一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韩玄还真的就这样奇异地失联了!

这简直称得上匪夷所思……

何晏的前室友交际面很广,没多久也听说了这件事。

所以在一个中午,何晏吃完午饭,正在小区里溜达消食,就收到了室友的骚扰消息。

在大二快结束的时候,他终于攒够了钱,用八位数在市区一个刚完工的全款买了一间花园别墅,这个小区没有愧对它的房价,绿化做的很好,整个小区就像是一个绿意盎然的小型景观区,并且户与户之间的距离极远,平时邻居之间基本见不到面,环境清静又私密,何晏很满意这种布局。

[话多的小呱呱:老铁歪?]

[黑漆漆:有话就说。]

[话多的小呱呱:那个我就直说了啊。苍蝇搓手.jpg]

[话多的小呱呱:你对象咋样了啊?]

在论坛上那张抵额头的照片出来后,他没能抑制住自己膨胀的好奇心,支支吾吾地找何晏问了他和“韩玄”是不是有什么超出友情的关系,结果被问的人直接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倒是让他懵逼了很久。

何晏侧头看了一眼正和他手牵手在小路上散步的高大男人。

男人和他对看一眼,然后趁着四下无人,快速地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何晏把人推开,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发给室友。

[黑漆漆:挺好的。]

[话多的小呱呱:没听说他的消息啊,能透露一下你对象现在在哪高就吗?]

何晏沉思了两分钟。

玄歧去A大上学本来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想秀恩爱的的一点儿小心思,在鬼狱司那边还有着自己的本职工作,所以从A大毕业以后,当然也不会像普通的毕业生那样,去按部就班地实习和找工作。

何晏想了想,还是诚实地回复了自己这个大学里关系最好的同学。

[黑漆漆:在家。]

[话多的小呱呱:……吃鲸.jpg]

据他所知,韩子煜毕业后没有随大流进企业,而是签了一个私人工作室,具体的情况他的也不清楚,总之看韩子煜的生活状态,工作时间很自由,工资也高的吓人。

当时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还引起过一阵讨论,有不少人也想进去,只是那个工作室太神秘,根本不公开招人,简历都没地方投,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总之公认就是,韩子煜是他们这一届毕业生里混的最好的一个,要不是已经有对象了,不知道会引来多少狂蜂浪蝶倒贴。

本来他对韩玄还是挺满意的,不仅对韩子煜好的不能再好,而且在校成绩也非常漂亮,以后肯定也是能干出一番事业的,比那些想捡现成便宜扒着韩子煜养的狂蜂浪蝶好得多!

可现在……

这个“在家”,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所以……跟他一开始想的不一样,韩玄难道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被韩子煜养着?

真是白长那么高那么壮了!怎么能这么不上进呢?

本来看韩玄的穿着,他还觉得这人应该是个富二代,现在想想,该不会那些衣物和用品,都是韩子煜帮他买的吧?

恍惚间,室友握着手机,看着和韩子煜的聊天界面,仿佛听到了自己三观破碎的声音。

大概是见他久久没有下文,对面发来了一个问号。

[黑漆漆:?]

室友从恍惚中惊醒,还是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话多的小呱呱:在哪租的房子?]

这个城市的房租普遍是很昂贵的,即使是对于名校出来的毕业生来说,房租也是一项很沉重的负担。

[黑漆漆:不是租,买的。]

[话多的小呱呱:这么厉害的吗!!!贫穷的凝视.jpg]

[话多的小呱呱:话说你们谁付的首付?]

[黑漆漆:我啊。]

不过不是付了首付,而是付了全款,直接断绝了男人反应过来之后争着还房贷的可能,非常机智了!

看到这个回复,室友一口血梗在嗓子里,不知道该往哪吐。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工作室的工资是有多高,韩子煜才毕业一年多,居然就已经能付得起一套房首付了?

要知道在这座城市,就算是市郊的房子,首付没有几十万也是下不来的。

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连房子首付都是韩子煜付的,那韩玄……吃软饭无误了!

室友定了定神,犹豫了一番后,还是决定委婉地提醒自己老铁。

[话多的小呱呱:你劝劝他出去工作呗,年轻多攒点钱总是好的_(:з」∠)_]

[黑漆漆:可他是工作室股东,比我有钱_(:з」∠)_]

[话多的小呱呱:……]

哦,该死的有钱人,该死的恋爱狗。

[话多的小呱呱:再见了您!]

室友气哼哼地把聊天页面关掉,并且觉得自己暂时不想再看到韩子煜这个名字。

他怀疑这个家伙是在故意耍他!

他就不信以韩子煜的情商,会不知道前面的话会给他造成什么样的误解。

就是想变相秀恩爱而已!

见对面彻底没动静了,何晏啧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正好他们也到家了。

他刚刚说的那些,可都是实话。

他毕业后去的那间工作室,其实是挂靠在“有关部门”名下的,地狱也有参股,所以说玄歧是股东也没有毛病!

之后有人因为何晏和室友的关系,摸到室友那里问“韩玄”的踪迹。

他问过何晏之后,何晏让他随便回答,但他思虑了一番后,隐瞒了部分真相,只是含含糊糊地表示韩玄和他对象在一块儿,让大家别担心。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随便说出去呢?

当初韩玄还在校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冲着那张脸想当小三了,要是他是工作室股东的消息一传出去,闭着眼睛想都知道会有多少人摩拳擦掌准备去撬何晏的墙角!

作为一个善良的人,虽然老铁为人很不厚道,甚至企图戏弄他,但是他还是要坚定地维护老铁的感情和谐的!

人的记忆和感情是需要不断的接触维系的,两人毕业后神隐了太久,即使当初的同学们对他们有再深的印象,记忆也会慢慢被新的事物抹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初支配了A大所有情侣整整三年的这一对儿情侣,被人提及的频率越来越低,只有每年开学季论坛里几个那两个时不时会被人挖坟顶上来的帖子,会引起学弟学妹们的一阵讨论。

然后再被新的帖子压下去。

何晏对此倒也也无所谓,反正他和玄歧严格来说,都不是属于正常世界的人,他也乐得自己不被注意,安静过自己的日子。

因为工作室的特殊性质,他的日常工作就是维护一下玄学论坛之类的活计,跟他的许多同届毕业生的工作相比简直轻松得没眼看,工资高的原因不过是有技术又有是玄学内部人员的人实在是太少罢了。

何晏曾经和男人一起回过原身长大的那个小村子,把辛苦养大原身的那对老人接到市里住,不过两位老人大概是过惯了和土地相伴的日子,对于到城里去住这件事显得十分抗拒。

何晏也不好勉强他们,只能请人把他们住的那间破旧的房屋推倒重建,并且给他们置办好了生活用具,又塞了一大堆养生的药材和食物,请了一个照料他们生活的人,好让他们在人生的暮年阶段能生活得好一些。

在原来的轨迹中,随着韩子煜这个唯一的亲人“意外”死亡,这对老夫妇精神上受了刺激,很快也离世了,而这一次,“韩子煜”还健健康康地活着,没有了这个外因,这两人想必这次也不会那么快离世了。

不过他们到底已经年纪大了,何晏从A大毕业的时候,这一对老夫妇都已经过了八十岁高龄,满打满算,在世的时间也长不到哪去了。

其实玄歧是有权利去轮回司查看他们的阳寿的,不过何晏没有选择走这个后门,而是顺其自然地等到两位老人自然离世,然后看着玄歧亲手将他们送入了轮回。

韩子煜这一世的命格不好,就算避开了严席席的那一次劫难,剩下的阳寿也不算长,所以在不到四十岁的时候,也遵循着早已经定好的命数,让这具躯壳永远地闭上了眼。

对此,玄歧一开始的反应很淡定,甚至还抢了引魂司的活,亲手把爱人的魂魄从身体中抽了出来。

对于地狱中人而言,死亡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肉体会随着岁月消亡,灵魂却会在世间永存。

更何况,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身为从洪荒时期存活到现在的生灵,他应该还会在这天地间存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自然要想方设法给爱人延续生命。

但韩子煜这一世不仅命格不好,连根骨也差的不行,就算勉强修行,效果恐怕也难以达到期望,所以斟酌之下,他也只能选择从爱人的下一世开始运作。

他已经和轮回司那边运作好了,用曾经积攒下的万年功德换取爱人轮回记忆不灭,并且安排一具根骨极佳、命格顺风顺水的新躯壳,所以这一场转世轮回,实际上也就是给爱人换个壳子而已。

鬼魂进入轮回的地方是轮回道,从外形上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隧道,没有一丝光亮。

在轮回司司长的指引下,玄歧带着爱人的魂魄来到了轮回道面前。

“大人,”轮回司司长道:“就是这里了。”

虽然他们同为司长,但他也心知自己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和面前这位都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所以就自然地用了敬语。

玄歧小心地将怀中的魂魄放下。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魂魄,大致和爱人生前一般无二,而且因为刚被抽离身体,面容还很清晰。

只是意识还不太清醒,被他放到地上后身体微微晃了晃,被他用胳膊扶住后才软绵绵地靠着他的身体勉强站着,似乎是很依恋他的模样。

他伸手在爱人半阖着的眼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指尖慢慢向下滑,在那张浅色唇瓣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弯腰吻上去。

旁边还有外人呢,如果爱人知道他当着别人的面做这么亲密的事,清醒后肯定会生他的气,还是不要作死了。

遗憾地将手撤回来,他扶着爱人没有温度的肩膀,将他的身体转过去。

“走吧,”他在那只魂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一句话像是在胸腔中饶了无数圈,才终于喟叹般低声吐出:“我在尽头等你。”

然后看着那只半透明的魂魄步履摇晃,跟随着轮回道的指引,走入面前漆黑而看不见尽头的通道之中。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瞳紧紧盯着那个走得摇摇晃晃的身影。

他原以为自己看惯了生死轮回,已经不会再对这种场景有所触动,但直到亲眼看到爱人的魂魄彻底消失在轮回道中的那一刹那,才惊觉自己也会如凡人般心脏抽痛。

他伸手面无表情地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那里并不如凡人一般存在着一颗鲜活的心脏,而是他的本体核心,上面有着青年亲手刻下的神识印记。

有了这个印记,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人弄丢。

男人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身上的威势开始不断地泄露出来,轮回司司长被越来越重的威压压迫得在心中叫苦不迭,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大人,韩先生降世的时刻是今晚十一点整。”

现在已经八点了,所以你快点去等你韩先生吧!别再为难我了!

本来鬼魂入了轮回道后,一般要等上至少半个月,才能排到队,开始新的人生。

可领导家属的待遇能一样吗?

更不要说这位领导还为轮回司贡献了万年功德,所以他们就毫无压力地给韩子煜安排了最近的时刻、最合适的身体,以及最好的命格。

男人从沉思中惊醒,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爱人魂魄踪迹的轮回道,消失在了轮回司司长的面前。

******

这夜。

十点五十八分。

B市最大的妇产科医院,一间手术室外,有一家人在焦急的等待着。

这一家人有老有少,有的站着,有的坐在长椅上,打扮和气质都各不相同,唯一的相同点是,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宫口开了之后,孕妇已经进去手术室了五个多小时了,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难产。

生产本就是人生生死一大关,无论是对于产妇还是未出事的胎儿而言,都是如此。

走廊上方惨白的无影灯照在他们布满愁容的脸上,让整个走廊显得更加阴惨。

他们看不到的是,有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同样安静地等待着。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面容沉寂,神色漠然,手垂在身侧,如同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地狱而来的死神。

不过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取人性命,而是和这些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的家属一样,迎接自己爱人的降世。

人们的视线偶尔滑过他的方向,又视若无物般划开。

红色的指示灯一熄灭,坐在长椅上的家属立刻站了起来,一蜂窝对着满脸疲色的医生围了上去。

“医生!我爱人怎么样了?”

“孩子呢?医生!医生……”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动了动,抬眼看向手术室的位置。

凭借着良好的听力,他听见了医生的回答:“大人没事,但是孩子——”

“……很遗憾,是个死胎。”

******

大佬:我媳妇呢???突然发疯.jpg

【伪善的圣骑士】

第105章

何晏是在一片水汽迷蒙中醒过来的。

背后抵着的是冰凉的池壁,眼前是一片热气腾腾的水波,一低头还能看到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体。

这应当是一具养尊处优惯了的躯体,皮肤白腻而娇嫩,仿佛轻轻一掐就能弄伤,某些部位的颜色也非常淡和粉嫩。

他现在应该是浑身赤裸地在……沐浴?

他抬眼向四周扫去,这间浴室面积很大,风格也十分独特,整个房间的底色都是纯净无暇的白,复用金色的彩线在边角勾勒出一幅幅精细大气的图画,诉说着过往的、属于神的不灭荣光,充满了圣洁而恢宏的气息。

“塞西尔殿下,”有侍从敲响了房门,恭敬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急促:“时间快要到了,需要我进去为您更衣吗?”

何晏一边快速地读取着出现在脑中的剧情,一边用这具身体特有的冷清的嗓音拒绝了侍从的提议:“不用,我立刻就好。”

他这次穿到的,是一个由王权和神权共同支配的大陆、一个人类和魔法生物共存的时代。

王权的体现是这片大陆的名义上的统治者德兰王国,神权的体现则是遍布整个大陆的各级光明教廷。

光明教廷以位于希斐尔的中央教廷为权力中心,以分散在大陆各地的地方教廷为节点,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自从九百年前的神之战场中,光明女神登顶了高位神的宝座,在这片大陆建立了第一座光明教廷之后,光明教廷就一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壮大着,至今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甚至连王室,都要忌惮光明教廷三分。

光明教廷的最高统治者是教皇,他是中央教廷的主人,也是整片大陆上唯一能直接接收到光明女神指令的人。

再往下就是红衣主教,他们由教皇选拔任命,依法享有选举教皇的权利,也是每一届教皇的有力竞争者。

位阶更低的还有宗主教、首席主教、紫衣主教……不过那些都隶属于地方教廷,并不包涵在中央教廷的权力中心。

而除了这些阶层众多的主教之外,光明教廷中还有着另外一种特殊的存在:圣子。

从地位上而言,圣子位于教皇之下,但要比红衣主要尊贵一些,同时也和他们一样有着竞争教皇之位的权利,竞争失败的圣子会自动成为红衣主教,在中央教廷任职,听从新任教皇的差遣。

而新的教皇继位时,都会遵循着光明女神给出的指示,在大陆中挑选出新的孩子,作为教廷的继承人培养。

因为是根据“神明的旨意”选出的人,所以圣子的人选并不固定,有时候会是皇室贵族家的继承人,有时候却可能是贫民窟出身的少年,不过这些被选出的孩子身上永恒不变的一个相同点是:他们的身体对光明力的亲和度都非常高,是天生修习光明魔法的好苗子。

而他这次穿的身体,就是这一届光明教廷选出的圣子,塞西尔,一个出身自没落贵族家庭的少年。

而今天,是“降临日”,这是光明教廷最重要的一个节日,他身为圣子,要沐浴净身、修整仪容,去参加“降临日”庆典。

在九百年前的今天,刚刚取得高位神格的光明女神降临了这片大陆,在这里播撒下了第一颗属于光明的种子,这就是“降临日”的由来。

自那之后的每一年,光明教廷都会隆重地举行庆典,向身处更高位面的光明女神传达身为光明教徒的忠诚与热爱。

如果幸运的话,光明女神还会在这一天将下神迹,表示对这片大陆上广大信徒的怜爱。

不过遗憾的是,已经有整整三十年,光明女神都不曾在降临日庆典上现身了。

“哗啦——”

凭借着强大的精神力,用十几秒的时间将情况大致撸了一下,何晏从浴池中站起身,踩着台阶走了上去,细密的水珠从他身上蜿蜒地滑落,顺着脚趾落在台阶上,将浴池边沿打湿了一片,湿淋淋的长发黏在背后。

他用了个简单的小法术把头发烘干,从浴池旁的浴巾架上拿起白色的浴巾将身上的水珠抹净,然后根据塞西尔记忆中的步骤,将放在一旁的洁白的衣袍穿好,才推开了浴室的门。

守在门外的侍从是一个长相很清秀的少年,见他终于出来,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轻松起来,快速道:“塞西尔殿下,请跟我来,让我们再为您收拾一番,好让您以最完美的状况去见光明女神。”

何晏按照塞西尔一贯的性格,冷淡地对着侍从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入了另一个房间。

那里有五六个等待已久的侍从,见他进来后,便轻柔地将他按在椅子上,忙碌而有序地为他整理仪容。

有人弯着腰手法灵巧地为他编织长发,有人跪在地上细心为他处理衣角的褶皱,有人手持熏香在他身旁忙碌……

何晏微微动了动眼珠,从面前巨大的镜子中端详起自己的新身体。

这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在德兰大陆上,这种长相是非常罕见的。

德兰大陆是一个生灵种类十分丰富的大陆,除了人类外,还有着精灵、矮人、兽人等各种奇异的生物。不提别的种族,只说在人类中,也有着非常复杂的划分,根据祖先血脉,分为许多种分支,在上千年的演化史上,又诞生了数不清的分支。

像塞西尔这种发色和眼瞳都是纯黑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分支——双黑族才会有的特征,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分支的人数越来越稀少,几乎已经看不到了,如今最仅存的一脉,就是塞西尔出身的那个没落贵族家庭。

这种血脉逐渐没落的原因很简单,也很残酷。德兰大陆是一个以实力为尊的地方,而经过无数年的实例表明,黑发黑眼的血脉是整个大陆上魔法天赋最差的一种,所以为了后代的资质着想,几乎不会有人选择和这种古老的血脉结合。

所以当八年前教廷宣布不满十岁的塞西尔当选为这一任的圣子时,曾在整个帝国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议论,有不少人都对教廷的决定提出了质疑。

不过教皇明白地表示塞西尔就是光明女神在神谕中指示的人,而在后来的资质测试中,塞西尔也确实表现出了极高的对光明力的亲和力,这些质疑的声音也就渐渐消失了。

再加上塞西尔在当圣子的八年内,在光明神殿的各种任务中表现得一直非常出色,所有人都相信了,也许是塞西尔的血脉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异,又或许是双黑族终于等来了神明的眷顾,总之他确实是有这个资格承担圣子之位的。

为他编发的侍从将他的长发放下,起身稍稍调整了一下,整理仪容的最后一步便完成了。

何晏从座椅上起身,通过镜子仔细查看了一番自己的仪容,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后,就被侍从们簇拥着走出了房间。

如果不谈别的,塞西尔的外形条件确实是十分出色的,他面容精致,身形修长,虽然因为血脉的关系,身材和这个大陆的人相比虽然有些瘦弱,但形状极好,比例也趋近于完美。

他出身的家族虽然已经没落,但积累的数千年的家族底蕴还是让他从小就经受了正统的、良好的贵族教养,被选为圣子后又经过整整八年教廷生活的熏陶,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冷清而圣洁,无论从哪看,都特别符合“光明圣子”这个名头。

在侍从们的引领下,他踏上了带有光明教廷标志的马车,被光明教廷豢养的魔兽一路奔驰,声势浩大地带他往举行降临日庆典的光明广场驶去,透过魔法马车,隐约还可以听到行人的欢呼声。

光明女神在德兰大陆拥有数量极其庞大的信徒,德兰帝国的大部分国民,甚至包括国王陛下本人,都是光明女神的信徒,所以可以说“降临日”是一个全国性的盛大节日。

塞西尔身为光明圣子,平时的表现也特别圣洁博爱,所以在民众中的好感度还是很高的,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节日,民众们见到光明圣子的马车,自然难掩激动。

不多久,马车就在光明广场停下了。

有侍从掀开车帘,尊敬地将他从马车上迎下去,引导着他从通过一旁的台阶走上广场中央的看台。

教皇穿着和他极其相似的白衣白帽,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严肃端庄的面容上显出一丝慈爱。

何晏对着他行了一个面对长辈的大礼,“降临日安好,父亲。”

教皇在古语中又有“父亲”之意,再加上每一届圣子名义上都是由教皇亲自教养,所以为了表示亲密,圣子一般都会亲昵地称呼教皇为“父亲”。

只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的关系,绝没有真正血脉相连的父子那般亲密和友善。

教皇接受了他的行礼,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沉稳地回道。

“降临日安好,我的孩子。”

控制自己不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何晏将视线从教皇身上移开,注意力被一个正向这里走来的人吸引了。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穿着一身白金色的骑士装,身材比例完美,金发碧眼,五官立体而深刻,深陷的眼窝十分迷人,是德兰贵族的典型长相,如同神话中俊美的神祗一般,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让贵族少女迷醉的优雅又不失男人味的荷尔蒙气息。

这是光明教廷的圣骑士团团长,安布罗斯·艾德,高级贵族出身,站在圣骑士团顶端的男人,同时也是德兰帝国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不过在场只有已经提前知晓了安布罗斯真正身份的何晏知道,这些优雅和迷人都是假的,这位圣骑士团团长的真面目一旦揭开,恐怕整个德兰帝国都会受到不小的震动。

“圣子阁下,”这位伪装的天衣无缝的圣骑士团团长在他面前单膝下跪,并且向他彬彬有礼地伸出右手,礼貌地问好道:“降临日安好。”

虽然并不习惯这么亲密的礼仪,但为了不在教皇面前露出马脚,何晏还是遵从礼仪,将右手放到了他掌心中。

安布罗斯握住这形状优美、比他小了一圈的白皙手掌,鲜红而柔软的唇瓣轻柔地落在他手背上,却没有一丝温度,让何晏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德兰大陆神话卷中,关于“毒蛇的亲吻”那一篇的隐喻。

第106章

这种熟悉的冰凉温度,无端让他记起了上一世的男人吻在他身上的回忆。

那一瞬间,他像是从喧嚣的光明广场跌入了异界空间,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无数画面和片段,像是被渺茫星光牵引而来的万千破碎星子,穿过时空的扭曲长廊,越过极昼与永夜,纷纷地涌入他脑海中。

上一世,因为玄歧的精神力怨气过重,他的精神海载体被人类过于脆弱的躯壳限制,无法承受男人在他精神海上烙下印迹,不过在离去之前,他已经在男人的精神海最深处烙下了永世轮回也无法抹除的精神印迹,在两人之间建立了一条精神连接。

凭借着这条精神连接,他相信男人一定能追上来。

他甚至疑心,即使他不在男人精神海中留下精神印记,他们也会在新的世界相遇。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可是已经连续四世轮回,他都在不同的时空中和一个相同的灵魂相遇,这绝不是一句轻巧的巧合能解释的。

不过只过了短短数秒,他就将思绪从突至的回忆中挣脱了出来。

……这不对劲。

只是一个短暂的肢体接触而已,没道理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也许是他思绪过重,又或者是……安布罗斯的身份有问题?

他很想探出精神力直接插入安布罗斯的精神海中触碰试探一下,不过想到这位圣骑士团团长的真实性格,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极力忍住了这股冲动。

何晏忍着心中挥之不去冒出的烦闷感,嘴角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漆黑纤长的鸦羽上下扇了扇,最终沉沉垂下,将瞬间泄露出的复杂情绪尽数敛进古井无波的眼底。

在安布罗斯冰凉的嘴唇从他手背上移开后,他立即将手抽了出来,因为心境不稳的原因,动作显得略有些急促。

安布罗斯却像是没发现他的不对劲一般,从容地收回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掌,动作优雅地从地上起身,又转身对着教皇的方向欠了欠身,以示问好:“降临日安好,教皇阁下。”

教皇依旧是微微点头,似乎一点儿都不介意安布罗斯对对地位低于他的圣子行表示忠诚的骑士礼,而向他行普通的问好礼,态度友好地接受他的问好:“降临日安好,安布罗斯阁下。”

何晏安静地站在教皇右侧偏后一点的位置,低垂着眼,用余光关注着面前这两人的交锋。

在安布罗斯到来的这短短几分钟内,他已经切身感受到了教廷内部的不平静。

教皇无疑是整个光明教廷中地位最高的人,毫不夸张的说,身为光明女神的使者化身,他在德兰大陆上的名望比起国王来也不遑多让。

但这种名望绝大部分只是依托于教皇这个职位本身“能与神沟通”的特点,并不是依托于个人魅力,根基并不稳固,换句话说,人们并不是真正效忠于他,而是效忠于他背后的光明女神。

而圣骑士团团长的概念就不一样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圣骑士团团长能调动的实际力量,是要比教皇大得多的。

圣骑士团又被称为光明骑士团,从这个称呼上可以看出,在最开始的时候,圣骑士团只是作为光明教廷的附庸存在的。

六百年前,德兰王国为了向光明女神示好,建立了圣骑士团。德兰王国会选出天赋合适的孩子,将他们送到教廷中接受主教的赐福,同时修习光明术和骑术,以拱卫光明教廷的安全。

而且中央教廷中每一位达到红衣主教位阶的主教,都可以在圣骑士团中选择一位圣骑士作为自己的契约骑士。

圣骑士的授勋和德兰王国的普通骑士差别并不大,区别只在于,他们的主要职责是服务于光明教廷中的主教。

——然而他们本质上又是德兰王国的人。

这种模式在数百年前光明教廷尚且式微的时候还是行得通的,但随着光明教廷势力的飞速膨胀,主教们就开始渐渐不满于负责光明教廷安全的圣骑士团一直受德兰王国的掌控,想要将圣骑士团的掌控权彻底从德兰王国手中夺过来。

因为圣骑士团的缘故,三百年前,德兰王国和光明教廷之间的关系从蜜月期迅速进入了冷淡期。

不过为了德兰大陆的安定,他们也都默契地没有将关系的紧张摆在明面上。

在德兰王国和光明教廷表面和平暗地里你追我赶地撕逼时,作为矛盾爆发点的圣骑士团倒也没闲着。

当时的圣骑士团团长是个天生的政治家,趁着这两者较劲的时候,从中巧妙地运作了一番,最后的结果居然是圣骑士团的选举不再受德兰帝国的掌控,但也没能被光明教廷抢走,而是由圣骑士团内部自主选择。

圣骑士团内设一位团长并十二铁骑长,就此成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机构。

光明教廷从和德兰王国的撕逼中回过劲后,发现了最后的得益者居然只有圣骑士团,自然是惊怒无比。

不过他们虽然痛恨于圣骑士们的“背叛”,可同时也清楚地知道,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圣骑士团早已经成了光明教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圣骑士们一旦从光明教廷中尽数撤走,整个光明教廷的防卫系统就会瞬间陷入瘫痪,到时候德兰帝国想要动光明教廷,几乎称得上是不用费吹灰之力。

所以受当时的形势逼迫,光明教廷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自那之后,它们和圣骑士团之间的关系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光明教廷也开始在暗地里培养自己的骑士队伍,意图制约圣骑士团。

不过成效不大就是了。

毕竟能入选圣骑士团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很多圣骑士本身都是德兰有实权的贵族,到了年龄退出圣骑士团后就会回到家族中继承领土。

在圣骑士团建立后的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内,因为职责和身份的撕裂,他们都处在一种徘徊不定的状态,直到那一场变革发生,圣骑士团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体系,他们才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既不效忠于德兰皇室,也不遵从于光明教廷,而是——忠诚于圣骑士团,忠诚于团长,忠诚于他们自己。

红衣主教们能在圣骑士团中任意挑选契约骑士的规矩也被废除,不过圣骑士团大概也不想真的和光明教廷撕破脸,最终还是象征性地给圣子留下了一个挑选契约骑士的名额。

不过和以往只能由红衣主教单方面选择圣骑士不同,新规定是圣子和圣骑士进行双向选择。

换句话说就是,哪怕圣子已经钦点了合心的圣骑士,可只要圣骑士本人不同意做圣子的契约骑士,这事儿也只能遗憾地告吹。

可以说是非常不把光明教廷放在眼里了。

不过现在的圣骑士团,也确实有高傲的资本。

骑士的忠诚是德兰大陆中最坚定而宝贵的财富之一,即使许多圣骑士卸任后回归了家族,但骑士的准则让他们骨血里仍对圣骑士团抱有不灭的忠诚,他们的势力也会被视为圣骑士团势力的一部分。

毫不夸张的说,若是安布罗斯有意向光明教廷发难,德兰帝国会有相当一部分领主会选择和光明教廷对着干。

不过明面上,大家还是要扯一层互相敬爱的遮羞布的。

比如说,在圣子没有选出契约骑士之前,面对自己未来有可能的忠诚对象时,圣骑士们还是要向圣子行骑士礼——哪怕是圣骑士团团长本人,也不例外。

德兰王国的民众一直认为圣骑士团对圣子如此尊敬,是为了表达对光明教廷的尊重,但何晏却深刻地怀疑,圣骑士团这么做的根本目的,纯粹是为了膈应教皇,顺便离间一下教皇和圣子之间本来就复杂的关系。

想尊重光明教廷直接对着教皇毕恭毕敬不就好了,捧他一个没实权的圣子臭脚干嘛?

就像现在,虽然教皇面上不显,但何晏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他的这位“父亲”一定已经被安布罗斯这一出差别待遇膈应得在心里疯狂咒骂了,然后再给他这个圣子记上一笔。

——这一任的教皇,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想到教皇对塞西尔的身体做的那些手脚,何晏就忍不住觉得脑壳疼。

“我的孩子,”教皇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回头用一双深灰色的鹰眼紧紧地盯着他,用醇厚的声音关切地问道:“是什么使你陷入烦恼?”

他深灰色的瞳孔细如针尖,周围是颜色稍浅的铁灰色,眼底深处是上位者特有的不容抗拒的威严,再加上身上庄重的光明神力气息,使他专注看人的时候会给人极大的压力。

在这样的眼神压迫下,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从容地说出谎话。

他、教皇,以及安布罗斯此刻正站在高高的大理石看台上,台下是数不清的、乌压压的民众的头顶。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为光明降临的纪念日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因为庆典仍未正式开始,他们只是站在看台边缘,下面有不少民众仰着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凭借着良好的视力,何晏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那虔诚而向往的神色。

他们的虔诚并不是献给教皇和他的,而是他们背后隐喻的、属于光明女神的荣光。

听到教皇的问题,何晏露出恭顺的神色,和他短暂的视线相触后,又很快地垂了下去,轻声道:“不……只是一想到今天是这样一个意义重大的节日,塞西尔就忍不住有些失礼。”

他顿了一下,颊边薄红的范围扩大,向下蔓延,隐没入高高的衣领中,喃喃道:“要是今年的庆典上,能看到”神迹“就好了……”

圣子纤细白皙的颈子微微垂着,浓密而纤长的鸦羽遮住了如上好琉璃般通透纯粹的黑色瞳仁,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一层薄红,将他圣洁而冷清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昳丽之色,竟是无端泄露出了几分引诱的意味。

大抵是每个男人心中都有着将白纸染黑、圣洁玷污的隐秘愿望,如果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制力极好的教皇和圣骑士团团长,而是德兰大陆上自控力相对弱一些的兽人族,恐怕已经被迫不及待地撕碎了他一身洁白的主教衣衫,粗暴地将他压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将他玩弄到失去意识才肯罢休了。

但教皇只是盯着他的面容看了两眼,似乎是被他对光明女神虔诚的热爱打动了,眼中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夸赞道:“很好,塞西尔,我亲爱的孩子,光明女神一定会听到你的祈求的。”

塞西尔虽然性格冷清,但对光明女神的热爱和坚持在整个光明教廷中都是也是令人惊叹的,这个纯粹的少年几乎是将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了光明神教。

——当然这种偏执而单纯的性格,也直接导致了他后来轻而易举地被教皇利用,以那样一种难堪的方式死去。

因为眼前这两个人的实力实在太高,所以何晏并不敢在他们面前贸然动用精神力,而是纯靠自己发挥出了一百二十分的演技,总算在教皇如巨石般沉重的视线压迫下,勉强没有崩掉塞西尔狂热信教徒的人设。

天知道他刚刚是在脑中一遍遍播放自己和玄歧的各种各样突破下限的床上运动,才逼着自己装出了那样一幅羞涩的模样。

实际上,圣子在教廷中的地位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虽然按照级别,圣子是高于红衣主教的,但事实却是,圣子在教廷中的权利却并不大,行为也处处受制。

红衣主教至少还有独自处理事务的权利,但圣子从头到尾都只能听从教皇的指令,名头虽然听起来很响亮很尊贵,但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如果教皇是个真·圣父的话还好说,搞不好还能顺风顺水地继承教皇之位,可就现在他面前这个,别说培养他当下一任教皇了,他能不能顺利活到对方退位都不好说。

毕竟在原来的剧情中,这位圣子可是在二十岁生辰还未过的时候,就在一次出任务的过程中,因为一场“意外”,失踪在了精灵族的领地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好在他现在十八岁生辰还没过,离“失踪”还有两年的时间,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教皇种在他身体里的那颗“种子”,也还没来得及将他身体完全污染,如果找到合适的方法,也许能将它完全剔除出去。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他一个没实权的圣子,要怎么在权势滔天的教皇眼皮子底下,做一些小动作。

他身边的侍从,无一例外全是教皇的人。他每天的起居和行踪,在入夜后,都会被这些表面上忠心耿耿的仆从巨细无靡地禀告给教皇本人。

即使被派去外面的城市做任务,他也依旧逃不开这些眼线的监视。

其实拼一把倒也不是没有逃脱的希望,但最糟糕的是,也不知道教皇是不是故意的,塞西尔的这具身体实在是被教廷的侍从们养得娇贵极了,就算放开了让他跑,他自己都能把自己累死。

好吧,就算没有累死,以光明教廷的势力,他早晚还是被抓回去的命,这下教皇就更能顺理成章地处罚他了,再狠一点,还能直接借这个机会将他处理掉。

——他相信这个心地阴险的老头子绝对有可能干出这种事。

而若是丝毫不作为地留在光明教廷力,又难免会走上和原来的塞西尔一样的道路。

真是怎么看,塞西尔的命运都是一个死局。

看台下,民众的欢呼声猛然热烈了起来,何晏循声往台下看去,只见一辆刻有雄狮、玫瑰与剑皇室标志的马车正从特殊通道向着看台的方向缓缓驶来,纯金的雄狮头顶在热烈的阳光下折射出尊贵的光辉。

教皇灰色的眼瞳再次落在他身上,对着他道:“我的孩子,让我们去一同迎接国王陛下。”

何晏保持人设,像一株柔弱的小白花那样顺从道:“遵命,父亲。”

然后教皇微微侧头,对着自从彼此打完招呼后就一直沉默地站在一侧的圣骑士团团长发出邀请:“安布罗斯阁下,也请一起去吧。”

安布罗斯的右手原本漫不经心地搭在腰间佩剑的金色手柄上,闻言将它抬起来,用另一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白色的轻薄手套,客气道:“当然,教皇阁下先请。”

在安布罗斯抬头回应教皇的时候,何晏和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错。

虽然这位圣骑士团团长的眼神十分沉静,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经得知了面前这位真面目的原因,何晏总感觉自己在安布罗斯那对深蓝色的瞳孔中看出了一丝埋藏得极深的恶意。

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冷冷地、漫不经心地观察着自己柔弱的猎物,不知何时,就会冷不丁地露出毒牙,咬破淡青色的血管,将能麻痹神经的毒液注入他的血液中。

注意到他的视线,安布罗斯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深蓝的眼瞳一瞬间变得非常柔和,看着倒像是很欣赏他一般。

欣赏个鬼。

……

何晏镇定地收回视线,忍不住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面容沉静、步履从容地跟在教皇身后,和他保持着一个既能表示出尊敬、在民众看来又能显出几分教皇和圣子应有的亲密的距离,控制着自己牢牢直视前方,绝不往侧面看一眼。

这毕竟是光明女神的降临日,是属于光明教廷的主场,所以圣骑士团长阁下今天难得十分给面子地走在了教皇身后。

——正巧和他同排。

除了他之外,在场的这两位整个德兰大陆权势最高的男人之二,可是货真价实地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难免让他感到压力非常、非常大。

何晏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德兰国王了。

虽然这位严格来说同样不是什么好人——能将德兰大陆统治者的皇冠稳稳戴在头上十几年的,用脚后跟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什么纯善之辈。

不过与从头黑到脚的教皇和圣骑士团团长相比,这位国王陛下就显得尤为可爱了。

他身形微胖,能明显地看到微微凸出的小肚腩,个头很高,颧骨泛红,容貌称不上英俊,但也绝算不上差,投在何晏身上的眼神柔和,看起来十分有亲和力。

他们三个人互相和德兰国王问了一番好,又说了一大堆寒暄的客套话,才开始步入今日的正题。

一旁的侍从微微举起一个洁白的石牌,提示尊贵的阁下们,降临日庆典开始的时刻即将到来。

按照往年的惯例,每年的降临日庆典会由教皇或是德兰国王用一个华丽的光明术作为开端,拉开庆典狂欢的序幕。

去年的庆典开场是由教皇完成的,所以今年应当轮到德兰国王才对。

——虽然这位国王在光明术上的天分实在有限,不过好在作为庆典开场的光明术只要好看就行了,并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多练习几遍也能熟能生巧。

不过在这个当口,德兰国王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用闲聊般的口吻和一脸严肃的教皇道:“不如今年的庆典让安布罗斯来开场吧,我想,比起我们这种老头子,民众们也许更乐于见到安布罗斯那样英俊的小伙子。”

教皇沉默了一下,倒是没有拒绝这个提议:“遵从您的旨意,陛下。”

安布罗斯也没有推辞,他再次理了理洁白的手套,上前一步,将修长有力的身形完全暴露在眼神狂热的民众们面前,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欢呼。

在侍从手中的榔头落在石板上的一瞬间,他指尖绽放出一团耀眼至极的圣光,快速地向上飞去,在空中延展化作一只圣洁的不死鸟,羽翼一振,细长的脖颈高昂,发出一声清脆空灵的啼叫,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从它翅尖如纯净冬雪般落下,洒落在民众肩头,如同当年神明降临这片大陆,给予生灵们的恩赐一般。

他宣布道:“狂欢开始。”

第107章

庆典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直到日头沉沉向西坠下,燃尽属于光明的最后一丝金黄光辉,民众们才成群结队地从光明广场离开。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在今年的降临日庆典中,光明女神依旧没有在德兰大陆降下神迹。

从光明教廷建立至今的九百年中,光明女神总共在降临日庆典上降下过二十八次神迹,大约每三十年,就会降下一次。

算上今年,光明女神已经有三十一年没有回应信徒虔诚的祈愿了,根据过往的规律推测,近几年间,人们将很有可能得见光明神迹,所有人都在虔诚地等待着。

不过何晏知道,他们应当是永远也等不到了。

原因很简单。

在刚刚结束不久的另一场神之战中,光明女神虽然保住了高位神的宝座,但神格却被黑暗神的本源神力污染了一部分,已经紧急进入了闭关状态中,去净化自己的神格,近两百年间恐怕都腾不出精力和自己的信徒们联络感情了。

神格是存在与神明本体中的、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状晶体,根据神明的属性,展现出各种各样不同的色彩和形态,是神明的力量之源。

神明的本体或许会在神之战中被摧毁,但只要神格仍在,它们依旧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复生”,而除非私人层面的深仇大恨,神明们也都约定俗成地不会在战争中毁灭对手的神格。

毕竟洗牌众神地位的神之战每九百年就会开启一次,每次神之战中都会有十数位神明“死去”,而宇宙间平均每三千年才会自然诞生一位新的神明。

如果每次神之战后,胜者都将败者的神格碾碎,致使其无法复生,那么用不了多久,宇宙间神明的数量就会锐减到个位数。

世界是需要制衡的,就像光明和黑暗虽然相互敌对却又彼此无法独立存在一样,如果世间只剩下寥寥数位神明,终有一天会因为失衡而走向毁灭。

每一位神明都会格外注意保护自己的神格,因为神格一旦受到伤害,没有长时间的修养,是很难彻底恢复的。

虽然黑暗神现在还只是一名中位神,单从实力上来说是比不上光明女神的,但由于光明和黑暗在属性上天生水火不容,光明女神在和黑暗神对战时又有些轻敌,所以就被黑暗神找到了机会,污染了神格一角。

当然,黑暗神和光明女神并没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恨,并不是意图毁灭光明女神的神格,他真正的目的在于逼迫光明女神闭关,然后趁机——抢夺德兰大陆的信仰之力。

神明的力量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来源于生灵的信仰,信仰某位神明的生灵数目越多、信仰之心越虔诚,这位神明神力增长的速度就会越快,这也是神明们十分热衷于在各个位面发展自己的教派的原因。

神明之间关于信仰之力的争夺一向是非常激烈的,基本上在每个位面中,都存在着两种以上的主流信仰教派,分属于不同的神明,信教徒们如同一个个听话的提线木偶,在背后神明的牵引下彼此争斗,为了信仰而战。

说来也是光明女神运气好,德兰大陆却是一块新生的大陆,在光明女神降临前,只有几位低位神在这里留下过痕迹,在将那几位低位神驱逐后,德兰大陆就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这位新晋高位神的囊中之物。

不过这种局面注定是无法长久的,德兰大陆生灵广袤,其余的神明不可能看着眼睁睁看着这样一块鲜美的肥肉被光明女神独吞。

所以,就有了这次光明女神的受伤闭关。

……

在侍从将洗浴用品全部放置完好后,何晏淡声吩咐他们:“出去吧。”

然后他褪下身上穿了一整天的圣洁庄重的主教衣衫,沿着台阶走入浴池,任凭温热的池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间,直到肩膀也没淹没,他才往后一躺,背部抵着冰凉的池壁上,身体放松,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目养神起来。

——圣子的服饰虽然看起来十分华美,用材也是德兰大陆上顶级的,但穿在身上的感觉还真谈不上舒服。

身为光明教廷“形象大使”一般的存在,他穿着这样一身观赏性远大于舒适性的衣物,保持圣子应有的仪态,陪同教皇走完了整个降临日庆典的流程,整个身体都僵了。

虽然作为军队里出来的人,保持仪态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和呼吸一般平常的事,但塞西尔的身体素质实在太差劲,到了庆典的后半段,他几乎是咬着牙撑下去的。

现在一放松下来,简直连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痛。

而最大的疲惫感还不止来源于肉体,而是来源于精神。

本来教皇一个人就够他应付的了,可往年只在降临日庆典上待到一半就离开的圣骑士团团长这次也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竟然非常给面子地留到了最后。

这也就直接导致了,何晏在绷紧神经面对教皇那个老狐狸的同时,还要分出精力去防备安布罗斯那个虽然不老但是也一样狡猾的狐狸。

现在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精神一放松,疲惫就成倍地从精神深处涌上来,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闭着眼在浴池中休息了片刻,然后从池中捞起一把热水泼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一些。

晶莹的水珠从他颊边滚落,顺着下颌划过纤细的脖颈、形状优美的锁骨,最终又回到了浴池中。

他睁开眼,将头搁在池边特制的靠枕上,纤长的眼睫被水珠打湿,将他的视线浸染得有些模糊,他漫无边际的目光落在天花顶上精细华美的神明画像上,在一片蒙蒙的热气蒸腾中,脑海中划过了安布罗斯那张俊美而富有侵略性的面容。

安布罗斯·艾斯,父母皆是贵族出身,父亲是鼎鼎有名的艾斯侯爵,母亲则是一位公爵的第二女。

传承自父母的优良血脉,让安布罗斯一出生就展露出了极高的魔法天分和武术天分,再加上如此显赫的家世,也让他在成年后的仕途上一帆风顺,最终年仅二十八岁就登上了圣骑士团团长的位置。

在德兰帝国的民众眼中,安布罗斯是一位天赋卓绝的圣骑士,他谦逊有礼、强大公正,而他那俊美的容貌和完美的身材也常常让贵族小姐们神思不属,再加上圣骑士团团长的身份,几乎无时无刻都有可爱的贵族小姐们想要向他献身。

不过这位长了一副好皮相的团长继承了他父亲艾斯公爵专情的性格,从不乱来,对于女士们的邀请一贯都是不着痕迹地婉拒,这更为他赢得了一个守礼的好名声。

不过这些都只是安布罗斯想让外界看到的,事实上,这位骑士团团长的真实品性远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既有着绅士的彬彬有礼、又兼具骑士的忠诚怜悯。

……他甚至都不是“安布罗斯”本人。

那个真正继承了公爵纯正血脉的艾德家族继承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病离开了人世,而现在这位站在人前光芒万丈的“安布罗斯”,只不过是一个篡改了艾斯公爵和公爵夫人记忆的假冒品。

先前说了,德兰大陆上除了人类之外,还有着各种各样奇异的生物,这个假“安布罗斯”,就是精灵族的一员,准确的说,是一只变异的血精灵。

精灵的繁衍方式和其他种族不同,这个种族的生育率很低,绝大部分新生儿都是从精灵母树上诞生的。

在世人眼中,精灵都是纯洁、圣灵的化身,他们的食物是干净的叶片与晨露,他们的眼瞳通透纯净、永远也看不见世间的污秽,他们行事高傲,并且长久避世,排外性极强。

但这种说法其实并不全面,虽然精灵族中绝大部分的精灵的都是心地纯善的素食者,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每过几百年,精灵母树上就会诞生一名变异的精灵。

这种变异的精灵在外表上远没有正常精灵那么圣洁,他们往往有着一双如血红琉璃般邪恶的眼瞳,性格阴郁莫测,并且以其他生物的血液作为力量来源,习惯于在黑夜中活动,习性和正常的精灵大相径庭。

一贯不食血肉的精灵们自然是对这种天性嗜血的同类很不喜爱,一度还想将血精灵从精灵族群中驱逐出去,但精灵女王向精灵母树问询的结果却显示血精灵同样是受到母树庇护的,他们也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样“与众不同”的同类。

不过,血精灵除了糟糕的食谱、眼瞳的颜色和不讨喜的性格之外,别的方面到和正常精灵倒没有区别。并且,也许是精灵母树对他们的补偿,血精灵在拟形上的天赋尤为出色,几乎称得上无人能及。

只要让他们取到一个生物哪怕一丁点的血液,他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自己从头到脚地变做那个生物,无论是气息还是天赋,都能模仿个十成十,叫人完全分辨不出来。

因为这种几乎称得上神之术的拟形天赋,血精灵们的存在被精灵女王下令向外界封了口,并且他们常常被精灵女王派去外界执行一些卧底的任务,事实证明,血精灵在这种任务都表现的极其出色,为精灵族带来了不少的实际利益。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十分适合侵略的能力……

一个血精灵就已经窃取了整个德兰王国接近三分之一的权利,如果再多几只,直接掌控整个德兰大陆也不是不可能。

精灵族是习惯于避世没错,可当手中有着足够的力量之时,他们的野心难免也会膨胀。

不过好在血精灵的数量极其稀少,并且长久的经验表明,同一时间中整个精灵族中只会存在一位血精灵,只有在上一只血精灵死亡后,精灵母树才有可能诞生出新的血精灵,这才没让精灵族拥有的筹码太过于逆天。

何晏将视线从房顶华美的女神画像上移开,复又落在刻有精细金色圣器轮廓的池壁上。

精灵是一种充满智慧的种族,传闻中生长在精灵族圣地的精灵母树更是有着预言未来的能力,而它也确实和传言中一样有着预言之力,早在二十前就给出了精灵们德兰大陆即将发生巨变的预言。

这场巨变,指的就是黑暗神降临德兰大陆。

不过即使是神明,也不能准确地预言未来的轨迹,精灵母树的预言能力就更加有限,并没有给出具体的细节,只是指出了巨变即将发生在光明教廷中。

所以精灵女王便当即做出了让新生的血精灵去德兰贵族中卧底的选择,好让精灵族在巨变发生时不至于太过被动。

而这位新生的血精灵虽然从年龄上来说显得过于稚嫩,却也像他的历代前辈们一般,是一个天生的、卓越的伪装者。

自从他二十年前在艾德公爵的度假庄园里顶替了他们病逝长子的身份后,依次历经了艾德庄园、帝国骑士团……直到来到光明教廷,都从来没有露出过一点儿尾巴。

而坐到圣骑士团团长的位子上后,他更是和教皇打了数不清的交道,但事实证明,即使是整个大路上光明术最为强大的教皇,在这样频繁的接触中,也没能识破血精灵的真面目。

不过精灵族的目的也好、安布罗斯的真实身份也好,其实都跟他没什么直接关系,毕竟塞西尔只是教廷权利斗争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炮灰而已,他的死亡和这位圣骑士团团长也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忽然这样郑重地想到安布罗斯,不过是因为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体里的那颗“种子”,也许能通过精灵族的路子拔除。

传言中精灵母树下的一弯圣池拥有净化和治愈的能力,能够将身处其中的生灵身上的不净外物通通排出。

——当然,光明教廷里也有着类似的地方,被称为“光明女神的赐福池”,是三百年前被光明女神注入过光明神力的一方不大的池水,也正是因为这方池水,光明教廷才选择在希斐尔建立了总教廷,将赐福池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和精灵族的圣池不同,赐福池的功效只针对于人类,它能够洗涤人类的身体,驱逐一切黑暗,将人的身体改造得对光明力更具亲和力。

但是很显然,教皇是肯定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允许他去到赐福池中净化自己的身体的。

他现在能想到的最靠谱的方法,也只有通过精灵族的圣池净化身体了。

不过问题在于,精灵就如同传言中那样,是一个高傲而排外的种族,他们的族群隐没在危机四伏的永夜之森深处,上千年来曾有过无数生灵想要找寻到他们的聚集地,却都无一例外地消失在了森林之中,连尸体都找寻不到。

就算他幸运地躲过了永夜之森里所有的危机,找到了精灵族的聚集地,要怎样才能在见面的第一瞬间,不被那群排外的精灵们挥舞着羽箭赶走呢?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精灵们勉强让他留下来了,但在听到他狮子大开口地想进入精灵圣池的时候,也绝对会愤怒地将他扔到永夜之森里喂野兽的。

圣池的力量是有限的,每净化一个生物,圣池的力量就会被削弱一层,而圣池的力量自然增长的速度又十分缓慢,精灵们自己尚且都很难有机会被准许进入精灵圣池中接受净化,又怎么会答应他一个外族人这种要求呢?

所以唯一的切入点就是,他能拿出一个分量足够的筹码,和精灵族进行交换。

筹码先不提,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首先他要和如今唯一能接触到的精灵族人——今天刚见过的那位圣骑士团团长搭上线,才有希望给这场交换起个好头。

可这位血精灵的脾气实在是无愧于他的种族名称,既阴郁又邪恶,视人命为草芥,比起圣洁的精灵来反倒更像是恶魔,想要取得他的好感,还不如让他一头撞死在身后坚硬的池壁上来得更简单一些。

……

直到皮肤都被泡得都有些发皱了,何晏才懒懒地从浴池中起身,将自己身上擦净,然后套上相对白天那套庆典服舒适了许多的柔软长袍,走出了圣子专用的浴室。

黑夜里的光明教廷仍旧是一片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如同白昼,一个个由低级光明术维系的光球被镂空的金色细长底座盛着,高高地悬挂在白金交错的墙壁上,为仍在教廷中值班的圣骑士和主教们照明。

何晏在侍从的陪同下,向着圣子的寝殿中走去。

也不知道是哪个傻逼把圣子的专用浴池安排在了和寝殿那么远的地方,深秋的夜风一吹,将他沐浴后身上剩下的那一点暖意都吹得一干二净,而为了保持仪态,他又不能使用光明术给自己取暖,被冻得身体都僵了半截。

路过的圣骑士和主教们纷纷向他行礼问好,何晏作为一个除了地位什么都没有的尊贵圣子,自然是不用向他们回礼,只需要在对方问好时矜持地点头示意,就能完美地维持住自己的人设。

视线在一名圣骑士银光闪闪的肩甲上停留了片刻,何晏忽然又想起了困扰了他许久的安布罗斯。

他其实很想用精神力试探去一下安布罗斯,白日里安布罗斯吻在他手背上那一瞬间的触感,总让他控制不住地有些在意。

这种异常的心情,让他忍不住猜测,这个黑馅的圣骑士团团长,会不会就是他这一世的……爱人?

可如果安布罗斯真是他的爱人还好说,倘若不是的话,他贸然向安布罗斯试探无疑相当于一个攻击的信号,按照安布罗斯那种脾性,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很可能连剩下的两年都活不到,就会提前被血精灵报复而死了。

想到这里,何晏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某人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频率太高,转过长廊的拐角,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眼熟身影。

安布罗斯的身材比例无疑是极好的,肩部平坦而宽阔,鼓囊囊的胸肌根本无法被修身的骑士服遮盖住,一条金色的腰带勾勒出他精瘦的腰部线条,再往下是两条大长腿,行走间腿上优美的肌肉线条被轻薄而贴身的骑士裤清晰地勾勒出,整个人都显露出一种充满荷尔蒙的力量感。

怪不得德兰帝国那么多贵族小姐都前仆后继地想睡他。

看到他走近了,这位原本正与一位圣骑士低声说着什么的骑士团团长主动上前一步,右手放在左肩上表示忠诚,弯腰对他行了个日常礼,“夜安,塞西尔殿下。”

何晏停下来,礼貌地回道:“夜安,安布罗斯阁下。”

安布罗斯起身,稍稍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忽然将身上的骑士服外套脱下,在侍从们惊讶的目光中,身体微微前倾,弯腰将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何晏站在原地,没有避开安布罗斯有些突兀地动作。

还带着圣骑士身上热度的外套,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中。

那是一种清淡而冷冽的薄荷香气,这是一种偏向于性冷淡的味道,常常是性格安静的绅士才会用这种香水,和安布罗斯满身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有种微妙的分离感。

曾经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将外套搭好,安布罗斯直起身体,侧头面色不善地对着侍从们呵斥道:“深秋如此寒冷的天气,你们难道不知道给圣子阁下准备一件防寒的外套吗?”

侍从们被他训斥得慌张地低下头,连声道歉,面上流露出遮掩不住的惊惶。

圣骑士深蓝色的眼瞳在光明术的映照下显现出点点破碎的星光,犹如此刻深沉的夜空一般神秘而深邃,深陷的眼窝也显得异常迷人,高挺的鼻梁让人忍不住想要用手指在上面轻轻磨砂,轻薄的唇有力地抿着,不甚明显地显露出他本人并不如表面这么温和的性格。

“是我考虑不周,请不要再责怪他们了,”何晏伸手攥住披在身上的冷硬外套,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开口问道:“安布罗斯阁下,您能送我回寝殿吗?”

******

晏晏:要怎么和安布罗斯这个坏东西搞好关系呢?

安布罗斯:你可以选择PY交易:)

第108章

“乐意至极,”安布罗斯闻言将视线折回他身上,深蓝色的眼瞳落在他沉静的面容上,道:“不过,请允许我最后跟骑士们安排一些事情。”

何晏将攥在骑士外套上的手松开,整个人因为寒冷往宽大的外套中瑟缩了一下,淡色的唇瓣微微张合:“请去吧。”

安布罗斯转身走了几步,低声简短地对着一位身穿银色和白色交错骑士服的圣骑士交代了一些轮换值班的事务,那名圣骑士有着一张十分坚毅严肃的面容,看服饰规格应当是圣骑士团十二位铁骑长中的一位。

在安布罗斯和他交谈的过程中,那名铁骑长的视线不经意般从他脸上掠过。

那绝不是一个可以称得上友善的眼神。

——其实可以理解。

在光明教廷和圣骑士团关系冷淡如斯的情况下,他一个没有实权的圣子居然大言不惭地要求圣骑士团团长如同一个仆从一般送他回寝殿,也实在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因为塞西尔一直都如同一个狂热的信教徒一般专心于侍奉光明女神,所以他和这些圣骑士们的关系本来就只能称得上是一般,现在又做出这么“不识抬举”的事,可想而知,到了他十八岁成年选择契约骑士的时候,境地会有多么尴尬。

在光明教廷一贯的传统中,圣子会在成年礼上选择自己的契约骑士,并且和这位骑士完成契约。当然,为了避免某些尴尬的场面,圣子一般都会和自己看中的圣骑士提前达成约定,以保证成年礼的顺利进行。

一般情况下,历代圣子总能找到愿意和自己的契约的圣骑士——哪怕不是他们原本属意的那个。但也有过偶然情况,因为圣子糟糕的言行惹来了整个圣骑士团的厌恶,导致没有一名圣骑士愿意做他的契约骑士,最后的成年礼只能强行取消契约骑士的环节。

那位创下纪录的圣子正是双向选择规则开始执行后的第一代圣子,当时的光明教廷还习惯于单向选择的模式,试图无视新的规则,碰巧当时那位圣子本身的脾性也十分惹人不喜,对圣骑士们的态度很是轻蔑,才被圣骑士们集体打脸,造成了那么一个尴尬的局面。

自那之后,历代圣子们就吸取了教训,虽说不至于故意讨好圣骑士团吧,但也会极力避免和圣骑士们交恶。

不过何晏却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在原来的轨迹中,塞西尔顺利地有了自己的契约骑士,但到了最后还不是被教皇利用致死?

虽然圣骑士的实力的确是很强没错,但在整个圣骑士团中,能和教皇相提并论的,也只有安布罗斯一人而已,剩下的圣骑士们来的再多也是聊胜于无,根本对他现在的困境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所以他现在的主要任务,并不是努力获得圣骑士团的好感,而是拉拢安布罗斯。

如果这位骑士团团长是自己转世的爱人最好,如果不是的话,他也不可能轻易放弃安布罗斯这条线。

他现在握有的最大筹码就是知晓一些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如果运用得当,拿这些和精灵族交换,他未尝不能换得去精灵圣池中净化的机会。

这是他能想到的可行性最高的方法,哪怕安布罗斯性格诡谲无常,和他做交易很有可能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安布罗斯交代好事务后,便又折回到他身边,用成年男性特有的低沉嗓音对着他低声说道:“塞西尔殿下,让您久等了,请跟我来吧。”

圣骑士团团长的声音于低沉中带着一些迷人的沙哑,就像一根轻柔而撩人的羽毛,在人心尖尖上漫不经心地撩拨,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充满少女情怀的贵族小姐,一定已经无比羞涩地红了脸,为他春心荡漾了。

然而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心中除了光明女神外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光明圣子,当然不可能被安布罗斯的魅力折服,所以何晏只是端着塞西尔那张性冷淡脸,矜持地对着圣骑士团团长点了点头。

安布罗斯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在送他回寝殿的路上,也依旧恪守着骑士的守礼护准则,一路保持着沉默。

侍从们被他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通后,也都踮着脚尖,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跟在他们身后。

一时间气氛很是静谧。

为了表达对圣子的尊敬,即使安布罗斯在级别上要略高于他,也依旧是和他并排而行。

夜风拂过,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朵带到了他穿着单薄白色骑士内服的肩上。

那是一种形状奇异的四瓣花,其中一对花瓣短而尖,另一对花瓣则十分细长,并且顶端略微上翘,恰如一对形状优美的翅膀,整体则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小巧鸟儿,再加上它通体纯白的圣洁颜色,和德兰大陆神话卷中光明女神肩上那只衔着光明种子的不死鸟有些神似,所以就被称为“光明之花”,又被成为“不死之花”。

光明教廷中到处都种满了这种花树,此时正是它们的花期,一朵朵白色的花朵犹如无数只向光高鸣的不死鸟缀了满树。

这种花总是繁多而稠密,又极其脆弱,很轻易地就会被微风从树上带走,即使教廷的仆从们不辞辛劳地打扫了一遍又一遍,地上也随处可见被风吹落的白色小花。

注意到了何晏投注在他肩上的短暂目光,安布罗斯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带着白色手套的左手,将落在肩上的白色花朵拂落在地,深蓝色的眼瞳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用无比平常的口吻叙述道:“光明之花开了。”

何晏沉默了一下,最终赞同地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然后他注意到,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朵光明之花被拨落后,恰巧被安布罗斯泛着冷硬光芒的骑士靴踩在了脚底,当那只骑士靴移开时,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朵原本鲜活璀璨的花朵已经被鞋底碾成了碎片,有透明的汁水落在地上,在低级光明术的照耀下闪出微弱的光芒。

就像在黑暗到来前,垂死挣扎的光明余晖。

最后,安布罗斯将他送到了寝殿门口,就伸手将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拿下,礼貌地道别:“祝您好梦,塞西尔阁下。”

何晏也同样礼貌地回礼道:“也祝您好梦,安布罗斯阁下,感谢您今夜的护送。”

安布罗斯嘴角微弯,勾起一抹并不明显的笑意,“荣幸之至。”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安布罗斯转头离去的一瞬间,他似乎在男人瞳孔中看到了一点一闪而逝的、犹如幽暗鬼火般泛着不详气息的暗红。

******

降临日夜晚的那一场短暂交谈似乎同时被双方遗忘了。

由于圣骑士团团长事务繁忙,所以实际上安布罗斯出现在教廷中的频率并不高,而何晏为了保持塞西尔的人设,只安静地在教廷中特定的地方做祷告,即使心中急得有些上火,两人却遗憾地再也没有碰过面。

没过多久,何晏就从教皇那里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将是他成年前的最后一个外出任务。

“我的孩子,”教皇将他召到眼前,视线落到他身上时,深灰色的眼瞳里带上了一丝慈爱之色:“这并不是一个多么艰难的任务,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在下月二十日之前将此事解决,并且赶回教廷,届时我将亲自为你主持成人礼。”

教皇所言确实没错,这次他指派给塞西尔的任务和从前相比,确实称得上十分简单。

处在德兰帝国边缘的一座小城中出现了一只狂暴的魔兽,已经取走了五位无辜民众的性命,并致使十几位民众受了伤。

何晏这次的任务,就是带着两位红衣主教以及三名圣骑士,配合当地的光明教廷,为受伤的民众治疗,然后找到这名作乱魔兽的踪迹,并且将它斩杀。

根据当地教廷传来的情报所言,这名魔兽的实力并不高,级别上至少要比他低了三个级别,要不是当地光明教廷的级别太低、人手不足,他们自己就能将这只魔兽解决。

这种级别的魔兽劳动他这个光明圣子出手,说实话确实是有些兴师动众了。

不过何晏到也理解教皇这么安排的目的,信仰不是随便招招手就会来的,他作为光明教廷的“形象大使”,时不时就要去做一些“拯救民众于水火之中”的任务,为的就是笼络民众,加深对于光明教廷的好感,进而赢得他们虔诚的信仰。

光明教廷在德兰帝国几个的大城市中都设有传送阵,他们先是利用希斐尔的传送阵到达了最近的大城市,然后再乘车而行,最终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从希斐尔到达了这座名为“西米”的小镇上。

圣子即将到来的消息早在三天前就提前抵达了这里,小镇上饱受魔兽困扰的居民们纷纷对此欢喜鼓舞,何晏抵达的当日,就受到了极其热情的欢迎。

西米是一个经济十分落后的小城镇,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老人、女性和孩子,青壮年们都不约而同地去了更发达的大城市赚钱谋生,一年中只会回来寥寥数次,建造在这里的光明教廷也是最低级别的那种,整个小镇的武装力量在全国都能排到倒数前几名。

这也是为什么一只低阶魔兽会如此轻易地在这里造成那么大伤害的原因。

当他从刻有中央教廷光辉标志的马车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张张刻着贫穷、虚弱,以及希望的面孔。

为了表示对中央教廷以及圣子的尊重,除了那十几名被魔兽击伤的伤员外,今天西米小镇全部的人都集中在了这里。

看到他从马车上走下来,原本还有些喧闹的人群瞬间变得安静下来,几乎是鸦雀无声。

在一片寂静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微弱而稚嫩的声音。

“妈妈,那就是圣子殿下吗?”

不等被他问道的人回答,那个声音就快速地说出了下一句话:“他可真漂亮……”

这句话说得确实没错。

这位只在传闻中听到过的圣子殿下有着如同光明之花一般白皙的皮肤,容貌精致而圣洁,漆黑的眼瞳令人联想到名贵的黑色水晶,唇色浅淡,和眼瞳一般乌黑的发丝顺滑地垂在脑后,落在白金交织的主教衣袍上,显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尊贵。

在这个极少有贵族踏足的小镇,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贵气的人,他们镇子里倒也有容貌出色的年轻人,只是在贫穷的压迫下,就算是俊美,身上也都带着一种不可磨灭的粗粝。

何晏循着声音看去,那是一名个头矮小的孩童,因为瘦弱,脸颊上没有多少肉,所以显得眼睛尤其大,身后站着一名穿着灰色粗麻衣服的中年妇女。

在孩童说出那句话后,站在他身后的妇女立刻伸手捂住紧紧自己身前孩子的嘴,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棕色眼睛惊惶地看向他,似乎非常恐惧这位从遥远的中央教廷来的圣子会被孩童的一句童言触怒。

在她的经验中,那些精致的贵族少爷们更喜欢被夸赞英俊或者具有男人味,“漂亮”这个词用来形容男性,常常被认为带有一种侮辱的意味。

自从魔兽来袭,他们已经在恐惧和绝望中度过了整整半个月的艰难时光,当主教宣布中央教廷将派圣子来到这里斩杀时,几乎每个人都在心中祈求这位殿下能够带着中央教廷的红衣主教们能够早日到来。

可现在……被他们千辛万苦盼来的圣子阁下刚刚从马车上下来,就听到了这么轻狂的话语,要是他为此动怒,他们是不是就会被光明教廷厌弃了?

然而圣子却出乎意料地表现得十分有风度,他平静的视线和那名中年妇女短暂相触后,忽然伸手施放了一个光明术。

一团纯白的光芒从他掌心飞出,升高,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然后在最盛之时化作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碎片,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轻盈地地落到了在场的民众身上。

在这些碎片落到身上的一瞬间,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身上的疲惫被完全驱除,充盈着一种暖洋洋的、令人沉醉的舒适感,就连心中也情不自禁地充满了喜悦。

这是一个中阶群体治愈术。

虽然从理论上而言,就算是天赋一般的人,只要有老师尽心引导,专心修习光明术十几年后都能施放出中阶光明术,但施放起来能做到何晏这么轻松的人不却并不多。

——别看塞西尔身娇体弱,跑两步就开始喘,但他在光明术上的造诣确实极高,即使仍未成年,但在实力上已经比许多红衣主教都要高了。

西米教廷的主教是一位年迈的老人,岁月无情地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他的实力并不算高,放在稍微发达一点的城市中都只能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助教,只是因为资历足够才被派到这样一个偏远而贫穷的小镇做了主教。

“圣子殿下,”在这个中阶光明术结束后,主教从人群中走出,颤颤巍巍地对着他行礼:“请随我到教廷中安顿一下。”

何晏于是又在民众们热切而感激的目光注视中回到了马车上,被拉去了教廷安顿。

这里的教廷不愧是最低级别,和中央教廷的环境差了不是一点两点,许多建筑的外层墙皮已经开始大块大块地斑驳剥落,原本纯白的墙体也被染上灰尘,显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破败感。

他们一行人到达西米小镇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等到完全安置好,天色已经完全转黑了。

和老主教粗略交流了一番现在的情况后,何晏就被三名圣骑士送入了暂住的房间。

深夜,这三位实力强大的圣骑士将轮流在他门前值班,以保证他的安全。

屋内闪烁着暗黄的灯光。

这里并没有用低阶光明术维持的明亮灯盏,仍是使用传统的蜡烛来照明,而且这些蜡烛似乎被放置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光芒有些黯淡。

西米这座光明教廷中存在着的最大问题就是人手不足,那位靠着资历熬上来的老主教已经是这里光明术最高的人了,并没有多余的光明术能浪费在照明这种小事上。

虽然这里的条件十分落后,但给他准备的这间房间却被用心地收拾得十分干净清爽,铺在床上的被褥也都是崭新而柔软的,用材虽然比不上中央教廷,但对于这个没多少资金的低级教廷而言,也算得上是十分奢侈了。

何晏在房内简单的沐浴后,就脱下了外衣,只留下了一层贴身衣物,用了一个小小的光明术将蜡烛熄灭,就准备睡下。

使用传送阵虽然快速便捷,但副作用也会使人再接下来的几天中感到身体不适,这种不适并不能通过治愈术驱逐,并且接连三天的赶路也让这具被养得十分娇贵的身体不可避免的有些疲惫。

再加上今天释放的那个中阶治愈术,也耗费了他的一部分精力,他确实是需要好好地休息一番的。

根据老主教所言,那只魔兽前天晚上已经到小镇上来过了一次,根据往常的规律,这只行踪莫测的魔兽至少要间隔三天才会再次来镇上作恶,所以他们今夜并不用过于紧张,可以好好休整一下,明日白天起床再去商讨如何对付那只魔兽。

不过凡事总有意外,今夜,那只引起民众恐慌的魔兽确实如诚实的老主教所言没有出现,但却有另一名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袭击了西米教廷。

——准确地说,是袭击了今天刚到达教廷、正在安睡的圣子殿下。

在那名不速之客从窗户进入房间的一瞬间,何晏就立刻惊醒了。

虽然门外有三名圣骑士守卫,但他并不习惯于将自己的生命安全交付给别人,所以在入睡之前,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在房间外用精神力设下了一层防备的屏障。

——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完全正确的,在这名不速之客轻巧地摸到他床前时,屋外的圣骑士们仍然如同没有察觉一般,毫无动静。

何晏静静地闭着双眼,保持呼吸平稳,精神力戒备起来,却并没有先发制人。

这人能在三名圣骑士的防卫下摸进他的房间,实力肯定弱不到哪去。

“哦?”在他床前停留了数秒的不速之客忽然张口发出了声音,似乎毫不担心惊动屋外的守卫一般,漫不经心地感叹道:“你醒了,还真是个机灵的小家伙。”

被发现了!

而且这人能明目张胆地在屋内发出声音,不是设下了结界,就是屋外的圣骑士也被他动了手贱,总之那三名圣骑士是不能指望了。

至此,何晏不再伪装,蛰伏在精神海中的精神力细丝直接冲出精神海刺向了来人。

他睁开眼后,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血瞳!

虽然他一直知晓血精灵的眼瞳是诡异而不祥的血色,但直到亲眼所见,才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双眼瞳给人带来的刺骨的邪恶之感。

这双血瞳的瞳孔是极其深沉的暗红色,即使是在深夜中也缩得极细,如同细小的针尖一般冰冷刺人,透漏着绝非善类的气息,而包围在瞳孔周围的眼瞳是稍亮的血红色,在从打开的窗子中照射进来的苍白月色的衬托下,发出诡异的血色光芒。

这人的脸庞应该是被某种术法遮掩了,何晏躺在床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根本看不清细节,能看的真切的只有那一对代表着邪恶的血瞳。

来人轻而易举地用更加强大的力量打断了他精神力的攻击,并且将他压迫得动弹不得。

“塞西尔,”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漫不经心,似乎还带着一丝戏谑地评价道:“你的警惕心要比我原本想的高一些。”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叹息道:“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呢?”

来人说着,微微弯腰,从黑暗中伸出冰凉的手,像抚摸深爱的情人一般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的指甲似乎有些尖利,在何晏脸庞上轻轻滑过,便轻而易举地将他柔嫩的皮肤划破了一条口子。

何晏能感受到一股粘稠的液体从他脸颊上缓缓向下滑,那应当是他的血液。

这具身体在中央教廷中被精心呵护了整整八年,对疼痛的耐受性很不好,只是一个微小的伤口,就让他痛得忍不住皱起了眉。

看到鲜血从他脸上流出,来人却忽然兴奋了起来,那双血瞳也一瞬间变得更加明亮,像是有鲜血在其中缓缓流动一般诡谲!

然后他更深地弯下了腰,那双血瞳也越来越近,直到几乎和他面部相贴——

紧接着,被无形的压力压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何晏就感觉到有一个湿滑的物体在他脸颊上缠绵地舔舐着,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尽数将他脸上淌下的鲜血吮去。

第109章

安布罗斯心情很愉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轻松了。

当圣子充满着光明神力的血液流入他喉管中时,就像一股暖流拂过干涸皲裂的河床,将他心中一直空缺的一块黑洞忽然填满了。

作为一只将血液当做力量来源的种族,他尝过德兰大陆上几乎所有生物的血液。

他饮下过魔兽的鲜血,那是一种类似于烈酒的烧灼感,喝多了会使人心跳加剧、理智全无;他喝过普通人的鲜血,事实证明平凡的人就连血液也一样普通,寡淡而无味,能提供的力量也少得可怜;他也曾偶然喝到过同类的血液,那应当是一种类似于青苹果酒的味道,很有特点……当然了,他也因为好奇尝试过神职人员的鲜血,其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那股属于光明的臭抹布般的味道却让他实在喜爱不起来。

不过,他面前这个光明圣子却是一个例外。

在塞西尔的血液中,他不但没有感受到光明教徒那种特有的惹人生厌的味道,舌尖上的味蕾还品尝到了一股甜美的奶糕味。

这种频繁出现在贵族夫人和小姐们下午茶餐桌上的食物,他曾经出于礼貌尝过几块,但事实证明这种甜腻腻的食物实在很不得他的心意,除非必要的时候,他一般都会避免和它们打交道。

不过当这种味道出现在光明圣子的血液中时,却莫名显得异常的诱人,当那股鲜红的血液从塞西尔来脸上细小的伤口上缓缓流出时,那种甜美的气息就开始不断引诱着他,最终导致他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竟然不嫌脏地俯身用舌尖在少年脸上舔舐。

当他将塞西尔脸上最后一丝也血液舔净后,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身体就僵在了原地。

——虽然他喝过很多生物的血液,但他实际上是有着很严重的洁癖的,并且十分注重进食的礼仪,从来不会像没有理智的野兽那样直接用牙齿和舌头在猎物身上取食。

可刚刚——他都干了什么?

他舔了塞西尔的脸?

……并且感觉还不错?

洁癖患者安布罗斯阁下为自己异常的心理陷入了深深的烦躁中,他皱眉看着“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圣子,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因为是习惯于在黑夜里行动的种族,所以即使是深夜,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塞西尔脸上的表情。

这位圣子紧紧皱着眉,精致的五官微微扭曲,眉宇间流露出一股明显的痛楚气息,纯黑的眸子里隐隐泛起水光,十分能……激起猎食者将他撕碎的欲望。

他的视线落在塞西尔脸上那道已经愈合了一半的伤口上。

伤口本身就不大,再加上圣子本身极强的自愈力,伤口中已经不再有血液流出了,想必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彻底消失了。

这么小的一道伤口就能痛成这样,可真是个娇贵的孩子。

当他这脑海中浮现起这样的念头时,心中的烦躁忽然就被抚平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本他对这个脑袋太过于单纯、完全被教皇掌握在手中、注定活不了多久的圣子并没有投注过多余的关注,但那天他在降临日庆典上吻上圣子的手背时,忽然就敏锐地嗅到了从塞西尔淡青色血管中透出的甜美香味,不断诱惑着他的味蕾。

这很奇怪。他从前也不是没有靠近过这位圣子,却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闻到这种有趣的味道。

这种奇异的变化让他一反常态,选择在庆典开场后继续留在了那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位光明圣子。

起初那股香味很淡,他要仔细感受才能嗅闻道一些若有若无的味道,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是变得越来越明显和浓郁,他不用靠近塞西尔,就能闻到那种通过皮肉传出来的美妙气息。

而且,除此之外,他还意外收获了一些有趣的小细节。

比如说,这位光明圣子并没有他一开始认为的那么单纯和一根筋,虽然塞西尔掩饰的很好,但他还是可以看出来,他的身体全程都处于一种非常紧张的状态,对教皇和他抱有一种隐隐的防备感。

就像一只警惕的小老鼠,虽然脑袋很机灵,但是由于本身太过于弱小,也只能在危险来临时惊惶地蹦跶两下罢了。

就像现在,对他刚才做下的那些事,这只小老鼠内心一定充满了恐惧,却也只能躺在床上任他摆布。

他再次伸出手,屈起指节,缓缓在光明圣子滑嫩的脸上摩擦,仔细感受那种细腻的触感。

这个小家伙实在是太娇贵太不耐疼了,他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虽然以血液为生,但却并没有虐杀的乐趣,并不希望看到猎物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的糟糕样子。

那会影响他的食欲。

这个小家伙的脸可真冷,看那呆滞的眼神,一定是被他这个恐怖邪恶还会喝人血的怪物吓坏了吧。

……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何晏并不是被恐怖邪恶并且还会喝人血的红眼睛怪物吓到了,他只是在静静地发呆。

其实在对上那双血色的眸子的一瞬间,他就猜到了安布罗斯恐怕就是他这一世的爱人。

——在原来的剧情中,安布罗斯可没有对塞西尔表露出过什么特殊的兴趣,他的心力都放在了和教皇以及德兰国王的交锋上,并没有兴趣关注他这种小人物。

那么,能让对方忽然改变脾性、做出和原来剧情完全不相符的事的,也只有安布罗斯同样是一位外来者这个理由了。

而在他的精神力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就彻底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那股感觉太熟悉了,即使只是零点几秒的触碰,他也能毫无难度的辨别出属于爱人的气息。

幸好……他跟过来了。

这块一直悬挂在何晏心中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放下了。

紧接着,他就忍不住思考,这人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跟过来的,毕竟以爱人前一世的身份,基本上是没有可能自然死亡的……

因为思考前世思考的太入神,何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没有注意到自己面前的血精灵。

血精灵用指节在他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了一遍,然后看着自己手下那只眼珠迟迟都不转动一下的小猎物,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真被他吓傻了?

应该不至于吧。

怎么说也是光明圣子,连魔兽都杀过,不过是被他在脸上划了一个小伤口而已,就吓得眼都转不动了?

这样想着,他手下动作一顿,稍微有些用力地捏住了双眼无神的人的下巴。

小老鼠被他扭住了下巴,这才像忽然被打破了封印一般,漆黑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转,对上了他的视线。

在这双如同黑玛瑙一般透亮的眼珠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确实是一张极其可怖的脸,五官被秘术遮掩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雾,只有两只透着冰冷邪恶气息的血红兽瞳在其中清晰地倒映了出来。

如果不看他人形的躯体,任谁在看到这样一张脸的时候,恐怕都会受到极大的惊吓吧。

要是承受力差一点的,说不定还会直接晕过去。

他的脸色猛然沉了下去,动作略显粗暴地捏着这人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开,不愿再在那双像浸润了晨露般的纯净的黑色眼瞳中看见自己可怖的倒影。

何晏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也从这人突然的动作中感受到了他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糟糕起来的心情。

也许是因为情绪不稳定,他感到身上属于安布罗斯的压制力减轻,便抓住这个机会抬起一只手,艰难地握在了安布罗斯手腕上。

——这样被扭着脖子的姿势实在是对他的颈椎太不友好了!

安布罗斯想将这人不知死活握在自己手上的手打掉,但那纤细的手腕看起来实在太过于脆弱,月色下皮肤白到透明,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十分显眼,似乎可以看到血液在其中流动的轨迹,他十分怀疑自己只要微微用力一捏,这人的手腕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擦”——然后干脆地断掉。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那只手打开,甚至还减轻了捏着圣子下巴的力道,任凭他将脸转回正对自己的方向。

何晏将脸转回去,淡色的唇瓣微微张开,终于说出了今晚两人见面至今的第一句话:“……你是谁?”

非常标准的受害人与加害者的对话开头。

虽然他因为自带的外挂,已经知道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但安布罗斯故意将脸用术法遮住,很显然为的就是隐瞒自己圣骑士团团长的身份,并不想让他得知。

他现在还没有摸清安布罗斯的性格,只能暂且先顺着他的意思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爱人,似乎看起来十分不好相处。

好吧,不是看起来,是真的很不好相处,客观的说,这位血精灵阁下的为人简直差劲得让人不忍提及。

为人差劲的血精灵没有回答这个犹如废话一般的问题,也没有去理会圣子那只仍在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而是松开他的下巴,指尖下滑,转而用指节摩擦起他颈间的喉结。

喉咙是除了心脏之外,德兰大陆几乎所有生物身上最为脆弱的部位,这里薄薄的皮肤下,有着脆弱的气管,和涌动着大量鲜血的动脉,一旦被人扼住了这里,基本也就相当于自己的性命被人掌握在手中了。

人类的喉结何其敏感脆弱,他只是用指节轻轻地顶弄了两下,这只可怜的小猎物就只能将喉结上下滚动,从而控制不住地吞咽起口水了。

他来了兴致,将本体有些尖利的指甲收起来,食指和拇指按在那小巧的喉结上,轻轻一捏——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小小的、可爱的吸气声,那只攥在他手腕上的手也猛然收紧,原本就十分苍白的指节因为用力显出了几分透明之色。

他几乎要爱上这个有趣的小游戏了。

不过……安布罗斯遗憾地松开手。

要不是小猎物被教皇故意养成了一个娇气包,实在是受不得一点疼,他还可以兴致盎然地再玩上一会儿。

何晏紧紧握着血精灵冰冷而坚硬的手腕,口中不住地小口喘着气。

这人……还真是恶趣味。

而且糟糕的是,因为他心中已经默认接纳了男人,所以被男人一撩拨,几乎是瞬间就起了反应。

本来起反应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不妙的是,他这具身体并不正常,其中存在着一些不可控的因素。

一股热度从他被教皇埋下了“种子”的左侧腰腹处升起,并且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席卷了他全身,在短短数秒内就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只来得及用全部的力气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腕,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向他求救道:“安……”

不过那一声实在是太轻,根本就是一个短促模糊的气音,因为音节的重合,根本分不出他说的是“安”,还是一声无意义的呻吟。

不过安布罗斯也没心情去分辨这些,一开始他以为塞西尔只是因为被他弄得有些难受才会喘气的,但眼看着这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才发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塞西尔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阖上了双眼,只是大约在梦里也并不安稳,纤长的鸦羽不断地抖动着,很不安的模样。

他微微一抬手,那只原本攥着他手腕的手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无力滑落,落在被褥上。

他可以发誓自己就是轻轻捏了一下,绝不可能把人弄得直接晕过去。

——除非是塞西尔本身的问题。

他眉头紧紧皱起,再次伸出手,在光明圣子身上一寸寸地摸索,终于在摸到左腰靠近跨部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在塞西尔身体里捣鬼的东西。

那是一颗被称为“厄洛斯的馈赠”的种子。

厄洛斯是德兰大陆神话卷描述过的一位古老神明,那是一位低阶神,在光明女神降临德兰大陆之前,曾经在这里建立过短暂的信仰。

他又被称为:爱欲之神。

虽然这位神明待在德兰大陆的时间并不长,就极快地被光明女神驱逐了,但却给德兰大陆留下了一些不可磨灭的痕迹。

除了被记载在德兰大陆神话卷的寥寥几页外,这位爱欲之神最出名的就是就是他亲手创造的一种植物。

那是一种被称为“厄洛斯”的植物,在每年春日到来的第一天,就会在晨露中开出娇艳而靡丽的花朵,散发出能引诱出生灵内心爱欲的芬芳,促使它们度过一个浪漫而美好的繁衍季节。

因为这种植物的特性,所以它们又被形象地称为“爱欲之花”,它们的花瓣常常被晒干碾磨成细细的粉末,经过处理后被制作成催情的熏香,用于男女房中助乐,在古早时期一度十分流行于德兰贵族中。

不过随着厄洛斯被光明女神驱逐,这种植物就因为缺少厄洛斯的神力滋养,而渐渐地在德兰大陆上绝迹了,只有在人迹罕至的深林里才有可能寻摸到一两株,如今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就算是知道,也只是模糊地听说过这种花有催情的效果。

所以也很少有人知晓,除了花瓣外,这种植物的种子也有着相同的效果,而且经过合适的处理后,甚至在效果上比花瓣还要好上十几倍,被称为“厄洛斯的馈赠”。

就像现在塞西尔身体里的这颗“厄洛斯的馈赠”,已经被人用特殊手法炼制成了一颗寄居在人体内的魔种。

它体型如针尖般微小,会先随着食物进入宿主的身体中,寻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安家休眠,等感应到宿主动情,就会立刻从休眠中醒来,裂开种壳,将自身的魔力输送到宿主体内。

这种魔力,能够将宿主的身体变得更加适合爱欲和繁衍,简单的说,就是将一个正常人改造为一个从骨子里透出氵壬荡的人。

不过这些都是很古老时候流行过的做法了,现在除了一些博学的博识者,提起“厄洛斯的馈赠”,几乎都是一头雾水。

饶是编读古籍的安布罗斯,也是在脑海中搜寻了许久,才想到了关于这颗种子的资料。

这真是太古怪了,光明圣子身体里怎么会有这种几乎是氵壬乱代名词的种子?

而且光明神力的排外性极强,塞西尔长期处在充斥着光明神力的教廷中,那颗种子肯定是会被检测出来的。

无论怎么看,这件事都透着一种荒诞。

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颗“厄洛斯的馈赠”应该就是教皇本人设计种在塞西尔体内的。

除了他之外,光明教廷中还没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利,让光明圣子带着“厄洛斯的馈赠”满教廷的瞎逛而不被发现。

要是放在之前,知道了这种肮脏的隐秘,他大概只会冷笑两声,然后谋划着如何借这个机会打击教皇。

可现在,他看着陷入昏迷的光明圣子,眉头皱得简直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厄洛斯的馈赠”的作用并不仅仅是简单地改造人的肉体,到了后期,它还会慢慢腐蚀宿主的心智,让他们变成脑袋长在下半身的人。

准确地说,那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只能称之为一种被欲望支配的动物。

看着躺在被褥中已经开始轻声哼哼的圣子,他的眼神又沉了沉。

……

第二天一大早,何晏坐在床上沉思了很久,还是没能想起来自己昨晚昏迷后都经历了什么。

左腰处的种子十分安静,仿佛昨夜的种子破壳和身体灼热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用了一个低阶光明术,在自己的面前幻化了一个虚幻的镜子,揪着衣领、掀起衣服将自己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就连脸上那一道伤口,也彻底的痊愈了,脸颊重新变得光滑白皙,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抚摸,丝毫没能感受到不平的触感。

挥挥手将面前的镜子打破,何晏继续陷入沉思。

其实也是因为塞西尔这具身体从来没有过相关的经验,所以才导致了他一被安布罗斯撩拨就直接把持不住……

何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承认是自己确认了爱人的身份后有些神志松懈,才会不慎让身体里那颗种子钻了空子。

“厄洛斯的馈赠”一旦在宿主身体里破壳,就再也无法陷入休眠,所以何晏先前拖日子的美好想法只能就此破灭了。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这颗魔种的生长速度是根据破壳后宿主被浇灌的次数和数量的多少决定的,只要他从现在开始禁欲,应该还能撑上一两年。

……况且,他不相信以安布罗斯的能力会没有发现他身体的异样。

即使这位圣骑士团团长喜怒无常,为人相当差劲,兴趣极其恶劣,但何晏就是迷之自信,他对象是不会让他一个人凉的。

“圣子阁下,”正当他考虑这些事情时,老主教苍老的声音忽然伴随着敲门声从门外传来,“请问您醒了吗?有从中央教廷而来的重要客人想要同您见面。”

何晏从沉思中回神:“请稍等,我即刻就好。”

中央教廷的客人?

难道教皇嫌两名红衣主教还不够,加派人手来监视他了?

不过穿好衣物并且简单的清洁后推开房门,何晏就发现自己完全猜错了。

来人并不是教皇的人,这人他很熟悉,昨晚刚见过面,说不定还在他没有意识的时候进行了某种亲密接触。

安布罗斯穿着代表圣骑士最高级别的白金色骑士服,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鼻梁高挺,深陷的眼窝中深蓝的眼瞳如此刻的湛湛天空一般纯净透亮,浅金色的发丝被拢到脑后,像是聚拢了清晨柔和的阳光碎片一般优雅迷人。

见到他从房门中走出来,这位面容俊美、仪态优雅的圣骑士团团长按照惯例整了整自己的手套,上前几步后在他面前单膝下跪,如同他们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面那样,将冰凉的唇轻柔地印在了他苍白的手背上。

“塞西尔殿下,”他抬头用那双美丽深邃的蓝眼睛注视着何晏,“日安。”

******

“这世上有许多美味的血液……当然,还是我媳妇的最美味=,=”

——《德兰大陆各种族血液鉴赏大全》by安布罗斯·艾德

第110章

圣骑士团团长的到来在西米小镇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圣骑士们进城的动静很大,穿着冷峻威严、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折射着耀眼光芒的圣骑士们骑着高大的马匹,整齐地向着教廷的方向奔驰而去,让人想忽视都难。

自从圣骑士们进了教廷后,就不断地有人在教廷附近徘徊,伸长了脖子期盼着能仔细看看圣骑士们的模样,尤其是那位尊贵的圣骑士团团长。

这个长久地存在于德兰帝国角落、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的贫穷小镇,居然同时迎来了光明圣子和圣骑士团团长的到来,这简直是许多大城镇都没有过的待遇。

光明圣子是奉中央教廷的命令为了追击魔兽而来,但圣骑士团团长的出现就有些突兀了。

对此,安布罗斯给出的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我们在布涅瓦追捕的那头魔兽于昨晚逃入了安格山脉,”他松开圣子的手,从容地从地上起身,有条不紊地解释着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有迹象表明它正往这个方向移动。”

这话说的确实没错,之前他还没从中央教廷离开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圣骑士团团长正在外面出任务,只是没有想到他出任务的地方距离西米小镇如此近。

布涅瓦和西米这两个城镇虽然并不相邻,但它们之间只隔着一个狭长的安格山脉,那头魔兽从布涅瓦进入安格山脉后,确实有很大的几率往会西米小镇而来。

和光明教廷搞的这一场实际实施起来轻松无比的面子活动不同,能劳动安布罗斯出手追捕的,必定是一头极其危险的魔兽。

何晏可以清晰地看到,安布罗斯解释完情况后,一旁老主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忧愁,仿佛看到了西米小镇被高级魔兽撕裂的悲惨未来。

他将视线从老主教身上收回来,配合地按照塞西尔的人设,眉头微微皱起,一双黑瞳直视着圣骑士团团长,冷淡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明显的担忧:“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应当加强防备了。”

——假的。

那只魔兽不用想都知道是安布罗斯故意放走的,毕竟在原来的轨迹中,安布罗斯的任务完成的十分顺利,可没有过这场魔兽逃跑的戏码。

果然,听到他担忧的话语,安布罗斯立刻补充道:“请不必太过担心,那头魔兽已经受伤,并且我们在它身上留下了追踪标志,并不会给这里带来多大的危险。”

听到这个好消息,老主教那张苍老的脸又快速地舒缓了下来。

“听说您也在追捕魔兽,”接着,安布涅瓦又提起了他这次的任务,善解人意道:“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完成任务,然后共同返回希斐尔。”

这位圣骑士团团长微微笑道:“您觉得呢?”

“当然,”何晏适时地、礼貌地向他道谢:“感谢您的帮助。”

于是两人昨晚刚见过面的人默契地互相假装大家不熟,并且十分和谐地达成了在工作上的一致意见,老主教也将高高悬起的心放下,邀请他们去吃早餐。

为了招待从中央教廷来的光明圣子以及红衣主教们,西米教廷特意在几天前就提前采购了上等的食材,力求不让这些身份尊贵的客人感到怠慢。

不过这一队圣骑士们的到来稍微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因为资金紧张的原因,他们原本只准备了刚够光明圣子这一列人食用的食材,现在又突然来了许多圣骑士,那些食材肯定是不够用了,他要尽快派人去购买新的食材才好。

将圣子和圣骑士团团长引到小餐厅,老主教就转身匆匆招来了助教,让他去加购食材。

不过在他吩咐助教的时候,一名圣骑士来到了他们面前。

他身材高大,面色严肃,穿着银白交错的甲胄,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腰间的佩剑手柄也是银色,看得出是圣骑士团十二位铁骑长之一。

他将一袋金币朝着助教的方向扔了过去,对方显然有些慌张,但在沉甸甸的钱袋朝着自己飞来时,也手忙脚乱地将它接住。

老主教急了,张口道:“大人……”

他们教廷虽然资金并不宽裕,但也绝没有让客人提供伙食费的待客规矩。

这位一脸严肃的铁骑长打断了他的话,将一张对折的白色硬质纸片递给他:“请按照这张清单上列出这些,帮忙采购。”

被圣骑士散发出的压力所摄,老主教接过那张素净的白纸,一时没能将话说下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名铁骑长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只剩一旁抱着灰色钱袋的助教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打开白纸,由上往下地粗略扫了一眼,略有些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大了。

那上面用潇洒俊逸的字迹写下了一长串名单。

独角狮的前胸肉、咕咕果、风神的祝福(一种受到贵族们喜爱的饮料)……

林林总总一共有十几种,其中有吃的也有用的,无一不是极其昂贵的东西。

虽然他们教廷为客人们准备的食材和用品也十分用心,但跟这上面的比起来,还是没有任何可比性。

而且最重要的是,想要买齐上面的东西,他们教廷里的流动资金肯定是不够用的。

老主教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清单小心地重新折好,递给年轻的助教,嘱咐道:“按那位大人说的去做。”

在老主教忙活着采购物资的时候,何晏正在被收拾的十分整洁的小餐厅中和安布罗斯一同安静地用餐。

教廷的阶级划分是十分严格的,身为圣子,那些红衣主教们都是不被允许和他同桌用餐的,所以这里只有他和安布罗斯两个人。

——原本房中还有两位侍从,不过安布罗斯很快就让他们离开了。

何晏保持人设,垂眼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

神职人员没有必须食素的规定,所以今天给他准备的早餐中也有着少量的肉类。

何晏注意到,安布罗斯从不将刀叉往它们的方向伸。

虽然血精灵的食谱和同类们略有不同,但实际上除了血液这种特殊的食物之外,他和其他的精灵一样,极度讨厌任何肉类,丝毫没有想要尝试它们的欲望。

这具身体的胃口并不大,正当何晏觉得自己已经吃得差不多,准备将手中的餐具放下时,一块小小的蛋糕忽然从对面被推了过来。

那是一块看起来十分松软的乳酪蛋糕,不断地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将它推倒何晏面前的人微微勾起嘴角,似乎只是想请他品尝这块看起来十分可口的小蛋糕:“试试看这个。”

何晏的视线和圣骑士那双毫无阴霾的深蓝色眼瞳对视了一眼,果断地将手中的小叉子插在了那块小小的蛋糕上,礼貌地道谢:“谢谢。”

其实他已经觊觎这块乳酪蛋糕很久了,只是塞西尔的人设是不喜欢甜食,他也只好遗憾地克制住自己想伸叉子的手。

现在既然蛋糕都已经主动送上门了,虽然不知道把它送来的人又打着什么坏主意,但绝没有不吃的道理。

安布罗斯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口中的蔬菜,用余光瞄着对面的圣子。

昨晚他从圣子房中离去前,并没有消除塞西尔的记忆,但今天这位圣子殿下却表现得十分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看起来也不打算向圣骑士团说明异常,跟昨晚那副吓呆了的样子一点儿都不一样。

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比他原本想象的要坚韧一些。

圣子小口地吃着软乎乎的蛋糕,虽然仍然冷着一张脸,但是那双黑眸已经透出了遮掩不住的满足感,突然觉得圣子口中那块光看外表就十分甜腻的蛋糕的味道也许没他以前试过的那么糟糕。

——他还想念着塞西尔带着甜美奶糕气息的血液,那真是他此生尝过的最美妙的味道。

想起那股味道,他喉结滚动,轻轻咽了一口口水,忍不住伸手将另一块乳酪蛋糕移到了自己面前,从上面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然后下一秒,他的脸色就猛然冷了下来,艰难地将口中的一小块甜得简直能将人的喉咙黏住的蛋糕咽下后,再也没有去碰那个盛着剩下蛋糕的小盘子。

接下来,他吃了整整两大盘的蔬菜,才将喉咙里那股可怕的味道压住。

他错了,虽然塞西尔带着一丝奶糕味的血液很美味,但是当这种味道出现在别的食物上时,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

……

总之,除了一些小插曲外,这一顿早饭还算比较和平地结束了了。

吃完早饭后,何晏就和安布罗斯商量起了关于彼此任务的事。

西米小镇上原本的那只中级魔兽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都不重要他们出手,几名圣骑士就能将它解决掉。

主要的问题还是安布罗斯正在追击的那只高级魔兽,这里大多数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一旦让它进入城镇,很难不产生伤亡。

何晏是想尽快将它解决掉的。

不过圣骑士团团长有理有据地拒绝了他的提议,“根据我们的监测,那名魔兽现在正处于安格山脉的中间段,那里的地形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们不如等到它再接近一些时再动手。”

——这就是要拖时间了。

不过他倒也不急,离他的成人礼还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只要在那之前留出三天的时间用于回程就行了,他就算提前回到教廷也是在教皇的监视下生活,还不如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中过得轻松。

虽然仍有三名红衣主教跟在他身后监视他,但比起在教廷中一举一动都有侍从监控记录、丝毫没有喘息之时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了。

所以何晏稍微思索了一下,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道:“那先将精力放在西米小镇的这只魔兽身上吧,根据尼达主教的说法,它今晚就有可能再次袭击小镇。 “

尼达就是西米教廷那位老主教的名字。

果然如同老主教猜测的一般,魔兽在今晚袭击了西米小镇。

那是一只普通的中阶魔兽,虽然因为先前从被杀的人类身上汲取了血肉而力量暴涨了一大截,但到底也没越过高阶魔兽的界限,被跟随圣子而来三名红衣主教和一列圣骑士联手干脆地诛杀了。

那一晚西米小镇中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天亮,受伤的人被圣子和红衣主教们完全治愈,在小镇上引起巨大恐慌的魔兽也被彻底消灭,每个人都为此兴奋得无法入眠,一直欢呼庆祝到了天亮。

很显然,这些民众们并不知道还有高级魔兽已经闯入了安格山脉,并且向着这里不断接近的消息。

这些饱经魔兽骚扰的民众们已经经受了太久精神上的无形折磨,将有高阶魔兽接近的消息放出去只会在小镇上引起动乱和恐慌。

深夜,从猎杀魔兽现场回到房中的光明圣子看着自己床上新换的、用顶级兽羽织成的被褥,微微皱了皱眉。

第二天早上,他见到老主教后,就忍不住委婉地向他表示,不要将房间收拾得太过于奢侈,他是为了斩杀魔兽才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享乐而来,这样他心中会忍不住觉得愧疚。

岂料老主教听到他说这些后,表现得比他还要羞愧,”实不相瞒,尊敬的圣子殿下,那些财物都是安布罗斯大人提供的,并不是我们的功劳。“

何晏:“……”

安布罗斯身为圣骑士团团长,即使是在出任务的时候也显得很忙碌,何晏见到他的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忙着写书信、和铁骑长或者其他圣骑士商议事情。

两人虽然时常见面,但实际上的交流却并不多,安布罗斯带着彬彬有礼的面具,没有露出一丝马脚,何晏为了配合他的表演,也保持着塞西尔的人设,装作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终于,在那名中级魔兽被诛杀后的第三天夜晚,安布罗斯敲响了他的房门,“塞西尔殿下,请问您还醒着吗?”

此时何晏已经脱去了白金色的主教服,并且洗了一个简单的澡,准备上床睡觉了。

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坐在床沿上沉思了一下,开口回道:“有事请进来说吧。”

其实他稍微有些在意,自从来到西米的第一天被血精灵夜袭了一次后,安布罗斯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再也没有在夜晚接近过他,并且白天也保持着尊敬而合适的距离,仿佛两人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似乎是对他这个回答有些意外,门外的人稍稍沉默了一下,然后回道:“遵命。”

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虽然他住的这间房已经是西米教廷中最好的一间了,但也十分老旧,门被推开时,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又被来人很快地关上。

圣骑士团团长将房门关上后,看着光明圣子此时的打扮,忽然站在原地沉默了起来。

圣子并不如白天出现在他面前的那样,穿着端庄的主教长袍,而是只穿着一套轻薄的衣物,身体线条被隐约地勾勒了出来,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无端显出了几分暧昧之意。

即使光明圣子体内的那颗种子的活力被他暂时压制了,但是看起来,它也许还是悄无声息地对这位圣子殿下造成了一些微妙的影响。

按照塞西尔平时表现出的性格,他的一举一动完全称得上是恪守神职人员的礼仪,绝不是那种在衣衫不整时会邀请别人进门的人。

不过塞西尔本人却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一般,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语气略显疑惑地张口问道:“安布罗斯阁下,您有什么事吗?请上前一些来说吧。”

安布罗斯沉默了一下,听话地上前了几步。

离得近了,可以看出来,塞西尔应该是刚刚给自己清洁了一番,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经过清水的润泽,显得更加透亮,就连那双漆黑的眼瞳也蕴含着一丝不明显的雾气,仰起头来看他的时候,就像一只柔顺无害的小动物,让人想伸手扼住他脆弱易断的脖颈,随自己摆布。

而且圣子身上的这套衣物非常宽松,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圣子纤细的脖颈、精致可爱的锁骨,以及……白皙胸膛上颜色浅淡的两点。

安布罗斯的身体猛然僵硬了一下,瞳孔也控制不住地缩小了,不过他定了定神,很快又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说起正事:“我们感应到魔兽现在已经接近了安格山脉边缘,如果不去阻止,那么在明早七点,它就会冲出安格山脉,往西米小镇的方向而来。”

“虽然那头魔兽身上带伤,但我们的人手不够,如果让他进入小镇,没有完全的把握保证镇上平民的安全。”

“所以,我想来同您商议一下,我们是否应该在今夜主动出击,在它走出安格山脉前将其斩杀。”

圣骑士团团长面上一片冷静,从容地用几句话有条不紊地将他今晚的来意说清。

——虽然这种冷静是装出来的。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的话,无论塞西尔是否是故意在他面前显露出这幅诱人的模样,他都不会压制自己的欲望。

只是就像他所说的那样,那头魔兽确实很接近西米小镇了,虽然他可以控制它折回去,但圣骑士们都已经在教廷外整装待发,甚至于老主教还在门外等待他将圣子请出门,在这个时候将塞西尔吃到肚子里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决不能让塞西尔身体里那颗被他压制的种子再嗅闻到一丝一毫动情的气息——这也是他这三天来忍耐着没有在夜晚再去吸食塞西尔血液的原因。

虽然想象一下,小老鼠被欲望支配的模样也很娇憨诱人,但他还是更喜欢这人清醒着哭叫的模样。

但是塞西尔显然没能体谅到他难得的善心,听他叙述完后,这位光明圣子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小臂,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眸注视着他,低声请求道:“安布罗斯阁下,您能为我穿衣吗?”

他甚至都没有为自己扯一个“身体不适”之类的理由,只是这样直白的对他发出暧昧的邀请。

安布罗斯沉默了一下,被圣子用柔软白皙的手掌握住的小臂肌肉绷得很紧,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请求:“当然,我的荣幸。”

该死,怎么回事!

那颗种子的影响能有这么大?

只是苏醒了十几分钟而已,就能促使塞西尔做出这种几乎是在引诱男人的放荡举动?

明明那一晚,对于他的接近,光明圣子还表现得恐惧并且抗拒,一副清高的模样。

不过,那一晚他是以本体出现的,有着一双丑陋可怖的血瞳,塞西尔会抗拒也在情理之中。

可——难道只是换了一张脸,装出一副绅士的模样,就能如此轻易地赢得这位光明圣子的好感吗?

……

不想再思考这些,他调动力量强行压抑着身体的反应——这该死的贴身的骑士裤根本遮不住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从衣架上拿起圣洁的主教衣衫,为光明圣子穿上。

在为塞西尔系暗扣的时候,他的指尖不慎划过一个小小的突起。

然后他就听见这位伸着手被人伺候的光明圣子轻轻“唔”了一声,娇气地对着他指责道:“安布罗斯阁下,您弄疼我了。”

******

晏晏:皮一下

第111章

“抱歉,”圣骑士团团长似乎并没有听出圣子的无理取闹,手上动作一顿,低声道:“请您原谅。”

他低垂着眼,避开了圣子那双带着任性指责意味的黑瞳,一张俊美的面孔崩的很紧,显出了几分隐忍的怒火,手上继续沉默地做着这些应该由侍从做的活计。

房中一时异常安静,除了蜡烛燃烧发出的细碎响动,也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了。

好在接下来的过程中,塞西尔并没有再无理取闹,而是安静地配合他的动作,总算是顺利地将那件繁琐的主教服穿上了。

老主教看着圣骑士团团长进了光明圣子的房间后,在门外等了很久都没见人出来,有些等不住了。

想到那只据说已经快到安格山脉边缘的高级魔兽,他心中有些焦急,想要上前敲门催促一声,但又担心自己会打扰屋内的两位大人商议事情。

就当他刚想上前敲门的时候,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先走房门中走出来的是光明圣子,圣子殿下依旧是那副冷清的模样,穿着圣洁的白金色主教服,显得既叫人信服,又有种不敢让人随意接近的尊贵。

但是走在他身后的圣骑士团团长的脸色却有些阴沉,他离得远,也听不清两人究竟在房中谈了些什么,只是从这位一向彬彬有礼的圣骑士团团长如今的表情上看,那场交谈应该并不顺利。

虽然西米教廷远离权利权利中心,但是他也知道如今光明教廷和圣骑士团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完全融洽。

不过他人微言轻,这些事情也轮不到他过问,所以他的视线在圣骑士团团长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就立刻移开了。

安布罗斯越过他,长腿一蹬,干脆利落地跨到魔兽背上,表情淡淡地对他嘱咐道:“请看守好这里。”

虽然主要的危险源来自于安格山脉中的那只魔兽,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西米教廷中也不能无人看守,而这个留守教廷的最好人选,无疑就是这位教廷无比熟悉的老主教。

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正垂眼向下看去,灯光从侧面打来,照在他侧脸上,于是他迷人深邃的五官一半在光明中熠熠生辉,一半在黑暗中晦暗难辨。

就在这一瞬间,老主教恍然觉得这位穿着白金色骑士服的大人,比起光辉的圣骑士,更像是另一种寄居在黑暗中的生物……

不过很快,他就从这种可笑的错觉中回过神来了,用苍老的声音郑重回道:“遵命,安布罗斯大人。”

能坐到那么高位置上的人,肯定不可能是什么纯善之辈。权利是上位者的游戏,他们这些处在边沿的人,应当做的全部,就是尽好自己应尽的本分。

在光明圣子和圣骑士团团长的带领下,三名红衣主教、一位铁骑长、以及一整列圣骑士们有序地向着安格山脉的方向而去。

为了避免引起小镇上民众的恐慌,主教和圣骑士们是沿着城镇边缘出城的。

只是仍有少数人被他们出城的动静惊醒,摸来教廷中担忧地询问情况,被老主教安抚后又重新回到了家中。

在行进的过程中,队伍非常安静,一直到接近安格山脉入口的地方,圣骑士团团长才开口让队伍停下。

他抬起手腕,轻轻扯了扯手中的缰绳,控制着身下的坐骑往圣子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然后他直视着光明圣子那张在昏暗灯火下中依旧显得光辉圣洁的精致脸庞,和他商议道:“塞西尔殿下,我们离那只魔兽已经很接近了,现在我们是在这里等待它出来,还是主动进入山脉中将它击杀?”

经过一路的奔驰,在冰冷夜风的吹拂下,他心中被塞西尔光明圣子挑起的那股邪火已经尽数消散,神色也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从表面上看去没有任何不对劲之处。

不过何晏被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的时候,还是直觉性地察觉出了这人的心情恐怕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他刚刚是不是撩得太过分了?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很快就做出了选择,“还是在这里等待吧,深夜的安格山脉对于人类而言并不友好。”

虽然安格山脉外围的地形还称得上平坦,但显然进入山脉后,魔兽那方占据的优势会更大一些,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选择在这里等待。

“当然,”安布罗斯用低沉的嗓音回答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可惜的是,这一次光明女神没能保佑他们,他们在安格山脉出口等待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却发现那头魔兽在快速移动之后,居然停在山脉外围的一处位置,不再移动了。

所以最终,圣骑士团团长遗憾地宣布:“看来我们只好主动出击了。”

没有人对这个决定有异议。

毕竟他们不可能因为魔兽不肯走出安格山脉就打道回府,将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巨大的隐患留在靠近民众居住的地方。

山脉中的地形显然并不适合骑乘,所以一行人纷纷将坐骑留在了山脉外围,让红衣主教设下了一个能将它们禁锢在原地的禁制,然后排成队伍,走入了在夜色中显得沉寂而阴森的安格山脉。

身为这群人中实力最高的人,安布罗斯并没有走在队伍最前端面对危险——他安排了那位实力仅次于他的铁骑长去承担这项工作,自己则是陪在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光明身子身旁,尽职尽责地守卫着这位地位尊贵的圣子的安全。

前进的路上大家也很沉默,何晏的视线数次落在圣骑士团团长手中那块晶石上。

他们没有使用火把这种危险又不稳定的照明工具,而是像中央教廷的做法一样,用低级光明术为队伍提供光亮。

那是一块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美丽晶石,通体呈现浅淡通透的紫色,在光明术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片如幽深潭水般细密的、温柔的光辉。

如果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其中有一个深紫色的小点。

这应该就是那块用来指示魔兽方位的魔法石,走在前面的铁骑长手中也有着一颗复刻版,其中浅淡的紫色其实并不是这块晶石本身的颜色,而是从魔兽身上提取的魔气,经过晶石表面的折射,竟然成了这样一种梦幻的模样。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人类和魔兽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张,有不少魔兽都是常年和人类为伴的,就像他们今天乘坐的那些坐骑,也都是光明教廷和圣骑士团自己驯养的魔兽。

但是近几十年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部分魔兽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现在被称暂时为魔气)污染,性格变得残暴不堪,甚至开始攻击人类,导致现在大多数人一提起魔兽,就会心生敌意。

除了拥有足够实力的德兰皇室、光明教廷和圣骑士团,私人已经很少会去驯养魔兽了

安布罗斯见他似乎是对这块晶石感兴趣,忽然开口问道:“想看吗?”

何晏迟疑了一下,还是配合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有点摸不清现在的安布罗斯,虽然男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现在心中绝对打着别的主意。

不过安布罗斯只是对着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将那块晶石递给他。

接下来,他就像忘记了这段小插曲一般,继续沉默地走在何晏身旁。

在他们之间这段简短的对话结束后不久,队伍就停下了,铁骑长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团长大人,圣子阁下,我们到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很快,何晏就看到了那头魔兽,那是一头完全直立后身高近四米的高级魔兽,整体形象类似于雄狮,但是因为被魔气侵染的原因,面目和躯体显得尤其狰狞可怖,巨大的獠牙在血盆大口外露着,在光明术的照射下显出森然的寒意。

不过确实如安布罗斯所说,这头魔兽之前已经在之前的交锋中受了伤,实力大减,所以虽然看着恐怖,但直到将它杀死,也只有两名圣骑士受了一些轻伤,被红衣主教用光明术治疗后,就恢复如初了。

何晏看着满身血痕、已经彻底没了气息倒在地上的魔兽,稍微有些出神。

这头形似雄狮的魔兽,让他想起了德兰大陆的一个种族——兽人族。

兽人族是一种即能以兽人形态出现,又能以人形出现的种族,普遍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偶尔会有人将它们与魔兽搞混。

不过兽人和魔兽最大的区别就是,兽人族一生下来就拥有者在人形和兽性中切换的能力,而魔兽即使再聪明通人意,本质上也永远是野兽。

不过大家普遍对兽人们也没什么好感就是了。

它们虽然拥有人类的形态,但是在行事上还是带有明显的野兽的风格,它们做事粗鲁,基本是没办法在他们身上找到文雅这种特质的,并且和野兽一样,在发情期到来的时候,它们也很容易就会被欲望支配。

这种粗俗的生活方式让兽人族在德兰大陆上的风评每年都稳占倒数前三之一,尤其受到精灵族的厌恶。

兽人族刚上任不久的现任族长,兽形正是一头巨大的雄狮,和他面前已经死去的这只魔兽十分相似。

想起兽人族的族长,他就忍不住头疼,在原来的轨迹里,塞西尔的死亡和这位族长脱不开关系。

在他盯着面前的魔兽尸体,联想到塞西尔的命运时,安布罗斯从远处走到了他身旁。

他身上煞气未散,下巴上还沾着一丝刚刚在与魔兽对战时溅上的暗色血迹,神色和平常有些不同,但是具体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这位圣骑士团团长用洁白的手帕将剑上的最后一丝血迹抹净,然后抬手将它缓慢地插回腰间的剑鞘中,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深邃的深蓝色眼睛微微眯起地看向他,用低沉的嗓音向他问好:“圣子殿下,您可曾受伤?”

锐利的剑身在光明术的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辉,为这个不平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丝冷意。

“一切安好,”何晏善意地出口提醒他:“您右侧下巴上有一点血迹。”

安布罗斯闻言,忽然脱下自己右手上的戴着的白色手套,用拇指轻轻地将那点血迹抹去,然后伸出猩红的舌尖将手指上的血迹舔净,末了还对着他笑了笑,“现在还有吗?”

只不过无论怎么看,那个笑容都称不上良善,而是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邪气。

何晏:“……”

他终于明白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自从他今晚一时兴起撩拨了男人后,安布罗斯好像就故意表现得有些……邪恶。

无论是刚刚类似于戏弄他的一个小插曲,还是现在在他面前表露出的黑暗面,这位众人口中彬彬有礼的圣骑士团团长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从而并不打算再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本性了。

不过,他这样做的目地是什么呢?

难道他不怕自己和教皇打小报告?

毕竟塞西尔一直表现出的可是对教皇忠诚无比,他虽然不久前主动撩拨了安布罗斯,但这和他忠于教皇并不冲突。

安布罗斯能是这么心大的人?

……

在返回教廷的这一段路中,何晏一直在思考关于今晚安布罗斯突如其来的转变。

当然,最后他想破了头也没能想出一个可信度高的解释,只能将此归功于安布罗斯古怪而恶劣的性格。

并且他应该也是真的不在乎他为此去向教皇打小报告——彼此都是狐狸,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当谁不知道谁呢?

……好吧,也许他就不该这么认真地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推测一个神经病的思维模式。

一路上,安布罗斯时不时用余光瞄着沉默下来的光明圣子。

他先是为此感到心情愉快,可一阵过后,忽然又烦闷起来。

他故意表现出自己的一部分本性,就是想让这个肤浅的小老鼠明白,他对“安布罗斯”这个人产生的好感不过是因为那一层虚假的面具,等他认清了“安布罗斯”的真面目,就会发现自己以貌取人会有多么荒谬!

但看着塞西尔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对自己产生了疏远的迹象,他心中没轻松多久,就又猝不及防地陷入了烦躁。

这个三心二意的小老鼠,不久前还像个小荡货一样大胆地引诱着他,现在只是被他稍稍吓了一下,就又“咻”地一下缩了回去,他的这份好感未免也太廉价了!

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的心态崩了。

******

他们从安格山脉回到西米教廷中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擦亮了,地平线上露出光暗交界处混杂而成的一抹沉郁苍蓝。

经过一晚的奔波劳累,虽然战斗并不激烈,但一夜没有合眼,众人精神上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疲惫感。

所以他们决定在西米教廷中稍稍修整一天,第二天再返回希斐尔。

因为昨晚一夜未睡,所以何晏今夜睡得的很早,当播撒金辉的太阳沉入大地,天色彻底转暗后,他就已经和衣躺在了床榻上。

不仅是他,为了明早的回程,这夜大家都睡得很早。

而这最后一夜,在西米教廷中经历了整整三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后,何晏终于又受到了血精灵的夜袭。

因为这一次知道对方就是自己这一世的爱人,所以在血精灵来到他床前的时候,何晏连反抗都懒得反抗,任凭血精灵用冰凉的指节在自己脸上暧昧地滑来滑去。

他对象今天表现得怪怪的,他稍微有一点担心。

联系对方那种反复无常、古里古怪的脾气,他十分合情合理地怀疑血精灵可能有着一些精神上的问题。

说不定还有精神分裂症之类的病症。

他还是对这个对象多关爱一些吧。

血精灵微微皱了皱眉,用手掌掐住了他滑嫩的脸颊,强迫他和自己视线相对。

那一双黑瞳显得很平静,就那样看着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激烈的情绪,他恍然间仿佛感觉自己在那双漆黑而纯粹的眼瞳中看到了一丝不甚明显的黯淡。

这位光明圣子今天是怎么回事,明明上一次见面时还一副抗拒的模样,今天怎么就表现得无动于衷、一副生无可恋的姿态?

难道是今天“安布罗斯”表现出的本性让他受到的打击太大?

也是,塞西尔在整个回程的过程中都表现得心不在焉,怎么看都是心情不好的模样。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对自己今天在冲动之下做出的事产生了少许后悔之意。

据他所知,这位光明圣子之前将所有的忠诚都献给了光明女神,感情生活一片空白,虽然身体里被种下了代表着氵壬乱的“厄洛斯的祝福”,但他却可以感觉到至今塞西尔处男之身仍在。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安布罗斯”应该……是塞西尔第一个喜欢的人。

虽然对方对这份表达得过于大胆,但那也许是因为没有相关的经验,所以只能笨拙地模仿着自己听闻过的粗劣手段,对他表示爱意。

想起昨晚塞西尔握着自己的手臂笨哒哒地向他示好的样子,他的心不知怎么地就忽然软了下来。

也许塞西尔的好感来得迅速又肤浅,但无论如何,那一份好感都是纯粹而美好的,他并不该用那么粗暴的手段将它扼杀在刚露出一个小尖尖的时候。

现在想想,他那一口飞醋吃得实在是有些离谱,除了眼瞳的颜色不一样外,他本来的容貌也和“安布罗斯”没有区别,所以塞西尔喜爱的,归根结底还是他本人。

追求美好的事物本来就是所有生物的天性,容貌是他天生的优势,他应当好好利用这个优势,而不是为了一些并不重要的理由厌弃它。

血精灵撸清了这其中的逻辑,准备明天就开始弥补自己犯下的致命错误。

既然塞西尔曾经对“安布罗斯”有过好感,那么只要他表现得温柔一些,应该就能重新赢得这个小老鼠的心吧?

从这里返回希斐尔至少也需要三天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很有希望在这三天中重新让小老鼠回心转意。

虽然他在这莫测的感情上也没什么经验,不过他的优点之一就是擅长将理论运用于实践当中。

这样想着,他伸手将今天显得异常没精神的光明圣子从床上扶了起来,在他开始挣扎前掐住他的下颌,将一个用银色三角锥形小瓶子撑着的液体灌倒了他口中。

——这是从精灵圣池中取来的一小瓶池水,圣池水有很强的净化作用,这一小瓶虽然没办法完全将塞西尔体内的“厄洛斯的馈赠”驱逐出体内,但也能令“厄洛斯的馈赠”时光回溯,回到尚未被唤醒的状态,并且将它和塞西尔隔开,暂时保证塞西尔的安全。

他为了精灵族在德兰帝国卧底了整整二十年,为精灵族提供了不知道多少情报,向族中索要这点圣水的权利还是有的。

解决了中央教廷这边的事之后,他就可以带着塞西尔回到精灵族,进入圣池中,将那颗种子彻底从他体内拔除。

虽然想也不用想那些同族们会为此闹得多厉害,但他几乎可以肯定精灵女王不会拒绝他这个大功臣的要求的——那才是他唯一需要关心的。

到了那个时候,塞西尔一定已经深深爱上他了,他再向塞西尔坦白自己精灵的身份,哪怕是看在自己容貌的份上,那只只会看脸的肤浅的小老鼠一定会轻易地屈从于他的。

这简直是完美的发展。

何晏被灌完一瓶不明液体后,形式性地张口问道:“你喂给了我什么?”

那股水流一下肚,他就感觉到左腰被种下了“厄洛斯的馈赠”的地方一阵麻痒,不过短短数秒后,那种感觉就完全消失了。

能对他身体中的那颗种子产生作用,再联系血精灵的身份,刚刚对象给他喝的难道是精灵圣池中的池水?

心情极好的血精灵忍不住恶劣地想要逗弄他,他压低声音,用阴森的声线戏谑道:“是个好东西,你要不要感谢一下我?尊敬的圣子阁下,不如在我这丑陋的面容上留下您唇瓣的印迹吧。”

这话说得挺神经质的,确实不像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何晏犹豫了一下,本着要尽量关爱一个可能有精神疾病的对象的原则,还是伸长脖子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血精灵:“……”

难道他这么快就彻底地放下了安布罗斯,转而对上一次见面还厌恶无比的丑恶袭击者产生了好感?

——这才几个小时?

这只!

花心的!

小老鼠!

血精灵的心态也崩了。

******

热衷于自己吃自己的醋·矫情·神经病·反复无常·血精灵·安布罗斯:……(╯‵□′)╯︵┻━┻

第112章

何晏陷入了沉思。

一个吻下去,血精灵不仅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高兴地翘起尾巴,那对血瞳反而变得更加阴沉,这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那其中包含的可绝不是什么正面情绪。

果然,血精灵沉默许久,伸手在自己刚刚被圣子柔软唇瓣吻到的地方触碰了两下,忽然咧开了咧嘴,反问道:“圣子阁下,您就这么相信我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袭击者吗?”

血精灵的嘴角虽然是咧开的,但他猩红的眼底一片冰寒,这显然只是一个虚伪的浮于表面的假笑。

“……”何晏的视线左右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接话。

血精灵的反应实在是不太正常,他现在摸不清血精灵的心理,有些担忧自己随便一句话再把对象逼的更神经病。

血精灵见他不接话,又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平静地问:“您喜欢我?”

何晏:“……”

总觉得以血精灵这个状态,他不管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是错……

他当初并没有选修过心理学,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心理扭曲的问题儿童好吗!

所以何晏坚信多说多错的原则,选择暂时拒绝和这个神经病交流。

而血精灵眼里,他的反应却实在是使人恼火。

这只小老鼠左看右看,漆黑纤长的眼睫颤啊颤,嘴角紧张地微微抿着,就是不肯回答他的问题,显然是心虚了。

他心虚什么?

难道是因为——被自己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心中的想法?

真是一只花心而滥情的小老鼠,叫人恨得想将他咬碎了直接吞进肚子里,再也不能惹人生气。

他从前怎么就从没有发现过这位光明圣子的本性呢?

血精灵这样想着,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钳住光明圣子有些瘦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月色下显得苍白无比的指尖拨弄着圣子的稍稍有些卷翘的睫毛,玩够了之后,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恶劣地在他眼球上揉弄按压,将他弄得眼睫乱眨,漆黑的眼瞳变得湿润,就连眼角也狼狈地沁出了水汽。

人的眼球是全身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即使何晏内心清楚地知道血精灵并不会真的伤害他,但出于生物的本能,他还是控制不地将身体不断往后缩,想摆脱这种被动的境地。

见他这幅模样,血精灵似乎是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钳住他下巴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然后在他快要从他的钳制中退走的时候,又猛然用力将快逃出他掌心的光明圣子扯回来,俯身粗暴地在他唇瓣上啃咬。

他放任了这只小老鼠在外面蹦跶了那么久,现在“厄洛斯的馈赠”已经被他暂时封印,他要开始收回自己应得的利息了。

无论这位花心的圣子殿下有着什么小心思,他都已经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了。

血精灵显然是经验不足,在和人接吻的技巧上一概不通,只会遵循自己体内兽性的本能,不断地撕扯着猎物的唇瓣,力道大得像是想把人拆吃入腹一样。

没一会儿,光明圣子的唇瓣就被他啃噬得红肿了起来,原本颜色浅淡而粉嫩的两片唇也变得艳红,像是再轻轻地啃几下,就会滴出血一般。

光明圣子的体力果然如他所知的那样差劲至极,只是被人堵住了口唇短短几分钟,被放开后就只能张着嘴气促地喘气了,白皙的两颊泛起浅淡的粉色,他指尖接触到的皮肤也是一片滚烫。

圣子口中柔软而鲜红的小舌随着他喘气的动作在齿缝中若隐若现,不断引诱者猎食者的食欲,血精灵盯着看了几秒,就果断地再次俯身,目标明确地捉住了那只小舌好好调戏了一番。

这一次,他像是无师自通了一般,不仅动作娴熟了许多,空着的那只手也搭上了圣子的肩膀,强迫他将身体贴近自己。

结束后,血精灵再次咧开嘴,看着光明圣子已经彻底烧红的脸颊,像位绅士一般,极有礼貌地询问他事后感想:“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假笑,何晏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兴奋之意。

何晏:“……”

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并且强烈地怀疑他这个对象需要治疗。

血精灵这一次倒是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将手往下一伸,极其恶劣地在他半软不硬的部位上捏了捏。

何晏身体一僵……

然后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体中还有一个不能闻到情欲气息的种子,现在怎么一点儿没动静了?

精灵圣水的效果那么好?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询问这些事情的好时机,况且,由于塞西尔这具常年修身禁欲所以异常敏感的身体,他很快也没有精力再去思考这些了。

恍惚间,他听见血精灵声音沙哑地向他问道:“圣子阁下,您为什么不向圣骑士团团长求救呢?”

在那一瞬间,何晏忽然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儿血精灵的思维模式。

不过,他仍旧谨慎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血精灵见他今晚似乎是要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便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继续自己的动作。

……

门外,漆黑的夜色中除了圣骑士换班时造成的一些细微的脚步声外,一片静谧,再也听不到别的动静。

这些忠于职守的圣骑士们在房前轮流守卫着光明圣子的安全,却丝毫没能发现此时房中的异样。

******

第二天清晨,他们最后收拾了一番,终于踏上了回程的路。

在他们离开之前,西米小镇上的所有民众都自觉地聚集到教廷外,为他们送别。

他们是在安格山脉那只高级魔兽被击杀的第二天才从老主教那里得知了这个危险的存在,在后怕的同时,更是对将它杀死的圣子一行人充满了感激。

何晏婉拒了民众们准备的礼物,和圣骑士团一道向着最近的拥有着传送阵的城市赶去。

他并不像原身一样,对光明女神怀揣着全部的忠诚,在所有空闲的时间中,都抓紧时间在心中对敬爱的光明女神做着祷告。

反正闲着也没事干,他干脆坐在舒适的马车中,一条条地分析着血精灵的心理。

昨晚的情况太过于混乱,他身处其中,被一些糟糕的不可控因素影响,自然也没精力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现在一回想起来,就发现了许多当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首先,从血精灵一开始几乎是自嘲的态度,他应该是认为自己很讨厌他?

何晏默默回想了一番自己在血精灵第一次夜袭时做出的反应,发现确实有可能让对方产生一些误解。

但是再次见面时,他顺着对方的心意吻了他,这种示好的举动本应该让对方心情愉悦才对,为什么血精灵却反倒是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就炸毛了呢?

仔细思索了一番,结合对方昨天晚上“不经意”地询问他为什么不向圣骑士团团长求助,他忽然福至心灵地觉得自己可能摸到了血精灵的炸毛点。

在他的意识里,安布罗斯和遮掩了面容的血精灵是同一个人,只是戴上了不同的面具而已,所以他也就顺其自然地两边都撩,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过在血精灵看来,他对这些都是不知情的,在向“安布罗斯”这个假身份示好后又顺从于他,大概会觉得他在感情上是个非常……随便的人吧?

完了,他这是不是把光明圣子的人设玩崩了?

何晏:“……”

不过他对象自己吃自己的醋都能吃得那么真情实感,就差左右互殴了,他也是很佩服的。

他打开马车上那扇小小的窗户,找寻着圣骑士团团长的身影。

圣骑士和红衣主教们都是骑着魔兽赶路的,乘坐马车这种特权也只有光明圣子一人才有。

安布罗斯离得并不远,何晏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就在马车靠前一点的地方看到了那个骑在魔兽背上挺直而宽阔的背影。

圣骑士团团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扯住缰绳,控制着减慢了身下魔兽的速度,到了和马车窗户平齐的位置时,侧头对着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浅金色的发丝被一路上的风吹得有些松散了,有几缕从额边略显凌乱地垂下,将他衬得比平时多出了几分野性。

尤其是当那双犹如名贵蓝宝石一般深邃的蓝色眼瞳专注地注视着一个人时,简直能将人的灵魂都吸引入其中。

丝毫看不出这就是昨晚那个将他将他弄得忍不住开口求饶的邪恶生物。

昨晚虽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但在关键时候,他也猝不及防地被这人用手进去弄了几下。

这位圣骑士团团长展示完自己的魅力后,关心地询问他:“塞西尔殿下,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何晏微微顿了一下,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也同样对着圣骑士团团长回了一个甜蜜的笑容。

“没有,只是马车中稍微有一些憋闷罢了,请不用担心。”

然后他就看到安布罗斯的眼神猛地暗了下来,似乎非常不爽的样子。

何晏在内心默默地在自己的猜测后面打了个勾,然后淡定地关上了车窗。

不知道是不是他有点恶趣味,他觉得看血精灵这样变脸其实还挺有趣的。

回程可要比来时轻松多了,为了照顾圣子的身体,队伍前进得很慢。

西米小镇的地理位置十分偏远,他们走了近一天,也没有遇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城市,天色暗下来之后,只能选择在野外露宿。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在野外露宿往往是无奈至极时才会做出的选择,因为野外的夜晚中往往会有一些被魔气侵染的魔兽出没,对旅人造成极大的威胁。

但是对着这样一支同时存在着光明圣子和圣骑士团团长、武装力量极为强大的队伍而言,光靠气势就能将一些智力低下的低阶魔兽吓得绕路走,根本不用担心那些。

不过还是要做好防备的。

他们选择了一片开阔的平地作为今晚露宿的场所,然后由圣子和红衣主教们在外围设下了一圈防卫的禁制,中阶及以下的魔兽能直接被禁制中包含的光明术击杀,即使是高阶魔兽来了,也能对它造成一定的伤害。

圣骑士们也分为三人一组,轮换值班。

今夜如同大部分人预料的那样,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有几只魔兽试探着接近,在感受到这里强大的光明术的气息后,又很快吓得掉头跑开了。

不过禁制和巡查虽然防得住外来的偷袭者,却无法对队伍内部心怀不轨的人产生作用。

在这个防卫严密的夜晚,被众人保护在最内围的光明圣子的帐篷还是被人悄无声息的袭击了。

血精灵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压在地上,用一只手轻松地禁锢住他两只手腕,一双仿佛浸润了血液一般的血红色的眼瞳上上下下地将他整个身体都扫了一遍,仿佛想拨开他的血肉,看看他那颗心中究竟能装下几个人。

这只该死的小老鼠,明明昨天已经对“安布罗斯”心灰意冷,转而对着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夜袭者示好了,今天“安布罗斯”只是对他态度好了点,就又巴巴的对人露出那种带有引诱意味的笑容,真是没有骨气!

他难道是想——两个都要?

血精灵简直要被自己的这个认知气笑了。

他想将这个三心二意的光明圣子用冰冷的锁链铐起来,用最残酷的刑罚逼问出他的心意。

——但是他舍不得。

疯狂的嫉妒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最后全部变质成了另一种灼热火焰,促使他露出利齿,将身下的人撕碎。

于是他遵从内心的欲望,变出锋利的指甲划破他的白腻的脖颈,用舌尖在上面缠绵地舔吻,品尝着心爱之人甜美的鲜血。

然后对着光明圣子露出了一个阴气森森的笑容,“我尊敬的圣子殿下,马上要到达希斐尔了,您既然不向圣骑士求助,难道是期盼着教皇能对您施以援手吗”

何晏的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就像一个被情人质疑忠诚的人一般,用带着一丝水汽的漆黑眼眸专注地注视着他,摇头否认道:“不会的,我不会将你的存在说出去的……”

血精灵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开始了今晚的正戏。

……

第七天清晨,队伍终于回到了位于希斐尔的中央教廷。

在回到教廷后,教皇立刻召见了何晏,在形式性地询问了他这次任务的情况后,提起了这次他偶遇安布罗斯一事。

虽然那三名红衣主教肯定已经早早地通过别的手段向他报告了这件事,但事情涉及到圣骑士团团长,教皇这个老狐狸显然要比他想得更加警惕。

何晏保持着塞西尔一贯的冷清脸色,在那双充满无形压力的灰色眼眸的注视下,谨慎地对教皇的盘问做出了回答。

好在塞西尔是个对外部事物有些冷感的人,他只要模仿塞西尔一贯的风格,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上一遍就行了。

——毕竟说的越少,就越不容易露出马脚。

盘问完这些后,教皇大概并没有对他的回答产生怀疑,眼中的严肃褪去了一些,转而流露出一丝慈爱,谈起了他即将到来的十八岁成人礼:“我的孩子,这一次任务你完成的很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准备你的成人礼吧。”

他接着说道:“我已经为你挑选了三位圣骑士,他们分别是罗拉、麦格尔以及简,他们都有意向和你结下忠诚的契约,你可以先私下和他们接触一番,看看哪一个更合你的心意。”

教皇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他不仅用遍布整个教廷的眼线掌控着塞西尔的一举一动,现在就连塞西尔圣骑士的人选,也要由他亲自划定。

不过何晏没有对此提出任何异议,而是像原来的塞西尔所做的那样,温顺地向他行礼,“谨遵您的教诲,父亲。”

从那以后,何晏就又回归了整天除了吃饭睡觉洗澡澡就是对着光明女神雕像祈祷的单调生活。

——如果刨除血精灵时不时的骚扰的话。

回到了光明教廷之后,血精灵并没有消失,但也显然有所顾忌,来“夜袭”他的频率大幅减少,往往三四天才会出现一次。

不过频率下降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每次血精灵都表现得异常激动,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吞进去一般,尤其乐于光顾那些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

其实他有好几次都感觉血精灵已经忍不住想将他彻底吃干抹净了,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停了手。

难道还是因为他身体里的那颗种子?

但是血精灵之前不是已经通过那瓶疑似精灵圣水的东西将它抑制住了吗?

被吊起胃口又不能彻底被满足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他曾经委婉地暗示过血精灵,但是血精灵只是极为克制地无视了他的暗示,并且语气暧昧地安慰着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让他疑心血精灵在背地里搞着什么大事情。

果然,在他的成年礼到来之前,希斐尔猝不及防的发生了一场引起了整个德兰大陆轰动的事。

教皇在皇宫中为一位刚满月的小皇子赐福的时候,表现出了被魔气侵染的迹象!

这件事一传出去,就迅速地在整个德兰大陆上引起了轰动。

不仅是人类,德兰大陆上的每个种族几乎都对污染了魔兽、将它们变成了残暴怪物的魔气痛恨并且恐惧着,而光明教廷一向被认为是魔气的克星,现在却有消息说教皇本人疑似被魔气污染,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光明教廷和德兰皇室在暗地里争斗已久,不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德兰皇室都显然不可能放过这个几乎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所以在事发的第二天,德兰国王就以调查事情真相的名义迅速地软禁了教皇本人。

教皇被软禁这件事相当于一个信号,一时间位于德兰大陆各地的光明教廷的处境都有些微妙,尤其是建立在希斐尔的中央教廷,因为里面的神职人员和教皇朝夕相处,所以受到的质疑声最大。

民众们强烈要求德兰皇室立刻对中央教廷中的其他主教进行魔气排查。

这还只是外部的压力,单从内部说,中央教廷现在面临的压力也不小。

教皇榄权过重的弊端至此彻底显现出来,失去了教皇的中央教廷整个的运转程序几乎都瘫痪了,不过短短几天,事务就堆积如山,几近崩溃,即使何晏被赶鸭子上架后加班加点地处理这些,也没能将局面挽回多少。

而不知道圣骑士团和德兰皇室达成了什么交易,最后竟然越过了德兰皇室,暂时接手了中央教廷的管理事务。

中央教廷的红衣主教们也曾集体对此提出过异议,但是在德兰皇室和圣骑士团的双重压迫下,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既定事实。

不久后,德兰国王和圣骑士团团长共同发布了一份声明,强调目前只在教皇身上发现了魔气的迹象,中央教廷其余的神职人员经过排查后,都已经确认了跟魔气一点关系都没有,地方教廷上也在陆续排查,他们一定会给民众一个完整的结果。

光明教廷这才勉强稳定下来。

然而怀疑的种子已经在民众心中种下,即使有了这样一份声明,光明教廷在德兰大陆的声誉还是快速地降到了近三百年来的最低点。

而后,就在这样飘摇的氛围中,光明圣子的成年仪式到来了。

第113章

因为教皇至今仍被软禁在德兰皇室为他特制的监狱中接受调查,所以这一届光明圣子的成年仪式显然不能像从前一样,由教皇亲自主持。

虽然光明教廷的声誉虽然随着教皇入狱的跌倒了冰点,但光明教廷在德兰大陆存在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九百年以前,它和德兰帝国相互争斗,却也相互依托,如今早已经成了德兰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果拥有着数量庞大的神职人员的光明教廷真的彻底到下了,德兰帝国的整体实力也会跟着被不可避免地削弱。

德兰皇室显然也明白这点,虽然这次趁着教皇被魔气侵染的机会和圣骑士团联手重创了光明教廷,却显然没有将它底摧毁的意思,所以光明圣子的成年仪式还是要正常举行。

准确的说,不仅要举行,还要举行得尽量隆重,将此作为一个契机,安抚如今动荡不安的局势。

所以这一次光明圣子的成人仪式,在教皇缺席的情况下,最终决定由德兰国王亲自主持。

在成年仪式开始的前三天里,何晏按照光明教廷的惯例,除了吃饭洗澡睡觉,就是在光明女神的雕像前虔诚地祈祷。

当然,他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实际上,他只是无聊地坐在那尊看不清面容的光明女神雕像前静静地发呆。

反正光明女神现在正忙着闭关驱逐神格中的黑暗污秽,根本不可能有精力关注下界万千信徒中的一个祈祷得是否虔诚这种小问题。

自从圣骑士团接手了教廷管理后,他身边原本教皇留下的那些眼线全都被换下来了。

——转而全部换成了圣骑士团团长的眼线。

不过这些眼线可比之前的那一批识趣多了,也不知道圣骑士团团长是怎么吩咐他们的,除了必要的时候,这些侍从都恨不得离他十米开外。

所以他才得以这么毫无顾忌地在神殿中发呆。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时间很快就走到了他十八岁生日当天。

被无数侍从伺候着极其繁琐地收拾打扮了一番,何晏再次乘上了光明教廷的马车,在一队圣骑士的护送下到达了光明广场。

侍从为他掀开车帘,将他从马车上迎下来。

何晏站在马车前环视了一下,心中略有些感慨。

曾经站在这里荣光无限的教皇因为已经锒铛入狱,光明教廷也因为教皇的事声誉一落千丈,然而这座光明广场还是保持着曾经的光辉形象,在今天尤为热烈的阳光照射下显出恢弘的气势。

并且因为这里即将举行光明圣子的成年仪式的原因,还被好好地修葺了一番,用金带与鲜花做了许多精美的装饰,因而显得更加光辉庄重。

今天的风略有些大了,将他宽大的衣袖吹得乱了起来,他伸手整了整衣袍,在侍从的引领下,如同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做过的那样,沿着那条蜿蜒的台阶走上了高台。

只是这一次,等在上面的并不是教皇,而是德兰国王。

这位整个德兰帝国最尊贵的男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想必是为这次将自己的死对头扳倒而身心舒畅。

见到他走近了,这位体型微胖的国王陛下用洪亮的声音和他打着招呼,脸上闪着和善的光芒:“噢,我亲爱的圣子殿下,成年礼快乐。”

何晏用塞西尔一贯清冷无波的声音回道:“感谢您的祝福,陛下。”

虽然教皇这次估计是彻底凉了,但好在塞西尔一心只爱光明女神的人设深入身心,德兰皇室也并不打算对教皇派系以外的神职人员动手,所以他基本没因为这件事受到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从长远的层面看,甚至因此获得了一些好处。

毕竟只要教皇还在光明教廷中掌权一天,他就不可能摆脱原来那种一举一动被人监视的生活,甚至到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原来的塞西尔,只是教皇和兽人交易中的一个牺牲品。

兽人族手中有一件光明神器的碎片,为了取回这片珍贵的碎片,教皇答应和兽人族做了一场交易。

他将“厄洛斯的馈赠”种在了光明圣子体内,用这圣洁和放荡混合的特殊体质,来和嗜欲的新任兽人族长交换失落的光明神器碎片。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们特地达成一致在精灵族领地附近实行光明圣子的交接,从而将舆论的焦点引到了避世的精灵族身上。

如果时间停止在交接的这一刻,那么这场交易无疑是非常成功的,教皇拿回了光明神器的碎片,从而增加了自己的筹码,眼光狭窄的兽人族长也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光明圣子。

然而双方谁也没有料到,被他们当成了一个交易品的光明圣子,最终会做出那样决绝的报复。

塞西尔的性格很简单也很纯粹,他将全部的忠诚和热爱都奉献给了光明女神和光明教廷,并且从没有对教皇产生过怀疑。

虽然这种纯粹让他没有察觉到教皇的阴谋,从而落入了险境,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他同时也是坚韧并且极端的,在亲手被信赖的教皇出卖后,他没有选择妥协,而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强行冲破体内被教皇亲手设下的禁制,在兽人族的领地中施放了一个高级光明禁术,同时带走了自己和兽人族族长的半条命。

这场意外挑起了兽人族长的怒火,他为此向教皇发难,要求他归还神器碎片,却被老奸巨猾的教皇抓住重伤的时机,取走了剩下的半条命。

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教皇和兽人族长的来往被圣骑士团团长抓住了蛛丝马迹,这位心计并不亚于教皇的血精灵经过细致的调查,一点点复原出了当初光明圣子失踪的真相,并最终利用这件肮脏的隐秘,给了教皇重重一击。

不过,那些也都是塞西尔死后的事了。

从头至尾,这位看起来荣耀无比的光明圣子都只是教皇手中一个毫无知觉的棋子,虽然最后出人意料地做出了反抗,但那也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现在教皇提前倒台,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德兰国王和他打完招呼后,接着道:“对于近来教皇一事,我深表遗憾,不过我相信民众们仍对光明教廷抱有信心,你应当永远地相信这点。”

何晏抿了抿唇:“当然。”

德兰国王似乎并不在意他略显冷淡的态度,接着兴致高昂地和他交谈了许久。

在交谈过程中,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瞳中浮现起一抹满意之色。

他老早就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光明圣子跟教皇那只老狐狸比起来可完全是两个物种,根本没什么心眼。

这也就代表着——这是一个十分好拿捏的人。

他对这位光明圣子十分满意,并且有意让他做光明教廷下一任的教皇,中央教廷里的那些红衣主教大多都属于教皇的派系,他可放心不下他们。

在两人谈话的过程中,何晏不着痕迹地用余光四处找寻了一遍,不过让他有些疑惑的是,直到仪式正式开始,他都没有找到圣骑士团团长的身影。

随着广场中央一声古朴的钟声响起,属于光明圣子的成人仪式正式拉开了序幕。

光明圣子的成人仪式其实非常简洁,总共就只有三个步骤。

第一项就是由教皇上台,肯定和赞美光明圣子过去的作为。

不过这次的仪式主持者由教皇变成了德兰国王,于是在场的所有人就看到,面色和善的的德兰国王站在高台上,饱含感情地为光明圣子念完了整整九页羊皮纸的赞美词。

本来在场的民众们因为近来教皇一事对光明教廷产生了怀疑,从而对光明圣子的印象也下跌了不少,但随着光明圣子过去所做的那些令人感动的事迹一条条地从德兰国王口中叙述出来,民众们的感情也渐渐地被调动了起来。

等到国王停下话语时,他们难掩激动,自发地为这位圣子殿下欢呼了起来。

来参加仪式的大臣和贵族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看出了德兰国王对光明圣子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

原本仪式的第二项是教皇用一个高级光明术为圣子赐福,不过由于德兰国王的光明神力实在有限,让他放个充充场面的中级光明术就已经艰难无比,高级光明术则根本连挣扎的必要都没有了。

所以第二项仪式就被善解人意地改成了由国王亲手为他戴上一顶精心编制的华美花冠,来表达对他成年的祝福。

最后一项就是由圣子选择自己的契约骑士。

德兰国王从高台中央离开,落座到一旁有着诸多来参加仪式的贵族和大臣的席位上,将主场留给光明圣子本人和即将到来的圣骑士。

何晏站在高台上,表面看起来十分冷静,但实际上,他对于接下来的程序,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的。

他从西米返回中央教廷后没几天,教皇就出事入狱了,中央教廷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混乱,他在那段时间里忙于处理教廷中堆积如山的事务,而在圣骑士团接手这些后,他终于能从事务中脱身,但紧接着又要开始准备自己的成人仪式,根本挤不出空当去和教皇为他选择的那三名圣骑士接触。

好吧,事实上,就算他有空闲时间,他也不会去和三个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不了解的圣骑士接触的。

契约骑士是一个非常亲密的概念,在神圣契约之力的约束下,契约两端的人将无法背叛彼此,依托于这种不容置疑的忠诚,两者往往会建立一段非常亲近的关系。

在圣骑士和光明圣子契约后,这名圣骑士就不会再优先忠于圣骑士团,而是将自己的契约者放在首位。

而对于圣子来说,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契约骑士也将成为他们最为亲近信任的人之一。

不过,何晏并没有意向和一个陌生人建立这么亲密的关系。

如果非要让他选择一位圣骑士建立契约的话,他也只会选择安布罗斯。

原本他是毫不怀疑这位圣骑士团团长会接受自己的契约的,但是在仪式开始之前的几天中,安布罗斯从没有找他商量过这件事,而且今天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出现在仪式现场找到安布罗斯的身影。

何晏的视线落在转身离去的德兰国王那有些微胖的背影,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难道安布罗斯真的打算让他随便契约一个圣骑士?

不过——按照安布罗斯那连自己的醋都能吃得那么真情实感的小心眼性格,他真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别的圣骑士结下契约?

何晏心中的浅淡的疑虑还没存在几秒,就被眼前猝不及防出现的身影打散了。

只见神秘消失了大半个仪式的圣骑士团团长忽然出现在了看台侧面的台阶底部,迈着一双笔直紧绷的长腿,沉稳地踏着粗粝的台阶往上而来。

深秋温柔的阳光落在他发丝上,在头顶晕开一道浅金色的光晕,高挺的鼻梁在侧面打下淡淡的阴影,深蓝色的眼瞳在日光映照下比平时显得更加透亮。

但是——

何晏的视线在他英俊迷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侧开了往他身后看去,并没有在后面发现其他圣骑士的身影。

很好。

跟德兰国王一样,这又是一个随意篡改流程的。

在原本的和圣骑士订立契约的程序中,为了在面子上照顾光明教廷,圣骑士团往往会安排几名包括圣子提前选定的那位契约骑士在内的十几位圣骑士,在此环节中一同来到光明圣子面前等待挑选。

但现在显而易见的是,在这一次订立契约的程序中,有且只有一名候选骑士,就是圣骑士团团长本人。

从圣骑士团建立至今,还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何晏:“……”

他原本以为德兰国王因为不会高级光明术而选择用一个花环顶替了事已经够敷衍了,没想到圣骑士团团长的所作所为甚至比德兰国王还要明目张胆。

在圣骑士团团长的身影出现在宽阔高台上的一刹那,高台下的人群瞬间沸腾了,包括端坐在一旁的大臣和贵族们,脸上也纷纷露出了失态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位贵族小姐发出一声惊叫,手中精致华丽的羽毛扇也落在了地上。

贵族席上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将余光扫向德兰国王的位置,却发现这位尊贵陛下的表情丝毫不变,依旧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和善模样。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看台下的普通民众,都知道安布罗斯孤身一人出现在光明圣子面前意味着什么。

——这位圣骑士团团长即将成为光明圣子的契约骑士!

像这种光明圣子和圣骑士团团长订立契约的情况,仔细回想起来,也只有在圣骑士团刚刚建立尚且式微的时候出现过寥寥数次。

而后随着圣骑士团从光明教廷中半独立出去 ,因为实力增强而变得强势起来,即使是地位尊贵的光明圣子,最高也只契约过铁骑长级别的圣骑士。

到了双向契约的规则被制定实施后,和光明圣子的契约的圣骑士,则无一例外的都变成了普通骑士。

即使现在光明教廷荣光仍在,光明圣子也几乎不可能契约到圣骑士团团长,更不要说不久前光明教廷才刚刚经历了一次严重的危机,在民众眼中的形象受到了巨大打击。

这实在是——太让人费解了!

但无论看客们如何喧闹惊诧、议论纷纷,高台上的仪式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虽然已经没有了别的备选骑士,但是何晏也只能按照正常的仪式,用古老的、蕴含着契约之力的语言对着自己心仪的骑士询问道:“安布罗斯·艾德阁下,您愿意成为我的契约者,将此世的忠诚与爱意永远地献与我吗?”

圣骑士解下腰间的佩剑,将它放到光明圣子的脚边表示臣服,然后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用低沉的嗓音,一字不差地按照契约之术书的记载,许下了代表着忠诚的誓言。

当圣骑士团团长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时,两人的身体瞬间被白光包裹,何晏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传来,在他的精神海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迹。

在这股印迹中,他感受到了熟悉的、属于爱人的精神力气息。

何晏垂眼和圣骑士湛蓝的眼瞳四目相对,淡色的唇瓣微微张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到白光散去,他向着面前的圣骑士伸出右手,这是契约的最后一步,圣骑士将再次向他行骑士礼,以示忠诚。

这一次,圣骑士脱下了自己常年佩戴着的白色手套,用指节优美的右手执起他的手掌,在手背上极其郑重地落下一个亲吻。

……

整个仪式结束后,何晏带着如同一个守卫者一般跟在他身后的安布罗斯最后和德兰国王最后寒暄了一番,周围是贵族大臣们各式各样的探究的目光。

在回去的路上,他还能模糊地听到马车外民众们对于这件事的议论。

安布罗斯将他送到中央教廷后,很快就又因为圣骑士团中突发的事务离开了,不过在临走之前,他用那双迷人的蓝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和他道别:“晚上见。”

这位圣骑士团团长果然言出必行,在入夜之后,何晏再次受到了袭击。

只不过这一次来的不是面目模糊的红眼睛怪物,而是英俊迷人的圣骑士团团长。

“安布罗斯阁下?”

何晏坐在床榻上,目露疑惑地看着他从敞开的窗户跳下来,因为屈腿的动作,圣骑士腿上紧绷的肌肉线条尤为明显。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一边靠近何晏,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长臂一伸,将它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椅背上。

何晏像一个真正懵懂无知的圣子一般,从床边起身,接着问道:“这么晚来找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圣骑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是有很重要的事。”

这样说着,他动作略有些粗鲁地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将它放在桌面上,然后用一只手利落地解开自己的腰带,将它扔在佩剑上面。

当看到圣骑士开始解腰带的时候,单纯光明圣子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眼中浮现出了惊诧之意。

不过已经晚了,圣骑士几步跨到他身前,伸手钳住他的上臂,将他带到了铺着柔软被褥的床上,然后毫不留情地俯身将自己硬邦邦的身体压了上去。

他一只手撑在圣子脸旁,另一只手捏住他柔软的脸颊,强迫圣子那双纯净的黑色眼瞳和自己对视。

下一秒,他如顶级宝石般深邃的深蓝色眼瞳的陡然变得幽深,瞳孔一抹深到几近黑色的深蓝猝不及防的被诡异的暗红替代,而后有细细的血丝从瞳孔中伸出,如同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触手向着四周延伸,最终将他整个瞳仁都染成了一潭血红。

今晚的月色异常明亮,在冰冷月色的映照,那一双眼瞳中像是盛着会流动的鲜活血液一般,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何晏被这双泛着异色的血瞳吸引住,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

圣骑士用带着几分性感的沙哑嗓音问道:“塞西尔殿下,您觉得这双眼睛熟悉吗?”

何晏:“……嗯。”

压在他身上的人看着他这幅被吓到呆愣的模样,愉快地咧开嘴笑了,眼中的贪婪之意一览无余,膝盖一顶,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双腿分开,带着几分傲慢地宣布:“亲爱的,今晚我将为你献上属于一个男人的……成人礼。”

第114章

何晏失神地看着身上的血精灵:“……”

也许是终于打算放开了搞他,这一次血精灵不再掩饰,对着他咧开嘴时,居然肆无忌惮地露出了两颗白生生的小尖牙!

……看起来甚至有点可爱!

所以当血精灵对着他俯下身的时候,他忍不住遵从内心的欲望向着血精伸出了手。

然后在血精灵猛然深沉下来的眼神注视下,摸了摸其中的一颗。

血精灵微微皱了皱眉,他的尖牙是十分敏感的,被圣子柔软的指尖触碰到的时候,有一股细微的麻痒感瞬间从接触到的地方蔓延开来。

他松开捏着光明圣子脸颊的手,转而握住了他伸出的手腕,眼中流露出一丝探究:“嗯?”

这只小老鼠的反应是不是不太对劲?

在发现和自己同时暧昧不清的两个对象居然是同一个人的时候,这位三心二意的光明圣子难道不应该心虚慌张吗?

可现在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冷静?

甚至还对他做出这种类似于调戏的举动。

在这一瞬间,血精灵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直到他被一股淡淡的、甜美的血液味道惊醒。

原来是那只不安分的小老鼠贼胆包天地用指尖勾了勾他的牙,导致自己的指尖不慎被尖利的牙尖划破,有几滴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流出,落到了他唇上,将他本就鲜红的唇瓣染得更加靡丽。

“塞西尔殿下,”血精灵将他的手从自己唇边拉开拉开,伸出舌尖将落在唇上的血液舔净,猩红的眸子注视着黑瞳中似乎带着亮光的光明圣子,哑声质问道:“您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比如说,忏悔一下自己脚踏两条船的卑劣事迹?

然而光明圣子像是没有听懂他的潜台词一般,只是将仍在往外渗血的指尖塞回他嘴里,黑瞳专注地注视着他,善解人意地嘱咐道:“亲爱的,不要浪费了。”

血精灵:“……”

被光明圣子指尖美妙的血液味道吸引,他反射性地用舌头吮住那根纤细的指头,将上面的血迹舔得一干二净。

口中含着圣子的指尖,他渐渐地品味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将口中的手指吐出,重新捏起光明圣子的下巴,血瞳微眯,语气中含着一丝危险地问道:“你早就知道?”

面对他袒露出的双重身份,光明圣子实在是表现得实在太过于淡定了。

他确认自己分得清,这种淡定不是源于心理素质的强大,而是一种早就知道真相的理所应当。

面对他的逼问,光明圣子只是无辜地眨了眨水润的双眸,小声地回答道:“嗯……”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复,血精灵的瞳孔瞬间紧缩,捏在光明圣子下巴上的手劲也加重了。

——血精灵的伪装术在整个德兰大陆都无人能及,就连之前的教皇本人也无法发现他的本体,实力比教皇还差了一大截的塞西尔是如何发现的呢?

血精灵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将两人之前的数次接触都回想了一遍,十分确认自己并没有露出什么端倪。

他更深地压低了身躯,将自己的胸腹和光明圣子的完全贴合,将唇凑到他唇角,几乎是挨着他低声呢喃道:“塞西尔,你可真是让我惊喜。”

之前他原以为塞西尔只是教皇手中一个蠢笨的棋子,根本没有将视线投注到他身上的兴趣,直到后来发现了塞西尔并不如表面上那么无知愚蠢,才他开始注意到这位原本并没有什么价值的光明圣子。

还有他身上流淌着的、甜美的鲜活血液,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包括那具能轻易勾动起他从未有过的的渴望的身体……

他曾以为这些已经让他够意外的了,不过现在看来,这位光明圣子身上,也许还有更多他没摸清的底细。

光明圣子微微一笑,接下了他的称赞,并且礼貌地回道:“谢谢,我也很喜欢你带给我的‘惊喜’。”

血精灵在他唇角轻轻一吻,然后微微转了转头,转而用鼻尖亲昵地磨蹭着他的,言语间不乏却波涛暗涌:“我能问问,您是怎么发现的吗?”

何晏也用鼻尖回蹭他的,似真似假地回道:“如果说是依靠我的直觉,安布罗斯阁下,你会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您,”听到这个回答,血精灵顿了一下,口中敷衍地答道,转而放弃了对他的逼问,将话题转移到了今晚的正事上,哑声道:“不过,我们还是先来完成你的成人礼吧。”

血精灵用一只手禁锢住光明圣子的脖颈,露出锋利的尖牙,毫不留情地在他白腻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当利齿刺破皮肤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光明圣子略显隐忍的闷哼声,不过他没有心软,而是将利齿更深地刺了下去,然后肆意舔吮着从伤口中涌出的甜美血液。

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故意和两边都暧昧不清,装作一无所知地看着他像个嫉妒狂一样发疯吃醋,光明圣子的这个癖好——可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这只小老鼠的心,显然已经坏透了。

这种坏东西,不被好好教训一顿,是根本不可能记住教训的!

况且,看着一只皮白肉嫩的猎物整天在自己面前晃悠,还要克制着自己只在它身上舔两下咬两口,而不能露出獠牙将它彻底吞吃入腹,无疑是非常痛苦的。

但长久的克制之后,真正将猎物吃到口时所感受到的美味,却也是翻倍的。

这一晚,血精灵终于脱下了伪善的面具,拿起了刀叉,愉快地将坏心眼的小猎物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将小猎物啃得连爬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会睁着一双含着水雾的黑眸小声地求饶,才终于将湿漉漉的獠牙从猎物身上抽离了出来。

……

在光明圣子的成年仪式结束后的整整半个月时间里,希斐尔的街道上还时常可以听到谈论他的契约骑士的声音。

而被软禁的教皇却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德兰皇室对外的公告也一直宣称仍在调查中。

虽然对于教皇倒台十分喜闻乐见幸灾乐祸,但是何晏也清楚地知道,较真来讲,教皇这一次其实是被冤枉的。

魔气实际上是意图和光明女神抢夺德兰大陆信仰的黑暗神带来的产物,跟教皇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不过不巧的是,教皇为了改造光明圣子的身体而炼制“厄洛斯的馈赠”时,曾经频繁地使用过从魔兽身上提取出来的魔气结晶,从而留下了把柄。

安布罗斯心思深沉,手段极多,一旦被他抓到了把柄,即使是教皇也吃不消。

在原来的轨迹中,他就是发现了塞西尔的死亡真相后,对教皇起了疑心,之后靠着血精灵的敏锐的天赋,在教皇身上发现了魔气残留的很细,从而利用这点,悄无声息地在一场庆典上,用魔气结晶引动了那一点微不可查的痕迹,在众目睽睽之下造成了教皇和魔气有联系的“假象”。

现在,虽然时间提前了许多,但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命运轨迹牵引,教皇最终还是以相同的方式爆出了丑闻,从神坛上被拉扯下来。

又过了半个月,等到民众对光明教廷的关注度减淡许多后,德兰皇室才给出了最终的调查结果:

教皇因为神力下降而被狡猾的魔气钻了空子,现在经过各位主教的尽力净化,身体内的魔气已经被彻底驱逐。教皇本人在此之前对于这件事毫不知情,如今感到非常愧疚。

因为神力下降,他将潜心修养,无力再掌管教廷事务,所以中央教廷的事务将暂由光明圣子代管,直到新任教皇继位。

其中的潜台词谁都看得出来,虽然教皇保留了最后的名声和体面,但除此之外,他几乎失去了一切权利。

这一场博弈,在圣骑士团和德兰皇室的联手下,教皇算是输得干脆利落。

而虽然明面上光明圣子似乎成了最大的赢家,但是只要长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件事的得益者首先是圣骑士团团长,其次是德兰皇室,最后才是这位光明圣子。

一个不懂权谋、除了信仰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狂热信教徒,除了被人当做棋子拿捏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而圣骑士团团长和光名圣子结下契约这件事,如今看起来也十分合情合理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看德兰皇室给出的最终结果,这位十分好拿捏的光明圣子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的教皇,圣骑士团团长和他结契,目的不过是为了通过他掌控光明教廷罢了。

——契约中只规定了契约两端的人不许背叛彼此,可没有强行约束骑士不能和效忠者夺权。

所以德兰国王才对光明圣子上发生的“意外”显得如此淡定,显然是已经提前和圣骑士团团长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两人暂时完成了一场和谐的利益分配。

至于那位尊贵的光明圣子,在他眼中无疑也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威胁性的傀儡罢了。

在教皇一事的结果出来后,中央教廷再次混乱了一段时间,红衣主教们试图向德兰皇室施压,将管理中央教廷的权利交给教廷理事会而不是圣子一人。

不过由于如今中央教廷已经有一半都被圣骑士团把控了,这一场抗议最后仍是毫无悬念地被驳回了。

所以何晏就这样在红衣主教们极度的不甘不愿中,成了中央教廷的代管教皇。

不过好在由于教皇名义上只是因为神力下降而“修养”,并不是被革职除名,所以要等到两年后教皇任期到了,才能更换新任教皇。

所以在这之前,光明圣子都只能“代管”中央教廷的事务。

所以在这两年里,虽然和背后站着圣骑士团团的光明圣子争夺起来可能很艰难,但总归他们还有机会争取下一任教皇的职位!

不过何晏可没心思管这些红衣主教们在想什么,事实上和他们想象的完全相反,他对教皇的位置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不想掺和到这一场权利的角逐中。

有那个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时间,还不如多摸摸自家血精灵的那两颗小尖牙。

可安布罗斯显然没能跟他的想法对上线,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将他推到了“代管教皇”的位置上。

所以在一场“交流”过后,何晏就直白地向躺在他床榻上坦露这胸膛的的圣骑士团团长表达了自己其实并不想当教皇的意愿。

血精灵用血红的眸子注视了他许久,勾起唇角微微地笑了起来,承诺道:“别急,你想要的愿望,我都会为你达成。”

何晏意味深长地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从光明教廷离开,你会跟我一起吗?”

血精灵承诺般吻了吻他的指尖,“当然,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他其实并不是多么相信这些话的可信度,毕竟这只小老鼠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他可不敢将他当成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子。

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既然塞西尔亲口说出了这种话,他也就顺势当真了。

即使今后他再想反悔,也没有机会了。

何晏又伸出指尖勾了勾他的小尖牙,似乎是忽然想到般好奇地问道:“安布罗斯,你真正的种族是什么?兽人吗?”

虽然安布罗斯在他面前露出了血眸,但他身上其他属于精灵族的特征都还藏的好好的。

——比如说精灵族特有的小尖耳朵!

他曾经德兰大陆种族在画像上见过精灵的耳朵,看起来要比人类的细长上许多,并且还要轻薄一些,捏起来的感觉一定很独特。

都说生物在情事中的自制力是最弱的,但血精灵显然克制得很好,他曾在血精灵“激动”的时候用余光观察过,却从来没有见到他的耳朵变换过形状。

血精灵用白生生的小尖牙含住他的指尖,在上面极轻地啃了一口,眼中带上了一抹不明的笑意:“相信我,您很快就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果然,没过多久,何晏就接到一个了去永夜之森外围排查魔气源头的任务。

在德兰大陆上,所有牵涉到永夜之森的事情,基本都和“危险”两个字沾边。

德兰大陆上众所周知的不能随意踏入的地方有五个,其中一个就是永夜之森。

永夜之森是魔兽的聚集地之一,并且因为地形原因,充满了各种无法预知的危险,而神秘的精灵族,就隐没在它的最深处,被自然的力量所庇护,与德兰大陆的其他种族隔离开来,

上千年来有过无数生灵想要找寻到他们的聚集地,却都无一例外地被永夜之森挡在了围墙之外。

这个任务不是别人,正是是安布罗斯亲手推倒他面前的。

这个任务虽然危险,但安布罗斯作为他的契约骑士,肯定是要和他一起去的,在圣骑士团团长的护卫下,所以其实也并不用太过于担心。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让他在光明教廷中树立威信的好机会。

所以何晏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在原来的轨迹中,塞西尔也同样接到了这个任务,不过不是圣骑士团团长推动的,而是由教皇亲自指派给他的。

也就是在这次任务中,他的人生轨迹彻底发生改变,在教皇的有意安排下,作为交换的一部分,被兽人族的人劫持走了。

当然,光明教廷对外宣称的是光明圣子意外失踪,并借此机会将矛头引向了根本找不到踪迹的精灵族身上,所以这件事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不过这次随着教皇的提前倒台,他和兽人族之间的交易自然也进行不下去了,所以这一次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有兽人族什么事。

所以——安布罗斯这是想,带着他回老家?

想到不久前安布罗斯回答他的那句话,何晏觉得自己触摸到了真相。

不过既然血精灵要故作神秘,身为一个自认为十分善解人意的对象,何晏也只好假装不知道他的目的。

永夜之森距离希斐尔十分遥远,这一次他们用了将近七天的时间,才终于到达了永夜之森的边缘地带。

因为传闻这座森林里有着能吞噬生灵的恐怖力量,所以附近并没有人口居住,更没有旅馆之类的,只有几个佣兵在这里建立的简陋的落脚点,不过光明教廷向来和佣兵这种游走在黑色地带的人群关系冷淡,所以他们也只能选择自己在森林边缘扎营。

虽然传说中永夜之森极其可怖,但事实上,只要实力足够,进入外围查探通常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和层出不穷的危险相匹配的是,永夜之森的魔兽资源很丰富,所以时常会有佣兵来到这里为了钱财而冒险。

虽然随着近些年来魔气的出现,魔兽的市场已经缩紧了许多,但在一些珍稀的植物上仍旧有利可图。

他们这次来到永夜之森后,就碰到了由一个四名佣兵组成的、刚刚从森林里钻出来的佣兵小队。

对方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似乎很忌惮他们,远远地朝他们打量了一眼,就快速地绕路远离了。

何晏到没在意这些,天色已经开始转暗,入夜后的永夜之森远比白天要危险的多,所以他们要加快步伐,在天黑之前找到合适的地方为夜宿做好准备。

一切准备好后,给圣骑士们分好排班,众人就准备休息了。

因为这次的行程过长,要带的行李太多,为了减轻负担,都是两个人分一个帐篷,所以何晏就顺其自然地和自己的契约骑士分享了同一个帐篷,并且更进一步地分享了同一条被褥。

并不用像上次一样,劳烦血精灵避开巡逻的圣骑士来“偷袭”他了。

身为圣骑士团团长,同时也是光明圣子的契约骑士,安布罗斯是不用参加夜间巡逻的排班的,毕竟公认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这位贵重的光明圣子。

得益于塞西尔以往在众人心中建立的圣洁形象,所有人都觉得他和安布罗斯之间只是纯洁的被效忠者和契约骑士,并没有一个人怀疑他和自己的契约骑士之前有着什么不正当关系。

不过事实却是——

圣骑士团团长为娇贵的光明圣子进行完夜间洗漱后,顺手搂着腰将他放在了桌沿上,抬起他的手腕,露出闪着森寒白光的尖牙,在白皙的皮肤上咬出一个细小的小洞,慢慢品尝着从其中流出的鲜血。

血精灵以血液作为力量来源,同时他们的唾液也有着促进猎物血液再生的功能,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实用的能力。

所以虽然何晏时常被血精灵逮着就啃上两口,但其实身体非常健康,甚至因为血精灵的精心投喂,身上还长出了一点儿肉。

何晏空闲的那只手插入了血精灵的浅金色的发间,紧紧地攥着他的发丝,因为手腕上的细微疼痛感,口中不时轻微地哼哼着。

血精灵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改不掉的习惯,就是在正餐开场前,一定要品尝一道分量不大却及其可口的甜点。

然而——

“请稍等一下,”血精灵的动作顿了一下,将他的手腕放下,伸舌将尖牙上残留的一点血液舔净,眼中闪过一丝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虞,“让我去解决一个不慎溜进来的脏东西。”

第115章

说完那句话,血精灵便收敛起了眼瞳中的血色,伸手拎起外套和佩剑,一边穿一边朝着门帘走去。

当他掀开帐篷的帘子时,已经衣衫规整、面容冷静,完全恢复了一位圣骑士团团长应有的模样。

守在门前的圣骑士见他忽然走出来,连忙向他行礼,“团长,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圣骑士团团长微微摇头,脚步不停,简短地对着他吩咐道:“立刻在圣子这里加派人手。”

“遵命!”

虽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源于绝对的服从性,圣骑士还是立刻执行了安布罗斯的命令。

在寂静的深夜中,只听得见圣骑士们来回走动发出的冰冷的金属响声。

魔兽的本能中都有很强的趋光性,而永夜之森中的魔兽和别的地方比起来尤为凶悍,为了防止遭到大规模的魔兽袭击,即使是这样这样一支同时有着光明圣子和圣骑士团团长的强悍队伍,也不敢在这里的深夜使用光明术照明。

于是主教们不辞辛劳地为每一位圣骑士都加持了夜视术,使他们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细微之处的一举一动,来保证夜晚巡逻的正常进行。

所以整个驻扎的地方,都是没有一点儿光亮的。

安布罗斯穿过在营帐间巡逻的圣骑士队伍,穿过营帐外的防卫阵法,快步走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他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捕捉着空气中留下的一丝细微的味道残留,于夜色中舒展得尤其圆的瞳孔中泛起一点一闪而逝的幽暗红光。

可惜,那只鬼鬼祟祟的东西跑得比他想象中要快,现在已经找不到踪影了。

其实一定要追的话也不是追不上,不过塞西尔还在帐篷中等他,他不能为这件事浪费太多时间。

他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到了一处形状极浅的脚印前,半蹲下身,用指尖从地上捻起一小块带着腥味的泥土,放到鼻尖附近嗅闻,原本洁白的手套被肮脏的泥土染上了刺眼的污黑。

这是……兽人的味道?

安布罗斯的眉头反射性地皱得更紧了。

众所周知,精灵族在整个德兰大陆上最厌恶的一个种族就是行事粗蛮无礼的兽人族,厌恶到一闻到兽人身上的气味就会条件反射性地心情不虞。

即使他是一只生活习性和普通精灵有着很大不同的血精灵,但对兽人族的厌恶似乎是所有精灵的共性,连他也不能免俗。

将心中涌现的厌恶感压下,安布罗斯仔细分析着从泥土中获得的信息。

根据这点残留的气味判断,今晚来潜入了营帐中的应当是一个实力不低的兽人,不过气味稍微有些混杂,说明他还有别的同伴,只是今晚没有一起行动。

所以还是有备而来?

有意思,一个实力强大的兽人族团伙在深夜偷偷摸摸地潜入光明教廷的营帐,绝不可能打着什么好主意。

他将指尖的泥土碾掉,从地上起身,用了一个清洁术将手套上的污黑痕迹清理的一干二净,然后往回折返。

回到驻地后,他召来这次跟着一起出任务的两位铁骑长,面容冷峻地吩咐道:“有兽人族的痕迹,加强警戒。”

两位铁骑长眼中同时露出惊诧之意,“可阵法并没有被触动。”

因为这次的所处的环境尤为危险,所以营地外层的阵法是由光明圣子和主教们一起花费了整整两个小时布下的高级防御阵,能检测到一百米之外的生物活动痕迹。

如果有兽人接近的话,阵法不可能没有提示。

除非——

这个兽人的实力强到能在高级防御阵中来去自如。

安布罗斯摇摇头,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想,“这只兽人很强,我已经在原本的阵法外布下了一个应急防御阵,今晚加强警戒,明天再请圣子加固阵法。”

两位铁骑长没有对他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领命去重新安排人手了。

淡淡地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圣骑士们,安布罗斯转身向着属于他和光明圣子的营帐中走去。

即将掀开门帐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伸出的手上,动作一顿,然后果断地脱下了自己洁白的手套,用一个吞噬术将它们彻底摧毁,才走进了帐篷。

——即使已经用清洁术彻底清洁过一遍了,他还是觉得上面有着一股属于兽人的挥之不去的臭味。

这种肮脏的臭味,还是不要带进他和塞西尔的帐篷中了。

原本被他匆忙留在了桌子上的光明圣子此时已经转移阵地,自觉地爬上了低矮的床榻,浑身都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听到他回来的动静,睁开了带着些湿润的黑眸。

他撑着手臂从被褥中坐起身,对着来人问道:“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吗?”

安布罗斯再次脱下外套和佩剑,坐到床榻上,眼瞳恢复了一片血色,简洁地答道:“有兽人的味道,很强。”

听见“兽人”两个字,何晏脑子里的那一点睡意瞬间跑得一干二净,控住不住地脱口而出:“兽人?”

教皇现在都玩完了,兽人族怎么又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想继续交易?

毕竟能让安布罗斯评价上一句“很强”的兽人,这次出现的兽人那位兽人族长的几率可以说是无限大了。

毕竟兽人族是一个以实力为尊的种族,毫无例外,每一届的兽人族长都是当时最为强大的兽人。

看到光明圣子猛然瞪得圆溜溜的漆黑双眼,血精灵忍不住挑了挑眉,嘴角扯开,喉间逸出一声冷哼。

他就说这只小老鼠还有很多事瞒着他。

这不,就么快就露馅了一件。

光明圣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若无其事地将脸上的表情收敛了起来,转而对着血精灵问道:“你见到那只兽人了吗?”

兽人族长虽然实力强悍,但是他同时也有着兽人的通病——大脑愚钝。

这点从原来的轨迹中,这位兽人族长被塞西尔的光明禁术打成了重伤之后还敢去找教皇“算账”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了,虽然他的实力强到令教皇忌惮,但是在脑袋上,十个兽人族长加起来也斗不过一个教皇。

如果教皇没有倒台的话,这位兽人族长原本是应该被教皇搞死的,而教皇无论是在原来的轨迹中还是现在新的命运轨道里,都败在了血精灵的手上。

所以根据这条食物链,他有着绝对的信心,兽人族长绝不会是血精灵的对手。

“只是找到了一点儿痕迹而已,”血精灵伸出有着锋利指甲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地滑动着,“不过,您好像对兽人很关心?”

他们身下的床榻是到达永夜之森后用处理过后的树木枝干简单搭建而成的,十分低矮,只有四五十公分高。

血精灵坐在床边一条腿随意地直直伸着,另一条腿微微蜷着,是一种很放松的姿势。

然而他已经变得深沉起来的眼眸和暧昧中带着一丝威胁的动作,透露出了他内心其实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放松,他微微咧开嘴,对着光明圣子露出尖牙:“亲爱的,不解释一下吗?”

何晏歪了歪头,避开血精灵尖利的指甲,纤长的鸦羽微微颤了颤,像是妥协一般开口道:“其实只是一个猜测……”

“没关系,”血精灵将自己的上半身凑得离光明圣子更近了,长臂一伸,按在了他身旁,几乎是一个将他整个搂住的姿势,似乎十分善解人意道:“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何晏组织了一下语言,模糊不清地说道:“教皇和兽人族之间似乎有着什么交易,这件交易关系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和光明女神有关。”

虽然他没有提及自己在这场交易中的作用,但是以血精灵的缜密思维,联系到他身体中的那颗“厄洛斯的祝福”,几乎是立刻就将这场交易的细节补全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这一届的兽人族族长的好色嗜欲是出了名的,据说他男女通吃,尤其喜爱看起来干净纯洁、介于少年和青年的男孩。

长了一张精致而圣洁脸庞、刚刚成年,看起来鲜嫩而可口的光明圣子,可不就是那位兽人族长最喜爱的那种类型吗?

想到这里,血精灵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对兽人族的厌恶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手上的力气也控制不住地加重。

随即,只听到“咔——”一声,被他按着的简易床榻不堪重负地裂开了一条缝。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放了个修复术,极快地将那一点儿裂痕修复了,手却没有再放下去,而是直接搂住了面前光明圣子的腰身,将他狠狠地按在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他心中有一团包含着愤怒和后怕的火焰,几乎在瞬间就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让他急切地寻找着一个突破口将它发泄出去。

唇舌交缠中,他锋利的尖牙划过光明圣子柔软的唇瓣,几乎是立刻就在上面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第一次,血精灵在接吻的时候,咬破了他的唇瓣。

唇上的痛觉神经似乎异常敏感,何晏皱着眉头,几次想将血精灵推开,但都由于身体力量上的巨大差距而宣告失败。

不知道这场吻究竟持续了多久,总之在他被痛死之前,血精灵终于放开了他。

何晏张大口喘着气,唇瓣因为剧烈的摩擦和血液沾染,而显得异常靡艳。

血精灵俯身将他唇上残存的血迹仔细吮吸了个一干二净,才低哑地对着他缓缓说道:“塞西尔,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那颗种子,你是知情的吧?”

最后一句话虽然是疑问的句式,但确实被血精灵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

何晏的眼睫颤了颤:“……”

这一次对象的心机太深,很不好糊弄的样子,让他想装个傻子都不成,真是太难搞了。

血精灵见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安地垂着眼,倒也不强求,声音似乎变得更加阴沉,继续自顾自地问道:“你明知道它的存在,为什么还要引诱我?”

虽然“厄洛斯的馈赠”的第一次苏醒是因为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撩拨了光明圣子,但是后来,光明圣子可是反过来主动引诱了“安布罗斯”。

——他这是不要命了吗?

“厄洛斯的馈赠”是一种非常霸道的存在,在被爱欲唤醒的初期还可以通过外力强行镇压,但要是在不做任何措施的情况下,宿主接受了他人的“灌溉”,这世上就再没有任何方法能将它宿主体内拔除。

如果“安布罗斯”是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没有经受住塞西尔的诱惑,从而和他发生了关系,那么就算是精灵圣水也救不了这位任意妄为的光明圣子!

何晏:“……”

虽然他很想辩解说他只是恶趣味发作,并且十分相信对方不会不顾情况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但是看现在血精灵被他的任性快要气到爆炸的样子,他直觉比起说出真相,自己还是乖乖“认错”比较好。

所以当血精灵的话音落下后,他就伸出手臂,主动揽住了血精灵的脖颈,用刚刚被血精灵蹂躏得糜烂的唇瓣讨好地亲了亲他紧绷的唇角。

血精灵看着事发之后才开始卖可怜的光明圣子,沉沉一笑,身体力行地教育了这位光明圣子整整一夜,让他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深刻的代价。

……

第二天何晏醒来时,原本躺在身旁的安布罗斯已经找不到踪影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被褥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了满身青青紫紫的痕迹。

——如果现在有人闯进来看到他这幅模样,相信很快他和自己契约骑士之间的绯闻就可以传遍整个德兰大陆了。

好在这个神奇的魔法世界只需要用一个小小的治愈术,就可以将痕迹这些完全消除。

何晏收拾完毕、简单地吃了点安布罗斯给他准备的早餐后就走出了帐篷,四顾一圈后没有找到安布罗斯的踪影,于是对着守在帐篷旁的圣骑士问道:“你们团长呢?”

他昨天被异常生气的血精灵折腾到了很晚才入睡,现在看天色已经是接近中午了。

虽然不指望来到永夜之森的第一天就将任务完成,但也不能这么敷衍。

圣骑士恭敬地答道:“团长大人此时应当在布鲁斯铁骑长的帐篷中商议事务。”

何晏微微点了点头,向着圣骑士口中所言的那位铁骑长帐篷的方向走去。

当他到了布鲁斯的帐篷外时,正巧碰到一脸淡漠的安布罗斯掀开帘子,领着包括布鲁斯在内的一群圣骑士从帐篷中走了出来。

一群圣骑士见到他,纷纷涌上来向他行骑士礼。

既然光明圣子已经和他们的团长结下了契约,无论实际情况如何,他们在明面上都一定要对光明圣子表现得毕恭毕敬。

应该是之前安排好了事务,圣骑士们在向他行过礼后,纷纷四散离开了,只留下圣骑士团团长一人。

安布罗斯最后弯腰吻了吻他的手背,湛蓝的眼瞳像是盛满了星光,温柔地注视着他,微微凑近了一些,体贴地问道:“早安,您身体还舒服吗?”

何晏:“……还好。”

圣骑士团团长今天似乎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丝毫看不出昨晚冷酷残忍的影子,温柔地关心完他的身体后,对着他发出了邀请:“那么塞西尔殿下,请和我一起去加固一下结界吧。”

在高级防御结界的基础上将它再次加固升级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在这里的全部主教和圣骑士中,也只有他们两个的神力级别,才能相对而言轻松地完成这个任务。

在加固结界的过程中,圣骑士团团长和他一条条地叙述着今早他因为身体缘故缺席的那场商议的结果:“因为有实力未知的兽人存在,所以我们决定暂且将这一次任务推后,加强防备,先将兽人的事解决。”

也许是想到了一些糟糕的事,安布罗斯的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几乎是威胁一般和他强调:“塞西尔殿下,尤其是你,在没有我的陪同下,决不能走出结界一步。”

何晏乖乖点头,反过来宽慰他:“不用太担心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具身体的潜力是巨大的,在原来的轨迹中,塞西尔在被教皇禁锢了部分审理的情况下都能发动光明禁术,这一次有了防备,肯定不会更糟。

不过安布罗斯可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不置可否道:“只要你听话,塞西尔,这一次我绝不允许你再任性。”

何晏:“……”

看来他在这位圣骑士团团长心中喜欢作死的标签是彻底去不掉了。

在接下来的半天中,安布罗斯一直表现得忙碌而冷静,指挥着圣骑士们在周围制作各种各样的险境,为那名寻摸不到踪迹的“客人”准备一些小惊喜。

不过何晏看着圣骑士团团长在阳光下显得俊美的面容,却在他眉眼间看到了一股掩藏的极深的阴霾。

他可以肯定,安布罗斯现在的冷静只是强行伪装出来的,他仍处在极度的不开心中。

他只是暂时将其压抑了起来,早晚还是要将这股郁结之气发泄出来的。

而这位道貌岸然的圣骑士团团长发泄的方式就是——

何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趁着四下无人注意,颇有些忧心忡忡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虽然现在他那里已经被治疗术治愈得一丝异样感也没有了,但是那种使用过度、一刻也不得休息的酸痛感,实在是让人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不过在他再次成为安布罗斯的“出气筒”之前,一个更合适的出气筒准时地按照剧本出现在了规定好的场景中。

兽人族不愧为蝉联了“德兰大陆最不愿意动脑子的种族”这项评测整整十八届的冠军,那名估计就是兽人族长本人的兽人不仅连续两夜来到他们的营帐外转悠,并且在第二次的时候十分心大地一脚踩进了在圣骑士们热火朝天地布置了一下午的陷阱中。

精灵是天生的陷阱专家,这些经由安布罗斯指导的险境极其隐蔽并且难缠,兽人落入其中后,在里面挣扎了许久,直到弄出的动静将所有主教和圣骑士都引来了,都没能从陷阱中脱身。

最后只听见一声充满怒气的兽吼,一只体型比两个成年男人还要庞大、浑身肌肉虬结成块的强健雄狮从陷阱中跃出,鬓毛炸开,出现在了全副武装的圣骑士们面前。

看着面前兽型几乎是自己两三倍大的凶猛兽人,圣骑士团团长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抽出腰间在月色下闪烁着森寒光芒的佩剑,对着一旁的圣骑士吩咐了一句“保护好圣子”,就径直朝着暴怒的兽人迎了上去。

由于双方都带着火气,所以一人一兽很快就打成了一团,并且在安布罗斯的有意引导下,两人的战场距离营帐越来越远,逐渐向着永夜之森深处移动。

没有加入战斗的圣骑士们显然有些担心他们团长的安危,急忙询问何晏是否要去支援。

何晏果断开口拦住了他们:“那名兽人很强,不过远不是安布罗斯的对手,他既然选择了独自迎战,我想你们不必过去打扰他们的争斗。”

永夜之森本来就是精灵族的大本营,安布罗斯进入其中只有占据优势的可能;而雄狮显然是在平坦的开阔地带上才能发挥出最大力量的动物,森林的环境对那位兽人族长而言并不友好。

因为团长离去前已经吩咐了他们保护光明圣子,那么也就默认了他们暂时要听这位圣子的命令,圣骑士是一个纪律性极强的团队,所以何晏发话后,即使有人并不完全赞同他的话,但所有圣骑士都留在了原地。

何晏听着远处时不时传来的属于野兽的凄厉嘶吼,目光逐渐变得悠远。

就让安布罗斯好好发泄一下吧。

等他揍兽人揍得心情舒畅了,也许今晚他的屁股可以少遭点殃。

第116章

这一夜永夜之森并不平静。

无数魔兽被剧烈的打斗声惊醒,在漆黑一片的森林中张开各色兽瞳,想要分一杯羹,但又被两个顶尖强者战斗制造出的惊人威势摄住,靠近之后又快速惊吓地跑开。

这些处在外围的魔兽实力一般,根本不敢掺和这一场远超他们级别的战斗。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愤怒中夹杂着凄厉的兽吼声才渐渐停止直至消失,又过了没多久,等在原地的何晏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一坨东西走了回来。

正是安布罗斯。

刚刚的那一场战斗似乎异常激烈,圣骑士团团长身上的肩甲都碎了一个,要掉不掉地挂在身上,华丽的白金色骑士服上溅满血迹,连脸上都没有幸免。

暗色的血迹沾染在他的下巴和脸颊上,再加上面上冷漠的神情,在无边夜色的映衬下,如同一尊俊美的杀神一般,向着他们走近。

看到安布罗斯的模样,在场的圣骑士眼中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抹惊讶之意。

虽然他们也见过团长对战的模样,但安布罗斯一向是一个很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浑身戾气外露的那么明显,还是第一次见。

走得近了,众人发现被圣骑士团团长拽着头发拖行的是一个成年男人,身上捆着由光明术化成的流动着金色光芒的锁链。

这应该就是刚刚的那只兽人了,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和那头雄狮的鬓毛是同一种颜色。

安布罗斯在众人面前站定,松手将手里的兽人扔在了地上。

他的视线和站在一旁的光明圣子对视了一眼,眼中划过一道暗芒,然后将视线移开,对着圣骑士们吩咐道:“远处的战场已经打扫干净,稍后你们和各位主教一起将这附近的血迹全部消除。”

血腥味会引来魔兽,并且兽人之王的血液蕴含着力量,如果放任不管,必定会引来诸多魔兽的争相舔食。

虽然永夜之森外围的魔兽实力并不算很高,但来的数量多了,也是一个大麻烦。

和仅仅是显得有些狼狈的安布罗斯相比,这只兽人可就要显得狼狈多了,浑身肌肉上全是崩裂的伤口,仍在不住地流着血,将地面都染红了一片。

这名兽人的身体紧紧蜷缩着,腹部和腿上的血迹尤其多,看得出来那里应当是有着极其严重的伤口。

兽人那一双棕色兽瞳异常明亮,凶狠地瞪视着周围的人。

何晏打量安布罗斯身上伤口的时候,顺便扫了地上的兽人一眼。

他的视线在兽人下腹那滩血迹上停顿了一瞬,目光中带上了一丝迟疑,心情变得微妙起来。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这名兽人的感知异常敏锐,几乎是瞬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在看清楚他的脸时,那双竖起的兽瞳紧缩,蜷起的身体也挣动了一下,很激动的模样。

然后当即被折回去的圣骑士团团长毫不留情地正对着脸踩了一脚。

兽人应该是被下了禁言术,即使是被人这么做出了这么带有侮辱性的举动,也只能听到他喉间发出一抹低沉的闷哼,等到圣骑士团团长那只冷硬的靴子移开时,就连唯一勉强能看的脸也阵亡了。

何晏把视线从惨不忍睹的兽人族族长脸上移开:“……”

他检查了一遍安布罗斯身上的伤势。

圣骑士团团长虽然看起来很狼狈,但实际身上的血液绝大多数都不是自己的,从头翻到脚总共也只有一些轻伤,只用了两个低级治愈术就搞定了。

之后主教和圣骑士们将战场打扫干净,就将被绑得只能在地上不甘扭动的兽人拎了回去,按照圣骑士团团长的吩咐,严加看管了起来,等待明天进行审讯。

交代好一切事物,安布罗斯就跟着自己的光明圣子回到了帐篷中。

当然,在回去之前,他还借用了一位铁骑长的帐篷,将自己那一身沾满了兽人腥臭血液的骑士服换掉,又给自己简单沐浴了一下,才一身干净清爽地回到了休息的地方。

何晏看着他这一系列的龟毛举动,切实地感受到了精灵族对兽人族的不喜程度。

然后一进门,他就被龟毛无比的血精灵从后面搂住了腰身,整个人瞬间被另一个人身上略显冷冽的气息包围了,然后只感觉肩膀一沉,一颗头颅重重地压在了他肩上。

何晏伸手摸了摸那颗头,问道:“怎么了?”

因为圣骑士刚刚沐浴完毕,所以发丝间还带着一丝潮湿的感觉。

血精灵用高挺的鼻尖在他颈窝上磨蹭,稍显沉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答非所问道:“你是我的。”

……还真是没有安全感。

何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安抚道:“嗯。”

血精灵又默默地搂了他半晌,才将他放开,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闪着金芒的东西,“猜猜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破碎的容器底座,虽然是残缺不全的,但依旧闪烁着微弱而圣洁的光辉,被一条虚浮的暗色锁链禁锢着,从而遮掩了全部气息。

何晏顺着血精灵的意思,将那个东西接到了手中,仔细打量着。

虽然感知不到这个东西的具体的气息和属性,不过看这东西显眼的特征,再联系一下今晚来偷袭的兽人族长,这应该是那一片落在兽人族手中的光明神器碎片?

不过原本的塞西尔应该是不知道这块神器碎片的存在的,所以在血精灵的注视下,何晏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犹豫道:“光属性的法器?”

血精灵奖励性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答对了,这是一片光明神器碎片。”

何晏适时地将眼睛瞪圆了。

血精灵似乎是被他的表现逗笑了,眼中划过一抹柔光,不过下一秒又被厌恶替代,“这就是教皇和兽人族做交易的目的。”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加糟糕的事情,血瞳中煞气更加浓重,冷冷道:“得知教皇下位后,那只蠢货居然想找到我继续这场交易。”

何晏的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那位兽人族长做出的事情,真是每一件都会刷新他对兽人族智商下限的认识。

身为圣骑士团团长,安布罗斯的实力是整个大陆都有所听闻的,在明知自己的实力不一定能超过对方的时候,这位兽人族长竟然就傻白甜地这么带着光明神器碎片来上门做交易?

虽然光明神器碎片确实是一个极有诱惑力的筹码,但圣骑士背叛契约也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那位兽人族长是从哪获得的信心,安布罗斯会被神器碎片打动,从而背叛自己的效忠者?

怪不得兽人这种种族虽然在实力上能排在德兰大陆所有种族中的前列,但实际上却一直强盛不起来。

造物主果然是公平的,在赋予了兽人族强大力量的同时,也无情地剥夺了他们的智商。

血精灵见他带上了一丝不悦的表情,伸手抚平了他的眉间的痕迹,血瞳中带上了一丝快意:“当然,那只蠢货已经被我揍了一顿。”

反射性地想到兽人下腹的大片血迹,何晏很想问问他揍了哪里,不过话到了嘴边,他还是把这句疑问咽了下去,转而换成了另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东西?”

算了,他是要和对象过夜生活的人,还是不提那种败坏兴致的话题了吧。

血精灵微微勾唇,吻了吻他的唇角:“当然是献给您,我的塞西尔殿下。”

别看这只是一块神器碎片,但这可是被光明女神灌注过神力的神器,上面残留着一丝最本源的光明神力,在神明的世界中可能不算什么,但放在属于低级位面的德兰大陆,就是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了。

光明圣子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没有一丝犹豫地拒绝了这样一件每一位主教都梦寐以求的东西:“放在我这里并不安全,我认为让我的契约骑士保管会更妥善一些,对吗?”

魔气的出现只是黑暗神入侵德兰大陆的一个开始,从没有一位神明能独占整个大陆的信仰,所以这是一场无法阻止的战争,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过不了几年,光明教廷就会在新成立的黑暗神教的冲击下乱成一团,并且随着其他神明的趁乱搅混水,形势会变得更加复杂。

到时候光明教廷可就没有现在这么和平了,而那个时候他的实力还远不足以让他有绝对的把握能保住这件神器碎片。

而血精灵的底牌要比他多得多,这种拿着都烫手的东西,还是交给血精灵保管比较安全。

血精灵静静地用血眸注视了他许久,才叹息般低声问道:“您真的这么相信我?亲爱的,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方才说将神器碎片献给光明圣子并不是一句试探的话语,而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这只整日拿自己冒险的小老鼠能有一个自保的手段。

然而光明圣子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那双纯粹得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专注地注视着他,猝不及防地说出了让他心口发烫的话:“我当然相信你,因为你也是我的,安布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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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晏晏:这个拿着烫手的东西还是推给老攻吧(*▽*)

安布罗斯:忽然感动.jpg

第117章

第二天,他们对兽人族长进行了审讯。

当然,因为昨晚何晏已经和安布罗斯秘密达成了私吞光明神器的约定,为了避免这只智商为负的兽人族长将神器碎片的存在抖露在全体圣骑士和主教面前,这场审讯是秘密进行的,只由光明圣子和圣骑士团团长两人主持。

这次审讯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逼问出兽人族长其余同伴的下落。

——根据安布罗斯的判断,这位兽人族长,肯定还有别的同伴。

只是昨天的那一场打斗太过于混乱,兽人味道极重的血液覆盖了一切别的痕迹,让他无法根据气息寻找到另外那些兽人的踪迹。

起初兽人族长还十分嘴硬,不过阴险如安布罗斯,有的是手段能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表面上还看不出一丝异样。

中间兽人族长不知道心里打着什么想法,时不时就会用那双包含着愤怒和贪婪的兽瞳往何晏的方向看来。

不过他的视每落在光明圣子身上一次,安布罗斯手下的力道就加重一分,最后这位族长学乖了,只地瞪视着正不断折磨自己的圣骑士团团长,再也不敢往何晏身上看一眼。

最终,兽人族长只坚持了不到半个小时,在何晏看着都觉得有些心底发凉的折磨下,还是将紧闭的嘴张开了,不过看得出他还是想要挣扎一下,试图撒谎。

然而大概是兽人族的智商加持,他撒谎的技术是在太拙劣,最后又被安布罗斯折腾了一番,强制性下了只能吐露真言的禁制,还是不情不愿地招了。

兽人族长对着他们龇牙咧嘴,脸上的肌肉因为身体中行连绵不断的痛苦而扭曲,表情极其狰狞,但却控制不住自己口中的话:“他们往森林深处去了。”

安布罗斯用鞋尖在地上点了点,面无表情地追问道:“他们的追踪石呢?”

每个种族都有联系自己族人的一套方法,例如精灵族就是靠着能与小型飞禽沟通的能力以及一些特殊的植物来传递信息。

而兽人族智商有限,离得近了还能通过嗅觉确定同伴的位置,离得远了,超出嗅觉能感知到的范围,可就束手无策了。

所以他们干脆借鉴了人类的做法,用大量物资和人类换取了一种蕴含着微弱魔法力量的石头——追踪石,来确认同伴的位置。

追踪石是一种一次性的低级魔法产物,将某个生物的血液滴在上面,可以在短时间内根据血液追踪这个生物的气息。

根据血液的多少和其中蕴含的力量,追踪石效果持续时间的长短也不一样,不过这种低级魔法石被激活后效果最多也只能持续十天,是一种极其不划算的消耗品。

这种魔法石在人类市场中的价格并不高,也只有兽傻钱多的兽人族,才会用高价大量购入它们。

昨天安布罗斯已经将这位兽人族长从头到脚都收拾了一遍,显而易见的是,他并没有将自己同伴的追踪石带在身上。

不过想想也是,兽人一言不合就切换成魔兽形态干架的天性,决定了他们根本无法妥善保管随身携带的物品。

虽然空间法器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然而兽人族全员都没有魔法天赋,连追踪石那种低级魔法都要花大价钱从人类手中购买,更不要说更高级的空间魔法物品了,那是只能凭借运气才能从人类手中换来的珍惜物品。

听到安布罗斯毫不客气的追问,兽人族长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了,一双兽瞳中血丝漫布,简直要滴出血来,口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在最近的佣兵小屋里。”

佣兵小屋就是佣兵工会在永夜之森建立的供佣兵落脚的简陋小房子,他们来时还路过过那里。

不过,兽人族什么时候和佣兵扯上关系了?

想到在来到永夜之森的第一天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支佣兵小队,安布罗斯微微挑了挑眉。

看来兽人也不是他想的那样,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至少——还知道伪装一下。

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圣骑士团团长果断地再次给兽人族长下了禁言术,并且毫不留情地用鞋尖顶着兽人的胃,干脆利落地将他踢到了角落里,然后向着在一旁观看了整个刑讯过程的光明圣子走了过去。

安布罗斯看着面容如以往一般沉静的光明圣子,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对着他邀请道:“塞西尔殿下,您愿意和我一起去查看吗?”

他刚刚可是一点儿都没有遮掩自己的手段。

据他所知,教皇可是一直有意将光明圣子往愚蠢无知的方向培养,塞西尔应当还没见过这种残酷的刑讯方式。

虽然光明圣子总是有着数不清的小心思和小秘密,但那充其量只能说明他是一个狡猾的小家伙。

他倒是很想知道,这只小老鼠会对刚刚看到的一切做出什么反应。

然而光明圣子并没有所想的那样,表现出任何吃惊或是恐惧的情绪,只是用那双似乎连丝毫污秽都容纳不下的漆黑眼瞳和他对视了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邀请:“当然,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安布罗斯被他的反应取悦了,也许是出于一种在竞争者面前示威的心理,忽然低头吻住了光明圣子柔软的唇瓣。

原本考虑到一旁的兽人族长,何晏微微有些抗拒,不过想到那位兽人族长也是早晚扑街的命,慢慢地也就将身体放松了下来。

况且安布罗斯虽然极度没有安全感,但是他到底是个理智的决策者,不会不顾大局,在这种时候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流传出去。

被扔在角落并且还被封了口的兽人族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愤怒地扭动起来,身体和冰冷的地面摩擦,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响动。

不过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谁也没有理会他发出的这点响动,结束了一个简短的吻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先是立刻带人去了佣兵小屋。

冬季的永夜之森是最危险的,一旦大雪落下,披上了一层银装的森林会变得更加危险。

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时候选择来永夜之森冒险,那一队应该是兽人伪装佣兵小队离开后,佣兵小屋中就再也没有人影了。

没有费什么力气,他们就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三块被简单藏起来的追踪石。

何晏通过追踪石看了一眼,指示的方向确实是对着永夜之森,不过追踪石上显示的联系很淡,那三名兽人应该已经进入的比较深了。

何晏将追踪石收了起来,和圣骑士们一起返回驻地。

关于要不要冒险深入永夜之森、如果深入又要派谁去这些问题,他们还要等到回去之后,再具体再商议一番。

在回程的过程中,有细碎的白色颗粒从空中飘落了下来。

天空中太阳还高高的悬挂着,轻薄的阳光落在众人身上,而原本细小的白色颗粒已经越滚越大,成了一场纷纷落落的鹅毛大雪,快速地在泥土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随即又被骑士们整齐的脚步破坏。

这是德兰大陆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德兰大陆的温度变换总是特被突兀,随着雪花的落下,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温度已经迅速地下降了十几度。

何晏在冷风中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六瓣雪花。

白绒绒的雪花落在他掌心,没有撑过一秒就融化成了一滩小小的水渍。

一个高大的身影靠得离他近了些,随即是一件带着冷冽薄荷气息的外套,披到了他肩上,为他挡下了一部分汹涌而来的寒意。

何晏侧头看了看,他的契约骑士将自己的骑士服外套脱给他后,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轻薄的内衫,若隐若现地显现出圣骑士上半身的肌肉轮廓。

虽然圣骑士团中每一位圣骑士的身体素质都是过硬的,哪怕是最普通的圣骑士,也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寒冷而皱一下眉头,但何晏看着自己的契约骑士在大雪中穿的这么单薄,心中还是很不舒服。

但对上圣骑士不容拒绝的眼神,他还是放弃了在无数圣骑士的围观下,幼稚地和自己的契约骑士因为一件外套而“争执”的打算。

然后转手偷偷给自己的契约骑士放了个能取暖的低级光明术。

因为他的光明术水平是在场所有人中最高的,所以除了圣骑士团团长本人外,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小动作。

从头至尾,也没有一个人因为圣骑士对光明圣子亲密的关心动作而对他们的关系产生怀疑。

毕竟光明圣子身体不好已经是众人公认的事实,而身为一个合格的骑士,要做到的不仅是向效忠者献上自己的忠诚,还要在必要的时候,将效忠者的位置放在自己前面。

虽然这一场冬雪来的措不及防,但是因为他们在出发之前已经对这种情况做了充分的准备,所以倒也不算是措手不及。

众人回到驻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冬装,然后召开紧急会议,商议该如何处理那三名逃进了永夜之森的兽人。

因为这次何晏并没有“身体不适”,所以这一场商议,他也一同参与了。

这一场会议的规模很小,只有光明圣子、圣骑士团团长、以及三位铁骑长和两位红衣主教。

在何晏和安布罗斯做出决定前,铁骑长和红衣主教们都按照次序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落了积雪的永夜之森实在太过于危险,他们不应该冒险太过深入其中。

“那三名兽人很可能过不了几天就会葬身在永夜之森中,毕竟森林中的魔兽们可不会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兽性,就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同类。”

最后一位铁骑长直白道:“现在最重要的兽人族长在我们手里,我认为我们也许不应该为了三名也许并不重要的兽人冒险。”

听他说完后,安布罗斯却微微摇了摇头,有理有据地反驳道:“兽人族长身陷囹圄,而另外的三名兽人却趁机逃跑,这不正常。兽人族虽然愚蠢,但他们对首领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所以那三名兽人身上一定还有着别的价值。”

其实何晏和安布罗斯都心知肚明,并没有所谓的什么“别的原因”,那三名兽人在族长被人捉住的时候逃跑,不过是为了回去兽人族报信罢了。

这次兽人族长用神器碎片交换光明圣子的事,其实是那位族长瞒着族中偷偷答应教皇的——毕竟想也知道,即使兽人族再蠢,也绝不可能同意族长为了一己私欲将那么重要的神器碎片送给教皇。

他带着几个同伴离开族群时,用的是去人类黑市交换物资的理由,其余的兽人并不知道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所以要是没人回去说明情况,那么神器碎片和兽人族长都只能悄无声息地落在对方手里。

——打不过,当然就要回去搬救兵。

兽人族的逻辑就是这么直白。

不过铁骑长和红衣主教们并不知道这些,在安布罗斯说出这个听起来毫无漏洞、极有说服力的理由后,他们沉思了一番,还是选择相信圣骑士团团长的判断,派人去永夜之森中追赶那三名兽人。

“不过,”这次是另一位铁骑长,“我们应该派遣足够的人手,最好团队行动。”

永夜之森的危险深入人心,面对着这样一个吞噬了无视生命的诡异地方,他们心中难免总抱着一种恐惧感。

但是圣骑士团团长再次否决了下属的提议,“人多并不代表着安全,你应当明白,除了圣子和我,没人能在永夜之森中自保。”

听出他话语中的意思,在场的人眉头纷纷皱了起来,有一位铁骑长甚至在激动之下违背了骑士的准则,反驳上司道:“那太危险了——”

光明圣子和圣骑士团团长是现在除了德兰国王之外,握有权势最多的人,一旦他们在永夜之森中出了什么事,那么无论是光明教廷还是圣骑士团,都会陷入混乱之中!

安布罗斯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用沉稳的声音说道:“不如我们来听一听圣子殿下的意见。”

然后,他就将视线投到了在整场会议中都一直保持着倾听状态的光明圣子身上。

和安布罗斯温柔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目光短暂相对,何晏装作一无所知地移开视线,扫视了一遍在场的其他人。

作为今天和圣骑士团团长一起审讯了兽人族长的同伙,他当然知道安布罗斯提出的那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不过他当然没有拆自己同伙的台的道理。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用清冷的声音委婉地附和了圣骑士团团长的提议:“我认为安布罗斯说得对,去的人太多只会造成累赘。”

非要扯个理由带他单独进入永夜之森,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对象这是要铁了心要带他回老家了?

两名长官都已经发话了,在场的其他人也只能认可这个结果。

但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眼中仍有担心之意。

为了安定下属的心思,安布罗斯最后只能道:“我身上有一枚空间传送卷轴,稍后我会请光明圣子在这附近固定卷轴的空间节点,如果遇到危险,我们仍然可以安全撤退。”

铁骑长和红衣主教们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空间卷轴是一种十分稀少的空间型法器,它能够在启动的瞬间强行突破空间的限制,将使用者传送到千里之内的任何地方。

由于空间卷轴制造的方法在五百年前就早已失传,所以据说现在整个德兰大陆中,也只有光明教廷还可能有空间卷中的存货。

——没想到现在圣骑士团团长手里也有一张。

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众人也都纷纷放下了心。

毕竟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空间卷轴更好的保命底牌了。

于是在最后将营地外的结界都彻底地加固了一遍后,圣骑士团团长就和光明圣子一起,在圣骑士们不乏担忧的目光下,步入了传闻中吞噬了无数生灵的永夜之森中。

不过短短半天的时间,雪已经在永夜之森中落了厚厚一层,为高大苍劲的树木戴上了一个个纯白的小帽子,何晏每一个脚印踩下去,都会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

为了保暖,他穿着的是加厚版的主教服,不仅内里被保暖性极强的细密魔兽毛铺满了,领口和袖口也都坠着长而柔顺的绒毛,彻底隔绝了寒风能够入侵的通道。

不过穿得这么温暖,造成的缺点也很明显。

过于厚实的长袍削弱了身体的灵活性,即使是在圣骑士臂膀的搀扶下,他也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最后给自己加了一个轻灵术,才稍微改善了一些。

等到前进了数分钟,彻底离开了圣骑士和主教们的视线范围,原本只是扶着他后背的圣骑士突然搂住他的腰,一把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何晏感觉自己的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并不是因为安布罗斯突然将他抱住,毕竟两人抱过的也远不止这一次了。

——而是因为圣骑士抱他的方式。

圣骑士一条胳膊托住他的臀部,另一只手绕过去揽在他腰上,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了自己胳膊上。

这根本就是大人抱小孩子的方式,不管怎么看都太羞耻了!

他按住圣骑士的肩膀,急促道:“放我下来。”

精灵无愧是是天生的自然宠儿,即使怀里还抱着一个人,走在深浅不知的雪地中,也依旧闲适自如,冷硬的骑士靴底只在雪地上留下极浅的印迹,被落雪一盖很快又重新归于寂静无痕。

“亲爱的,”圣骑士仰头亲亲他的下巴,血色在眼瞳中无声蔓延,无视了他的要求,反而催促他道:“给我指路好吗?”

圣骑士两只手都抱着他,显然并没有多余的手来查看追踪石。

何晏没有办法,他也打不过圣骑士,而圣骑士似乎是铁了心要用这种羞耻的姿势抱着他……

他也只好安慰自己永夜之森人迹罕至,走到现在,除了偶尔路过的几只魔兽外,再也没有碰到过别的生物。

他放弃挣扎,一只手揽着圣骑士的脖颈保持身体平衡,一只手从圣骑士的口袋中掏出追踪石,观察着那三名兽人的位置。

因为这里没有外人,所以血精灵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以极快的速度再森林中穿行着,在追踪石的引导下,很快就追上了在永夜之森中逃窜的那三只兽人。

虽然这三只兽人都是以兽人的形态出现的,很难和魔兽区分开来,但是凭借着兽人族身上那股特殊的臭味,血精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们的身份。

他将怀里的光明圣子放到地上,为他拉低了同样布满绒毛的帽檐,低声嘱咐道:“在这里等我。”

何晏还没来得及回答,血精灵已经身形一闪,消失在了他面前。

下一秒,那三只还在雪地中慌忙逃窜着的兽人,就看到一个穿着白金色骑士服的身影,随着漫天繁密的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惊得它们瞳孔紧缩。

这种规格的骑士服,只有圣骑士团团长一人才可能穿着。

连族长都败在了他手上,他们几个是绝对不可能赢得过他的!

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后,几名兽人不禁将尾巴紧紧地夹在腿间,喉间发出凄厉的低吼,慢慢地向后退着。

不过——这位圣骑士团团长的眼瞳怎么泛着那么诡异的血红,简直让人看上一眼就汗毛倒竖!

难道真正被魔气污染的不是教皇,而是圣骑士团团长?

不过随着眼前银光一闪,大量血液从喉间的整齐伤口中如泉水般涌出,它们的身躯轰然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将将这个耸人听闻的发现传播出去的机会。

这三名兽人死后,很快就恢复了人形。

血精灵用剑尖拨弄了一下,挨个瞄了一眼他们的脸。

果然,那三名兽人就是他们到达永夜之森第一天碰到的那个“佣兵小队”。

只是那天这三个兽人不知道用什么遮掩了身上的气味,离得又远,才没被他发现身份。

解决完兽人后,血精灵很快就转头从尸体旁离开了。

只留下三具被大雪掩埋了一半的身躯。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许多魔兽循着血液的气味赶到这里,争抢这难得的食物。

血精灵用两分钟解决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然后回到原地,将乖乖等在那里的光明圣子重新从地上抱了起来。

任务完成,他却没有向着永夜之森外围折返,而是抱着怀里的得人,往森林更深处走去。

“安布罗斯,”何晏叫住自己的圣骑士,清冷漆黑的眼瞳中带上了一丝疑惑,“我们不回去吗?”

虽然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形式上还是要走一下的。

血精灵勾唇,仰头对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之前不是承诺过你吗?”

他顿了一下,原本揽在光明圣子腰间的手往上移动,按在他背上,逼迫他弯下脊背,然后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现在,我即将履行承诺,带你回我的家乡。”

何晏揽在血精灵脖颈上的手瞬间收紧:“……”

虽然说血精灵是从精灵母树上诞生的,并没有父母,但是对于自己即将去到精灵族领地这件事,他仍旧有些莫名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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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精灵:带媳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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