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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一株桔梗予溺水的鬼——江流

文案:

因为无法接受重要之人的死,王泽与最后接触过死者的护林员相遇了。

内容标签:种田文 悬疑推理

第1章

01

第一天,护林员在湖边发现了一个蛋糕。

是那种精致的高档蛋糕,诱人的草莓摆件,甜度恰当的慕斯及奶油,还有入口即化的完美口感,好吃得令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是的,护林员直接捧起了蛋糕的盒子,用配套的叉子把蛋糕吃进自己的肚子里了。

第二天,湖边出现的是一个芒果蜜桃派。

时令的蜜桃果肉,酸甜可口的芒果,搭配上松脆甜美的派底简直是回味无穷。

护林员带着敬畏的心情将盒子带回了护林小屋里:“能做出这种甜品的厨师应该得到最崇高的赞美。”

然后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他想,这样每当他吃没熟透的果实充饥时,就能看着盒子回忆芒果蜜桃派增添滋味了。

第三天,护林员兴致勃勃地来到了湖边。

但他这次只收获了一个不可食用的灵长类动物。

灵长类动物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把供奉死者的祭品都吃掉了呢。”

护林员狡猾地回答道:“你将甜品放在这里,死者也无法品尝,只会分解被大自然吸收,还不如直接跳过漫长的食物链,被我吃掉呢。”

02

带来甜品的人自称是来缅怀死者的。

缅怀者说:“无论如何,我是为了死者才做这些甜品的,你不应该吃。”

护林员说:“我是护林员,我的职责其中之一是阻止你们乱扔垃圾,我只是将垃圾放到它应该在的位置而已。”

缅怀者说:“我以后多做一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死者。”

完美的解决方案,护林员满意了。

为了甜品,护林员决定尽力控制自己不再伤害缅怀者那颗敏感脆弱的心。

他假惺惺地问:“你是来悼念你生命中重要的那个人吗?”

缅怀者目视湖面,神色悲伤:“是的,他曾经如此才华洋溢,却选择了在这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护林员说:“然后是我替他报的警。”

缅怀者追问:“他离开的时候……表情平静吗?”

护林员说:“看不出来,被水泡发了,我压根不想多看一眼,直接让警察带家伙来捞了。”

缅怀者目瞪口呆地看着护林员。

护林员坦白地说:“告诉你是好事,太多人觉得这里风景不错就偷偷越过警戒线投湖自尽,以为自己可以像Ophelia一样离开,但假如普及一下溺水的死状,也许能挽回更多的生命,但会让湖里的生物伙食变差便是了。”

缅怀者哑口无言。

护林员总结性地说:“真不知道那些远道而来结束生命的人是怎么想的。”

缅怀者低声说:“我也想知道。”

护林员疑虑地打量他。

缅怀者说:“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03

缅怀者说:“我叫王泽。”

护林员说:“我不关心这个。”

04

王泽说:“他喜欢甜食。”

护林员用牙齿咬着叉子:“我也喜欢。”

王泽瞪他:“你只是沾光。”

护林员哂笑。

王泽说:“你有听说过吗?他的成名作,女主角每逢失恋的时候就会品尝蛋糕。女主角全书共失恋六十五次,每次的蛋糕都是不同品种。我想他一定也是个喜欢甜食的人。所以我想让他也能试一试我做的六十五种蛋糕。”

护林员瘫坐在躺椅上:“你没趁他活着的时候给他吃?”

王泽说:“没有,因为……”

“哦,真可惜啊,我觉得还挺好吃的。”护林员漫不经心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05

王泽说:“这山脚下有一窝贼!”

护林员说:“我也不关心这个。”

王泽气急败坏地将他从旧躺椅上抓了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工作的!我就在这里被他们抢光了!”

护林员被扯着衣领却连眼皮也不抬:“我是护林员,只负责管树木和珍稀动物,人类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如果你被打劫了没有带贿赂,那么你今天也不在我的打工范围之内。”

王泽现在想实名举报他。

06

被洗劫一空的王泽只能在护林小屋里将就一晚。

王泽推开门,映入眼前的是一套电脑设备,和在地上胡乱堆砌的游戏主机,他小心翼翼地迈过这些障碍物,指出:“你这里只有一张床。”

护林员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加一倍的价钱,那么你今晚可以霸占这张床,我可以在门外通宵玩游戏。”

王泽无言以对。

在这只有二十平米的护林小屋里,只有简单的生活设备。

一张单人床,一台旧式的摆头风扇,天花板有白炽灯光管,一个黄绿色的小冰箱挨着放满游戏碟的木柜,然后是简陋的厨房和厕所。

虽然没有自来水供应,却奇迹般地有风力发电设置支持着护林员所有游戏设备的运作。

王泽问:“你哪里来这么多钱买这些游戏机?”

护林员坐在地板上,手指在PSV上按个不停:“偶尔有些人闯进山里来,我会把他们往贼那边引,事后他们会给我一点抽成,或者帮我刷淘宝买点东西。”

王泽想把这个家伙沉湖。

王泽说:“你每天就在这里打游戏?”

护林员说:“回答你这些罗里吧嗦的游戏有钱加?”

王泽说:“我帮你把这个月新出的游戏都买了。”

护林员说:“老板,请问。”

07

护林员说:“白天我会巡逻,检查一下植物和动物的状况,晚上会有蛇或者更危险的动物出没,我就会在这里关紧门窗的渡过。”

王泽说:“这里距离湖边不远,如果晚上有人想往湖那边去,你会知道的。”

护林员说:“往那里去的也可能是狼。”

王泽说:“这里没有狼,你在屋子附近喷洒的药剂主要都是放蚊虫的,没有针对肉食性动物的防御陷阱,你甚至没有枪,这里相对安全,只要有你一个以及紧急电话就可以完成运作。”

护林员平静地说:“你直说吧。”

王泽说:“警方推定他是在傍晚投湖自尽的,由于工作需要,即使你唯一的乐趣是游戏机,你的房屋里也没有耳机和额外的音箱来影响你的听力,你不可能没有留意到一个意图自杀的人在湖边徘徊。”

护林员说:“老板,无论加多少的钱我都不愿意接受这种恶意的揣测。”

王泽说:“那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护林员盘起了腿,用手抱住了膝盖,微微仰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王泽,轻声说:“人类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也不在我的兴趣范围之内。”

08

天一亮王泽便走了。

有几个健壮的男人来接他,说是车就停在山脚附近,王泽就这样被人簇拥着离开了,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护林员与往常一般开始了巡逻,贼见着他就哭着上前来说被王泽带来的人教训了一顿。

护林员温和地听完,边检查着手上的割草刀边说:“我不关心这个。”

第2章

09

护林员恢复了日常的作息。

他从用了十多年的床垫上爬起来,跨过地上的游戏机,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如王泽所说,湖的与护林小屋的距离不远。

他没有穿鞋,这段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以至于已经清楚的记下了哪个位置的野草和树根不会伤到他的脚掌,湿润的泥土随着他的脚步变形,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

护林员走到了湖边。

借着清晨的阳光,他脱下了睡衣及睡裤,挂在一旁的树干上。

随后,他赤裸地步入了湖中。

10

夏季的湖水并不非常清澈。

水的质量只有在融入水中后,才能真切的感觉到。

水漫过脚掌时,就像是被顽童拍打脚面,水漫过胸膛时,就像是被墙壁夹在其中。

当水漫过头顶时。

护林员曲起了腿,抱住膝盖,把头埋入膝盖间,让自己在水中完全浸入水中。

就像已经远离了整个世界一样。

耳边只有湖水涌动的声响,所有的事物都与岸上不同,连自己的身体都像是被人替换了一般。

就像是已经到达冥界一样。

11

护林员的脚被抓住了。

他吃了一惊,肺部残余的空气都因为惊吓而流失在水里,他本能地想蹬腿,却被对方早有预料地捏了一把大腿内侧的嫩肉。

他冷静下来,浮上了水面。

与他同时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的,是王泽,他浑身湿漉漉的,还穿着衬衫和长裤,只有鞋子被胡乱仍在了岸边,就在护林员挂着衣服的树下。

王泽看起来狼狈极了,他拍了一下水面破口大骂道:“你在干什么?!”

护林员说:“洗澡。”

王泽说话的嗓音尖得都要让人担心他喉咙会不会破了:“你在这种地方洗澡?!”

护林员说:“现在是夏天,在湖里游泳是不会着凉的。”

他越过王泽,游向岸边,重新踩在泥土上。

王泽看着他露出水面的身体。

没有修剪的头发淋湿后贴在脖子上,露出肩膀和肩胛肌肉,然后是腰臀和大腿,赤裸的护林员在岸边坐下,在晨曦中,湿漉漉的肌肤仿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的神态太过于自然了,以至于王泽觉得,穿着衣服的自己,才是需要尴尬的那个人。

护林员平静地说:“我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在死过人的湖里游泳。”

王泽将湿透的上衣脱下,坐在护林员附近:“……其实我刚刚以为你是在自杀。”

护林员笑了笑:“我不会做这种事情。”

王泽冷静下来了:“那你会做那种事情吗?在不久前有人自杀过的湖里游泳?”

护林员说:“为什么不会?我们每个人不都是在有无数动植物死去的地球上生活吗?”

12

护林员领王泽回小屋里换衣服。

护林员边走边说:“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这里了。”

王泽沉默片刻:“我为我上次所说的话道歉。”

护林员没有回头。

王泽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拨:“我……我很在意他的死,我是说那个在湖里自杀的作家……我过去曾经有过一段时间觉得生无可恋,是他的作品和角色鼓舞了我,让我找到自己新的存在意义。但是,为什么写出那种作品的人,会选择了在这种地方自杀,我无法相信……不,应该说我无法理解……我实在是无法放下这件事,如果不把这件事情弄明白,我是无法继续往前走的,所以我……”

护林员说:“他是自杀的,警方调查后也是这么判断的,如果你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自杀,可以去问他生前交往过的人。”

王瑶说:“我知道!我都找过了!无论是警察同事还是他过去的同学,我都找过了!但他们都不知道,他就像是从来没有任何亲友地一个人生活着似的……”

就像你这样一样。

区别只是一个在城市,而另一个在深山里。

护林员说:“我是真的不懂。”

王泽反应不及:“什么?”

护林员继续往前走着,准确无比地踩在来时的脚印上:“你们这些人,既然如此的喜欢他,崇拜他,在意他,为什么在他死后,才开始这样迫不及待地想去了解他?”

护林员转过头朝王泽露出一个笑容:“我猜,你在他死之前,连他的本名都不知道吧?”

“如果你对他完全不了解,就请不要冠冕堂皇地打着怀缅他的名头来到处翻找了。”

“你来这里,只不过是想再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已,对吧?”

护林员将自己的干净衣服给了王泽后,就送客了。

13

十几天后,夏季的倾盆大雨来临了。

护林员加大了巡逻的频率,每天都会穿着厚重的雨衣及雨靴在山林里出没,就像某些家长用于吓唬小孩的精怪一样,但他从来都不在意这个,他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外表和装扮都只是人类社会才需要的事物。

因此当他回到护林小屋时,他和王泽都同时被对方吓了一跳。

王泽浑身湿透了,他之前几次都惹怒了护林员,实在不太好意思自己进屋弄湿对方的房子,于是只能在破旧的屋檐下撑着雨伞避雨,尽管如此,他还是浑身都湿透了,看起来非常可怜,还被巫师一样登场的护林员惊到了。

护林员让他进屋,再给了他一套替换的衣服,并且不指望这位大少爷会归还他那些珍惜地穿了几年的衣服了。

护林员给了王泽用不锈钢杯盛着的热茶:“你怎么在这种天气里来了?”

“我了解过了!”王泽忙不迭地说道:“我知道我现在去了解他已经太迟了,但我去尝试了解你了!”

护林员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查探私隐说得如此文雅的人。

王泽说:“我知道他是自杀的,他的死与你无关!但是我也知道了,他在投湖前两天,就已经进了这座山,你不可能对私自进山的人不闻不问,这我是知道的!所以你一定会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自杀……”

护林员扯起嘴角:“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有兴趣解答你的疑问?”

王泽说:“你一定会告诉我的,因为你根本不想有人整天在你附近出现,”他补充道,“在没有蛋糕的情况下。”

护林员笑了笑,没说话。

至少先等到雨停了,他对自己说。

第3章

14

第二天。

雨仍然连连绵绵地下着,将湖水搅得浑浊一片,整片山林被雨水敲击得吵杂不堪,护林员只得放弃了每日的清晨沐浴,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山体。

然后王泽正如他昨日威胁那般,来势汹汹的卷土重来了。

等到护林员艰难地回到了护林小屋,门前悬挂着一套湿淋淋的崭新雨衣,木门敞开着,王泽直接坐在屋内的地板上,对着暖炉烤着火。

护林员靠在门边:“哪里来的暖炉?”

王泽用干毛巾擦着头发说道:“我买的。”

半晌,护林员控制着语气说:“小少爷,您怎么这么空闲,整天在这穷乡僻壤里体验生活忆苦思甜呢?”

王泽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回答:“我在放暑假啊,还有差不多两个月的假呢。”

15

王泽用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说服了护林员。

按日计算的租金,隔天一次的甜品,随租客附赠的各种电器用品,还有最新发售的游戏和各种影视文学作品,代价是忍受身边多一个人类两个月不到。

护林员翻出了压箱底的睡袋,铺在地上后动作麻利地钻进去,然后对床上的王泽说:“晚安,王老板,祝您好梦。”

王泽在睡前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他态度这么愉快,我真的还能通过压力让他说出真相吗?

16

雨季持续着。

出于安全考虑,护林员阻止了送新鲜食物和生活用品上山给王泽的来访人员,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闲的蛋疼的小少爷要求跟着护林员一起去巡山。

护林员说:“暴雨的时候路很难走,很容易出意外的。”

他的新老板坚持道:“不用怕,我来之前买了保险。”

护林员说:“那你能不能顺便签个免责声明说,万一你因为退化的运动神经和反应能力滑下山没影了,也是因为你本人热衷于作死,与我无关?”

17

王泽觉得,下雨的森林是另一个世界。

雨声轰鸣。

在城市里可以用雨伞轻而易举地遮挡的雨水,落在遮天蔽日的树木上,沿着叶脉汇聚成水滴,又滚落到下一片树叶上,与其他水滴汇聚成更大的水滴,反反复复,最后落在森林中唯二的人类身上,用惊人的重量敲击着他们的身体。

护林员拿着手提防水探照灯在王泽前面开路,在黑暗的森林里他似乎成为了唯一的光源,与跌跌撞撞的王泽不同,护林员披着雨衣的身影异常敏捷,如履平地。

护林员停下脚步,为王泽照亮脚下一条居心苟测的树根。

他隔着雨声大声喊道:“王老板,下雨天这里没有任何观光景点,你没必要硬要跟着我来摔个嘴啃泥。”

王泽艰难地跟上他的脚步:“这样做更能体现我的诚心,才能打动你,不是吗?”

护林员说:“我更期待你用人民币打动我。”

王泽说:“我给你更多的钱,你愿意告诉我他自杀的原因吗?”

护林员纯真地说道:“你可以先试试打钱到我卡上啊。”

王泽说:“看吧,你就是不会说。”

18

护林员阻止了王泽的前进。

护林员说:“前面是个滑坡,下雨天很危险,你留在原地等五分钟,假如我没有回来,你就顺着来时的脚印自己回护林小屋吧,应该还是能勉强看见的,实在不行就打紧急求救电话吧。”

王泽抓住一旁的树枝:“为什么不是让我去救你?”

护林员愣了片刻,说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你体能比我好的错觉?人民币吗?”

19

护林员与灯光一同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后。

王泽靠在湿漉漉的的树干上,仰头望天:“真吵啊。”

在基本没有人类踪迹的地方,雨水的敲击声竟然如雷贯耳般。王泽用湿漉漉的手心捂住自己的耳朵,尝试借此去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我在这里做什么呢……”

20

三分钟过去了。

王泽将手放下,静静地注视着护林员离开时的方向。

21

五分钟过去了。

护林员没有回来。

从护林员自己所说的时间限制来看,那应该只是一段很短的路途,最多单程不超过两分半钟。

大概只是二百米左右的距离。

王泽笑了笑,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登山绳,然后他顺着刚才确定的方向走去。

22

王泽发现了护林员落在地上的探照灯,那灯光在草丛中发出扇形的光,穿透了雨水。

王泽在附近的树木上固定好登山绳的一端,另一端在自己腰上捆了几圈,随后,他捡起了探照灯,朝滑坡的边缘看去。

护林员从王泽脚下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挪开点,别朝我脸上照,会影响我的视线。”

护林员就在五六米左右的下方。

他似乎摔得浑身泥水,现在正勉强抓住山壁上突出的岩石边缘,攀附在几近垂直的山体上,整个人都悬空在雨水中,仿佛随时都会因为脱力而摔落山崖。

而在他的脚底下,约莫还有十八米的距离,才有一片湿滑且混杂着无数尖石的斜坡,被植被险恶地遮盖着,靠着探照灯难以看清全貌。

王泽说:“你那人民币都买不到的体能呢?”

护林员说:“闭嘴,把你用人民币藏起来的登山绳给我垂下来一段。”

然而王泽并没有动作。

23

王泽摸索着在滑坡边缘俯下身体,说道:“这里这么高,你敢往下跳吗?应该不敢吧。”

护林员没有说话。

王泽说:“你的臂力在雨水里能坚持多久?”

护林员说:“应该还是够给你进行一场简短的谈判的。”

王泽说:“你觉得我是为了要挟你才跟着出来的吗?如果我留在护林小屋里,就没有人能救你了。”

护林员吃吃地笑了:“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你大概看了天气预报,还顺便调查了一下这座山的等高线地图,不然你怎么会提早把一捆登山绳藏在身边呢?”

王泽将自己的脑袋探出滑坡边缘:“那假如,我现在要挟你,不告诉我真相就不拉你上来,你会怎么办?”

雨水仍然在铺天盖地地落下,但在护林员现在的位置,他能看见乌云密布的天空,以及王泽背光的脸。

光线太差了,他无法看清楚王泽此时此刻的表情。

护林员的语气仍然带着笑意:“那假如我拒绝回答,你会在上面找些石头来砸我吗?”

24

王泽呼出一口气。

现在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了。

25

护林员看到一截登山绳垂落下来。

王泽在滑坡边缘喊道:“抓住这个,我拉你上来。”

护林员说:“嗯?不继续谈判了?”

王泽说:“不需要,我带这捆绳子出来,只是为了证明我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

26

护林员没有抓住绳子。

他从勉力攀附在岩石上的模样舒展开来,双脚撑在山体上,随后他手臂微弯,凭借四肢的力量,轻盈地落在了更上方的岩眼上。短短的三十来秒左右,护林员就在毫无外力帮助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攀爬了将近五米的高度,返回了滑坡,坐在表情呆滞的王泽身边。

护林员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泥水:“所以我的体能的确比你好,我想你应该不会因为这样就觉得很受伤吧?”

王泽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他那段可怜兮兮的登山绳,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护林员:“你……故意的?就为了测试下我会不会救你?”

护林员无辜地说道:“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是个道德高尚的人而已,不要太在意了。”

第4章

27

王泽大概是睡眠质量很差的那种人。

他总是造梦,类似的梦。

梦中他一定会在森林的湖边。

他不喜欢这个湖,太原始,没有警告牌,没有深浅提示,就那样突兀地从树林中出现,像山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洼,却足够让人溺亡其中。

即使有那么多的人选择在这个湖里被大自然吞噬,这个湖仍然静谧干净。

随后他梦中一定会出现一位访客。

那人拨开张牙舞爪的枝条出现了,像是摩西拨开海洋一般,他赤条条地出现,面目模糊,径直走向湖边。湖水被他沉稳坚定的脚步打乱,又簇拥着拍上他的小腿,迫不及待地要迎接着这位访客。

王泽想,他要赤条条的去了。

“不,求求你,”他嘶声力竭地挽留着,“求求你……”

28

一双手抓住了他。

“嘘,嘘,放松。”

王泽挣扎着醒来,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擦去他额上的冷汗。

他适应了黑暗,从噩梦中睁开眼,用力地抓住那只手,破碎地说道:“等等我……”

29

护林员打开了灯,给王泽煮了一杯热茶。

“你总是做噩梦吗?”护林员忽然问道。

王泽回过神:“为什么这么说?”

护林员头也不回,有条不紊地拧紧茶叶罐:“你不是第一次半夜吵醒我了。”

王泽沉默。

护林员温和地说:“我不是在关心你,只是你影响到我睡眠了。”

30

“从他死了之后,我都在做噩梦。”王泽虚捧着不锈钢茶杯。

护林员指出:“而在这里,你的噩梦更具体了,所以你应该回去。”

王泽说:“等我知道原因就会回去,然后给你的卡上打一大笔钱。”

护林员说:“如果我告诉你,他并不是自杀,只是来这里寻找灵感,然后被见财起意的护林员杀害了,护林员伪造了他的自杀现场,”他用一个夸张的手势展示着这房子里凌乱的游戏主机,“并且拿了他所有的钱用来买游戏——你能觉得心里好受点吗?”

如果是以前,听了这番话,王泽大概早就跟他拼命了。

但在与世隔绝的深山里,看着这个人面无表情的说着这些伤人的话,王泽居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不懂,真的只不过是在提问。

31

王泽说:“不,不会,因为人不是你杀的,你没有杀人犯的眼神。”

护林员好奇地问:“你是二流推理小说看多了都上脑了吧?”

王泽虚弱地笑了笑:“反正,他不是你……杀害的。”

护林员从杯柄上收回手指,缓缓地摩挲着自己的虎口。

32

王泽说:“你之前提到过,我完全不了解他,只是因为他戏剧性的离开,所以才产生了猎奇心理,找到这里来。”

护林员说:“我可没说过这种话,我只是说,让你赶紧走。”

王泽摊手:“反正你是这个意思……但我其实有去了解过他。”

护林员抬起头,看着王泽:“通过什么?”

王泽说:“读者寄给编辑部的信,也就是那种让消费者反馈意见的活动……差不多吧。”

护林员说:“你是认真的?你管这叫了解?”

王泽微微涨红了脸,下意识地用指甲抠着不锈钢杯上的污迹:“当然是认真的,我写了信,寄出去,然后收到回信,不是刊登在杂志上的那种读者互动,而是私人的,同样写在纸张上的钢笔字。我是他的读者,我当然认得他的文笔和签名,那是他的回信。”

护林员微微前倾了身体:“也许你当时太激动了判断失误,而那只是可怜的编辑部实习生给你写的回信,完美按照官方回信格式完成,第一句是亲爱的读者某某,最后一句是谢谢你的支持和鼓励。”

王泽摇了摇头:“不会,因为我当时寄出去的信写的是我被绑架的经历。”

护林员停下了动作。

33

“绑架我的人是跟我非常亲近的小舅舅,”王泽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跟他年纪没有相差太多,他跟我的关系更加像是表兄弟,几乎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但他绑架了我,在我吵闹的时候让人用皮鞋踢我的腹部,并且在我父母没有回应时,拔下了我的指甲寄给他们。”

王泽把玩着不锈钢杯,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水迹:“半个月后警察把我救出来了,但我再也没得到过任何关于小舅舅的信息。父母禁止我向其他人讨论这件事,所以我当时挺矛盾的,虽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被亲戚绑架了,却又想知道在普通人眼中这种事情应当怎么解释。所以我就借佣人的名义给他寄了一封信。”

护林员说:“那在他的眼里,他是怎么认为的?”

王泽回忆道:“他说,这不是我们家谁的错,只因为人类是只会考虑到自己的动物……还有,他问了我一件事。”

王泽慢慢地说:“‘你会后悔吗?后悔没有在发现这个事实前死去?’然后是恳请我回信的话语。”

护林员嘴角微翘:“那你写了什么寄回去?”

王泽说:“我写了,并没有后悔,只希望小舅舅永远不要被放出来,不要让我再遇到他。”

护林员说:“在某个角度上说,你的回信完美地迎合了他的动物理论。”

王泽慢慢地咽了一口热茶。

护林员忽然说:“所以,有杀人犯的眼神的,是你舅父。”

34

护林员说:“然后呢?”

王泽说:“什么然后?”

护林员说:“光凭这么一封信,大概不足以你像中邪一样跑到来这里忆苦思甜。”

王泽笑了笑:“他根据我描述的情况,写了一本中篇小说。男主角被绑架了,他在绑匪中看到了自己很喜欢的小舅舅,可是还遇到了另外一个被绑架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非常聪明,让主角躲开了很多折磨,并且巧妙地推理出了小舅舅是为了救男主角才假意加入绑架计划,最后大团圆结局,小舅舅跟两个小孩子都获救了。”

护林员说:“我好像听说过这本书,因为是卖得最差的那本所以我压根没买。”

王泽说:“我倒是买了很多本。”

护林员指出:“但它的销路还是很差。”

王泽笑:“大概是因为这故事有点假过头了,”他低下头,注视着不锈钢杯内漂浮的茶叶,“但在当时,我是信了的。”

第5章

35

王泽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护林员说:“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我’和‘你’就够用了。”

王泽说:“假如不止两个人呢。”

护林员说:“至少在这穷乡僻壤,只有我一个护林员,也够用了。”

36

山林深处出现了第三个人。

护林员突然停下脚步,拨开被踩歪的草根,露出底下一深一浅的脚印,鞋码非常小,似乎还是高跟鞋,在这种荒山野岭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护林员说:“是女性的脚印。”

王泽抓住树枝,气喘吁吁地问:“这里来了另外的人?”

护林员没有回答,他直起身,径直往脚印的方向跑了起来。

37

那双高跟鞋在湖边被护林员发现了。

粉色的高跟鞋沾满了泥巴,落在杂草丛生的灌木丛中,就像是陌生的访客到达目的地后,如释重负地把它随地一扔,抛诸脑后。

护林员拎起这双精致的鞋子,对访客说道:“请不要在这里乱扔垃圾。”

访客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转过身,警惕地注视着护林员。

那是一位脸容姣好的年轻女性,她站在湖水及腰深的位置,身上的浅色纱裙在水面绽放,恍如夏花。但与之不匹配的,是她被汗水或泪水弄脏的妆容,以及茫然空洞的表情。

访客后退,碧绿的湖水随着她的动作激起阵阵波澜,拍打着扑上她的胸膛,将她的头发搅散在水中。

护林员放下高跟鞋,有条不紊地脱下自己的运动鞋。

访客见状,紧绷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她转身游向湖心,寻找着深得足以让她结束生命的位置。

“停止挣扎吧,”护林员冷淡地说,“我每天都在这里游泳,在你淹死自己之前,我就已经抓住你了。”

“那样的话,我就让你跟我一起死。”访客颤抖着嗓音说道,她从身上拿出一把匕首,反手握紧,在阳光下发出冰冷的光。

护林员总是不懂女人们到底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藏在哪里。

他耸了耸肩:“好吧,那么便由得你了。”

护林员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几分兴味:“不过呢,你明明可以在山脚底下找个位置把自己捅死,却踩着一双高跟鞋找到这个地方,恐怕你是真的很中意溺亡这个死法,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支持你的选择。”

访客微微张开嘴,有些始料不及。

护林员继续说道:“但是,在你溺水的时候,你周围看起来很清澈漂亮的湖水会进入你的气管,然后你会开始窒息、挣扎,甚至开始本能的呼救,或者你会很幸运的失去意识,然后,我就会救你上岸。”

“我会给你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我还是很有把握自己可以把你救活的,你醒来会不会智力损伤或者身体残疾就另一回事。等你醒来,你会觉得从喉咙到肺部都像被火烧过一样,会咳水咳到满嘴呕吐物,会难受得出现幻觉,但是,你死不了,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你就死不了。”

“你也可以现在开始试试割脉,但割脉自杀比溺水要难多了,即使泡在水里也不会加快血液流失的速度,然后在你足够虚弱的时候,我才会下水,再把你救上岸。”

“除非你能凭借自己的身体素质杀了我,否则,你没有机会杀死你自己。”

护林员微笑道:“我不在乎你的求生意志如何,不打算跟你谈什么人生道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开始寻死,我会阻止你,你会在伤害自己的过程中异常痛苦、生不如死,直到你后悔在这一天来到这里。”

38

王泽听从护林员的指挥,跑到山下有信号的地方,拨打了紧急电话求助,喊来了警察。随后他跟随着警察,在湖边找到了护林员。

护林员上身光裸着,只穿着一条湿透的裤子,他坐在湖边布满青苔的石头上,把袜子脱下来晾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试图通过微弱的阳光晒干自己。

那位千里迢迢来到此处的女性,被医护人员用橙色毛毯包裹着。她看上去非常的糟糕,皮肤上布满了被湖底碎石划破的痕迹,浑身散发着湖水特有的草腥味,但比起这些皮外伤,她的精神像是受了极大的冲击,连哭出来的力气都失去了,只能任由医护人员摆布。

一位年轻的警察走到王泽身边,点燃了一根烟:“刚才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问,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你不像是来接手那小子的工作的。”

王泽掏出身份证:“暑假期间来这里亲近大自然的学生,我租借护林员的房子在这里玩一会,假期结束了就回去。”

“是吗,”警察咬着烟与王泽闲聊着,目光却落在远处的护林员身上,“我还怕你也是来这里自杀的来着,你应该没这个打算吧。”

王泽苦笑:“我看起来跟那个女孩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警察说:“有,共同之处就是都遇到了那小子。之前有个搞写作的,好像是说来这里取材,取着取着,也在这湖里了断了自己。这地方很多人自杀,邪门得狠,我劝你还是早点儿去找个别的地方过暑假吧。”

39

人群离去,夜幕降临,这座山又恢复了宁静。

王泽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护林员躺在他的睡袋上,漫不经心地打着游戏:“问吧。”

王泽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护林员手臂上的刀伤,他说:“为什么你能把这个女人救回来,却没能救回他。”

护林员放下了游戏机。

一瞬间,王泽发现自己不敢去看护林员的表情,但是,护林员只是那样平静地回答道:“今天,是凑巧被我赶上了,那天,我没赶上。这么大的山,我一个人兼顾不完。”

护林员脸上带着点微妙的笑容,轻声说道:“如果你坚持要追究的话,那么,是我渎职了。”

“我没能救到他,我对不起他,就这样。”

护林员清晰地咬字道:“而这件事,与你无关。”

第6章

40

“昨晚非常的对不起。”

王泽站在床边,九十度弯腰对护林员说道。

护林员刚从睡袋里钻出来,头发软趴趴地黏在他的额前,他无精打采地说:“为了什么?”

王泽说:“为我昨天所说的蠢话,你那么奋不顾身地去救那位女士,我却这样指责你……我为我的愚蠢感到十二万分的惭愧。”

护林员淡淡地说:“没关系,我不关心这个。”

41

今天护林员的例行巡山,王泽没有跟着出去。

一方面是因为护林员很明显还在生气——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听到护林员的这句口头禅了——另一方面,他想弄清楚自己应该去寻找什么。

本来他怀揣的想法,是认为护林员就是那个杀害作家的犯人,或者说,是间接杀害。所以他想尽办法混进护林员的起居范围,紧盯着护林员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护林员的破绽,为作家查明真相。

但现在王泽觉得,他的方向错了,他的想法也错了。

昨天护林员几乎失控了。在知道有人可能会寻死的瞬间,他甚至忘记了王泽的存在,满心只思考着怎么追上那个女人。

护林员也不可能为了财物杀人。他想要钱只是因为他的生活中需要钱,就像树木需要阳光,草丛需要水份,他没有非常明显的喜好,满地的游戏主机只是在无法巡逻的夜晚打发时间的工具。

护林员不可能是凶手。

但是护林员了解作家。他看过他写的书,为没有人认真地去了解作家而由衷地愤世嫉俗,甚至对作家和王泽之间的故事感兴趣。

那可不是“不关心这个”的反应。

而昨天的警察,还证实了作家生前的确曾与护林员有交集。

假如王泽想知道作家离开的原因,那么他应当先开始了解护林员。

而护林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想告诉王泽。

42

王泽花了点时间来到邻近唯一的村镇。

因为地势比较平坦,交通还算相对发达,这片小小的村镇也开了一间中型超市。平日王泽会委托家里的司机替他采购物资送到山脚下,基本没有踏足这里的机会。

但今天他决定自己到这里走走,去见见那位对护林员稍有微词的警察。

“昨天那位女生,没事了吧?”王泽说。

年轻警察坐在一台发黑的固话座机旁,漫不经心地用圆珠笔戳着破破烂烂的笔记本:“送到镇上的医院去了,好像是没什么大碍。怎么,那家伙派你下来买东西?”

王泽从塑料袋中掏出一罐可乐:“顺路就过来唠叨几句了,要吗?”

警察伸了个懒腰:“寒暄省了吧,你过来是有事情想说吧,是那小子的事?”

王泽再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你们以前认识?”

警察掏出打火机:“不算认识,只是高中同学罢,老实讲,我们以前那班同学,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直接问他好了,但估计他也不会搭理你,他就是一个闷葫芦,看人的眼神都是偏的。”

王泽可不这么认为。

大概护林员的眼神,只是落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罢了。

43

护林员知道王泽下山了,或许是找那个多嘴的警察问话了,毕竟王泽就是为了那件事才花了一大笔钱来这里的,到处调查很正常。

他对这座山的了解比王泽想象中的深很多,这是他成长的地方,他走遍这里每一寸土地,熟悉这里每一棵树木。只要观察灌木枝叶被拨开的方向,他就能对山里的动向一清二楚。

——尽管对一切都一清二楚。

他将自己的身体沉入湖水中,闭上眼睛。

-01

那天是阴天。

从水底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被切割成无数块,随着他的动作而舞动着。

不适合游泳的天气。

护林员从湖水中浮起,随手将头发往后拨开:“你在这里看什么?”

“看你,”访客笑吟吟地说道,“这里也就你值得看看了。”

护林员皱起了眉头。

访客举起双手,将手指比划成一个相框的形状:“非常漂亮,被斜生树木环绕的湖泊,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你如同人鱼一般在湖水中栖息……不,应该说,如同Ophelia一样被湖水喜爱着。”

护林员面无表情地说:“我是男的,然后,我是在这里洗澡,没有唱歌。如果你不是同性恋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稍微收敛一下你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意氵壬方式。”

访客从“相框”外探出脑袋:“如果是同性恋的话就可以继续了吗?”

护林员说:“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访客笑道:“放心,我不是同性恋,只是单纯过来取材而已。我是一名二流作家,听讲这里的生态比较原始就过来了……”

“你在说谎。”护林员打断道。

他径直走到访客身前,滑过皮肤的水滴落在野草上,在访客的注视下融入泥土之中。

护林员说:“你没有带背包,如果要取材的话,至少会带相机,再不济也带本笔记本吧,大作家。”

访客对护林员绽出一个笑容。

那是非常干净的一张脸,皮肤紧绷,五官端正,嘴唇饱满,明明是养尊处优的脸相,他的眼神却一直没有与护林员发生接触。

护林员笃定地说:“你是来这里找自杀圣地的。”

访客说:“至少,夸你漂亮的那部分,不是谎言。”

护林员说:“谢谢,但我也不是同性恋。”

访客笑道:“我倒是觉得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第7章

-02

护林员从树枝上取下衣服:“你走吧,在我这里不允许做这种事。”

自称是作家的人笑吟吟道:“我以为这里只有一个护林员,并且人类死活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

护林员说:“虽然合同上没明说,但实际上还是会扣我工资。”

作家说:“那如果我给你一笔钱呢?”

护林员皱起眉头:“你要花钱买自杀?”

作家朝护林员眨眨眼:“不可以吗?”

“不可以,”护林员干巴巴地说,“因为我讨厌自杀。”

护林员穿上衣服后,转过头看着作家,疑虑他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怎么,你还厚着脸皮站在这里干嘛?”

作家笑着说:“就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出来我想自杀的?”

护林员看了访客一眼,扭头就走了。

作家呆了一阵子,笑着跟上去了:“这性格……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呢。”

-03

下雨了。

正是惊蛰时节,春雷乍动,雨水铺天盖地的往山林砸下来。

护林员心想今天的澡白洗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罪魁祸首正淋着雨跟着自己。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粉色小夹子,把头发往后夹住,露出光洁的额头。作家一只手沿路扶着树干蹒跚前行,另一只手勉强遮住往他脸上拍打的雨水,走得一脚深一脚浅的。见护林员转过头看他,便试图加快速度追上去,却直接被树根绊倒了,摔了一身泥巴。

护林员忍无可忍,将他拉了起来,没有嫌弃他身上的泥,直接半拉半扶地带着他走:“你走快点,在森林里要是雷打头上就活不成了。”

雨太大了,作家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堵墙:“听起来倒是挺符合我心愿啊。”

护林员说:“如果这样你就能满足的话,就不会跑到这偏僻地方来了。”

作家有些惊讶:“你不但人挺敏感,还心挺好的呀?”

护林员给了他一个白眼:“闭嘴。”

护林员将作家带到自己的护林小屋。

作家模仿着护林员,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然后试图用还算干净的衣角擦掉脸上的泥巴,护林员拿起放在一旁的水瓢,接了点雨水给他洗脸。他们两个人就在屋檐下脱光了自己,就着雨水擦洗着身体。

作家说:“有点明白露阴癖的想法了,这样子还蛮心情舒畅的。”

护林员说:“我可不是那种变态,我只是喜欢在我家光着。”

作家指出:“但你露给我看了。”

护林员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可以下山去报警,说你受到了我的惊吓。”

作家说:“或者给你发个奖状,说谢谢你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护林员背靠着墙壁,淡淡地说:“又骗人。”

护林员进屋拿出了干燥的毛巾和衣服,并且煮了一壶热水。

作家道了谢,捧着烫手的杯子啜饮一小口,随后从湿漉漉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可爱的小药盒,就着热水把药咽下了。

两个人坐在门口,一人捧着一个旧杯子,凝视着屋檐外那片被春雨沐浴的森林。

作家突然说:“你人这么敏感,说话还这么直白,估计没有朋友吧。”

护林员说:“还行,反正我有买五险一金。”

44

王泽搭车去了镇上唯一一所中学。

正值暑假,村里的小孩儿还在操场上懒洋洋地打着人数不足的篮球比赛。王泽找到了值班的老师,编了个借口想看看护林员当年的毕业照,被那位阿姨识破了。然而,这位稍有年纪的老师对这事十分积极,领着王泽去了档案室。

“有人来找他,是好事情啊,”阿姨有些吃力地踩上板凳拉开档案柜,边摸索边翻找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山,一星期都不下一次山,就算下山了也买了东西就走,这咋找对象呢。可惜他读书的时候都急着往家里赶,跟当年的同学都没怎么熟悉起来,想吃窝边草都难喽。”

王泽接过她抽出来的相册:“回家……他家在很远的地方?”

阿姨用手背擦了把汗,王泽赶紧掏出纸巾递上:“他哪有什么家啊,他就住在那山上!我们这小学校,别说学生宿舍,教师宿舍都没有,他每天得老早起床赶来上学,放学了又得赶紧回家做饭,要不是他家里这样的条件,也许他也读上大学喽,哪需要还呆在山上熬苦日子。所以说,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投个好胎……”

王泽找准机会打断了阿姨的唠叨:“可是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的家人……”

阿姨说:“哎呦,你最好还是别在他面前提这事,他小时候就被人丢到山上,是个老头子把他拉扯大的,想让他接自己的岗位,那孩子也实诚,还真的就留在那里了……哎总算找到了!果然是上次看完放错地方了!”

王泽连忙接过那本铺了不少灰尘的相册本,在阿姨的协助下,他从一堆像素极低的人头里,找出了护林员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照片里的护林员,微微侧着身体,就像是想拍完赶紧走一样。

王泽这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护林员为什么要独自留在那座山上,像一位苦行僧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巡逻着,没有伴侣,没有朋友,除了前来自杀的人和山脚下的那些惯偷,他就像是在避免一切与人类接触的机会那般,躲藏在深山野林里。

谢过阿姨后,王泽最后问了一句:“请问在我之前来这里翻档案的人,是谁?”

45

王泽回了山上,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罐头。

护林员远远地看见王泽的身影,便替他开了门,接过手上的东西。

姑且算是被原谅了,王泽想。

王泽拆开一包薯片,递给护林员:“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护林员说:“看来你今天经历还蛮充实的啊。”

王泽咬着薯片:“我说过我会去了解你的。”

护林员说:“咨询费每六秒一元。”

王泽单刀直入:“你为什么毕业后会选择留在这座山里呢?”

护林员用一种“你真是多事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眼神打量了一阵王泽。

护林员嘴里咬着薯片,漫不经心地说:“我刚出生时就被遗弃在山上,是前一位护林员捡到了我,他太老了就走了,这地方就交给了我。除了这里他没有别的地方住,所以我也没有,在这里过日子也还凑合,就没挪地方了。”

王泽说:“但也没有必要一直躲在深山里不与外界接触吧,即使这里是你的家,你也可以从事其他职业的。”

护林员往后一靠,挨着墙说:“没有其他职业能像现在这样,基本不需要和人类打交道的。”

王泽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忧心忡忡了:“人类把你怎么样了吗?”

护林员说:“没怎么样。”

46

护林员说:“你的毕业散伙饭是怎么样的?”

王泽说:“去唱K了,租了个大包间,然后喝酒玩游戏……都是些惯例的活动。”

护林员说:“我们这乡下地方要简单得多,也就真的只是吃了顿饭。”

他说:“当时他们找了个饭馆,整个班几十个人都挤在一个房间,很吵很吵,稍微离远一点都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因为我听不清楚的话而大笑,只觉得吵得我脑仁痛,完全不理解他们在为什么而情绪高涨。”

“但我身边坐着个特别会为人处事的人,她画了恰当好处的妆容,总是能把话题扯到适合又有趣的地方上,酒量好,会替人布菜还不会令人感觉到压力,所有人都喜欢她,连我都受到了她的照顾,并不会觉得非常冷场或者置身事外。”

“但是我看着她,并没有感觉到敬佩或者羡慕。当时心里想的只是,这样子太累了,如果让我向她这样的人靠拢,我一定会开始讨厌自己,我无法像她一样,能因为与更多的人类交流接触而感到快乐。所以我选择了与植物相处的生活方式。”

王泽真没想过护林员居然给了他这么一个答案:“那我岂不是给你带来了很大压力?”

护林员说:“老板请放心,虽然我不喜欢与人类接触,但我还是很喜欢人类的科技和文化产品的,而你能给我带来这些,所以你现在几乎是我最喜欢的人类了。”

王泽说:“……承蒙厚爱?”

第8章

47

王泽说:“但尽管你很少和人类接触,我也没感觉你和外面的世界脱节很多……”

护林员耸了耸肩:“我会打游戏,看书看报,你们那些大学生在外面的世界里,不也就忙着做这种事情?都一样的。无论身处人群之中还是远离人群,大家都只会对自己关心的事情感兴趣,互相进行着浮于表面的寒暄。”

王泽皱着眉头,苦苦思考着可以反驳护林员的论据。

护林员替他补充道:“唯一不同的是,我在这里没有性生活。”

王泽无语。

-04

护林员本来以为他没有机会再看到那个奇怪的骗子了。

如果只是想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结束生命,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

正如此想着的护林员,再次在湖边遇见了作家。

作家说:“嗨。”

护林员沉住气:“……你在这里干什么?”

作家天真烂漫地说:“取材啊。你看,背包,相机,笔记本,一应俱全。”

护林员有些绝望:“如果是因为我上次态度恶劣才招来这样的报复,那么请至少给我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

作家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死不掉了就得吃饭,想吃饭就得交稿,这次就干脆写想自杀的人与深山中的变态杀人狂周旋的故事好了。”

护林员说:“请你饶了我吧,大爷。”

作家说:“别哭丧着脸啊,这是有偿取材,有偿的。”

护林员说:“多少钱?”

够买台新的汽油发电机了。

-05

作家的背包里鼓鼓囊囊地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如释重负地把背包放在护林小屋的地板上,先是从中掏出了几包薯片,再拿出了PSV,随后掏出一团睡袋,在护林员的床边铺好,最后躺在上面边吃着薯片边打着游戏。

护林员说:“你管这叫取材?”

作家说:“有什么问题吗?”

护林员说:“这种取材方式你完全可以在哪里找个酒店完成,而不是跑到深山里跟一个浑身汗臭的男人一起挤在破房子里。”

作家紧盯着游戏屏幕:“你看过我写的书吗?”

护林员在他身边坐下:“看过一两本吧。”

作家说:“那你应该能看出来,其实我是一个毫无才华的人吧。我缺乏共情能力,没有朋友,没有恋人,跟家人的关系也很糟糕,写出来的东西基本都是靠想象的,或者是直接把身边发生的事情包装一下就写出来了。”

护林员说:“但好像销路不错啊。”

作家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的东西大家也没有,所以才很少人看穿吧。”

护林员说:“那跟你躺在这里打游戏有什么关系?”

作家从PSV后露出半张脸:“因为我这次的题材就是你啊。”

护林员挑眉:“变态杀人狂?”

作家指出:“你现在的表情就挺符合的。”

-06

护林员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

他没有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作家身上,他继续平日的作息,白天巡逻,晚上休息。作家非常安静,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偶尔会掏出平板电脑写几行字保存下来,但更多的时间里,作家只是在睡袋里无声地打着游戏。

直到某天半夜,护林员醒了,正回味着自己的梦境,忽然发现,床下作家的呼吸声很不自然。

“你在过呼吸?”护林员问道。

作家的回答很快:“嗯?没有,我刚刚做噩梦醒来。”

护林员说:“说谎,你根本就没睡着。”

片刻的沉默。

作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都厉害得有点毛骨悚然了啊。”

护林员打开了灯。

作家躺在睡袋里,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手里紧紧地攥住一部手机,他朝护林员笑了笑:“我在玩手机。”

然而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护林员这才察觉作家的状态完全不对。

他抓着手机的手在抖,脸上的黑眼圈非常严重,比起第一次见面时明显瘦了不少,身上的衣服几天没有更换过,看人的眼神更是涣散的。

护林员说:“在这里你过得不习惯?很不舒服?”

作家用手背抵住额头,试图阻隔护林员的打量:“不,老毛病了,只是没想到在这里老毛病也会犯……可以麻烦你给我倒杯水吗?我吃点药也许就会好些了。”

护林员说:“在吃药前,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不远的。”

护林员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一辆折叠着的轮椅。

作家说:“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护林员说:“以前养父用过的东西,你不介意吧。”

作家笑说:“不介意。”

护林员替作家穿上T恤,轻松地将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作家顺势用手抱了一下护林员,感叹了一句:“人的体温真高啊。”

-07

护林员推着轮椅将作家带了出门。

轮椅在森林里可不容易前进,护林员甚至思考了一下会不会背着他反而更加轻松。

护林员将探照灯放在作家膝盖上,作家会意地虚扶着灯,尽管他的手仍然在颤抖,但那摇摇晃晃的光线仍然替护林员照亮着前路。

护林员问:“很颠簸吗?”

作家说:“不,很安静。”

然而深夜的树林里尽是昆虫求偶时的鸣叫,永不休止。

护林员绕了不少路才成功地把作家带到湖边。

作家摸索着关上了探照灯,感叹道:“这是……萤火虫啊。”

月光照落在湖面上,隐约能看到枝叶的形状,所有的景色都融入黑暗之中,唯有月光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成为此处唯一的光源。

护林员有些局促:“现在还稍微早了点,数量很少,过几天大概会更好看些……”

作家说:“不,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作家在黑暗中找到了护林员的手,摸到了满手的冷汗。作家说:“谢谢你带我过来,尽管你很讨厌夜晚。”

护林员没有把手抽回去:“你知道?”

作家说:“有些感觉了,毕竟你天一入黑就不会出门……”

作家在护林员的搀扶下走到湖边,他们两个人一起将脚探入湖水之中,踩上光滑潮湿的鹅卵石,看萤火虫幻影一般从湖面上掠过。

作家说:“好冰。”

护林员说:“你有吃过东西吗?今天。”

作家说:“忘记了。”

作家问:“为什么你讨厌夜晚呢?”

在黑暗中,他们几乎看不清对方,却反而能更加安心地交流。

护林员在他身边坐下:“我养父是个顽固的老好人,或者应该直接叫他爷爷,因为他年纪太大了,脾气又倔,自尊心高得不行。他总是很在意自己的职责有没有做好,即使天气不好,身体不舒服,都会坚持巡山,明明这只不过是鸟不拉屎的破山头。大概是他太勉强自己了,他有一天晚上还是坚持走进山里,就这样,走了。”

“是这样吗?”作家问。

“是这样。”

作家在黑暗中无声微笑:“说谎。”

片刻,护林员承认:“是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08

隔天,作家在护林员的坚持下,吃下了一点东西,然后他就下山了。

作家说:“我带的药差不多吃完了,该回去再开点。”

护林员说:“行,你的东西我趁这几天先洗好,等你回来就晒干了,毕竟收了你一大笔钱啊。”

作家笑了:“你人真好啊。”

第9章

48

被蝉鸣所笼罩的夜晚。

王泽大字型躺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带护林员联机练级。

尽管这是非常小的房子,但护林员打扫得很干净,夏天躺在砖地板上极是凉爽。

王泽说:“没想到你买了这么多游戏,居然还是这么水,连第二章的萤火虫BOSS都过不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护林员憋着气,沉默地按着键。

王泽说:“说起来,这里有萤火虫看吗?我还没见过真的萤火虫呢。”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了,”护林员不咸不淡地陈述着:“寿命太短,大约是一两个月前,就已经死光了。”

“擦……这样都死了,你就不能跟紧点吗?别老冲着怪的脸上跑啊……”王泽悲痛地放下PSV,发现弹出了分数排行榜,“咦?你之前也跟人联机打过这图啊,怎么现在还没过!”

护林员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嗯,还没过。”

-09

护林员过了一段时间才再次在湖边遇到作家。

作家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瘦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小了一圈。他和衣站在及腰的湖水中,从指缝中逐渐地漏下几朵小花,屏住呼吸观看花朵飘落湖面,黄白的花瓣点缀在水面之上,引起阵阵涟漪。

护林员谨慎地走到湖边,端详着作家的脸容。

印象中那张因为缺乏运动而稍显圆润的脸变得非常瘦削,本来就有些长度的头发已经长过后脖,柔软地落在明显的锁骨之上。作家用指尖捻起一朵嫩黄的毛茛,轻轻贴在粉色的嘴唇下:“你看,漂亮吗?”

护林员没有回答。

他久违地紧张起来,因为面前这个人,竟然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性。

-10

作家这次上山什么都没有带。

他顺着隐蔽的山路走来,随性地寻找着隐藏在野草丛中的花朵,将它们一一摘下,并且与它们一同,将自己投入湖中。

作家说:“虽然这些花也很可爱,但是,颜色始终缺了点鲜艳啊。”

护林员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紫色吧,”作家低垂着眼眸,无声地将唇边的毛茛含入口中,“桔梗的话,感觉就不错。”

-11

作家顺从地走回岸边,浑身湿漉漉地对着护林员笑,细碎的花瓣还黏在他湿哒哒的衣服上。护林员让他先把衣服脱了避免感冒,作家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开始动作缓慢地拉起衣服下摆,露出明显的肋骨和干瘪的胸膛。

护林员感觉自己有些许不忍细看。

护林员问:“前些天过得怎么样?”

作家扯起嘴角:“如果你只是为了打开话题才问的,那么我也会问你这个问题哦。”

护林员走上前,帮他将脑袋从衣领上解放出来。这种行为稍微有些太过于亲密了,但看着作家这个样子,他有些无法袖手旁观。

作家的头发被自己弄得乱糟糟的,他摸索了一下裤袋,发现忘记带那粉红色小发夹,整个人像是焦虑起来了。

护林员握住他胡乱翻找的手:“我按之前说的把你的衣服睡袋什么的都收拾干净了,把房子打扫了一圈,其余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我回答完了,轮到你了。”

作家低着头,把脚踝从湿重的裤子里抽出:“我去看了医生,开了种新的药,副作用有点大,不太适应。”

护林员弯下腰,替他将满地的衣服收拾起来:“在这里会觉得好些吗?”

作家说:“嗯,好些,觉得安静一点。”

护林员说:“你喜欢就好。”

作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触护林员的脸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12

作家的状态的确很差,他经常站起身,仿佛要去做些什么,却会在中途忽然动作凝固,就像时间被停止了一般,但实际上,只是他的思绪完全中断了。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在更多的时间里,他都选择坐在凳子上,抱着平板电脑,对着只有一行字的文档发呆。

护林员也因此改变了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作息,他替作家将要吃的药按每日分量分开几个盒子装好,并做了一个简单的吃药时间记录表,避免作家因为失神而忘记吃药。他更加积极地准备两个人分量的食物,并尽量让作家每天多少吃下一些流食。

也许是护林员的努力起效了,作家在某天午睡后清醒了些,闻到了一种令人放松的香味。

护林员正在试图做蛋糕。

他从山下买回来蛋糕粉和奶油,但实在买不到电动打蛋器,只能两只手交替着出力,直至双手酸痛无力。

将蛋液倒入电饭锅内胆,加入面粉、糖及牛奶,搅拌震荡去除气泡后,护林员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

作家无声无息地贴近了护林员,从他背后嗅动着鼻子:“好香。”

护林员说:“请在成品出来后再给予评价,否则我担心你为了面子而导致食物中毒。”

护林员打开水果罐头,将黄桃随性地装饰在蛋糕上,再简单地完成了裱花。

作家乖巧地坐在小桌子前,等着护林员将鸡蛋糕切好,他用叉子将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真的好吃。”

护林员说:“运气不错,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让救护车开上来。”

作家说:“为什么突然做蛋糕?”

护林员拨弄着一块黄桃:“之前看过你一本书,里面你写了差不多五十多种蛋糕,想着你在这里也很久没吃过甜食了,反正我有空,就顺便做做看了,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下次也能再做点别的试试看。”

“你真好,”作家咬着叉子,眼中出现了笑意。

是久违的真正的笑容。

护林员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10章

-13

尽管花了些功夫,护林员还是在某条山路上找到了作家半路遗忘的粉红色发夹。

作家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他重获至宝般将发夹接过,捂在手心中,像个小孩一般尖叫道:“这么小的发夹,你是怎么找到的?”

护林员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热,像是有些什么久违的东西从他内心苏醒过来。他掩饰着揉了揉鼻子:“不是我夸张,这山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太好了,太谢谢了,”作家用发夹将刘海往后别,恢复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造型,“有这个我就安心多了。”

有赖于护林员的悉心照顾,作家的精神状态稳定多了。

他从睡袋中走出去,跟着护林员出门,两个人一同为夏日森林里的蚊子烦恼,一起汗如雨下地聚在灶台前吃饭,渐有默契地在同样的时间洗漱就寝,互道晚安。

看着作家安然入睡的脸庞,护林员也觉得自己内心某块缺失被填补上了。

-14

“为什么你这么有经验呢?”作家问。

“什么经验?”护林员低着头,核对着剩余药量和服药记录表。

作家托着腮:“照顾抑郁症病人的经验啊。”

护林员低下头,目光缓缓地固定在记录表的某个格子上:“这不会是令人心情愉快的分享话题啊。”

作家说:“没关系吧,会交流不开心的事情,才是朋友,不是吗?”

护林员放下了笔:“好吧,反正你估计也猜到了……我养父也患了抑郁症。”

作家将身体前倾,专注地凝望着护林员像冰雪融化一般,逐渐悲伤的表情。

他总是对人类真实的内心有种无法抵抗的痴迷。

-15

护林员用指尖轻轻推动着笔杆:“我当时很蠢,脾气很臭,总是只想着自己的事情,觉得自己的命很苦,过得很清贫,能穿出门的衣服只有校服,也因为家离学校太远,基本没机会跟同龄人去玩,逐渐就在心里生了怨气。”

“我读高中的时候他已经六十多了,身体差了,脾气自然也差。我每天得赶在天亮前下山去学校,抓紧一切课余时间把要做的功课做完,因为即使放学回到家里,养父也会拉着我不断絮絮叨叨他当年吃过的苦头,让我心烦气躁没办法静下心来做作业。”

护林员抓起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养父很看重他的工作,但是他的腿已经不行了,就整天念叨着要我毕业后回山上接替他,我却只是觉得烦,不想听他讲。我想去城市里,去比这里发达的地方,打工也好,读书也好,怎么样都行,就是不想听他说那些已经说了几十遍、几百遍的话。”

作家悄悄地将纸巾抱在怀里,但护林员并没有哭,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我就是想躲着他,尽管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没睡好,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只想着熬到毕业,就可以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了。”

“然后像是惩罚我一直对他的忽视,他拿着药和病历告诉我,他病了,很多事情做不了了,要我多担当些。”

作家温和地说:“你的确没必要把自己困在这里,现在也是。”

护林员无意识地摇头,像是仍然在为这个念头感到罪恶感。

作家没有说话,他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这间房子上。

二十平米,令人感到局促的大小,陈旧的家具和房间摆设,就像一切的时光都停留在了几十年前般。

也像成为了老护林员本身,仍然紧紧地抓住护林员不放。

护林员说:“我被遗弃在山上的时候,是他捡了我,并且也只有他一个人愿意把我拉扯大,我理应报答他的恩情。”

道理是这样。

道理当然是这样。

但当年迈的养父因病发狂时,当看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而可怖时,当被对方无意识地使用暴力时,道理自然无法让他感到安全。

护林员抓住了手上的笔:“但是我给不了他需要的照顾,我白天要去上课,把他一个人留在屋子里,他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时间,不知道自己吃了药没有。晚上他也压抑着自己的状况,怕影响到我第二天的学习,只得偷偷加了药量,让自己在晚上昏睡过去。我发现了这件事,拦着他自己加药,反而还把他逼得更严重了。”

“最后,”护林员放下了笔,“某个晚上我回到家里,没有找到他,我就提着灯绕着山找,晚上的山路不好走,我找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一片滑坡的底下找到了他。”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

他提着探照灯,站在滑坡边缘上看见了,他觉得应该不是,应该是自己看走眼了,于是他回头,精神恍惚地想往别的地方找去,却发现所有地方都已经找过一遍了。

他爬到山崖底下,落地的时候摔了一跤,他摸索着想赶紧抓回灯,却在身下的尖石上摸到满手湿漉漉的液体。

在月光下,血液是黑色的。

该找人求救,他想,他哆嗦着爬起来,想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着探照灯,却想不到能找谁。

这座山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中传出一句虚弱的话:“如果他是因为出去找我才摔下去的……”

作家站起来,走到护林员身边,将手放在他肩膀上,给予力量:“他是自杀的,如果他要找你,自然会去找下山的路,不会走去滑坡那里。”

“我知道,”护林员说,“但如果我能做得更好……”

作家说:“没有如果,他只是累了,想结束了,这是他想做的事情,你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护林员将手放下。

作家俯下身,环抱住他。

护林员颤抖着,闭着眼抓住了作家的手。

第11章

-16

翌日,护林员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好像有段时间没有写作了吧?”

作家躺在护林员的床上,懒散地打着游戏:“嗯?嗯,是啊,不缺钱花的时候,谁想工作啊。”

护林员说:“你之前说的变态杀人狂的故事也没写了吧。”

作家从游戏机后露出勾起的嘴唇:“当然不写了,你的故事是我一个人的,才不写给别人看呢。”

-17

入夏,热气腾腾的中午。

作家从床上滑到护林员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试图通过瓷砖的温度让身体凉快一点:“好热啊,就不能在这里装台空调吗?我出钱。”

护林员对他的丑态熟视无睹:“不能,供不上这个电。”

作家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可是我热呀。”

护林员说:“冰箱在那里,你可以把自己切开几块后塞自己进去。”

作家说:“那我想吃蛋糕。”

护林员说:“没有。”

作家说:“巧克力蛋糕就行。”

护林员说:“我说了没有。”

作家从地上爬了起来,给了护林员一个充满汗臭味的拥抱:“明天吃也行。”

护林员说:“……我去买材料。”

作家抱住护林员大笑,护林员推开他,才发现自己脸上也带着笑。

护林员换了一件稍微合身一点的衣服,拿起背包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作家恢复了贴在地面上的姿势:“不要,热死了,我要减少身体的热量。”

护林员说:“那你可以去湖里泡着啊。”

作家勉强地用手撑起上半身:“啊……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不过走过去也好累呀……”

-18

护林员沿着隐蔽的小路走下山。

参天树木遮天蔽日,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地面上,他举起手,从指缝间眯眼观察天空的颜色。

用电饭煲怎么做巧克力蛋糕?直接加可可粉进去吗?还是直接抹些巧克力酱?

这么热的天怎么还惦记着甜食。

……有这么热吗?

他停下脚步,骤然转身。

-19

“停下来,不准再继续走了!”

作家站在及腰的湖水中,听到突如其来的喝止后,他缓慢地转过身,眉头上扬,上眼睑低垂,嘴角却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护林员每天都在作家脸上看到的笑容。

却是痛苦的假笑。

护林员跑了好长一段山路,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虚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着的。但比起体能上的疲累,心理的打击才是让他双膝发软的原因。

“为什么……”他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裤子,眼前发黑地朝作家的方向走了两步,“我差点没有发现……”

作家温和地笑道:“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希望能在你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完成心愿。”

护林员的喉咙发干。

他居然没有察觉。

眼前这个人,就这样带着假笑,每一天和他朝夕相对,他却把那当成了康复的信号。

一旦产生了感情,他就无法继续像端倪植物是否病变一样,分辨出人类言语下的真心。他希望他能康复,他希望他能活下去,然后他就相信了这一点,将对方的痛苦熟视无睹。

即使他恢复了食量,即使他作息正常,他却仍然在痛苦着。

护林员觉得自己脑袋快要炸了,甚至出现了耳鸣,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只是听到自己嘶吼一般喊道:“是我忽略了什么吗?你身体不是恢复了吗?!我在什么方面做错了吗?!到底还需要怎么样啊?!”

作家仍然就这样站在水中,安静地注视着护林员崩溃的表现。

作家说:“你做得非常好,比我的主治医生还要尽责,所以我才有能力去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是我自身清醒时所确定的、我的本愿。”

与养父一致的,自杀的本愿。

护林员猛然冲进了湖中,他重重地踏入水面,抓住作家纤细的手腕,用上浑身的力气去把对方往岸上拉去。作家吃了一惊,在浅滩摔了一跤,溅了护林员满头满身的水。但护林员只顾着去抓住作家的手臂,让他从鹅卵石上爬起,不顾一切地要将手里抓住的这个人从湖水中抢回来。

水珠从护林员的脸庞上滑落,他眼睛瞪得极大,嘴中喃喃道:“我才不接受……我绝对不接受……你一定是因为休息得不够……这次我一定……一定……”

作家踉跄着被护林员拉起,顺着护林员的力度向前走着,他注视着护林员的背影,几乎有些痴了。

Ophelia之所以美丽,并不在于她的天真纯洁,而是她那种令人惋惜的脆弱。

与世隔绝的Ophelia,不问世事的Ophelia,父亲死去,爱人背叛,明明一切都不是由她而起,她却因为纯真而崩溃,不可阻挡地卷入疯狂的漩涡中。

作家在护林员背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没有任何的事物,可以比破碎的Ophelia更适合这片湖水了。

第12章

-20

萤火虫已经死去的时节。

护林员说:“早上好,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他推开窗,天空灰蒙蒙一片,厚厚的云层延绵不断。

护林员说:“要下雨了。”

屋内的空气也显得非常闷热。

护林员说:“今天恐怕无法外出了。”

他将五颜六色的塑料桶一字排开,放在屋外,做好蓄水的准备工作。

护林员说:“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我卡BOSS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游戏机,放在对方膝盖上。

屋内非常安静,只有风拍击在窗户上的吖吱响声,像是随时都会有人破门而入。

护林员说:“卡在这个萤火虫BOSS上了,每次它发光的时候我都躲不开攻击,马上就团灭……”

他打开了游戏,浮夸的音效伴随着按键声响起。

面对护林员的自言自语,作家只是低头坐在凳子上,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膝盖上放着一台联机状态的PSV。

护林员想,这是正常的,抑郁症病人就是容易病情反复,没关系的。

没关系。

-21

护林员说:“早上好,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作家偶尔也会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他从床上睁开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又落在地板上的睡袋上。自从那天在湖边被护林员阻止后,护林员就选择了睡在睡袋里,把床让给作家。

作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没有。”

护林员说:“好的,那吃过药后我们就打游戏吧。”

作家缓缓地对上护林员的视线:“你不需要去工作吗?”

护林员走进厨房,端出早餐:“这山里什么都没有,偷懒一两天根本没有关系。”

作家艰难地说:“你也很久没有去下山购买物资了吧。”

护林员回到床前,轻柔地让作家坐起来:“山脚有些朋友,我拜托他们买了送上山了。”他看着作家动作缓慢地将脚放到地板上,穿上拖鞋,脚步浮软地走向餐桌,抑制住自己想伸手搀扶的冲动。

作家捧着碗,看着里面的清粥,片刻后说道:“我不想吃。”

护林员说:“好,那喝点热水好吗?”

作家摇摇头:“我不想喝加了糖的水。我想一个人呆着,你为什么每天都在我身边转悠?”

护林员的笑容僵硬了。

他背对作家收拾好了碗筷,说:“好的,那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吃的跟喝的就放在这里。”

作家看着护林员出门了,却一时难以分辨眼前的状况是梦境还是现实。等他几乎将门板看穿后,他站起身,走到打开的窗户前,将上半身探出去。

他看到,护林员就在不远处的树干背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里,恍如另一株树木。

-22

护林员说:“早上好,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作家问:“我想去湖边游泳。”

护林员手指动了动,脸上却及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可以,我们一起去吧。”

作家死气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向湖边。

护林员在前面开路,身体紧绷着,时不时转过头看看作家的状况。

作家停下脚步,踩断了一条树枝。

作家说:“停止吧,你已经变得不像你了。”

护林员快速反应过来,走到作家身边,关切地询问他:“怎么了?走累了吗?还差几步就能到了。”

作家试图挣开护林员扶上来的手,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作家说:“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护林员说:“没事的,现在回去也可以,改天再去游泳吧。”

作家深深呼吸了一下,推开了护林员,然后他猛然脱下了自己的上衣,扔在地上。

护林员弯腰,把衣服捡起,却无力站起身,只是缓缓地抱紧了衣服,将自己的脸藏起来。

——那张丑陋的,虚伪的,只为满足自己而强迫对方的脸。

-23

作家盘腿坐下,对护林员说:“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你就知道我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了,不是吗?”

护林员无声摇头。

作家说:“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尽力了,十全十美,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护林员摇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作家抚摸着含羞草的叶片:“我也尽力了,我不再强迫自己去工作,定期接受诊断治疗,吃那些有副作用的药物,远离令自己心烦的环境。我一切都试过了,但我就是没办法,我没有办法去感受快乐,所有正面的情绪在我心中都无法保持,我每天醒来,唯一的念头,都是我怎么还活着……”

护林员跪在地上,分不清他到底在抱住衣服,还是抱住他自己:“还有办法的,绝对还有办法的……”

作家伸出手,托起护林员的脸:“你看看我,你仔细地看看我,你向来都能洞察人心,你告诉我,你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护林员张了张嘴,却无法将话说出口。

作家毫无疑问地在痛苦,但他的神情和曾经的养父是如此的相似,以至于护林员根本无法去面对他的情绪。

作家哭着说:“你可以分清楚的,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我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寻死,不会有人比你更加清楚了……”

护林员想问,活着有那么痛苦吗?

他想说,也许熬过这一段,你就没事了呢?

他还想说,只要每天坚持吃药,一定会好转的。

但他说不出那些话。

正如作家所说,他比谁都更能分辨,作家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多痛苦,有多渴望得到解脱。

他只能点头,承认这一点。

作家伸出手,抱住护林员。

他将脸埋在护林员的肩膀上,护林员可以感觉到他的泪水逐渐濡湿了他的衣服。

他抱得这么紧,就像下一秒就会是永别。

作家说:“我就相信你会明白的,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我们无法决定自己是否在这个世界上降生,但我们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去决定自己的去留……我努力过了,我们都努力过了……”

-24

护林员抱紧了作家,他用手轻轻拍着作家单薄的背脊,将视线放在远处。

他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无法选择自己被谁领养。

但他还活着。

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活下去的呢?

他每一天到底是依靠着什么,才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的呢?

护林员低声说:“……如果,这就是你的意愿的话。”

如果,这就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情。

第13章

-25

护林员喜欢游戏。

游戏中一切的事物都可以用数字来表示,精神值,体力值,好感度,技能点,诸如此类,一目了然。

只要跟着任务指示去做,总有一天能完成任务,获得任务奖励。

而不是像现实一样,即使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醒悟过来,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26

护林员陪着作家做“事前准备”。

就像即将参加长途旅行的学生一样,作家精神奕奕,在屋内走来走去,整理着自己的物件,散发着与往日完全不同的神采。

作家笑着说:“遗书是一定要写的,不然警察误会就不好了。”

护林员说:“嗯。”

作家说:“遗嘱我事先找律师立好了……尽管我很想感谢你,但估计你是不会想要我的钱的。”

护林员说:“嗯。”

作家低头摩挲着纸张:“我走了以后,你会遇到很多麻烦,可能会被警察骚扰一段时间,也许会有其他人找上门,打扰你的生活。”

不要说。

作家抬起头:“但尽管如此,你还是愿意帮我。”

求求你,只有这个,不要说。

作家说:“只有你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在我的角度、替我着想的人。”

不。

我可是在放任你杀死自己。

你既是被害人也是加害者,但我只是一个帮凶。

我在杀死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类。

求求你,不要再强调这一点——

作家伸出手,指尖落在护林员的后脖上,像是在感受着他的脉搏:“谢谢你……无论如何。”

护林员听到自己在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27

作家穿回了自己的衣服,因为疾病和缺乏锻炼而皮包骨的身体藏在衬衫之后,仿佛重新变回了当初那个跌跌撞撞走到湖边的普通人。他笑着说:“没有任何遗憾了,而且,在最后,我完成了我毕生的杰作,真是太好了。”

护林员强颜欢笑:“变态杀人狂的故事?”

作家摇摇头。

他将手插在裤袋里,脚步轻盈地踩着草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绕着护林员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护林员面前。

作家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了护林员。

“我的最高杰作,是你啊。”

49

王泽正准备在天黑前回到山上。

他提着两手的东西爬山,走得异常吃力,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就这样把东西往路边一扔,让护林员明天巡山的时候自己捡回去。

“小少爷,占用一下您的时间啊。”

王泽警觉地转过身。

从树影后走出一个人,流里流气的模样,仔细一看居然是当初在山脚底下,将王泽洗劫一空的其中一个小贼。

小贼大概是在上次被王泽的保镖打怕了,他见王泽皱起眉头,连忙举起手:“别急,咱不是来惹事的。就是见着您了,就顺便来提个醒。”

王泽将手上的东西放下:“什么事?”

小贼说:“上次跑山里自杀的小妞,又往这里来了。你知道咱干这行活的,总不好去找条子,再说现在回村里也来不及了,但护林员小哥晚上又不出屋,就想劳烦你跟他说一声,好歹一条人命……”

小贼的话还没说完,王泽已经拔腿往山上跑去了。

50

护林员比王泽更快地找到了那位再次寻死的女访客。

女孩在看到护林员的瞬间就试图躲藏起来,但显而易见地失败了,她只能竭尽全力地抱紧树干,似乎担心护林员又像上次那般,用强硬到可怕的手段将她送走。

护林员没有说话,他穿过灌木丛,一步步地靠近女孩,像猎豹打量着他的猎物。

女孩子的打扮和上次迥然不同。她的头发胡乱地束起,身上穿着皱巴巴并且不合身的T恤,即使是光线微弱的傍晚时分,护林员也能在她素面朝天的脸上看到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跟那个精致打扮后坚持穿着高跟鞋走到湖边的女孩,简直是天渊之别。

护林员温和地问:“你跟上次见面时差别好大,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女孩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死。”

护林员说:“这个我上次就知道了。”

女孩手上用力,指甲嵌入了树皮中:“不……跟上次不一样,我上次虽然也想死,但只是想报复他们,想让他们知道我很痛苦,痛苦到想死,想让他们住手,向我道歉,听我说话……但、但是……”

女孩崩溃地哭了:“可是我回到家,没有人提起我自杀的事情!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装得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居然还问我想吃什么菜!!为什么啊!我都要去死了啊!他们为什么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护林员走到女孩身边,微微弯下身,一丝不错地注视着女孩的表情。

护林员说:“你上次是为了赌气而来,而这次,是为了你自己来的。”

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几近尖叫:“如果根本没有人看到我!那我一直以来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每天都那么辛苦!每天都像只狗一样活着!即使我掏心掏肺地努力!也不会有任何人看到我——!”

护林员温和地说:“我看到你了。”

女孩停下了哭叫,抽泣着抬起头看向护林员。

护林员说:“我能看到你,我能看到你的痛苦。如果说你上次还带着对亲友的期待,那么,现在的你,只是想让自己停下来,得到休息。”

女孩颤抖着嘴唇,眼神中出现些许希冀。

护林员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你是真心渴望离开,那么,我不会阻挠你。”

51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王泽觉得自己跑到心脏都快要炸裂了。

但他听到护林员的话后,才真正明白到自己的心炸裂到底是什么感觉。

护林员看见姗姗来迟的王泽,伸出手拍拍女孩的肩膀:“去吧,我替你拦住他。”

女孩迟疑了片刻,转身狂奔而去。

52

王泽马上想追过去,却被护林员拦住了。

王泽喊道:“你让开!”

护林员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作家是怎么死的吗?现在可是谜底揭开的时候啊。”

王泽猛然伸出手抓住护林员的衣服,想将他推往一边,却发现护林员稳如磐石。

王泽说:“你在犯什么傻啊!啊?!你以为你有这个权利做这种事情吗?!”

护林员温驯地仍由王泽揪住他的衣领:“是的,我觉得我有。这里是我的山,我比任何人都擅长看穿他人的真心,如果有人需要一条解脱的道路,那么就应该由我来引路,这是我的职责。”

王泽倒抽了一口气:“那我呢?如果我也想去死,你也会在旁边看着我咽气,等着替我收尸吗?!”

护林员对上王泽的视线,轻声说道:

“你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跟随他而去吗?”

53

王泽举起拳头,重重地抡到护林员脸上。

王泽说:“混蛋东西!”

护林员没有反抗,他就那样站着,等待着王泽的拳头再次落下。

王泽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护林员面无表情,视线落在脚边的草丛上,看着自己的鼻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王泽握紧了拳头,却只是抵在护林员的脸颊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护林员扯了扯嘴角:“或许,是不知道的吧。”

“如果你知道,请你告诉我吧,在你们这些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眼中,我是在帮他脱离苦海,还是在杀害他?”

第14章

54

王泽终于绕开了护林员,跑向了森林深处。

护林员感觉自己的表情大概是在笑的。

怎么可能赶得上呢,再怎么挣扎都没有作用了。

太迟了。

夜幕降临。

黑暗向他席卷而来,一如那些可怕的夜晚。

他像坏掉的抽风机一般吃吃地笑了两声,牵动到被王泽拳头打过的皮肤,痛得他落下泪来。

“太迟了……”

-28

作家趴在窗户边,注视着天边的晚霞:“在古代,太阳下山之后,就算是这一天结束了吧。我倒是希望一天只有十八个小时,十个小时工作,八个小时睡觉,刚刚好。”

他举起双手,将拇指和食指比划成相框的形状,眯起眼将夕阳框入其中:“迫于维生的压力,我还是能坚持一天工作十小时的。毕竟这工作可以减少与其他人接触的机会,只要准时交稿,我甚至不需要和编辑见面。但等天黑了,我一天能写的东西写完了,我就找不到事情做了。”

“七点睡觉太早了,完全睡不着。可是我没有想见的人,没有需要做的事情,每天日落之后,我就得为了让时间快点过去,不断地刷微博,不断地刷新网页,不断地切换电视台,曾经还试过打开电视机播放新闻,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播动画,结果手上还用手机刷着微博。”

“每天坚持工作是为了养活自己,然而自己能做的事情却只是工作……很没劲对吧,我也觉得挺无聊的。”

他注视着最后一线的太阳消失在山林边缘。

“还好以后不需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作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护林员的肩膀。

护林员转过头,作家眨了眨眼,对他露出一个笑:

“那么,我走了,有缘再见。”

-29

护林员记不清楚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他们之前约好了,他应该下山去买点什么,制造不在场证据,然后回来,再下山报警——说得有点像杀人之后掩埋真相的做法。

但他只是坐在窗户边,看着逐渐昏暗的森林。

-30

他后悔了。

-31

护林员打开门,冲进森林。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山,他走遍这里每一寸土地,熟悉这里每一棵树木,只要观察灌木枝叶被拨开的方向,他就知道作家踏过了哪一片土地,摘下了哪一朵花,走向了哪个地方。

理应赶得及的。

月光躲藏在茂密的树影之后,他只能笨拙地摸索着向前跑去,气喘吁吁。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寻找养父的那个晚上,他仍然是那么弱小,在山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着,脚软得像两块豆腐,摔得浑身是泥,心里满满的都是害怕。

怕的不是养父已经离开。

而是恐惧,自己内心居然存在着微小的侥幸:

——如果他真的已经自杀了,那我们都可以自由了。

-32

如果不是你怀着这样的想法,他们又怎么会死?

-33

护林员跑到湖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他就直接冲进了湖水当中。

夜晚的湖水又冰又沉,仿佛在浸入水中的瞬间就失去了身体所有权。湖水夺走了他的重量,让他耳边只有液体涌动的声响,将他的视野替换为模糊的气泡,一切都与岸上截然不同。

大概,因为他已经到达了冥界。

在湖底,他找到了作家。

在作家的周围,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毛茛,顺着他的指尖飘散至在水面。除了花朵之外,他只带了一块石头进入湖中,那块膝盖高度的石头绑着绳子,系在他的小腿上,将他牢牢地留在湖中。

他甚至没费心去维持Ophelia那种诗意的画面,就迫不及待地赴死了。

-34

作家死了。

村里来了很多访客,为了作家的死。

首先是镇上的警察,他们对护林员进行问话,一次又一次地要求护林员回忆起作家的死状。

多亏他们,护林员居然开始有些许麻木了。

然后是那些在作家心中并不存在的亲友。他们从各地赶来,在护林员的房子里搜刮作家的遗留物品,几乎一致地感谢护林员对作家的照顾,并且表露出恰当的哀戚和遗憾。

护林员这才知道作家的母亲已经病逝好几年了,与他母亲离婚多年的生父是作家的唯一合法继承人,但作家却不曾提及这两人。

想来这两位血脉至亲并没有令作家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留恋。

当然,护林员自己也没有成功。

再之后,是作家的崇拜者们,他们怀揣着不同目的找到“传说中的湖”。

有的人带上了摄影器材和服装,兴致勃勃地跳入湖中拍摄致敬作品。

有人带着祭品而来,表达着深切的哀悼,将作家的书和鲜花一同堆放在湖边,护林员每天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去进行清理。

更有胆大的家伙,来到护林员的门前,用猎奇的眼神揣测他,在护林员听力范围内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

有人问他:“你要不要也试着出书?就写你是怎么发现作家自杀的,一定能红。”

护林员并不觉得这种东西很有趣。

有人以为护林员没有听到,与同伴津津有味地说道:“我想回去写个故事,讲两个人因为金钱纠纷在深山里的周旋,最后虽然作家赢了,但他也发现自己厌倦了尘世生活,于是将护林员的尸体冒充成自己的尸体,以护林员的身份活下去。隐居山林,若干年后大彻大悟,再以新的身份出新书……绝对有话题性。”

尽管他们是如此真诚地希望死掉的是护林员,但他们必须得失望了。

-35

有地位,有金钱,有人为他落泪与疯狂的作家死了。

而无人问津的社会失败者——护林员却活着,尽管在最初他恨不得也一并死在湖中,结果还是全无戏剧性地活下来了。

他收好了作家的睡袋,用作家送的发电机维持生活,每天睡眠八小时,巡山十小时,晚上便无所事事地渡过,偶尔用作家留下的游戏机打发时间。

作家找不到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那护林员又应该依靠什么,来厚着脸皮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他在作家的遗物中找到了答案。

那样东西夹在他的遗书之中,待到事件尘埃落定后,警察决定把它交给了护林员。

是作家那只有些许滑稽的粉红色小发夹。

在护林员从山里把它找回来后,作家没有将它与自己一同沉入湖中,而是选择将它夹在一张信纸上。

遗书第一页只是解释了他的自杀只与抑郁症有关,以及提到他的遗嘱跟一些简单的后事,而夹着发夹的第二页,则只是简单地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你让我感觉到,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我终于被宽恕了。”

-36

护林员觉得,自己也被宽恕了。

或许他只是让他们得到解脱了。

或许真的如同作家所说,他只是尊重了养父的意愿,而不是因为他自己对养父疏于照顾,导致了养父的死。

或许吧。

或许他也可以凭借这点价值,继续熬过每天的剩余六小时。

直至某天,他在湖边发现了一个精致的草莓蛋糕。

第15章

55

护林员挪动脚步,朝王泽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不擅长应付王泽。

王泽跟他不同,有家庭背景,有前途,可以毫不在意他人脸色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且毫不在意自己脸皮地干脆道歉,就像是为了所谓的正确就可以勇往直前一般。

对王泽来说,他的行为一定是不正确的吧。

但在他眼中,王泽和那女孩并无区别,对他而言,他只要履行自己的职责,让他们完成心愿便可。

应该是这样子的。

56

护林员凭记忆摸黑来到湖边。

今天的云层比较薄,在没有树木遮掩的地方,还可以凭借着月光看清眼前的事物。

王泽在给那女孩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

他光着脚,估计只来得及脱下鞋子,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他身上,像是刚从湖里爬出来。尽管王泽看上去狼狈不堪,他仍然在一丝不苟地替女孩做胸外心脏按压,严格地按照单人施救的频率做人工呼吸,专注得完全没有留意到护林员的出现。

经过了多长时间?这女孩在湖里呆了多久?

还有可能救回来吗?

护林员伫立在王泽身后,脑内一片混乱地思考着这些问题。

如果救回来的话,他需要控制住王泽让那女孩再尝试一次吗?

如果在作家自杀时,王泽也在这里,会不会作家也就活下来了?

他自己期待的,到底是他们的死,还是生?

57

女孩痛苦地咳嗽着,吐出了卡在喉咙里的水。

护林员觉得自己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救回来了。

王泽累得话都说不上了,只是往旁边一坐,看着女孩趴在草地上干呕着。

半晌,女孩缓过劲来,颤抖着爬起身,从脚边捡了一块石头,朝王泽身上扔过去。

王泽甚至没力气挪动身体躲开,只是举起了手,护住了自己的脑袋。他手臂上有一道道的血痕,也不知道是在湖底被碎石刮伤的,还是被女孩扔的石头砸伤的。

女孩带着哭腔:“……滚开!谁要你救了啊?!你知道我多艰难才来到这里的吗?!”

她把身边的石头都扔完了,便爬到王泽身边,有气无力地用拳头捶打着王泽的身体。王泽见女孩也并没有多少手劲,干脆就坐着仍由她继续了。

女孩颤抖着嘴唇,累得一句话都要分开几次才能说完:“谁要你救啊……你是警察吗?!我求你了吗?!我跑来这地方碍着谁了吗?!我把剩下的钱都花在车票上了……我还能做什么……我只是想死啊……”

王泽虚弱地说:“大概跟你说什么别人会伤心之类的……也是毫无用处的吧,即使可能会有人因为你的离开而陷入痛苦之中,对你来说,可能那个人也比不上一张车票吧。”

“根本没有那个人!”女孩扯高了嗓音。

“有啊,”王泽苦笑道,“隔壁那个吓得都不会说话的护林员,就是其中一个了啊。”

王泽伸出手,扶住了女孩的肩膀,让她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护林员。

王泽说:“无论你接下来想去哪里,路费就由我来出吧,有什么事情我也会尽量帮你的。或许我只是在自我满足,我也不能信口开河地说什么‘以后一定会有人来给你幸福’。但是,自杀不是需要什么人批准才能完成的事情……”

在月光照耀下,护林员穿着旧且不合身的衣服站在不远处,目光呆滞地注视着他们,全无平日的气势。

“那家伙只是一个有社交障碍的心软护林员而已,他背负不起那么沉重的东西,请你不要让他变成了杀人凶手,拜托了。”

58

护林员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

是因为人类的本能吗。

他居然觉得,大概还是活着的人会比较好。

59

接近凌晨时分,王泽扶着女孩,将她带到医护人员身边。

护林员靠在树干上,注视着朝他走来的王泽:“你打算给她钱?”

王泽说:“她当时听起来很在意钱的问题,而且我能帮到忙的也就只有钱了。”

护林员说:“如果她进一步赖上你,让你为她人生负责的话怎么办?”

王泽耸肩:“那就告诉她我是同性恋好了。”

60

年轻的警察也出现了,这乡下地方也就那么几个警察,无论哪里发生了事情他都得出现。

警察朝护林员打了个招呼:“你算是救了她两次,也许人家回头还会给你送个小锦旗挂着呢。”

护林员垂下视线,没有说话。

王泽抢过话头:“其实这次是我的功劳呢。”

警察似笑非笑:“哦?”

王泽笑着说:“不过我现在算是在这里当暑期工,也算是半个护林员吧,严格来说,也始终是山里的护林员见义勇为了。”

警察瞥了护林员一眼,等待着王泽的下文。

王泽说:“所以,无论中间发生了些什么事,结果都是护林员救了人,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你说是不是?”

警察听懂了,他说:“好吧,回头估计也是我负责做笔录,毕竟我在这里就是资历最浅那个,就是得比前辈多干点活啊……”

警察拍了拍护林员的肩膀:“偶尔也给自己放个假吧,老师上次还跟我念叨你来着。”

61

护林员醒来了。

他睡在自己的床上,隔壁躺着还睡得香甜的王泽,天气热,两个人都选择了把被子踢到床底下。

等到天亮他们才回到护林员小屋,累得只顾着往床上睡去,连睡袋都懒得折腾。太阳已经降到西边去了,估计是下午三四点的时间,护林员有非常长的时间没有试过旷工,对这种颠倒生物钟的颓废行为非常不适应。

他一从床上起来,王泽马上就醒了,睡眼朦胧地用手摸索着:“嗯?几点了?你要去哪里?”

护林员说:“去做饭。”

王泽安分了片刻,随后惨叫了起来:“我好不容易去了老远的地方买回来的材料……居然就落在山脚下了。”

62

隔日,王泽花了大半天时间再把食材买整齐,又让护林员把他前天扔在山脚下的烤箱和烹饪工具给找回来。

王泽熟练地用烤箱做好了蛋糕胚,用崭新的菜刀将芒果果肉一片片地切下,卷成几朵金黄娇嫩的芒果花。剩下的芒果果肉被打成泥,与淡奶油和用电动打蛋器处理过的牛奶搅拌做成芒果慕斯馅。随后在蛋糕模里按次序放入蛋糕胚和慕斯馅,在冰箱冷冻半小时后再倒入芒果泥做成的镜面果胶,二次冷冻,最后,将蛋糕脱模,在表面放上漂亮的芒果花。如此一来,一个完美的芒果慕斯蛋糕就完成了。

王泽将蛋糕切件,小心翼翼地放正在碟子上:“来尝尝。”

护林员用叉子将蛋糕送入口中:“非常好吃。”

王泽得意地说:“我可是学了很久的。”

护林员咬着叉子,低声说道:“我也学了很久。但我没有找到卖烤箱的店,也没买到电动打蛋器,甚至不知道要加入吉利丁片,光是用电饭煲做出鸡蛋糕来,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王泽放下了叉子。

护林员低下头:“如果遇见他的人是你的话,大概,你会做得比我更好吧。”

王泽没有回答。

鲜芒果那种甜中带酸的感觉在舌尖中蔓延开来,几乎觉得有些许苦了。

63

王泽说:“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的约定吗?”

护林员抬起头。

王泽说:“我当初想知道他离开的原因,但你不肯说,所以我赖在这里,用钱和其他条件付租金,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有人整天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你迟早会因为厌烦告诉我的,或者我会自己找到蛛丝马迹。”

王泽切了一块蛋糕:“当时说好隔天做一次甜品的,结果下暴雨不好买材料,我马上就偷懒假装没有这回事了。我就这种三分钟热度,很多事情都坚持不下来。”

护林员说:“可是……”

王泽说:“没有可是,不会有可是,所以不要自责了。”

64

王泽说:“说回我们的约定。”

“蛋糕我做好了,租金也付了,但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经自己猜到七七八八了,这样,交易就不成立了,所以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代替。”

护林员让自己皱起眉头:“你昨天说你是同性恋对吧?我不会跟你做那种事情的,我卖艺不卖身啊老板。”

王泽摊手:“好吧,那就不做那种事情。”

“只好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了。”

第16章

65

尽管王泽没明说是去个什么地方,但护林员还是答应了。

现在无论王泽有什么要求,恐怕他都会全盘接收。

66

但他答应的时候没想到居然要坐至少八个小时的车。

护林员说:“我反悔。”

王泽说:“又不是让你开车,你还能坐累了往后面一躺睡个觉,我可是得一直勒着安全带坐得腰疼啊。”

护林员说:“那你可以一个人坐一辆车,累了自己往后面一躺啊。”

王泽倒抽一口气,双手合十:“拜托了!只有这个地方我一个人真的不敢去!”

直到发现王泽收拾了两三套衣服,护林员才意识到,八小时只是车程,不含休息时间。

67

他们两人带着轻便的行李下了山,山脚停了两辆崭新的轿车,眼熟的保镖见到王泽,便恭敬地递出车钥匙。

护林员将背包扔到座椅上:“你为了这件事让家里开了一辆新车过来?”

王泽坐到驾驶座上:“我只是跟他们说我需要一辆车。”他指了指那两位身材健壮的男士。

护林员直接地说:“你跟你家里关系不大好?”

王泽踩下油门:“在一般人眼中,可是好得不得了呢,毕竟从来不会在物质上有什么短缺。”

护林员说:“但在你眼中却是相反的吧。”

王泽说:“大概吧,但大部分人都会用出身不如我的人跟我比较,就好像因为我父母出手宽裕,我就没有权利去对父母感到不满一样。”

护林员说:“所以我是要陪你去做亲子交流活动?”

王泽笑了:“我才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呢。”

他们的车开上了村里的道路,扬起一片沙土。

68

王泽扭着方向盘,绕到了护林员和警察就读过的中学门口。他摇下了车窗,朝坐在门卫室的老师喊道:“林阿姨!”

阿姨闻声,也高兴地喊了起来:“哎!小王啊!上哪儿玩呀?”

王泽献宝一样抓住护林员的手晃了晃:“带他去城里玩几天呢!”

阿姨像个小孩似的拍了拍手:“好得很啊!你们两个玩得开心点!”

待到离开了阿姨的视线范围,护林员问:“你这一出是想做什么?”

王泽说:“之前见到她,她还整天担心你太孤僻没朋友,所以带你出来溜两圈给她看看。”

护林员翻了个白眼:“我要下车回去了。”

王泽笑说:“别啊。”

半晌,护林员说:“她丈夫跟儿子都因为意外走得早,所以才特别喜欢操心别人家的事情。”

王泽从后视镜里瞥了护林员一眼:“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即使你毕业几年了,她还惦记着你啊。”

护林员愣了愣:“……嗯。”

69

护林员很少离开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只有在发生了迫不得已的事情时,才会等老半天的车去镇上一趟。

而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去过比镇子更远的地方。

车速很稳,很快就进入了高速公路的入口。

蓝色的指示牌一闪而过,银白色的护栏无限延伸,高压电塔耸立在地面上,用电线将彼此连接在一起。

王泽问:“你没有带游戏出来吗?”

护林员将自己的视线从车窗外撕下来:“没带。”

毕竟那些是遗物。

他的话,大概不会想离开那个地方吧。

王泽空出一只手,从储物架中抽出一个本子:“如果坐车觉得无聊的话,就看这个解闷吧。”

护林员伸出手接过,那是一本常见的活页本,封面什么都没有写,纸张却意外的黄旧,摸上去发出干脆的声响。

王泽紧盯着前方,没有回头:“或者应该说,我想请你看看这个。”

护林员翻开活页本,看到那些熟悉的字体,觉得喉咙发紧。

王泽说:“那是他以前写给我的信,所有的。”

70

第二封信。

作家的字体非常娟秀,工整地誊写在印有花朵图案的信纸上。这封简短的信被王泽仔细地贴在活页纸上,保存得很好。

致素未谋面的你:

我不曾设想过,会再次收到你的来信,或者说,我真心希望你不会再写信给我。

毕竟,我只能想象到此时此刻你身边无人倾诉,所以才会走投无路地寄望于一个不知名姓的陌生人。

根据你之前提及的情况,我大概猜想到你的家庭环境非常复杂,但无论是怎么样的家庭环境,你首先应该做的,都是保护好自己,再去考虑保护家庭。

我的意思是,你不可以将你父亲和秘书的照片交给别人,尤其是你的母亲,我甚至希望你能处理掉那些照片。

你爱着你的父母,向母亲坦白,你会为背叛父亲而痛苦;替父亲隐瞒,你会为欺骗母亲而背负罪恶感。

但这是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与你无关,也与你小舅所做的事情无关,这点我可以用我的名誉保证。他们是成年人,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为自己在婚礼上所说的誓言负责。

把这件事忘了吧。

无论是谁将这些照片交给你,我都只能想象他是一个毫无道德的下流胚子——只有最恶劣的人才会让一个孩子去做这种决定。

不是你的错。

只有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我。

71

王泽将车开进了最邻近的加油站:“油可能不太够,顺便在这里歇一会吧,我腰都硬了。”

他们将车停在附近,沿着撒满海沙的路走了几步。

一望无际的大海,顺着海风卷起层层的海浪,又在礁石上拍得粉碎,带来一股清凉的气息。

护林员不由自主地说:“好咸。”

王泽说:“你是第一次看见海吧。”

护林员说:“是啊。”

王泽说:“那靠近点看看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护林员在王泽的怂恿下,翻过了护栏,踩到了潮湿的礁石上。尽管与布满青苔的山石不同,但护林员很快就把握住了平衡,在礁石上站直了身。

王泽抓住护林员的手,总算也顺利地爬了上来。他在海浪声中大叫道:“是不是很广阔?无论是疲累还是烦恼,在大海面前都变得非常渺小,就像根本不需要在意一样!”

护林员将自己的视线从海面转移到王泽身上。

王泽打开双手,头发与衣服都被风吹得鼓起,他大声笑道:“太渺小啦!”

72

他们将行李里的零食跟面包翻出来,就着海景就当是解决了午饭。王泽像是比护林员更加喜欢海,眼神总是追逐着一层又一层的白色浪花。

王泽突然问:“那些信看得怎么样了?”

护林员说:“刚开了个头。”

王泽坐在礁石上,抱住膝盖,露出半张脸,让他显得更加稚气了:“第一封信,是他关于绑架案的回信,这个你还记得吧。第二封信是两年后收到的。”

他说:“大概是我读初中的时候吧,我在同学送给我的生日贺卡里找到了一个混进去的信封,里面装的是我父亲与秘书偷情的照片,尺度还蛮大,可能是他们两个人自己拍着玩的。当时觉得很苦恼,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于是就又写信给了他,收到那封回信后,我就把照片都烧掉了。”

护林员慢慢地说:“然后呢?”

王泽说:“然后啊……在某次我母亲去看望小舅舅的时候,小舅舅坦白说这是他派人干的事情,还说连你儿子都瞒着你,你在这家里过得还真是顺心,诸如此类的话。”

护林员停下了咀嚼:“你小舅对你们家还真是执念啊。”

王泽说:“不知道呢,也许在两年里还发生了其他事情吧。”

73

“那后来呢,”护林员忍不住问道:“你母亲岂不是受了很大打击。”

王泽凝望着海平线,从护林员的角度里只能看到他白净的耳朵:“并没有。”

“跟我当时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没有因为我的隐瞒而责怪我,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跟我父亲争吵——应该说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了这件事,和那个秘书。”

“她只是告诉我,这件事情是小舅做的,让我注意点身边的人,还派人把我的同学全部检查了一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帮我办好了转学手续。”

王泽站起身。

“让我觉得,她有点可怕。”

第17章

74

他们的车终于驶进了比较繁华的城市。

山林与大海的景色一早就被抛在脑后,随后农地及小型工厂作坊也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反射着光芒的隔音带,以及连绵不断的高楼大厦。高速公路横跨于马路之上,无数车辆在上面飞驰,一同成为城市的血管,为这庞然大物输送血液。

王泽揉了揉眼角说:“好了……总算开到来这里了,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就能到目的地,然后后天就能开始送你回去了。”

护林员说:“没必要那么赶,我时间多得是,在这多呆几天歇歇总比你疲劳驾驶,最后一起送死要好。”

王泽惊喜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呀,我还担心你没办法适应人多的环境呢。”

护林员决定收回对他的关心:“你真当我是社交障碍?我只是懒得应付而已。”

“才不是呢,”王泽看上去心情大好,疲累的神态也褪去不少,“你是完全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的请求,所以才躲起来的。”

护林员反驳:“我把你赶走过几次了。”

王泽说:“并没有成功,最后还是被我赖上你了。”

护林员烦躁地拨弄了一下安全带。

王泽瞥了他一眼,迅速地说:“对不起啊。”

永远都是道歉跟胡说八道一样快的家伙。

护林员说:“如果你能把道歉那股爽快劲用在思考上,兴许就能管住你那张嘴了。”

王泽耸了耸肩:“因为我真的不擅长去揣测别人的想法,假如不直接去问,就完全不知道别人到底怎么想的。如果我也有你那种测谎仪一样的眼力就好了。”

护林员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下车窗,让风将车内的尴尬稍微吹散一些。

他说:“我可没严重到看谁都要帮的程度。”

王泽纯真地说:“只是看着很可怜就会心软,绝对不是牺牲情结,对吧。”

护林员说:“……不是。”

王泽握紧了方向盘。

护林员靠在座椅上,喃喃自语般说:“只不过试图通过这种方法,来让自己在这世界上还有点用处罢了。”

王泽说:“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他把车驶出了收费站,冲进灯红酒绿的繁华当中。

正当护林员以为这个尴尬的话题总算过去了,王泽又忽然开口了:“但是,你不是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得不扮演一位掌握他人生死的护林员的吧。”

他说:“有什么契机,才让你产生了这种……称不上令人骄傲的责任心,对吧?”

75

第十封信,誊写在柳叶图案的信纸上。

致素未谋面的你:

你上一封信提到了一个极有挑战性的问题——关于怎么去揣测他人的内心世界。

实际上,人类一直没有停止过这方面的研究:

大部分人都沉醉于星座生肖等占卜之中,期待可以通过出生日期来确认一个人的性格以及处事态度,譬如双子多情,金牛守财,诸如此类。这是非常有趣的一个现象,毕竟星座的受众如此之广,令人不由得猜想,难道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厌倦了理解他人的过程?以至于总是迫不及待地将别人往那十二种性格中归类,甚至也厌倦了塑造自己的性格,连自己的喜好也交由诞生日决定。

当然,也有更为系统的学科在研究人类隐藏在脸部肌肉下的真心,譬如面部表情及肢体语言的识辨,以及种类繁多、题量惊人的人格性格测试。有关这方面的参考书籍我附在了最后一页,你应该可以在图书馆找到这些有趣的知识,但希望你只是用于作为参考,因为人的内心始终是复杂且多变的,不应该放弃自己的思考,将一切依赖于理论知识。

所以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他人的真心而感到焦虑,这恐怕是全人类范围性的焦虑。

但很少人会像你一样,为揣测母亲的内心而感到吃力、甚至烦恼。

大部分的孩童对于父母的愿望都了若指掌。当然并不是说孩子们都是心理学大师,而是因为父母会将自己的心愿投射在孩子身上,将孩子按理想方向培养。很多时候,孩童只需要审视自己,便可以推测出父母心底的渴望。

当你审视自己的性格及喜好时,你能否得出些什么?

若不能,那么我只能遗憾地推断:

原因一:你的母亲非常忙碌,以至于你们交流不足。

假如是这种情况,比起你自己努力去猜想,还不如找一个机会,母子促膝长谈。无论是哪一种情感关系,最重要的始终是交流。

原因二:你的母亲对你并没有太多要求。

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放任孩子自由发展也算得上是开明。但假如她的开明导致了你产生焦虑,那么我想这并不属于合适的亲子关系。

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一直以来有什么积累得太多,以至于你有这样的疑问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期待在你的来信中,得到进一步的了解。

76

经过一番舟车劳顿,他们到了王泽预约好的酒店,便狼吞虎咽地找些热食吃了。

比起初次到访大城市的护林员,王泽对这一片灯红酒绿竟然感触更深,思绪像是被什么困住了。护林员打量他的神色,便知道他昨日那句“不敢去”绝对不是托词。

等到打开客房,王泽踢开了鞋子直接扑到蓬松干燥的床铺上:“累死我了,你先去洗澡,我得先躺着缓缓。”

护林员看他大字型趴在床上,软趴趴地像块枕头,居然第一次在他身上感觉出可爱来,但也没有多想,放下了本子,翻找出了换洗衣服就走去浴室。

等到浴室门关上了,王泽从床褥中抬起小半边脸,看了一眼那被他翻看过无数次的活页本,爬起身将本子抓到身边,又再次躺了下去。

他将一只手放在活页本封面上,蜷缩着闭上了眼。

77

和小睡片刻的王泽不同,护林员此时此刻的精神非常集中。

他和衣站在浴缸前,凝视着上下两个开关。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哪里见过浴缸这种事物。他谨慎地伸出手拧开了花洒下方的开关,竟然是在浴缸边上的水龙头喷出了热水,那水温还挺高,烫得他赶紧把开关扭回去。

那么应该是下方的开关是打开花洒的吧……

护林员弯下腰,伸出手去碰那开关。

然后被花洒喷了一脸的水。

78

王泽刚陷入浅眠,听到浴室里传来“呸呸呸”的声音,就起身过去瞧瞧。结果看到护林员手紧紧按住开关,从头发到身上都是凉水,跟刚从湖里捞出来似的。

王泽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你身体好,也不用穿着衣服冲冷水澡吧。”

护林员愤愤然扭过头瞪他:“快教我怎么用,不然我就打开水也喷你一身。”

王泽简单地示范了一下应该将把手往哪个方向扭,扭到哪里的水温才比较合适,还有哪个银色瓶子装的是沐浴液,哪个是洗发液。护林员双手抱胸,身上发梢上还不断地滴着水,他有些闷闷不乐地应着,完全没了往日在山里那目中无人的气势。

王泽说:“酒店都是差不多这种设计,洗之前站远一点,每个都试一下就好了,很容易学会,你只是第一次看见罢了。”

护林员皱着眉头说:“那你先给我说说,这城里还有什么特别难学会的?”

王泽想了想:“学会赚钱吧。我有个同学,他的理想是不靠家里人帮助,也能买到一套房子。”

护林员说:“这对你来说不难。”

王泽说:“我自己只不过是一穷二白的学生,要不是靠家里,饭都吃不上呢。”

但你倒是靠家里,开着车来住豪华酒店了。

护林员也大概感觉到他家庭很复杂,于是也没有太深究:“那你自己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我吗?”王泽在护林员身边站直,“我倒是觉得能不讨厌自己,最难。”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为无能为力而自我唾弃,不会因为过错反复懊恼,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想让自己挺起胸膛活下去,就是最难的了。”

79

护林员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他夏天时都直接在湖里冲洗身体,冬天就得咬着牙游冬泳,或者耐着性子一壶一壶地煮热水,很多时候煮到第三壶,桶里的水都凉了。在这里的热水还能自己调节水温,倒是挺方便的。

他坐在沙发凳上,粗粗翻看王泽的本子,那么多封信,纸张从黄旧易碎,到雪白崭新,可以想象到这些信持续了好几年,一路陪伴着王泽的成长。

“你觉得怎么样?”

王泽也热气腾腾地洗好出来了,他只披着一件浴袍,双手正抓着毛巾擦干头发,他看见护林员在看信,便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护林员一转头,只闻到一股与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沐浴液味道。

王泽弯下身,他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在护林员手臂上,护林员有些晃神:“什么怎么样?”

王泽看了护林员一眼,心想他大概也是犯困了:“你觉得他对我怎么样?”

护林员也是见过作家的亲笔书信的,但厚厚一本、密密麻麻都是作家娟秀字迹的书信集,他也羡慕起来了:“他很关心你。”

他们虽然曾经一同生活过几个月,但当时的作家因为状态不好,深入的交谈自然不多。从这信里却能感受到作家见识不浅,想来在他生病之前,也是一个令人倾慕的男人。

实际上即使是他病情不稳定的时候,护林员也为了他一再改变自己的原则。

作家自然是一个有人格魅力的人。

人可能因为一时的慈悲,回信给予一个迷惘的小孩安慰,但却很难坚持好几年,甚至在说出自己的见解同时询问对方的想法,教授知识并且提供参考书籍。今天站在他身边的王泽,绝对少不了作家的开解及循循教导。

王泽坐在护林员面前,将毛巾扯下:“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直到他的编辑发出讣告,我都不曾听他说过,他厌倦了这个世界。甚至……正如你当初所说,在他死去之前,我连他的本名都不知道。”

他太过习惯于接受对方的好意,太过沉溺于向唯一的窗口发泄,以至于眼中只有自己。

“我对他知无不言,但是,我对他一无所知。”

“他花了几乎十年的时间,一封一封地亲手写信给我,但在他死后,也没有任何信息留给我,一个字都没有。”

王泽勾起嘴角,苦涩地说:“而且,我后来发现,他的亲密笔友不是只有我一个。”

第18章

80

护林员没有马上说话。

王泽这次倒是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拢了拢浴袍:“不,我不是因为妒忌还有其他人也能收到他的亲笔信,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正如王泽所说,他是在作家死后才发现这件事的。

“我当时的心情真是……我把他当成我唯一的朋友,但我却是在网路上得知他的死讯的。毫无真实感,我根本无法接受。”

王泽一开始以为作家是被杀害的,是警方的调查出现错误了。否则以他们两人的关系,作家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跟他说过?

王泽甚至没有听作家诉过苦。

在他心目中,作家永远都是理智且冷静的,和他这种总是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而心烦气躁的青春期少年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王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所以,我找了各种关系去调查他的事情,想看看是不是哪里遗漏了,比如有哪一封信因为邮递出错漏了。我跟他是推心置腹的朋友,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了?”

王泽现在的语气是平静的。

但在当时,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完全毁灭了。

他用尽了所有的资源,在作家父亲的手上高价买回了不少没什么价值的遗物——至少在作家父亲眼中是没有价值的——比如他在十年间写给作家的书信,又比如作家的写作资料。王泽翻来覆去地研究那些遗物,发现了一些令他毛骨悚然的信件。

81

王泽不自觉地握紧了自己双手,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仍然为自己当初的发现而感到心寒:“很多信,非常多,有像我一样手写邮寄的,有被打印下来的电子邮件,甚至有手机短信和微信的截图,一张一张地排好版打印下来,全部都标记了时间。而且,还按不同的发件人,分好了门类,放在不同的资料柜里……”

这些资料填满了作家的书房,对王泽而言,这数量本身就已经非常诡异。

其中一份资料,被命名为“蛋糕食谱”,里面乱七八糟地附着各种各样的“资料”,除却短信记录外,甚至还有电话录音。而资料中出现频率非常高的蛋糕照片,则是让王泽马上意识到这是属于谁的信件。

听到这里,护林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王泽苦笑:“还记得他的成名作吗?那个一共失恋六十五次的女孩……这个女孩子,原型就是作家的初恋女友,而且她是与作家通信时间最长的人。”

“失恋女孩”的初恋是作家。

他们都是脾气温和的人,分手的原因是两人毕业后分隔两地,彼此都同意距离只会让感情变得疏远,于是他们恢复了普通朋友的关系。然而,作家始终在“失恋女孩”心目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无论她在生活中邂逅了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与作家分享。

包括她那不同寻常且极端的情感干涸状态。

“失恋女孩”的性格极有主见,然而一旦与感情沾上关系,便会理智全失。只要稍微得到异性的温柔对待,就会陷入热恋当中,也因为过于放大对方对自己的感情,而不断感到挫折失望。她每次失恋就会发信息给作家寻求帮助,而在那些倾诉的邮件中,总会附上一张失恋纪念蛋糕的照片。最严重的一段时间里,她在一个月内做出了三个失恋蛋糕。

直至作家的成名作面世,“失恋女孩”寄出了六十五张蛋糕照片。

王泽说:“在他的小说里,女主角第六十六次恋爱后,再也没有做过蛋糕。但这个女孩,蛋糕照片的数量一直在持续增加。”

“失恋女孩”的悲伤情路,是作家导致的吗?

在“失恋女孩”聊天记录里的作家,是那么的温柔感性,总是第一时间陪伴她,给予旁人看来也非常正确的建议。

却又正因为这种完美的存在,令“失恋女孩”变成了一个感情黑洞,永远无法在感情中得到满足,只逼得恋人拂袖而去。

护林员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问:“那这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王泽在确定“失恋女孩”的身份后,也试图去拜访她,然而——

“在作家死后,这个女孩也自杀了。”

82

王泽目光下垂,再次落在自己的活页本上。

也许那个可怜的女孩也有这么一个本子,甚至是几个本子,上面记录了她在人生中得到的最温暖的关怀。而当温暖的来源消失后,她便追逐着那火星一并去了。

护林员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的不幸并不是作家造成的。”

王泽颓然说:“我知道。只是,这个女孩也是在报纸上才知道作家的死讯的……跟我一样。”

护林员看着王泽发白的脸色,坐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

亲近之人的死讯有多么可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王泽也握紧了护林员的手:“我跟这个女孩一样,也是他作品中的主角。侥幸因为别人的帮助在绑架中活了下来,然而那个帮助他的另一个男主角,却显得非常唐突,让人觉得整本书都只不过是虚幻的童话。这一点,也和他成名作里的结局一样,完美得几乎虚伪。”

护林员安慰道:“他只是希望你们得到幸福。”

王泽摇头:“不,我也希望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但我觉得不是这样子的。那个女孩,本来是个非常独立自主的人,却在他的安慰下变成了和女主角一样,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菟丝花。还有其余的一些人,他们或者本身就有一定程度的心理障碍,或者是在后来获得了精神科疾病,但他们都因为各种原因与作家相识,与他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系,只是越来越接近书中角色的性格……”

“并且角色得到了幸福,大部分的原型,都因为无法接受作家的死而自杀了。”

无微不至的关怀,竟然让那些人像离了水的鱼一般,在痛苦挣扎片刻后死去。

“这些种种巧合,给我的感觉是他并不是用文字写作,而是用人来写作的,被他青睐的人,接受了他的洗礼后,就变成了他的作品之一。”

王泽抓住护林员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试图从护林员的体温中获取力量:“没有他给我写的信,我大概很早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但我现在还活着,是不是因为我的角色是个坚强的小孩?我发现了这一点后,我非常害怕。在他心目中,我到底是什么定位?那些追着他一起死了的人,又是什么定位?”

他觉得自己蠢得不可思议,以至于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他想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偏执的猜测,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作家不可能害他。但是他无法忽略“失恋女孩”的悲剧,无法忽略那些人的死,无法忽略作家的不告而别,如果不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可能就无法再继续前进了。

泪水滴落在护林员的手背上,王泽哽咽着哭了,他恐惧了太久,直到现在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

这些猜测是如此的恶毒,他的人生导师一直不厌其烦地引导他,他却认为自己只不过是他的玩物之一——否则怎么解释他们都只能通过官方途径得知他的死讯?他们只觉得作家是自己唯一的依赖,却连他到底为了什么自杀都不知道。

但他终于说出口了,因为只有眼前这个人,才可能是与他同病相怜的人。

王泽问:“你觉得呢?你之所以觉得自己有审核别人自杀资格的责任,真的不是因为他的影响吗?”

护林员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的最高杰作,是你啊。”

第19章

83

王泽的眼泪是滚烫的,但在滑落的过程中却是变得冰冷,犹如护林员此刻的心情一般。

他起身,给王泽递了一盒纸巾,然后倒了两杯热水,任水蒸气模糊了视线。

王泽是抱着这种心情找到他的吗?

期待着是护林员杀害了作家,这样作家就不是自杀,这样没有遗言也是合理的,这样他那些可怕的猜测全部都是错的。于是通过各种方式走进护林员的生活,却只是逐渐确定了,作家的确是自杀的。

只有和作家生活过的自己,才能给出王泽想要的答案。护林员定了定神,将杯子递到王泽手中:“你为什么觉得我是被他影响了?”

王泽双手捧着杯壁:“我也调查过你,跟你有交情的人我都接触过,却发现他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沿着你的经历仔仔细细地调查了一番,甚至去你的中学翻过档案。”

这些调查,是在自己剖白之前还是之后发生的?大概是之前吧,作家病情恶化后,再也没有能力独自一人下山。

所以作家才能说出他想听到的话吗?

护林员陷入了沉默之中。

作家是为了自杀才进入山林,因为护林员阻止了他,所以两人有了进一步的交集。

结局,是被作家的理念说服的护林员纵容了他离开。

这是作家操纵的结果?护林员的心防被轻而易举地打破,是因为作家已经做好充足的调查……为了塑造一个可以允许他自杀的人,那些笑容,那些泪水,都是假的吗?

“不是的。”

护林员疲倦地摇头:“不应该是这样的。”

84

王泽抬起头,眼中带着希冀地紧紧盯着他。

护林员靠在桌子边,说道:“他的确在根据身边发生的人和事情来写小说,但原因是他没有朋友,没有恋人,也没有和家人来往。”

王泽又红了眼圈:“他不承认我们这些人是他的朋友吗……”

“是的,他不承认,”护林员觉得喉咙有些沙哑,“因为即使你们和他通信了十年,甚至十几年,也没有人去真真正正地与他见面,包括你。”

他知道的,因为如果作家在说谎,他会看出来的。或者他有所隐瞒,或者他凭借自己的亲和力做了许多准备工作,但他没有说谎。

所以作家的话都是真实的。

作家说过,他没有可以见或者想去见的人,每一天都只能通过工作打发时间。

那些书信是工作的一部分吗?

作家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懂他,除了护林员自己。

那么,他必须要告诉王泽,他所了解的那位作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护林员说:“他不承认你是他的朋友,因为你也没有当他是朋友。”

王泽激动地站了起来:“我怎么——”

护林员制止了他:“你们不是朋友,因为你们甚至没有见过面。”

在没有通讯方法的过去,人们需要面对面交流,当有了书信、电脑及手机后,只需要坐在自己家里,也可以对他人嘘寒问暖。

但这样是不足够的。

“你们没有见过面,如果你们有谁曾经去找过他,就会知道,在最后的几个月里,他的离开不是毫无征兆的。”

即使是逐渐走出阴影的现在,那些回忆仍然会令护林员心底发酸:“他很瘦,至少瘦了十斤,他一直在失眠,有不断玩手机的强迫症,有时候还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抖。只要你们其中一个人去见他本人,就会知道他需要帮助。但是你没有去,你只是单方面地依赖他,通过匿名的方式,安全地得到陌生人的安慰,只期待着回信,却对写信人的状况完全不关心。或者也与他抗拒你们的接近有关,然而就结论而言,你们双方都没有真正走进彼此的生活中,他需要在来信中获得写作灵感和助人为乐的满足感,你们需要在回信中获得心理安慰,仅此而已。”

护林员感觉自己的话语甚至有些狠辣了,但是他还不打算停下来:“即使你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他也会给你写回信,写满厚厚一本,只是他不觉得你是他的朋友,尤其在他抑郁症发作时,他更加不认为自己的死会对你们带来什么影响。他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你们高估了他的坚强,所以,他才什么都没有交代地离开了。”

王泽说:“但是——”

护林员说:“当一个抑郁症病人想去自杀的时候,他心里除了想得到解脱,什么都不会再去思考了,旁人会怎么样,父母会怎么样,他们都不会多加考虑。至少,我的养父,就是这样做的。我早上去上学,他还给我说再见,等我放学回家,一切都结束了。难道这是因为我养父心里没有当我是家人吗”

“不是的,只是因为他太痛苦了。”

王泽无声地抓紧了床单。

护林员看在眼里,却坚持着说下去:“在你们不曾真正认识的前提下,你认为他只是在玩弄人心,就实在是太过了,毕竟……”

王泽低声喃喃道:“别说了。”

——不要再谴责我了。

护林员置若罔闻:“毕竟你如此尊敬他,他也是真心呵护你。下这样的结论,最难过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85

与王泽不同,护林员完全不认为只有关系亲密的两个人才会互相取暖。

他是被收养的孤儿,家境贫困,一直依赖陌生人的善意生活。在他眼中,给予方需要做善事的满足感,授予方需要物质帮助,抛开精神洁癖层面的考量,结果好便是好了。尽管也因为这份清醒,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隐居山林。

但此时此刻,他只能挺直腰杆去说服王泽。

王泽拉了他一把,让他走出了困局,他不能仍由王泽否定自己得到过的温暖。

护林员说:“那些为了作家而自杀的人,我也经常在湖边遇到,大部分都被我拦住了,他们离开后会不会再次尝试,则是我无法控制的事情。毕竟当人需要的时候,那件事对他们而言就是好的。”

尽管作家的确有些奇怪的癖好,譬如动不动就将别人投射到某个角色中去。也许他的就是个喜欢操纵人心的白痴,但他也曾为自杀的“资格”痛苦过一段时间。

“尽管那些人觉得,他们需要自杀,但我确信作家不会想让那些人跟随自己一起走。因为在他心目中,自杀是不被允许、甚至是有愧于他人的。”

护林员扶着桌边。

比起人类社会的规则,他选择了让作家得到解脱,因此现在王泽对作家所有的误会,都源于他的渎职。

最后与作家相处的人是他,唯一被作家称之为朋友的人,也是他。

除了森林,护林员也会保护朋友的名誉和自尊。

护林员说:“你的推论是正确的,他的确有深入了解过我,也曾因此说出了我心底里最想听到的话,对我影响很深。就像他一直坚持写信给你,让你成为一个率直坚持的人一样。即使是他的初恋女友,也是因为在他身上得到了想要的安慰,才长期与他保持联系的。”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其他原型是怎么样的人,是否因为作家而向坏的方向发展。但至少,作家喜欢你,曾经试图帮助你,让你成为一个比你父母优秀的、有血有肉的人——无论他是出于对人性的好奇,还是仅仅为了写作。他写下的那些文字,他对你说的那些话,绝对不可能是全无真心的。”

86

王泽在床上抱住双膝,他将脸埋到臂弯间,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

他闷声说道:“……无论是我找到的,还是你现在说的,都只不过是我们的推测罢了。”

护林员顿了顿:“是啊。”

王泽说:“你说他不当我是朋友的那部分,也只是你的猜想而已。”

想来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护林员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过了:“是的。”

王泽低着头,护林员只能看到他的脖子:“我不是不在乎他,我只是害怕他看到我会失望,我把他当作我最相信的人……”

护林员伸出手,想摸摸王泽的脑袋,却又忍住了:“也许他不跟你见面,也是怕你会失望呢?”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无法弥补了。

王泽说:“我也不喜欢这样的猜测,但我只能想象到这些。我也想听他说,听他亲口跟我说,他不是疏远我才什么都不跟我讲,只是因为不希望我太过执念,所以才连遗书都没有留给我,我想至少能从他身上得到一个答案,能够让我挺起胸膛地相信,这十多年的交情,并不是我在自作多情……”

“可是我因为各种理由,已经错失了这个机会了,再也没有可能像你一样,这样相信他。”

唯一得到遗书的,只有护林员。

王泽最初对护林员态度恶劣,也与妒忌有一些关系。

王泽握紧了拳头:“我除了自己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

87

护林员最后还是将手放在王泽的脑袋上,像抚摸小动物一般撸了起来。他说:“第一次见面,他盯着我洗澡,叫我Ophelia,我还觉得他挺恶心的。”

王泽没有回应。

护林员继续自然自语道:“最后他很高兴地称呼我为他的最高杰作,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当时也没有余力去想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大概这就是他的恶癖吧。”

王泽被护林员拨弄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完全没有抵抗。

护林员缓声说道:“但我还是觉得,他是真心地想帮助你,也是真心地想帮助我,这就是我的答案。”

王泽抬起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为什么?就因为这样你心里会觉得好受一些?”

护林员笑了:“是啊,为什么不呢?他已经不会再反驳我了,要活下去的人是我,要相信着什么活下去,是我自己的事情。”

“活下去多不容易啊,就让我任性一点吧。”

第20章

88

王泽颤抖着说道:“你能这么豁达,是因为只有你成为了他的‘朋友’吗?”

护林员思索了片刻,最后说道:“是的。”

王泽说:“但也可能是他为了利用你,才令你产生了这种感觉。”

护林员肯定道:“不,我很确定,尽管动机可能不纯,但我仍然是他的朋友。”

王泽咬紧牙关,他被种种情绪焚烧得眼眶发热,手脚却发冷发麻。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好妒忌啊。”

护林员的这种自信,来源于他们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

相比之下,王泽和作家的交流模式是长期却不深入的。当王泽遇到无处倾诉的问题,他便会小心翼翼地从学校里偷跑出去,将信放入附近的邮箱。只要耐心等待,作家的亲笔信就会寄到,给予王泽支持和鼓励,偶尔他们还会寄给对方一些礼物。

然而,除却需要送礼证明彼此关系的节日,作家不曾主动去信给王泽。

正如护林员所说,这是一段单方面的友谊。

是因为自己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会向对方寻求帮助,以至于作家觉得,连向自己倾诉也不过是单纯浪费时间吗?

作家的抑郁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他收到第五十封信的时候?第三十封信的时候?还是更早?

如果说护林员无法挽回作家,是因为作家早已患上抑郁症。然而,以十年亲密笔友自居的自己,明明拥有那么多时间,却没有为作家提供任何帮助。

甚至,此时此刻,连相信“作家是为了自己好”也难以做到。

太龌蹉了。

89

王泽听到自己在说:“如果你看到了他留下的那些信件,你还会这么肯定吗?”

护林员以一种担忧的眼神注视着王泽,王泽察觉到,在护林员眼中的自己一定非常狼狈,但是他仍然颤抖着说道:“我都弄到手了,无论是作家写的、还是已经自杀的那些人的信,我都保存了扫描件,放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不应该这样做的,当他第一次看到那些资料时,他就知道自己在冒犯死者的私隐,但是他被自己的妄念压倒了。

而现在,他为了一己私欲,想将那些信件交给另一个人看。

只为了动摇护林员的信念。

只是因为妒忌。

王泽仿佛回到当初混沌的状态,他瞒着家里办了休学手续,疯狂一样搜集着与作家有关的人和信息,却又在得手后深深懊恼起来。明明决定为了保护作家和那些人的名誉,在偏僻的地方焚烧了那些写满哀愁和无奈的文字,却又无法自拔地在点火前,一张一张地拍照保存。

他沿着作家的轨迹,一点点地拼合着作家和其他人的关系,震撼于作家的八面玲珑,更加为自己和选择了自杀的那些人的相似之处感到恐惧。

“如果你看完了那些东西之后,还能这样自信,那么……”

那么怎么样?

王泽张了张嘴,只感觉喉咙发干,无法言语。

护林员平静地接着说:“我会看的。”

王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

“即使我看完,还是会这么肯定。”护林员掰开王泽的手,制止了他的自残行为:“因为我相信的事情,就是真相。”

90

凌晨三点。

护林员躺在床上,酒店内的空调令温度变得非常舒适,但是他失眠了。

他知道另一张床上的王泽也没有睡着。

在黑暗中,只要稍有动作,干燥的被褥便会发出微乎其微却又令人在意的摩擦声。

护林员借着良好的眼力,看到王泽从蓬松的被子中抽出双手,轻轻捂在自己脸上。

91

六点的时候,王泽便起床了。他无声地拧了一条热毛巾,搭在自己眼皮上,然后瘫坐在沙发上,只露出轮廓漂亮的下巴,以及紧绷的嘴唇。

护林员翻身下了床,拉开了落地玻璃的窗帘,映入眼帘的是沐浴在晨曦中的江景。

王泽像是感觉到阳光的温度,他拉下毛巾,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其实作家的家,也在这个城市里。”

这显然也是作家死后王泽才知道的信息。护林员因为王泽话语中的情绪,而保持了沉默。

王泽继续自言自语道:“是一个人居住会显得很宽敞的小复式型公寓,现在已经归了作家的父亲。他父亲将那间房产挂牌出售了,但因为传得沸沸扬扬的,也卖不出去,我去收购书信的时候,房内已经空荡荡了,剩下些大件家具。只要联系中介或者作家父亲,谁都能进去。”

王泽低声道:“本来还想带你去看看的。”

护林员说:“没关系,反正人已经不在了,去那里也没什么用处。”

“不过,”王泽眯起眼睛,“那里的阳台很大,朝南,阳光很好,他在那里住的时候一定觉得很温暖。”

92

王泽推迟了他的预约,决定优先去取出那些信件资料。

但在出发之前,王泽拒绝了酒店赠送的自助早餐,带着护林员拐进了树影斑驳的巷子里。砖石铺砌而成的巷子尽头,是一家招牌都已经发黄的路边拉肠店,一大早店门前就热火朝天地排了长队,因为店里座位有限,不少学生以及白领都在等打包。王泽动作娴熟地从角落里翻出张折叠桌,让护林员坐在塑料凳上,随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买早餐的队列中。

护林员在这热闹的气氛中有些反应不及。

做拉肠的厨房是完全开放的。壮硕的女工用一个大勺,从桶内舀起预先磨好的粉浆,倒入不锈钢蒸盘中,随即又根据订单内容往蒸盘上撒上猪肉、油条等配料,盖上布片,最后推入不锈钢粉撑中。另一个女工则在滚滚蒸汽中,掀开已经蒸好的粉撑,将薄薄的粉皮完整地从布上刮到碟子上,最后“咚咚”两声,大起大落地将卷好的拉肠切开三段,倒上香喷喷的熟酱油,由服务员端给客人。

与厨房极高的效率相比,服务员则只是做着端菜和收碟子的工作,仍由垃圾零零碎碎地落在店铺的地板上,但客人完全不在意,快速地进店,快速地吃完离开,开始劳碌的新一天。

王泽下好单,拿着褪色的号码牌坐在护林员对面:“感觉如何?”

护林员慢吞吞地:“……第一次看见真的用布的布拉肠。”

王泽掰开一次性筷子,熟练地刮着上面的木刺:“这里是我吃过最正宗的店,订那家酒店也是想着离这里近才选的。”

“就算你再怎么夸我也不会免你的单的。”

一个穿着迷彩背心和热裤的女孩子坐到王泽身边,王泽漫不经心地介绍道:“店主的女儿,喜欢别人叫她Ada。”

Ada嗔道:“太平淡了吧这介绍,我好歹也是老字号的传人啊。”

王泽说:“你又没打算继承。”

即使是对人情世故不太敏感的护林员,此时此刻也感受到什么叫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Ada说:“但假如我不继承的话,你以后可吃不到这最正宗的味道了。”

王泽仔细地将两根筷子互相摩擦,像是要磨出两根针一样专注:“反正你不喜欢这店,没必要勉强。”

Ada托着腮,转而对护林员说道:“你看啊,这店里工作的都是大妈大伯,年轻人都没兴趣来这里工作,一碟几块钱的拉肠又赚不了多少钱,哪里拼得过那些连锁店……”

护林员开始明白王泽为什么对这个女孩如此冷淡了。

王泽说:“所以我才要趁着店主还没把店转给别人之前,多来几次啊。”

93

Ada讨了个没趣,便坐回收银台接班了。

热气腾腾的布拉肠马上就端上来了,粉皮晶莹,薄而爽韧,味道好得让护林员忘却了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惫。

王泽细嚼慢咽道:“如果这味道失传的话,真的很可惜。”

护林员说:“但继承人自己不觉得可惜。”

王泽笑了:“你自己老实巴交地子承父业,却站在她那边。”

护林员说:“我没她选择多罢了,别太严苛了。”廉价的塑料凳,永远扫不干净的店铺地板,扑面而来的热气,与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相比,这家老字号拉肠店是显得有些过时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怎么会愿意将青春押在这十几年前的情怀中。

王泽低头:“只是她不喜欢现状,也没想过怎么去改善……罢了,谈这个会影响胃口的。”

护林员问:“那你呢?你自己家里是怎么打算的?”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以前并不是过问太多的人。

王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被曝晒后的颜料一般,慢慢地消失了。

94

护林员不得不承认,和这家店的早餐相比,自己在山上的饮食确实粗糙得可怜,这种传统味道若是断了,是挺令人扼腕的。

用过早餐后,他们回了酒店,准备去停车场取车。恢复了些许精神的王泽说道:“我将那些照片和扫描件,存在一个移动硬盘里,现在放在市郊的自动存包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比放在学校或者家里要安心多了。”

护林员问:“你家人会翻你的东西?”

王泽漫不经心地说:“怎么说呢……其实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关心我的事情,但我母亲是个注重结果多于过程的人,如果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达成目标的方式,注定会令我不太愉快。比如……”

王泽神色一凝,停下了脚步。

在偌大的停车场里,零零散散地停了没几辆车,因此突然出现在他们车旁的两个西装男子,则显得非常不自然。

护林员认出来了,是在山脚下遇见过的两位王泽的保镖。

两位不请自来的男子见王泽注意到他们,便躬身示意。

王泽露出一丝苦笑:“怎么,你们给我带来什么惊喜了?”

其中一个男子抽出一个文件袋,不紧不慢地拆开,从中掏出一个漆黑的移动硬盘。

护林员一愣,下意识地扶住王泽。

王泽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

男子恭敬地说道:“请少爷不要紧张,我们可以保证,无论是我们还是夫人,都没有偷窥您私隐的行为,和打算。只是夫人得知你的预约计划后,很希望可以和你谈一谈,为了不耽误少爷的行程,便让我们先替少爷将要拿的东西带过来了。”

保镖打开车门,摆出“请”的姿态。车厢内舒适的真皮沙发椅,此时此刻竟可怕得像电椅一般。

“请少爷不要让夫人久等了。”

半晌后,王泽对护林员说:“你想在酒店里等我回来吗。”

尽管他嘴里这么说了,但王泽的眼睛却紧紧地盯住护林员。

护林员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我答应过会陪你的。”

无论是要去哪里。

第21章

95

车辆安静地在沥青道路上行驶着。

王泽打破了沉默,他问:“小陈,你告诉我,这次是怎么栽的?”

坐在驾驶座的保镖语气恭敬地说:“少爷,当初你在山脚下被无业流民抢劫,在替你拿回财物时,我发现了那条钥匙。”

王泽将双手盘在胸前:“那只是一条钥匙。”

保镖说:“你不会随随便便地将这种安全系数低的钥匙随身携带,那么只可能是你无法更换锁头的设施,比如储物柜。而当初少爷你大动周章地在这个城市里收购遗物,却两手空空地离开,自然是将东西藏在这里了。”

王泽气急而笑:“那辛苦你们了啊,跟侦探似的,一点线索都不放过。”

保镖说:“夫人也只是担心你。”

王泽说:“你也只是为了讨好她就把我卖了。”

保镖停顿了一会:“很抱歉,少爷。”

王泽靠在座椅上:“我以为你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所以才喊你过去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大概只是因为我是个自以为有眼力的人吧。”

96

护林员没想到王泽和这个保镖还有点交情,他看着王泽双手抱在胸前,知道他是伤心了。

王泽突然问:“你话少了很多。”

护林员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状况,我说过的,我的业务范围只包括树。”

王泽苦笑:“没关系啊,我也不知道。”

“那么,我想说,”护林员慢吞吞地说,“也许不是你眼力差,只是这位姓陈的兄弟贪慕名利得很隐蔽罢了。”

陈保镖安静地开着车。

王泽揉了揉眼睛:“这是我听过最糟糕的安慰。”

护林员说:“过奖。”

97

他们的车绕上了高速,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护林员随着王泽下了车,那是一栋建在山坡上的房子,从门牌到屋门口间那段短短的的路程,居然奢侈地依靠扶手电梯连接,被保养得极好的花园里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精致得不似有人长期在这里居住。护林员马上意识到这只是其中一栋房产,或者居住在内的人认为,这并不是家。

陈保镖说:“夫人在屋内等你,她在三小时后还有另外的预约。”

王泽说:“你现在讨好我也没用了,我会让最疼爱我的妈妈调你去西伯利亚的。”

陈保镖弯腰:“夫人也知道这件事后少爷你会觉得我碍眼,所以明天我就会去邻市了。”

王泽停下脚步:“那么只能祝你仕途顺利了。”

陈保镖说:“多谢少爷。”

王泽不再将视线落在陈保镖身上,他自言自语道:“两个多小时吗……真是有够折磨的。”

98

王泽和护林员站在房子的正门前。

王泽突然说:“我有点后悔。”

护林员说:“哪方面?”

王泽无意识间低下头,盯着那门锁孔:“我该让你在车上等的,或者应该让你回酒店的。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母亲办事的极限。这次她可以凭一个可疑的钥匙将全市的储物柜都排查一次,下次有可能……”

护林员抓住了他的手。

他说:“没事,如果——”

门开了。

这栋房子的女主人言笑晏晏地从门里走了出来。她穿着精致的套装,即使在屋内也穿着鞋跟极为尖细的高跟鞋,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她像是没有看到护林员抓住她儿子的动作,只是温和地笑道:“既然来了,就进来谈话吧。”

护林员感觉到,王泽马上将自己的手抽离了。

99

护林员对“母亲”这种生物只有一个大概的概念。是升学时履历书上的必填项目,也是小学作文里常见的题目,当老师的视线撇到他后,便会慌张地加上一句“写爸爸也可以”。

而在一般媒体口径中,“母亲”通常都是伟大、无私的,会为了孩子牺牲一切,会忍耐丈夫的恶习和错误,并且会在时光中无声无息地老去。

但显然,王泽的母亲完全不符合这种陈旧的概念。

玄关的鞋架是黄花梨材质的,底层整齐地放着几双拖鞋,但他们之中谁也没有换鞋,仿佛这三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一样。

王泽的母亲领着他们来到客厅,茶几上放着香气萦绕的三杯热茶,似乎就是这屋内唯一的热源了。她说:“先坐下吧。”

王泽的长相与她并不相像,只有鼻子的形状有些许相似。王泽的五官是圆润且带着些稚嫩的,而王夫人则即使在漫不经心间,也透着一种掌握住他人生死的气势。

王夫人捧起了一杯茶:“我儿子承蒙你照顾了。”

护林员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接下这句寒暄,他的社交能力只比通俗文学作品稍高一些,而唯一可以缓和气氛的王泽,在坐下后,已经像被沙发吞下般彻底沉默了。

但王夫人对自己面前两个年轻人的无礼熟视无睹:“我和他父亲工作很忙,一家人经常抽不出时间来聚聚。但没想到他居然一声不吭地自己办了休学手续,还好有你收留了他一段日子,给了他一个环境散散心。”

王夫人露出一个恰当好处的微笑,像是所有慈祥的长辈对晚辈会展露的笑容:“我们家欠你一个大人情,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请尽管说,不需要跟阿姨客气,无论是生活上的……还是工作上的。”

100

王泽是给护林员打过钱的,完全可以算得上不过是租客与房东的关系。但对护林员而言,是王泽帮了他一把,还避免了警察会带来的麻烦。

可是他发觉自己无法对王夫人说出拒绝的话。

因为眼前这个女人给他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她每次提到家庭概念的时候,都像是在说一个可笑的谎言。

101

“母亲,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王泽开口打断了话题,他仍然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却明显地握紧了。

王夫人嘴角带着笑:“儿子,别插嘴,这样对客人很不礼貌。”

王泽身体前倾,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王泽成功地将护林员从他母亲的眼皮底下带走,领了他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护林员无意间在楼梯上转过身,看到王夫人仍坐在那张崭新的沙发上,用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提起茶杯,微笑着目送他们二人。

第22章

102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护林员说,“你难道每次见你妈都这么紧张吗?”

王泽靠在房门上,手还紧紧地按在门锁上:“我上一次见到她还是过年的时候,通过视频聊天给她拜年,而那次她因为有急事只聊了五分钟。”

护林员说:“你的反应太大了,我还以为下个瞬间她就会给我一张空白支票,让我跟你分手。”

王泽苦笑了一下,疲惫地说:“她以前说要给我高中同学谢礼,第二天就把我最好的朋友变成了保镖实习生,我实在担心你明天就签了三年的园丁合同。”

护林员说:“我已经有工作了。”

王泽说:“她可以令你变成待业人员的。”

护林员摆出受伤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们家是真心多谢我的。”

王泽勾起嘴角:“不,她讨厌死你了,她恨不得我早几个月就因为走投无路回学校复学了。”

103

王泽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他拉开书桌面前的凳子,坐了下来。

护林员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要从窗户逃走吗?朱丽叶。”

王泽给自己揉了揉太阳穴:“不,你在这里等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等我来领你出去。我再过五分钟就得下去跟我母亲谈心了。”

“尽管你只要跟她对峙就像丢了半条命?”护林员指出。

王泽呻吟一声,把自己埋进温暖的手心:“别提了,我昨晚想的什么馊主意啊……”

护林员看着王泽的发旋:“我真的可以试着带你逃走。”

王泽呼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的U盘:“多谢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呢。

大学毕业之后?工作稳定之后?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

还是父母垂垂老矣,相继离世之后?

护林员忽然意识到,在王泽无数次为自己的家人而感到痛苦时,他都在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停留在原地,继续像个小孩一样哆嗦着。

104

第十一封信,誊写在康乃馨图案的信纸上。

致素未谋面的你:

我最初想写的是,“对于这样的结局我感到很遗憾”。

但我最后还是想对你说一句,既然他们如此说了,就由他去吧。

在与父母沟通这一方面,作为年长者,我却没有可以传授给你的经验,因为我与母亲的关系也十分僵硬,以致于在她因病逝世时,我甚至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作为反面教材,我想与你分享一下我的看法。

我认为,“孩子是父母最重要的宝物”是一句谎言。

大部分的父母自然是呵护他们的血脉的,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但实际上,孩子并不总处于父母内心的第一位。在那竞争激烈的排行榜上,还有他们的尊严、虚荣、以及金钱等事物与孩子一较高下。

我本人,则是在我父亲的心目中,输给了他的第二任妻子。而在母亲心目中,输给了她的偏执。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孩子胜于爱他们自己。

如果你的父母不愿意为了你“浪费”他们宝贵的时间,那么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不够努力,只是你父母的注意力停留在了别处。

请将目光放在远处,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那位将你视若珍宝的真命天子。

105

我曾经以为你会是那位“真命天子”。

大概那些跟随你自杀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吧。

106

王泽关上了房门。

他踩在木地板上,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这间干净又空旷的复式别墅,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因为回收资金而转手了。

他以前居住的“家”,也是这般干净整洁,搭配着风格相近的家具,他的父母会在这样的房子里与他会面,又匆匆离去。

在那个家也被卖掉后,王泽就决定住在学校宿舍了。

他走下楼梯,坐在沙发上的王夫人收起了笔记本电脑。

才几分钟的时间,你的工作需要争分夺秒到这个程度吗?

王泽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坐在王夫人对面的沙发上:“母亲。”

只要不用世俗的家庭观念去衡量眼前这个人,其实与她见面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

王泽对着母亲,露出了一个值得自豪的温驯笑容。

尽管是久违了的儿子有话想说,王夫人还是主导了话题方向:“你这次回来,是单纯想探亲,还是决定继续学业了?”

王泽说:“等暑假结束,我就回学校办复学手续,已经跟老师沟通过了,说只要我补考通过就可以不用留级。”

王夫人说:“可是海外交换的机会已经错过了,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

王泽说:“知道。”

王夫人叹息一声:“很多机会只要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王泽垂下视线:“我知道,很抱歉。”

我也知道你是那种比起儿子突然离家出走,更看重他的计划和前途的人。

但一次又一次确认这一点的时候,还是有种无处发泄的愤怒。

107

在王泽被视为临时庇护所的房间里,护林员打开了U盘里的内容。

里面分了十二个文件夹。

也就是说,有十二个人,与王泽一样,在自己痛苦的人生中视作家为精神支柱,在作家死后痛不欲生。

在与王泽相遇之前,护林员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某时坚信自己是为了让作家得到解脱,某时因为自己的懦弱和愧罪感而难以呼吸。

作家说他没有亲人与朋友,他就那样相信了。直到碰触到王泽的妒忌及怨恨,他才意识到,他还夺走了这十二个人的希望。

这十二个人当中,有多少人选择了自杀?

而他们自杀后,也会有他们眼中不重要的人,因此而感到痛苦吧。

假如他在先前知道这十二个人,他还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这就是他逃避已久的人类社会关系。

护林员点开了一个叫“我”的文件夹。

里面是作家曾经精心收藏的,十年间王泽写下的信件。

108

我今天做了一件错事。

我不小心对我的朋友说漏嘴了,说我的父母对我完全不重视。

他家庭环境不太好,读书的学费都是他打工或者摆摊一点点赚来的,对他而言,只要他父亲不把钱都拿去赌博就已经万幸了。听了我的话,他用一种令我不舒服的语气说,“他们给了你那么多钱,你居然还有不满?你是多贪心啊!”

我很讨厌这个逻辑。就像是只要有比我凄惨的人,我就没资格感到不幸似的。幸福是比较得来的吗?难道他和那些因为贫困活生生饿死的人比较一下,他就会感激他的父亲了吗?

但他也说了一句很令我在意的话。他说:“假如你对你的父母那么不满,那就离家出走,像我一样自力更新好了啊。”

他的眼神在说,他根本不相信我这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能吃苦头。但我也真的没有自信可以在高中学历的情况下养活自己。意识到自己只能嘴上抱怨,然后理直气壮地拿父母的钱,这让我很失落。

或许我是父母手下贡献最少的员工吧,拿着丰厚的工资,却连自己的角色都没有扮演好。

但我真的很想要那种动画片里的家庭关系,就是那种即使工作很忙,也会抽时间去儿子家长会的妈妈。

如果因为我的工资太高,所以才取消了这项员工福利,那也太奇怪了吧?

第23章

109

母子间久违的谈话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王夫人打开了最后一个话题。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茶杯的边缘:“你改成下午的预约对吧?等下你吃个饭我就让小陈开车送你过去,时间赶得上。”

王泽那伪装的从容瞬间被打破了。他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勉强地从嘴唇间挤出一句:“……谢谢。”

王夫人捧起茶杯,水蒸气模糊了她的五官:“为什么想去见你舅舅呢?”

王泽只觉得被王夫人撕下了一层脸皮,他对护林员也难以直接说出口的事,就这样被王夫人自然地摊开来。

王夫人说:“差不多有十年了吧,以前你连你父亲提起那个人也会害怕,也从来没去看过他。”

王泽说:“……母亲倒是经常去看望小舅舅呢。”

王夫人用茶匙轻轻地搅拌着红茶:“毕竟是亲弟弟,但我也好多年没去过了。”

她放下了茶杯:“你就不需要替我向他问好了。”

即使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她也如此冷静。

王泽听到自己说:“好的。”

妈妈,护林员,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情?

到底如何才能被背叛也不伤心呢?

所有人都可以轻易地放下,决断地往前走开始新的生活,只有我还在原地徘徊,为那些无法挽回的人饱受煎熬。

110

母亲这半年里都没有去见小舅舅了,这是家里的阿姨她们说的。

知道这件事后,我做梦了。

醒来后,我想起了最后见到小舅舅时的一点细节。

小舅舅一开始是说带我去上次那个游乐园玩。他没有开他最喜欢的那辆车,所以我在后座上睡得不舒服,醒来时就已经被关在一个脏兮兮的房间里了。

房间被锁着,窗户上也贴满了报纸,我只能依靠光线的明暗来判断时间。只有在非常少的时间里才有大人进来看我,其余时间我都只能贴在门板上偷听他们的话。

在第一天的时候,我被小舅舅身边的人吓哭了,但小舅舅将我抱在大腿上,让我捂着热乎乎的纸盒牛奶平复心情,他用那只温暖的大手抚摸我的脑袋,不小心因为力度过大拔下了我的头发。

但从第四天开始,小舅舅开始不理我了。有些大叔拉我到外面,一边拿脚踢我一边笑着问我是舅舅好还是爸爸好。

我当时哭着趴在地上,护着肚子,不断喊着“是舅舅好”。

可是小舅舅只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光抽烟不说话。直到他们玩腻了,把我扔回房间里,我还听到他们的笑声,以及小舅舅骂我是老畜生的种。

大概是第十二、三天,小舅舅再次将我抱在大腿上,我以为他要救我了。可是他在面前放了一台摄像机,然后将我的手放到一个奇怪的工具里,剥下了我的指甲,放到信封里。我流的血几乎跟眼泪一样多,但小舅舅只是把我的手包了包,就把我再次关到房间里面去了。

第十五天,我终于被警察救出来了。

最后我还是知道了,当初小舅舅勒索的是我父亲,但我父亲收到威胁信后,还是拒绝支付赎金。直到从外国出差回来的母亲发现后,才报了警。

我人生最幸运的是,没有在这场绑架中死去。

我人生最不幸的是,我被最爱的人背叛了。

有人告诉我,我并不是父母相爱生下的小孩。当初外公告诉妈妈和小舅舅,他们谁先结婚,谁就可以继承他的公司。小舅舅拒绝了外公的提议,并且说妈妈也会做跟他一样的选择。而妈妈找到了爸爸,然后生下了我。

大概这就是父母对我完全不关心的原因吧。

但小舅舅曾经也疼爱过我,和经常不在家的父母相比较,他更接近动画片里的那种家人,他会带我玩,跟我一起保守秘密。

可是在那个时候,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给我带来这辈子最痛苦的回忆,不仅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我在那次事件后的大半年内,一旦与成年男人独处,都害怕得要大喊大叫。

而那个拒绝支付赎金,被小舅舅称呼为老畜生的父亲,更是让我恶心得无以复加。父亲为了钱,背叛了自己的未婚妻。又在与母亲结婚后,偷偷将未婚妻以秘书的身份带回公司,大玩办公室恋情。

然后小舅舅将他偷情的照片,寄给了我,只是为了嘲笑唯一会去看望他的姐姐。

尽管我意识到我的家人都不爱我,但我不后悔,我不认为在知道真相前死去比较好。

我只是很害怕,非常害怕。

就写到这里吧,这封信是我半夜醒来时开始写的。明明想起了这种事情,我却还能担心等会上学要迟到,真是不可思议。

或许,我那些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同学们,也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111

谢谢你写的那本书,它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112

几年后,王泽再次体会了被背叛的滋味。而护林员却告诉他,这不是背叛,因为他们不是朋友关系。

作家为了解开他的心结写了一本书,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回馈。

他这次是后悔了。

113

听到门锁被扭开的声音,护林员下意识地盖上笔记本电脑。却看到王泽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直接躺倒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

王泽的声音从被褥间传来:“我妈走了。”

护林员说:“辛苦了。”

王泽说:“这里有人煮下了饭,要吃吗?”

护林员放开了鼠标:“暂时没胃口。”

王泽说:“我也是,在这里实在提不起胃口。”

半晌,王泽从枕头间抬起头来。他低声地说:“我妈给我安排了车送我过去……见我舅舅。”

护林员想了想,从凳子上起身,坐到王泽身边。

王泽仰躺着,瞪大眼看着天花板:“我现在好羞耻。”

护林员说:“没什么好羞耻的。”

王泽说:“即使他以前几乎杀了我?这样想我觉得我跟个受虐狂一样,而且估计这里的人都知道了。”

护林员说:“你妈也做过一样的事情,再说,如果做什么都要在乎别人眼光,那就连呼吸都需要签名审批了。”

王泽揉了揉自己的脸:“母亲也只是自虐过一段时间……算了,比起之前休学的事情,这根本不算什么。”

114

这几天内,护林员在改变自己对作家的印象的同时,也在重新认识王泽这个人。王泽将自己压抑极久的情绪舒展开来,毫无遮挡地展示在护林员面前。

王泽说:“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我在大学宿舍看书,突然室友告诉我,我很喜欢的那个作家自杀了。我当时跟室友说,一定又是误传或者造谣,这不可能是真的。”

但那是真的。

“后来我根本念不下书,就连吃饭睡觉这种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了。我觉得他一定不是自杀的,一定有什么还没被发现的隐情。所以我来了这个城市,收购他的遗物,想尽办法查探他的事情。然后某天辅导员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才准备好海外交换生的资料。”

王泽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当时忙晕了头,就直接告诉了辅导员,我朋友死了,所以我打算放弃交换生的机会,而且想办休学手续。辅导员估计当时也很晕,他居然直接地说了句——‘就为了这点事’?”

护林员屏住了呼吸。

王泽说:“当时我愣了,说不出什么滋味。他的话提醒了我,母亲的想法估计也跟辅导员一样,觉得一个素未谋面的笔友走了,伤心完就应该继续自己的学业和工作,又或者其他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而放弃大好机会。但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说放下就放下,我根本放不下,怎么可能放下啊!!”

王泽不自觉地将床单捏得皱巴巴的。

护林员抽了几张纸巾递给王泽。王泽涨红了脸,眼睛噙满了泪水:“如果我是车祸受了伤,大概所有人都会认同我是不能正常上课了。但为什么我的心受了伤,他们却只会觉得我反应过大、根本没有必要!?就因为我有钱,我就没资格觉得难过和不满吗?!”

假如身体没有肉眼可见的伤口,别人就不知道自己的痛苦,还会因为家境好而得到轻飘飘的几句风凉话——“有钱人真是好,大好的机会说放弃就放弃。”

王泽也知道有钱很好,有钱可以有豪华车代步,可以不愁吃穿。

所有人都觉得钱很好。

所以他的父母即使没有任何感情也结合了。

所以他的小舅舅绑架并虐待了他。

所以他的朋友觉得他不应该对有钱的父母产生不满。

所以即使他的挚友突然身亡,他也不应该因此而产生心理障碍。

但这是不可能的。

王泽捏紧了拳头,痛苦地自问道:“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连他自杀的原因都不知道,我怎么样才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生活?”

护林员想了想,终于说:“做不到,那就这样吧。”

王泽湿着一张脸扭过头瞪护林员,护林员又抽了几张纸巾,擦拭着王泽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护林员说:“我也做不到。我养父自杀了,我敌不过那种罪恶感,所以躲在了山里。然后又重蹈覆辙,结果连自己真正的职责都搞不清了。”

但王泽与他不同,他一直在试图去改变,坦率地去面对任何事,积极地进行着心理自愈,拯救自己的同时,也拯救了他。

王泽能理解他的绝望,他也能理解王泽的痛苦。

护林员说:“所以我觉得你没什么好羞耻的,我很佩服你,真的。去见你舅舅吧,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支持你的。”

第24章

115

护林员跟随王泽离开房间,走到客厅时王夫人已经离开了,余下一杯还散发着热气的浓茶。护林员和王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陈保镖在门口站得笔挺,连袖口的纹路都和西装搭配得极好,他向王泽躬身:“少爷,这是最后一程了。”

王泽表情僵硬地点头,护林员漫不经心地想,拥有这种生活的代价,是有令人避之不及的父母的话,那么有多少人愿意和王泽交换呢?

大概还是有的。

但那些人的想法都不能代表王泽的想法。

王泽钻进了车后座,他缩起了肩膀,像是想陷进真皮沙发中一般。

116

王泽写给作家的信,写在一张信纸上,信纸的抬头还印着王泽学校的校徽。字迹稚嫩,像是在晚自习途中偷偷写下的。

我从租的房子里搬出来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只要父母出现在屋内,我就会恨不得自己消失在空气里。但当我搬出去独居后,真的变成了空气一般时,反而又有种微妙的痛苦。

大概我不是真的想变成空气。

所以我又搬进学校的宿舍了。

学校的宿舍糟透了,没有空调,没有洗衣机,浴室没有花洒,厕所只有脏兮兮的蹲厕,衣柜里还有死蟑螂,窗纱上还有飞蛾产的卵,第一次知道那玩意是虫子蛋时我叫得整栋楼都听见。但是我觉得比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要好些,要说好在哪里,大概就是终于感觉到时间在流动吧。

我觉得自己很讨厌和别人相处,但到头来却是和人相处时才有活着的感觉。

但现在我又开始得烦恼学校附近那些勒索学生的小混混了。

117

另一封信。

太糟糕了,无法想象的糟糕。

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象过这么糟糕的事情。

母亲为了“保障”我的安全,雇佣了我在学校里唯一的好朋友。

118

“少爷,我们到了。”

王泽醒来,发现自己靠在护林员身上在车上睡着了。他脑子里一片浆糊,天旋地转间看到陈保镖在替他打开车门。

“少爷。”陈保镖伸出手,想要搀扶王泽。

“……不用,我自己能起来。”王泽避开陈保镖的手,像一滩烂泥般滑下了车。

他们认识五年了。

王泽想起自己这一生做过无数错误的选择,而其中一件事就是让母亲知道了自己在学校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如果他能瞒好这件事,那么他就不会是“少爷”,而眼前这个人也不会是“陈保镖”。

王泽不确定他接下来的选择会不会也是错的。

119

王泽让护林员在车上等他,作为非亲属人员的护林员在没有资格证明和介绍信的情况下是不能会见的。

王泽说:“半小时到一小时后我就会出来了。”

护林员点头,然后陈保镖关上了车门。

王泽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脚步不稳地朝监狱走去。睡眠不足和刚才的短暂睡眠令他有种仍然置身于梦境中的错觉。

不应该是这样开始的,王泽想,如果不是护林员,他不会有勇气走到来这里,他应该跟护林员说些什么,而不是让他在车上等他。

还有小陈,他们明天起就不会再见面了。他本来曾经是自己最好的同龄朋友,因为那些可笑的原因变成现在的关系,而他还摆着一副难伺候的少爷架子去为难了他一番。如果他刚刚把握好机会跟小陈多说两句话,或许他们在彼此的回忆中也会好看些许。

王泽浑浑噩噩地取了会见号,过了安检,进入候见大厅。一切都非常整洁有序及现代化,以至于王泽甚至有种自己在银行排队办业务的错觉。

直到他看见了玻璃对面的那个人。

王泽首先想起的,是被剥下指甲时的痛楚。

他坐下,拿起电话听筒:“舅舅。”

那个男人漫不经心地看了王泽一眼。

120

“稀客啊。”男人说。

王泽在对方看不到的位置里,偷偷地抓住了自己的手指。

“小舅舅”已经衰老了,比他那靠金钱滋补着的父母要干枯不少,皱纹爬上了他的五官,过去的青春及不可一世隐没在洗得发白的囚服下。王泽已经很难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与他的“小舅舅”联系上。

应该是“小舅舅”的男人继续说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王泽张开嘴,感觉自己干裂的嘴唇接触到空气。

“我想知道——”

不对。

不该问。

“就是,”

可是已经来了。

作家已经死了,他再也无法得到答案。他是为了避免得不到另一个答案才来到这里的,所以不得不问。

“——我是‘父亲’的孩子吗。”

王泽抓破了自己手背上的皮肤。

他瞬间后悔了。

“小舅舅”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说:“嗬。”

这个男人大概发出了嘲笑的声音,但似乎他已经很久没有展露过笑容了,僵硬的脸部肌肉令这句话变成了一声叹息:“你没去自己验DNA?”

王泽喉咙发紧。

“小舅舅”摆正了一下坐姿:“废话少说了,你不是我的种,就这样,这就是答案,你可以满足地回家去了。”

王泽没有动弹。

“小舅舅”又发出了类似嗤笑的声响,他冷酷地说:“如果你是我的种,那么我就不会折腾你了,但尽管你是他的种,他也没兴趣在你身上浪费一分一毫的赎金。”

“小舅舅”站起身,离开座位:“不用替我向你妈问好了。”

121

结果什么都没有变化。

他本来觉得应该会有变化的。第一次违抗母亲的计划,跑入深山进行从未想象过的生活,然后得到启发,找到自己的新目标——

所以他去见了自己不敢见的人。那个曾经是他噩梦化身的男人却已经老了,看上去与普通的农民工无任何区别。

他问了不敢问的问题。他得到了答案。

那应该不会迷惘才对吧。

对于“小舅舅”的离开,王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感觉自己将溺亡于后悔之中。

122

那接下来他应该去做什么?

123

王泽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监狱,但没有一个人将视线投于他身上。大家都很忙,有自己的职责,有自己的情绪,对一个陌生人难以产生些许的好奇。他曾经质疑过护林员的与世隔绝,但保持着平均线以上的社会关系的他,好像也没能产生多少优越感。

对了,他还有钱。

在他父母还愿意在他身上花钱的时候,他还有钱。

如果他踏踏实实地按着母亲的安排,进修,工作,他也有机会有自己的钱。

钱可以令相看两厌的两人结合。

钱也令他有机会与护林员交心。

对了,他还有护林员。

他可以再跟他说说话,一起谈作家的事情,两个人一同试图抓住那些温暖又转瞬即逝的美好回忆。然后,让自己的明天看起来没那么漫无目标。

王泽回过神,大步朝停车场走去。他快速地拉开车门,想看到护林员感兴趣的表情——

护林员脸朝下,躺在座椅下方,生死不明。

陈保镖坐在座椅上,他稍微解开了领带,见王泽来了,便展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他抓住王泽的手,将他拉入怀中。

一样硬物抵上了王泽的后颈。王泽甚至来不及呼喊,就因为电压而肌肉痉挛,缩成一团。

第25章

124

先醒来的是护林员。

他首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然后发现自己视野一片黑暗,试图触碰自己的眼睛,手脚却都被束缚住了,口腔内被塞了东西,还有一个人将脚踩在他身上。

护林员感觉到车辆行驶在道路上的颠簸,而车厢内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柴油味。

不是王泽他的那辆有地毯的车。

“这一个醒了。”一个声音在说。

护林员无法控制地紧绷了身体。

他想起来了,王泽下了车,无精打采地走进了他理应期待已久的目的地。然后陈保镖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指给他看车内的小冰箱的位置……

然后他被电击棒袭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曾经迷迷糊糊地醒来过一次,口鼻间是陌生的试剂味道,并隐约地听到人的谈话声。

“割了然后扔了呗。”那个人又说道。

“不,现在被警察发现还太早了,先等等,不碍事的。”陈保镖的声音响起。

护林员感觉脸上被掌心拍打,陈保镖的声音在他头上说道:“嘘,乖一点。”

护林员无意识地转动着脑袋,想寻找王泽的气息。

陈保镖笑了。

他说:“没想到你们感情还挺好。”

125

在护林员按心跳数了两小时后,车子停下了。他被人像货物一样拽下车,扔到地上。他大气都不敢喘,紧绷神经听着周围的响动。

陈保镖的声音很平和:“嗑药的醒醒,该拍片了。”

四下传来几句带着脏话的喃喃自语。

器材拖拽声。

硬底皮鞋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

不远处的闸门似乎被关上了,然后是锁孔转动的声响。

陈保镖的声音突然在护林员耳边响起:“很无聊了吧,一起看解解闷吧。”随着他的话,护林员的眼罩被摘下了。

护林员首先看到他在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墙面像是用新旧不一的材料拼凑而成,在角落堆放着封尘的仪器及物料。一盏工业防爆灯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在灯泡之下,两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正忙碌着什么,而王泽坐在他们中间。

王泽也和护林员一样嘴被布条堵着,他还穿着早上的那套衣服,但一只鞋子不见了。他脸色潮红,瞳孔扩大,眼泪流满了他的脸庞,浑身正以一种超出恐惧范畴的频率颤抖着。他的视线不断游移,却完全没有落在将他捆绑在凳子上的两个男人身上。

护林员听到陈保镖笑吟吟道:“看来少爷没尝过这种低级的‘零食’呢,生理反应真大啊。”

护林员马上反应过来了。

是毐品。

陈保镖一边摆弄着摄影机,一边与他身侧的男人说话:“没想到他们这么喜欢大少爷,还给他分‘零食’。”

男人笑道:“靠娘胎发达的大少爷看着就让人火大。”

护林员勉力从仓库的缝隙中窥见天色已暗。并且空气中带着山林特有的凉爽气息。他之前对外界毫无兴趣,对这个城市里有哪些山完全不了解。

时隔多年,王泽再一次被用于绑架勒索。

126

在拍摄后,一个男人离开了,剩余的两个陌生人找了张破烂的沙发躺下,掏出和邮票相仿的纸片,舔舐了起来。余下陈保镖在查看王泽的状况。他翻开王泽的眼皮,又在他眼前挥手示意,但王泽仍然痉挛着,对周遭的一切熟视无睹。护林员不安地发现,王泽身上的汗已经将他整个人都打湿了。

陈保镖笑了笑,转身对护林员说:“现在还能聊聊天的人就剩我俩了。”

他说:“来聊聊?”

陈保镖和“小陈”没什么区别,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护林员身边,以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兴奋状态,迫不及待地想和护林员分享他的情绪。

他多次与我搭话,证明他对我有兴趣。

我要令这种兴趣维持下去,要令他跟着我的节奏起舞。

就像作家会做的那样。

护林员平缓了呼吸,缓慢地点点头。

127

陈保镖突然笑道:“别人舔邮票是为了快活,但少爷看起来倒是体会不到乐趣了。”

护林员心头一紧。

王泽看起来状态非常差,致幻剂的药效到达了峰值,他呼吸急促,像是陷入了异常可怕的恶性经历中。

128

上课铃响起。

王泽恍惚间发现自己回到了中学时代,正想从抽屉里拿纸笔偷偷给作家写信,老师却推门进来了。

老师穿着昂贵的套装,高跟鞋踩得响亮。她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目标。

王泽发现,老师长了一张他母亲的脸。

“老师”母亲说道:“各位同学,我们开始上课了!今天的主题是,大家的目标和理想,请大家各抒己见。”

第一排的Ada同学起立发言:“我要卖掉祖传的拉肠老字号,然后开一家一看就会亏损的精品店!”

志愿自杀的女孩说:“我!我要自杀的!不过失败了!现在决定先靠陌生人的钱离家出走!”

邻桌的陈保镖同学说:“我以前的理想是不靠家里人帮助,也能买到一套房子。现在我要出卖我的高中同学,然后拿赎金来当有钱人。”

穿着校服的父亲同学说:“我要和一个我不爱的女人生一个儿子,继承家业然后包养情人。”

趴在桌子上的舅舅同学说:“实现不了的理想也能说吗?我想和自己亲姐乱沦,现在也有这样的愿望。”

坐姿端正的护林员同学说:“我要当一个负责审核别人有没有自杀资格的义工,如果对方有资格,我还得帮着他去死。”

“老师”母亲说:“大家的目标都好棒呢!老师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哦,就是为了钱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合,并且好好地为自己那个想法守旧的老爹传宗接代!”

陈保镖同学主动举手:“老师,王泽还没发言呢!”

所有同学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王泽身上。

129

王泽犹豫道:“呃……我想做正确的事情,不干涉父母的关系,不连累朋友,好好读书,早日经济独立……”

母亲甩了一下教鞭:“不行,王泽同学,你这个不是目标,只是你对自己的标准而已。”

舅舅说:“你可以从你的喜好出发,仔细想想。”

父亲说:“就算是社会良俗不认同的喜好,只要不犯法又有什么关系,快活就行。”

王泽艰难地说:“我的喜好……读书吧。”

陈保镖告状道:“老师,他说谎!他看书只是为了消磨时间!”

母亲说:“王泽同学,或许你可以从你父母对你的期待入手?”

父亲说:“他父母根本没对他有什么期望,如果从情感层面分析,他根本没有父母。”

陈保镖说:“可是他有钱,他一出生就有钱。”

舅舅嗤笑道:“他父母的钱能算他的钱吗?别忘了他爸还有几个私生子呢。再说,有钱又怎么了,他花得再爽,也没能填补他内心的空洞吧。”

Ada说:“他有学历啊,而且长得可以,身体也健康。”

母亲说:“这当然不算数,他只是按标准来维持这些,但是并没能给他带来正面情绪,自己无法觉得自豪的特质不能算是自己的东西。”

志愿自杀的女孩对护林员说:“他不是还有满肚子的大道理吗?用一张好孩子的脸说着正确的话。”

陈保镖插嘴道:“那是他对别人才能说得理直气壮吧,你看他,放到自己身上,屁都放不出一个。”

女孩咯咯地笑了:“这倒是呢,道理啊,永远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Ada也笑了:“他还觉得我是糟蹋家族生意呢,嗬,笑死我了,他自己连要不要糟蹋都没想好呢。”

陈保镖说:“一边说着讨厌这样的家庭,一边又涎着脸刷卡,看见就恶心。”

母亲用教鞭敲击黑板:“同学们,大家不要离题了,现在是在讨论王泽到底有没有理想。”

Ada说:“没有!”

父亲说:“也没有正常的家庭关系。”

陈保镖说:“朋友也背叛他。”

舅舅说:“简单来说是没有人爱他吧,唯一信赖的人其实也没把他当一回事。”

自杀志愿的女孩说:“也没有能说服自己的信念。”

王泽迷惘了:“那我有什么?”

课室里的所有人面面相觑。

还是母亲点醒了众人:

“他至少内心里有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做再多正确的事情都无法带来满足感。”

舅舅应和道:“对,他没目标,心里一瘆得慌就去找作家。作家死了就嚷嚷着要去抓真凶,发现没真凶就找到我头上来。那些一早就知道的东西有什么好问的,还指望着我能给他带来点什么改变,好笑。”

陈保镖纯真地说:“他至少给我带来了钱啊。”

父亲说:“都说了不算数了。”

母亲说:“好了,也就是说,有结论了吧。王泽他有的是——”

“和作家一样的空虚。”

130

掌声雷动。

护林员起身:“经我审核,你有资格自杀。”

“别人觉得你什么都有,但是你自己认为一无所有,你无法改变别人的想法,只能痛苦地接受他人对你的不理解和妒忌。”

陈保镖补充道:“和绑架。”

护林员说:“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令你无法忍受的是,你找不到忍受这些而活下去的必要性。你和作家一样,对未来没有期待。”

自杀志愿的女孩说:“别人的命是命,自己的命一文不值,这其实是很常见的观点哦。你挣扎了好久了吧,一直努力维持正常的假象。你是不是得了抑郁了?你是不是不敢去看医生?”

护林员做了一个总结的手势:“没关系,在这方面我很有经验,相信我的判断吧。”

“你可以跟随作家一起走了。”

王泽挣扎道:“不,我还有你,你答应你会陪我走完这趟的。”

护林员温和地说:“走完了,已经走完了,你没有下一个目的地要去了。再说——”

“你来见我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跟随他而去吗?”

下课铃响起。

第26章

131

王泽呜咽的声响戛然而止。

陈保镖大步走过去,谨慎地扫了一眼躺在角落里同样陷入幻觉中的两个男人,随后挖出了塞在王泽口中的布条。但王泽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张开嘴大力呼吸着,像是在陆地溺水一般。陈保镖捏住王泽的下巴,直接用手指探入王泽口中。

护林员看到他皱着眉头用手指夹出了两片湿漉漉的“邮票”,看似与那些瘾君子不同,对毐品无甚好感。

陈保镖又快速地看了一眼仓库门口,随后将“邮票”放入口袋中。然后,他没有理会不断颤抖的王泽,重新坐回护林员身侧。

护林员控制自己将目光从王泽身上收回。

护林员说:“你看起来跟他们不像朋友。”

陈保镖笑了笑:“你和王泽少爷也不像朋友。”

对方将话题不断往自己身上引,护林员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为什么这么说?”

陈保镖现在与那三个男人一般穿上了灰色的连体工作服,手上还戴着那种常见的粗布手套。他从裤兜里掏出两颗糖果一样的东西,仔细地剥开糖纸,露出内里色彩鲜嫩的糖果。他以类似的动作,伸手抬起护林员的下巴,护林员只得张开嘴唇,仍由陈保镖将糖果放入他嘴中。

然后,他没有放下捏着护林员下巴的手。

口腔里的糖分让护林员恢复了一些注意力,他谨慎地注视着陈保镖的表情。

陈保镖脸上淡淡的,只是像研究一件新奇的摆件般,迫使护林员顺着他的动作露出侧脸和下颚。

护林员微蹙眉头:“干什么?”

陈保镖说:“我在看,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才能被作家选上。”

护林员心中一突。

陈保镖终于放下手:“看不出来。”

132

雷光一闪,雨水骤然降下,像无数石子砸在屋顶上一般,破旧的仓库发出啪啪的响声,但刚舔舐完毐品的三人仍然置若罔闻。

陈保镖的话在噪音中显得模糊不清:“因为老板的要求,我看过所有王泽和作家的信,也把你的资料翻来覆去地整理过几次。”

护林员对话题的走向毫无把握,第一次懊恼于自己的社交能力低下。

陈保镖说:“我认识王泽不久就开始干这份工作了,王泽傻得不行,一直以为自己和作家的通信很隐蔽,还在信里写一些关于‘唯一的好朋友’的坏话。”他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因为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我也写了一封信,一道寄过去了。”

“但是只有给王泽的回信,没有我的。我没有被选上。”

陈保镖自言自语般说道:“大概因为我的人生没王泽那么具有戏剧性吧。”

护林员小心翼翼地:“是王泽的人生太富有戏剧性了。”

陈保镖赞同:“跟大宅门似的。”

他想了想又说:“但王泽再怎么努力卖惨,还是输给你了,像头丧家之犬一样横冲直撞到我们手上来。”

护林员觉得有些许反胃:“输给我?”

“他把作家当成人生灯塔,却只能死皮赖脸地求着你,从你那里挖些作家死前的事,”陈保镖嘴角带了点讥讽,“他可是妒忌你到快要发狂了。”

护林员冷冷地:“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

陈保镖坦然道:“是啊,要不我怎么绑架了他呢。”

护林员说:“你明明看过王泽的所有信,还能妒忌他?”

陈保镖顿了顿,随后自嘲道:“我亲眼看着我爸拿菜刀追着我妈砍,这够资格妒忌他了吧?他好歹还每个月刷着他妈的卡呢。”

陈保镖从口袋中掏出香烟,像是有些厌烦了。

133

护林员不合时宜地感觉到,如果这是他以往玩过的游戏,那么陈保镖对他的好感度大概已经快跌到谷底了。

现在可不是表现自己主张的时候。

王泽的挣扎似乎变弱了,也许那些人会为了省事继续给他毐品,也或许不会。

绑架犯拿到钱的成功率高不高他不知道,但撕票率很高。护林员唯一确信的一点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接受王泽以这种形式死去。

冷静下来好好动动你那社交恐惧的脑子。护林员暗暗自嘲道。

他双脚被绑在凳子上,双手绑在背后,每个手指头都被绑紧了,从触感上估计是尼龙扎线带之类的东西。

绑架犯一共有四个。一个似乎是头目,拿着王泽的影片出去,估计是去寄勒索信之类的,假如他们到了深山里,至少要5小时后回来。另外两个是瘾君子,吃的是邮票式样的毐品,那么必然是12小时后逐渐平缓的致幻剂,等到他们清醒时,王泽也有可能恢复神智。最后一个是充当内应的陈保镖。他看起来没有吸食毐品的癖好,对自己有浓厚的兴趣,但因为自己令人遗憾的愚蠢导致对方结束了话题。

他也给作家寄过信,但没有回音,他很在意这一点。

他说他妒忌王泽。

不对,这不是他绑架王泽的主要原因。

好好想想他与我搭话是为了得到什么。

要让他动摇,唤起他内心最无法面对的回忆,给他最需要的安慰,与之交换自己所需要的事物。就像作家所做的那样,带有好奇心,将人类视为一本书。

要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理解的,将会被原谅。

这是所有内心有愧的人都会渴望的事物,包括护林员自己。

134

护林员缓缓开口说道:“所以,你母亲现在……”

陈保镖闻言,将香烟从嘴中取下:“没砍死。我爸那蠢货不会真砍下去,他婆娘死了他就没钱拿去赌了。他唯一好命的地方,就是有个怎么都不愿意离婚的蠢婆娘。”

护林员说:“很抱歉,我没见过自己母亲,很难体会你的心情。”

陈保镖将香烟摁在地上熄灭:“有些父母,有跟没有是没什么区别的,所以你运气大概也不是最差的。”

一段沉默。

护林员问:“可以问一下吗,你当时写给作家的信里,说了什么?”

陈保镖眯起了眼睛,像是雨声中有他的那段回忆。

他说:“我问他,能不能也给我写一本书,也给我来一个好结局,简简单单的就可以,毕竟,我的愿望只是想自己赚钱买套房子。尽管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只能通过犯罪来实现了。”

陈保镖无意识中抱住自己的膝盖,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坐在破烂的凳子上:“大概因为这样,作家才编不出一个好结局给我。”

135

陈保镖掩饰性地抹了一下鼻子:“不过比起穷苦小市民,大概还是王泽那种豪门恩怨比较有噱头吧。”

护林员配合他转移了话题:“你是指王泽他爸出轨的事情?”

陈保镖笑:“他爸那算什么,他妈才是厉害的,你知道王泽小时候为什么被他舅绑走了吗?”

护林员面露不解,陈保镖极戏剧性地压低声说:“因为王泽他妈骗了自己弟弟,说她生的是他的小孩。”

“我老板一家本来还有个大哥,原本按传统想法是让那个大哥继承家业的,老板跟王泽他舅一直被大哥打压着,大概是同病相怜,居然处出了点男女感情。谁知道那当大哥的英年早逝,王泽他外公只能从那对乱沦姐弟里选一个。”

护林员可真没想到这一点:“……你老板看起来可是个没七情六欲的人啊。”

陈保镖轻浮地说:“她现在的确是没有了。本来王泽外公觉得剩下两个人选谁都能力差不多,但至少愿意跟他合伙人家里联姻。王泽他舅死活不愿意,但老板却答应了。如果就这样分手的话,也不会有后面的倒霉事情,偏偏老板却跟她弟弟说,新郎跟她一样,有真正喜欢的人,以后他们夫妻各过各的。还说自己怀了弟弟的小孩,希望弟弟能陪在自己跟小孩身边。”

护林员觉得相当不舒服,但仍勉强配合着:“那为什么要骗他?”

“因为王泽他外公遗嘱里其实有一条,说生了乱沦小孩的人会被剥夺继承权。弟弟直到王泽他外公仙去了,才知道其实还有这么一条。在那之前,他比所有人都疼爱他最恨的那个男人生的小孩。”

“弟弟是个性情中人,姐姐却选了钱,真是可惜了。”

连家里保镖都知道的丑恶内情,王泽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却坚持去见了他舅舅。

护林员问:“所以你是故意选择这个时间去绑架王泽的吗。”憎恨到这个程度?

陈保镖从那种嚼舌头的快意中回过神来:“不,单纯因为时机刚好罢了。”

护林员觉得很疲惫。

他从心底里厌恶这个人的所为,就是有这种会顺着自己内心的丑恶去行动的人,他才选择了避世。

要他和这种人共情,实在太难了。

136

护林员说:“我有个猜测,希望你可以告诉我答案。”

陈保镖点头。

护林员说:“你们没有在我们面前戴面具之类,是因为你们一早就决定撕票吗。”

第27章

137

王泽意识模糊间看到陈保镖走到护林员身边,以轻佻的动作端详着护林员的脸。

王泽想呼叫,让陈保镖离护林员远一些,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些畜牲般的喘息。

他大概感觉到自己被绑架了。舅舅已经被关了十几年,不可能是舅舅下的手。当年那次他侥幸活了下来,全赖舅舅心里还对母亲有些留恋。现在如果是被其余人抓了,那么他大概就会死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是不怕死的,但他不想护林员死。

一想到护林员会被他连累,他就无法抑制对自己的憎恨。

如果有神明的话,请让我代替护林员死吧。王泽许愿道。

恍惚间,有人回答他:“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在你心里面,你的命比不上护林员的价值。”

那个人顿了顿,又说:“或者说,你是在期待吧,毕竟在这里死了,就再也不需要忍受痛苦了。”

王泽尝试睁开眼找到说话的人。他隐约瞥见一个人坐在他身侧,在那个人的膝盖上,放着几张黄旧的信纸。

王泽想,啊,难怪看不到他的脸,毕竟直到他离开我也没见过他本人。

作家在他耳边轻轻一笑。

138

为什么我快要死了,你都不愿意对我温柔些呢?

作家在信纸上写着什么:“你在撒娇?温柔的话,我也对你说过不少,可惜在我自杀之后,这种类型就没有效果了。”

是啊。

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否认他的痛苦。

有人夸奖过他很棒,觉得他已经做得很好,错的是他的父母,是误解他的人,他自己是无罪的。

但是他回不了头,回不到真正具有“价值”的道路上。

他骗了母亲,他没打算回去念书。

他也骗了护林员,他不是因为放不下作家的事才休学,而是因为他念不下去了。

他恐惧明天,每一个明天。作家的死暴露了他没有被任何人珍惜的事实,他再也找不到忍耐眼前痛苦的理由。

我要为什么而努力?

每一天他都无法做到社会意义上的正确的事。因此他失眠,想尽一切办法来拖延明天的到来。

但太阳始终会升起。

那些温柔的陌生人耐心地听完他的发泄:“你去看看医生吧,只要接受了专业的治疗,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但他一直为自己找了不同的借口,总是说着等忙完手上的事情就去了。

“其实你是不敢去。”作家说。

是啊。

万一我没有抑郁症呢?

万一我只是因为自己是矫情的废物,所以才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管理好呢?

一想到这一点,王泽就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在浪费氧气。

139

王泽再次过度呼吸。陈保镖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但他马上拿出了一个纸袋套在王泽口鼻附近,避免他呼出过多二氧化碳。

护林员按下内心的不安:“既然你没想让我们活着回去,你可以不理他。”

陈保镖的语气又恢复到初见时那种服务行业特有的平和:“还没拿到赎金呢。”

护林员说:“那你为什么还没杀了我?不会有人愿意为了我花钱的。”

陈保镖说:“我不会杀你。”

护林员说:“由别人来做有区别吗?”

陈保镖想了想,一边安抚着仍然置身于幻觉的王泽,一边说:“当然有的,自然是这样罪恶感少些。只要负责开枪那个人没作祟而死,我就能安枕无忧了。”

有那么一瞬间,护林员觉得简直是胡说八道。但他还是勉力冷静了下来:“在死之前我能先去厕所吗?我不想被人验尸的时候显得过于不雅。”

“可以。”陈保镖说。他从角落捡起一个空塑料瓶,走到无法动弹的护林员身前,手指放在护林员的裤链处。

陈保镖又补充道:“为了避免发生误会,我先说清楚好了,我是GAY,但我真的只是为了帮你,毕竟现在出手就真的会有罪恶感了。”

护林员想,他之前居然觉得作家和王泽不可理喻。

最莫名其妙的家伙在这里呢。

140

王泽看到护林员张开腿,而陈保镖在他两腿间动作着。

作家在王泽耳边轻声说道:“他们是在调情吗?真恶心。”

王泽没有回答作家。

作家从他看不到的角落里嘻嘻笑道:“如果护林员能因为这样活下去,你该高兴才对。”

但陈保镖很快就走开了,视野里迷蒙蒙的,王泽看不清楚护林员的表情。

“看来不是那回事,你可以开始伤心了。”

王泽低下头。

作家自顾自地哼着歌。

王泽觉得自己就快睡着的时候,作家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看到舅舅了。”

所以呢?

“你有想象过母亲跟舅舅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吗?父亲跟情妇的倒是不需要想象了,毕竟你也看过照片。”

作家在他脖子后方低声说:“好恶心啊——”

“同性恋真的好恶心呢。”

“舅舅老得真快啊。”

“舅舅看起来真是痴情啊,母亲真能做得出来。”

迷迷糊糊间,王泽觉得身后的人不是作家了,作家不会这么直白,不会用直率的语气掩饰自己的恶意。那个声音絮絮叨叨地,逐渐变成王泽所熟悉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141

另一个王泽贴在他耳边说道:“我刚刚好像听到小陈在八卦家里的事情,好丢人啊。”

“哎,你说,咱妈到底怎么想的,她跟舅舅从小在一起,也没看上过别的男人,怎么说背叛就背叛了呢?其实如果他们俩坚持一下,放弃那笔遗产,不就没后面那么多事了?咱妈那么好的脑子,从基层做起也不会很难吧。结果她干脆地跟别的男人结婚,又不愿意干干脆脆地分手,偏要说谎来栓住自己弟弟,让弟弟跟老公整天都觉得对方头顶有绿帽。”

“又蠢又恶心。”

王泽觉得自己实在是烦死了,于是说道:“母亲不曾想过放弃继承。”

“嗯哼?”

王泽缓慢地思考着:“当时外公给了同样的条件给他们,只要他们谁先妥协,就可以继承一切,而剩下的那个人,只能靠叛徒的施舍度过余生。”

另一个自己阴冷地嘲笑道:“别说得那么难听啊,有手有脚谁都能养活自己。”

王泽说:“但母亲不是这么想的,在她心目中,不能得到大哥的地位,就没有意义了。”

“他们感情这么好,完全可以拿了钱宰了外公再一起分啊。”

王泽说:“如果给舅舅选择的话,舅舅大概会这样做的。但母亲不相信舅舅,甚至第一时间就想到可能会被舅舅背叛,所以她一听到外公的条件,马上急吼吼的答应了,一点都不让舅舅有机会看到遗嘱。”

“结果等外公死后不还是知道了嘛。不过好歹也过多了几年甜蜜日子。虽然也不是说不喜欢自己的弟弟啦,只是钱比人可靠多了,比起相信自己弟弟,还不如拿着钱拿捏弟弟,嘻。”

“小陈也是为了钱出卖了你。”

“你也一边觉得恶心,一边花着这种钱。”

“令人作呕。”

“你脸皮城墙做的吗?从看不起的人身上拿钱花?满18岁就能自力更新了吧?还是你跟你妈一样,觉得没有钱自己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时候也会出卖别人?”

……

自己的声音一直说着恶毒的话,王泽想不去听,那个自己却挥之不去。

“一直记着情妇说的谣言本来就够恶心了,”那个声音逐渐地低沉了起来:“还继承了那种视财如命的血液,所以你才死皮赖脸地留在那个恶心的家里吧。”

“恶心。”

他自己对他说道:“赶紧去死。”

第28章

142

陈保镖在做了“好事”后,从口袋里翻出了更多的糖果,一边让甜味在舌尖蔓延,一边看着王泽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哼声。随着时间的流逝,色彩斑斓的糖纸落了一地。

仓库的卷门被升起了,风卷着雨水吹走了糖纸。那个离开的男人回来了,手上还提着四个快餐盒,陈保镖起身接过他手上的食物和饮用水。那个男人瞥了一眼还处于致幻剂作用中的王泽,又带点厌烦地看着那两个躺在烂沙发上的瘾君子,与陈保镖低声地说着什么,但话语被雨水敲击在屋檐上的噪音掩盖了。

护林员看到没有他和王泽的份,大概因为绑匪认为死人是没有必要吃饭的。

男人和陈保镖围着一张小折叠桌有一口没一口地扒起了饭盒,护林员则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男人的长相。这个绑匪肤色很深,眉头带着经常皱眉而留下的浅浅痕迹,但看上去年龄应当与陈保镖相近。和陈保镖匪夷所思的淡定不同,这个男人一直坐立不安,不断地打量着王泽,又总是单手抚摸着衣服里藏着的武器,导致饭粒和餸菜落在地上。雨越下越大,风夹着雨水拍击在闸门和窗户上,像是有人随时要破门而入般,男人也因此而更加显得神经质。

陈保镖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试图去安慰他。

男人发现护林员在偷看他们,骂骂咧咧地掏出一把刀想朝他走来。护林员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那雪亮的刀刃,只觉得头皮发麻,一时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然而陈保镖拉住了那个男人,姑且让他又多活了几个小时。从此以后护林员不敢再乱看。

捱过一段时间,男人将磕嗨了的同伴从沙发上踢了下去,然后自己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陈保镖则坐回护林员的身边。

143

护林员低声说:“……我现在可以说话吗。”

陈保镖说:“说吧,好歹也没多少时间给你说了。”

护林员说:“我有一个猜测,无论猜对猜错都希望你不要让那哥们上来捅死我。”

陈保镖颔首。

护林员说:“首先,我觉得你和那两个瘾君子事前不熟悉。”

陈保镖说:“10分。”

护林员说:“你熟悉的是主事的那个男人,也就是带饭的那哥们,但那哥们也是个瘾君子。”

陈保镖挑眉:“30分,你看人还挺厉害的?”

护林员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你是为了带饭哥们才掺和到这件事来的,因为你喜欢那哥们。”

陈保镖脸色不变:“还有吗?”

护林员说:“而你对我好的原因是,我跟那哥们外貌上有点相似,眼睛和鼻子的形状。”

“嗯……”陈保镖换了个坐姿,“给你60分及格吧。扣分项目是第三题。这三个人是我小时候的街坊,自从我跟老板签了卖身契后就少来往了,也就洪哥逢年过节还会有联系,再说以前我妈的事情他也帮了我不少忙,这个人情还是要还的,喜欢大概还说不上吧。他们嗑药需要钱,而我马上就要调职了,机会只剩下这么一次。”

护林员难以置信:“你会因为还人情去跟一群瘾君子犯罪?”

陈保镖也很意外:“我以为你也是职业无贵贱派别的。”

护林员说:“这不是职业差距的问题了吧。”王泽母亲看起来不像是个太克扣的人,陈保镖放弃自己本来的工作和前途做这种注定要坐牢的事,在护林员看来这已经是葬送人生的行为了。

陈保镖依靠在折叠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倒也不完全是还人情,我也有想着洪哥打过几次飞机,更深的念头是没有的,但我这辈子也没说对其他人有什么想念……所以,及格分?”

护林员说:“对自己的情感没把握吗?”

陈保镖笑了笑:“是啊,我分不清这类型的东西,但至少还是知道自己没到喜欢那个程度的,到这个岁数都没喜欢过谁。”

144

陈保镖说:“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东西?”

护林员踌躇了一下:“……哺乳类动物。”

陈保镖说:“哎,我倒是觉得自己是一个保温瓶,坏掉的那种。”

“有一句话我怎么都忘不了,哪里看到的我已经忘了,说的是,‘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可以靠着你留下的回忆活下去’。我能明白这句话的道理,但我好像没能做到这一点。我人生中是发生过好的事情,比如我爸以前也对我好过,还有全家一起给我庆祝生日之类的,但我在这些回忆里榨不出喜悦和温暖的感觉。”

陈保镖注视着护林员,他的表情是那么的空白:“我没忘记那些快乐的事,看到有趣的笑话也能笑出来,但只有不好的记忆留下的感觉最为鲜明。比如我爸打我的画面,比如我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我保存不了温暖的感觉,无法保温,无法靠好的回忆活下去。”

陈保镖喃喃自语道:“真的非常奇妙。有性欲却不会有感情需要,有共情能力却不能保存快乐的感觉。我啊,一直忘不了我外婆,她五十多岁的时候得了癌症,治疗的药原价是两万多,审批后可以八百多买到,勉强算是能负担起的金额。为了给她治病,我背着家里跟王泽家签了合同,做那些惹人嫌的事。最后却发现外婆为了给我妈留点钱,将那些好不容易弄到的药偷偷卖出去。她是唯一关心我和我妈的人,但因为穷她非常早就放弃了,然后我爸打我妈打得更狠。”

护林员本来想安慰说这是她爱你们的表现,但对陈保镖来说,爱大概也是一种非常玄妙的事物。

陈保镖说:“我忘不了外婆死的时候的感觉,忘不了那一天。我当时看着王泽,我想他家里也很复杂,或许过得很不满意,但他一定不需要感受这种因为穷而没有选择的经历。我从那之后努力工作,努力赚钱,然后在这个年纪发现,即使我再怎么努力也晚了,我的家庭,我的智商,我的命运注定我不可能比王泽更有钱。”

他说:“我妒忌他。他不比我聪明,不比我优秀,但他比我更有选择,却又根本不珍惜这种选择的机会,我只要看到他的脸就会有很多负面情绪。社会上的大部分人接受了这种不公平,但我似乎接受不了。”

护林员说:“你这种想法会让你无法回到社会里去的。”

陈保镖说:“已经无法回到了,如果被抓到会怎么样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的,我知道这样不正常,所以我说,我一定是哪里坏掉了。”

陈保镖对着空气画了个圈:“……就像我手里捏着一个漏气的救生圈,而悲伤就像大海,淹死只是迟早的问题。”

他比喻得很形象:“海浪一阵阵地打上来,我喝了一口又一口又咸又苦的海水,呼吸得很辛苦。”

145

护林员说:“我大概能猜到作家为什么没有给你回信。”

陈保镖从海浪的思绪中回过神。

护林员说:“他讨厌自己,而你在某些部分与他很相似。”区别只是作家大概并没有想去伤害别人。

陈保镖托腮道:“是吗?但我不会自杀的。”

护林员想,在我看来,你已经在自杀了。

第29章

146

他们在漆黑的雨夜中互相凝视。

陈保镖说:“但你比我更惨,如果不是王泽,你就不需要死在这里,你是被他连累的。再说你这个人挺适合当听众,并不惹人讨厌。”言下之意便是王泽非常惹人厌了。

这位可是王泽内心认定的唯一的朋友啊。

护林员说:“如果你能将这份同情化为行动,我会很感激你的。”

陈保镖笑了笑:“如果你还想上厕所的话,我可以继续帮忙,不过大号就算了。”

从屋顶漏进来的雨水打湿了护林员的头发,陈保镖好整以暇地将护林员挪了个位置。他感觉到护林员的体温及气味,并且清晰地知道这一切都会很快消逝。

陈保镖问:“如果你能活下去,你会做什么呢?”

147

雨水的味道带着铁锈的气息。

护林员思考了一些时间,而陈保镖也很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护林员最后说:“我想辞职,离开现在的工作,然后去给因为作家而自杀的人上柱香,以及看看他们的家人。”

陈保镖对他的经历做过一番调查,大概猜测到作家和他之间达成了协议,甚至还写成了报告交给老板过目,算得上对护林员研究得很深,却没想到护林员的遗愿是这个。

陈保镖问:“你后悔了?”

“没后悔,”护林员又马上把话咽回去,“不对,说完全没有后悔是不可能的。”

当时作家就那样哀求着他。不需要他去做任何事情,只求他袖手旁观,允许他得到解脱。

但对护林员而言,那时的行为与杀人无异。

可是作家的痛苦是那么的真实,他无法用伦理道德去要求他,用空泛的话语去安抚他,“你不应该放弃,明天会更好”。

即使是现在,他大概也做不到。

护林员说:“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在那个时间,我大概也只能做出这个选择。我后悔的是自己不够坚强,无法支撑起当时的作家,按你的话来说,就是没有给他足以活下去的回忆。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没有带他去换个医生之类的,各种马后炮的事情。尽管这些尝试很可能只是安抚了我自己的良心而已……”

不过,接受这种苛责,总比为了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而放弃更多的人要好。

这是王泽带给他的事物。

得到救赎的回忆。

“但我放不下其余因为这件事而受到波及的人,”护林员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王泽,“在认识王泽之前,我有遇见过某些想为了作家而自杀的人,但他们都没有成功,他们也不是真的为了作家而萌生死意,所以我也没什么强烈的触动。但王泽告诉我,跟他有同样经历的人还有十一个,而这些人里面大部分都选择了自杀,真正地,为了作家自杀了。”

这十二个人当中,除了王泽大概有人还在痛苦中挣扎,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崩溃,甚至放弃。

他们的故事曾经被作家写成小说,鼓舞了更多的人,也就是说他们的人生能给他人带来感动,但他们却觉得自己的生命没有价值。

就如同作家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价值一般。

人又怎么可能没有价值呢。

护林员说:“作家的死给这些人带来了痛苦,而这些人的死又会给更多人带来痛苦。而这一切的导火线是我。”

陈保镖缓缓地说:“那些人自寻死路,又关你什么事呢。自杀的人都只不过是被达尔文理论淘汰了,完全可以归集为人类基因的又一次优化。”

“请不要这样说,”护林员说,“这种说法太令人难过了。我不认为他们是哪种层面上的失败者,也不希望别人会这样认为。”

陈保镖说:“毕竟人终有一死,早死迟死其实没差?”

护林员说:“不是,我也说不清,我不是说他们不应该自杀,也不是说如果没有人在意,他们死了也没所谓……我没资格去批判这么深刻的问题,或者给这件事下个定论。我只是希望能去亲眼看看,看一看自己的选择改变了什么,如果可能的话,或者可以将那些还在大海里挣扎的人拉起来。”

148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依靠自己站起来,而站不起来的人很多时候只是需要一个“不是独自挣扎”的信念。即使不能拉所有人起来,能让他们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也好。

就算做不到什么也没关系,能去确认也好。

护林员被王泽拉起来了,尽管王泽自己还淹没在悲伤的大海当中,但是他给了他一定程度的救赎,让他重新感受人类的温柔,让他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是无法避免的。

他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他自己也不是一个心灵坚强的人,但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也获救了,也有机会去救另一个人。也许下一个被他救起的人最后还是会选择跟作家一样的道路,但这一切不会是毫无意义的。人类只要存在过,就会对其他人带来影响,这就是意义,这就是人类社会的联系。

如果什么都不做,一直躲藏在森林里,不会遭遇更多坏的事情,但也不会再有好的事情了。

护林员觉得,这会是他击退自己内心的大海的途径。

149

陈保镖说:“……你真圣母。”

他又语速飞快地补充道:“还是说圣父?反正真够伪善的。”

护林员马上意识到陈保镖动摇了。

陈保镖和护林员拉开了身体上的距离,他站起身,从口袋里寻找剩余的糖果,将目光从护林员身上移开:“我还以为你是个明哲保身的人,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颗慈善事业的心。”

他说:“你做不到的,自杀的人十有八九都有抑郁症,这不是你这种非专业的人可以插手的。他们自杀的理由除了现时的打击,更多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家庭之类的,想去救这些人,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不想死的人不需要你去插手,想死的人让他们去死就可以了。”

护林员尝试再次对上他的目光:“或许我做不到,但可以找到能做到的人。我也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才做出这个决定,不会因为别人的想法而改变……大概不会吧。”

陈保镖有些夸张地笑了:“不可能,毕竟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人,有什么底气说要去做圣母?”

护林员认真地说:“我真的不认为自己会就在这里结束。”

150

陈保镖安静下来。

雨声铺天盖地。

他的同伴正在不远处睡得香甜,只有他因为失眠而听了一番令他不适的话。

意识到这一点,他反而从那种犹豫不决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了。

陈保镖笑了笑:“我在不在你想救的范围内?”

护林员说:“如果你不觉得冒犯的话。”

陈保镖说:“好啊,那我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从裤袋里找出一把匕首,在护林员的鼻尖前弹出刀锋。

他说:“你用这把刀去把王泽的颈动脉割断,我就放你走。”

在他们面前,王泽垂着头,像是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151

护林员对着刀尖说:“我做不到。”

陈保镖嘲讽地笑了,他将刀背贴上护林员的脸上,轻轻地刮动:“我知道你做不到,那可是你的大恩人呢。但你完全可以先应下,等我解开你的双手后用刀杀死我,再杀死其他人,然后逃走。”

护林员摇摇头:“我们没有必要互取性命,在闹出人命前我们都还有回头路。”

陈保镖说:“连这种觉悟都没有的人,别说那么多大话。”

护林员说,“我只是不想骗你。”

陈保镖冷笑几声,将刀收回:“那你就抱着那些矜持咽气吧。我明天天亮就会离开这里,我的那份钱洪哥已经帮我藏好了,只有他们会留下来等余款,而你和王泽就留在这里,尿湿裤子,等着死得难堪的结局吧。”

陈保镖再也没有那副冷静自若的姿态,他急促地说道:“如果你敢杀人了,在天亮前还有机会。我就在你死之前教你一个人生道理:伦理和原则都是在能活下去的时候才坚守的。像我们这种出生的人,不弄脏自己的手是不能活下去的,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人,就不要叫嚣说要去救别人。”

第30章

152

护林员敌不过疲劳,最后还是在雨声中睡着了。饥饿及紧张折磨着他,令他比往日更为疲惫。

然后他被争吵声吵醒了。

他第一个感觉是,噩梦居然还胜不过现实。

153

令他从梦中惊醒的是陈保镖和瘾君子的争执,或者应该说是争执的结束,因为陈保镖正在单方面殴打瘾君子。

地上撒落了不少陈保镖放在衣袋里的糖果,却与这间昏暗的仓库格格不入。那个叫洪哥的男人正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抽着烟:“老陈,差不多就得了?”

陈保镖并没有搭理他。

他解开了工作服的领口,骑在瘾君子身上,一下又一下地用拳头抡着瘾君子的脸,血液染红了他的手背,但他对那些痛楚的呻吟熟视无睹。他起身,将瘾君子掀翻过去,继而踩着瘾君子的背脊,拉起他的右手,一拳擂在他的关节上。

再次引起一声惨叫。

另一个被打掉牙的瘾君子从地上爬起,往陈保镖的背后冲去,陈保镖头也不回地转身抬腿,将那人飞踢开去,像一块拍在砧板上的猪肉般发出响声。

护林员第一次知道人原来可以飞这么远的。

陈保镖从脚边捡起一个喝空的啤酒瓶,扔到那摔得不省人事的人头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嗤笑道:“欠操的臭傻逼,要不是给洪哥面子,你他妈早就死了。”

有一片玻璃碎片划过护林员的手臂。他顾不上疼痛,移动身体,轻轻压住了那块碎片。

154

陈保镖随手扯起一件工作服,擦了擦脸和手便扔一边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洪哥身边与他交谈。与洪哥的不自在相比,袖口仍然带着血迹的陈保镖更像是那个一直坐在沙发上观战的人。

神色有些畏缩的洪哥很快就离开了仓库。

陈保镖伸展了一下手脚,随后发现了护林员。发泄了一通后,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唷,吵醒你了?”

护林员小心翼翼地说:“还好。”

陈保镖像先前一般坐在护林员身边,对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的两个人熟视无睹:“那俩傻逼嗑药磕嗨了,居然敢对我有意见,把我的车的油箱给捅了。真是多谢他们给我这么一个机会跟你说早安。”

护林员有些敬畏地:“……你的性格变得真快。”

陈保镖笑了:“本来不想让洪哥难做的,但拦不住傻逼作死,而且听了你之前的梦话正心烦呢。”

护林员看着那两坨人体,庆幸他的火气没发泄在自己身上。

155

陈保镖端详着护林员的表情:“你好像有话想说?”

护林员敷衍道:“就是觉得你这种身手没必要跟他们合作吧……”

陈保镖用指尖揉搓着工作服领口上的血迹:“因为我除了欠洪哥人情,还被作祟了。”

护林员一愣。

仓库外的雨声又起,窸窸窣窣地。陈保镖靠在墙壁上:“我跟家里没来往很久了,只是定期打钱,省得爸妈被债主砍死什么的。然后上个月底吧好像,洪哥告诉我,说我妈被我爸打进医院了,他在医院陪床,叫我回去看看我爸。”

陈保镖眼神闪烁:“我就回去看看了。”

雨声渐大。

“那老头跟以前一个样,不听人话,一切都靠暴力解决,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任他搓圆按扁的小孩,我一进门就对我发酒疯。吵了两句就跟他打了起来……然后打着打着,回过神,他好像断气了。”

护林员愣了。

陈保镖的声音越发轻柔,护林员要很专注才能在雨声中找到他的话句:“他没工作,也只有兜里有钱的时候才会出门赌,消失个把月挺正常。我就把他尸体处理了一下先藏起来,第二天去上班,轮班的时候去医院看了一下我妈,我妈问我爸怎么样,我就笑着指给她看我脸上的伤,说昨天去挨揍了,老头子精神着呢。”

陈保镖笃定地说:“如果让她出院后知道我杀了她男人,她会恨我的,那人渣死了都不放过我。”

护林员感觉自己手心冰冷,完全不敢动弹。

眼前的人的确是缺失的,他失去了对美好事物的共情能力,只留下了率性而为的性格,充满攻击性的仇恨,以及错乱的道德观。在造成伤亡后,还一不做二不休地扩大伤害。

陈保镖对他说:“吓到你了?”

护林员沉默。

陈保镖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骗你的,别当真,我只是看王泽不爽罢了。”

护林员感觉,仿佛看到了黑暗在对他绽放笑容。

156

黑暗对护林员笑道:“吓到了吧。”

护林员点头。

黑暗说:“你说说看吧,如果这不是玩笑,你还怎么拯救我?”

护林员说:“……报警然后让你接受法律的教育。”

黑暗笑呵呵地:“我真喜欢你这种老实。”

黑暗等来了洪哥开上来的另一台车,披上雨衣,他黑漆漆地站在护林员面前,彷如死神。他说:“之前跟你说的约定现在还算数,如果你能杀王泽的话,我就带你一起走。”

护林员仰头看着他:“这个真的做不到。”

黑暗点点头。

他拉开仓库的卷门,狂风卷着雨水吹入仓库内,带走了不少血腥的气味。正当护林员以为他就要这样离开,他又走回护林员面前,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如果你真想去做公益事业,别张嘴就说承诺,做不到的空话让人听着很心烦。”

护林员说:“我知道。”

他说:“以及,如果真想做,尽早去吧,否则有些人也许就没有回头路了。”

护林员说:“嗯。”

他对护林员和洪哥说:“走了。”

黑暗走进了黑暗,消失在狂风暴雨之中。

就此永别。

第31章

157

王泽寄给作家的一封信,写在一张印着校徽的信纸上。

这大概是最后一封用高中信纸写的信。

今天我毕业了,我和我朋友一起排队在学校门口拍照,我看着他的后脑勺胡思乱想。自从他被我母亲雇佣之后,我很多话都不再敢跟他说。但我反反复复地咀嚼着你的话,终于鼓起勇气再次跟他搭话。我实在不想就这样毕业,总觉得以后会后悔。

最后我们一起去了饭堂。

饭堂今天在免费发放炸鸡块,那种炸鸡块特别像麦乐鸡,都是面粉,但油炸食品比较好送饭,一直都是热门。我和朋友一人一袋,坐在饭堂的桌子两边。

我胡言乱语地跟他道歉了,因为太紧张,实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朋友似乎接受了我的歉意,他说,他本来就没钱去读大学,甚至几乎连高中的学费都不能交完(家里的积蓄都被他爸赌光了),我母亲好歹给他预支了几个月的工资,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不然我可能已经被打死了。”他语气很冷静,我想他没有夸张。

我们零零碎碎地说了不少话,他说,他已经有在接受搏击训练,一开始觉得很痛,等稍微能反击后,反而有种令他害怕的痛快感。

他原话好像是这样说的:“可以名正言顺地打人的时候心情会觉得很畅快,然后就会觉得恶心,因为觉得自己这一点可能是随我爸。”

我多少有些理解他的话,每当我想象到我和某个女生交往时,都会想起父亲出轨的照片,继而觉得作呕。

我一直觉得他很成熟,因为他也讨厌自己的原生家庭,但他的想法很豁达,能给我很多启发。

他建议我读大学后尽量少和父母接触。因为血缘关系是无法斩断的,一旦住在一起,就只能互相折磨。我想我没那个能耐去和自己父母斗争,所以为了保护好自己,估计在大学也会继续选择住宿生活。

但我的朋友已经胜过他的父亲了。

我非常羡慕他这一点。

158

陈保镖离开了。

洪哥对陈保镖那种笃定护林员会活着回去的态度十分不安。他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捆绑住护林员手脚的扎带,护林员安静又顺从地配合着。在检查完护林员及王泽后,洪哥才翻出了一个医疗包,替那两个瘾君子包扎。

护林员用指尖摸索到先前藏在身下的玻璃碎片,趁洪哥不注意,耐心地磨断扎带。

之后该怎么办呢。

护林员不由得想到陈保镖。

159

护林员安静地低头看着洪哥的影子。他焦虑,反反复复地查看着手表,照看着两个昏迷的同伴,来回地在仓库里踱步,手中的匕首随着他的脚步发出雪亮的光芒。

像是在等待杀人灭口的时机,或者说是勇气。结果绑匪当中看似最斯文的陈保镖,反而是手上沾过血的那一个。

护林员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洪哥见了,抓了一把扎带走近,弯下腰,想再次绑牢固一些省得焦心。

就在这个瞬间,护林员暴起。

他的脚仍然被绑着,能依赖的只有上半身的力量。他用手圈住洪哥的脖子,翻身利用体重将他压于身下。

随着洪哥带着脏话的惊呼,他的匕首被摔飞出去。

护林员抬起手肘,不顾一切地用拳头狠狠击打洪哥的头部。

第一拳,洪哥的骂声中断了一瞬间,护林员感觉到自己的腹部被攻击了,但他丝毫不敢退缩。

第二拳,洪哥的另一只手在不断摸索身上的口袋,护林员抓住了他的那只手。

第三拳,因为洪哥的挣扎,护林员的拳头重重落在水泥地上,但护林员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他只是抬起手,瞄准后再挥出下一拳。

第四拳。

第五拳。

……

拳头很痛。

待到护林员回过神来,洪哥脸上血肉模糊,没有明显反抗的动作,但护林员还是把他的肩关节拉脱臼了。

护林员从洪哥身上翻下来,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他咬着牙伸手够到洪哥的匕首,割开了腿上的扎带,重新找回四肢后,他大字型躺在地上,气喘如牛。

他动了动指尖,碰触到一粒被遗忘在地上的糖果。

我没打死人吧,护林员想。

自己距离黑暗的边界线,大概也不是那么遥远。

160

护林员勉强地站起来了,尽管他觉得自己的腿就是两根泡软的面条。他对自己说:撑着点,距离晕过去还远着呢。

他扑到王泽身边,将王泽从凳子上拉起来。

王泽脸上都是干涸的泪痕,整个人都汗津津的,他看起来是醒着的,但视线没有焦点。在昏暗的灯光下,王泽看起来就像一具从水里捞出来的木偶。

护林员将挂在角落的雨衣披在王泽身上,用力系紧:“王泽,我们要开始逃跑了。”

王泽低垂着头,没有将脸转向护林员那边,只是眼珠子动了动,他对着仓库的角落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好。”

听起来就像反话。

护林员咽下不安,弯腰捡起一个手电筒,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他本来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块焦黑的痕迹。

那两个瘾君子中,伤势比较轻的那一个醒来了,他额头上的纱布还渗着血,握枪的手也在颤抖,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具有威慑力。护林员本能地拉起王泽就跑,王泽踉跄了一下,好歹靠他自己的双腿跑了起来。

枪声再次响起,并且对方在努力叫醒同伴。

护林员冲进风雨中,想起车钥匙大概还在仓库里面,只得放弃了开车的念头,转身抓着王泽朝反方向跑去。他们可以选择留在原地被乱枪射死,或者在暴风雨中的森林里遇难,而后者看似还有一线生机。

狂风卷着雨水砸在二人身上,却只有王泽身上披着雨衣,护林员觉得伤口像是浸在硫酸中一般痛楚。

可是不能停下,停下就真的再也不会痛了。

护林员咬紧牙关。

他已经不想再看见身边的人死掉了。

161

夹杂着自己的喘气声,护林员隐约听到王泽在他身后说话了:

“……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护林员意识到王泽扔处于致幻剂的影响之中。

而某些有自我毁灭意向的人在致幻剂的驱使下,还会出现自杀行为。

162

王泽隐约明白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然而也无法确定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他觉得身体很热,仿佛全身的血管里充满的都是沸腾的血液,雨水带着清凉的气息,于是他烦躁地拉下雨衣的兜帽,却被护林员抓住了手。那明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竟然令他膝盖一软,觉得整个人都被拿捏住了。

护林员替他拉好兜帽,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树底下躲好,然后护林员自己则拿着手电筒往前方探路。王泽模模糊糊地回想起,在他们最初相处的日子里,也有过这样的雷雨天气。护林员说前面很危险,让他在原地等待,而他在背包里藏了一捆登山绳,期待着护林员会遇到危险。

王泽喃喃道:“对不起……”

他摸索着往前走去。

在漆黑的森林里,雨水几乎是平行地拍打在皮肤上。脚下的泥土被浇灌成泥浆,令每一次抬脚的动作都分外艰难。

粘稠,沉重,就像他的身体一般。

王泽摔倒在地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身边站着一个人。

163

这个人没有穿雨衣,在潮湿的黑暗中,王泽只能看到他光裸洁白的脚趾头。

他的脚真白啊,一点泥浆都没沾上。

洁白的人对他说:“尽管你对他不怀好意,但他还是像英雄一样救了你,可是你在拖累他,你连路都不能好好走。”

王泽觉得眼眶一热,忽然意识到护林员有可能丢下他逃走。

温和的语调从枝叶间传出,在雨水中变得暧昧不明:“可是他不会丢下你,因为他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一个真正的英雄。”

王泽喉咙发痒,他哽咽着往回爬,想回到护林员让他等待的树下,却只觉得天旋地转。

作家说:“英雄是不会放弃你的,但他会被你拖累而死,因为你已经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了。”

王泽摇头,不对,这是幻觉,作家不会用这么粗暴的话去伤害别人。

“为什么不会呢,毕竟,你根本就没关心过我是谁。”

只是幻觉而已。

作家贴在他耳边说道:“如果你从未考虑过这些,那么我就不会出现。”

雨水的噪音,风的噪音,森林的噪音,心跳的噪音。

以及罪恶感的噪音。

“我对你这么好,你心里却如此评价我,真令人难过。”

164

王泽抓住了一条树根,想要从中汲取少许力量。

“我是压死你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作家在他旁边坐下,与狼狈的王泽截然不同,他仰头享受着雨水的沐浴。他说:“你通过我来逃避人际关系,通过护林员去逃避我的自杀,最后想从舅舅身上逃避自己的绝望,结果来到这里。”

他做了一个展示盛景的手势:“这里就是逃避现实的尽头。”

王泽惊觉雨水淹到他的鼻孔之上,赶紧抬起头,用软趴趴的双臂支撑身体。

“我很喜欢森林的生活,不需要工作,不需要和人应酬,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因为没有人会找到你。俗世那一套在森林里不适用,所以非常轻松,但那已经是尽头了。”

王泽找到了自己的膝盖,他支撑地面,试图抓住现实。

“剔除一切会令自己痛苦的因素后,却仍然觉得痛苦,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即是自己本身,就是痛苦的根源。”

王泽伸手,像挥退蚊虫一般摆动着手臂,却无法驱散那些语句。

“试图将责任推卸给外界,是注定失败的,你向各种人解释着你不快乐的原因,想得到一个不幸的资格,也因此被痛苦抓紧。”

作家爽朗地合掌:“啊哈,那么停止自怨自艾,做个积极的人,抬头往前看不就得了?”

“有些人做到了,但你做不到。”

“跟过去和解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对吧?”

“我也做不到。”

王泽干呕着,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拧成一团。

“我明白的,你沿着我的路一直寻觅过来,你也明白的。既然无法和解,就只能继续逃避了。”

王泽捏紧了拳头,泥土渗入了指甲。

“我在逃避的终点等你。”

第32章

165

有一些人,总是安慰他人要积极乐观,要往前看,自己却选择了逃避。

比如作家。

比如王泽他自己。

漆黑的森林仿如冥界,令活人与死人无比贴近。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重。

眼前的世界是彩色的,色彩斑斓的黑,被雨水分割为无数色块,颜色又变成声音灌入他耳中,将他整个人填得满满的,他只能思考一些最为简单的问题。

比如,他当初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劝那个女孩放弃自杀?

在这片喧嚣中,已经想不起来了。

166

护林员开始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份职业,否则自己可能已经死在某个角落了。

护林员比这座山上所有人都适应现在的地形及天气,他在雨水中观察着青苔及树根的生长方向,在脑海里还原着这座山的地形及位置。

他弯下身扶着树木前行,无意间在树干上摸索到一个新鲜的小刀划痕。绑匪们是沿着山路开车出入的,那么这个朝向山顶的刀痕只意味着,有带着利器的人正在山里前行。

这附近已经不安全了。

护林员调整了自己呼吸的节奏,躬身在灌木丛中折回,途中又发现了另一个刀痕。

他跟王泽可以选择的路越来越少了。

167

王泽没有呆在原地,护林员顺着草木被践踏的痕迹找到了他。

王泽跪在一个泥坑中,双手支撑着身体,雨水浸到了他的手腕处。护林员上前将他拉到一棵树后,紧张地检查他的眼耳口鼻。

王泽拨开护林员的手,摇了摇头,护林员看到他指甲里的泥土。

是单纯的摔倒还是挣扎的痕迹?

护林员凑到王泽的耳边,二人仿佛在黑暗中耳鬓厮磨:“王泽,你现在能认出我是谁吗?”

王泽小声说:“可以。”

护林员暗中松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翻出陈保镖留下的糖果,拆开糖纸,将有些融化的糖果塞入王泽口中,然后握住王泽的手。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热源。

护林员说:“我们要移动了,继续呆在原地很可能会被找到。”

168

雨逐渐小了,但水的响声却越来越明显。王泽来不及思考个中缘由,便被护林员捂住嘴按在地上。

与此同时,护林员关了手电筒。

雨水在他们身体旁边往下坡涌去,在前进方向的三十米处,是长满齐腰高杂草的山坡,那里有一个披着雨衣的人影正拿着探照灯徘徊着,他们勉强借着那点光亮看清了他的脸。

是瘾君子当中有枪的那个。

王泽感觉自己被护林员抓得更紧了。

瘾君子用刀在树上刻着痕迹,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什么,他们在上风处听不清晰。随后瘾君子打量着四周,寻找着下一个前进的方向,探照灯的光线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摇曳着,照亮着周围的雨线。

他们处于山阴的一侧,几乎没有人类开发的痕迹,路非常不好走,往下可以抓着附近的树一点点滑下去,但往上则只能将身体俯下,抓着草根爬回去。

那样他们就很可能进入他的视线范围内。

一想到这一点,王泽内心居然产生了些许的放松。

169

幸运的是,瘾君子选择了另一条线路爬上山坡,等到探照灯的光线完全消失在视线外,护林员才拉着王泽爬下去。

他们马上明白到瘾君子为何选择折返。

前面是一条宽约四五米的山涧,或许在平日这里是一个很适合垂钓的自然景点,但在台风过境后,山泉水已经变成了湍急的泥水,看不出深浅。

护林员说:“水太急了,趟过去会被冲走的。”

王泽说:“不能绕路吗?”

护林员脱下自己湿透的上衣:“看这宽度估计是条很长的山涧,绕不过去,刚刚那人也是这么判断所以才折返的,但我们跟着走,很大概率会被抓到。”

王泽看着护林员活络脚腕做着热身运动,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我们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护林员说:“拖延时间对我们没好处,雨停了他们搜山也更容易,至少可以确定前面这段路他们不会跟过来。”

“所以我们跳过去。”

170

王泽觉得自己被吓清醒了,他慢吞吞地说道:“你开玩笑的吧。”

护林员做起了高抬腿,溅起了不少泥巴:“我记得助跑跳远的世界记录好像是九米,这里是五米不到,大概没问题。”

王泽说:“我觉得这里有八米了。”

护林员说:“这方面我比较专业,你可以相信我。”

王泽也脱下雨衣,伸长手比划着:“你也说了能跳九米的都成了世界冠军了。”

护林员说:“所以我们普通人打个五折就适合了。”

王泽看着护林员拉筋的动作,雨水顺着他肌肉的纹路滑下,消失在裤腰的位置:“我这次可没带登山绳,而且对面也没有沙坑。”

护林员也想起了他们刚认识没多久的事情,笑道:“放心,我的体能不是钱能买到的。”

王泽说:“万一脚下打滑摔了呢。”

护林员说:“我们穿的是运动鞋。”

王泽说:“好吧,你先跳,如果你跳不过去,我会笑你一辈子的。”

171

护林员是在山坡上起跑的。

湿透的裤子比他想象中要重一些,但还在承受范围内,他快速地跑过王泽身边,在急流边缘刹车。

王泽抱着衣服说道:“是不是可以去绕路了?”

护林员说:“我只是测量一下助跑的距离。”

他回到起点,选择了起立式起跑,常年锻炼的腿部肌肉令他充满信心,雨水乘着风打在他脸上,但他睁大眼睛,只紧紧盯着对岸的落脚点。

护林员再次起跑了。

他降低了重心,身体前倾,比上一次更快地跑到河边,准确无误地在最佳起跳点蹬地,腾空而起!

王泽不自觉地惊呼出声,看着护林员在水面上空中展体,双脚往前,双臂用力往后摆动,最后不太优美却成功地侧身落地,摔了一身泥水。

护林员从地上爬起:“看吧,没你想象中那么难,至少没落水里。”

他仍然处于成功的亢奋中,对王泽说道:“你只管跳过来,就算失误了,我在这边也能拉住你。”

但王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电筒,扔过去给护林员。

雨停了。

王泽转身往后走。

172

“你要去哪里!”

王泽双手抱胸,弓着身体继续往回走,离开了护林员他觉得格外的寒冷。

“王泽!”

作家在树干的阴影处说:“你骗了人家,好歹给他回个话,不然他跳回来抓你不还是一样。”

王泽说:“他跳不回来,这边地势比较低。”

王泽转过身,对护林员露出一个笑容:“我有点怕,想找个没那么宽的位置。”

护林员赤裸着上身站在岸边,王泽可以看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

护林员说:“你在说谎。”

王泽发现自己挤不出一个笑容了。

护林员说:“王泽,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王泽说:“你先走吧,我腿还在发软,跳不过去。你可以先下山,然后找人回来救我。”

护林员厉声道:“我问你看到了什么!”

作家笑道:“告诉他吧,不然他都要把人都给喊过来了。”

王泽站在原地。

光明在护林员那边,黑暗在他这边。风吹弯了整个森林,水猛烈地拍击着两岸,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化为了哭声,撞击着他的鼓膜。

王泽说:“作家跟我说,他在等我。”

第33章

173

“王泽,”护林员苦涩地说,“作家已经死了,你看到的只是幻觉。”

夜风呼啸而过,王泽觉得浑身发冷,只想蜷缩着躲起来。

王泽对着护林员扯出一个笑:“我知道,只是……好吧,我想我是还不太清醒。我这就过来。”

他模仿着护林员的步骤,做了一轮热身运动,然后走到起跑点,不自觉地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放在胸前。

护林员在对岸站立,纹丝不动,仿如一尊雕塑般,牢牢注视着王泽的动作。

王泽起跑了。

当王泽一迈腿,护林员就知道会失败。他的呼气节奏非常混乱,脚步一深一浅,在距离起跳点三米的位置便摔倒了,滚了浑身的泥水和草叶,幸而没直接摔到水里。

王泽从地上爬起,他小臂擦伤,血液缓缓渗出,在黑暗中几乎难以分辨。

从草丛中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将血液抹去。

王泽扯出一个笑:“我都说了脚下有点发软,看,你害我丢脸了。”

幻觉将他的血涂在王泽的后颈,低声喃喃道:“是你抵触心理太强,所以才失败的。”

王泽猛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我再试一次。”

幻觉说:“也会失败的。你骗不了护林员,也骗不了自己。”

王泽弯下腰,检查着自己的脚踝,还好没有扭伤。

幻觉说:“只要想想得救后还要继续先前的生活,是不是就充满力量了?”

王泽喃喃道:“闭嘴。”

护林员捏紧了手里的电筒。

幻觉吃吃地笑了:“护林员会痛苦一辈子的,是你害的,你之前花言巧语把他骗下山,却又逼他看着你死掉,都是你害的。”

王泽跪下,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想要汲取些许热量。

“对不起。”

他恨恨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浑身发抖。

“对不起……”

174

即使他跳过去了,得救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没有其余的目标了。

想不出来了,只能开始做“正确的事情”。

要先办复学手续,去找那个觉得朋友死了也不过是小事的辅导员。

然后要补考,交换生的机会已经没了,但至少要能毕业,从这个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的的专业里毕业。

接着可能要接手一部分的生意。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有其他特别感兴趣的事情,做什么工作都没有区别。

出了社会后,总有一天会为了利益结婚,像母亲一样。

会养育小孩。

也许那小孩长大后,也会在一条湍急的河流前,因为对未来毫无期待,而放弃挣扎。

王泽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想把这个未来从脑海里拽出去。

非常痛,浑身都在痛,即便如此也无法抛下这个念头。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令自己相信,以后的人生会比现在更好?

175

护林员举起了手电筒,照亮了地面,将王泽的注意力吸引到光源上。

护林员看起来非常疲惫,但他的语气很坚定,话语清晰地传入王泽的耳中。

他说:“王泽,你有什么愿望吗?”

王泽松开了手,僵硬地保持着本来的动作,只扭过头呆愣地注视着护林员。

护林员说:“你朝我这边跳过来,然后无论是什么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它。”

王泽吃吃地干笑着:“即使我想要天上的月亮?”

护林员说:“我说的是你真正的愿望。”

护林员走到岸边,过长的头发因为汗液而贴在脖子上,露出肩膀和肩胛肌肉。明明是与他一同经历过折磨的身体,在王泽眼中,却成为了世界上唯一的光源。

护林员说:“为了让你活下去,我什么都能做到。”

176

王泽急促地说道:“我没愿望。”他局促地抓住自己的手,绞紧了手指。

他不缺钱。

他不可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回来了。

他什么都不需要,这样就不可能再失去什么了。

护林员注视着王泽的双眼:“如果你没有,就不会显得这么痛苦了。”

王泽急红了眼:“你走吧,快走,不要站在这里等死,我现在的愿望就是你赶紧下山回家去。”

护林员仍然举着手电筒,没有一丝动摇。

他说:“你在说谎。”

眼泪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王泽哀求道:“别这样,别让我这么难堪好吗?求你了。”

护林员说:“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都不会是令你难堪的东西。”

177

怎么可能不难堪。

只有不抱有希望,才无所谓绝望。

他早就认命了,即使是父母都无法满足他。

就算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获得的也不过是因虚假而生的事物。

全靠抛弃了这份绝望,他才苟存至今。

一旦稍微产生那个念头,那份羞耻感便会杀死他。

不是我不够好,也不是我不值得。

是我不需要。

178

护林员一定在骗他,他只是想他活下去,所以……

但护林员需要他活下去。

护林员一直全盘接受他的话,接受他的痛苦和愤怒,无论真实的他有多么难堪,护林员都不会退却。

即使是这样的自己,护林员都没有放弃他。

护林员愿意用一切去交换,只要王泽活下去。

179

风吹开了云层,月光温柔地洒落大地,照亮了二人的世界。

王泽张开了嘴,他听见自己在说:

“你可以爱我吗?”

180

护林员愣了。

王泽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他一定非常可笑地涨红了脸。他马上纠正自己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刚刚是乱说的,我的意思是……”

不完全与金钱无关。

不完全与身体无关。

不完全与个性无关。

想要被接受,无论是光鲜的部分还是阴暗的部分。

想要被关心,想要自己留在对方的目光内。

想要被拯救,即使陷入困境,也会有人对他伸出援手。

想要被爱。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可以活下去,可以迎接明天,可以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王泽撕下了自己的脸皮,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赤裸了。他忍住那份羞耻,不顾一切地说:“即使我不是你的血亲,以后也可能身无分文,老了之后会变得很难看,甚至性格会变得跟现在完全相反……即使哪天我可能会想放弃,你也可以留意我……抓住我吗?”

护林员明白了。

或许这就是当初他没能带给作家的,又或许作家不稀罕这些,但现在最重要的是——

护林员扔下手电筒,他伸长双手,竭尽所能地靠近王泽。

他对王泽说:“我会爱你。”

181

心脏在与世界一同颤抖。

王泽觉得自己血管里再次充满了温度,他从脚尖到头皮都沉浸在一种战栗的热度中,他几乎没有助跑,只是朝护林员跑去。

一切变得缓慢起来,风将他的头发吹起,他闻到口腔中的血腥味,身体受伤的位置还在发出疼痛的信号,河水在他脚下席卷而去——

然后护林员接住了他。

稳稳地接住了他,所有的他。

即使一切都可能改变,又或者只有坏的部分没有改变,但他在余生中都会记得,在这个瞬间,有这么一个人,爱着现在的他。

只要这个人曾经存在。

王泽抱紧了护林员的背脊,颤抖着说:“我也爱你。”

第34章

182

暴风雨后的潮湿感。

枝叶摩挲的合奏声。

血与汗混合而产生的腥味。

一闪而过的车灯。

还有别人带来的温暖。

……

王泽从梦境中挣扎而出。

183

王泽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护林员坐在他身边:“你总算醒了。”

王泽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柔软的条纹病服,阳光将他的身体晒得暖暖的。他第一个动作是抓紧了护林员的手。

护林员反握住他的手:“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

王泽将脸埋入枕头中。他闷声说:“我没事,先不要放开手。”

王泽醒来的状况始终被来查房的护士发现了。

瞬间有不少人涌进了病房,包括来检查的医生,几位穿着西装制服的人,以及王泽的母亲。

王夫人穿着工作套裙,胸前还别着公司标志的胸针。她在病房的角落站着,离人群稍远,只是看着王泽抓住护林员的手。

待到医生及护士检查完毕,王夫人对护林员说:“能麻烦你先去休息一下吗,我们准备了些饮料和点心,我想跟我儿子单独谈谈。”

护林员没有马上回答,他等待着王泽的反应。

王泽看着王夫人的胸针,知道她是直接从公司过来医院,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想到这一点,王泽对护林员说:“你去歇一会吧,我自己没问题的。”

184

母子间的交谈持续了半小时。王夫人直接离开了医院,连句客套话都没跟护林员说。

护林员从病房门口探出头来,打量着王泽。

王泽笑了:“你干嘛。”

护林员说:“在看要不要等你哭完再进来。”

王泽说:“放屁。”

护林员直接坐到王泽的病床上,削起了苹果:“吃吗?”

王泽摇头,看着红色的果皮随着护林员的动作一圈圈剥落,露出白色的果肉。王泽说:“母亲刚刚跟我道歉,说是她的管理疏忽。她告诉我小陈杀了……他父亲。所以狗急跳墙,之类的。”

护林员说:“你妈是来跟你做工作检讨的?”

王泽说:“说了一些接下来的安排,还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在我们失踪后,她第一时间去找了舅舅,大概是被说了些难堪的话,她问我为什么要去见他。我就直接说了,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父亲和舅舅都那么恨我。”

护林员咬了一口苹果:“你胆子变大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她说因为她太贪心了。”

王泽说:“她没想过我会在意父母的态度。因为我外公外婆并没有比她做得更尽责,跟他们相比,至少她有保障我的安全及经济来源。听到她这样说,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少条筋吗?还是同情她?”

缺失的家庭关系,就这样延续下来。

王泽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她觉得她对我很好。我不明白,她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护林员想了想:“我听说过一个不太人道的动物实验,实验结果是,没有被正常母亲养育过的猴子,情绪表达会非常麻木,成年后也会以攻击的态度去对待自己的孩子。”①

王泽苦笑:“听起来有点恶心啊。”

护林员说:“你不像她,你的小孩会有个幸福童年的。”

王泽扭头:“哪里来的小孩?”

护林员说:“比如,我们领养的。”

①指的是心理学家Harry Harlow的灵长类动物实验

185

王泽想起来了。

他对之前的记忆还有些朦胧,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他的臆想,现在他确定至少有一段记忆是真实的。

王泽说:“我的天啊。”

护林员好整以暇地啃着苹果:“没错,按流程来说,我们已经是情侣关系了。”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你让我缓缓,”王泽抱住头,“我才刚醒来。”

护林员说:“有什么问题吗?”

王泽的耳根通红:“我那时候神志不清。”

护林员说:“没事,你一直都被绑着,没什么太失态的行为。”

王泽心想,失态的情况可多了。他在被子下面抓紧了裤子,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

王泽听到自己在说:“我当时提了非常过分的要求,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

“打住,”护林员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不会为了救你而说谎,我是认真的,如果你继续说下去,我就会因为人生第一次被甩而生气了。”

王泽的嘴唇在颤抖:“选我真的好吗?你看,我家庭背景很复杂,还吃过LSD,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

护林员说:“我没学历,而且我决定辞职了,马上就是无业流民。各方面条件都不好,如果是相亲的话一定会被刷下来。但是,我觉得你那天跟我说的话,并不是急病乱投医,我有这个自信,你想选的是我。”

王泽想用他的舌头说话,却只觉得嘴里含了一块石头。

护林员将王泽搂入怀中:“你在怕什么?”

王泽伸出手,抱住护林员的背,他感觉到自己手掌下是结实又温暖的身体,闻到的是护林员熟悉的气味。

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王泽张开嘴,尝到了泪水的味道:“我在想,万一以后你厌烦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护林员在他耳后低声说:“我会帮你变得更好,好到我离不开你。”

王泽破涕为笑:“真厉害。”

“我爱你。”

“我也爱你。”

186

数日后,护林员确定王泽的身体再无大碍,便提出要回去辞职了。他需要整理行李,搬出护林员小屋,与王泽同居,以及完成当初向陈保镖承诺的事。

王泽说:“我送你一程。”

护林员说:“你妈给我安排了车,她跟我提过你接下来的时间表会很满。”

王泽惊悚地看着护林员。

护林员耸耸肩:“毕竟岳母大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187

王泽给自己和护林员买了两台新手机,他的手机一早就被绑匪扔在路边了。

王泽说:“既然你要改行了,手机通讯录上不能写护林员了吧?”

护林员说:“那就写男朋友。”

王泽瞪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手机塞他手里:“输名字。”

名字是人类社会才需要用的事物。

护林员的世界曾经很简单,简单到用你我互称则可。

但王泽将他拉了出来,让他有机会再次用到自己的名字,然后与更多的人建立联系。

他边念边输入到手机里:“林树新。”

他回到了人类社会当中。

188

林树新在护林小屋里打包好最后一箱行李。他挤过满屋的纸箱,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穿着崭新的运动鞋,哼着不着调的歌,沿着熟悉的小路前进,湿润的泥土随着他的脚步变形,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

他走到了湖边,放下了一盒蛋糕。

林树新说:“我走了。”

189

王泽则回到大学的宿舍,收拾个人物品,做与林树新同居的准备。

他的室友正在打游戏,见到他回来,赶紧摘下耳机,问了一大堆问题,其中有不少问题让王泽十分尴尬。估计与同学及老师见面时,这些尴尬的场景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可是已经没问题了。

王泽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林树新发来的:“你到了吗?”

王泽回信:“到了,室友把他没洗的裤衩放我桌子上了。”

“感动吗?”

“非常。”

并不是代替作家的存在。

他们会相互扶持,一同前行。

190

待到一切稳定下来后,他们去到了作家长眠的公墓。

王泽和林树新亮出了彼此带的“独具匠心”的祭祀品。

除却惯例的酒水、食物及纸制别墅豪车,王泽还准备了毫无新意的蛋糕:可以食用的水果蛋糕,手工缝制的不织布蛋糕,以及用元宝纸黏制而成的元宝蛋糕。

林树新再次折服于他的心灵手巧:“你准备这么多种类做什么?”

王泽说:“我不清楚这方面的邮寄机制,所以可能的方式都准备一下。”

林树新准备的是一盒彩色发夹,有波点图案的,有蝴蝶结装饰的,清一色粉嫩配色。他说:“他就喜欢这个,我敢保证。”

他们在作家的牌位前鞠躬,上香,将祭品放入桶中焚烧。火舌舔舐着那些物品,将人间的思念化为一缕青烟。

林树新说:“我以为你还会写封信之类的。”

王泽想了想,还是老实道:“其实我写了。”

林树新诧异:“我怎么完全没看到?”

王泽说:“趁你不留神的时候烧的,毕竟内容还……挺不好意思的。”

191

王泽写给作家的信,整洁地折叠在信封里,藏在花束当中,被火焰所包围。

我一直想模仿一次——致素未谋面的你:

我其实是个无神论者,但我希望你能看到这封信。如果去问护林员的意见,他一定会说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吧。

更正,是以前的护林员,现在的林树新不会说这种话了。

他被我拉下神坛了,他现在说话之前会稍微考虑对方的心情,再也没有那种世外之人神神叨叨的味道,会像一般人那样纠结自己的衣着搭配,在意别人的目光,为考试的压力而失眠。我很喜欢以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但我更喜欢现在的他,因为他是为了我才变成现在这样,我也会尽能力替他减少来自“俗世”的烦恼。

非常感谢你将他带给了我。但林树新觉得是你将我带给了他,以前他明明不会纠结这种细节的。

还有一件事,我非常想告诉你。

一个多月前,我又一次被绑架了,并且吃了致幻剂,一开始有种非常飘飘然的感觉,但很快就被拽下地狱,出现了恶性经历的幻觉。

非常神奇的体验,不过我完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我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追随你,还原你的生平,收集你留下的东西,借此填补失去你的痛楚。但在幻觉当中,我才发现,根源是我对自己家庭的不满。我依赖他们,却又蔑视他们,并且同样因此被更多人蔑视。

所以尽管我已经从林树新身上了解到你身上发生的一切,也无法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当然不是说你并不重要,没有你我很可能已经走上歪路了,就像我的朋友那样。

在住院期间,我与母亲交谈了很多,我想,目前我是不可能从自己父母身上得到他们的歉意的。即使我想要的,只是他们的歉意,一句“对不起”。每每想到这一点,我都觉得,自己的心灵因为饥渴而疼痛。

他们的结合是扭曲的,因此我们无法彼此理解。

母亲期待我的感谢,而我期待母亲的道歉,双方都不可能得偿所愿。

我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谁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这是无法改变的过去。

抚养我长大的并不是正确的人,但我要开始学会去忍受这一点。

或者说去接受它。

与它和解,也与这样的自己和解。

前几天和父亲见面时,我感觉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但终有一日会做到的,因为林树新愿意陪在我身边。

谢谢你。

(我曾经怀疑过你的动机,产生了各种丑陋的想法,希望不会被你知道那些念头。

但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令我觉得,即使你知道了也只会一笑置之。)

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感谢你留下的一切,感谢你曾经存在于世的这个事实,感谢你联结的这段缘分。

在与林树新结交后,我想起了你曾经给我带来的温暖和安慰,我的心脏在过去十年间都因你而跳动,令我有机会找到另一个愿意去爱我的人。你留下的及你带来的回忆,将支撑我继续走下去,与我一同面对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总有一日,我会对你,对他,对自己说得出口:

“当时选择再努力一下,真是太好了。”

将这封信与你喜爱的桔梗,一同献于你。

希望能将这份文字无法表达完成的心意,传达到你的身边。

谢谢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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