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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解冤成爱(一)——俺也试试

文案:

我想写个从仇恨开始,但是因一念善,而逐渐解开了仇恨,化恨为爱的故事。因为听说过中国民间的七世夫妻和拾得寒山的七世传说,就定为七世。

在此,向所有快穿文、重生文、轮回文表示敬意,这是我的又一次尝试,所以放在了俺也试试名下。

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快穿

主角:秦惟,受每世名字不同。

第1章:锲子

秦惟被闹钟叫醒,虽然没有察觉到这是他此生最后的几个小时,可心中也隐隐不快!他真想继续睡觉,但今天排了四个手术,他认为自己只是没睡够觉,并对自己这种不敬业的念头很不以为然。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某地三甲大医院的骨科主治医生,上有他的恩师本院头号主任医师许教授和他的大师兄骨科第一把刀马向东罩着,下面有一帮对他特别亲近的师弟师妹们捧着,自己长得一表人才,有外科医生的灵活手指,花钱大手大脚,外加留洋镀金的学历……日子过得不能再舒服,怎么能突然不想上班了呢?

三月初,春天明明就在门槛上了,还来了个倒春寒,秦惟从他住的单元楼直接去地下车库没觉得冷,但到了医院车场停了车,一出暖烘烘的车,一股小阴风平地而起,他被加热的椅子烘烤得舒坦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从头到尾打了个寒战。他认定是他穿的蓝色无领贴身的轻柔羽绒服不保暖,忙拎起他装着手提电脑和医案的大公文包,甩上车门,一手拉拢敞开的前襟,大步向在黎明微光里还亮着灯的骨科大楼的后门走去。

自动门一开,里面的暖气扑面而来,秦惟立刻舒了口气——他的身心这么不自在,看来是被冻的。迎面的保安对他点头,秦惟忙笑着回礼:“早上好!”

节能灯泡将电梯门前的小厅照得惨白,这里是负一层,只有一个按钮,秦惟按了电梯,后面有脚步声,一个女声道:“哎!能和我们秦大公子同梯,真有运哪。”

两个早班护士走到他身边,秦惟忙说:“靓女们早上好!”

方才开口的是已入中年的护士长赵姐,她夸张地上下打量他,啧啧道:“你这样子是去赶场作秀的吧?你肯定没走错地方?我们这里这是医院哪!”

秦惟顺着她的话说:“这是医院吗?明明是发布会场啊!这位明星小姐给我签个名吧?”

另一个年轻的小李笑:“赵姐!你们这是比着谁嘴甜吗?”

秦惟对她歪头:“小妹妹!高中生可不要随便逃课,要什么告诉大哥哥,我给你去买。”

小李被捧得咯咯笑,赵姐拍小李的胳膊:“小李,挺住啊!”

小李用手扇风:“赵姐!你快给我提奖金!高温补贴!”

电梯来了,秦惟给两位女士按着钮,等她们进去了,才跟着进了电梯,一副“香蕉”做派。

等门关上了,秦惟按了楼层,才接着方才的话头说:“还高温?我刚才被冻得直哆嗦,手都凉了。你们一点也不惜香怜玉,我这么个冰清玉洁的单身人士,妇联怎么不帮忙解决困难?”

小李笑着转眼珠:“这话谁信?”

赵姐语气责备:“大公子,你不能这么明火执仗地坑蒙拐骗……”

秦惟是院里很名贵的单身汉,当然,这是表面的说法,背地里,有人认定他是个gay,因为从来没见过秦惟对女性的护士或者病人有过于亲密的行径,倒是对男性很温和友善。

也有人说,那是因为秦惟全部的精力和锐气全用在了学医上,他平时彬彬有礼地一副绅士样,说白了是没有脾气,特别听话!许教授那些长辈都喜欢他,因为拿他当自己孩子看。

换个名词,就是妈宝,还在啃老!大家经常听见他在电话中向他的妈妈撒娇:

“妈,我想吃您做的猪蹄了,您告诉阿姨您是怎么做的……”

“妈,我的支付宝里没钱了,您给我打些钱……哦,再帮我买些水果送来……”

他妈远在加拿大,还得在网上给他定水果送家里!绝对巨婴!这日后媳妇与婆婆有什么纠葛,他这个人肯定先是儿子然后才是个丈夫。如今这个岁月,这样的性格最不招女孩子喜欢。众女子早就练出了火眼金睛,秦惟一叫妈,适龄美女们就敬而远之了。

秦惟则根本没觉得自己不成熟。他认为现在没找到女朋友,完全是被耽误了!

秦惟的父母在他大学本科后全家移民加国。秦惟还没上小学就开始学英语,高中时当过中美交换学生,语言过关,落地不久就进了当地的一个不错的大学上医硕士。他还是想做临床,就在大学的附属医院里干了三年住院医师。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人过的日子,饭都有一顿没一顿,一逮着时间赶快补觉,哪有时间找女朋友?好容易熬过来了,在他本科时教过他的许教授荣任了这所医院骨科的主任,说愿意带他。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中国的手术量大,中国的外科医生有更多的锻炼机会。人口稀少的加国,手术量根本无法与中国相比不说,还要论资排辈,且轮不上个年轻的。有些从国外回来的博士、博士后,头衔可以明晃晃地闪得吃瓜群众忘记吐仔,可一上手术台就傻了,拿着手术刀哆嗦——在国外没做过几台。而中国大医院的中年医生,身经百战,下手如神,堪称世界级大师。

秦惟想成为出色的骨科专家,认为跟着一个看重自己的教授比在异国孤独地起步容易多了。他有加国的绿卡,出入自由,马上就离开了在加国的父母,一个人回国,乳燕投林,扎在了许教授的羽翼下。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完全正确,他回国第一年就助理了六百台手术,有时一天有五六台。次年就开始独立操作手术,与国外同辈人士相比,可谓一日千里,自然没有时间谈恋爱。

许教授对这个弟子很喜欢,认定他有灵气。行医到最后,是要看天分的。秦惟干了两年就得了主治医师职称,可秦惟知道自己是空降兵,恩师让他尽快升了级,又摆出了一副要重点培养他的架势,他得替恩师服众。正好医院里被分配了个援藏的名额,他作为还单身的主治医师,就报名去了西藏,条件艰苦了些,但在那里他放手作为,独立操作,又学到了许多。

他援藏一年,春节才回来,再次跎蹉了找对象的可贵光阴!

他长得再好,再有能耐,也架不住他周转在大洋两岸、国土东西外加四千米的海拔,平常人结了婚都有可能离了,他能有才怪!

秦惟没来得及对赵姐和小李吐槽自己的感慨,电梯停下,从正门所在的一层涌上了七八个人,一下把电梯挤得满满的。认识的人问个好,隐私的事就不聊了。

到了顶层,正是早上交班时分,楼道里人来人往,兵荒马乱。秦惟出了电梯就穿梭在各种招呼中,一个人叫住他:“师兄!有人让我给你带个信儿,今天十一点有个仁波切来见你,给你加持!”

周围的人听见了,好几个人说话:“呦!秦医生,您福分够大呀!”“仁波切是什么?”“加持是什么?”……

秦惟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在藏区只给一个老僧人做过手术,别人说那是个仁波切。老人家不会说汉语,只一直对着他笑咪咪的,特别和蔼可爱。手术后通过翻译说要到北京来看他致谢,他还以为是客套话,谁知道老人竟然真的来了,这大老远的!秦惟决定给他复查一下,就对那个师弟点头道:“哦,小木,你能帮我去迎一下吗?万一我手术没完,你替我接待接待……”

被叫小木的人哀叫:“我只是替我一表八千里的什么大伯传个话!我今天得坐诊见客,至少要看五十多个人呢!况且,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秦惟一拍他肩膀:“这位仁波切八十六了,穿一身红色僧衣,一定有一大帮人陪着,肯定好认。我在林芝给他做膝盖手术,医院外面藏民僧人围了快上千了,一直在唱经……”

已经走开的赵姐停步,转身好奇地问:“膝盖?是长年打坐弄的吗?”

秦惟说:“有可能,加上风湿,双膝置换……”

赵姐哎了一声:“看来真是个修行人,我得去围观一下,沾沾气儿。听人说高僧大德都是有气场的,你在周围走走都能消业障。”

小木对赵姐夸张地半张嘴:“这种封建迷信的话怎能在医院里讲?”

秦惟对赵姐说:“赵姐帮拿个号,小木你接了他,就去你诊室,我去给他看看。”

小木恍然:“师兄要光临现场指点啊!那没说的了!小弟去替师兄接客!”

赵姐笑骂:“你们这帮孩子不学好!”……

上午两个手术结束,正好十点半,秦惟换了衣服,往医院主诊楼走。医院的门脸楼有六层,进门是个大天井,玻璃围栏的楼层叠叠而上,两边有电动扶梯,像个商业大厦。骨科大楼的空中走廊通到六层,秦惟走过去,准备再乘电梯到一层大门处,那个老僧人谁也不认识,肯定会走医院的大正门。

他还没出走廊,就听见前面一片吵闹。有人大喊着:“我们要去骨科!去骨科!”“别拦着!他们给人乱治!”……

秦惟最怕惹上什么麻烦,他挺想回头,从骨科大楼下去,走外面到主楼去,可是他抬手看看表,就十分钟了……也许不用管这些人,从旁边走过去就是了。秦惟继续,才出走廊,一群十来个人被五六个保安拉扯着,拥到了他的面前。这些人大喊大叫,秦惟侧身避让,走到玻璃的围栏边,顺着围栏往前走。

余光里,天井里的人群中有一片红色,秦惟看过去,见一群穿着土气的人簇拥着一个矮个子的老僧人刚走入了大门。秦惟忙打量他们周围,发现小木和赵姐正从人群里走过去。秦惟放了心,刚要收回目光,却见那个老僧人忽然抬头,向上看来,秦惟以为他看见自己了,就抬手往下挥了一下。

“就是他!”那群叫嚷的人中有一个人指着秦惟,秦惟放下手,扭头看,一帮人也不往去往骨科大楼的通道走了,一下子半圆围住了秦惟,一个干枯黝黑的矮个子指着秦惟大喊:“就是他!治坏了二婶子!”

秦惟看这个人,十分肯定不认识,礼貌地说:“各位,有事可以诉诸法律渠道……”

几个人上来:“花那么多的钱,人都没治好还有理了?!”把秦惟逼到了玻璃围墙边。

秦惟冷着脸,不耐烦地说:“你们想干什么?!”

那个黑脸的瘦子喊:“干什么?!张二婶就是在你们这做的手术!现在躺着快死了!那天我看见你出的手术室!”

“张什么?”秦惟皱眉,那人又大声道:“张淑芬,本来说一两万的手术,结果要了七八万!还没治好,你们坑人!”

听这名字,秦惟想起来了,这个病人不是他的,是许教授拍板接的。

这是个转院过来的疑难病人,七十多岁,骨质疏松,摔了一下,股骨胫骨折了,要置换关节。病人有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肝脏肾脏都不好,用药需要谨慎……除了许教授,没人想接。

许教授带着几个手下定了医案,院里的麻醉科也如临大敌。手术那天,许教授坐镇,马向东主刀,秦惟协助。手术开始不久,就发现情况非常复杂,险象环生,一台髋关节置换术繁衍成了多重手术,其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预计一个小时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秦惟与师兄联手,两个人腰都没直起来过……

好在最后结果算是满意,出手术室时大家脸上都带了笑容。只不过当师兄向病人家属介绍手术情况时,秦惟注意到对方没笑脸,现在看来是因为费用多了。但后来的费用更多——次日病人心肌梗塞,因为正好在医院,倒是抢救过来了,可肋骨都按断了几根,检查后发现要搭桥,又进了手术室,到现在还在重病房……

知道了是这个病人,秦惟觉得自己有理!他是骨科医生,他用心尽力了!秦惟生气地说:“她的关节手术我们医院尽了最大努力……”

“那病人怎么还没好?!躺着动不,快没气儿了!当初是你们说要做手术,还说两天就能下地走,不然她就起不来床了!现在不是一样吗?不,比以前还不如,她天天住医院,你们正好接着要钱!”

秦惟真是懒得跟门外汉吵:股骨颈骨折如果不手术,愈合非常慢,病人躺在床上几个月,可能再也起不来了。所以一般而言医生都会建议手术。人工股骨头置换术创伤小,恢复快,具体到这个病人身上,她术后有并发症,那是另一回事。

秦惟也提高了声音:“病人现在的卧床是因为心脏病,可她的骨科手术是成功的!她如果恢复了,至少能行走。保安!”他向保安示意将这些人拉开,他还有事呢!

那个黑瘦的人强词夺理:“成功?!屁!没骨科手术她会发心脏病?看你这态度,就没真心给人治病!不就是因为没给你红包吗……”

秦惟不屑道:“我要红包干吗?给我都不会收!”他又不缺钱!

虽然秦惟没直着说出来,那个人也看到了秦惟眼中的轻蔑,他气急:“你不要?你们医院要!她家都倾家荡产了!”他双手对着秦惟胸前狠狠地一推,秦惟的身体向后仰去,他一米八的个头,一下子就翻过了不及他腰部的玻璃挡板,向六层楼下的天井坠去……

楼上楼下围观的人们发出一片震耳的惊呼,天井中的人们慌张地躲避,“砰”地一声响,有孩子的父母忙用手去遮孩子的眼睛……

那个老僧人一直仰头看着,见此情景抬起右手来,像是要托住往下急落的秦惟,他离着还远,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秦惟,谁都觉得他多此一举,只有秦惟不这么想。

秦惟一意识到自己翻到了玻璃墙外,一阵剧烈的恐慌就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胸。他几乎无法呼吸,时空变得缓慢,无数悔恨涌起——他怎么就没有绕个远儿?!他甚至想起了早上那种模糊的心绪,“我真的不该来上班”,这大概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念头……

突然,他感到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他停在了空中。秦惟欣喜若狂,连声道谢,可并没有发出声音,他扭头看拉着自己的人,是个半透明的人形,穿着红色僧袍,脸上依稀带着笑容,就是那个老僧人!

秦惟往下看,正见那老活佛的手从空中放下,他也看到了自己摔在地上的身体,旁边漫开的大片鲜血。

秦惟又看空中的老人,无声地问:我死了?

对方回答:只是肉身。

这次,秦惟听懂了他的意思。两个人用意识交流,根本不用翻译。

秦惟不满地说:什么叫肉身?!死不就是死了?!他又看自己的身体,见赵姐嚎啕着扑倒,小木吓傻了,嘴张着,浑身哆嗦着蹲下……

秦惟的意识反应过来了——我真的死了?!自己正在人生的黄金季节!他气愤填膺,灵体都震颤起来:那个混蛋杀了我!他凭什么?!那台手术堪称圆满,怎么还不对了?!我学了那么多年,再熬几年,就能成个高手!他怎么敢就这么断送了我的未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老人的手中传来,将秦惟散乱的灵气稳住了些,秦惟的意识并没有停止,他对老僧人发飚:你今天是来救我的吗?怎么没救成?!

老人摇头:不是。

秦惟再次激愤了:那你来干吗?!来看着我死?!

一种平静的力量传来:我不能改变人的命运,我只是来不让你恨……

此时秦惟如果在身体里,恐怕脑袋上面要冒烟了:他杀了我,我还不能恨他?!怎么?我还得高兴让他杀?!

愤怒像一阵黑雾升起,老人的灵体发出光来,压住黑雾,同时对秦惟说:不要仇恨,以免堕入下乘。

秦惟自觉是个很有礼貌的人,可现在真的不服:你怎么能让我不恨?!

老人用一只手指着秦惟旁边:你看。

秦惟看过去——一片虚空,问道:看什么?什么也没有。

老人却看着那边说:你与他,早有渊源……

秦惟打断:怎么可能?!我原来没见过他!

老僧人没停:可早在远古,你们就相互争斗了……

秦惟真希望自己还活着,那样他就可以狂笑了:远古?!那时人们茹毛饮血,就是有什么杀戮,也肯定是为了生存,弱肉强食,有什么可抱怨的?

老人沉默了须臾,像是在研究秦惟看不到的画面,又道:以前是无意间的杀戮,后来,就是刻意为之。有一世,你是一个皇子,他随老师出山协助太子,你派人杀了他,可而后,你也被太子杀了……

秦惟也看向虚空:哪里?哪里?我看不到!

老人边看边说:有一世,你是一国的小王子,他被俘,逃走时刺杀了你,挖出了你的心,可他逃回故国,也被以“投敌”之名杀了……

秦惟:我们不都死了吗?这不就平了吗?

老人看向秦惟:此生他日后如果被判死刑,偿了你的命,这就平了吗?你会原谅他吗?

秦惟摇头:不!没平!

老人问:为何?

秦惟怒道:因为我的生活毁了!我已经完成了学业,正要大展宏图,我还没有谈过恋爱,我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他凭什么毁去了这一切?这样的罪恶怎么能不让我恨!

老人似乎叹息了一下:如果是罪恶,就必有惩罚!谁干了坏事,都要承担后果!人们加诸于他人的伤害,最后一定会回到自己身上。这是无情的天道。可惩罚不会消解恨意。冤仇不解,肉身就是承受了惩罚,死去也不能摆脱冤家怨气的纠缠。

秦惟理解:这就对了!光是惩罚有什么用?真的痛苦是心里的痛,早晚得还!

老僧人的光芒突然强烈,将秦惟完全笼罩住了,虽然秦惟听不到他的声音,也能感到他特别严肃:冤冤相报,永无止境,仇恨无法平息仇恨,只会让仇恨愈演愈烈。嗔恨一生,如烈焰燎空,让人忘却澄净慈爱的本源,执意要去伤害他人。而天地间能造成最大伤害的,莫过于为恶一途!人们被嗔恨所驱使,不惜选择恶行而为,甚至化身恶魔,毁掉了自己多少功德福分。一个人对仇恨的态度,决定了他灵魂的高度和归宿。汉地经典不也说,上善如水,天道酬良,能止息仇恨的,只有慈悲爱意……

秦惟用意念打断老僧人:我现在是受害人好不好?您难道不该同情我的遭遇吗?!怎么来了一大堆不该仇恨之类的!

老僧人继续开导他:我只是不想让你再走老路。你以前多次被仇恨蒙蔽了神识。一世中,你家捏造证据,灭了他满门,他尚是个幼儿,被人带着逃走,你还是个少年,追上他们,将剑刺入了这个孩子心脏,算是报了前世的挖心之仇。犯下的罪行岂可不惩?后来,你家也被灭门,但他的仇恨并未消散。下一世,你身为太子,他是将军之子,协助父亲篡位,围攻东宫。他亲手放火,将你烧死在殿中。即使他们又被藩王所杀,你也依旧不愿宽恕,再入世复仇,哪怕选择当一个坏人!牺牲了你那一世不行恶事传播佛法所得的晋升之机。你托生豪富之家,他被掠到你家,你对他百般虐待,活活将他折磨死,以报前世被焚之仇,当然,后来你也被他家来的人杀了。再一世,他成豪门之子,你是个穷书生,你们入了同一个学门。他因嫉生恨毁了你的名誉,让你不能科举,郁闷潦倒而死。又一世,他成了个乞丐,你当街一脚把他踹死……生生世世,你们相互恨怨,以恶报复,死后的灵体都相互撕咬,直到再次投胎……

秦惟虽然在意识里接收了老僧人说这些事,可是因为看不到老僧人说的那些景象,他总怀疑老僧人在讲佛经故事!他长这么大,零零散散地也听说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轮回过患、娑婆世界……可他从来没当真过。

他分心关注下面:许多人认识的人围着他的尸体哀哭,一群警察来了,将那些医闹们上了手铐拉出去。大厅里,人们将老僧人搀扶到了大厅一边,对他说话……

老僧人道:他们在叫我回去,我不能久留。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切莫仇恨。这一世,你母亲做了许多慈善,你父亲是儿科医生,有大功德,你自己也入善行,积攒了福报,你终于又得上品,千万不要因嗔怒再滞留于此!一会儿你见到光,一定要跟着去。那人行了恶,必受严惩,你无需再想着入世与之相杀……

秦惟看到师兄哭着扶着许教授到自己身边,许教授摘了眼镜,泣不成声,白发人送黑发人,如自己在加拿大的父母。他们给了自己那么多,自己说要回国,母亲给他买了房子和车,而他,迄今没尽过一点孝!还有从小对自己爱护倍加的姐姐,自己总想等着成了骨科专家的那一天,再给姐姐买贵重的礼物……

一时,遗憾和不甘又引发了他的忿怨,淹没了老僧人絮叨的劝导。秦惟此时最希望的是回到他的身体中去,享受人生,完全各种心愿,而不是宽恕一切,飞升而去!

老僧人察觉到了秦惟的执念和不舍,做最后努力:人生种种,都是梦幻,千变万化,无不源于因果机缘,苦海之解脱,起于随缘顺缘,坦然接受……

秦惟不同意,反驳道:怎么可能是梦幻?那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老人答:三千大千世界,哪里有什么长久的实在?于佛心而言,都是虚像妄想,要寻求宇宙的真,就要内观修心……

秦惟不耐烦:我不懂你说的!你既然是个有道行,怎么就不能让我回到人身之中?不是有重生吗?既然都是空的,那你扭转下时空,不就可以让我躲过这次灾祸了吗?——这才实惠!

也许是终于认识到自己一直是鸡同鸭讲,秦惟这只牛实在听不进佛音,老僧人的光有些暗了,放开了秦惟的手,他的意思传达过来:因果早已注定,不解因,岂能改果?人们自作自受,最是公平,谁能违背?世间皆幻城,往来无实相,慈悲众生苦,难脱贪嗔痴。怜彼陷罗网,解冤当为上……

他的影像消失了,秦惟这才急了:你怎么走了?我到底该怎么办?您帮人帮到底呀!……

“别走!”秦惟大喊,一下子醒了过来,张开眼睛就见绣着龙凤的锦帐四垂,有人撩开一片,微弱的晨光透入,轻柔的声音说道:“殿下。”

第2章:第一世 (1)

秦惟愣住,片刻之间,他的意识就掌握了原来的脑海中的记忆。

他是此朝的十七皇子,今年十七岁。母妃在他还没记事的时候就过世了,他养在皇后名下。

皇后对他从不看顾,他在缺衣少食中被宫娥们拉扯大。

启蒙时,皇后指派的老师对他极为严厉,总说他读书不用功,头脑愚笨,他就真的不喜读书了,平时缠着侍卫们想学些拳脚,可谁愿意教他?自然是文不成武不就。

长到十岁,他的乳母和几个对他亲厚的宫女都相继被抓了错处打杀了,他才明白他的母后不仅懒得养他,还不想让他在宫里有什么依靠。

他变得沉默寡言,暗地里查访到了母妃从娘家带入宫中的粗使宫女,托她带出话去,与母妃的外家时常联系。可惜外家也无法帮他什么。

母妃的娘家姓洪,武将背景,当初洪家小姐入宫时,十七皇子的外祖尚且在世,镇守北方一处疆界。可后来胡戎入侵,洪将军领兵迎战,全军覆没,百不余一。

洪将军战死,几个舅舅非死即伤。皇帝夺了兵权,一门从此没落,在京城的洪府里现在只住着长房长子,十七皇子伤残的大舅,与老妻带着个读书的儿子,其他人早就回了乡间,与庶民无异了。

皇帝有二十多个皇子,十七皇子的外家虽然败了,许多其他皇子的外家依然有权有势。当初纳这些人家的女儿是为了笼络各方势力,可是有了皇子后,这些势力又是皇子们不同的依仗。有靠山的皇子们相互比照着,谁也不服太子。

皇后在六年前暴病身亡,皇帝的宠妃一个接着一个,对太子看着并不是那么信重。太子的外家虽然位及三公,也从来没有在朝上公开支持过太子,太子又一向低调,于是有些皇子们就觉得太子的位子不稳,在暗地里做些小动作。

十七皇子并不想去夺位当皇帝,他没有强大的外戚,自知没那个实力。他十六岁后出宫建府,一直是个没影响的小透明。可他总想人不知鬼不觉地使使坏——就冲当初皇后怎么对待他的,他也不能让太子顺顺利利的。为此,他除了宫里配置的五六个宫人外,还从洪家挑了二十几个仆人,里面不乏习武之人,没打算太安生。

三个月前,有消息说太子的外家为太子请出了隐居华山的高人龚昊为东宫僚臣。据传龚昊精于演算,着有奇书,是鬼谷子的某代弟子,有治世之韬略,甚至有云“得此人可安天下”。太子如果得了他的辅助,皇帝想废太子也难了。后来,东宫果然派出上百护卫前往华山隆重相迎,十七皇子猜测其他皇子也会派了人出去“迎接”。

他不甘落后,仔细研究了华山前来京城的路径,揣测各方动态。他的外家没了武力,可其他皇子的外家有的是掌兵的武将,凭武力值不低于太子的侍卫。十七皇子只希望捡个落,把漏网之鱼杀了就行了。他选了两处僻静之地,派了十来个人去埋伏。日后如果登基的不是太子,他也算是为拉下太子出了把力。如果登基的是太子,他已经让人务必收拾干净,别让人抓到把柄。怎么看,这都是件容易的事。

这些人已经离开半个多月了……该已经到了埋伏的地方!

秦惟忽地坐了起来——老僧人说过有一世,那个冤家随老师出山被自己杀了,难道自己是重生了?!……可接着,秦惟在记忆中得到了这个朝代的信息,竟然不是自己熟悉的任何一个朝代,有秦有汉,可是汉朝刘邦死后,韩信竟然反了,可惜也没多久,自己就被灭了,然后天下提前大乱,各种朝代更替,可是社会的结构和内容却与秦惟熟悉的前世相似……难道人的每个决定,就产生了一个平行世界,名字不同,可该来的还是来了,有佛道,有世家,有各种倾轧……

他管这些干吗?先想想他自己吧——难道不是重生?是穿越?一个不同的层面?或者,这本来就自己生活过的世界?那个老僧人说什么三千大千世界,都是幻境……那他让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怎么不回到前世?他说什么要解因果?这是历史的翻版?重新开始?还是因为自己刚被那个人杀了,现在自己正可以杀了他解恨?……

一想起自己怎么被人所杀,秦惟就心绪恶劣!他又想起了父母……如果没有女强人姐姐,他的父母可怎么办?!

一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杀了他!杀了他!你这么能干,也去把太子杀了吧!然后可以再杀了其他的皇子,自己当皇帝,不喜欢谁就杀了谁……

“闭嘴!”秦惟大声说。秦惟知道这是他原身的思想境界,这缺爱的孩子皇后不理,皇帝不爱,又护不住对他好的人,偏偏见识和手段都很有限,怎么也翻不出大浪来,自然憋闷得要死。被自己入主还不甘心,看来是想成为精神分裂的另一人格。

秦惟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对这种幼稚的思想碾压无障碍。几分钟前与老僧人的交流虽然信息量充足,可远不及这么多年他当医生洗脑得彻底。他读过的医书比两层楼都高,他经过几百次大考小考,他在手术灯下的一次次血里来血里去,一直是救死扶伤,从不是害人性命。

习惯成自然。

他虽然恨前世那个人要了他的命,可现在想到自己派出的人最后能真的杀了那个黑瘪三的转世,他也没感到报复的快乐——在这里,他们认识吗?他不是怀恨的少年,对皇后、太子无感,没心思杀他们,更不想为报复他们去杀别人。如果他去杀一个还没见过的人,那他和前世那个杀人犯有什么两样?!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内心其实不信什么“宿世纠缠”能作为杀人借口,他认为做人得遵循法律道德。那个老僧人怎么就不能让他回到现代呢?他会赞同那个人依法被枪毙,但是,他还是不会自己亲自派人或者动手去杀了他。他很洁身自爱。

再说,那个老僧人提到那一世后来太子杀了自己,若是境地相同,想来这事太子终是查了出来。现在哪怕他真的想有害太子,也不该走这一步损人不利己的败棋。更何况别的皇子已经派人了,那个人也不见得能躲过别人的杀手,他大可在家幸灾乐祸,但不必凑这个热闹……

他需要将派出的人叫回来。

哥就是这么高尚!

但是怎么叫?他有本尊的信息库,记起当初他派人出去时,选了他最信任的洪家人领队,带走了他全部心腹。洪家大舅见面就对他说要修身养性,要深居简出,时不常还让人给他传话,都是特别怕他惹事的意思。他怕洪家大舅知道了会阻拦,还对人家下了死命令:让他们直接去埋伏地点,不许与其他人联系,不得听他人的调遣。现在让个他没重用过的人去说“这事算了”,他们不信怎么办?秦惟来自一个事必亲躬的社会,觉得最妥当的,是自己跑一趟。可皇子不能出京城,这事怎么安排?

秦惟满脑袋官司,坐着良久不动。

旁边的人们听见他说“闭嘴”,都以为他在斥责那声“殿下”。看来十七皇子虽然坐起来了,可其实是没睡醒,下床火旺盛,人们无论原来是不是张着嘴,都马上闭了双唇,不敢再问安。

可能是因为自幼丧母,失于管教,十七皇子为人阴狠刻薄,动辄打骂宫人,虽然没到把人弄死的地步,大家都猜测那只是因为十七皇子知道自己不受宠,再出人命怕会更不招皇帝待见,按照十七皇子平时的凶恶表情,他看来很想把人打死。

大家都静静地等着十七皇子的示下,无人动作,免得当出头鸟被打。

突然,有个人打了个阿嚏!好几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公然转头看屋角站着的一个小厮,唯恐十七皇子不知道谁干的而骂错了人。小厮个子不高,瘦得像个猴子,脸像松鼠,吓得脸白,手哆嗦着抓着袖子口,已经准备好挨打了。

秦惟一下子回了神,发现床外面站了五六个人,都在等着他。他一向礼貌,忙一伸腿从撩开的帐帘处下床,几个太监宫人忙上来帮他穿衣穿鞋等等。秦惟差点脱口说谢谢,鉴于这个身体往日的做派,及时咽了回去,只依从着原身的记忆洗漱装束,继续捉摸怎么出城。

那个小厮见十七皇子没往这边看,松了口气,趁着秦惟转身之际又往墙角里站了站,企图更加不引人注意。

大体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秦惟还是到铜镜前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一张少年的脸,有些青涩未开,长相偏阴沉,不像自己前世那么阳光俊朗,但是眉眼间有种隐约的相似。想来那个人也该还是个黑瘦丑陋的干巴样子——随着隐士在大山里猫着,大概没吃过饱饭,怎么能不又黑又瘦,个子也必然矮!

秦惟没什么胃口,早上的饭菜看着许多碗碟,其实色味并不引人,他只喝了碗半冷的粥,吃了几口盐煮的青菜和没有酱油的白肉。他一放筷子,所有的饭菜就被端下去给下人们吃了,他算是个低级大排档里的领吃人物。

早饭后他觉察到这个皇子既没有差事,也不用读书习武。在这个时代,这孩子的年纪算是大了,可到了现在,没人给他张罗婚事、提什么封地,他连个亲王的头衔也没有。如果他不找事干,就是彻底的无所事事,完全可以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

秦惟对此其实不反感,他前世忙坏了,正想好好休息一下。只可惜他别想松弛,当务之急是避免成为杀人犯,接着大概得避免被人杀。

他心绪烦乱地在府中随便遛,这里也是早春,空气的寒凉里似乎有了一丝丝暖意。墙边的迎春已经有了花骨朵,地上的草还是黄的。

照他见过故宫的眼光,十七皇子府挺简陋的。有几所屋宇看着高大,可是墙壁砖瓦都明显陈旧,屋里的家具稀少,漆面黯淡,别说谈不上富贵,连小康都够呛。十七皇子外家没钱,他还没有受封,没有田地的收入,宫中给的份银,勉强能满足全府的吃食和仆人月银,十七皇子还私藏起些,用到暗处,所以人情往来的礼金都没有。听人讲大家都说十七皇子是个又穷又小气的人……

秦惟感到原身又怒了,立刻暗自骂了一句,将愤慨的情绪镇压了下去:什么事儿都怕与性命悠关相提并论,命还不知道有没有的时候计较这些有什么用?真是不分轻重缓急!

周围的人明显感到了十七皇子今日的不同——自从早上起来一句呵斥后,他就没再说话。平时他对什么都要骂几句,从饭菜到穿着,老有不满意的地方,今天怎么一声不哼?连有人打喷嚏惊动了他,他也没动怒。看他一脸解不开的样子,他是不是在憋着个大的?人们个个自危,府中一片沉寂。

太阳升空时,秦惟总算理出了些头绪——万事由人,他必须找几个帮手,否则寸步难行。原主信任的人都离开了,他得在余下的人里挑选。他身边的人可靠吗?

他打量了下一直低眉顺眼地跟着自己的两个宫女和两个太监,这些人气都不喘一般低着头,因为服装相同,秦惟觉得他们没区别。这些都是宫里配给的,原主没有信任过他们,他也不敢用。

怎么也得找个洪家的仆从……秦惟抬眼,近身就再没其他人了,远远地站着几个没穿宫装的下人,短装粗服。原来的十七皇子对这些粗使仆人从不正眼看,秦惟记忆里也不知道这些人姓甚名谁。他才想着让管家把人都召集起来,让他挑挑,突然心里一跳,眼睛扫回方才经过的一个花瓶形的门洞,死盯着门边站着的一个小厮。

人们发现了十七皇子的目光,有人去拉扯那个小厮,低声说:“快上去!殿下在看着你呢!”这倒霉孩子今天正走背运!早上打阿嚏没被抓着,现在不知又怎么惹了殿下的眼。看来劫数到了,躲也躲不过去。

那个小厮一头雾水,弄不清十七皇子为何看他。他只是个外层服务人员,平时都不在十七皇子三尺之内,就是听十七皇子贴身仆从的指令,去跑跑腿儿、搬个椅子家具之类的。早上提水倒桶地忙过了,现在远远跟着,再过两个时辰,他就当完值了,他惹着谁了?

秦惟并没有挪开目光,那个小厮到了他的面前手足无措,眼睛使劲眨。这孩子十四五岁的年纪,衣着古代,绝对是个小仆的样子,可是秦惟就是觉得自己面对的是营养不良的少年小木!

小木是骨科医生里的金字塔底层人物,在医院的各科轮过后,几乎是和秦惟同时进了骨科。虽然一个是海外归来的假洋鬼子,一个是从三线城市拼争出来的小包子,但因为都是新人,两个人干什么都搭个伴。

秦惟的母亲是个做生意的,明明是个糊涂人,可做什么成什么,还全赶上了好的时机。一年两三单下来,家里就过上了舒服日子。她总说是上天保佑,秦惟却觉得是她情商高,待人诚恳,许多人追着赶着跟她做生意,求个踏实。

秦惟虽然有些精致的自私,但是行事上学习了母亲的做派,大方随和,与人为善。当初许教授在众多学生里能记着他,几年后还去招揽,一方面是因为秦惟在学校给他的印象好,另一方面是秦惟逢年过节,对教过自己的从小学到大学的老师们,总会送个温暖,隔洋都寄个小礼品。虽然中国什么都有,也不稀罕那些咖啡糖果,可难得这份心意,真是想忘也忘不了这么个会来事儿的。

当初,秦惟想学医,他父亲不那么乐意,说学医又苦又累,但母亲却全心全意地支持,还让秦惟无需担心钱!因为那时正巧有人给她算命,说她挣的钱会全花子孙身上,什么都信的母亲立刻认了——这不准了吗?她挣的钱就是命运让她来培养儿子当医生的。

这么多年来,秦惟的母亲付了秦惟所有的学费不说,还坚持每月给他发“工资”,总是在给他买买买……对他的溺爱简直无以复加!秦惟庆幸自己的姐姐是个女汉子,她凭着全额奖学金拿下了计算机博士,本科时就给人写程序挣外快,弄了个小app更得了大钱……反正完全与秦惟相反,没要过父母一分钱!她也知道母亲对弟弟偏心,可从来没不满过,甚至与母亲一样觉得弟弟是个没钱的小可怜……

秦惟在家里被女的看扁,但若是与科里的其他人相比,就成了手头不要太阔绰的富二代!他在医生年薪高昂的加国是个低薪的新人,吃爹吃娘,没地方显摆。可一回来,到了中国医生中间,仗着他妈,摇身变成了个鹤立鸡群的小土豪。秦惟自觉好爽!人脸还没认全就散财攒人气,先请科里老老少少大吃了几顿,然后每两三天就给大家买些个零食饮料,点个外买夜餐,逢年过节还不忘定个蛋糕等等,很快就赢得了人们的喜爱。

另一位新人小木,家里为他上完这些年的学,已经砸锅卖铁了,他的起薪只四千多,在这个一线城市,除了房租吃饭,什么也剩不下来。小木知道自己一点回礼也拿不出,秦惟请客他总是婉拒,平时也不吃秦惟的巧克力。

秦惟是个人精,很快就发现了,立刻加以利用。秦惟是个技术人才,写医案、手术方案、还有论文等等,已经耗尽了他不多的文笔,他实在无心力在别处落一个字。于是他就将那些居留证、驾驶执照、体检申请表等等表格,都给了小木,小木帮着他填了,他签个字,说声谢谢,然后就理所当然地搂了肩膀一起去吃饭……

在这异世空间,秦惟突然看到一个形神兼备的小木,心中涌起了他乡遇故知的狂潮,他尽量平稳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吓得结巴着:“我……我……”

不等他说完,秦惟打断道:“你就叫小木吧!”说着,他目不转睛地观察小木,想看看小木是否也是个转世人士。

可惜小木脸上有不解、迟钝、慌乱等表情,就是没有惊悚和喜出望外。

别人捅了一下小木:“殿下赐名,还不快谢恩!”

小木胡乱行了一礼,“谢……谢……”

秦惟一摆手:“你随我来。”转身向书房走,小木还站着,旁边的人又推他:“跟上啊!殿下让你去!”

小木迈步糊里糊涂地跟着秦惟,秦惟心中落寞——这是异世的小木,他还会是那个心地实在、乐于帮忙的人吗?而且,秦惟现在自己也没钱了,匆忙之间,他拿什么去邀买人心?

第3章:第一世 (2)

进了书房,秦惟坐在条案旁,对跟着自己的太监宫女们说:“你们都下去吧!”这些人一弯腰,往外走,刚进来的小木也转身要往外去。秦惟没好气地说:“小木留下!”

小木真木了,脸看向秦惟,脚还往外面走,旁边的两个太监一边一个拉了他的左右胳膊,把他拽到了秦惟的三尺外。见小木打着抖站稳了,太监们才退出屋子,轻轻地关上门。

屋里秦惟微皱了眉看小木,想着该怎么开口,小木紧张得眼睛湿了,半晌后,都忘了规矩,开口道:“我……不是……故意的……”

秦惟问:“什么故意的?”

小木:“打……打喷嚏……吓着了……殿下……”

秦惟眼睛发直:“你说我是个能因人打喷嚏被吓着的人吗?”

小木忙说:“不是不是,殿下不是……”

秦惟模仿着电视剧里老干部的口吻问:“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哪?”

小木看惯了十七皇子平时打猫骂狗的歹样子,见他顶着张阴狠的面容这么和蔼地说话,觉得后背发凉,又想打阿嚏,抬手使劲揉着鼻头答道:“父母和……在洪……乡下……我和我哥……在这里……”

“你哥?”秦惟看小木这个样子,不像心里有主心骨的,万一他只听他哥的可怎么办?秦惟说道:“让外面的人叫你哥来!”

小木后悔了:“我哥……只是个看园子的……他真的什么都没干……”

秦惟不耐烦:“我知道他什么都没干!我就想见见他!去叫!不然的话……”秦惟都不用说什么,只哼了一声!

小木哭丧着脸去开门,对外面的人说:“殿下,让我哥也来。”外面的人应了,小木蹭着步子回来了。

秦惟看他这个样子心里更没把握了——这个胆小的家伙,能干事吗?他是太把前世当回事了,小木完全是个陌生人好不好?万一这一世小木卑鄙、贪婪、自私……等等,那也是可以的啊!

秦惟郁闷自己放不开,就不想说话。小木却觉得这比平时十七皇子破口骂人都让人难受——你这么阴着脸坐着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

两个人都沉默着,屋外的人听见里面没有动静,觉得很诡异——十七皇子转性了?不吵不闹,改成叫家长……兄长了?这是要把小厮打出去?因为一个喷嚏?……

半天,外面一阵奔跑的脚步声,门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来人喘着气对秦惟行礼:“殿下!……”

秦惟腾地站了起来,下巴掉了,说不出话来。对方也被他的反应吓着了,都忘记要说什么了,也愣在当地。

秦惟的心砰砰乱跳,使劲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很疼!不是在做梦!这个小木的哥哥应该才二十来岁,可是看着却像是四十多了,当然,大概由于秦惟先入为主了,因为他从这副十足十的淳朴厚实面庞中,看到了骨科中年第一精英——他的大师兄,马向东的脸!

马向东生在文革岁月,起了个红彤彤的名字,前世他正从不惑奔向知天命。他是许教授带的第一批研究生之一,多年来一直跟着许教授,已经升为副主任医师,是日后许教授的接班人。虽然他没有国外的学历,可论技术,秦惟对他绝对佩服。

他不知道当初许教授将秦惟叫回国,马向东与秦惟没接触过,心里对秦惟并不认可。

国外回来的人多带着种傲慢,张口闭口就来几个英文,经常批评各种设施和步骤。马向东自己在外面交流过半年,英文也不那么灵光,在国外的医护面前,有理也说不出来。他的自信是从长年如水的病人中,实打实战地练出来的。

他一看秦惟的背景资料——移民、洋学历、富二代,就把秦惟归在了那帮鼻孔朝天的海归类中。他已经组队,许教授年纪大了,不可能天天上手术,日后这个秦惟来了,两个人同在许教授名下,为了师门声誉,他也得带带他。可是这位少爷好相处吗?马向东的孩子都大学毕业工作了,他已经忘了该怎么哄孩子了。

也许因为期待不高,秦惟来了以后,马向东对他特别满意:这位师弟真是个有教养懂礼貌的好孩子!特别虚心好学,领略得快,一点就透,手术时眼快手巧……反正业务上绝对有潜力。平时一点没有架子,见人不笑不开口,对保安保洁都问好,与他相处如沐春风。又加上他平时手头大方……唉!他那个倔头儿子要是有秦惟这种混世能力的一分两分,怎么会总被老板挑刺?!他还用得着为他的饭碗操心吗?

其实秦惟的父母也没少为秦惟操心。人们眼中的完美公子秦惟,回家就是个双脚往沙发背上一放的大懒蛋!别说酱油瓶子倒了不会扶,就是发大水了,他也会声称沙发能变成船,他不用动弹就能漂出去。明明很聪明,手巧到能缝出像机器一样的针脚,做饭做菜看一眼就会,可家务事上只干点儿自己喜欢的。如果让他做个菜,得帮他把菜洗好,葱姜切好,他上来扒拉两下,不然就别指望他下厨。所以秦惟自己单处时,绝对不做饭。至于倒垃圾、刷厕所、擦桌子窗台之类的事,秦惟注意不到,当然不会干。

他母亲一直宝贝他,父亲是个儿科医生,也习惯哄着小孩说话,秦惟在家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撒娇本领,无耻地啃老没有止境。

他彪悍的姐姐深觉这个弟弟养残了,无论他的学业事业多么优秀,本质还是个孩子,日后肯定是要找个像妈一样照顾他的人。如今女的都想让人照顾,谁想受累找个懒丈夫?她的老公下班回来要帮着做饭、接孩子,周末洗衣服擦地板!真要有人找了秦惟这样的,十有八九是结婚前被秦惟的好相貌给骗了,这种人结婚后一幻灭,就不会对秦惟心软了,一定会对他在家的懒惰呵斥不满。这个弟弟在家里要风得风的好日子必然在他结婚后一去不返,她心存怜悯,只好趁他在家时也宠着他。

马向东不知秦惟人后的表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落入了秦惟的温柔陷阱,平时对秦惟多有提携,该提醒的时候提个醒,遇到复杂手术,会叫上秦惟。秦惟深觉这位大师兄有长者风范。

现在,秦惟看着马向东和小木两个人,差点失态地过去拥抱他们——难怪人说所有的相遇都是重逢,一个我还不信,两个我绝对信了。

如果这之前秦惟还犹豫是否要信任小木,见到马向东,就决定了人选。马向东前世对自己不薄,这辈子秦惟也得仗义一把。

秦惟清了下嗓子,对小木的哥哥说:“从今后,你就叫向东吧!”名字顺了,说话方便。

不等向东弄明白十七皇子为何突然给自己改了名字,秦惟接着说:“我可以脱了你们的奴籍,可会继续雇你们在府里。”师兄弟的,还弄什么仆人哪。

两个人都惊呆了——脱了奴籍,从商赚钱归自己,子孙能科举,中了秀才就有免税田,若是中了举,还能当官……哎呀,前途不能太美好!

小木还以为听错了,向东到底大了,很快反应过来,严肃地问秦惟:“殿下想让我们去做什么事?”杀人放火,然后命都没了,脱了奴籍又有什么用?!

秦惟压低声音:“不是你们去做什么,是我想出城,大概得十几天。”

这事可不容易!小木看哥哥,向东皱了眉。

秦惟也知道不可能一撅而就,说道:“咱们一步步来,先让小木到我身边。”

“小木?”向东愕然,秦惟对小木一点头:“就是他!”

向东看小木:这人我认识!

小木干涩地笑:“那个,殿下刚给改的。”

向东想起自己刚得的名,再看秦惟——这位殿下今天怎么了?热衷给人改名?

门外有人大声报:“殿下!宫里来信儿了。”

秦惟微提了声音道:“进来。”

一个太监进来行礼:“十七殿下,太子殿下今晚在东宫摆宴,请诸殿下前往赏花品酒。”

秦惟心说哪里有今晚摆宴,早上才来说的?看来不是真心相邀。他想了片刻,记起好像从下人处听说,太子要纳户部尚书的女儿为良媛,该是借着这个由头办的酒席。

秦惟才来,真没有心思去参加一个纳妾晚会,刚要出口推了,可发现在记忆里,这个十七皇子次次都要去,每次都要找别扭,借酒撒疯,这次不去倒是不正常了。

秦惟没好气地嗯了一声,那个太监带着虚假的笑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一出门,脸就拉了下来,一路脚步匆匆地出去了——连个跑腿费都没有!这个穷酸十七皇子!谁想来通报!

太监离开了,秦惟站起来,对着门外的几个人说:“从现在起,小木就是我的贴身随从了,你们有空跟他说说规矩,可是别累着他!”

众人忍不住轻啊了一声,看向小木。小木发抖,结巴着说:“这个……这个……殿下……我……不能……”

秦惟上前一步一把搂紧了小木的肩膀,坚定地说:“你肯定能!”

小木摇头:“不……我不能……”

众人:能什么?

秦惟无视小木的谦虚,又面对大家:“小木的哥哥向东,从今天起,就管车马出行吧!有什么不明白的,让管事的来见我!”

他的口吻像以往般恶劣,但是说的话太出人意外,人们都呆了。

秦惟板了脸,使劲晃了一下小木的肩膀,小木咽了口吐沫,哑着声音说:“你们……没听……听见……十七殿下说什么吗?”

秦惟赞同地点头——孺子可教!我就知道小木是个聪明孩子,不然怎么可能我的师弟呢?

人们零星着应了一声,秦惟放开小木的肩膀,拍了他一下,说道:“去换身衣服,今晚随我出去!”

小木腿一软,险些坐下去:“我……我没进……进过宫……”

向东躬身:“殿下!我一定遵殿下旨意!请您……”

好像我拿进宫来谋害小木似的!秦惟立刻顺水推舟:“我本来也没想让他进宫,他就在宫门外马车等着我吧。”

向东松一口气,深深行礼:“谢殿下开恩!”

秦惟真别扭,一伸手也拍了一下向东的肩膀:“没事!”

众人悚然地看秦惟,秦惟脸色一冷:“怎么了?”他常年阴狠的面容纹路还在,人们都回避目光,低声称是。

秦惟握住了小木的一只胳膊,“陪我去花园里再走走。”不由分说,将小木拉着出去了。

其他人又跟着,连向东都不想离开,也缀在后面。大家眼睛都紧盯着十七殿下的背影,希望能看出些解释来。

秦惟扯着小木疾步走,与人们离开段距离,将嘴对着小木耳朵,小声说了自己的计划。后面的人们看着,只觉得这两个人形容亲昵,十七皇子的企图一目了然!小木脖子僵硬,看着想躲开又不敢的样子……小木那个长相!十七殿下这是什么眼神?!

小木听了秦惟的打算,气都喘不上来,两腿打颤地往前走,秦惟问他是不是明白了,小木点头;秦惟让他去跟他哥哥好好说说,小木点头;秦惟让他多加小心,小木含泪点头——小心有什么用?这是小心就能办成的事吗?

他们遛完回来,府中的管家已经来了。秦惟以毫无理由又不容分辨的口吻,硬是让向东管了车马。接着又要来了小木和向东的卖身契,找了个没别人的时候,塞给了小木。管家本来就是洪府派给十七皇子的,见他提拔的是洪府的仆从,也没拦着。他觉得十七皇子有些小孩子气,只要别干出格的事,闹闹也没什么。

小木这半天心跳得快死了,他不知道该喜该忧,这十七殿下今天是犯了疯病了!但不管怎么说,身契到了手里,有空赶快去官府消了奴籍,这可是结结实实的喜事!就为了这,他定下了心:听十七殿下的领导!就是十七殿下想做死,他跟着死就是了,只要哥哥能保下来就行。

吃了午饭,秦惟还睡了个午觉。

小木在几个宫人含着恶意和讥讽的目光下,被呵斥着学习了些基本的应答。他的衣服换成了上等仆从的装束,因为来不及做,只能穿别人的,袖子长出一大截。

借着给十七皇子察看去宫里的车马,小木去见了哥哥,把卖身契给了他,又将十七皇子的打算和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

向东过去只是个园子里挑水担粪干粗活的,如今突然管了车马,立刻手忙脚乱,虽然十七皇子府也就四五匹马,两三辆马车。此时又听了小木说的,向东很沉稳的性子也有些慌神了。

向东过去没机会接触十七皇子,对十七皇子往日的行径一无所知。可是拿了兄弟俩的卖身契后,却为十七皇子担起心来。他想来想去,记起了府中的一个老宫女。听说她是原来洪家送入宫中的,一直在浣衣坊,十七皇子建府的时候一同出了宫。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现在府中不管事,可人都说十七皇子对她很尊重,几乎是拿她当半个乳母一样看待,她在府中等于养老了。向东决定找个机会去见见那个老宫女,不能将十七皇子要做的事泄露出去,最好能说服她去劝劝十七皇子。皇帝皇子们没一个在意这个没靠山的十七皇子,十七皇子最好别干傻事。

秦惟按照本主过去的习惯,去皇宫到得稍微迟了些。府中的车马留在了皇宫门外,他只带原来宫中的两个太监进了宫。入宫门后他乘了宫撵,前往东宫。宫殿的风格是他熟悉的红砖黄瓦,大块青石板铺了路。日薄西山,两墙之间完全是黑色的阴影。

到了东门口,宫门两边的太监们对从宫撵上下来的十七皇子行了礼,领头的太监真是懒得对这个无礼的十七皇子多说,只做了个手势让他往正殿去。秦惟也不理他,沉着脸走过庭院,进了大殿。

殿中已经一片人声笑语,迎门太子坐了正席,其他皇子分了两排桌子。

秦惟走到太子席下,按照本主的习惯行了礼。他有自己的说话风格,不敢保证自己能完全像本尊那样应答,怕说出什么话来有了破绽,就绷着脸,一句话不说,好像是在生气的样子。

太子已经三十多岁了,猛一看,并不显得多么峥嵘。他一边与旁边的人说笑着,一边对秦惟摆了下手,像是挥去一只苍蝇,算是回礼。

秦惟可以感到原身突突冒火,但秦惟在对太子行礼的短暂抬头间,感触到了太子笑容间的那缕威凛。秦惟从医,没少接触人,碰上这种目光,就知道无论对方多么其貌不扬,都不是个好惹的人。他无法断定对方的好坏,一般会绕着走。忽然,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太子让人大张旗鼓地去接那个出山来辅佐他的人,一点都不怕暴露,也许不是思虑欠周,而是以此为诱饵,看看各方的手脚?日后好一一斩断。这原身小屁孩一点不往深处想,竟然在如此无依无靠的弱势下挑战这么个人物,秦惟不知道是该佩服“自己”,还是该臭骂“自己”。此时,他一分钟也不想在太子面前多站,更加坚定了要自己出城的决定。不仅是为了叫回那些人,还要看看这个大环境下的民生,想想怎么才能远离京城。

有太监过来引着十七皇子入席,秦惟转身跟着走,与太子亲近的皇子们相继打趣他:“十七啊,你衣服怎么看着像上次穿的?”“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个子也没见长……”“前日父皇在御书房召见,我可没见着你。”……

看宴席的排列,该是长幼有序,可太监领着十七皇子到了一个靠着门口的宴几处,在几个十一二岁的小皇子中间。按照十七皇子过去的行为,这时该与大家斗嘴斗气——秦惟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叫嚣着。但是秦惟没这个闲心陪他们玩,他做出了一副忿然的表情,指着宴几用原身的语气说:“你没弄错?这是我的位子吗?”

那个太监笑着:“是,十七殿下。”

秦惟向外走了一步,说道:“那我……”然后故意停了一下。

后面一个皇子大声地说:“十七,你不是要走吧?!”

另一个人笑着答:“怎么会?!太子殿下这里的宴席酒食丰盛,十七怎么会错过?”

人们哈哈大笑,还有人道:“一会儿还有献舞,十七一向不错眼珠地看呢!”

嬉笑中,秦惟露出尴尬的表情,悲愤而强硬地说:“我要去方便!”

他身后又是一阵笑声:“看!我就说他不是要走吧!”“十七!赶快回来呀,头盘都上了……”“这是为了空了肚子吧……”

他身边的两个太监以及给他领路的东宫太监几乎同时伸手向门外:“殿下这边来……”看着都为他尴尬。

秦惟迈步出了门,可是脚一绊,一下扑在地上,从几节台阶上滚了下去,平躺着放声大叫起来。

大殿里面一阵乱,太监平稳地报:“十七殿下摔倒了。”一个皇子跑出来看了看,问道:“十七,你觉得怎么样?”

太监们过来扶秦惟,他们一碰秦惟,秦惟就拼了命哀嚎。他从没干过这样没脸的事,一时脸红脖子粗!

有人说:“去传御医!”

没人碰秦惟的时候,秦惟就哼哼,过了半天,御医背着医药箱子跑了过来,他蹲下身体,用手触摸秦惟的腰腿。秦惟是骨科医师,自然知道御医碰哪里时该尖叫,不多时,御医起身行礼道:“十七殿下应是摔伤了腰。”

有人喊着让人抬来木板,几个来抬秦惟时,秦惟又放声大叫,胡乱地说:“别碰我!”

太子没出来,一个太监出了殿门传达旨意:“太子殿下说,十七殿下伤了腰,就回去好好静养吧。跟着的人各领二十板子,好好学学规矩!”竟然来搅了东宫的酒宴,这个十七皇子人该受些惩治,打不了他,就打他身边的人吧。

这算是变相禁足了,还直接越过他打了随从,即使不是重罚,也显出了十七皇子的无能和愚蠢。

秦惟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这万恶的旧时代怎么说打人就打人?他已经开始叫唤了,也帮不了什么忙了,心中抱歉,叫得更加难受!

人们将十七皇子抬上了马车,御医过来给了个方子,东宫的太监接过来,出了宫门顺手甩给了神情惶恐的小木。太监站了会,眼瞅着这么个豆芽菜的仆人接了方子,然后忙活着把十七皇子的担架抬上马车,竟然没给他一个钱!东宫太监一脸不屑地转身走开——这个十七皇子活该受伤!小气鬼!

随着十七皇子进宫的人被打了板子才放了出来,这一行人回到十七皇子府时,天完全黑了,十七皇子叫得嗓子都哑了,被打的太监们也哀声阵阵,显得很凄惨。

第4章:第一世 (3)

秦惟快叫得没音儿了,可是还得一有起伏就努力喊,直到被抬入了卧室,放在了床上。

他床内的一只手随手拿什么摔什么,连声地叫:“都走!都走开!我只要小木!”外面的手死抓着小木不放。小木即使原来有了准备,可是此时也很不好意思,只哼哼唧唧地说:“殿下……殿下……”

大家见到那两个随十七皇子进宫被打的人,兔死狐悲:原来十七皇子从大早上积的火这么发了出来——借着太子的手把他近前的人罚了!这么个主人,谁想跟着他?人心涣散,众人相继退了出去。

只有一个老宫女还守在了门边。

老宫女洗了一辈子衣服,因为当初替十七皇子传递消息而被他带着出了宫。她在宫里洗衣服洗得手都快烂掉了,还因冬天着了凉水,全身关节疼痛,碗筷都拿不起来,几乎是个废人。十七皇子让她在府里颐养,她对十七皇子已经十分感激,从来没再想要别的。今天一个原来在园子里的粗使仆人来找她,支支吾吾地说十七殿下可能有点不舒服,她还不相信,可傍晚全府就都知道十七殿下摔坏了腰,躺着动不了了!她赶忙过来了。她从没服侍过十七殿下,也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站在能看见十七殿下的地方干看着。

秦惟等人散了,想让小木关门,扭头就见到年纪相同但是面容因为没有护肤品而显得特别苍老的赵姐。他已经不再一惊一乍了——他原来以为相遇的人都是偶然,哪知可以是必然。

秦惟向老宫女招了下手,老宫女紧张地走过来,急切地低声问:“殿下,您怎么样了?我去给洪家报个信吧?”

秦惟放开了小木的手,示意他去关了门,这才小声说:“……姐,不用,我没事,我这么着,就是想出城一趟。”

赵姐听他开口叫了声姐,吓坏了,可接着就红了眼睛——她四十多了,哪里能称姐呢?她没有问十七殿下为何如此,当初十七殿下在宫里找到她,让她给洪家递个信时,她也没问过,虽然如果被人发现了,她可能被打死。她随洪大小姐入了宫,洪妃一死,她就被贬去洗衣服了,可谁能说这不是好事呢?留在十七殿下身边的人或死或离,最后宫中只剩下了她。她当初是洪家买下的孤儿,这救命的恩情总要还给洪家人才是。十七皇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仔细想了想,小声说:“殿下,后角门的洪老三,虽然一只腿受了伤,有些瘸,可其实是这府中洪家人里武艺最好的,他该是能带着您……”

秦惟一喜,想问老宫女那个人是否可靠,又想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说:“那你帮我去说一声,我明天看看动静,要是没事的话,我们很快就走。”

老宫女迟疑了下,再次问道:“不告诉一下洪家吗?”

秦惟犹豫——他不想让洪家知道他去干嘛了,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是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洪家如果一点都不知道,也许就不会受牵挂。可是,也许洪家知道他出城了,遇事会有一些准备?他想了半天,终于说:“我走十天后,你再告诉我大舅吧。”那时他要么快回来了,要么出事了,可以告诉一声。

老宫女说了声是。

秦惟这一夜如果不是小木上来伺候,就摔东西,将人呵斥出去。天亮后,索性关了门,只许小木进去。

近午时,宫里来了太监和御医。他们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十七皇子在里面撕了声音大叫:“走开!我谁也不见!都是来看笑话的!不见!小木!让他们谁也别来!……”动用了本尊的恶劣口吻。

来一次也没有人送个钱,谁想来跑腿?太监压着气进屋问了个好,御医过来来查看。秦惟一会儿竭力叫唤,一会儿在御医按到腿部时不做声。他不想让御医多看,焦躁地问:“我怎么还疼得不能动?已经喝了你的药了!”

御医停了手,说了句:“伤筋动骨一百天……”哪儿那么快的?

秦惟粗暴地说:“那还用你干吗?!治不好就别来!”他看过病人怎么自断生路,此时很方便地就借用了。

御医的脸耷拉下来,他在宫里来往,哪里不受尊敬!谁敢得罪御医?一味药不对,就能让人病势缠绵。他冷冷地说:“殿下要以静养为上。”别麻烦我了。

秦惟又叫:“走开!走开!别让我看见你了!”

御医收拾了医箱,到外面胡乱写了个方子,和太监一样气鼓鼓,匆忙离开了。

秦惟想伪装个腰椎受损,御医完全get,回去对太子说这十七皇子不知道日后能不能起来了。现在刚摔了火气正大,让他好好歇息一段时间再看看。太子点头认可。

十七皇子府里,太监和御医一走,秦惟赶快写了路引,还用了十七皇子的私章。就是介绍信,允许十七皇子府里的两个仆人回乡探亲,小木拿了去官府盖个章子。这种小事经常有,十七皇子就是再不济,也是皇子,下人们出城一般不会受阻。

原来贴身服侍的两个太监昨天刚被打伤,别的宫人们见十七皇子如此暴躁外加无能,谁都不往前凑。只剩老宫女巴巴地守着门,小木一出府,寝室前就没有别人了。秦惟叫人没见人进来,只有老宫女应了,他就大喊大叫地将老宫女提成了管事嫲嫲。老宫女忙让人帮着搬东西,到了十七皇子寝室院落的偏房住下了,从此专管十七皇子的随身事宜。

午饭后,小木拿回了路引,秦惟开始收拾行装。他让小木给他找了两套仆人的衣服,又裹了条小被子,打成了个卷子。他将原来的“自己”藏的私房钱全都拿了出来,其实总共也不过五十多两银子。前一阵派人出去,已经花掉了十七皇子的大部分存款。他将一半钱给了老宫女,让她送给洪老三打点,另一半与老宫女给的干饼和水袋用个布包了,系在腰间。

后角门的洪老三告了假,说要回乡去看看。他离开时,刚上任的车马管理员向东竟然给了他一匹马。但是府中一片混乱,没什么人注意到。洪老三牵了马,去了约好的僻静街道,将马拴在了街口的拴马桩上,自己往墙角的黑影里一蹲。

接近傍晚,仆人打扮的秦惟戴上了一顶破旧的毡帽,遮去大半个脸,向满脸担忧的老宫女告了别。

昨天东宫太子打人,也算是帮了秦惟,加上主人卧床,没几个人真心干事。小木去给哥哥递了话,又在府中跑了几趟,确定他选的路径没人,才领了背着行囊的秦惟疾步穿过了王府,到了后角门处。

洪老三虽然离职了,可是他叮嘱了接替他的人给小木方便,小木到时,那个人马上开了门,话都没有问。

小木看着秦惟喃喃地想说什么,秦惟不想让那个门人认出自己,匆忙地拍了小木胳膊一下,就出了门。他身后,矮胖的门人只以为小木为个仆人走了后门,一边关门一边问:“那是谁呀?”

小木为难:“一个朋友……听洪老三走了,也想回乡探亲,我替他对殿下说,殿下刚允了。”

门人不无酸意地说:“我也想回去看看呢,小哥现在风光了,也帮我求一句?”

小木小人得志般地一拍胸脯:“没说的!包在我身上!”

秦惟出了角门往右顺墙走了一丈地,向东靠着墙,正牵着一匹马在等着。见秦惟过来,不能行礼,只赶快帮着他上了马。两个人不说话,向东引着马,过了几条街,到了洪老三等着的小巷子前。

秦惟庆幸这个身体原来骑过马,他骑在马上觉得有什么挑战。可是见墙角的人站起来,秦惟还是慌了,一踢马镫翻身下马,手忙脚乱中忽然想起了这个世间的礼节,忙抬手行了个礼,生生地将“许教授”三个字咽了下去。

洪老三也吓了一跳——过去十七皇子从不走过角门,都没见过他,怎么上来就行了大礼?他赶快深深地行礼,低声道:“请问殿下要去何处?”

秦惟见“许教授”如此,真心不适应。他语气恭敬地说:“我想去鹤岩那边,然后再往菏清方向看看。”他小心翼翼,好像觉得对不起人一样。

洪老三沉吟:“这有六百多里路了,怎么也得十四五天的往返。”

秦惟抱歉地点头:的确,这是原来的他干下的蠢事,现在还得麻烦别人帮着他收拾。

向东担心地看洪老三,小声问:“洪叔,您看……”他真希望洪叔能说服十七皇子不出行!一个皇子擅自离京,若是被发现了……他想都不敢想后果!

洪老三看到十七皇子惴惴不安的样子,心想这孩子是慌了神了吧?身为皇子,能这样放下身段,一定是有了不得已的苦衷,但真不容易。士为知己者死,自己当初是洪将军捡的孩子,找师傅教了武艺,他有天分,成了洪家兵,随着洪将军去了战场厮杀,直到最后那惨烈的一战。

他腿受伤了,又没有家,洪小将军——就是现在京城的洪府长房洪大爷——把他带回了京,成了洪府的家丁,其实是让他有个栖身之所看能不能养好腿。洪小将军曾说让他在奴籍只是为了避免麻烦——不是仆从,难道洪府平白养着将士?他如果想离开了,随时可以削了奴籍走人。可洪老三心灰意冷:洪将军死在了战场,洪家的儿子们或死或残,许多他认识的将士都没了,他能活下来已经是万里挑一,他在洪府住下,腿好了成了瘸子,没提削籍的事儿——洪家没落了,自己又无家眷后人,就在这里为仆为洪将军尽一份心吧。

现在洪家的外孙想出城,天潢贵胄,可态度这么诚恳!这太平方圆能有什么事?只要十七殿下不惹人注意,自己的本事该是能带着他走一趟。他对秦惟点头:“殿下放心!我一定保护殿下的安全!只是,殿下该遮了脸,这样安全些。”

秦惟看着中年许教授带着比前世更多沧桑的粗糙面庞,感动地说:“多谢……洪叔了。”前世许教授是他的恩师,现在叫声“叔”怎么了?

洪老三惊得愣住,向东找出了条巾子给了秦惟,看着秦惟围在了下巴上,忍不住催促:“洪叔,天晚了,您们,早去早回啊!”

洪老三忙对秦惟又躬了下身,向东再次帮着秦惟上马,洪老三也上了马,对秦惟示意跟上,往城门方向去了。向东在后面望着他们,满面忧虑。

太阳已经下落,到处是炊烟的气息。城门就要关了,兵士们没什么耐心,查了路引,见是两个仆人回乡,也没什么车载货物,就放他们出了城门。洪老三没有停留,一直骑到了天完全黑了,才进了一个小镇子,找了家看着破败的小店入住。

他们的银子不多,两个人要了一个屋子。屋中只有一个大炕。洪老三自知是仆从,在一边摆了椅子,准备打坐守夜。秦惟随便洗漱了,就示意洪老三上来同寝。洪老三深觉不对,可是秦惟连连招手:“洪叔!快过来,我还有事对您说呢!”他实在跳不出“许教授”这个印象。

洪老三知道十七皇子有求于己才会礼贤下士,但是也没想到对方能真心到这个地步,踌躇了会儿,想到十七皇子大概有秘密的事情要说,终于上了炕,躺在了十七皇子身边。

黑暗中,秦惟对洪老三说:“洪叔,我跟你说,我去是为了……”他把以前怎么派了人,现在他是去把人找回来说了一遍。

洪老三听了,也觉得当初十七殿下太鲁莽了!但是十七殿下才多大?以前被皇后整治,听说没进学多久,现在又不受宠,怨恨太子,犯犯孩子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想说可不可以自己去叫人,但知道大概没人会听他的——谁能相信十七殿下会托付他如此重任?他自己在半天前都不会信!

洪老三没什么可说的,只在黑暗里点头。秦惟有种在向许教授汇报学习情况的错觉,没听见洪老三的回音,又为自己进一步论证道:“而且,我觉得太子是想借着这事,杀掉一批人……”如果这是老仁波切说的那一世,自己可不就是因为探了头被杀了?

虽然洪老三还是没说话,秦惟似乎能感觉他的身体紧绷了,秦惟叹气:“是我冒失了,也许将人叫回来,我们就能免此一劫。可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在京城待着了,您帮我踅摸踅摸,怎么着,我都得离开。”

听秦惟再次用了敬辞,洪老三也不谦让了。他想了半天,小声说:“若是殿下……”

秦惟说:“叫我公子就行了。”

洪老三改口道:“若是小公子真想这么干,西北倒是个好地方,地广人稀,洪家在那里打过仗,有人脉。不止洪家,我在那里该还有几个兄弟。”

秦惟心中狂喜——许教授就是不一样!我日后又有个去处了!他欣喜地悄声说:“那太好了!就这么定了。回来我就把身契给你,咱们把该放的人都放了,谁愿意跟着我就跟着。到时候我来个失踪什么的,我们就去西北!”

听着十七皇子的话,洪老三心口砰砰地跳——这种话语是装不出来的!十七皇子并不知道自己与洪家的过往,可将他——一个看门的仆人——当成了自己人!一口一个“咱们”、“我们”!哪个浑人说十七皇子刻薄狠毒来着?!出来我不打死你!那是十七皇子的伪装好不好!十七皇子是这么一个善良随和的好孩子!他洪老三从此对十七皇子万死不辞!

洪老三低声说了声“好”,秦惟长舒了口,放松地睡了。

怕马得不到休息,他们次日太阳升起来离开。靠近京城的地方路径通达,秦惟的原身又仔细研究过地图,三天后就到鹤岩。这里地处一道山脉的末端,山势不减,路途险峻。秦惟前身选择的,是一条在山壁间穿过的小路,不过十几步宽窄,两边壁起如刀,看着就不是个善地。正因如此,行客并不多。许多人为了避免被劫,特意绕远。秦惟觉得原身小屁孩选了这么个地方埋伏,真是把鬼谷子的传人看成白痴了。如果他的原身真成功杀了人,该是布置在前面的那道埋伏才对。

秦惟脱了帽子,拿下面巾,与洪老三顺着空旷的壁间小路慢悠悠地走。在最狭窄处,有几个人从顶部的山壁上露了头,往下看了,觉得没把握,就从顺着石壁缝隙里几乎笔直的小路溜了下来。

这些人见了秦惟,都一起行礼,刚要开口,秦惟打断道:“这些天见到什么人了吗?你们动过手吗?”

其中一个人摇头说:“过的人,要么是商旅,要么是拖家带口的官宦,人数都在五六十以上,我们没动手。”

不出所料,秦惟点头:“你们回京!先别回府里,去洪家吧,就说被我赶去的,等我叫再回来。我是偷偷出来的,你们别漏了风声。”

这里面没有领队的人,应该是领队的也觉得这里不会拦截到人,自己带着人去第一道埋伏了。

几个人听了十七皇子的话有些不解,但是这本来就十七皇子派的事,现在他又变主意了,谁敢多话?他们是洪家给十七殿下的,听十七皇子让他们回洪家,自然就应了。有个人看洪老三,试探着问:“需不需要我们跟着……”

洪老三摇头:“人多还惹眼,你们也没有马匹,回去吧。”

人们再次行礼,两边分开。

秦惟又戴上了帽子,洪老三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小声问秦惟:“就这么几个人,身手一般,公子当初让他们怎么劫杀?”

秦惟也低声回答:“我让他们找零星的旅人。”小屁孩只想捡个便宜,又不想硬打硬拼,消耗自己的人。

洪老三又问:“那公子如何能知是什么人?”

秦惟想起小屁孩的逻辑,说道:“我对他们说,要听口音,如果有西边口音的男子,又非行商之人,说不出个所以然,尤其是看着像是被人追着的,就别放过去!”

古时人们不常旅行,此时又非大比之年,不行商的人走这么偏僻的道路,的确不对劲儿。何况十七皇子当初是算上了其他皇子在别处动了手,他想守株待兔。

洪老三点了下头,心说这孩子还是有些皇家人的心眼,看向秦惟的眼光有了丝审视……

秦惟发窘,解释道:“我那么做……其实不妥。哪有这么随便要人命的?”

洪老三在战场上见过杀戮,对人命没感觉,说道:“这倒没什么,我们的人不多,不得不行巧计。只是选的这地方……”他看了看周围——根本就没人走好不好?抓个动物都难。

秦惟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是怎么想的……明明没把握,还是派了人出来,想出口气。不过,现在我不想跟那些人折腾了……”

洪老三说:“这样也好,你这么好心的孩子不适合掺合那些事情!”

三十多岁被这么称呼……秦惟的老脸一红,赶快戴上了面巾,遮住口鼻,含糊地说了一句,驱马向前。

洪老三刻着粗糙深纹的脸上浮起笑意——十七皇子是不好意思了吗?脸红了?真可爱!

第5章:第一世 (4)

洪老三骑到秦惟前面,加快速度,秦惟跟着,一路无话。

行将傍晚,他们出了山区,前面的地势相对缓和,大路指向一个镇子。秦惟的事办了一半,心情轻松,就对洪老三说:“洪叔,我们昨天没吃口热的,去那里吃个晚饭吧。”

洪老三点头,他们向城镇骑去。到了镇门前,秦惟抬头看,门上方的横石上刻着“近山镇”,秦惟笑着对洪老三说:“近山?还真名副其实,一出山就是。”

门边坐着个老头和他们搭讪:“你们刚从山里出来?打京城那边过来的?”

秦惟心头一跳,可不想多说,忙低头斜眼看洪老三,洪老三哼:“我们从山里来的,可怎么就成了京城了?”他有西北口音,倒是不会惹人怀疑。

老头看着有六十多岁,头顶只几缕头发,张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你别蒙我!我们近山镇有好几条进山的路,可你们来的那个方向只有一条路,是去京城的近路……”

洪老三忙拱手:“多谢老丈,下次我要去京城,就走那条路。”忙示意秦惟往镇子里走。

老头在后面喊:“你们真的不是京城来的?你们的马匹那么好,肯定是个大城里的!你们如果是从南边兴城过来的,走那条路可就是绕远啦!你听我的没错!我对镇子周围最熟了……”

两个人连连踢马,好像听不到那老丈的话,暴露的危险性就不会那么高了。

听不见老头的声音了,秦惟才抬头打量四周。镇子街道上到处是马车驴车和行人,有几分热闹。街边除了那些民生必需的粮店、食馆外,还有更高消费的珠宝店,衣装店等,甚至有红灯高挂的两层楼,姑娘在窗口用手绢半掩了脸庞,媚眼抛向下面路上的行人。

他们的银子不多,不能去高档的饭馆,可洪老三还是想给十七皇子挑个平常的饭馆。但是秦惟饿了,指着街边一个摆放了桌椅的食摊就下了马。

食摊旁的吃客们看着是行旅之人,食摊旁的木栏矮桩上栓了几匹驴和骡子。洪老三谨慎,将两人的马匹系在了最靠外,还选了个离马匹最近的桌子——他们马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良驹,可就如那个老头说的,在这个镇子里,他们马匹可是好马,站在一堆灰头土脸的行脚兽中,像是明星一样。

这两天在山间,他们一直就着凉水吃干粮,洪老三就点了汤面,想好好暖和一下。等面端上来,是缺了口的大海碗,里面是黑粗的面条,汤水清白,完全没有肉,只有一片咸菜,好在热气腾腾的,在这早春寒凉的傍晚,很诱人。秦惟端过来忙喝了一口,水有些发苦,一路暖到肺腑间,他满意地叹了口气。

洪老三见娇生惯养的十七皇子这些天风餐露宿没有过一点抱怨,现在吃着这粗食,竟然这么快乐,一时心酸。他年少时专心习武,后来因为腿伤和贫穷,一直没有成亲,现在忽地有种将十七八岁的十七皇子看成了自己孩子的感觉……这成什么了?!人家是皇帝的儿子!洪老三收了自己疯狂念头,又想到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正是喜欢吃肉的年纪,就问秦惟:“公子,叫个肉食吧?”

秦惟马上摇头——这个时候没有冰箱,那肉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他找了个借口说:“算了,省些钱。”

洪老三接着心酸,想说银子吃顿肉也是够的,但是见十七皇子闷头吃面,像是已经打定主意了。洪老三也开始吃面,看着自己的筷子头,像是自语般说:“西北那边虽然苦寒,可是山里动物多,兔子、雪鸡到处都能抓到,还有鹿啊、羚羊什么的,抓着了能让人吃个够……”

秦惟听出了洪老三话中的安慰之意,心情愉快,吃完了面,又喝了几口汤,放下筷子,笑着说:“我真去了那边,肯定有办法赚到钱的,洪叔跟着我,不用去打猎也能吃到肉。”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受过十几年训练的医生好不好?就是不行医,知识还有个融会贯通呢。秦惟很自信——他学跨两岸,是见过世面的……

马向东当年其实也没想错,秦惟的确有种傲慢,只不过他用礼貌随和的为人处世掩饰得很好。

洪老三听十七皇子这么说,抬头见到十七皇子脸上近乎温柔的笑容,心头被面汤烫得暖乎乎,点头说:“我信……”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不远处“噗通”一声,洪老三立刻扭头,秦惟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街对面的一处院墙下倒着一个人。天气这么冷,那人竟然只穿了件白色的单袍,只在腰间系了带子,襟领和下摆都是敞着的。他挣扎地爬起来,有人惊呼,却见他一手拿着把刀,上下左右挥着,向四周环顾,然后一拐一拐地过了街,往这边来了。

一人在秦惟身后问:“那院子里是什么地方?”

另一人答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在小炉子边站着的厨子嘿嘿笑着:“你怎么知道不是个好地方?有人可觉得好呢……”人们了然地笑。

他们说话间,那个持刀的人已经过了街,挑了第一匹牲口,解了缰绳就往上爬。若是别人,见他挥着刀的疯狂样子,也许就舍财保命了。可惜最外面的正是洪老三的马匹,洪老三又有武艺,马上站了起来,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后腰就将他扯到在地,然后出手一抓,就下了他手里的刀。

身后的人们喝了声彩,那个人匍匐在地,头发蓬乱,仰头对洪老三说:“壮士!请搭救!我并非那院子里的,他们……”街那边跑过来了四五个大汉,一个人手里拿着条藤棍。白衣人余光见了,也顾不及说什么了,起身要跑。那个拿棍子的已经跑到了跟前,抬手就挥棍,洪老三忙后退一步,挡在了十七皇子身边。好在藤棍没打过来,直接落在了白衣人的身上。白衣人一下被打翻在地,甚至滚了半圈,趴在地上颤抖,却没吭声。

两个人上来一人一手扯了白衣人的双臂,拖着他往回走,白衣人像是醒了过来,拼命挣扎:“放开!你们敢强抢……没有王法!”

持棍的人大骂:“你这忘恩负义的贼人!我救了你的性命,你说要报答我,竟然敢伤了我的人逃跑?”边说边扬了藤棍,示意拖人的汉子们放手,对着在地上踢着脚不肯就范的白衣人一下下地狂打,嘴里说着:“让你不知好歹!让你忘恩负义!……”

那个人被抽打得翻滚,可只低声嗯哼。他白色的衣服散开,秦惟看到这人瘦骨嶙峋,赤了双脚,赤裸的大腿处扎了条布带,血迹渗出,应该是受了伤。秦惟想如果不是洪老三拦了一下,这个人抢了马,可能就成功地逃脱了,而不是现如今这般被人毒打。打人的人说得堂皇,但下这样的狠手,说白了就是逼良为娼罢了。秦惟觉得自己算是助纣为虐,他过意不去,忍不住站起来,出声道:“喂喂,你不能这么打人!”反正他身边有洪老三,是个会武的!

挥着藤棍的大汉停了手,看向秦惟。大汉满脸横肉,眼睛布满血丝。他狞笑着:“为何不能?他欠了我一条命!我救了他,自然能打死他!”

秦惟皱眉:“这是什么话?你不救他,他算死在他人之手。你救了他,又杀了他,他算是死在了你手里,你就是杀了人!”

大汉哈哈笑:“小哥说话文绉绉的,你怕杀人吧?我不怕!”有人附和着笑了。

秦惟尽量严肃地说:“你既然企图杀人,就不怕我去报了官府?”他当然不会去惹这个麻烦,语气里就带了股虚气儿。

那个大汉鄙夷地呸了一口,“别这么假惺惺的!当我听不出来?你不就是看上了他的那张脸吗?”说着,他伸手抓了地上人的头发,半提起来对着众人挥动:“大家看看,这小子贪图美色,就来诬陷人!”

秦惟这才见了那个人的脸,该不过二十岁,墨眉如画,眼睛就是半闭着,嘴唇就是干枯皴裂,也能看出是绝顶秀俊的面容。

周围的人们呵呵笑了:“小哥,那地方也不贵,不用这样。”

大汉扯着那个人的头对着秦惟:“就是!没钱就直说,我给你个便宜!或者……”他猥亵地打量秦惟:“你也算是长得不错了……”

洪老三喝道:“你大胆!”

大汉这么一说,倒是让秦惟有了种代入的感觉——自己若是落难了,这个大汉也会抢了自己吧?……这绝对不能忍!

秦惟瞥了下周围的人,没什么人义愤填膺,甚至有人也用恶心的目光看着他,他就别指望邪不压正了。对这么个卑劣的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完全是奢求。他现在没几个银子,想拍下大笔钱来赎人也根本不可能。他偷偷摸摸地在外面,更不能去找什么官府……

此时,许教授过去认为秦惟具备的“灵性”突然闪现了——

秦惟动用了身体本尊的阴狠表情,冷声道:“你不恭,就别怪我不敬了!小爷我今天还就是不能让你得意!这人,我要了!”他看向洪老三。

洪老三因为方才那个大汉对自己已经培养起了好感的十七殿下说那样侮辱的话,已然很愤怒,加上看到跑过来的人是个瘸着腿的,联想到自己,心中有些同情,已经后悔方才阻了他,只是不知道十七皇子的安排,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听十七皇子这么一说,立刻向前。他一条腿受了伤,走路有点拐,那个大汉轻蔑地说道:“瘸子!”

洪老三对这个称呼早就不在乎了,可是现在十七皇子面前,他却恼了!大汉放了手中抓着的头发,向洪老三挥棍,可是棍子抬到半路,洪老三方才从白衣人手中夺下的短刀就掷了出去,一下插入了大汉握着藤棍的手腕。

大汉惨叫,手中的藤棍落在地上,另一只手想去捂流血的手腕,洪老三已一手抓了他的前襟,往自己身前一拉,另一只手一拳打去,正落在了大汉的太阳穴处。

大汉立时就晕了,双手上举,像是要护自己的头。洪老三的第二拳,又打到了大汉的腹间。这一拳力量太大,大汉不自主地弯了腰,洪老三像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上身一侧,让大汉面向凑过来给他帮忙的一个人,大汉哇地一声叫,口中射出了一股酸物,正喷了来人一身。

洪老三不看围上来的人,再次抬拳狠揍手里抓着的大汉,一边说:“谁过来,我就打死他!”其他人有些束手束脚,大声说:“放开!放开人!”“去找官府!”

秦惟走过去,将躺在地上的白衣人扯了起来,说道:“上马!跟我们走!”那个人浑身瘫软,站都站不起来,秦惟抓了他的两腋连托带举将他扶上了马背,然后解了缰绳,对洪老三说:“走!”

洪老三见手里的大汉大口喘气,嘴里吐着沫子,就放了手,抬脚将他踹在地上,又冷眼看向旁边几个举着拳头挥舞,迟疑着想接近的人。他上过战场,身上的那种杀气连街边的群众都能感到。他目光扫过之处,人们都后退了些。那几个人一个劲儿地喊话,可也没往上扑。

秦惟却有些失望——他以为洪老三的武艺能上房揭瓦,一出手就点穴放倒对方呢,现在看着也就是打架手重了些。秦惟自感老本不足,就努力在气势上胜人:他踏蹬上马,居高临下,用原身小屁孩的口气恶狠狠地对地上的大汉说:“敢惹我?!小爷夜里回来给你们放把火,什么金什么银全给你烧光!看你再敢得瑟!”电视剧里面有许多教程。

他说的这话的确毒,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就怕被贼惦记上。十七皇子长年坏脾气,面相线条不善,他这么一变脸,还真是个歹人的样子。

洪老三也回身上马,对十七皇子点头,示意他离开,自己断后。

地上的大汉被人扶着半坐了,冲着秦惟骂:“下作的小人!竟然抢小倌……”

秦惟心说就因为是小人,人们才敢怒不敢言。他身前的白衣人看着已经昏沉,身体在秦惟的双臂间依靠着他,头耷拉在胸前。秦惟有些为难了——我还有事呢!没有钱,没有多余的马匹,现在有了这个负担还怎么走?他看到不远又走来些看热闹的人,机灵劲儿再次出来了——这么多人里,会不会有个正人君子?

秦惟慢慢地催动马匹,口中说道:“爷就是个小人!怎么了?!我要了这个人也不会好好对他!折腾死了图个乐又怎样?!可你惹了爷,我就得教训教训你!”有没有人来接把手啊!救了这个人我好继续赶路!

身前的人往前倾倒,怕他跌到马下,秦惟用一只手臂将他揽住,左右来回看,等着正义之侠从天而降。

可惜没人拦着他,他走出了人群,远远看有衙役装束的人往这边来,这才忙踢了下马,加快了速度。洪老三骑在他身后,他们跑出了两条街,甩开了人众。

怕被衙役们找到,他们不能在镇子里过夜了,秦惟往镇外骑去。洪老三看出了他的意思,在镇子边下马买了些干粮,路过井台还灌了水袋。

骑到了镇外的路上,天渐渐黑了,秦惟感到手臂上人体的沉重。风冷气寒,虽知道没什么用,他还是腾出一只手将这人身上单薄衣衫扯紧了。他的手触到对方的身体,感到火烫,知道这个人在发烧,转头对洪老三说:“我们得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夜。”

洪老三指着远方说:“那看着像是个村落,我们往那边去。”

他们骑到村子边,村子里面的狗乱叫起来。洪老三忙骑到了一个矮墙的院子外,下马拍门。不久,大门吱呀一开,里面有人提着盏风灯出来,洪老三问道:“请问老乡可否借宿?”

对方特别热情地说:“进来进来!一间客房五十文。”他见后面有马匹,又说:“马匹每夜二十文,有草料。”

洪老三却迟疑了,对方忙说:“客官别多心,我们村儿常年有旅人经过,到不了镇子就在这里落脚,这里算是半个客栈了。”

洪老三这才点了头:“好,我们三个人,两匹马。”

那人打开了门,喊着:“有客来啦!”门里跑出来两个才梳了总角的小孩子,抢着牵洪老三的马:“让我拉!”“我拉!上次你拉了!”

洪老三到了秦惟的马匹边,秦惟两手一直揽着昏迷的人,手臂都僵硬了,对洪老三说:“抱他下去,让他们准备开水。”洪老三应了一声,将马鞍上的人抱了下去,农人向洪老三示意院子里的方向:“就是那个门。”

秦惟用麻木的手扶着鞍子,笨拙地下了马,一个小孩跑过来,举手说:“我来牵!”

秦惟笑着说了声:“谢谢。”

小孩愣了一下,牵了马支吾着——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谢谢,他该怎么答?

门边举着灯的农人就是见过许多人,也没见过对小孩子家说谢谢的,只能笑着弯腰:“客官客气!”心里喜欢这么个嘴甜的客人。等秦惟到了身边,就对秦惟说:“客官还要些什么?我这就让我那婆娘去烧水。”

秦惟知道这是农家乐,不明底细,他不敢随便吃什么,就说:“先拿开水来吧。”

院落挺大的,在风灯微弱的光下,秦惟见一边是只有个茅草盖了顶的马厩,一个孩子已经将马匹拉了进去,他人没比马槽高多少,可马上跑到一边去抱干草了,看那笑容,不像是小仆,是农家的孩子。秦惟放了些心。

秦惟跟着洪老三进了马厩旁边的偏房,已经进屋的农人提着风灯照亮。房中只有一个大炕,炕头有个小桌子。洪老三把人放在了床上,顺手用被子盖了。拿起小桌子上的火捻子,向农人就了风灯里的火,点亮了炕桌上的油灯。

屋里似乎是亮了些,门外一个爽利的女子声音:“水来了啊!我原来就烧了,正好用上。”一个农妇端着个瓦盆走了进来。她粗眉大眼,不像是秦惟曾经认识的人,但是秦惟就是觉得她看着面熟。那个女子将水盆放在了炕边上,看了眼躺着的人,问道:“还有人病了啊!要不要去找郎中?”

洪老三看秦惟,秦惟点头——救人救到底呗。那个农妇出去了,农人还等着,洪老三从怀里拿出了钱,递给了他,说道:“这是百文,一会儿我们要什么,再给。”农人高兴地接了钱,“多谢多谢!”提着灯离开了。

秦惟的手指冰冷,水看着是开的,他没等多久,就用手指小心接触着热水表面。洪老三问:“小公子想吃点什么?”

秦惟说:“先给这个人治了伤再说吧。”水终于凉了些,秦惟将手泡了进去,好好暖和了手,才捧水洗了脸,掏出怀里的汗巾擦了脸。

等秦惟挪开,洪老三去盆里洗了下手脸,用袖子擦了几下。秦惟已经不再为此劝阻他,他们这一路,洪老三一向如此,秦惟逐渐无法再把许教授的光辉形象按在他身上。

秦惟到了床边,掀开了被子,给躺着的人检查身体。他费了些力气,终于把其腰间系了死扣的衣带扯开,将已经肮脏的白衣脱下,露出病患的全部身体。他觉得对方的身体一僵,忙看对方的脸,见病患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看来是身体对冷空气的反应。

以秦惟外科医生的苛刻标准来审视,那些藤棍留下的紫印和鞭痕并不是重伤。秦惟将人翻身,背后有些烫伤,肩膀上有一处刀伤,刀口化脓了,无法合拢。秦惟又解开病患大腿上的布条,发现那是一个血窟窿,几乎洞穿了大腿,伤口也感染了,掺着黄脓的污血满溢在伤处——这个才算有些麻烦。

秦惟直起身,对洪老三说:“去帮我找把小刀来,要锋利。”

洪老三从怀里拔出了一把匕首,问道:“这行吗?”

秦惟拿过来,用拇指触摸了下刀刃,的确非常锋利。看来那时打斗洪老三没拿出压箱底的。

洪老三忙说:“公子小心!”

秦惟一笑——这是小意思!当初的手术刀比这可厉害多了。他对洪老三说:“你去让他们再烧水,里面放些盐,你盯着,至少得放小半勺,要些干净的布带,一床破旧的褥子,跟他们说咱们给钱买了,哦,最好让他们送个火盆来。”

洪老三觉得十七皇子浑身突然迸发出了一种霸气,那笑容!那口气!让他想起了当初引领万千兵将的洪将军,他马上说:“是!”端了水盆出去了。

秦惟再次回归到外科医生的角色中,哪怕短暂,也觉得浑身通畅!他多想回去当他的骨科主治医师!……那个混蛋!

他弯身将被子给病患盖好,转身坐在床沿,手中把玩着匕首。虽然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手术,他还是习惯性地在脑海里设计了一个方案,把步骤捋了一遍。

他不知道身边躺着的人微睁开了眼睛,从长长的睫毛下看着正陷在沉思中的少年:未及弱冠,气质沉静,面部肌肉松弛,目光柔和,怎么也不像是个口吐恶言的小人。可惜,人心险恶,这个少年说的那些话,他手里握着的刀……

第6章:第一世 (5)

秦惟等了好久,才听到院子里有人打招呼:“郎中来了?这么晚的天了……”

秦惟匆忙间把匕首放在病患枕头的内侧,站了起来。

门开处,洪老三胳膊下面夹着褥子,农妇端着热气腾腾的瓦盆前后进来。他们身后,相貌淳朴的农人捧了个火盆,一个已经驼了背的老人,面容枯槁,小眼睛眯着,斜背着个布袋子,慢吞吞地蹭着步子。两个小孩子一个提着把破茶壶,一个小心地双手提着个托盘两边的耳朵,托盘里面好几个粗瓷茶杯,走在最后。

一时间,屋里就站满了人。秦惟见是个老人家,行了一礼,那个老头哼哼了一声,去床边从被子下面拿出人的手就号脉,偏了头谁也不看。

洪老三在秦惟的示意下,将旧被褥放在了床尾,对老人不快地皱眉——他家殿下是皇子!这么好的孩子你怎么能如此无礼?

农人在炕边放下火盆,示意孩子们去摆放茶壶茶杯,小声地对秦惟和洪老三解释:“孔郎中……不爱理人,可是能治病。”

秦惟自己就是医生,知道与各色人众打交道的辛苦。他曾经有位同事,有社交恐惧症,初次见到病人总是冷淡非常,处的时间久了,才能见到他的笑容,所以时常被人投诉。偏偏这个人又喜欢临床,不愿意做研究,所以就坚持在医院里痛苦并快乐着。

秦惟大度地说:“没事,我见过个好医……者,也不喜和人说话。”

那个老头哼哼了两声,说道:“气血两虚,肝郁不疏……”

秦惟说:“那些您一会儿再开药,我先替他治一下外伤。”

老头扭头正眼看秦惟,不快地说:“你是郎中?你能治?那找我来作甚?!”说完就要起身。

秦惟赶紧说:“我不是郎中,我只替他治一下外伤,您也帮我看看?”哄老人秦惟很在行。

老郎中气哼哼地从床边站起,对农人说:“去搬把凳子来!坐的地方都没有!”

农人转身对两个看热闹的小孩子说:“去搬凳子!”

秦惟这才发现,两个孩子是双胞胎,这在古代可不常见!笑着对农妇说:“大嫂真是好福气。”这个时代怀双胞胎是有生命危险的。

农妇笑了:“谢谢公子!这是开水,加了盐的,还有这些干净布条。”秦惟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这像是那个和赵姐在一起的小护士……他忙闭了下眼睛,赶走那些杂念,又说:“请大嫂去煮些粥吧。”农妇知道这是想让她出去,忙应了一声。

两个小童一人一端地一起搬了凳子到床前放下,然后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秦惟。秦惟笑着问他们:“此时你们不该去睡觉吗?”

两个小孩子难得见到这么好看而温和的客人,还听他说了声谢谢!就想多待些时间,几乎同时笑嘻嘻地摇头。

农人斥道:“多晚了?!回屋去!”农妇忙一手拉了个孩子,农人对秦惟说:“有什么事,公子叫一声。”秦惟点头,一家人出了客房。

他们一走,屋中显得安静了。秦惟掀开被子,将旧被褥垫在病患的大腿下面,又拿起布条紧扎住了有伤的大腿根,扭头对洪老三说:“你过来看着,别让他动弹。”

正在此时,床上的人睁开眼,一把拿起枕边的匕首,半起身,指着秦惟喘息着说:“你……别动……”他其实想一下抓着人,用利刃贴了对方威胁,可是他起身时突然虚脱,一肘不自主地落下支了床,就成了这样无伤大雅的摆姿……

洪老三抬手道:“念在你方才没有伤公子之意,我给你个痛快!”就要一掌打过去。

秦惟忙说:“咱们别随便杀人……”弯腰按了一下自己面前那人腿上的伤处。

床上的人倒抽了口冷气,身体弯曲,洪老三一把握了他的腕子,将匕首夺了过来。

秦惟忙向洪老三伸出手,洪老三把匕首递给了秦惟,同时将床上的人推倒。

秦惟对着床上的人一翘嘴角:“你还是老实点!把我惹急了,你不知道我会干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老郎中皱眉看着,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难道你要见义勇为?秦惟将匕首在盐水里洗,说道:“这是我抢来日后要往死里折磨的人。”他拿出湿淋淋的匕首又在火盆上烤,眼梢瞥着老郎中:“您要是想救他,给我些钱就行了。”我缺钱花!

老郎中撇嘴道:“你们让我来看诊可是要付银子的!别想赖账!”

秦惟呲牙一笑,又扭头看向床上的人,那人瞪着眼睛,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秦惟对洪老三说:“你上去,按住他好的那只腿,别让他踢着我。” 洪老三应了,脱鞋上了床,坐在了里面。

秦惟对老郎中说:“麻烦老丈帮我掌灯,我好看清楚些。”

老头不情愿地站起,端了灯到近前,看见了伤口,稍微摇头说:“这伤已近痈疽,将成毒血之症。”

秦惟转脸对躺着的人坏笑着说:“听见没有?反正你也要死了,就让我来折磨折磨你,好好过把瘾!你要是挺过去了,我的气儿消了,一高兴,放你走都有可能!”

床上的人眼睛里似乎放射出光箭,死死地看入秦惟的眼睛。秦惟挑了一下眉毛,歪头说:“你要是乱踢乱闹,我手里的刀失了准头,捅死了你可不是我的错!”他说得风淡云轻,可是语气冷酷,很是恶毒。

床上的人气息不平,紧抿着嘴唇。秦惟看向他的腿,笑容没了,一手按住伤口下方,一手握刀开始切除伤口周边的化脓组织。

他能感到按住的腿在剧烈地颤抖,病患压抑着的叫喊变成了呃呃声。这种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忍的,他必须快速完成清创。虽然这把刀不顺手,但是秦惟方才体会了半天,还算能掌握。他专科出身,根本不是胡乱切割,下刀的角度和力度都很讲究,

油灯光下,洪老三看到十七皇子少年人青涩的面容上表情肃穆,目光坚定专注,嘴角微挑,下刀迅速,一点不惧血腥,似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洪老三心中惊喜而自豪,再次感慨平时人说废物的十七皇子有如此天赋!他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喜悦。

床上的伤者在巨大的疼痛中,视线都有些模糊,可他莫名有种安心,觉得这个人一定会言出必诺,更不会失手捅了自己……

秦惟剜去了伤口周围腐烂和感染的皮肉,这才看向郎中,问道:“老丈可有伤药?”

老郎中看向秦惟的目光里带了丝赞赏:“公子真不是郎中?手法如此,竟然没有伤药?”

秦惟有些矜持地微笑:“老丈夸奖了,我真没有伤药,也不是郎中。”可他很想得意地说:我是外科医生!

老郎中将油灯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从布袋里摸出了一个油布包,嘟囔着:“这药很宝贝,我平常不给人用的……”

秦惟忙问:“多少钱?若是太贵了,我们可付不起。”他现在算是理解因病返穷的恐怖了!就怕药品贵。洪老三听了又心酸。

老郎中说:“这可得用一两银子的……”

秦惟松口气:“那就用吧,我们的钱够了。”

老郎中将油布包打开,里面是黄黄的细末,他的手有些哆嗦着,将粉末撒在了伤口上。秦惟好奇地问:“这有用吗?”

老郎中生气了:“这是仙鹤草、三七好几种贵重药材……”秦惟忙说:“哦,抱歉……”老郎中继续:“……还有观音寺的香灰!”

秦惟默了片刻——他手术倒是成功了,可是日后病人死在这药上可怎么办?他半撅了嘴说:“您少用些,能止血就行了!”别感染了!

老郎中鄙夷地看他:“我知道!你没钱!”

秦惟:……

他又能干什么?他自己也没有更好的药。等老郎中抬起手,秦惟解开止血的布带,等了一会儿,发现鲜血真的不再横流了,就拿起干净的布条——这不是现代消毒过的纱布,是灰乎乎的粗布,可是这时除此无他,秦惟再不满意也得用这些破烂包扎大腿的伤。他恶声恶气地把无奈撒在了满脸满身虚汗的病患身上:“你不仅没死,还没使劲闹腾,真让我失望!现在我要在你背后割几刀,你若是忍不住,就算输了!日后我怎么折磨你,你都别怨我!”

这次他的病患没看他,只闭着眼睛喘气。

背上的伤轻一些,洪老三扶着人,秦惟划了几刀,清除了腐肉,老郎中放了药,两个人有种配合默契的感觉。秦惟仔细看了几眼老郎中,想看出他是不是也是前世的,恍惚觉得老郎中该是他在加拿大的硕士导师……

他肯定是疯了!那个教授是高鼻蓝眼的白人好不好?!一开始的小木等人,都长得与前世一样,他认出了也是应该的,可是那农人大嫂,和现在这个老郎中,与后世长的大不一样!他怎么能也觉得熟悉?何况,他这个原身在他来之前肯定不会到这里,自然无法与小护士、洋人教授起了渊源……还是,他已经在重写历史了?可是现在的瓜葛怎么能造就了他被杀的前世?……秦惟一脑袋浆糊,连忙放弃,不敢再多想。

眼见着病患背上的血止了,秦惟把刀往桌子上一放,说道:“我不管了。”他从来不喜欢收拾结尾。

老郎中不高兴:“包伤口啊!难道还得我动手不成?”

秦惟看洪老三,洪老三正扶着病人,那个人又垂头不动了,秦惟只好拿起了布条,一边在洪老三的帮助下绕来绕去,一边对老郎中说:“我们急着赶路,就把这个人托付给郎中吧?您帮着照顾下,我们过些日子回来接他。”

老郎中又给病人号了脉,从袋子里往外掏纸笔,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他卖了?”

秦惟啧了一声:“您看您!这么大的年纪,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怎么会是坏人呢?何况,他住在这里,我看那农人夫妇也是好人。只是……”他刚想说这个人是有仇家的,可又怕老郎中听见了,不想担当这么个麻烦,就改口道:“您也看见了,他长了副祸水的样子,别人见了,大概也会像我这样见色起意!我想独霸着他,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他在这里!”

老郎中罕见地露出了点儿笑容,将纸笔又放回袋子里面,说道:“既然这样,明天我就直接给他抓药过来,今天一两银子,加上诊费……”

秦惟对洪老三说:“给老丈十两吧!”他没按照生活标准,但是按照自己的结余来算的,给出四分之一,也不算多。

别说洪老三面露惊讶,老郎中都有些不相信:“这么大方?你肯定会回来接他?”这么多钱,能让个农家生活一年。

秦惟说:“当然!只是得一两个月吧!这人我要带回去,为他花了这么多钱,也算是我买的了!他这么经得起疼痛,肯定不会轻易被玩死,这才是物有所值!”

老郎中哼了一声:“年轻人不要学耍花腔!”洪老三放下了手里的病人,秦惟将其身下血污的旧被褥抽出,扔在地上,又给人盖好了被子。

洪老三下了床,拿起桌子上的匕首,在被褥上抹干净,插入怀中的鞘中,顺手掏出银票给了老郎中。

老郎中接了钱,慢慢地往外走,秦惟看他的步态,知道他该是胯骨有问题,可惜这里无法手术,日后还会越来越难受,只能真诚地说:“老丈慢走。”

老人回头看秦惟,说道:“你们运气不错,这是里长的家,他们夫妻都是个实诚的。”

秦惟行了一礼:“多谢了。”

门口,农妇的声音:“郎中要走了?您等等,当家的!”

农人的声音:“我送您回去……”

农妇端着个上面盖了两个碗的小瓦罐放在了桌子上,见到地上血污的被褥,弯身抱了起来。

秦惟说道:“夜都深了,打扰大嫂了!”

农妇闻着血腥气,脸色有些紧张,声音发颤着说:“客官们好好歇了吧。”

她出去了,秦惟泄了劲儿,坐在床边,往茶杯里倒了冷茶,喝了一口,觉得胃不好受,就从拿下瓦甑上的土碗,往里面倒了粥,又将凉茶倒入,再喝时,觉得正好,出了口长气,对洪老三说:“洪叔,来喝点粥吧,用凉茶兑兑,别烫着。”

洪老三今晚算是开了眼了,十七皇子哪里是个无能的孩子?真是太懂事!太能干!……

他照着十七皇子说的勾兑了粥,一口气就将碗里的粥喝光了。

秦惟已经很累,起身往外走,准备方便了赶快去睡觉。洪老三跟着他出来,到了地方才小声问:“公子为何重酬那位郎中?为何说我们一两个月后回来?”他们很快就会返京。

秦惟也对他悄声:“我们没法带着人走,必须留下他。给的钱多,老郎中就会多照顾他些日子。等那个人的伤完全好了,不会等我们回来,肯定自己走了。”

洪老三才明白为何十七皇子没对那个人说什么好话,原来是想激他逃走。按照洪老三的心思,这个小倌本来就无需救,十七皇子出京,这事不能留下证据,救了这个人都应该灭口,更不能放了他……可是这里如此偏僻,十七皇子一般在府里也不出来,不会见几个人,何况十七皇子还打算离开京城了,十七皇子心好,救人一命也是积德……十七皇子爱干嘛就干嘛吧,也不是多大的事。洪老三纵容地想。

两个人回到屋里。虽然床上的人看着该是在沉沉昏睡中,洪老三还是怕这个人夜里会干点什么。他撤去了床上的桌子,将躺着的人重新挪动,自己睡在了这个人和十七皇子之间。

一夜过去,天才蒙蒙亮,秦惟和洪老三就起床了。秦惟去与里长说了要留伤员在这里,老郎中会天天来,又留下了五两银子。里长很喜欢这个说话带着点笑意的青年人,听见老郎中都答应了,就同意了,还推脱了两下银子,被秦惟坚持,才收下了。

临走,出于医生查床的习惯,秦惟去摸了下病患的头,发现还烧着,可不是滚烫。昨天到现在病患没吃没喝,不可能就好了。他又掀开被子看了下大腿和病患背后的伤口,都没有大量的血迹,该是开始愈合了。秦惟就给病患盖好了被子,转身离开了——他现在有急事!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后面就交给别人吧。(他做了菜后是从不收拾台案的!)

秦惟和洪老三上了马,继续赶路。他们不知道被打的大汉勾结了官府,昨天在镇子里上上下下地找他们。又怕坏小子真的回来防火,入夜严加防范。次日终于打听到了他们出城的方向,派了人追赶。秦惟和洪老三骑着马,已经离开了。那些人也沿途打听他们的踪迹,好在秦惟和洪老三天黑投宿,走时也是清晨,没几个人看见。里长更不会说什么,结果是不了了之。

秦惟他们只骑了两天,还没有到那个他让人埋伏的地区,在路上就看见了迎面走来了好几个平民打扮的人。两边一对面,都愣住了。来的人正是十七皇子府里的,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乡间大路上看到十七皇子!

秦惟这边也呆了片刻——那位他派的领头人物怎么神似前世骨科大楼后门门卫保安小哥?他在记忆中看到这个人的面目时没有这个感觉,但是见面一对眼,他就认出个熟人来——他是走火入魔了吧?

洪老三使了个眼色,大家离开了大路,走到了不远处的一片林子间,这几个人对下马的秦惟行礼,领头的家仆,脸盘方正,看那架势,比洪老三要精神得多,但并没有洪老三那种隐约的煞气。秦惟知道他叫石有田,其实一点田地都没有,爹娘去世,娶了个老婆,两个人在府中许久了,一直没有孩子。

等不及石有田开口,秦惟急忙问:“你们这次杀了人吗?有没有一个很黑很瘦、长得难看的矮个子?”

石有田马上摇头,四下看了看,向秦惟倾了上身,轻声说:“我们没动手杀人,只是帮了个忙。”

秦惟蹙眉,觉得石有田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石有田以为秦惟想听更具体的,忙详细汇报:“殿下说这片地方都是山丘,路径狭窄,能堵住人。我就找了个一边是山壁,一边是临水高坡的路段。我们藏在崖上才等了两天,就是七八天前,从西边过来十几个人,有的人是东宫侍卫的装束,该是太子的人。我们人少,不敢下去,就从崖上往下扔了好多石头。”

秦惟再次询问自己关心的:“那些人里面有个黑瘦的矮子吗?”

石有田皱眉了:“没看清楚。他们见有落石,就停下来,后面的人就追上来了。那些追兵有全身黑衣的,也有杂色衣服的,快上百了。有人还持着弓弩。他们两边开始打,我们又往下投石头,他们都不敢到我们这边来,就往对面坡上去了。我们在崖上远远看着,那些人将太子的人大多杀了,余下的两三个人逃下了河。然后追兵就往我们这边来,我赶快带着人从山上跑了,在野地里躲了几天,周围没动静,我们也不敢再回那里,就打算回京了。殿下怎么……”

秦惟追问:“那到河里的,有没有可能逃生?”

石有田摇头:“河流水急,不是个逃路。那几个看着都受了伤,追兵还到河边射了箭。”

完了!秦惟的心掉到了井底——看来我还是杀了他!没有改变命运!那现在是不是就等着太子杀我了?

洪老三知道秦惟的意图,安慰道:“也许还是有人逃脱了。”

石有田不解地看洪老三:怎么能希望有人逃脱?那何必派我们来堵截?

秦惟懒得解释了,问石有田:“你们的钱什么都还够吧?”石有田点了头,洪老三马上说:“那我和殿下赶快回京,你们自己回去。”早一天就一天。

石有田也不明白十七皇子为何亲自跑来了,但是知道皇子不能擅自离京,也忙说:“好。”

秦惟刚要上马,想到太子很快就会报复,又嘱咐道:“你们回京时要分开走,先别回府了,去洪家吧,跟原来的人会合,我不叫你们就别回来。对谁都别说遇见了我,要注意行踪!”

众人都知道相比他们出来杀人,十七皇子出京这事更糟糕,忙齐声应了。

秦惟与洪老三上了马,往京城返回。

秦惟的情绪低落!——他离京时,信心满满,认为老僧人把他送到了这个空间是改写因果。来后还一次次地遇到了前世熟悉的人,让他觉得得了神助。可谁知这一趟出行竟然是一场空!虽然将第二道埋伏的人叫回去了,可谁知第一道埋伏已经帮着杀了人!他不仅白跑了一趟,更要命的是,他进入了一个死循环!再次陷入了“他杀了对方,虽然被惩罚了,可是对方因存了仇恨,又再来杀他”的模式……这坑爹的轮回因果!他都生起出离心了。

洪老三不在意十七皇子因为没及时把人叫回来而看着沮丧,他心中惦念的是赶快回京!他引着十七皇子一路疾行,尽量在人少的凌晨和薄暮时分催马奔驰,正午时分找个背人之处休息。为了不想再见到那些可能记住了十七皇子的人,洪老三专门选择了在一个深夜悄悄地行过了他们曾经借宿的村庄和露过面的镇子。

一路没有意外,可离京城越近,洪老三心中越急躁,恨不能马匹生翅,一天就冲入城门。而秦惟因为知道太子日后的杀手,非常小心,昼伏夜出不说,还不愿走大路,宁可绕些远走小路,结果也没提早几天。

第7章:第一世 (6)

十七皇子摔坏了的消息不久就在城中传开了,可是皇帝的皇子很多,十七皇子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的事儿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句谈资,没什么人真的在意他躺床上不能动了——除了京城的洪家。

十七皇子府里迎来了洪家长子洪青伟,名字响亮,可这位洪大公子一点也不伟岸,是个瘦削矮小的弱冠书生,大概为了不让人看低,他的胸特别挺——然并卵,依然与站在院子外面的小木一般高矮。

洪青伟今年二十二,尚未娶妻,是个实打实的剩男。洪家没落,可是还与个皇子挂着关系,有底蕴有政治力量的家庭可不想让女儿嫁过来——一穷二白的,没个人在朝堂为官,一点助力也谈不上,十七皇子更是人所周知的没用,可万一十七皇子出什么事,洪家就会被捎带上,给洪家个女儿真是得不偿失!

高门的没有,可若是娶个小门户人家的女儿,洪家又觉得亏待了洪大公子:他是洪家长房长孙,他娶的妻子,日后说不定要掌管族中女眷事务,怎么都得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才能让洪家上下觉得舒坦……

这么一拖两拖,就成了这样。好在洪大公子有志气,专心读书,就等着哪天自己这颗明珠被什么人发掘出来,得到朝廷重用,那么自己就能一雪这些年的尴尬!

洪大公子皱着眉,严厉地看着小木:“你说什么?!殿下不想见人?!”

小木吓得结结巴巴:“殿下……心情不好……那个,很疼……不见人……”

洪大公子愤怒:“胡说八道!他别人不见,怎么可能不见我?!闪开!”说完使劲将小木推向一边,往院里面走。

小木不敢推回去,只能黏黏糊糊地去拉洪大公子的衣袖:“洪大公子!洪大公子!”

洪大公子大步往房门走去,院子里面空无一人,房门虚掩处,一个年纪大的宫人胆怯地往外看——殿下说他走后十天才告诉洪家,现在还没到时间,告诉还是不告诉?

洪大公子怒火中烧——他一进府就发现人员懈怠,一路没见个人影不说,正值春光,府中杂草丛生,灌木凌乱,可见府中无人料理!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皇子府这么破败混乱,简直不成体统!

他猛地推开房门,门旁的老宫女带着哭腔说:“大公子,殿下刚刚睡下……”

洪大公子对这个表弟一向看不起:不学无术,习性粗鄙!摔伤了难道就能万事不管了吗……他冷声道:“那我也要看看他!”

寝室里窗帘紧闭,卧帐密垂,洪大公子一把撩开锦帐,见床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着个人形。洪大公子以为表弟将被子拉过了脸,看来是真的不想见人,不由得放缓了些口气说道:“殿下恕我冒失,在下赔礼了。我父母对殿下甚是挂念,让我来问候殿下,可有需要……”

他停了下来——表弟虽然经常犯浑,可对自己的父母还是讲究个礼节的,毕竟,洪府再弱,也是表弟的一个支撑,表弟府上的仆人还是洪府给的……躺着的人听见了自己提及父母,竟然纹丝不动,有点不对头。

洪大公子皱眉:“殿下,以被捂头不利呼吸,还是放下被子来吧。”

老宫女在一边小声说:“殿下……睡着了……”

小木也站到了洪大公子的另一边,帮腔道:“殿下真的心情不好……”他还没说完,洪大公子出手拉了下被子,里面露出了……一个枕头边。洪大公子瞪大眼睛,使劲一扯绣被,暴露了床上的人形——竟然是一床被子和几个枕头拼的。

洪大公子眼中冒火,放下了帐子,扭头对小木骂道:“你这刁奴!……”

小木急忙双手抓了洪大公子的一只胳膊,压低声音说:“公子别喊哪!殿下出京了!”

洪大公子如同被冷水泼了头,从怒火中骤然跌落,吓了个透心凉!他马上看向身后的房门,那个老宫女赶忙去关了。这边小木颤抖着嘴唇对洪大公子说:“殿下走了五天了,他那时说十几天才会回来……”

洪大公子喉咙紧得几乎无法出声:“他……他为何出京?”真被发现了,洪府也跑不了牵连!

小木一个劲儿摇头:“我真不知道啊!”

洪大公子紧握双拳:“混球!蠢货!”

小木:这是在骂我还是在骂十七殿下?

那个老宫女走回来,小心地说:“殿下说,等十天再告诉洪府……”

洪大公子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十天?!这之前如果真出了事,我家就会一无所知!白痴!”

小木:是十七殿下,洪大公子好大的胆子……

老宫女劝慰地说:“也许殿下是不想连累洪府吧?”

洪大公子无视这种无关痛痒的好话,他看小木:“这些天有谁来过?”

小木摇头:“没人来。殿下临走时骂走了御医和一个太监,太子殿下又说让殿下静养……”

洪大公子打断:“你们是怎么糊弄到现在的?”

小木说:“我们对大家说殿下疼,把嗓子都喊哑了,使劲发脾气,不愿意别人近前,只有我能服侍他。”

洪大公子怀疑的小眼神儿,小木有些发窘:“殿下临走喊说只要我……”

洪大公子鄙夷地打量小木:“你?!”

小木苦着脸:“我也不知道殿下为何选了我……”

洪大公子断然道:“我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小木:……我其实并不懂您的意思。

洪大公子皱眉思索片刻,对小木和老宫女说道:“你们多加小心……”他刚想说有事赶快去告诉洪府,可是想到这事干系太大!他怎么能给父母惹这个大麻烦?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往屋外走。

小木和老宫女对他行礼,洪大公子也不理,径自离开了。

老宫女将床铺重新安排了,两个人关了寝室的门,到了厅中。两个人虚惊一场,老宫女低声问:“你哥呢?”

小木说:“他说要在府里多走走,防着有外人溜进来。”说话间,外面有脚步声,小木忙去站到了门边,从门缝看,松口气,等人到面前,一下开了门。他的哥哥向东提着一叠饭盒进了门,说道:“我从厨房那边过,厨上的人托我带过来的,看来你被打的传言把大家吓住了。”

前一日傍晚,见管家带着几个宫人往这边走,小木就跑入了房中。片刻后,老宫女用竹篾子将坐垫打得啪啪响,小木配合着鬼哭狼嚎,还往地上砸了几个碗。向东在门外站着,口口声声地求情:“殿下!息怒!他不是故意的……”摔东西的响声,外加小木的哀叫,嘶哑的低声隐约传出来:“滚……死……”

管家见这种动静,心中一动,领着人在院子门处停了停就离开了。他虽然不与小木和向东这种底层仆人交厚,可是大家都知道他是洪府的人,那两个人被十七皇子这么欺负,早就该求到他头上让他说个情,但这三个洪府出来的人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这事情不大对劲儿,该向洪府递个信儿……

宫人们早就知道十七皇子不识世故,又无财小气,除了洪家,没什么人与他有往来。现在洪家的仆人走了大半,留下的宫人们觉得前途暗淡,想另投山头,可是十七皇子太废柴了,编什么借口都不会有人信,弄不好会让人以背主之名打死。又一想,十七皇子瘫了,说不准过不了几年就死了,大家也许能回宫去……但皇宫也不是好地方,动不动就有人被打死,相比之下,如果不用去承受十七皇子的脾气,在这里混日子也不错。于是宫人们也不过来了,乐得让小木和老宫女独掌了十七皇子的日常。

小木在哥哥面前放下了伪装,含泪对哥哥说:“可是……我……我还是……挺怕的……”

老宫女叹气:“谁不怕啊。”

向东摸摸怀里的身契:虽然十七殿下算是恩人,可看看他干的这事!真是挺混的!

向东不知道,他的想法与一路心跳得过速的洪大公子如出一辙。

洪大公子在此日之前,基本上算是个死读书、读死书、一门心思想着凭学识出名、好再次振兴洪家的正常青年。

可是自从知道表弟的床上是被子枕头后,他的世界就坍塌了。

他一出十七皇子的府门,就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的面部该是什么表情?

表情忧虑?表示他为自己表弟的伤势发愁?可如果哪天这事被发现了,那么他现在的愁容就是隐瞒不报、协助十七皇子的证据了!洪家就成了共犯!他的父母,甚至远在老家的洪氏一族,都无法免祸!

表情木然?表示无动于衷?那会不会有人怀疑十七皇子的病没有那么严重?毕竟,与十七皇子最接近的就是洪府,两者的具体的联络人,就是自己。如果自己探病之后看着是漠不关心的样子,不就把“十七皇子摔得动不了”这一骗局给戳穿了吗?!他难道想让十七皇子尽早暴露?那洪家不就大祸临头了吗?!

他深低下头,只看着脚尖前面的地,可就是他不露出脸来,他的步履也是问题!他应该脚步匆匆吗?那样,人们会不会觉得他心慌意乱?那表示什么——十七皇子病重?那日后被抓住他不又是成了帮凶?或者,人们会看出来他心慌?于是升起好奇心,有人会来看看十七皇子怎么样了,那不就麻烦了吗?!他应该脚步慢些,像正常人那样走?可是人们会不会觉得他看着像来时一样,那么十七皇子该是装病……这不入掉入了车轱辘里面了吗?!

洪大公子的脚步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心神恍惚地回到了洪府。

说是洪府,其实如今只剩了个两进的院子。父母住里院的正房,洪大公子住了外面小院的正房,两院偏房住着几个婆子和十几个家丁。当初洪府占地一片、家人几十、仆从几百的年景早就过去了。尤其十七皇子出宫建府,要走了仆从中最年轻的人,洪府再次萎缩,现在满府只有洪大公子一个年轻人,从主到仆全是中老年人。

洪大公子心头一阵发紧——这要是出了事,洪府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他那个不知深浅的表弟!他直接去了后院,正是午饭时间,洪大公子想让父母吃个好饭,准备忍着先不说。

洪大公子的父亲洪锐,洪老将军的长子,曾经是父帅的副将,在战场上与父亲并肩作战。十五年前那场大战中,箭雨刀光之下,他自己中了三箭,可还是抱着死去的父亲冲出了包围。

洪家四个兄弟,他失去了右臂,左脚也因坏疽而被截去。二弟三弟战死,四弟伤了肺部,落下了咳嗽的痼疾,必须去暖和的地方生活。他的母亲年内病逝,洪家垮了,妇孺老幼回了老家。如果不是因为妹妹在宫中留下了一个孩子,母亲临死前叮嘱他不能弃了妹妹的骨肉不顾,洪锐也不会住在京城。

人们都说十七皇子是个没用的,可洪锐已经心灰意冷,倒是觉得十七皇子老老实实地当个废物比什么都强。他给了十七皇子仆从去保护他的安全,还时常让人带信告诉十七皇子什么都别干。他甚至不希望十七皇子封王,这么拖着,等新君上台,再给无所事事的兄弟一个王位,让十七皇子安闲终老是最好的。

听说十七皇子摔着了,洪锐心中惦记,让洪大公子去探望,洪大公子一回来,洪锐不顾饭菜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忙问:“十七殿下如何了?”

洪大公子见父亲如此关注,真觉得憋屈,含糊地说:“还……好……父亲母亲先用饭吧。”

洪锐的夫人苗氏却觉得儿子没听出来丈夫的急迫感,笑着对洪大公子说:“儿啊,你父今早对我念叨几次了,你对你父讲讲十七殿下伤势是不是像人说的那么重?”

苗氏本是朝中从三品文臣御史大夫的次女。当初成婚时,即使两家官衔上洪家高些,可苗氏书香出身,洪家是武行之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后来洪家败落,苗家就与洪家疏远,甚至曾托人给苗氏带话,让她和离。

苗氏年轻,与洪锐感情深,生的哥儿大的七岁小的四岁,看丈夫身残,怎么也不愿离开,就执意留下,与娘家断了往来。

后来洪家人离开,苗氏知道丈夫要留在京城,就让小儿子随着没有孩子的四弟回乡,自己和大儿子陪着丈夫。

洪锐卧床养伤,洪大公子原来的启蒙老师离开了,苗氏将大儿子送入私塾,每日亲自督查儿子的作业,详细询问在学中的事情,既不让他落下功课,也不让他被人欺负。

洪家后面的日子越来越艰难,苗氏少女时习诗书,喜丹青,学些府中事物也就是看看账,安排下仆从,在洪家却要亲做针黹,细定菜肴来节省开支。见洪锐为伤痛所苦,不能一次次地请郎中,就自己读医书,拿绣花针给洪锐扎针……

这些年来,洪家家常生活的顶梁柱其实是苗氏,洪大公子对母亲一向敬重,听母亲都开口相问,脸色为难。

洪锐曾在战场上厮杀,就是身体残疾了,心智还保持了一丝敏捷,见了儿子的神色,就对周边的几个婆子仆人说:“你们先都出去吧。”

人们退出去,洪锐看向洪大公子,洪大公子对着桌子上的饭菜:“父亲母亲还是先用饭。”

苗氏微笑:“儿啊,你这么说,你爹哪里还吃得下去?先讲了,我们定了心,再用饭。”

讲了你们还能定心?可是为人子,怎么也不能对父母执拗不从,洪大公子终于叹气:“十七殿下不在京中……”

苗氏倒抽口冷气,洪锐的目光突然凝聚:“为何?!”

洪大公子摇头:“不知道,只有个傻乎乎的仆人和一个老宫女守着房门。”

洪锐皱着眉:“那个宫女是随你姑姑进了宫的,曾帮着殿下传递过消息,他府中的仆人都是我府去的,该算可靠,只是,那些宫人呢?”

洪大公子说:“我进了他府中,没见到宫人。院子里乱乱的,表面看,倒是像主人病卧在床的样子。”

屋中寂静,苗氏焦急地看洪锐,洪锐久久不语。

洪大公子又开始纠结:不说别的,既然他今天去探望了,过几日是不是该再去看看?不去的话,人们会怎么猜测?去的话……日后……他还想什么当官兴家?有这么个殿下拖累着,他们家能活命就不错了……

终于,洪锐低声说:“该是和东宫请出了华山隐士龚昊有关……”

苗氏尚且不解,洪大公子却瞪大了眼睛,“这个事情他去掺合作甚?!”

苗氏询问地看洪锐,洪锐叹气:“这个隐士的事弄得这么大,说得好像他来了,太子之位就稳了,可是我看着,倒是像诱饵一样……”

苗氏也惊了:“哎呀,那十七殿下……可是,他为何要出京呢?”

洪大公子也疑惑道:“是啊,他没有武艺,用得着自己出去?”

这下,洪锐也不能回答了——搅到东宫的事里面,本来就是自寻死路,外加上私自出京,这是想死上加死吗?而洪家就是他垫背的……

这顿午饭果然没法吃了,饭菜冷了,三个人也没动筷子。

后面的日子洪家三口日夜忧虑,洪锐和夫人的白发可见性增长,洪大公子两眉间出了细纹,根本无法读什么经典了,总想着事败如何能逃出京。他过了三天,又去十七皇子府看了一次,发现院落比上次还冷落,小木和老宫女心惊胆战的样子,比他们家还惨。

清晨,秦惟和洪老三隐身在一片林木中,遥遥地看着京城的东南门,那里的兵士怎么看都是比平时城门口站着的多了许多。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排了队,被一个个地查看。秦惟和洪老三为了避嫌,特地绕开了对着华山方向的西北面的几个城门,可今天到了东南这边,城防看着也不松。秦惟对洪老三说:“我们该分开走。”洪老三的身份没问题。

洪老三摇头:“我不放心,还是一起进城吧。”他怎么也不能让殿下一个人犯险,真出了什么事,他还能打两下,掩护殿下逃跑。

秦惟原来心里也觉得有个人作伴踏实些,只是怕连累了洪老三才那么说一句,但又一想,万一他被抓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谁能逃脱?最关键的还是保护好自己。秦惟出来的时候急匆匆的,也没感到害怕,但现在就在京城外了,也许是近乡情怯,也许想到太子该已经知道东宫派去迎接华山隐士的人都被消灭了,他猜测太子会在这里等着回京的凶手们……

反正秦惟犹豫着,有点不敢向前。“我们再等等,最好等到晚上,或者有许多人的时候。”秦惟说。

第8章:第一世 (7)

洪老三的感觉也不好,他眯着眼睛望去,城门上站满了兵士,林立的刀枪迎着朝阳,点点闪光。洪老三心里嘀咕:又没有战事,往常没这么戒备森严哪……忽然,他指着城门说:“那是洪府的马车!”

秦惟使劲看,果然见城门处慢慢地驶出一架带篷的马车,车顶一端挑着个写着黑色“洪”字的红色绢纱灯笼,应是晚上用的,像是车夫忘记摘掉了。车后面跟着两个婆子四个男仆。秦惟心中一暖,他本身的记忆对洪家没有什么感激之情,反而因洪家不够强大而心多抱怨,但是秦惟此时却知道这是洪家得了信儿,来接应他了。

洪老三忙牵了马,对秦惟说:“我过去先说一声,殿下在后面跟着。”秦惟嗯声,洪老三翻身上了马,缓慢地出了林子,往大路上走。他接近了洪家的马车,像是同方向走动般,先是在后面跟着,见前后无人,就骑马上前,并排与仆从们行走了会儿,然后骑向前方,超过了洪家的马车。

秦惟离着半里路跟着洪老三,直到洪老三离开官道,骑入了路边的林木中,秦惟才放马骑了过去。

一进树林,洪老三在等着他,等他到面前,低声说:“洪家夫人要去灵音寺中为十七殿下祈福,石有田跟着车,他才回来了两天,就如公子叮嘱的,直接回了洪家。我对他说了,我们也往那边去。”

秦惟也高兴:“这是来接我的!”看来大舅根据石有田的叙述和行程,估算出了他回城的日子。

洪老三点头:“确是如此。”

两人周围骑了会儿马,确定没人跟着,才往灵音寺去了。灵音寺在一个小山的半坡上,两个人到了小山脚下就下了马。洪老三牵了两匹马,向远处继续走,秦惟一个人像是个过路的,往山坡上走。寺门外已经停了洪府的马车,两个婆子陪着夫人进了寺院,几个仆人和车夫在马车旁等待着,其中一个人正是石有田。他看了秦惟一眼,又看了下马车,没出声。

秦惟一身十七皇子府仆人的衣服已经沾满尘土,显得很落魄。他低头掸了掸两袖,顺势看看身后没人,就走了过去。

仆从们微微让开,好像没看见秦惟这个人,石有田跟在秦惟身后,挡住了秦惟的身影。秦惟走到马车与院墙之间,石有田过来撩起了车帘,秦惟钻进了车厢,石有田放下了帘子,走入了寺内。

不多时,寺院门口传来了人声,有女子的说话声,然后车帘再次掀起,苗夫人被人扶着一只胳膊,进了车厢,抬头看了秦惟一眼,扶着车板坐在了秦惟身边的车座上。

秦惟一见苗氏,只觉喉头被箭射中了一般,瞬间热泪盈眶——这是他前世的母亲!虽然苗氏长得与他的母亲没有一点相像之处,他的母亲是圆脸杏眼,苗氏是容长脸,连眼神也带着责怪,与前世母亲对他一向温和欣赏的目光完全不同……可秦惟还是感觉到了,这就是他的妈!对他从小溺爱,百依百顺,他长大成人后,依然无止境地支持着他学医从医的老妈!

秦惟的眼泪滚下灰尘扑扑的面颊,哽咽着说:“母……舅母……”

苗氏原来怀着一肚子的气!这个十七殿下真是太不懂事了!十七八岁虽然不算成年,可是在这个年纪,自己已经出嫁理家,丈夫当年已在军中了,就是自己的儿子,这个年岁也早知道了家中的艰难,可这个殿下,却敢去惹天大的麻烦!没娘教养的确不行啊!

可她一见十七皇子哭了,心立刻就软了!这孩子多不容易!生下来就没了娘,在宫里怎么活?听那个带消息出来的宫女说,他的乳娘是当着他的面被打死的,他哭着下跪乞求都不行,这孩子的心大概被伤透了,难怪要铤而走险地去坏太子的事。虽然糊涂,但情有可原……

苗氏叹了口气,低声说:“回来就好。你大舅算着,你这些天该回来了,城里的巡查近日紧了,你大舅就往四边的城门外都派了人,他们见着你就会让你来找我。我昨天去了道家的回云观,若是今天你不回来,我明日会再去土地庙。”

原身那个小屁孩觉得洪家这么做,也是自救,可秦惟真的很感动,他抽着鼻子对苗氏说:“谢谢……舅父,舅母。”舅父会不会是自己的父亲呢?

苗氏过去在过年时见过十七皇子两三次,每次十七皇子都是一副阴郁的表情,没一句好话,真不让人喜欢。可现在看这个流泪的少年,真是心疼,苗氏忍不住安慰他:“别担心,你大舅会帮着你的。”

秦惟低声说:“舅母,我决定离开京城了,去西北那边。”

苗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离开京城?你能让你父皇封王?”

秦惟摇头:“我不要那些了,死遁吧。”

洪家在战场上惨败,又在朝堂上饱受攻击,苗氏也算是从政治斗争里走过了一次,经历了那些心惊肉跳的日夜。虽然“皇子”听着高贵,如果能封王就更加引人,但是十七皇子只不过是个挂著名的常人,日后能否封王先别说,就冲他这次干的事情,从皇家争斗中活下来都希望渺茫,“死遁”是对他和对洪家最好的出路了。

虽然是这么想的,苗氏只说道:“我去跟你大舅说说你的意思。”

秦惟伸手握了下苗氏的手背:“舅母,让您们担心了。我日后会往西北那边去,洪叔说他会帮着我的。”

这时代的人讲的是“抱孙不抱子”,有钱的人家,孩子一生下来,就交给奶娘。有点儿社会地位的家庭,父母说话时,小孩子们,哪怕是幼儿,都要老老实实地站着,撒娇腻歪都会被斥责。洪大公子行坐端正,见着父母就行礼,苗氏不记得自己的孩子这么握过她的手。

秦惟黑乎乎的爪子一触,对于苗氏却像是针灸扎到了穴位上,她的手背一阵发麻,心尖儿也随着颤,只觉得这孩子真是可怜,自己这么多年来怎么能因为他脾气不好而不愿多照顾他呢?仅在过年他来拜年时对他笑笑,平时总把他当成个外人,家里只有丈夫总让儿子去给他问个安好。现在才发现,他脾气臭是因为缺爱呀,自己该更加疼爱他才是……

苗氏温柔地看秦惟:“好,你去与你大舅说说。只是你自己,要多小心。”

她的口气与前世母亲的口气神似,秦惟想到自己得了母亲那么多的爱护和资助,却没有回报一分,再次抽泣,“谢谢……母……舅母。”

苗氏眼睛也湿了,有些担忧地说:“你别在意,你得与我府的仆人换衣,跟着我的车,我们赶快回城吧。”

秦惟点头说好,一点都没有抵触地就出了车门,在车外墙下,与石有田换了衣服。秦惟将路引给了他,又告诉了他去哪里等洪老三。

洪府马车下了山,石有田穿着秦惟的衣服等了半天才离开,在山下与洪老三会合,两个人骑马回城。他们过城门时,果然被反复查问,两个人是十七皇子府中的仆从,洪老三说他们是去乡间探亲,因为他们动用了皇子府的马匹,有兵士甚至陪着他们回了十七皇子府,皇子府的门人见是有关马匹,就叫来了管家和掌着车马的向东,管家不知道这些仆人为何出府,可他们是洪府的人,自然应承,向东更担保是十七皇子准他们用了马匹的,兵士才离开。

洪家的车马并没有受到阻挠,顺当地回了洪府。

入了洪府,秦惟穿着仆从的衣服低了头跟着苗夫人进了后院。

洪锐行动不便,从一早在正厅中坐着就没离开过,现在听说夫人回府,更凝神等待。苗氏到了门口,示意后面的婆子别进来,洪锐坐直,刚要问苗氏外面的情形,就见十七皇子跟着苗氏进了门。

洪锐的脸立刻就沉下来了!这个混账孩子!若是自己的亲生的,一定要痛打一顿才行!

秦惟见了大舅洪锐,再次热泪——他猜想过这个舅父可能是自己前世的父亲,果然如此。即使相貌不同,前世的父亲从没有这么满面苍凉,还缺了一只手臂和脚,但那种让他突然心如刀搅的感觉,必须是!

前世的父亲把秦惟当成了他千百个婴幼病人中的一个,和他说话总带着几分哄劝的口气。秦惟记得小的时候,父亲有时抱着他边亲边说:“别长大了!就这么一直可爱吧。”

后来姐姐曾经对父亲说:“爸!您看您!总说不让弟弟长大,现在好了,二十好几了,还跟个孩子一样!不像个男子汉!”秦惟也觉得自己一回到父母身边,就还是个孩子。而父亲笑着说:“谁说的!小惟是医生,医生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性命,那是顶天立地的,怎么不是男子汉?”……

秦惟郑重行礼,带着哭腔说:“舅父,我不孝……”他远在异时空的父母,他无法传达的歉意!

洪锐的怒气当场泄了一半!

苗氏走到洪锐身边坐了,小声说:“孩子知道错了,他说想死遁,往西北那边去呢。”

看来他惹的祸不小!洪锐气呼呼地哼了一鼻子,狠狠地瞪了秦惟一眼:“还在这里干嘛?!快回府去!”

苗氏打着圆场:“最好等大郎回来,带着他过去。”

洪锐沉吟片刻,说道:“还是别耽搁了,你派个婆子,去送些东西,让他跟着。”

苗氏点头:“那也好。我去准备一下,殿下在这里稍等片刻。”她起身出去,屋中就剩下了秦惟和洪锐。

洪锐压着气说:“你是不是去截华山的人了?!”

秦惟叹了口气,瓮声说:“是……派人了……”

洪锐咬牙:“糊涂!”

秦惟接着说:“我又去想把他们叫回来……”

洪锐切齿:“胡闹!”

秦惟垂头丧气:“可是到晚了,太子的人已经被杀完了,我的人扔了些石头,可也算是一员了。”

洪锐真想打这个浑小子一巴掌,可看着他低头站在自己面前很委屈的样子,又下不去手,只能狠拍了下座椅扶手:“愚蠢!”

秦惟鼓着嘴,心里埋怨那个老僧人——您怎么就不能让我早点来?!这寸口赶的!上不上,下不下!

洪锐头一次见十七皇子这软弱样子,觉得自己的口气太凶悍了,再怎么说,这孩子是个皇子,过去在自己面前哪次不是横不是鼻子竖不是脸的乖张样子,这次犯了错倒是有些人样儿了,能有死遁的主意,说明他长大成熟了,不能对他太狠。

洪锐叹气,说道:“你能想出摔伤的主意是很聪明的。”

秦惟嘟囔着说:“谢谢大舅。”长辈的夸奖自然要道谢。

竟然这么随和了?洪锐大觉不适应,愈加放缓了口吻问道:“你那伤势会好起来吗?”

秦惟摇头:“不会。”

洪锐皱眉:“小心露出马脚。”

秦惟点头说:“好,我一定注意,大舅别担心。”我是骨科医师,内行作假,一个顶十个。

十七岁的少年,半低了头,不敢看他,面容消瘦憔悴,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顺从和乖甜,洪锐心头蓦然闷痛,头一次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外甥,对不起死去的妹妹,一时竟然再说不出半个斥责的字。

苗氏从外面进来,领着个年纪大的婆子,说道:“傍晚了,你们快去吧。”

秦惟对洪锐和苗氏行礼:“多谢……”当着那个婆子,他没叫出大舅和舅母。

其实那个婆子今天与苗氏去的灵音寺,知道这是十七殿下,可真的不敢相信!那个殿下哪有这么有礼貌的时候?!

洪锐与苗氏两个都同时点头,示意他快走,秦惟知道现在九十九步了,得赶快走完最后一步,随着那个婆子走了。

婆子手里提着个礼盒,秦惟在她后面跟着,就是平常仆从送东西的样子。他们穿过了院子,正要出门,领着几个人从外面回来的洪大公子与他们打了个照面。洪大公子到了秦惟面前,一见他的脸,脱口而出:“你……”

婆子忙回头笑着:“大公子!夫人让我们去给十七殿下送些吃的。”

洪大公子使劲直起腰——只到了秦惟的鼻子尖,他微仰头说:“这样啊!那我就陪你们去一趟!”说完,走到了前面领路,很气不平的样子。

秦惟其实挺想弯一下腿,和洪大公子一般高,以表示一下敬意——他就说他前世的姐姐是个女汉子,竟然是真的!

姐姐从小就性子强硬,父母从来没打过秦惟,但秦惟可是记得他儿时的小姐姐几次追着他打他屁股!父母多少次说他们两个的性别反了!

当然,秦惟长大,姐姐就不对他像小时那样霸道了。他做住院医师时,姐姐每次去看他都给他带饭菜,有两次竟然是姐姐自己做的!这让秦惟受宠若惊!

在秦惟的眼中,姐姐的逻辑思维特别厉害,计算机程序对秦惟来说就是外星人的世界,可姐姐却能一路读到博士,顺带还揽活写程序赚外快,让秦惟这个吃软饭的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秦惟知道舅父舅母曾经说想要个女儿,可是舅父受伤后两个人就没再怀上孩子。难道后世洪大公子投生成了自己的姐姐,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愿望吗?难怪现代社会中的姐姐对父母那么好,坚持要与父母同住。若说养儿防老,自己这个儿子白养了,姐姐该算是家里的长子了。

秦惟看着洪大公子的背影,感慨万千。

洪大公子健步匆匆,像是想把怒气通过暴走发散出来。他后面的婆子常年跑来跑去,倒是跟得上,秦惟这一天没怎么吃喝,到了洪府因为紧张都忘了这茬儿,连口水也没要,现在头晕腿软,真想走慢些。可洪大公子根本不往后看——他这些天急得睡不好吃不好,府中的人不够,他也在城外来回走,希望能见到回城的浑表弟!他得赶快到十七皇子府中,好好骂骂他!

一入十七皇子府的大门,洪大公子虽然很累了,还顽强地开启了炮弹模式,几乎带着烟尘般射向十七皇子的寝室院落。

在院子门口守着的洪老三快望眼欲穿了——他都到了半天了,殿下怎么还不回来?暮色朦胧里见到洪大公子飞奔而来,穿了洪府仆人衣服的十七殿下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走着,远远地跟着个洪府的婆子,他心中的大石头才咣当落了下来。

洪老三大声说:“殿下今天不好呢!洪大公子快快进来!”让开了院门。

洪大公子进了院子,停步喘气,秦惟扑进来,不等洪大公子转身开口,就一把抱住洪大公子:“姐……借光……把我扶进去……我可跑不动了……”当初对姐姐他不敢动手动脚,可是对表哥就可以了——反正他比自己矮!

洪大公子双臂被箍住,不能打他,只气得磨牙小声说:“殿下还知道要人扶?你不是挺厉害的吗?”说完他暗自惊讶——他过去与这个表弟可没有这么近乎过。

秦惟赖在他身上不站直,捯饬气儿念秧说:“我不行了……表哥救救我吧……”

洪大公子低声骂道:“放屁!就知道胡说八道!”

秦惟哼哼:“表哥走得那么快,我的腿快断了!”

屋中的小木、向阳和老宫女都跑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来扶秦惟,小木抽抽搭搭地哭了,老宫女也抹眼泪,洪老三指着正厅悄声道:“进去说话!”

秦惟放开了洪大公子,被一帮人拉扯着进了正厅,他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说道:“快点啊!吃的喝的!我要饿死了!”

听他又说“死”字,洪大公子“呸”了一声,发现原本郁积中胸的怒气全没了,颓废地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那个婆子正好到了院门,洪老三接了礼盒,叫院子里的人去拿,向东听见出去了。

老宫女端上了两个茶杯,秦惟和洪大公子都渴得嗓子冒烟,同时一干而净,老宫女给倒茶。来来回回喝了六七杯茶水,秦惟才缓了口气。

他这么一进屋,小木和老宫女欢天喜地!小木咧嘴忍不住傻笑,老宫女眼噙泪花笑咪咪地看着秦惟——怎么看都看不够!原来咋没觉得十七殿下这么好看?!

向东回来,把礼盒放在桌子,秦惟示意他打开。礼盒里面一个大盅,掀开盖子,是排骨米饭,看着已经冷了——匆忙之间,苗氏也无法做什么,就让厨房将午时的剩饭剩菜装上送来了。

秦惟伸手就去抓排骨,洪大公子下意识地去打秦惟的手背,秦惟闪过,抓了个排骨送到嘴里,含糊地说:“饿了!就吃一点!一点!”说着又去抓,洪大公子又打……

老宫女才回了神儿,对小木说:“你快给殿下备水,我去厨上取饭。”

屋里,洪大公子继续与秦惟玩那个“脏手不能拿东西”和“我偏拿”的游戏,等小木回来说热水弄好了,洪大公子紧锁着眉头对秦惟说:“你去洗澡!我回府了!”

秦惟哀叫:“表哥!你不能这么生着气走啊!你跟我说你不生气了!”

洪大公子满脸不屑:“谁生气了?谁有那个闲心生傻瓜的气!”

秦惟笑嘻嘻:“表哥!我不是傻瓜,你自然不会生气了。那,你给我笑一个?”他没调戏过姐姐,但是洪大公子可以逗逗。

洪大公子眉头虽然展开了,但还是努力绷紧面皮,一甩袖子,挺胸抬头地走了出去。

秦惟累得动不了,在后面说:“表哥慢走。小木,让向东备车,送我表哥回去。”

小木跑着去找他哥,向东派了马车,洪老三又去找了石有田,将洪大公子送回了洪府。

秦惟躺在热水里长长出了口气:至此,他刨心刨肺、撒娇耍赖、卖萌装傻……终于再次得到了他至亲、恩师、同事好友们的欢心,异世变得如前世般熟悉亲切。他只需好好计划,死遁到西北,就能自由自在地过好日子了。

沐浴洗漱后,秦惟舒舒服服地睡在了自己的大床里,瞬间就进入了沉睡,暂时忽略了不乐观的未来。

秦惟这一觉睡了两天三夜,中间只是像僵尸一样起来喝水方便。十七岁少年的身体就是这么能睡!等他从深睡中彻底醒过来时,浑身舒畅,大声地打了个哈欠。

小木掀开了帐子,大瞪着眼睛小声说:“御医早上来了,一定要给殿下诊脉,我说殿下昨夜疼了大半宿,凌晨好容易吃了药睡了,他不听,怎么也不走。我们不让他进屋里,他就搬了凳子,一直坐在院子里等着,说殿下一醒,他就进来,传达太子殿下对殿下的关怀。”

第9章:第一世 (8)

秦惟得意地对小木一笑:“看看,我回来得多是时候!”

小木这十几天已经担惊受怕了多少次,可始终没有锻炼出免疫力,咽了下不存在的口水,小声说:“怎么……怎么办?”

秦惟眨眨眼,低声说:“别担心,我去方便了,你就把便桶往门口那边放,用东西挡着,让嫲嫲对他说,我在床上排泄了……”小木不分是非地连连点头。秦惟向门口努嘴,“去看着门,我得起来。”按理,他该解在床上,可他有些洁癖,作弊实在做不到这个地步。

秦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屋里老宫女在门旁站着,也不避出去,秦惟可不是那个宫中长大在宫女的帮助下方便的十七皇子,他对老宫女说:“姐先请去外面吧。”

老宫女面带忧虑:“殿下,就在床上吧,我去洗,一定洗干净。”她洗了十几年衣服,什么没洗过?这是什么时候了?太子派来的御医在外面等着,出了问题就是生死,哪儿还有功夫爱干净?!

秦惟笑着安慰:“没事,我能应付。小木一开门,你就带着御医进屋。”

腰受伤别说古代无法确诊,就是到了现代,这也是一大难题。秦惟在国外读到许多个诈骗保险公司的案例:车祸后,受害者号称腰部损伤或者颈部损伤。X光、超声波、CT、核磁……检查个底儿掉,嘛事都无法确定,可人家就说站不起来了!医生专家愣没辙,只能说是“心理因素”——画外音,就是他可能耍赖。保险公司必须按照合约付各种医疗费用不说,还得给人发工资,补偿“无法工作”的损伤。

被保险公司识破的那些人,并非被医生诊断出来的,而是被保险公司雇佣的侦探日夜监视,抓到了证据。秦惟记得一个天天一出门就坐着轮椅的女的,最后被租了她单元对面楼房间的侦探拍到了她在公寓的凉台站着浇水。还有一个,拿到了高额补偿金,以为没事了,就带着男朋友去了夏威夷。侦探的照片显示,本来“半瘫”的人竟然在水中背着她的男朋友欢笑……

所以,秦惟根本不怕御医。

见十七殿下如此自信,老宫女勉强点了头,缩着肩膀出门了。

不久,秦惟半躺在已经被撤去了被褥的床上,枕着两个枕头,身上盖了件破旧的薄被,原本是小木在外间守夜时用的,表示自己的锦被都没法盖了。

秦惟手里拿了个茶壶,对小木点了下头,然后大声道:“快出去!你是想让人都看见吧?!”使劲将茶壶摔在地上。

小木双手抱着一大团裹在一起的被褥从内间出来,用脚勾开了房门,在被褥后面匆忙地说:“殿下起来了。”小跑着穿过院子,出了院门,让御医无法闻到被褥其实没臭味儿。

老宫女对院子中的御医刚刚说完“殿下的床铺脏了,正在收拾。”御医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见了十七皇子的声音,接着见仆人抱着铺盖急匆匆地出去了,想来是十七皇子知道外人来了,为自己脏了床铺羞耻,才发了火。

御医进了内室,虽然床上已经没了被褥,可屋里还是有股很不好的气息。

秦惟见了御医,立刻大怒道:“我让你进来了吗?!”

老宫女忙说:“殿下!请让御医看看……”

秦惟挥手:“不看!上次的药一点都没用!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去找京城有名的郎中!”这种得罪医生的话,秦惟懂!

老宫女有些尴尬地说:“那些郎中要许多钱……”

秦惟情绪激烈:“去借钱!卖府中的家具!去卖!”

御医坐在硬床边,伸手抓住十七皇子的胳膊摸脉,尽量和气地说:“在下会向太子殿下说一声……”

秦惟使劲甩开他的手,特别厌烦地说:“说什么?!让人笑话吗?!你出去!出去!我谁也不见!”秦惟过去读过罗斯将人们对死亡的态度,分为否认、愤怒,然后是交涉、抑郁,最后是接受,五个阶段。秦惟觉得这种情绪变化,也可以放在人们对其他重大事情的反应上。他给自己的定位是在愤怒的末尾,渐渐进入交涉和抑郁的阶段。他用力往下撇着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谁在看热闹,我……”他像是哽咽住了,扭脸看床内。

御医还是摸到了脉象,察觉十七皇子脉弱以滑,是有胃气——就是十七皇子饿坏了!这可怎么说?十七皇子竟然吃不饱饭?

秦惟在外奔波了十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已经累得两颊深陷,回来虽然睡够了,可一直没有吃喝,的确快饿晕了。

御医稍微一想,就判断十七皇子该是拉肚子了!定是因为喝药损了脏脾,饮食溏泄,造成十七皇子无法克化食物,加上腰部损伤,大小便失禁,仆人们大概也不会给他吃太多东西,难怪饿得半死!方才听说十七皇子污了床铺,仆人将被褥抱出去,也证实了这一点。

御医又看了下十七皇子的气色,寝室中窗帘低垂,光线不亮,十七皇子的面色有些发黑。秦惟在外面总是戴着帽子面巾,倒是没晒得太厉害,当然肤色也不是不见阳光的白嫩。但是秦惟认定这种脸色也可用肝脏不好来解释,如果是常人,也许会想到是由于过多的阳光,可越是医生,越容易往犄角旮旯里想。果然,御医没怀疑这脸色有什么不对,反而认为这正附和了肝郁难解的心境——谁受得了瘫在了床上这样的事?

听见御医没动静,秦惟不耐烦回头:“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快走!”他用手拍了下床板。

御医站起来去按十七皇子腰部的几个穴位,秦惟放松肌肉,一个劲儿地说疼,片刻后就大叫:“出去!你是来害我的吗?!”这话最戳人心窝子。

小木过来行了个礼:“御医,还是……”

御医停手——日后十七皇子说是自己来治坏了他可怎么办?他又看了眼盖着条陈旧被子,躺在光板上的十七皇子,深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给你治病你还嫌弃?他举手一合:“殿下保重,在下告辞。”转身往外走。

秦惟忿然道:“走!走了就别再来了!我再也不想见你!你们这些人!谁也别来!”秦惟在语气里加入了些哭腔,像是绝望而无奈,又充满了急切——赶快走!真别再来了!我得吃饭了!

御医回了宫,马上就去见太子复命,说十七皇子并没见大好,用药伤了些元气,乃至肠胃不调,在床上便溺,情绪恶劣……

太子的脸有些长,额头宽大,下巴有力,眉眼倒是生得平常。有人说太子有帝王之相,大家普遍觉得这话有些牵强,只不过是在拍马屁罢了。可皇帝挺当真的,一个大臣失口说了这么一句,次日就被抓了错处免官还乡了。

若论起相貌,除了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五……皇帝二十几个皇子,成年的不乏有相貌堂堂,神气威武的,像十七皇子那种看着阴狠可实际没有气势的人反而是少数。

太子听御医讲完,淡淡地问道:“他说了什么?怎么说的?”

御医把十七皇子话和语气描述了一番,太子这才让御医离开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十七皇子看来是真的伤了,不用管他了。

秦惟在御医离开后,好好地吃了顿早饭——大包子!粳米粥!……如果不是老宫女使劲拦着,他能多吃一倍。

饭后,秦惟懒散地半躺在床上,把小木、向东和洪老三都叫了来,老宫女在外屋给他们看门。

“坐下!都坐下!”秦惟对大家摆手。

小木等人迟迟疑疑地坐了,秦惟说:“我跟洪叔已经说了,我准备死遁到西北那边去。”

小木和向东愣住,洪老三点头:“我会跟着殿下去那边。”

西北是个苦地方,天气也冷,秦惟怕向东小木为难,赶快对兄弟俩说:“你们不用跟着,只是要帮着我安排这事。”又对老宫女说:“姐,我给你买个院子,你留在京城,也算我们在这里留个耳目。”

老宫女感动地抹眼泪,她想说要跟着殿下去西北,可是她手脚疼痛,行动缓慢,别说在那里,路上就是个累赘。

小木看向东,向东对秦惟说:“殿下放心,我和小木会在殿下左右,直到殿下安然到西北。”这表示只护送,不扎根。

洪老三脸上有些不喜——这么好的殿下,你们怎么不跟一辈子?秦惟却很满意了,他喜欢人多热闹,向东和小木也是能干事的,说要与他一起去西北就是结伴旅行,挺好了。他继续说:“我们要分两头准备,一是将京城往西北这一路探熟,沿途还该做些准备,比如事先订下粮食草料。”

洪老三说:“这个我可以去做。”

秦惟说:“需要银子的话,就变卖府中的东西,也可以向我大舅那边要。”他看向小木和向东:“二是在京城继续保持我的病状,尤其是两三个月后,等太子收拾了别人腾出手来,我就得小心了。如果我们还没来得及走……”

向东皱眉:“等太子腾出手来?”

秦惟点头:“太子肯定会很快就报复,这次去截杀的皇子们该都跑不掉。”前世他这个小土豆都被揪出来杀了,更别说那些大头了。

小木被过去这十几天折磨得心惊胆战,十七殿下刚回来,他才喘了口气,就又听见这话,脸都白了。秦惟尽量轻松地对小木说:“我们想避开也不是没有办法。你把淘米水封在罐子里,让它长白毛,用它洗出套衣服褥子来,日后有谁来,我就穿上。另外,把剩的菜饭也密封入罐,肯定有用……”恶心人谁不会?

几个人听了秦惟的话,都非常警惕。洪老三去消了奴籍,马上就离城去铺垫十七皇子的逃亡之路。

向东往院子的角落里埋几个坛子,装了淘米水和剩饭菜进行发酵。秦惟让管家将原来洪府来的仆从身契都给了人,放出了话,让人们来去自由。

管家与秦惟谈了一晚上,次日就带头离开了。接着,府里的仆从们大多走了,石有田接了老婆去洪府,夫妻两人往洪家的老家去了。

只有小木、向东和老宫女还两三个粗使的人留了下来,向东成了府中的管事。

宫里随着十七殿下出来的太监宫女们一边观望着,见此情景都猜测十七皇子病得严重,这是准备要散伙不过日子了。向东来问他们是不是想回宫去,这些人都说要留下照顾十七殿下,只是十七殿下不想让他们照顾,但是他们可以随时帮忙。

这些想来帮忙的太监宫女们时常在秦惟的院子外徜徉,秦惟在院子里的生活也就不那么悠闲了。他总记得那些被保险公司侦探抓了包的案例,平时基本不在院子里走动,只是在正午时躺在长椅上晒晒太阳。

待在屋中的感觉就跟坐牢一样,他再焦急着想离开,也不能在洪老三回来之前没有准备地长途旅行。所以他只能熬着。

为了日后的逃亡,他还得锻炼身体。他记得在网上看过HIIT训练,强度极大,十分钟恨不能顶上一个小时,秦惟就在屋里的空地上练那些蜥蜴爬、倒立踢腿什么的,的确累得半死,可惜无法消磨时光。他只好练瑜伽,一个动作拉上二十分钟,也算有事情做。

秦惟估计错了,他以为太子很快就会动手,可实际上,一连两个月,京城安然无波。人们已经知道东宫前往迎接华山隐士的百多侍卫连同所迎的龚昊师徒都在路上消失了,大家私下里都说太子软弱,被人欺负成这样,看来日后还不知道谁能登大宝……

盛夏的一个傍晚,四皇子去了京城一个有名的花楼吃酒。那夜有清倌人献唱,四皇子天黑了才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花楼。

四皇子车驾回府的途中遇到两个提着风灯的守夜人,这在夜里常见,十几个侍卫都没当回事。可那两个人等到队伍经过他们身边时,突然将风灯投向了四皇子所在的马车。马车立刻燃烧起来——原来那灯里满是火油,扔在马车上就淋了一车,瞬间成了大火。两个守夜人转身就跑,几个侍卫们自然去追。

四皇子喝得醉醺醺的,被扶出车来,正暴露在了熊熊的火光下。恰在此时,两边屋顶上射来了十几支冷箭。四皇子没有盔甲,当场中了两箭,虽不在要害之处,可箭上有毒,四皇子回府的当夜就毒发去世了。那两个守夜人被追上时,自己抹了脖子。因为天黑,侍卫们又都在火光下,没看清屋顶上的箭手是什么样子,加上四皇子当场受了伤,侍卫们都慌了,保护着四皇子回府,结果让那些箭手们全数逃脱。

明眼人一见这事,就猜测四皇子该是与华山隐士之行有关,大家等待了许久的太子,终于出了手。这案子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京城的街道上做下了,却让人找不到证据——守夜人自然是冒充的,死人身上也没留下痕迹。与四皇子同母的二皇子向皇帝泣血哀求,要严查到底。于是刑部出面,先从四皇子府入手,想找出给外人通风报信的内线。

这一查可不得了,竟然查出了四皇子府中有四皇子与外家的来往书信!其中明晃晃地有要推二皇子上位的企图。

刑部向皇帝透了消息,皇帝命刑部也查查二皇子。结果,在二皇子府中翻出了越制的龙袍!这还得了?二皇子早就被封了静王,却没有封地,听这名头,皇帝就没有让他上位的意思,这明摆着是野心勃勃,不惜违背圣意!

证据在案,皇帝愤然,二皇子被削去了王位,贬为庶人幽禁,宫中两个皇子的母亲贤妃也因教子不当而入了冷宫。

幽禁中的二皇子竟然不老实,口出不逊之言,皇帝震怒,要降罪,二皇子恐惧,在幽闭所在“自杀”了。

这事才过去,三皇子的外家竟然被人告发私养精兵,有谋反之嫌。皇帝不敢轻视,派了人前往细察,果然发现了其京城百里外的农庄中有冶炼兵器的铁匠工坊,并起获了大量刀枪弓箭,都是朝廷不许私造的武器。三皇子的外家乃是朝中掌兵的武将之首,本来就被皇帝忌讳,现在发现他竟然真的有了异心。皇帝不顾文武群臣的反对,坚持夺其兵权,判了重罪。

三皇子上朝求情,也被斥责,他外祖被斩之日,三皇子的母亲德妃自缢身亡。三皇子气急之下,前往东宫“刺杀”太子,被太子侍卫杀死在了东宫门口。如此大罪,自然要严惩,三皇子府中妾室的外家都被牵连,三皇子的几个孩子相继在狱中死去。

这一下,太子最强大的对手,二、三、四皇子全出了局,也许五皇子觉得自危,竟然派人给太子下毒——却选了太子与皇帝共进晚餐之时,有毒的汤被太监验了出来,下毒的宫女用刑下说是受五皇子指使——除了他也没别人了,皇帝和太子一死,可不就剩了五皇子了?

五皇子听闻消息,大喊冤枉。皇帝知道不对劲儿,可心里也膈应,只说将五皇子入监,让人再仔细审问。

可怜五皇子生长在皇家,没吃过苦,入了大狱没有吃喝,一夜就病了,两天就死了。

五皇子一死,府中被抄,查出了他的外家对他有教唆之意的书信……于是,朝中一大重臣全家入狱,不久男子被杀女子被卖……

六皇子和七皇子是一母所生,两个人见此情景,都知道不能善了,纠集了些人,等着了个太子出宫的机会,前往击杀太子。可谁知车中的太子是个假的,后面的禁军抄杀过来,刺客大多死了,活着的逃入了七皇子府中……

而两个皇子的外家是朝中另一掌了重兵的武将靖远侯,结果……

秦惟也低估了这次清洗动的深度和广度。他以为两三个月就会过去,可其实一连四个月,京城里没个消停,血腥的屠杀越演越烈,封街抄家时,成群的军兵与人打斗,狂杀乱砍成了京城一景。

往日繁荣拥挤的京城街道几次血流成河,多少高门豪族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连带与他们沾亲带故的人家,甚至仆从走卒,都被抓被杀。城中经常听见哭嚎一片,左近的人家门户紧闭,看都不敢出去看。

幸存的皇子皇孙们人人自危,个个心惊胆战。有人想起了瘫倒在床的十七皇子,甚至羡慕他——摔得真是时候!躲过了这一片血雨腥风。

第10章:第一世 (9)

十七皇子府经过了一个夏天,简直跟个废弃的宅院差不多了。一进门,就是茂盛的杂草,管家向东竟然将马放在了院子里,让他们随便吃草,草地和路径上经常可见马粪。多数的仆人们离开后,许多房子都是空的,门窗破损,蚊蝇成团出入。

秦惟快被憋疯了。

他有一次用糯米粉糊了几块面膜,贴在脸上,改变了些面庞轮廓,晚上拉着小木和向东出去转了转,结果回来见老宫女哭红了眼睛。秦惟心中很抱歉。

接着四皇子的事情就出来了,小木和向东也吓坏了,死也不让秦惟出府。向东每天都在外面走,给秦惟通报越来越紧的风声。洪大公子更是专门来了,明确告诉十七皇子,他父亲洪锐坚决不许十七皇子出府!还说日后洪大公子也会少来,免得让人们觉得十七皇子与外家联络频繁。洪家那边也在准备,到时候让十七皇子逃出去才是真的,别在这之前坏了事!

秦惟被关在屋里,强身健体之外,为了静下心,日子好过些,就开始练毛笔字。他前世连圆珠笔字都写得让人认不出来,此世的原身也是个不好好学习的,秦惟写的毛笔字真是惨不忍睹,洪大公子来时看了一眼,就急赤白脸地训了他小半个时辰。但是洪大公子也知道这个表弟开始写总比不写好,骂过表弟后还去给他找了字帖。

外面的情形太过血腥,向东等人极为小心。秦惟写几张字,小木都会马上拿去烧了,神经兮兮的,让秦惟很压抑。

入秋之后,洪老三终于回来了。

秦惟见到走入他名为卧室实为牢房的洪老三,高兴得差点去拥抱他——这是他投向自由的引路人!他急不可待地问:“洪叔,怎么样?”

洪老三行礼说:“殿下,沿途都安排好了,有十几处接应的,有的地方还准备了骡马和干粮。”

秦惟长出一口气:“太好了!这里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洪老三点头:“我回来时见城外有送葬的,百多死人,是三皇子外家的仆从。听路上人说,这些人是罪轻的,有亲属可以收尸,许多人被扔到了乱坟岗。”

秦惟担忧:“我这个时候走,会不会连累洪家?”

洪老三说:“我今夜就去洪家见洪老爷。”

秦惟说:“我已经告诉了表哥该准备什么,你问问我大舅的意思,我想在冬天来之前走。”

洪老三说道:“好。夏去秋来,正好行路,否则走晚了,冬天路上艰难。”

洪老三离开,秦惟心情雀跃,在地上开始前后开弓地跳,然后又手撑着地做蜥蜴爬……

秦惟正在气喘吁吁中,门外向东的声音:“殿下!宫里来了太监!说要传旨,我让府里的一个宫女去陪他,我们这就抬殿下去接旨,可是他坚持往这边来了!”

屋中的人们一愣,然后马上行动了起来。秦惟去内寝室躺下,小木跑到偏厅,拿来了一件臭烘烘的单衣,秦惟穿上。老宫女去院子里的坛子中舀出了一勺发酵食物,放在便盆中,上面盖了块破布,放在了秦惟的床下,然后去把窗户都关了。

一时间,屋里臭气熏天,秦惟都不用装,就是一副作呕的表情。

片刻后,有个府里的宫女引着传旨的太监进了门。太监一闻屋中的气味,险些吐出来,生生地咽下了恶心的感觉,心里大骂这个倒霉的十七皇子。他屏住呼吸,掐着声音说道:“十七殿下,皇上传口谕。”

秦惟在床上抬了下手:“摆香案接旨。”按理说他该去大门口下跪接旨,可太监竟然走到了院子里了,明显是想看看他的情形,秦惟就假装认为是个口谕,不必那么正式,没有追究太监的唐突。

小木忙跑了出去,太监站在屋中,闻着浓郁的臭味,联想到这味道的来源,一阵阵地想吐。他看向窗户,门边的老宫女忙上前小声解释:“殿下身子虚,总发汗,不能见风。”臭味吹跑了怎么办?!

太监转眼去看秦惟,秦惟闭着眼睛,拉着脸,表示不想理人!太监见他额上有汗,呼吸粗重,看来人的确虚得很,就咳了一下,问道:“殿下可好些了?”

秦惟撩起眼皮:“好些了?!什么叫好些了?好些了我会躺在这里?不去跪下接旨?!”别给我下绊子!

太监被堵住,气得暗自决定回去一定要好好说说十七皇子的坏话!

小木跑了进来,拿来了香炉,摆在了个小茶几上。他到床边,帮着十七皇子换了个姿势,趴卧在了床板上。

太监拿着腔调说:“皇上口谕:中秋之日,各位皇子进宫,与皇上宴饮,共度佳节。”

秦惟喘:“我这个样子……”

太监说道:“十七殿下不必担忧,太子对圣上提到了十七殿下的伤势,陛下问了一句,十七殿下正好可以进宫让圣上看看。”

秦惟健身后的汗出透了,汗水湿了衣襟,他抬手抹了下汗,无力地说:“儿臣领旨。”

太监行了一礼,退几步出了门,迫不及待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向东陪着小心地说:“我们殿下无法行动……”

太监胸口一团恶气,恼怒地说:“皇上都发了话了,要见见十七殿下,你想让十七殿下抗旨不成?!”

向东干笑着,使劲从怀里往外摸,最后拿出了十几个小钱。太监哧了一声:“杂家真没地方花这些!”也没接,一甩手离开了。

向东陪着太监出了府门,飞步往十七皇子的院子里跑,到院门处听见小木正送陪着宫里太监来的那个宫女出来。

小木现在不同往昔,说话特利落,对着宫女一个劲儿解释:“殿下不见你们,是因为殿下刚摔的时候,你们都不往他前面来伺候他。他那时心情最不好,觉得你们这些人对他不尽心。他现在缓过些劲儿了,就不愿见你们了。”

那个宫女小声说:“那天跟着殿下进宫的人被打了,殿下看来也是怨他们照顾不周,我们都受了牵连,他不让我们近前,现在倒是我们的错了……”

小木陪笑:“姐姐明白就好。”

宫女白了小木一眼:“你竟然学成了这样!”这还是半年多前那个在墙角打喷嚏的抠唆小厮吗?

小木作揖道:“全是听了姐姐们的教导。”

宫女无奈地走了——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抱怨十七皇子不让宫里的人近前:十七皇子的屋里臭成那样,谁想去伺候他?

向东等那个女子走远,低声对小木说:“油嘴滑舌!”

小木咧嘴一笑,可是又想到方才的旨意,笑容就没了。兄弟俩忙进了院子,老宫女正把瓦盆端出来,向东和小木就是知道这东西只是剩菜和淘米水发酵后和了泥弄成的东西,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向东对老宫女打了个手势,老宫女站在了院子门旁,向东与小木进了屋子。

屋里,秦惟换了衣服,将窗户一扇扇打开。

小木担心地问秦惟:“殿下,您要进宫吗?”

秦惟在桌子边坐下,摇头道:“尽量不去。”

向东问:“离中秋不过十几天了,这之前能走吗?”

秦惟不语——原来他是准备尽快走的,可是现在如果在进宫前“死”了,是不是有点不打自招?表示怕进宫?可如果进了宫,他还真没有把握能活着出来。

向东又说:“太子向圣上点了殿下名,不像安了好心。”

秦惟赞许地对向东点头——不愧是大师兄,就是心细!现在时局如此,太子如果利用十七皇子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去陷害其他的皇子,他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只能束手待毙。

秦惟叹气,想到本来已经让洪老三去洪家问话,就对向东说:“你去看看洪叔走了没有,如果没有,就告诉他皇上让我入宫这事,如果他已经离开了,就等下一次他去洪府再说吧。”

向东应了。

秦惟坐着继续发愁:他只是个医生!最大的野心是成为一个能用刀如神的手术专家!(真那样的话,他在大洋两岸都能吃得开了,有一天他就能偿还他母亲给的重金,还能态度随意地给姐姐甩个上万美金的巴黎名贵皮包……那该是多么扬眉吐气!……)他从来不想与人争斗,因为不缺钱花,他很少与人计较,所以他平时人缘好,主治医师这个职称都是许教授盯着,小木填的表收集的资料,他没争没抢,最后签了个字就得到了。他懒得玩什么阴谋诡计,身处劣势,他只想逃之夭夭,他真不想卷入这场宫廷乱战中!……

不多时,向东回来说他堵住了洪叔,洪叔已经把信儿带去洪家了。

秦惟心里稍微有了些底儿——他的大舅和舅母该会帮着他出主意。

晚上,洪老三回来了,马上就来见秦惟,第一句话就是:“洪老爷说了,不能进宫,一定要在进宫之前离京!”

秦惟感动——就如前世的父母,大舅关怀他的安危。

洪老三见秦惟不语,近一步详述:“洪老爷说,虽然宫宴前死遁显得可疑,但是既然是太子提的话头要殿下去宫里,宴无好宴,还是不去为好。”

秦惟想了想,如果他在宫里出了事,照样会连累洪家,而他死遁后,就是有些可疑,如果没有证据,洪家咬死不认,该不会有事。他深吸气:“好,那我们就开始准备吧。”他将自己的计划慢慢地讲给了大家。

第二天,京城的人们听够了那些谁谁被杀、谁家被抄、谁被流放等等悲惨消息后,终于有了一条稍带着娱乐性的:十七皇子前一夜去嫖娼——未遂!

许多目击者说,十七皇子被几个人抬着,进了京城最大的青楼软红阁,指名要见头牌绿衣。可十七皇子的小仆人只拿出了二两银子!这钱别说头牌,连一壶茶都喝不起!

因为他是个皇子,青楼打手们没法臭揍他一顿,只能请他出去。可是十七皇子躺在担架上大声叫嚷:“你要是不让我见绿衣姑娘,我就进宫里去告诉父皇!你们目无皇家!父皇已经召见了我!让我中秋去宫中共进家宴!你们敢不听我的试试?!”他的嗓子都快喊劈了,额头冒汗!

青楼的老鸨与京城广大上层社会的人士相识,不想惹麻烦,就让个不在牌子上的姑娘去敷衍一下。可是那个姑娘一靠近十七皇子,就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当场张嘴就要吐,拼命捂住了嘴,干噎了半天!

十七皇子见状大怒:“软红阁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对我这么不尊重!今夜我一定要见绿衣!否则你们后果自负!”

他这个样子,没钱还满身臭味,如果头牌真去见了他,那还叫什么头牌?日后怎么再开价一夜千两银子?这个规矩绝对不能破坏!十七皇子自然见不到!

最后软红阁的打手们将抬着十七皇子的几个仆人推开,接手了十七皇子的担架,将十七皇子抬上了皇子府的破旧马车,一排人挡住了软红阁的大门,几个皇子府的仆人也觉得脸丢得差不多了,有的上车去劝说暴怒咆哮的十七皇子,有的催动马车回了府。

秦惟回了府好好洗了个澡——那肥料抹在身上腮上的确味道太大!他这一晚上连喊带骂,嗓子已经哑了,真累!演员不是人干的!

躺在床上,秦惟有气无力地问小木:“我今天怎么样?”

小木笑着说:“殿下太棒了!尤其说要去宫里那些话,真带劲!”

秦惟深叹:“事不过三,还有两次,你们准备好了。”

小木点头:“殿下放心,都安排妥了。”

次日晚上,十七皇子再接再厉,又出来嫖娼了!只是这次,没有选择顶尖的青楼,而是找了个大众水平的,名叫“观美楼”,其实只有一层平房。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也没有接纳十七皇子——无他,虽然十七皇子用他要进宫与父皇进餐的吼叫压服了青楼的老鸨,可惜一连出来的四个年轻姑娘,都因为受不了十七皇子身上的恶臭,掩面而去,放弃了赚那二两银子。而愿意来接近十七皇子的年长姑娘,又因十七皇子直着嗓子大喊“不要”,被他的仆人们推了出去。

京城的人们总算有个乐了,有人甚至开始猜测,到底何时何地十七皇子才能成功地嫖娼?十七皇子这一行径,也算是给京城黑压压的气氛添加了一个亮点。

东宫,有人将十七皇子的情形像个笑话一样告诉了太子,与前几日太监从十七皇子府回来所说,倒是相互映衬。

那个太监说十七皇子满身恶臭,其气充室盈槛,而且他身体虚弱,动辄汗流浃背,该是命不久了。

来说消息的人笑道:“十七皇子刚得着要进宫的信儿,就扯了这个名头去嫖娼,他到底是年轻,想来他是觉得自己快完了,垂死挣扎。”

又一人说:“早就听说十七皇子府中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仆从大都散了,剩下的人将银器家具都卖了好给十七皇子买药。洪家送了些东西,可是也没帮上什么忙。”

太子听完,脸上也现出笑意,说道:“那日来宫中,就借着他嫖娼这个由头,也算遂了他的愿。”本来是安排杀了九皇子,嫁祸给十七皇子。这两个人年纪只差了两岁,过去常斗嘴,现场让“自杀”的十七皇子手抓把刀,身边是被捅死的九皇子,算是仇人相见相杀。就是九皇子的外家想挑刺,也只能去找洪家的麻烦。

那个人恍然道:“就让与九皇子私通的那个宫女陪着十七皇子,杀了二人后,再将九皇子的尸首放过去……妙!”这样,就可以解释为十七皇子对与九皇子有私的宫人欲行不轨——他这两天这么叫着找女的,一时急色也是应该的!结果被九皇子撞见,九皇子上前阻拦,十七皇子杀了九皇子和宫人,再自杀——这比前面的理由更充分些。

太子看向站在几个幕僚边上的一人:“方先生,以为如何?”

被称为方先生的那个人沉吟了片刻,说道:“我要去见见这位十七皇子。”

太子微抬眉梢问道:“方先生为何有此打算?”

方先生轻声道:“就是这十七皇子行事太顺理成章了些……”

有人笑着说:“方先生去看看就知,十七皇子是个愚人,无任何文武之才,口舌粗糙,实在不用挂念。”

太子却说道:“既然方先生想看,就去看看。”他对身边的大太监说:“明日找人陪方先生去……”

方先生摇头说:“无需去他府上。十七皇子既然没能入软红阁、观美楼,那下一次他应是寻更低的娼所,许是江边春船画舫之类的地方。我明日傍晚去江边的品湘楼上饮茶,着人盯着皇子府,他来时,告我一声即可。”

太子看大太监,大太监行礼:“是。”这位方先生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这几个月对皇子们的杀计多出其手,他可不敢对方先生无礼。

大太监日夜陪在太子身边,了解所有机密的原委。

东宫百名侍卫和华山隐士师徒死在了来京的路上,为东宫大开杀戒已经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只是许多幕僚担忧的不是证据不够,而是一旦动手,要斩草除根,会一气除去七八个皇子,涉及面太大,皇上会不会不满太子过于残酷,进而猜忌太子?

这位方先生却提出让皇帝下手,一来,试试皇帝的态度,二来,也表示东宫只是替皇帝操刀而非决断者。

幕僚们都认为方先生异想天开,哪里有这种好事?可方先生制定了行动的步骤和计划,从一开始就将皇帝拉入了漩涡。

事后,幕僚们看出来了,皇帝该是对那几家重要的文臣武将早就不满,正好借此机会除去了几个心腹大患。当然,马后炮不值钱,只能承认这事方先生看得准。

有了皇帝的暗许,东宫的出手就格外狠厉。方先生的毒计连出,难得的是,至少在表面上,太子总是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皇子们前仆后继地前来“送死”,弄得太子就是血屠了兄弟也还占着理儿。可大太监知道,暗地里,除了那些明面上拘捕或者定罪而被杀的人,还有众多的人被抓,何止皇子,他们的亲朋仆从都被折磨到认罪,然后“自杀”或者“病死”,那些“证据”被用来胁迫他人,设下陷阱,开始新的一轮屠杀……

太子对这个方先生甚为器重,虽然方先生在太子府的头衔只是“太子宾客”,但凡他所说,太子必会认同,方先生已俨然是太子的心腹谋士。

前一日太子还携方先生前往太学院参加书生们言搏之会。这是未来朝堂文臣的发源地,也是各种思想交汇的中心。方先生在会后与胜者答辩了一个时辰,博学据理,令一众师生大为叹服……

太子的大太监觉得,日后太子登基,这位方先生必是高位之臣,他得恭敬相待。

秦惟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有这么个人要来看看他,依然心情很好:他已经完成了嫖娼三部曲的三分之二,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明天我要去逍遥舫!我听说过那舫中的女子漂亮,还很便宜……”一进府门,秦惟就大声说。

向东劝着:“殿下,那些人是在船上,不用付地租,自然便宜,可接的人也杂乱,形如暗娼,还是不要去了……”

“不去?那我还能去哪里?!观美楼那种地方都没找到人!我真是白对你们好了!你们竟然摆不平青楼的老鸨!你们敢拦着我?!明天不带着你们出去了!让宫里的人带我出去!我就不信找不个好的!”……

十七皇子在院子里就这么叫骂,一点不避人,自然有十七皇子府里的宫人听到了。

这是十七皇子受伤以来头一次点名要求宫里分到府中的太监宫女们前来伺候,已经歇了半年多的宫人们没几个人高兴——你看你做的这破事!这时候找上我们了!真不想理你!

可是架不住管家向东正式前来分派了活儿:明日十七殿下要去逍遥舫,府中的太监宫女们随行,给十七殿下壮壮声势!

他们没办法,只好准备陪着十七殿下出去丢人现眼。

第11章:第一世 (10)

第二天的傍晚,时进中秋,风中已经有了寒意。

几个太监宫女们抬着浑身散发着臭气的十七殿下上了马车。他们仔细地看了十七殿下的衣服——普通的单层绸缎,颜色深灰,洗得很干净,有的地方还留有水印。这个季节还穿单绸衣真有些冷了,是为了嫖娼方便吗?大概十七殿下也知道冷,身上还盖了条被子,看着也是新浆洗出来的。可为何十七殿下还是那么臭呢?

老宫女、小木和向东在后面跟着,连声劝阻着:“殿下!还是别去了。”“殿下,晚上凉,多盖些。”……

秦惟一律粗暴地回答:“别管我!两天了!连个姑娘都没说动,可见你们一点都不上心!全走吧!我不用你们了!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听着很孩子气,可是十七皇子一直就是这么个不懂事、胡乱拿主意的人!宫人们都默不作声,任十七皇子在那里闹腾。

上了马车,秦惟就催促快行,特别躁动,完全没有上等人的风范。他过去多疑,对谁都反复挑剔,所以不曾开苞,看来现在是急了……可话说回来了,十七皇子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别说原来就没什么气度,就是本来有格调的人,大约也被在床上大小便、浑身恶臭等情形还原成了不在乎廉耻的样子。

马车到了泊满大小春舫的河边,十七皇子喊:“去逍遥舫!那是最好的!”随行的太监宫女们交换了下不同意十七皇子观点的眼神:在河边开的春舫,除非是那些京城青楼的分舵,像逍遥舫这种单独一条船的,属于京城最下等的娼所——居无定所,连个正经厨房都没有!再讲究,也只是上去听个曲儿,喝个茶,然后就在简陋的船中办事,一点都不高级,为人所鄙视,还谈什么“最好”?

逍遥舫停泊的地方都不在最热闹的河沿,只是华灯绽放地段的边缘。借着那边明晃晃的亮光,船蓬子两边高挂着两盏红灯,让客人能看清搭在船舷和陆地上的木板。

现在河岸边的人可不少,许多人都是跟着十七皇子府上的马车过来的,想看看十七皇子今夜能不能嫖上娼。

十七皇子的马车停下,为了方便移动十七皇子,马车的后面开了门,四五个宫人将担架从后面拉出来,抬稳后往河边走。人们围上来,对担架上躺在两个绣枕上、身盖着绣被的十七皇子指指点点。

忽然,人群里有人高喊:“殿下!殿下!”人们被推开,洪大公子挤了过来,他后面跟着向东。

洪大公子到了担架边,向十七皇子行礼,急切地说:“殿下!不要去啊!”

十七皇子狠狠地瞪洪大公子身后的向东,抬手指着他:“你竟然去告密?!你等着!别让我再见到你!”

洪大公子一把抓住十七皇子的手,压低声音说:“殿下!殿下没听说过杨柳病吗?这逍遥舫……”逍遥舫的船夫和老鸨往这边走来,笑着说:“十七殿下有礼了!”

洪大公子似乎是不想大声说坏话,忙俯身在十七皇子耳边急切地悄声说:“太子宾客方先生就在附近!我昨日在太学院见到了他,言辞敏捷,见识犀利,是个有手段的!他是冲着你来的!你要小心!”

秦惟一把推开洪大公子,大喊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怕什么病?!我就想要个姑娘!你躲开!我还能活多久?!就不能让我痛快痛快?!”他看向已经走到了担架边的浓妆艳抹的中年老鸨,侧脸对抬着担架的太监说:“拿出银子来!给她!”

有人在旁边劝洪大公子:“就是啊!殿下正年轻,怎么能不让他找些乐子?”

一个太监从怀中掏出了银子,递了过去说:“二两!”围观的有人笑了起来,秦惟粗声大气地说:“给我个漂亮年轻的!”

那个老鸨接了银子,谄媚地笑着:“多谢殿下了!我家的银铃正当年……”

有观众在旁边大声泄密:“那姐儿不是二十四五了吧?”

秦惟愤怒地说:“不行!要十五六的,不然我就去别的家!”

老鸨叹气:“殿下!我家玉玲倒是只有十六,可是那小贱人喜欢首饰金银……”

秦惟举起手说:“看见没有?!我有钱!这是玉的!还是好玉!”

洪大公子被推得踉跄后,终于站稳,哀哀欲泣道:“殿下!这韘(音射,就是扳指)是祖父所用之物,曾拉开强弓。我父让我给你,是给你留下祖父的一个念想,不是为了……”他掩面不能语——赶快用袖子里浸的姜汁擦擦眼睛!

人们议论纷纷:看看,这是洪老将军弯弓射箭用的,可是十七殿下要拿这个去充嫖资!

秦惟切了一声:“就是个小玉玩意儿,哪里有那么多说头!给我了就是让我用的!我在床上病成这样,也没见洪家给了多少钱!”

洪大公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殿下!父母已经变卖了许多,都给了向管家……”

秦惟蛮横地说:“那今晚上就算我是在治病了!你拿钱来!”

洪大公子悲然道:“殿下!请您给洪家留分颜面!”

秦惟使劲拍了下担架,太监宫女们都惊呼了一声,抬着担架的人忙调整重心,还好,担架倾斜了,十七皇子没有掉下来。

秦惟切齿道:“原来你们是怕我给你们丢人哪!那好吧!从今后,我与洪家一刀两断!你们别再管我的事了!走开,让我上船!”

老鸨笑着喊:“就是就是!请殿下上船哪!”逍遥舫的船夫推开挡路的人们,太监宫女们抬着担架再次移步。

人群让开,露出了岸边一棵垂柳下站着的一个人影。

灯火阑珊,在那人身上投下了斑驳的暗影,可是借着船夫开路的灯笼,还是能看清那人穿了身缁色掩襟长衫,襟边领口处露出一指白色,腰间玉带紧束,头上的发髻只插了一只乌色簪子,全身无一处奢华,却更衬出了他面如冠玉,眉清眼亮,直鼻薄唇,容色俊美照人。

秦惟愣了一瞬,那人神情冷漠如冰,隐隐透着睥睨众生的傲气,与当初他扶上马的狼狈小倌仿佛两人!

洪大公子像是最后做一次努力,扑了过来,到了他身边,遮住了他的目光,痛切地说:“殿下,跟我回去吧!”脸贴近了他的脸:“真的!逍遥舫不是好地方!”洪大公子的头悲伤地垂下,像是要哭泣,却在秦惟的耳边急促地说:“树下,缁衣,就是方先生!”

秦惟的脑袋里嗡地一声:我靠!可他再次奋力推开洪大公子,用力之大,洪大公子一下坐在了地上。秦惟咬着牙说:“我就要去!你们谁都别想拦着!我才不会回去!我跟你没关系!”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过人群,包括那个树下背手站着的人——哪怕那人看穿了这一切都是闹剧,但秦惟有自己骄傲,他能把一场戏演到底!

他性子温和,不爱与人相争,但并不表明他无法坚持自己的选择!为了他的专家目标,他能远离父母,放弃加国的舒适生活,在一台台手术间奔忙,跎蹉青春,甚至去高原援藏……他可不是个软柿子!

船夫大声吆喝着,太监宫女们抬着十七皇子走过木板,上向逍遥舫。

河岸的空间宝贵,小的春船画舫都得与河岸垂直停泊,船尾对着岸边。

秦惟拍着担架叫:“快点!别耽误时间!”担架晃悠着,从船尾上了甲板。船夫笑着凑上来:“殿下,能不能……”他想扶起秦惟,秦惟大叫:“别碰我!你找死吗?”

宫女们也摇手,船夫缩了手——原来十七殿下不能动。可十七皇子的担架太长,根本进不去舱中。跟在担架旁的老鸨闻到那股臭气,也不想让这个瘫子进舱毁了那些桌椅坐垫,就叫道:“去甲板上!让姑娘们出来!”反正银子到手了,找个人在甲板上陪他喝杯茶就是了……十七殿下也不是头一次嫖娼失败。

逍遥舫是条中等春船,就三个姑娘,听见了声音,犹犹豫豫地从船舱中走出来,担架上的秦惟指使着抬担架的太监宫女:“往那边一点!再往左边一些,让我好好看看我要年轻貌美的!……”余光中,他见方先生手提了衣襟,缓步走上了搭向逍遥舫的木板……

秦惟无法等到逍遥舫离岸了,使劲一按担架边缘说:“往这边呀!我好看得清!”抬着担架的人终于受不住这压力,担架一下向外倾斜,秦惟失声惊叫,然后……噗通!落入了水中!他身上的锦被在水上飘动,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当初秦惟选择了这个逍遥舫,就是因为听洪老三说,这段河流水位最深。

如果逼着秦惟说那位对他无比宠溺的老妈有什么缺点的话,秦惟只能说他的母亲太容易担忧!每次在报纸上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她立刻就对号入座,按在了秦惟身上!

有小孩从楼上摔下——秦惟不许去凉台!有孩子在街上被车撞了——秦惟都十二岁了,上街还得拉着他妈的手!暑假每天都有孩子溺亡,有个录像展示一个女孩失足落水,离河岸只有一米,竟然游不回去……——所以秦惟五岁就被送到健身俱乐部学游泳,还是一对一的私教,他妈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随时准备跳下来……

秦惟能游千米,算是游泳健将了,他妈也不许他去自然界里的江河湖海游泳——无他,因为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秦惟曾经反问:那您为何要我学游泳?

他妈又说:水里有虫子,从鼻子里面进入脑子。有毒海蜇,蛰一下就死了。有暗流,在表面上看不出来,会把人冲走……

好在秦惟就是没出过游泳池,也从游泳中得益许多。学医消耗体力脑力,国外的医学生特别注意锻炼。秦惟被他们带动着,就是在实习最紧张的时候,也每两三天去游一个小时。回国工作后,才懈怠了些——手术太多,游泳池也远,他实在没时间。到此后更是一次没游过,但他希望自己天天在屋里的那些跳、爬和拉筋,能给他足够的肺活量和肌肉。

枯燥的锻炼果然没有辜负他,秦惟在水下如同海豚般迅速,斜行而去,一口气潜出了一百多米,远远地离开了画舫。追着他跳入水中的船夫,在水里一睁眼,只见水面上一大片东西,水下黑洞洞,根本没见到秦惟的人影。

秦惟在黑暗里小心地露出头换气,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河的中央。他今天只穿了件极薄的绸衣,也没穿袜子,完全没有衣服的沉重,他看了一眼画舫上面叫嚷奔跑的人们,尽量忘记他妈说的水里虫子的问题,深吸了口气,向着下游方向,再次潜入了水中。

又百米后,秦惟出水,能看到画舫有几个人用长杆往水下探。秦惟心想那个方先生一定也在帮着打捞吧?可任方先生睿智绝伦,也想不到从来没有见过水的旱鸭子十七皇子已非同往昔!

秦惟轻轻划水,躲避开河边停泊的船只和在河上游弋的大小楼船的灯光。

他想明白了老僧人对他讲的事:如果他没有过来,没有出城,那个方先生就不会抢洪老三的马,也不会被洪老三阻止。方先生会成功夺马,跑出近山镇,说不定还遇到了镇门前那个唠叨的老头,给他指了去京城的近路——可惜那正是自己布下了第二道埋伏的山道!“自己”告诉人要拦截古怪的旅人,方先生一人骑马,又衣着单薄,看着就是个匆忙逃亡之人,自己派的人一定没有放过他!

秦惟回忆起镇中大汉对方先生的辱骂和石有田讲的所见情形,猜测那姓方的该是被赶入了河中,却被那个大汉救了,只是才脱虎口又入狼窝,他也是够倒霉的!方先生从追杀中生生死死,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被自己杀了,功亏一篑,难怪他那么恨自己。

秦惟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屁孩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坏:谁能想到那个鲜有人行的偏僻地方就得手了呢?其实就是小屁孩不派人拦截,姓方的腿伤很快就会成为败血症,他没银子没粮水,又还能活多久?为何就全怪在“自己”身上了?秦惟想起方先生那个拽样子,看得出这个人个性偏激,心胸狭窄,没逃成功就这么仇恨,真是迁怒!

可又一想,照洪大公子说的,方先生才华过人,壮志未酬身先死自然愤怒,就如前世自己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正好要在事业上一展拳脚,突然空中折翼,不也非常恼恨吗?

姓方的竟然和前世所见的完全不同!不瘦不黑不矮……可说来,小护士老郎中他们不也不同吗?只是自己见到姓方的时候,因为前世没有相处过,没有感觉,就从来没往那边想。如果感觉到了那小倌是杀了自己的人,自己还会伸手吗……

秦惟思衬着:他知道自己不想杀人,但会不会救人……该还是会救吧?那该死的医生洗脑系统!

现在真麻烦了,姓方的肯定会以为自己是去截杀他们,而不是去救人的。自己虽然救了他……其实也不该算是救,只是治了伤,那天早上走时,姓方的还在昏睡,发着烧,自己就一走了之了。真救了他的命的,该算是老郎中和里长夫妇,反正姓方的可不会承自己的情,现在他看破了自己,一定会竭力来抓捕,原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下子让秦惟更加紧张!这还让不让人好好逃跑了?!

他在河上又游了半天,出了人口稠密的中心闹市河段,接近了水关。没了船舫笙箫的声音,河上一片寂静。岸边只零星泊了些破旧的小船,有些河段漆黑,岸上的民居在夜空下现出屋脊的剪影,就是有油灯,光也照不出几步远。

终于,在一片黑暗中,有一盏风灯,放在河边通向水中的台阶上。一个女子借着微弱的光亮,在河水中淘洗衣服,间或将衣服拎到台阶上捶打,让秦惟忽然想起了“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真是有病!他现在正在逃命中!哪里有这种心情!

秦惟游了过去,在水面上看河岸,不像是有其他人,就轻咳了一下。

老宫女抬了下头,将手中的衣服留在了石阶上,站起身来,没有动身后的大衣篮,只提了风灯,沿着台阶走上了河岸。

岸边一下子黑了,可上岸的石阶在微蓝色的月光下还是显得很亮,秦惟在水中脱下了绸衫,潜到水底摸了块石头压住,然后游了过去,爬上了岸。他从衣篮中拿起汗巾飞快地擦了,又拿起里面的一套衣服,急速地穿在了身上——却是一套女装!下面的裙子像毛巾一样拦腰系住,上面的长衣两襟交错,布带结好,然后用汗巾将头一包,秦惟摇身一变,成了个平民妇女。他弯身将湿衣服拧干放入了衣篮,挎了衣篮拾阶而上。

一条窄小街径的入口处,老宫女提着小风灯在等着,见秦惟走来,老宫女吹熄了灯,在前面领路,引着秦惟七拐八拐,走入了虚掩的小柴门,穿过了没有几步路的院子,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平房。

老宫女摸索着点了灯,慌忙地去拿了衣服过来,小声说:“殿……公子,快换衣服吧。”当初是殿下执意要穿女装,其实这一路也没遇到人。

洪老三也闪身进来,低声说:“后面没有人。”原来他一直在附近暗处盯着。

秦惟接过衣服,对洪老三说:“洪叔!你得赶快出城!我们路上……捡的那个小倌是太子的人!他今天看见我了,一定知道咱们做的这些全是假的!他也见过你,你能不能今夜就出去?”

洪老三一愣:“什么?!”他又瞪了眼:“什么叫捡的?!殿……公子救了他!他不该恩将仇报!”

秦惟摆手:“哪里是咱们救的?该是老郎中他们。而且,他只会以为我们是去杀他们的。”

洪老三又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公子是说,他是华山……”

秦惟点头:“该是华山隐士龚昊的学生!”

洪老三吸气,皱眉思索,说道:“的确要尽快出城!”

秦惟说:“我不会武功,洪叔如果能翻墙出去,就自己先走……”

洪老三失声笑了一下:“京城城墙戒备森严,哪里能轻易出去。”

老宫女焦急地说:“那明天一早就……”

正说话间,街上一阵脚步声,有人敲着梆子喊:“紧闭门户,严防贼盗!”老宫女吹熄了灯,几个人站在黑暗里。

等嘈杂的脚步声过去,秦惟问:“这地方是照我说的找的?”

洪老三点头:“是,许多外地行走的人都在此地,鱼龙混杂,邻里不通。”

秦惟沉思着:“以前肯定没错,但是如今就不好说了。”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见里面有床,就摸索着过去坐了下来,轻声问:“尸体弄好了?”

洪老三低声说:“我今天雇了船,放在麻袋中,栓在了船底。那船付了月租,我们的人一个月后会松了绳子放开麻袋口……”

京城每天都要死些乞丐,洪老三带着几个人走街串巷,藏起了一具与十七皇子身高相仿的尸体。已经将尸首绑在小船下的水中,等到腐烂不堪后,再放入河中,那时肉都脱了,谁还能指认什么?死尸手上会套着一个韘——与今晚秦惟手上的一样,洪老将军四个儿子,什么都是一事四份,自然有相同的韘……

这些本来就够了,可现在秦惟心中没底了:姓方的一定把自己想得阴险毒辣,狡诈无比,他会觉得自己做了这个局,他也会明白自己知道他识破了,他会怎么猜测自己下面的行动?自己是该天亮立刻出城?还是等几天,风声不那么紧了,再混出城去?

秦惟不想在城中久留,毕竟如果在城里被搜出来,就是他对洪大公子恶语相向,也无法洗清洪家的嫌疑。如果出了城,洪老三这些月已经做了准备,大家玩儿命地跑,还有生机……

秦惟最终下了决心,说道:“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城!选最近的东南门。”越快越好!

第12章:第一世 (11)

深夜了,洪府里一片黑,只有正房还亮着一支蜡烛。

疲惫不堪的洪大公子小声地对父亲洪锐讲了晚上的过程。

洪锐皱着眉:“殿下没等到春舫到河中心就在岸边落水了?为何如此冒险?岸边人多,马上就能有许多人下水打捞。殿下真的会水?”

洪大公子回答:“那时方先生走上了跳板,也许因此殿下才匆忙行事。好在船夫跳下并没有找到殿下,看来殿下就如他所说,曾经习水,很有天分。方先生也立刻找了人打捞,一直站在船舷往下看着,神色十分不好。”

洪锐问:“这方先生是什么人?”

洪大公子摇头:“无人说得清楚,那日他来太学院,只听说他叫方临洲,是太子宾客,得太子器重。我看他的年纪,不过二十来岁。”

洪锐眯起眼睛:“太子宾客为何去了逍遥舫外?是碰巧吗?”

洪大公子摇头:“不是!我带着向东过去时,远远见方先生和三四个人往那边走。接近人群时,他对几个人说了话,那些人散开,分头挤入了人群,该是专门去堵住殿下的。我对殿下提了醒。”

洪锐良久不语,洪大公子小声问:“方先生站了好久,可是离开时却特别匆忙,像是有事去安排……”

有人在外面敲门,洪锐说:“进来。”

一个五十多岁胖乎乎的人走了进来,是洪府的管家,他低声道:“老爷,前门外有动静,我们隔着门看,有人走动。我让人去后门查看,也是一样,该是有人围了洪府。”

洪锐摆了下手道:“别管他们,像往常样留人守夜,其他人都去睡。明日夫人要去玉佛寺,让向东和小木跟着出城,他们的籍都销了,就别回来了,你给他们讲讲。”胖管家应了,出去后掩紧了门。

洪大公子惊,压低声音:“这是来抓人吗?”

洪锐摇头,悄声说:“该是方先生识破了你们做的戏,可只要没抓到殿下,这事就没法戳穿。而且,前些日子那些动静,会让人以为这是太子下的手……”

洪大公子点头:“太子宾客还在现场。”

洪锐说:“这算是无意插柳了,可这也意味着,东宫那边一定会下死力去寻找殿下。”

洪大公子忧虑地说:“殿下说从他一落水,与我府就再不会联系。他在城中找的落脚之地,只有他身边的两个老人知道,连小木和向阳都被他赶回我们府里。现在就是我想找殿下也没办法。”

洪锐用剩下的手使劲抓着椅子的扶手,想了半天,说:“你明天还是带人顺河去打捞,你母亲出城祈福,带走小木、向阳……这是谁起的名字?”

洪大公子忙说:“是殿下亲自起的。”

洪锐继续说道:“留在我府中原来皇子府的人,就剩了他们两个了,他们如果能走脱,就没什么可虑之人了。”

洪大公子知道这是故技重施,让母亲出城替十七殿下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可带上那两个人……他问父亲:“为何不让他们自己出城?”

洪锐说:“你听方才管家说洪府已经被围,想来从我们府里出去的人都会被跟着。如果他们和你母亲出去,多少有个凭仗。如果他们两个单独走,若是被人抓了,落在东宫手里……”

洪大公子心尖儿发颤,后悔方才怎么带了向东回府,可谁能知道那个方先生这么快!十七皇子选的行动时间是皇宫落匙之后,指望着东宫次日凌晨才能知道消息,这夜不会有大动静。

原先计划的步骤是:向东和小木在傍晚时对十七皇子做最后的“劝阻”,被赶出皇子府,向东接着来找洪大公子,带他去河岸演完最后一场戏,回府接上弟弟,明早城门一开两人就离开京城。那时东宫就是知道了十七皇子落河的事情,对这么个残疾皇子也不会多重视,谁会在意两个原来的仆人……

这本来看着很妥当的安排,现在全是漏洞!向东和小木就是大把柄!对方一起疑心,肯定首先就要抓原来十七皇子府里的人!尤其是与洪家有联系的人!

其他人家也许就杀人灭口了,可是洪家是军伍背景,讲袍泽义气,不会对自己人下手。十七殿下将两个人的奴籍都除了,可见对两个人的看重,此时洪家只能尽力保两个人的命。如今大家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如果那两个人被抓,严刑下供出十七皇子的事,洪家也脱不了干系。

洪大公子点头道:“好,我去告诉他们。”

洪锐长叹了一声,又说:“等上一年半载,如果这事过去,我和你母亲回乡下去,你要继续读书,就留下。”十七殿下跑了,他们还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洪大公子缓缓摇头:“我想先陪着父母回乡下,此时没什么心思读书。”人在生死之间行走,当官入仕有什么用?还不如韬光隐晦,隐在乡间。

洪家父子自以为已经知道了最坏的情形——太子宾客方先生看穿了戏法,可那又如何?反正你没人证物证,说出大天去也是个“猜疑”,死不认账就是了。过段时间“尸体”被找到,这事就该结了,谁吃饱了撑着还抓着个无关要紧的残废皇子不放?

父子两个洗洗睡了,根本不知道再次低估了对手。

洪府一片安寂之时,皇宫外不远处的一所大宅院里的依然人来人往。这片府第就是太子设在皇宫外的宾客府。太子在东宫平素无事不出皇宫,他幕下的官员们却要在皇城外办事,不能在宫里坐守,所以这宾客府就是许多东宫官员宾客工作生活的地方。

夜深了,宾客府里的一个小院落灯火通明。正房中,方临洲袖手站在一面墙下,墙上挂着一幅京城地图。京城的地图因牵扯到城防不是平常人能看的,可见太子对他的信任。

一个又一个人进来向他汇报:

“已经对京城权知说了,他命人沿河搜索街道,盘查行人。”

“洪府四周布置了人,洪大公子带着仆从径直回了府,而后无人外出。”

“去十七皇子府中的人回来了,果然已经没有洪府仆从了。”

“对十七皇子府的宫人们询问了一轮,他们说十七皇子自从半年多前受伤后,就没有让他们近身服侍,直到这两日,傍晚时发怒,赶走了原来贴身的随从,他们才陪着十七皇子去了逍遥舫……”

方临洲只偶尔微微点了下头,一直看着地图不语。

他从河岸回府途中,就已经布置下了一系列事情。太子给了他调动百人的权力,并可动用东宫玉牌指令低层官吏,所以他回到府中不久,人们就来纷纷回报结果了。

即使如此,方临洲还是觉得自己慢了一招!他多希望能立刻逮住这个十七皇子!

他想起那段充满血和死亡的旅程,一连十几天,一处处的阻击截杀,百多侍卫一个个地倒下,直到只余十几人,因前方有埋伏,他们迟疑不进而被追兵赶上……最后他的恩师也中了箭。恩师将他推向流水,尖刀从恩师的胸口戳出来,可恩师还是喊着:“辅佐太子!此乃正道!”

他明白恩师的意思,他们曾多次商讨过国事。史上不立嫡的朝代,无不是在兄弟骨肉的残杀中灭亡,只有遵循正统,扞卫圣人传承,才能保证朝代传递的平稳。嫡传制度是多少先贤从血的教训中学到的经验。他的老师出山辅佐太子,不是为了世俗的荣华富贵,而是认识到一旦太子不稳,二十多个皇子就会公然展开夺嫡之战,京城百官不知会有多少人卷入厮杀,国家的人才大量浪费不说,若是再牵扯入边境的武将,更会是一片血光,国将不国,生灵涂炭……

他背部挨了一刀,跌入水中后,又被射中了大腿。如果不是河水冰冷,他大概会因失血昏过去。他能幸存是因他从小就喜欢在山上寒泉聚成的水潭里游泳,几个师兄弟里面,他游得最好,而教会他游泳的二师兄却没能坚持到这里,早死在了五天前……

后面的几天,他受伤后不利于行,落入宵小之手,被人侮辱,都不曾让他气馁:他的命不再属于自己,他已经不只是方临洲!个人的生死荣辱,他早已置之度外!他必须活着,为恩师和几个师兄弟活下去,为了死在了路上的那百多侍卫活下去!他肩负着为他们报仇雪恨的责任!

他只遗憾自己为何喜读经典谋略,不曾研习武功,逃走只能靠耍心机,在下手时无力杀死人,惊动了别人,被追上……

方临洲咬了下牙——十七皇子是想去亲自动手吧?他真是安排得好巧妙!

方临洲想起过去听到的有关十七皇子的情况:十七皇子在摔伤之前变了脾气,竟然独宠一个相貌不扬的小厮,连带提拔了那个小厮的兄弟。摔伤之后,十七皇子大发雷霆,别人都近不了他的身——想来那就是他私自出城的时候!

一个“瘫在床上的皇子”,料定了人们都知道他无能愚蠢,一段时间没有动静,无人生疑,竟然私自出京,截杀东宫侍卫护送的人,他何其大胆!

方临洲紧握了拳头:十七皇子回京后,假装伤势不愈,将屋子弄得臭气熏天,表面是个废物加废人,避开了所有的嫌疑,自己何尝不是也没将这个人放在眼里?!

十七皇子见到几个皇子接连被杀,怕他的所作所为暴露,就尽散仆从,当众与洪家了断,人前死遁,让太子背了个黑锅……此人如此阴险诡秘!

方临洲心中充满了憎恨和厌恶!你将所有人都玩了,但我抓住了你的尾巴!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犯下的罪行没有放过你!

面前的地图变得模糊,方临洲思索着:

十七皇子已然在人前假死,他会尽快出城还是会滞留在京城?

这次逃遁必然有洪家的援手!今天傍晚这最重要的一步,洪家公子甚至亲自到场为他帮衬!那次短暂的接触中,十七皇子在乡间对仆从、对里长夫妻、郎中,甚至小童,都礼貌温和,这如果是他的性子,他对这样帮助了他的洪家必然更加情重,肯定不会冒险留在京城!何况,十七皇子胆大妄为,以前就敢装病出京,这次也一定会快上加快!——那么他一定是明天一早就到城门!

十七皇子既然看见了自己,定会伪装出城,他会扮成什么人?男扮女装?躺棺材里面?他最贴身的侍从是个瘸腿的中年人,可他会不会多带人?……

思绪间,方临洲的脑海里浮现起一个少年专注的面容——眉如远山,目含神光,嘴角的笑意浅淡若无,气质超然笃定,一豆灯光旁,宛如画中人物……

方临洲摇了下头,想起二师兄满身的血污,大师兄被砍在了一边的头颅,恩师垂死的目光……那张脸是杀手的脸!

方临洲对门口站着的太监缓慢地说道:“给城门的守军送个信,这几日要严查出城的人,尤其是中年的瘸子,有疑问就扣下人,带来让我鉴定。还有,让刑司派妇人协助,看可有男扮女装者。再,所有大形器具,如棺材衣箱等,一定要开启查看!……”他想起那个少年娴熟地上马,一手挽缰,一手将他拢在了身前……方临洲眨了下眼睛,说道:“注意所有的驴马,他想迅速逃逸,一定会骑马。将十七皇子府的几个宫人送往城门处,让他们帮着辨认……”

想到十七皇子府里只有五个宫人,可有十多个城门,方临洲说道:“尤其是东南,南门,东门,西门和西南门。”太监刚弯了腰,方临洲又说:“还有,如果是洪家出城的马车,每个人都要查看……”按理说,十七皇子该会让洪家调虎离山,可是随洪家出城也是十七皇子最安全的选择,十七皇子会放弃吗?现在十七皇子知道他已被识破,就该知道洪家必受监视,但万一这个人铤而走险……

方临洲不想犯最低级的错误,他停了片刻,继续说道:“将他们挡在城门,急报给我,我亲自去。”怎么也该看一下洪家的人,这些人可能都是帮凶!

太监应了声是,轻轻地走了出去——太子告诉他在东宫落匙后要听方先生的指令。

说完了,方临洲的眉头并没有展开,他久久地面对着地图,目光锁住了河流下游的水关所在,自语道:“你此时肯定就在那附近,可惜我不能逐户搜查……”

他毕竟只是个太子宾客,十七皇子落水人皆近睹,让京城府衙官员派人沿河岸去看说得过去,可若是入户扰民搜查,这动静就太大了。东宫已经落匙,方临洲没有这个权力,只能等皇宫开门去找太子请令才行。

方临洲嘴角下垂:我明早一得旨意,马上就让人开始入户核对人口,你就是想藏,也藏不了多久!

过了丑时,方临洲才勉强躺在了床上。可他无法睡得踏实:心里惦记着宫门一开就去找太子,要在太子上早朝前把这个事情说了……

朦朦胧胧地,他听见一个声音:“这个人,我要了!”他想睁开眼睛,可怎么也抬不起头来。那个少年人走到他身边,对他说:“……跟我们走!”他想站起来,但全身无力……

少年弯下了腰,将他抱上了马,然后上马坐在他的身后。少年的胸膛挺拔,他不自主地依靠着,接着,他听见少年大声地说:“我要了这个人也不会好好对他!折腾死了图个乐又怎样?!……”少年的声音响亮,胸膛似乎都在微微振动。他挣扎着向前倾了身体,知道自己又落入了魔掌……可是在寒风中,一只手抓紧了他衣服的前襟,给了他微弱的温暖……

方临洲一下子醒了,窗户还是黑的,他出了身微汗。合上眼却再也睡不着,那次相遇的情景一幕幕在脑中闪过……

半个月后,他觉得他的伤可以行路了,就对时不常来看自己老郎中说:“我想离开了,多谢郎中的照料。”老郎中虽然开始时是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可这段时间处得熟了,两个人倒是时常说说话,方临洲对这个恩人不能不告而别。

老郎中给他号着脉,没抬眼地问:“你不等那孩子了?”

方临洲撒谎:“我知道他住的地方,去找他就是了。”

老郎中轻哼了一下:“也好,反正那孩子我看也不会回来了。”

方临洲眨眼:“老丈为何这么说?”他的打算是赶在那个人回来之前离开。

老郎中放开手,边写方子边说:“那孩子心善,救了你可不想担你的谢,本来就是让你自己走的。”他从胸口处拿出了些钱:“这是五两银子,他给了我十两,我用了一半,剩下的你拿着吧。”

方临洲也的确需要钱,本来还想向好说话的里长借,可没想到竟是爱钱的老郎中拿出来了。方临洲双手接过,低声说:“多谢老丈,日后定有重报。”

老郎中摇头:“我得了诊金药钱,一点儿都没亏,你不用报。你要是报,得想法回报那孩子。”

方临洲没说话,这半个来月他吃的用的都是里长夫妇和老郎中给的。老郎中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那夜,如果不是他动刀割去腐肉,你腿上的坏疽渐成,一旦入了骨血,药石枉用,大罗仙人也救不回你。”他将药方递给方临洲,说道:“这方子你吃上半年,补血养气,没什么坏处。”

方临洲接了方子,低头行礼:“多谢!”可是没有应和老郎中说的要回报那个动刀少年的话。

老郎中叹气:“那孩子虽然不过十八,可手法非常,入刀不碰骨头,不伤血脉,不损经络,若我还年轻几年,一定会拜他为师,学学他这割肉疗伤之术。”

听到这话,方临洲惊讶地抬头,老郎中神色郑重:“我不是夸大其词,那孩子是疗伤神医,我不过是用药辅佐了他的手段。他临走给我和里长夫妇都留了银子,那不是为了你吗?你若真知道那孩子住的地方,就去找他吧,怎么也该对他道声谢。若是不知道,你也别忘了他。那孩子说的那些话,就是为了让你走,不愿你心里有负担。这么体贴人的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你看他才住了一夜,里长家的两个娃子到现在还一直问他何时会回来,孩童能见人心,那孩子对你没有恶意。”

方临洲终于点了头,从心里信了老郎中的话。

他到了京城,投入了东宫门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直言要为恩师和师兄们报仇,马上就得到了太子的重用。

出山前,恩师让几个学生说了该如何辅佐太子,清除障碍的手段。方临洲讲了自己的想法,恩师评他之所谋过于毒辣,伤及无辜,缺少宽厚仁和,有损天道。还教导他若想天下久治久安,必须要尊崇德行仁义,不可干下天怒人怨之事。恩师很推崇大师兄的计划:对皇帝示弱,以怀柔之心联络朝臣,借皇帝之手逐步削减对方的兵权,尽量不要杀人……

可惜,想要平和处理问题的人都被杀了!只剩下了偏向以杀止杀,以杀为治的自己!既然你们做了初一,就莫怨我做十五!你们杀了我的恩师和师兄们,那我就要你们十倍百倍千倍来偿还!所有染指此事的人,一个都别想跑!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杀光了那些挡道的,太子的位置自然就稳了!

太子与他的恩师不同,很是欣赏他的手段。方临洲放手大干,一次次地追查出了参与截杀之人,并让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在忙碌中,他抓时间派人去了近山镇,扮成劫匪杀了那个大汉和他的一众打手,烧了宅院——就如那个少年威胁的一样。

他犹豫了一番,并没有让人去给老郎中和里长夫妇送钱,而是说自己听闻过一个老郎中有好的伤药,让人重金去买了,还借口需要粮草,派人去里长那里花冤枉钱要了一车。

他现在身份敏感,所图之大业未成,行事自然谨慎。而且,他就是为了太子做事,也明白太子当初是拿他们师徒做了诱饵。只是事有先后,先需要惩罚凶手,其他日后再说。所以他也不愿在太子的眼皮下明目张胆地酬谢有恩自己的人,以免日后自己有麻烦时,会牵扯到人家……

他的恩师隐居之前,青少时求学名家,曾久住京城,说一口地道的官话,他学了七八分,自然也听出了那个少年的京城口音,猜想过那个少年该是京城人士。他在京城街道上经过时,常在车中仔细打量行人,心中希翼也许会偶遇上那个少年。当然,他不会贸然相认,但是他会亲自追随那个少年,至少要像当初对老郎中说的那样,知道那个少年住在哪里。

如果他一直没有遇到,有一天他报了仇,他会花一段时间在京城好好寻找……他也曾担心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找到那个少年,他会一直欠那个少年一句感谢……直到昨天夜里。

十七皇子在那里大喊大叫,他觉得那声音隐约有些熟悉,竟没有联想起那个少年人——虽然那个少年也曾大声说过话,可是语气完全不同!

当人群疏散开,方临洲终于看到十七皇子时,他惊讶、愤怒、失落……竟然呆在了当地!而没有马上躲开,以免十七皇子也认出他!如果十七皇子没有看到他,后面的事情就会很简单!

难道他在莫名中竟然想让十七皇子看到自己吗?!他多么仇恨这个骗子!

所谓的恩情成了骗局中的意外!一切都是假的!那个少年是个前去杀人的凶手!他也许对其他人温和体贴,但是他向自己的恩师和师兄们举起了屠刀。如果他那时知道自己是谁,怕根本不会救自己,而会顺手一刀将自己杀了!……

他与这个少年之间,不是个人恩怨,是恩师、师兄们和侍卫们的血债!就如那些参与了截杀的皇子们一样,他也一定要抓到十七皇子给那些死去的人偿命!

方临洲闭着眼又眯了半个时辰,天还黑着,起身洗漱。太子宾客是闲职,也有官服。方临洲平时不穿,可今日要入宫,他就穿了黑色衣袍,戴了乌纱头冠,让人驾车,载他前往皇宫。他到时,皇宫门还没有开,黑暗里,方临洲在马车里等候。也许是黎明时的寒气刺骨,他瑟瑟发抖。

宫门一开,方临洲就匆匆进了宫,求见太子。

第13章:第一世 (12)

太子听说方先生有急事,就在早朝前宣见了他。

书房里还点着蜡烛,太子坐在书案后,已经穿好了黄色蟠龙正装,方临洲行礼后单刀直入:“十七皇子昨日在逍遥舫落水,实为死遁!”

太子难得地愣住:“落水死遁?十七从来不曾习水,他长在宫中,出去后,他的行为也大多报回宫里,没听说他近过水。”

方临洲语气沉重道:“臣那时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宫中皇子,岂能会水?逍遥舫所在的河段水很深,所以高等游船画舫都不停靠,免得客人落水无救。只有逍遥舫等便宜春船才不顾忌这些。所以臣马上召集人在船附近打捞,直到船夫潜游十几次后,说连十七皇子的衣衫影子都没见到,臣才意识到不对:吾等打捞及时,落水之人岂会失踪不见?尤其那个船夫,他是跟着十七皇子前后脚跳下的,也没见到人,可知十七皇子不仅识水性,而且泳技极佳,入水瞬间就已游走。臣一意识到他使诈,就推测他沿河还应安排下了接应之人。臣马上找了京城权知,让人沿河道巡视,可惜一直没有结果,该是迟了一步,让他安然上了岸。”

太子蹙眉片刻,问道:“先生觉得他可能藏在了哪里?”

方临洲说:“臣以为是东南水关。”

太子用手轻抚书案:“先生以为他会顺流而下?”

方临洲点头:“他以为无人能看破他的策划,应取捷径迅速远离出事之地,加之他想出城方便,必选靠近城墙所在,所以他应是去了东南水关,而非逆流而上,至西水关。”

太子又问:“你不觉得他会中途上岸?”

方临洲回答:“也有可能,但是他在城中走的路越长就越容易暴露,他该是选择人蛇混杂之处,便于出城和藏匿,这样看,还是东南水关附近最合适。请太子允我立即对东南水关附近居民入户查检!”

太子沉思着——派人入户搜查,如果没搜出来,值得吗?他有些疑惑地问:“他这么干,是因不想入宫赴宴吗?”

方临洲面色如冰:“此事绝非几日可就,他早着手安排了——因为他也参与了对我师徒一行的围杀!”

太子惊得微睁了眼:“十七?他有这个胆子吗?先生是从何得知?”

方临洲说道:“他府中的宫人们说,开春时,十七皇子府中的仆从有十几人离府,后来也不曾回来。宫人们只以为是皇子府开销紧张,那些人被遣走了。其实那正是对我师徒的围追之时,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何放弃皇子身份死遁,一定是见众凶手一一伏法,他心慌了,担心暴露,自身难保,就想逃了完事。”

太子想了想,微微点头:“他见识短浅,却偏持狭隘,难免会干蠢事。”他不禁冷笑:“他无权势财力,还凑这个热闹!什么东西!是死是活,都掀不起风波。”

方临洲淡然道:“我也知十七皇子无关紧要,只是看不得他公然耍弄伎俩,以为人皆不识。”

太子侧目方临洲:“方先生是不喜他井底之蛙,却班门弄斧。”方先生是弄阴谋诡计的,这是觉得遭到了挑战吗?

方临洲说:“我过去信了人的传言,以为十七皇子为人蛮横愚蠢,可他竟然能打着要入宫的由头,众目睽睽之下,借嫖娼之时逃遁,既不连累洪家,也不惹嫌疑,连府中的仆从都提前遣散。其心思缜密,明显不是人所谈论的那种无能之徒。这样的人,不可让他溜走!何况,他与那些人不同,没有什么重要的家族瓜葛,杀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太子再次追问:“先生为何如此笃定十七是逃逸而非生死不明?”

方临洲垂下眼帘,掩盖住自己的眼神,似是恭敬地回答:“昨夜我前往逍遥舫,看到了十七皇子。其眼神湛亮,该属聪明绝顶之人;眉眼舒展,唇如仰月,心有容人之量,绝非是个张扬暴躁之徒。臣就知他这三番两次的嫖娼之举,只是矫情饰诈,其本意必然另有所指。他临上船时,目露轻蔑,当觉胜券已定。我才要上船,本想与他面对面交谈,可他随即落水,我该早些行动……”

太子又斟酌一下,终于说道:“这么多年,他竟然能佯装粗鄙,隐忍如此,的确不该让他走脱!先生放手去做吧。”这么个有心计的,还与自己作对,如果跑了,总是个后患,还是除了为好。他看向大太监,“取孤的玉牌,去见下禁军张都统,让他听方先生的示下。”太监应了。

方临洲行了礼,退身出去了。太子看着他的背影沉思——十七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方先生竟然如此看重,将十七当成了对手。看来方先生虽惊才绝艳,可到底年轻了些,这么不容人先他一步……这样也好,生龙活虎的猎犬,才能抓到猎物。若不是方先生点破,十七就会得逞了,被个自己一直以为是废物的算计真的很令人不快!

方临洲离开皇宫时,胸中莫名不畅,似是空虚,似是忐忑。他想起自己对十七皇子的描述,虽是为了让太子重视,可心里升起一种不屑——他把十七皇子说得太好了!也太看得起那个骗子!十七皇子充其量不过是个背后下手的小人!这种人不敢当面向太子挑战,却去杀与他无冤无仇的隐士师徒!懦夫加歹徒!人人得而诛之!

他跟着太子身边的大太监乘车去见禁军张都统,让张都统马上派人搜东南水关附近的居民。而后,东宫太监原车回宫复命,方临洲向张都统要了车马,亲往离东南水关最近的东南门行去。

太阳正在天尽处,微光初显,街上行人稀少,可方临洲心中焦躁,连声催促车夫快行。到了东南门时,方临洲下了车,随行的禁军跟在他身边。

城门处空空荡荡的,大多兵士们在站着聊天,城门间可以看见有几个农人担着菜蔬柴火正往城里来,城外的田野间,有个推着独轮车的人渐渐走远。

方临洲看了城门附近,发现竟然没有一个宫人!他明明指明要在这里安排个十七皇子府中的宫人来查看过往行人的!他心头一股邪火腾地升起,但是没法发出来,只能咬着槽牙对禁军说:“问问他们,早上是不是见过……”他皱眉思索,问什么呢?他已经将需要的吩咐下去了。

禁军向守门兵士们问道:“早上都有什么人出城?”

兵士们相互看了看,都摇头道:“没有那些吩咐下来的。”

有人不在乎地说:“门才开多久?没出去多少人。”

方临洲指着远方的独轮车:“那是什么人?”

兵士们看禁军,禁军点头说:“好好答话。”

一个兵士望去:“哦,是个运粪的。”

方临洲忙问:“是年轻人吗?”

众人摇头:“不是!该有四十多了。”

方临洲眯着眼睛看——那人不瘸,他又问:“那是粪缸?打开看了?”

有兵士回答:“看了!还捅了一棍子,臭极了,恶心死人……”几个兵士一同笑。

方临洲难以想象那个在水中洗了刀又在火上烤的少年会藏在粪里面……他收回目光,问道:“早上有两三人以上结伴的吗?”

一个兵士点头:“有。”

方临洲忙问:“是何等样人?”

兵士回答:“一个胖子,带着两个书僮。”

方临洲比划:“书僮有这么高吗?”

兵士忙摇头:“没有,也就十二三岁。”

方临洲又问:“那个胖子呢?是真的胖子吗?”

兵士回答:“是,有三十多吧,白白嫩嫩的,我们还戳了他几下呢!”几个兵士都笑了。

方临洲问:“还有其他结伴同行的吗?有骑马的吗?”

几个人相互看,一个领头的带了些不耐说:“我们都接了命令,要找骑马的,出去的都是步行的。另外几个人是城中顶香楼的伙计们,我都认识,他们是出去采买香料的。”这是什么人?来这里问三问四的!

方临洲忙询问:“可有十七八岁的?瘦高的人?瘸腿的?”

几个守城兵士同时摇头,看着不似作假。

方临洲不甘心地看左右:“怎么没有妇人?怎么查女子?早上有女子出去吗?”

兵士们又都摇头,“一个女子也没有。”

说话间,一辆马车停下,车边是两个宾客府的人,一个太监从上面慢慢地下来,神情委顿。这该是十七皇子府里的宫人之一,前来帮着辨认行人的。另一条街巷中,一个兵士领着个中年妇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宾客府的人们见到方临洲,忙带着太监过来行了个礼。

方临洲冷着脸,没有说话——斥责他们有什么用?这个太监已经迟到了,还不如让人好好干事,但是回去得查查这些人!看他们是不是故意来晚的!

宾客府人看见了方先生的脸色,都吓得不敢出声:这个方先生杀人不眨眼,才来了半年多,京城死的人比前面十年都多。他不会抓这么个小错来整人吧?这才迟了多久?还不到半个时辰!大家昨夜忙了大半宿,早上起来容易吗?加上从城那边赶过来,时间上没拿准……

十七皇子府的太监更是提心吊胆,眼睛一个劲儿地瞟方先生——这是什么人?是那个人称方先生的人吗?人家说自己的小命可攥在方先生手里的……

相对讲,兵士和妇人就很轻松的样子,到了面前,对着禁军的将领和着官服的方临洲行了一礼。

中年妇女是从女牢叫过来的,满脸疙瘩肉。

人都到了,方临洲不必继续在这里停留了,他压住烦躁,说道:“疑犯可能男扮女装,要注意瘦高的女子。”

兵士们嘿嘿笑着点头,方临洲紧抿嘴唇,转身往马车走去。

他上了车又撩开车帘往城门处看,兵士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发出低笑。宾客府的人拉着太监站在了城门边,大概是想挽回方先生的坏印象,大声对兵士们呵斥着:“小心些!别走了要犯!”

看着众人各就各位的样子,方临洲忽然有种强烈的遗憾感:他自己该在城门未开前就来这里等着!谁能想到那个太监会迟到!可他早上必须先去见太子,怎么都不能天亮前就到这里。而且,谁知道那个人会走哪个门?那个人该是知道自己可能顺流来追,难道他不该选择离此地远的城门吗?何况,他有马匹,京城十二门,他选哪个门都不费事……方临洲放下车帘,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回去吧。”

禁军听了,才命车夫催动了马匹。

街上的行人好像突然就多了,街道两边的早点摊子、小食店铺纷纷开张,居户的炊烟弥漫在空中,方临洲这才觉得腹中饥饿。他天黑起身马上就去了皇宫,没来得及吃早饭。他习惯地从车窗向外看,想买些吃食。入眼一个食摊,老板才支起锅,边往下面添柴边吆喝着:“面片儿……”让他想起了近山镇的小食摊……

方临洲一下子坐直,闭上了眼睛。腹部隐隐作痛,他不自主地微皱了眉头。他在脑中思索几件要干的事,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从今后,他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他再也不会向街上张望了……

拂晓之时,秦惟、洪老三还有老宫女已经吃了早饭。

秦惟还是一身女装,只是头上的头巾早上被老宫女细心地重新扎过,挡住了他大半额头。他提着个包裹走到院子里,仔细观察独轮车和上面臭烘烘的半人多高的木头大桶,没发现什么破绽,点头道:“洪叔已经在东南城门试过几次了吧?”

洪老三点头:“我借了给城外孙家庄送粪的名头,已经在那城门过了四次,都是一个时辰,有的兵士可以认出我。就如公子叮嘱的,我过的时候,都穿了那鞋子,步子不瘸。”

秦惟觉得腿瘸会吸引人的注意力,让人容易指认出洪老三,就给洪老三检查了腿,发现洪老三腿瘸是因为受伤后两腿不一边长。秦惟给他的脚板压了模子,用木头做了垫,老宫女专门纳了鞋底,洪老三穿上了特制的鞋子,虽然不能走太长的路,但是能掩饰住腿瘸。想到方先生见过洪老三,必然关注腿瘸的人,秦惟庆幸自己已经将这个特点抹去了。

秦惟说:“好,那我们出发吧,就去东南门!”

洪老三问:“如果那个人认出了你,知道你没死,顺着河下来的可就是东南城门了,你不用换个城门?”

秦惟摇头:“别的地方太远,我想城门一开就出去,何况,这个城门你走熟了。”

老宫女的双手在肚子前面紧握,焦急地说:“公子……要小心哪……”

秦惟点头说:“放心。”

洪老三将一个包裹围系在了腰间,去墙角端过来一个大瓦盆,将里面土黄色的浓稠浆汤倒入了大桶里,然后给大桶盖了木头盖子。虽然那些东西是剩菜剩饭加上泥土和染料弄成的,可是看着还是让人反胃。他又去屋中拿出了一根两尺来长的细木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大桶边的车板上。车板上有两个小浅槽,这根细棍子的头尾正好陷在其中。

老宫女去打开了门,往外看了看,回头向他们示意。洪老三双手推起了独轮车,先出了门,秦惟半低了头,跟上了他。

天还没亮,路上空荡荡的。洪老三已经将路线摸熟,这一片地方靠近水关,离城墙不远,两个人很快就接近了东南城门。在一个街巷的死角处,洪老三停下了独轮车,向周围又看了看,从身上解下包裹,拿出鞋子换了。

他再次观察四方,见无人,就到大桶边双手一抱,将大桶的上部四分之一提了起来——原来这桶早就锯开了,上面一截用糯米黏合油木板子封钉了底部,可以盛入浆汁,下面则是空的。两截桶的接缝处用箍桶的三寸铁圈遮掩住了。

秦惟攀着桶沿爬了进去,大桶的底部开了三个洞,一个透气,两个木楔钉在了独轮车上,稳住了木桶。大桶内部糊了一层厚泥,以免敲击时发出空音。

等秦惟抱着包裹在桶中抱膝坐好,洪老三把上面一截小心地盖上,又检查了遍接缝处上下桶板纹路的连贯,然后低声说句:“走了!”抬起独轮车,走出了巷子,向几十步外的城门走去。

城门刚开启不久,只有几个出城的人。洪老三推车走到人们后面,兵士们对那几个人反复盘查,有个兵士向洪老三招呼:“又一车?”

洪老三淳朴地笑:“他们说霜降前得加够了,然后就歇了。”

那些人出了城门,洪老三推车到了城门洞,有兵士捂鼻子:“快走快走!”

另一个说:“刚刚才下的令,什么不都得看看?”

“要看你看!”

一个兵士看着盖子和大桶外面可疑的黄褐色物体迟疑,对洪老三说道:“打开看看!”

洪老三将独轮车停在车尾的两根脚架上,一手打开盖子:“军爷……”里面是黄了吧唧的浆水,洪老三拿起缸边的那支小棍,向“粪水”里插了进去,露在粪水上的棍子越来少,他一失手,棍子竟然没入了粪水中……

洪老三懊恼地看粪水,臭气弥漫开来,人们纷纷捂鼻。

秦惟其实也被熏得快晕了!食品发酵后的臭味威力无穷——秦惟在加拿大时住的城市,为了环保,建了食品回收再利用的厂子,收集所有家居中的剩余食品,与草木发酵后做成土壤。人的粪便随下水道入海,这个厂子没有粪便,可是比粪便还臭。建成后,不是厂子周围,而是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了臭气中!最后几十万市民签名,要求政府关闭工厂,迁往市外农村!可是那样费用会大增,环保措施就无法持续了……

兵士们见棍子没入了粪桶,再无疑问,此时也希望这粪车赶快离开!有人发出作呕声,骂道:“快走!见他多少次了!给乡下送粪的,穷得只能手推!有什么好看的?!我刚吃完饭!”

洪老三忙盖了盖子,推起车,陪笑着:“对不住,这在他们乡下可是宝呢……”他慢慢地推车过了城门,步履稳定,不瘸不拐。

那支细棍子是秦惟在屋子里憋着无事做的,棍子是用沾水就化的纸糊的,秦惟调和了颜色,画得逼真。棍子的头尾和中间有小面团,棍子入了水浆自然化了,看着像是越探越深,洪老三一放手,小棍中的面团就带着纸棍沉到底部,好似两尺的小棍全身没入了大缸中。

兵士们没再多看洪老三:这种运粪的本来就要捡没人的时间出入,否则会搅扰其他人的日常活动,遭人嫌弃。运粪可是有钱可赚的!人们每天都得吃喝拉撒,如果没有这些人,那些大户人家可怎么生活?高级运粪的甚至赶马车出入,一天能跑两趟。像这种用手推粪桶的还不是最下等,有些人是用肩挑,走一路撒一路臭水点子,真是……

洪老三推着车往南走去,就在这时,方临洲的马车到了东南城门。

方临洲不知道秦惟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秦惟就是比较懒,喜欢用最简单的方式、最快速地解决问题。如果他没有发现方临洲,他就真的会男扮女装出城了,粪桶是他最不得以的一个手段:不是因为脏——那些浆水就是发酵的食物和颜料,属臭豆腐之类的东西,他是个医生,什么没见识过?忍着味道就是了。他受不了的是他得蜷缩在里面!很不舒服!

秦惟也不知道他们能顺利地出来,不是因为方临洲没想到——方临洲选对了城门,而是运气偏心:秦惟既然让洪老三装成了个运粪的,就只能选清晨或者傍晚临关门时出城。秦惟不敢在城里等着,自然选了一大早。而方临洲因为要去见太子结果来迟了几分钟,就这一点,成就了秦惟。

方临洲在心里怨该来监视的太监晚了,其实,就是那个太监到了,也没什么用——他不认识洪老三。

第14章:第一世 (13)

方临洲回到宾客府刚用了早餐,就有人来报告:洪府的人出了院子——洪大公子领着人往河边打捞尸体,洪锐的夫人苗氏上了马车,有人上前问询,仆人回答说夫人要出城去为十七殿下祈福。

洪府动作了!方临洲问道:“有人跟着他们吗?”

来人道:“有,昨天派了二十多人在洪府外面,现在两边都有五六个人跟着。”

方临洲说道:“探明苗夫人要去哪个城门。”那人应了离开。

宾客府的马车随时都备着,方临洲打算一得知苗氏所去的城门,就亲自去看看那些洪家的人。

他不想着官服去见这些人,就去更衣。脱下官服,穿了身灰色交领右裣长衫,两寸深蓝色衣边,腰中黑色锦带。

穿衣间,他在脑子里揣摩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虽然此时对东南水关附近的民居搜查尚未结束,可是方临洲心里已经把一无所获做为了一种可能。

如果十七皇子真的逃出了京城……他仔细想了想可能的境况,整装后,就吩咐了听命的太监,要从宾客府中找五六个可骑马出城的人,要见过十七皇子的,让这些人尽快备好干粮行李。

方临洲打算万一十七皇子真出了城,因为东宫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公开让人去寻找十七皇子,自己得准备好人,马上追出城去!

接着,方临洲动用东宫的印信写了公文,向太子汇报了事情的进程和自己想派人出城的安排,标了“急”字。他刚让人将公文送往东宫让太子过目,就等到了消息——苗夫人在往东门去。

听见这个消息,方临洲又有种强烈的感觉:十七皇子一定是从东南门离开的!水关附近只有东南门和东门两个城门,洪家是为给他打掩护才选择东门……可这根本站不住脚:十七皇子可以选择除了东门外的任何一门,方临洲觉得自己真是跟东南门干上了。

方临洲刚要出门,一个宾客府的四十多岁的幕僚从门口进来,对方临洲随便地合了下手说:“方先生刚才说要府里找四五个人,能出城的,方先生是想要会武艺的侍卫,还是只能跟着人跑的仆从?”

这个幕僚名叫罗道文,长得枯瘦,脸上皱纹纵横。他在宾客府资历很老,可一直做的是协助工作。方临洲来了宾客府就有了行动权,日日在太子左右出谋划策,与许多罗道文这样陪了太子多年,但都没跟太子说几句话的幕僚们一下就拉开了距离。罗道文对方临洲这种少年得势的人很不齿,动不动就倚老卖老给穿个小鞋。

要骑马出城追人,的确仆人也能做,但是侍卫不更好吗?方临洲听见他这样问并没恼,仔细想了想……十七皇子身边的那个瘸子……

与当初十七皇子的感觉一样,方临洲认为那人的武功不是那么高强,就说道:“最好都是侍卫,或者,至少是侍卫领头,有些武艺才好,十七皇子身边该有一两个习武之人。”

罗道文点了下头,语气里带了丝讥讽说:“方先生认定了十七皇子是死遁?可他死遁后又能干什么呢?”十七皇子背后是一门残废的洪家,翻不起什么浪。

方临洲脸上没有笑容,“此人善耍阴谋诡计,太子殿下不喜他流落在外。”

罗道文哦了一声,“十七皇子我们大家倒是都见过,他要是能耍阴谋诡计……”罗道文嘿嘿一笑:“那猪大概也能说话了……哈哈哈。”他斜了方临洲一眼:大概是你凡事都要掐尖儿,不惜标新立异。这么简单的情况也要突发奇想出幺蛾子引太子注意吧?

虽然罗道文没说出后面的话,可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已将他的所想的表现出了十之七八。

因为要安排人事,宾客府的幕僚们倒是大多知道十七皇子是死遁了,可其中的缘由方临洲并没有细讲,此时方临洲更不解释,拱手告辞,“在下还有急事要办。”罗道文一让,方临洲一手提了袍襟,匆匆跨过门槛,走过院落,出门而去。

罗道文的目光带了妒意:明明是常人穿的衣服,但在方临洲身上,就显得玉树临风,卓然不群。这小子这么快就得太子重用,不就是因为长得好看吗?!

方临洲到了东门时,洪家的车马已经等了好久了。

洪家出头与人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管事,人特别胖,肩膀像是西瓜般圆圆的,肚子鼓得比胸高三寸。虽然兵士们都不理他,可是他不厌其烦地问:“请问为何阻我等在此?……我们洪家过去也是为国尽忠的人家,现如今十七殿下失踪,我府夫人前往城外玉佛寺祈福,为何不让我们出城?可是有宫中的旨意?……”

被派去监视洪家的一个人看到方临洲从马车上下来,忙走了过来,向方临洲行礼后低声说:“启禀方先生,五个男子,五个婆子,苗夫人一直在车里没下来。”

方临洲在一边仔细打量这一队人,很快就确定里面没有十七皇子,也没有瘸腿的那个中年人,但有个高个子,是昨日带着洪大公子前往逍遥舫去帮助十七皇子演戏的人。

宾客府的人见他打量那个人,又低声说:“十七皇子府的宫人说,高个男子和他旁边的矮个子是兄弟两个,叫向东和小木,十七皇子亲自起的名字,是十七皇子的贴身仆从,昨日才被赶回府中。”

方临洲微点头:该是知道十七皇子底细的人,我可不能放过你们!

向东觉得身上一冷,像是被蛇盯上了的感觉,他看向四周,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转了身。

方临洲背向洪家的车队,轻声对人吩咐:“让个妇人查看车子里面,无事就可放行。找几个人盯着那两个叫向东小木的人,如果他们想逃,就立刻抓捕!如果苗夫人中途不去玉佛寺,也马上派人回来知会一声。”宾客府的人答应了。

方临洲又上了马车,刚要离开,又有一辆洪府的马车过来,驾车的人大声问:“洪老爷问出了什么事?夫人为何不能出城?!……”

这是洪锐前来给他夫人解围了!欲盖弥彰!方临洲唇角一丝冷笑,他需要马上去叫人,就不再多停留,让人立刻驱车回府。

城门边,宾客府的人带着妇人查了车里,就对守城兵士说了放行,洪府的人马终于出了城门。也许是不放心夫人,洪锐的马车并没有回洪府,而是跟在了苗氏的队伍后面。

方临洲一进宾客府的大门,就让人去请罗道文来见他。他回到自己屋中,发现宫里已经送回了他的急件,上面有太子的一个“可”字。

方临洲皱着眉,等着罗道文前来,来京之后,他头一次有了焦躁的感觉。

不久,罗道文慢腾腾地进屋,问道:“方先生有事?”

方临洲忍着不耐,尽量平静地说:“我让你找的人都齐了?”

罗道文阴阳怪气地说:“当然齐了,方先生的命令,我们哪里敢不听啊?”

方临洲冷着脸说:“让他们立刻来见我!”

罗道文夸张地弯腰:“方先生您等会儿,在下这就去叫他们。”

方临洲再次叮嘱:“让他们着平常衣服。”

罗道文说:“那是当然!”一副这种事情你还用说的表情。

一会儿,罗道文带着五个百姓衣着的人进来了,他指着一个人对方临洲说:“这是领头的刘侍卫。”

刘侍卫中等个子,蒜鼻厚唇,眼神有些呆。

方临洲过去多次调配过人员,知道些侍卫的背景。刘侍卫是东宫的一个末等侍卫,已经三十多岁了,本是太子妃娘家的亲戚,没有家世,靠着裙带关系入了东宫,因能力平庸,一直混不上去。

方临洲知道这是罗道文下的绊子——这个刘侍卫一点也不干练……可他也知道,前段时间东宫派出了大量侍卫前往华山迎接自己的恩师,结果全都被杀,东宫损失了不少人手。如果他要是挑刺,罗道文完全可以说十七皇子不像二皇子等人那样是太子的心腹大患,需要动用精锐对付——没人看得上十七皇子,此人的生死无关大局。方临洲挑动着太子下了决心去抓十七皇子,但到了用人上,谁也不会递给他把牛刀。

罗道文又指着其他几人:“现在侍卫人手短缺,这几人是经常在外面行事的暗人,我特意找来给方先生用。”

他果然说人不够!方临洲见这几个暗人衣装利落,看着倒是比刘侍卫要强许多,也就没计较刘侍卫的不足。他站在书案边确认道:“你们都记得十七皇子的样子?能认出他来?”

刘侍卫答道:“在下跟了太子几年,见过十七皇子数次。”他看向身后的几个人,“这些兄弟也在宫门处见过他。”大家都知道十七皇子是个只知道瞎咋呼的少年人,这趟差事无惊无险,相继神情轻松地点头。

方临洲说道:“你们骑马去城外玉佛寺,找我们的人,他们在跟着两个人,名为向东和小木。若这两人回京,你们就合力将他们拿获。若两个人不随洪家回城,你们就跟着他们,别让他们发现。”他从书案上拿起纸张递给了刘侍卫:“这是东宫的路引和缉拿印信。这两个人有可能是去与十七皇子会合,你们如果见到了十七皇子,人手够的话,就将他们擒下,如果不够,就向当地官衙出示东宫令印,借衙役乡兵,以捉拿‘冒充皇子的贼人’的名义去捕他。”

罗道文笑着问:“方先生怎么能确定这两个人是去见十七皇子的?你不是还在城中搜人吗?”

方临洲淡淡地说:“我也不能确认。但这两个人是十七皇子贴身的仆从,知他的底细。他们出城,要么是因为主人还在城中,他们在替主人分散注意力。要么就是因为主人已经在城外,他们要去会合。若是十七皇子还在城中,那就无所谓,我一定会将他搜出来!但为防是后一种,得派人去盯着。”

罗道文切了一声:“还用得着这么麻烦!把两人抓来大刑伺候呗!打出他们的口供,查明十七皇子的底细不就行了?这事你又不是没干过。”

方临洲轻哼:“那自然容易,只是我无需知道十七皇子过去的底细,我需要知道他现在的下落!万一这两个人真的是去会合十七皇子,抓了他们,大刑之下,他们坚持不说十七皇子的所在,或者,抓了他们,不等问出口供,十七皇子就察觉不对,转移了地方又得如何?还是让人跟他们几日,看看他们去往何方。哪怕有一丝可能通过他们顺藤摸瓜抓到十七皇子,就不能放过这个线索。”

罗道文较劲:“方先生还是一口咬定十七皇子是死遁,你难道就没想过,十七皇子其实是真的死了?那两个仆人因主人横死,现在只是回乡,根本不是去见十七皇子呢?”

方临洲眼中射出寒光:“正因为他们现在离城,恰说明十七皇子没有死!昨日那个叫向阳的带着洪家公子前往河边去阻止十七皇子嫖娼,一副护主忠仆的样子,这样的人怎么能在主人死后次日不帮着在河中打捞尸体,而是与弟弟一起出城祈福?!他们是那一行人中仅有的两个年轻人,其他都是婆子老仆,你难道不觉得可疑吗?”

罗道文被抢白得脸微红,带着怒气说道:“既然方先生这么笃定,为何只派五个人?为何不派上二三十人?这样不更保险?!”说完他也知道自己理屈——东宫能有多少侍卫?前一阵死了过百,刚刚重新充实。因为大肆杀戮,为防着各方的报复,平时太子在宫中,身边要跟着几十人。他才跟方临洲抱怨没人,怎么现在又说要派更多的人了?

方临洲发觉罗道文恼羞成怒,反而缓和下来了,平静地说道:“如果大队人马出去,对方被惊动,该是不会去见十七皇子了。”罗道文想起这些人的任务是追拿,那么多人不成围剿了?刚要再说几句来扳回自己的弱势,方临洲扭头对刘侍卫说:“若你们追了半天,就如罗先生所料,他们真的是回乡了,那就抓了他们,严刑拷问,问清楚十七皇子伤势的真假,录下口供,带不回来的话,杀了便是。总之,别让他们跑了。”这话里肯定了罗道文方才的假设,给罗道文一个台阶下了。

罗道文终于不再说什么了。

在方临洲与罗道文的交谈中,刘侍卫把路引和缉拿印信装入了重要公文专用的油布袋子里,又将布袋卷成了个小卷,放入了一个竹筒中,用抹了厚蜡的帽盖紧,放入了怀中。他对方临洲的嘱咐一个劲儿地点头,忽然想起了个问题:“若是他们真的是去见十七殿下,我们去围攻抓捕,十七殿下的生死有要求吗?”

方临洲迟疑了片刻,想起了恩师和师兄们,还有路上一个个倒下的身影,他得老师养恩师恩未报,师门兄长的情谊未还,若说到救命之恩,有百多人为他献出了生命……孰重孰轻……

他缓慢地点头:“生死不论,他现在是个逃犯,本来犯的就是死罪!但此人诡计多端,他的尸体要带回京来。”

刘侍卫又问:“如果这两个人回了乡,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在等着十七皇子去找他们呢?”

方临洲觉得这个刘侍卫虽然细致,可有些钻牛角尖,他更想找个雷厉风行的人,但这个时候要替换刘侍卫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理由也不充足,只能替刘侍卫思考,说道:“那要看他们的家乡在什么地方。十七皇子已经知道我识破了他的死遁之计,他如果真的逃出了京城,一定会去便于逃跑,难以抓捕的地方,比如荒原、边境……”未说完,方临洲眼睛半眯起来。

罗道文大咧咧地对刘侍卫说:“哎!凡事你让人回来给方先生送个信儿,方先生是个大明白人,自然会告诉你怎么办的!”他方才丢了面子,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方临洲无视罗道文话中的酸意,对五个人说:“你们快出发吧!他们该快到玉佛寺了。”

五个人行了礼,就要离开,方临洲又说:“十七皇子可能会易容,可男可女,另外,他最信任的,是个中年瘸腿之人。”

几个人再次答“是”,出了房门,罗道文也随便一拱手,背着手离开了。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方临洲缓缓地走到书案旁坐下。他今天能抓到十七皇子吗?或是日后才会逮住他?抑或是,见到他的尸体?

也许是因为前一夜没怎么睡,方临洲觉得心情烦乱,疲惫异常。

洪老三走出城门好远,才回头查看,已经看不到城门口的人了,就推车下了官路,进了一丛林木中。他举起木桶的上端放在地上,秦惟已经坐木了腿,洪老三将秦惟连抱带扯拉了出来,扶着秦惟在地上半躺着活血,自己坐在地上换了鞋。

秦惟哎呦了半天,才把腿伸直了。虽然他包裹里面有男子的衣服,可为了谨慎,他并没有换。

洪老三换了鞋,两个人又上了路,旁人看着就是个瘸腿的农人推着个独轮车,后面跟着个妇人,像是贫困的农家夫妇。洪老三随时注意着前后左右,打算一有什么动静,就让十七殿下藏到大桶里面。

又走了半天,太阳高升,洪老三将独轮车推入林子里,拿下上面的部分,倒掉了浆液,在树干上摔碎了,刚要搬起木桶来摔,秦惟摇头说:“不用,找个有人的地方扔了,让别人捡去用最好。”他不喜欢浪费东西。

洪老三点头——这个木桶下面补一下,还是能用。有人在用,自然无人能找到。

他又推着独轮车出了林子,将车子丢了在村落边农人堆积粪土的地方。车桶特别应景,好像本来就是那里的东西。

然后洪老三领着秦惟走上了人少的田间小道,渐渐远离了村落和大路。

过了晌午,他们已经走出了京城附近人烟稠密的地带。前方有条河,水流宽深,道路成了丁字路,洪老三带路选了一个方向,顺着河道走了些时候,到了个小渡口,岸边泊着条木船。

秦惟悄悄打量周围,这里的情景简直像是后世对田园风景的浪漫画——河两边都是田地,村庄遥遥只是一线黑色屋顶,路上没什么人,河上只有一条小船……

洪老三明显来过这里,见到小船上站着的船夫就打招呼:“老哥!好久不见!娶上媳妇没?”他扭头对秦惟解释:“老哥喜欢喝酒,不喜农作,就买了条船,平时载人载货为生。”秦惟微点头,真像个小媳妇。

船夫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因常年在外面,黑得看不出眉毛,眼睛发红,鬓角花白,看着像是四十来岁了。他站起来笑着说:“就等着你给我找呢!我原来说去上游了,你偏让我在这里等着,耽误了我这么久,不得帮我找媳妇?”眼睛瞟着洪老三身后的 “女子”。

洪老三笑着喝道:“瞎看什么?!这是我的人!”

船夫张嘴露出了里面的舌头:“你竟然娶了媳妇?!”

洪老三道:“你要是少喝点酒,找个地方住下,也能娶上!”

船夫摆手:“算了算了,不想过那日子,还是给你留着吧……”

秦惟更低地低了头,任洪老三与船夫说笑着交了船资,两个人上了船。

渡船就是条中间能坐五六个人的小船,原来船上已经坐了个五十来岁的农人。

秦惟坐在了船头,洪老三坐在他身边,将秦惟与其他人隔开,顺口与船夫说些闲话:“老哥等了半天了?”他知道这个船夫爱偷懒,如果是一个人就不乐意过河。

农人好脾气地笑着:“也没多长时间,正好歇歇脚儿。”

船夫在船尾摇橹,笑着说:“你问他才从哪里回来,跑得腿都软了。”

洪老三看农人,农人叹气道:“原想去个京城外的一个亲戚家看看,结果走到个街头碰上朝廷在挨户搜查,哎呀天哪,吓人!我扭头就跑,可再不想往京城那边去了。”

船夫点头:“我也听说前一阵城里杀了好多人,世道乱啊!”

洪老三不想提京城的事,问船夫:“你这些日子可是忙?”

船夫摇头:“庄稼都收了,天快凉了,没多少人出来。我方才不是跟你玩笑,我真不能在这里待着,每天才十几个人来往,有几个钱?我得快去大的城镇才行,不然河一冻上,我就没钱买酒了……”

洪老三嗨了一声,没戳破他——当初可是给了他钱让他在这里等着的,现在倒是像占了他便宜一样……

秦惟将脸对着水面,听着他们的话,神情有一丝怅然。

洪老三扭脸看了秦惟一眼,见秦惟的样子,心疼他受了委屈——装成了个女人的样子!

其实秦惟前世什么奇装异服没有见过?穿个女装不在话下!他只是因为方先生的突然出现,完全打破了他的计划而感到沮丧:他好不容易将家人朋友认全了,原来准备到了西北站住脚,就与亲朋好友再联系上,他经个商,来个西北贸易,大家在异世一起亲亲热热地过日子……

可是现在,他连个“再见”都没来得对前世的父母姐姐,此世的大舅、舅母和表哥说。日后为了他们的安全,也不能再和他们有瓜葛,他又……还好不是一个人,至少他还有许教授洪叔在身边。秦惟叹了口气。

洪老三听见了,决定上岸后好好安慰一下十七殿下。

船一靠岸,秦惟就先下了船,洪老三跟在他后面。

船夫见到那个“女子”低头不理人,自己先上了岸,对洪老三大喊:“我说,你这媳妇不是买的吧!”洪老三回头骂了他一句,后面下船的农人追上来笑着问:“你们去哪个村?”

洪老三一指前面隐约的村落:“我们就去那里。”

农人摇头:“我去的地方还远些。”

秦惟放慢了脚步,那个农人与他们走了一会儿,向洪老三说:“你陪着媳妇慢慢走……”

洪老三挥手:“老哥快去吧,天晚了就看不清路了。”

等那个农人走远,见左近无人,洪老三小声说:“公子,大丈夫能伸能缩,不拘小节,公子不必为装束所恼,那边的村子就是我寄存了马匹的地方,我们到了就可以换衣服了。”

当初秦惟认为马匹太容易惹起人们的注意,决定事先将马匹放在外面,步行出京。洪老三就把府中的马匹寄养在了前面村子的一户农家里。

秦惟忙说:“洪叔,我不是为了衣服……”

洪老三问:“那是为何?”

秦惟说:“那个方先生肯定会告诉太子我没死,他们一定监视着洪家,就是我们逃到了西北,怕这辈子我也不能见我大舅他们了。”秦惟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伤感——他的父母和手足,他再次离开了他们……

洪老三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说:“公子,前面的村落就是我与向东和小木说好了要会合的地方!如果洪家受到监视,那他们两个人来找我们的时候,怕会将抓公子的人引来!我们牵了马匹就得走,不能等他们!”

秦惟停住脚步,皱眉道:“可如果我们走了,他们在那里干等着,那边知道抓不到我,定会抓他们……”一用刑,弄不好还打死了……他怎么能让大师兄和小木受这个罪?秦惟说:“我们得等着他们来了,带着他们一起逃才行。”

洪老三握住秦惟的胳膊:“公子!不能冒险!这样吧,殿……公子先走,我把路线和要找人都告诉你,我在这里等向阳小木他们!”

秦惟撅嘴:“我不想一个人走路,我不会武功,怪害怕的……”

洪老三急了:“殿下!此时不可玩笑!你不能留下,要立即上路!”

秦惟拍拍洪老三的手:“您别急,让我想想……”他只想当个医生啊!来这里后,也只想安静地生活,怎么现在要费这个脑子?大师兄,小木,你们赔我!

第15章:第一世 (14)

玉佛寺中,向东和小木顺着庙外的长廊走着,后面两个人明目张胆地跟在不远处,仿佛怕他们不知道在被监控中。向东和小木转过了一个转弯,洪府另外两个仆人,从偏殿的门中闪出,他们和向东小木穿着一样的洪府仆从衣服,身高不同,可他们拔腿就开始小跑,以求混淆视听。向东和小木则迅速地闪入了门里。

片刻后,跟着的人他们也转了弯,见“猎物”突然跑远了,忙追着过去了,不多时就追上了跑得气喘吁吁的两个中老年仆从。宾客府的人们一见不对,气得赶快顺路回转,已经找不到向东和小木了。

向东和小木一进殿,一个婆子就从阴影里出来,递给他们两个包裹,低声说:“跟着我来吧。”她领着他们出了偏殿后门,下了台阶,小跑过大殿后面的草地,转过了藏经楼和斋舍,到了山墙附近,可以见到一个小沙弥守着个小门。

婆子急促地说:“我已经跟小沙弥请了方便,说你们是回乡的仆人,你们快出去吧!”

向东拉了小木,一拱手说:“替我们谢谢夫人!”

婆子看着向东的眼睛说:“夫人说,你们要保重自己。”

夫人是主母,对向东说这话,明显有深意。向东点头说:“我们已经从管家那里拿了毒药,绝不会落在别人手里。”到了人家手中不知道要受多少苦,还不如一死了之。

婆子点头,向东拉着小木到了小门边,对小沙弥行礼,两个人出了小门。

玉佛寺像许多寺庙一样,建在了半山,向东拉着小木不往山下走,反而往山上爬去。小木不敢多问,只跟着向东。两个人喘着粗气爬到了山顶,向东往下看,见山脚的官道上跑来了几匹马,不由得冷笑了下。早上洪老爷特意将他叫了过去,对他说他们兄弟要么会被当成引路的,要么会被对方抓住,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现在看来,该是京城有人追过来了。

来的人正是从宾客府领了差事的刘侍卫等人。

他们在寺庙附近下了马,走到庙门前,见门边停了两辆马车,车旁两三个仆从,想来是洪家的人,刘侍卫等人没在意,急忙走入庙门。

原来宾客府来监视洪家的人中有一个守着寺门。

刘侍卫对宾客府的人点头,那人也认识刘侍卫,焦急地说:“我们盯着的两个人不见了!方才问询了寺中的僧人,说有两个人从后门出了寺,我们的人已经去了后门外查看。”

事出意外,刘侍卫一下僵住了——这与他原来设想的不一样啊!不是到了以后跟着就行吗?人都没了怎么跟?

他还没决定要怎么做,就见洪家夫人上完了香,施施然领着一群婆子仆人往庙门走来,看来是要离开寺庙。

刘侍卫知道这夫人定是同谋,觉得该阻挡一下。他握了刀把挡在门口,发声道:“夫人留步!在下有事要问!”

苗氏出身大家,举止柔软,立刻手捂了心口道:“这是何意?”

刘侍卫刚要再说什么,听见庙外的一辆马车中有人大声道:“去叫夫人快点!怎么这么磨磨蹭蹭的?!”一个仆人跑过来,隔着刘侍卫向门内施礼道:“夫人!老爷催呢!”

刘侍卫回头,见一辆马车车帘掀起,一个失了一臂的中年人满脸怒容地看着他,刘侍卫不自觉地行了礼——这就是平时根本不出府的洪家老爷洪锐了!谁知竟然在门外的马车里等着,可见是为了保护他的夫人!

洪家虽然没落,但洪锐当初从战场上救出了父亲洪老将军,自己重伤残疾,被皇帝赞了一声“忠孝”。如今,他就是两鬓灰白,手足不全,神情里还是带着种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刘侍卫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个侍卫,可以刁难洪府婆子仆从,但不能对洪锐如何。如果他有太子的命令前来缉拿洪锐也就罢了,他现在没这个旨意,真冲突起来,洪锐上过战场,动手给他一下子,他也只能挨着,他若出手伤了洪锐,后果就大了——太子纵容侍卫打杀国之功臣……他可担不起这个责备。

刘侍卫心里着急:方先生让他带人追两个人,好找到十七皇子,现在这两个人跑了,他该怎么办?难道他就这么回去?这算什么?两手空空的……刘侍卫墨迹了会儿,想抓几个仆人回府应事儿。

他说道:“在下乃东宫侍卫,奉命捉拿十七殿下府上的两个仆人,名为向东和小木。有人告发这两个人有谋害十七殿下的嫌疑!他们怎么随夫人来了庙中?望洪老爷夫人允在下带几个贵府的仆从回去盘查。”

洪锐紧皱了眉,看向庙门内:“怎么回事?!十七殿下的仆人为何会到了我们府中?向东?小木?这是什么名字?我都没听说过!”推得一干二净!

庙门内,胖管家挤到前面,满头大汗,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说:“启禀老爷!这两个人昨天来了府中,说因他们拦着十七殿下去……那个……找乐子,被十七殿下赶出了府!他们说怕十七殿下去了会加重伤势,就来求大公子去劝劝!大公子听了他们的话,带着哥哥向阳去了河边……可谁知,十七殿下落水了!大公子忙到了半夜,向阳一直帮着,后来跟大公子回了府。向阳说他们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我见他是个忠仆,就给了他们兄弟咱们府的衣服,他们入夜宿在了府里。本来他们今天要去接着沿河打捞呢,可听说夫人要出府祈福,他们就说要跟着。我还以为他们是顾念主人,何况,多两个人向菩萨祈福不是好事吗?我就没有拦着。哎呦!谁知道他们方才告诉我说两个人不见啦!可急死我了!我一直在跑前跑后地找呢!老爷,这真是好心没好报啊!他们骗了我!……”

洪锐叱道:“你真是太糊涂了!以后要特别小心!”虽然是责备,但刘侍卫却觉得那语气很宠溺!

胖管家眨巴着眼睛使劲点头:“是啊是啊!这年头坏人太多了!”

刘侍卫冷笑——这是做给谁看呢?!他才要质问,洪锐又看向他:“你看,他们也骗了我的管家!你抓了他们,要好好审问,如果他们真的害了我的外甥,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刘侍卫盯胖管家,“不如你随我回去……”

洪锐打断:“那怎么行?他是管家,我行动不便,得依靠着他管事呢!谁要抓他?让人来找我!我替他好好解释解释!”

听洪锐说得强硬,刘侍卫又软了,拙嘴笨舌地想词儿。

洪锐似是不解道:“既然你们想找那两个人,那你拦着我夫人作甚?”

刘侍卫一愣:就是啊!拦着苗夫人也不是个事儿。他让开一步,说道:“在下并非拦阻,只是想再找其他仆人问问这事。”那个管家明显是个滑头!

洪锐翻了下眼睛:“为何还要找仆人?管家刚才不是说了经过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让他再给你讲讲?没事,我有时间,就坐在这里听着!”

看来洪锐是想插一杠子,我大概抓不到人了,也许该回府去告诉方先生……刘侍卫皱着眉发愁,后面的人都替他捉急!有个人拉了下他的袖子说:“我们可以出寺去找那两个人,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哦!洪锐这是想拖延时间吗?刘侍卫有些混乱地说:“在下不敢耽误洪老爷了。”

洪锐不看他,对庙门口的胖管家说:“那快些回城!我还想去看看他们是不是找到了十七殿下!”很焦灼!很关切!

胖管家催着:“走啦!走啦!好好扶着夫人!”

一群人簇拥着苗氏出了庙门,苗氏上了马车,洪家的人马车辆往山下走。原来在门边的宾客府的人忙对刘侍卫行礼:“我得跟着他们回城!”他追着洪家的车队匆匆走了。

刘侍卫看着人们的背影发呆——此时就看出了罗道文挑的刘侍卫有多么不合适!他一直是个下等侍卫,没有独立领过事,自身应变能力不高,突遇变故,一时就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了。

刚才给他提醒的是一个平时就干跟踪的人,名叫王二,见刘侍卫半天没说话,再次说道:“刘侍卫,他们出了寺,不过两个方向,上山或者下山,他们没有马匹,该走不远,我们也分两路去追就是了。”

刘侍卫马上觉得有理,又想到他这几个人都没见过向阳和小木,本来是要等着原来监视洪府的人来指给他们看的。现在想找人,不认识可怎么追?他细致的心性起了作用:他让王二赶快去找在后门处正查找两个人的那些人来听他安排。

王二暗骂这个刘侍卫办事真肉!磨磨蹭蹭的!可是他已经提了醒儿,再多说他就成了领头的了!日后这差事不成,是谁的责任?

又等了会儿,王二领着四个人回到了寺门处。刘侍卫的头脑缓过神儿来了,他把他带的人和原来监视洪家的人分成了上山和下山两队,每队都有两个认识向东小木的人。因为王二善于辨别踪迹,就让王二领了人上山,刘侍卫则带着其他人上了马,往山后去堵截。

他们的反应和动作虽不能说迅速,但是马匹很快,从山下兜过去还是有可能截住从后山走下来的人。只是洪府的胖管家昨夜听说要去玉佛寺,连夜就去见了向东,将玉佛寺周边的地形和道路在纸上絮絮叨叨地对向东细细讲解了。

玉佛寺是洪家大夫人苗氏少女时常与娘家人烧香的寺院,成婚后曾来还过愿。可丈夫伤残后,苗氏就再也没来过,而是经常前往灵音寺。但苗氏从没有断了玉佛寺的供养,寺中主持每年都会给洪家送些佛经抄本作为回执。

胖管家在洪家长子洪锐成婚前刚刚荣任了京城洪府的管家,那时洪老将军还在世,胖管家也还不这么胖,是个特别机灵勤快的人。他见新婚夫妇蜜里调油,洪家长子的身手他不用担心,可新婚的苗夫人是个娇滴滴的女子,他就怕有人针对新婚的苗夫人不利,进而拿捏住了洪家的软肋。听说苗夫人要去玉佛寺还愿,他还没去过玉佛寺,就提前两天去了寺院,将寺内寺外、山前山后、左左右右地查看了一遍,用丰富的想象力,设计了来人会如何进攻、洪家长子要如何保护行动缓慢的新婚夫人、而他要如何率领家丁寡不敌众地击退敌人,成功地撤退等等……真是好一番激烈的谋划!

可惜一点都没有用上!

然而这么多年了,玉佛寺中的道路布局,庙外的山形走势、路径方位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告诉了向东如何取捷径上山,再如何找到那条陡峭的水道迅速下山,再从何处穿过官道,马上就可走入路对面灌木林子中,接着怎么跑过田野,从两个村落中间穿过走上他们要去的路线……

于是向东带了小木按照胖管家的指点,找到了一处隐蔽在灌木中的干涸水道。两个人背了包裹,用头巾蒙脸,手上掺紧布带,从枯叶和一片稀松草木中,一路直下,连坐带跳,一杯茶的功夫,就已经浑身破烂地到了山脚下。

向东觑着路上无人,拉了小木一阵飞跑,过了官道,进入了灌木林间。这时,远远传来了马蹄声,他们怕骑马的人看见,猫着腰在林间跑着远离了官道。

等到马蹄声消失,两个人才直起了身子,此时他们的衣服全划得稀烂,成了布条,里面穿着夹袄还有地方露出了肉。

出灌木林之前,两个人脱了洪府仆人的衣服,从包裹里拿出衣服换上。碎了的衣服向东让小木放回包裹,继续背着。

此时日已过午,向东领路往西南方向走。洪老三说的地方是在京城的南边,他们不会一下就往西北去,而是会曲曲折折地走。当初是为了谨慎,现在看来真是理所当然。

到了个三岔路口,向东取了些碎布条,散落在了他们不去的一条路边,然后才继续赶路。他们不敢停留,饿了就边走边吃些干粮,终于在日头西斜之时到了河边。

小木已经累得呼哧地喘气,两个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吃干粮时,小木才问道:“我们还去找殿下……公子吗?”

向东犹豫了片刻,点了头:“只要后面没有追兵,还是该去见殿下,不然,岂不是不仗义?”胖管家也只知道太子的人可能识破了十七皇子是死遁,太子想把十七皇子追回来。向东觉得十七皇子现在有危险,他们怎么能不帮忙?他暗叹,这就跟当初他隐约担忧的一样——得了自由身也无法摆脱心上的负担,销了奴籍,干的事比当仆从时难多了。

他哪里知道,实际情况比他想得更糟糕!方临洲的目的不是想追回,而是想杀了十七皇子。

小木倒是同意,说道:“殿下说了好多去西北怎么玩,我是挺想去的。”

向东看了小木一眼,发现小木真心实意的样子。他就不再说什么。两个人吃完干粮,顺着河水向西边走,终于找到了个符合洪老三对向东描述的小渡口。

向东让小木等在后面,自己走向渡口边的小船,他向船夫打听了河那边村子的名字,回来就领着小木上了船。

船上的船客只有向东小木两个人,此时已接近晚饭时分,农人们大多回家了,河边空荡荡的。船夫戴着个大草帽,掩住了大半个面庞,他用竹篙将小船撑离了岸,去船尾摇橹,向东和小木像都松了口气,在船上笑着说话。

可是他们的船才去岸一丈,北面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小河两岸的静寂。向东和小木忙向北面张望,船夫没回头,在船尾不紧不慢地摇橹划船。

小船接近南岸时,河的北岸出现了两匹马。两匹马停下,骑马的人看向河上船中的两人,向东和小木频频回望,打着手势,催促船夫快划。小船靠了岸,向东拉了小木的手,急忙跳了下去,匆匆跑开了。

岸上的两个人停了片刻就纵马下了水。

一般来说,若是河流窄浅,人们早就架了桥,此地水深,所以才有渡口,加上现在又是秋季水盛之时,马行了几步,水就过了马肚子。骑马的人没有深入河中央,勒转马头,重回到岸上。

船夫用竹篙将船从岸边支开,这才走到船尾,摇起了橹,把小船掉头,往北岸划来。

岸边骑马的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一匹马往回跑,另一匹马上的人下了马,紧皱着眉头,盯着河对岸两个小跑着远去的背影。

这人正是刘侍卫。他带着人骑到了山后,路上没见到什么人,沿着官道向离开京城的方向追了半晌,觉得人不该走得这么快,就又往回骑。

王二发现了灌木丛中的零星布缕,判断两个人是从水道下的山,就领着人从后山下来了,在官道上搜索时,碰上了骑回来的刘侍卫等人。

众人散开,沿着官道查看路边,有人发现了刮在灌木枝子上的碎布,顺着痕迹,他们出了丛林,前面就是可以骑马的道路了。

刘侍卫决定继续追下去,让人牵着马过了林子,可他们只有五匹马,刘侍卫怕中途遇到岔路,就带了两个认识向东和小木的人,直接拿了原来府中人的行囊。从他带的人里,他点了王二和另一个会跟踪的,让其他人都回京城,向方先生报信。

王二过去跟踪大多是在城里,街头巷尾,躲躲闪闪的就行了。这次到了大野地里,他也没什么经验,五匹马到了岔路口就会停下,辨认一番后,真无法决断!好在向东和小木毕竟是步行,走出的距离有限,刘侍卫他们有时分头顺路下去追一段,发现没人,就又回头会合,再找条没走过的追一段。

后来,他们遇了个农人,说不久前远远见了高矮两个人往那边去了,刘侍卫兴奋,带人催马急奔,到了个三岔路口。王二在其中一条路的边上竟然发现了同样的碎布!这简直是不打自招!说明他们追的人的确从这里经过了!

只是疑犯走了哪条路呢?

王二说那条有布条的路肯定不是他们走的,好好看另外两条路就行了。可刘侍卫有些嘀咕:对方如果是故布疑阵呢?就是知道有追兵,也知道追兵会这么想,特意将碎布留在了自己走的路边……

王二现在算是发现刘侍卫是个什么人了,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乱想,他也懒得和刘侍卫争辩什么:这本来看着简单的一件事,竟然办成这样!——一群人来来回回地骑马乱跑,根本没个准主意!他心中懈怠,工作就不是那么认真,余下的两条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确定的痕迹。

刘侍卫于是决定兵分三路!一个人顺着有布条的路骑上一个时辰,看看能不能见到两个男子。如果没有,就向以前干的那样折回来,选一条路追上自己人。

王二领着一个认识向东他们的走一路,刘侍卫领着另外一人走。刘侍卫和王二说好了,这次就一头扎到底,如果两天没追到,那就……都回家吧!毕竟沿着路空跑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刘侍卫遇到一次岔路,两个人不能再分开,就胡乱选了一条继续走,不久两人就骑马到了一条河边,监视过洪府的人突然指认说河中船上的两个人正是要找的逃犯!刘侍卫一听心大跳——我的运气不要太好!

此时日头西斜,阴影漫长,刘侍卫犹豫着:现在看见疑犯了,是追是捕?方先生说什么来着?他们会与十七皇子会面?我该怎么办?……

无论想干什么,他身边都没人手!原来宾客府的人一共五个,如今只有他两人。他能干什么?对方发现了自己,已经开始奔跑了,是不是追踪就没用了?直接抓人就是了?

他身边的人等了半天,见刘侍卫不说话,就问道:“刘侍卫,你打算怎么办?”

刘侍卫还没想好,只能说:“肯定得先过河!”他引马下水,可是才几步,身后的人就说:“不行不行!马能洑水但不可驮重,我们得上岸等船。”两个人掉转马头回到岸上,鞋和裤脚都湿了。

也许被水激了一下,刘侍卫拿定了主意,对身边的人说:“他们发现自己被盯着,许是不会去与人见面了,该抓住他们!我有东宫文件,我们去前面的村庄,让里长帮着拿人!”

他等了片刻,发现对方没有回答,扭头看:“怎么?你不同意?”

那个人支吾着:“嗯,你看,他们该是正往那边跑呢,我不会武功,万一,他们跟庄头认识……”

刘侍卫出了身冷汗——对呀!他们为何要往村子方向去,该是有人在等着吧?他们要是伏击我们,那我这条小命不完了?!我们死在这里,他们就地埋了,没人能知道!

他舔了下嘴唇,又说道:“那你赶快往回骑,找我们的人,或者让方先生派人来!我缀着他们,沿途给你们留下记号……”

“什么记号?”

刘侍卫答:“就是两个叉叉。”

那人忙点头:“好!我回去叫人!你多加小心!”调转马头就跑,都没有给刘侍卫改主意的机会!

刘侍卫气恼地看着同伴骑走了,心里也有些发虚。可他隔河可以看到两个疑犯在奔跑中,小个子的人脚步踉跄——跑了一天,自然疲劳。刘侍卫又扫视河对岸空旷的田野,别说十七殿下、方先生说的那个瘸子,就是连个兔子也没有。他心里安定了些。

他决定只远远地跟着,连村子都不进。别管什么十七皇子了!等自己的人到了,只需将两个人抓回京城,他就算是能交差了!否则这么简单的差事办砸了,那些人又会笑话他。

刘侍卫出生在名门旁支,家中并不富裕,没有从小给他请师父习武。如果不是与太子妃娘家沾亲带故,他根本当不了东宫侍卫。他的武艺来自当初为了进宫而临时学了些拳脚,入了东宫也练过些手。他经常因为行动迟缓没主见被人耻笑,他认为那是因为自己没有家世背景。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武功高超的人,可他看去,那两个人更不像是会武功的,如果见到有瘸子出现,他就赶快跑开,能出什么事情?

第16章:第一世 (15)

刘侍卫偶尔瞥一眼向他划来的木船,主要极目看对岸越来越远的两个身影。他弄不清是不是希望对方逃得远些——如果逃远了,他不就追不上了吗?他的任务怎么完成?但那样,对方也不会看到他,自然就无法来攻击他,他不就安全了吗?他现在是一个人,真不想出麻烦!

他正纠结,忽然听见背后有声音,草木皆兵的刘侍卫忙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猛地扭头……却原来是个驼背的农妇,低垂着脑袋走了过来。农妇满是泥巴的双手提着个破竹篮,里面有些柴火,看着像是才拾了柴回来。刘侍卫打量了她一下,农妇的头上包了条破旧的巾子,背上耸出驼峰,腰几乎弯成了直角,好在不瘸不拐。

她在刘侍卫身后好远就停了步,还是低着头,很怯懦自卑的姿态,刘侍卫以为这个农妇肯定生得丑陋,所以才不敢近人。

刘侍卫现在眼睛不够用了:既要看彼岸,还要看身后的农妇,间或再看一眼靠过来的渡船。

船橹吱吱呀呀,在水面上传出好远,终于,小船的摇橹声停了,船夫拿起竹篙撑着船靠近岸边,把船停在了几块木板拼成的码头边。刘侍卫也不问价钱,牵着马往船上走。船夫着急地呃呃发声,乌黑的手指一个劲儿地指着船头的一个木头碗,里面有几个铜板。

看来这船夫是个哑巴!刘侍卫掏出了四个小钱扔在了木头碗里,船夫指指马,又指了指木头碗,伸出手掌正反翻了一下,该是表示各要五个钱。

刘侍卫见河对岸的两个人跑得快没影儿,又怕真丢了他们,烦躁地说:“四文钱还不够?!开船!小心老子揍你!”刘侍卫从小家里不富裕,养成了吝惜小钱的习惯,遇到任何价钱,都要付得稍微少点才心里舒服。

船夫被吓到了,低头拿了竹篙站到了船头。农妇深弯着腰,艰难地上了船,刘侍卫从眼角看她,见她从破篮子里面拿出了两支柴火放在了木碗边,权当船资,就近坐在了靠近船头的船帮上。

刘侍卫又去看船夫,船夫已经转过身,再次机械地用竹篙把船从岸边推开。刘侍卫看到了破草帽下船夫的一个侧脸——满脸黑灰色,眼睛周围长了些鼓包,挡住了船夫的眼神。刘侍卫更觉得自己有理了——两支柴火才几文钱?你不说她却计较我?

摆渡是把力气活儿,刘侍卫看出这船夫两臂有力,心中有了丝警惕,他不愿离船夫太近,一手放在刀柄上,另一手握了马的缰绳,站在了船的中间,眼睛时不时地看向船夫。

小船离岸,船头指向南岸。船夫扔了竹篙,向刘侍卫走来。刘侍卫浑身紧绷,握紧了刀柄,眼睛盯着船夫,以防他有异动。可船夫低着头从马匹的另一边走过,去了船尾,不久,吱呀的橹声响起,小船驶向河中心。

原来只是去摇橹!刘侍卫松了气,随着船的转向,转身面向南方。他听着船尾的橹声持续不断,知道船夫在摇橹,并没有接近他,更放下了心,专心地用目光追着南边的那影子——还是不要追丢了吧!罗先生说是为了帮着自己,才给了自己这份差事。方先生是太子殿下的大红人,自己如果真在方先生面前办成了这事,也许就能升一级,那样的话,月钱就会多一些,家中日子就不会这么拮据。……

忽然,刘侍卫注意到摇橹声停了,他又握紧了刀柄,回头看船夫,见船夫伸着手,要饭一样抖动,间或还指向船头的木碗方向。刘侍卫知道他想要更多的钱,心头火大,他当然有那几个钱,可他觉得自己京城来的东宫侍卫,怎么能向一个哑巴船夫低头?!刘侍卫将挎刀哗啦抽出三寸,放开了缰绳,蛮横地走向船尾,要威胁一下船夫,让他好好划船!船夫害怕地缩了肩膀,脸看向河水。

刘侍卫一见船夫这个动作就停了脚步——这是在河里,船夫跳水怎么办?不耽误事吗?先给了钱,到岸再收拾他!

刘侍卫冷哼了一声,将刀撞回鞘中,一手掏了钱,回身往船头走。他走到木碗边,往里扔了钱,回头叫道:“又给了你三文!别不知足!”摇橹声马上吱呀响起,看来船夫满意了。刘侍卫鄙夷地撇嘴,决定下船时给船夫一巴掌!他从紧张中轻松下来,回身见身后的农妇一直垂头弯腰坐着,上身几乎贴在了大腿上,就浑不在意地从她面前走过,要回船的中部自己的马匹旁边……

说时迟那时快,农妇一伸手抓住了刘侍卫的两只脚踝,猛地一提,刘侍卫双手在空中一举,身体直接翻入了河中!

刘侍卫落水的一瞬间,觉得冤死了!方先生让他提防可男可女的十七殿下、瘸腿的中年人,可谁会想到出手的是个驼背的农妇!她也没瘸!

刘侍卫在水中挣扎,他双脚被牢牢钳住,怎么也踢不开,只能用双臂扑腾,脚在水面上,根本无法露出头!

几次三番之后,刘侍卫肺里没气儿了,大口地喝水,手臂抬不起来了,垂了下去。他感到自己被人拉上了船,双手双脚被绑住,一个声音说:“还是该淹死他!”

另一个声音答道:“不用随便惹人命,咱们与他无冤无仇,他只是个办事的。”

这个声音刘侍卫觉得在哪里听过,他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十七皇子的声音!只是与那次他听见十七皇子在东宫宴席上的怒叫不同,这声音的语气平和,带着种他时常在那些读书人身上听见过的优雅。

船橹的吱呀声又响了,刘侍卫晕晕乎乎地想,那个农妇肯定不是十七皇子,那么就是船夫……他从来没将船夫和十七皇子联系起来!十七皇子怎么能干这事?十七皇子是个没经锤炼的少年人,那把子力气哪儿来的?

他自然不知道秦惟憋在屋里做了多少俯卧撑,早就练出了两头肌,虽然不到专业水平,但是在河上两个来回,还勉强能支撑下来。

洪老三把刘侍卫绑了,又将他的眼睛蒙了,才搜他的身上,把他怀中装着银两的钱袋拿出来,打开看了,高兴地说:“嘿嘿!钱不少!”说完又踢了刘侍卫一脚,骂道:“这么多钱还不想交渡资,真小气!”

刘侍卫胸口被喝的水压迫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骂:还说我?京城谁不知道十七皇子是个小气鬼!

洪老三又拿出了一个小竹筒,拔起涂蜡的盖子,抽出里面的油布袋打开,见里面都是些纸张,就又放了回去——洪老三不认识几个字。他起身走到船尾,将竹筒递给秦惟,说道:“公子看看这些,写了什么。”

秦惟大声叹:“您来摇两下,我的胳膊都快化了。”

洪老三笑了,接过了船橹,秦惟坐下读公文,只觉得纸张都有两斤重。他还是练过的!这才摆渡了多久?就浑身酸痛,那船夫的膀子不得跟铁似的了?

当初秦惟让洪老三在出行道路上,要找到能够轻易给对方造成延误的路障,比如可以凿穿的船,可以毁掉的桥梁。这个小码头,勉强可以算是个关口——把船弄没了不就行了?

洪老三和秦惟商量了对策,想用一两银子买下船夫渡船半天,等接到了向东和小木,就让船夫撑船离开。

可是船夫怎么也不愿意,洪老三只好等着左近没人时,打昏了船夫,绑了人堵了嘴,在岸上挖了个浅坑,将人放里面,上面遮了杂草树枝,以保持秦惟要求的南岸一览无余的视野。秦惟庆幸洪老三有武艺,不然他可斗不过船夫的臂力。

当看到北岸追来的人只有两匹马,秦惟和刘侍卫一样,觉得自己的运气不要太好!

他最怕的是大师兄和小木在前面跑,后面二三十人追着。当然,他觉得那种情况不大可能——那个姓方的肯定是想让大师兄和小木带路,那么就不会派那么多人近距离地跟着。听了他的分析,洪老三信心大增,说只要人不多,能杀就杀,如果杀不了,就毁船是了,那样能争取到至少几个时辰。

现在来的只有两匹马,真是太好对付了!没等他高兴够,更幸运的事情出现了——还有一匹马离开了!虽然知道那肯定是去叫人的,但是眼下只要对付一个人,洪老三就够了!原来秦惟还打算帮着打个群架,现在完全可以袖手旁观!

果然!这次洪老三都没动拳头,就把对方制服了。

秦惟心情愉快,好奇地将油布袋里的东西都读了一遍,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因为有个外人在,他不好说什么,只是很宝贵地将东西重新入袋放进了竹筒里,塞到怀中。

船到了岸,洪老三将刘侍卫面朝下搭在马背上,牵着马下了船。走了十几步,大头朝下的刘侍卫吐出了大量的河水。洪老三怕刘侍卫恢复武力值,皱眉道:“行了吧?别让他倒过气儿来。”

秦惟说:“不把他肺里的水倒出来,他躺那里一会儿就死了。”

洪老三在战场上杀了人,没有秦惟这种行医之人的救生癖,不在乎地说:“那是他的命,我们又没杀了他。”

他们藏船夫的地方就在河岸上,两个人将刘侍卫从马上抬下,放在了船夫的身边。

船夫已经醒了,呜呜地叫,使劲扭动,愤怒地瞪洪老三,可见洪老三农妇的装束,眼里也有一丝愕然。

洪老三拿出二两银子,在船夫眼前晃:“这是给你的!别闹!等我们去了村里,就让人来给你解绳子。”他把人打昏了,就把原来的一两银子翻了倍。

船夫一见二两银子,立刻就不动了,洪老三将银子放入了他的怀里,船夫的神情缓和了。

秦惟对船夫说:“你看你,干吗那么固执!早听话多好!”眼睛却瞥着一边的刘侍卫,好让刘侍卫知道这里的人并非共犯。船夫明白了,又呜呜出声,表示不满。

洪老三叹气:“可惜你不帮着我们,只怕别人也不会放过你。旁边的这个人一定会说你是我们的同伙,你小心点儿!他不仅会拿了你的银子,还会抓你去大牢的。”

船夫立刻瞪了眼睛看刘侍卫,刘侍卫方才被控出了不少水,完全清醒了,眼睛被蒙了看不到,可知道这是借刀杀人之计,急得一个劲儿地从嘴里往外吐水,想说话。洪老三不愿他喊叫,忙用布堵了他的嘴。

秦惟却怕船夫将这人杀了,日后惹祸,就对船夫说:“他后面会有人追来,你别杀人,免得他们不放过你。我们蒙了他的眼睛,只要你不说话,他也不知道你是谁。”

洪老三起身瞪了秦惟一眼,低声说:“公子心太软。”

秦惟用手抠眼眶周边的泥巴,说道:“我们快走吧!”

洪老三将背上当驼背的包裹解了下来,又换下了让他显得不瘸腿却不舒服的鞋,然后牵了白来的便宜马匹,两个人又一次向村落方向走。

接近村子时,向东和小木在路边等着他们,小木拍手:“殿……公子真厉害!能撑船!”

向东也说道:“我当时都没认出来。”

两个人又看洪老三穿着女子的衣服,头上梳着妇人的发髻,包着头巾,都咧嘴笑。

洪老三严厉地哼了一声,到一边解开发髻重挽,脱下了外面的女衫,心说他还同情十七殿下穿了女子的衣服委屈呢,结果他自己就穿了同样的!有什么委屈的!

重回本来面目的洪老三对向东说:“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别进村了,我去村里取马来。”

秦惟等人应了,大家坐在了路旁,相互交流出城经验。

洪老三进了村,到了寄养马匹的农户,付了银子,牵出马匹,又告诉农人去河岸找船夫,另外叮嘱了他别对人说替人养了马。

洪老三骑着一匹马,牵了三匹马回到了路边,加上刘侍卫的马,他们四个人五匹马,秦惟心里特别踏实。

暮色初降,一行人顺着道路往南。

小木的骑术最不好,上马后有些哆嗦。向东帮他牵了缰绳,引着马匹慢行。他们因此无法快速奔驰,怕被人追上,就不敢停下歇息。

洪老三带路,走过了好几个岔路口,一直到了月上中天大家都极累了,洪老三才终于找了个林子,下了马,说可以休息了。

小木滚落下马,虽然两腿已经疼得不能动了,还挪着步子往秦惟方向去,嘴里说:“公子,我来帮你……”

秦惟直不起腰来了,下马立刻仰倒在地,说道:“来,躺我旁边吧。”

洪老三前段时间往返了西北,最为皮实,下马后将几匹马拴在树上,对向东说:“你弄个火,我去找些柴草。”

向东也累,可他以前是干重活的,现在还能动弹,就在两个瘫在地上的人附近生了小篝火,找出了干粮和水给他们,又用枯叶树枝铺地铺。

等洪老三回来,小木已经睡着了,秦惟侧身看着篝火,盖着个薄被,看着是强打着精神在等着洪老三。

洪老三放下东西,在秦惟边上坐下,问道:“公子有何吩咐的?”

秦惟说道:“明日我们天不亮就要离开。”

洪老三点头:“好,赶早不赶晚。”

秦惟又说:“领我们去个镇子,买些衣服,穿得好些。”

洪老三没见过十七殿下过去紧巴巴的样子,他接触的十七殿下出手大方,十分败家!听言劝道:“公子,虽然我们从那个骑马的人身上搜出了银子,可还是要省着用。”

秦惟忍不住微笑:“我们走了大运了,他身上有东宫的路引和求助地方官府的令信。”

洪老三和向东都瞪大了眼睛:“真的?!”

洪老三先明白过来:“是用来搜捕公子的?”

秦惟点头:“所以,我们现在是东宫派出来的人,虽是便衣,料子也不能太差,免得被人起疑。”

向东哦道:“公子想冒充是东宫的人……可是他们万一要查是谁用了那路引,我们不就暴露了行迹?”

秦惟打了个哈欠:“的确,东宫丢了路引这事如果满地通报,见过咱们的自然会上报,而且,咱们用路引时还弄不好会被抓个现形……但是我就赌他们不敢丢这个脸!”他嘿嘿笑,闭上了眼睛,长出口气,睡着了。

向东和洪老三想了想,也笑了——太子还没登基,平时巴不得显得自己多能干才对,有错尚得掩盖,怎么能将丢了东宫路引这种小事告知天下?那不平白惹人耻笑!何况追的是十七皇子,也不是什么谋反要犯,更没必要嚷嚷得路人皆知。

他们次日就去城里,秦惟照着FBI的范儿给大家换了装:一水儿的高级料子黑衣,鹿皮靴,外加斗笠脸巾甚至手套!显得神秘而莫测,低调而奢华。

从此他们以“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是官方人士”的派头,按照已经定下的路线,一路无阻地奔向西北。有需要的地方就露一下路引,还严厉告诫对方不可对其他人提起,连亲朋上下级都不行!否则日后如果走漏了他们的行踪,后果自负!

方临洲在京城终于等回来了刘侍卫一行人。

养马的农人按照洪老三的话,去河岸找到了被绑的船夫。船夫被解开后,知道自己的船被那些人用来坑了身边被绑的人,自己会被拖累,就示意给他松绑的农人别管他旁边的刘侍卫。

船夫将嘴里布条拿出,立刻对农人做口型,让他把自己扶到远处。

两个人离开了躺着的人,船夫才悄声告诉农人那个被绑着的人大概是个官府的,好在是被蒙着眼睛。船夫建议农人最好装没来过,别惹事。农人刚被洪老三嘱咐了一回,现在又被提醒了一次,更加警惕,连忙偷偷摸摸地回了村,连狗都躲着走。

船夫等手脚恢复了知觉,就跑回船,顺流划走了。他是个光棍,如果不是因为拿了钱,本来就不打算在这里了,他准备沿河找个给人运货的事,正好躲开麻烦。再不行,他方才拿的二两银子够他吃喝两三个月,他可以把船藏在芦苇荡,自己去个村子猫冬,官府的人没见到他的脸也没听见他的声音,肯定找不到他。

刘侍卫躺在地上,湿透的衣服寒气透心儿凉,痛定思痛,他真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他难道在玉佛寺就该回城吗?他难道追踪中间就该放弃吗?他难道一见船夫就给人一刀,然后自己撑船?他难道该不许那个农妇与自己同船?……

夜深了,刘侍卫冻得瑟瑟发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了。终于,他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虽然看不见,他挣扎着将脸往声音方向扭。

回去叫人的那位,骑马回到了他们发现了布条的三岔路口时,犹豫起来:回城的话,肯定赶不上城门了,不如上另一条路追追王二他们?不好吧?那也没几个人,还是回城……

他在那里停留,正好那个单独去了有布条的路径的人回来了——他追了半天,没见到人,就往回跑。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反正回城已经进不了城门了,不如去找找王二,如果一个时辰没找到,就再想办法。

他们上了王二那条路,还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往回走的王二。原来说好王二要追两天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王二骂骂咧咧地:“这条路走着走着竟然就没了!完全进了地里!”

几个人笑了,天已经黑了,王二说道:“还是去找刘侍卫吧,他一个人,大概忙不过来。”其他人又笑了,有人说:“什么叫大概,他是‘肯定’忙不过来!”又一个人道:“怎么选了他领头?这个人我知道,干事儿慢。”

王二哼了一声:“罗先生说这事根本不是个事儿,也不指望他什么,就是让他带着大家出去遛遛弯儿。”

人们调侃着:“真是遛够了。”

他们一路说笑着到了河边,那个来过的人诧异地说:“哎!不对呀,船呢?”

王二不笑了,看着深黑的河水问道:“你肯定是这里?”

“当然啦!就是这条路!”

王二又问:“你肯定当时有船?那船多大?”

那人回答:“有!就是条小船,能渡一匹马。”

王二想了片刻,说道:“我会水,我拉着马游过去,找到刘侍卫,问问他想怎么办。”

其他几个人又笑了:“问他?”“还不如问你呢!”

这次王二可没有笑,脱了衣服裹好,系在了马背上,临下河时对其他三个人说:“你都小心点!这里没了船,有点不对。”

人们不笑了,王二牵着马下水,游到了对岸。他上岸点了火把,在岸上穿了衣服,牵马走了不远,就发现了被绑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刘侍卫。王二忙给刘侍卫松了绑,可刘侍卫被绑得时间太长了,此时动不了。嘴上被堵的布一抽掉,他挣扎着说:“回去……回京城……”他死里逃生,真不想再干什么侍卫了!他上有父母,下面两个人孩子都不过十岁,他死了的话家里怎么办?十七皇子这么狡猾,岂是他们几个人能抓到的?回去让别人来吧!

可回去也不简单,这一片地区是农田庄子,远处的村落里,农人们都睡觉了,没人出来走动,四野漆黑,河上更是无人。可就是这样,河那边的王二放声大喊什么,河这边的人也听不清楚——河水散去了他的词句,人们只见他哇啦哇啦,摇着火把乱叫。

刘侍卫不会水,没办法,王二又游了回来,告诉了大家这个问题。

几个人商讨半天,觉得现在该想办法过河。于是让一个人骑了马,逆着河流往上寻找下一个渡口。这片地域空旷,村庄稀落,夜里路又不好走,马小跑了半个多时辰才找到了个渡口,用银子打动了艄公,顺流下来到了这里。

两个人留下看守马匹,两个人乘船去了对岸。刘侍卫的手脚恢复过来了,勇气并没有。他坚持回京——东宫的路引和公文都没了,还怎么继续往前走?可夜已经很深,城门早就关了,按理该在前面看得见的村庄先过夜,但刘侍卫深怕那里有埋伏,而且他们的三匹马还在北岸,艄公的船每次只能载一匹,要来来回回地折腾,艄公不干,要加钱。

刘侍卫现在归心似箭,又对水产生了恐惧,不想在河南岸待着了,哪怕在北岸露宿一夜,也要现在就过河,天亮回京!

他是领头的,其他人觉得这趟差事办得真没意思,也就都听了他的。

他们坐船回了北岸,也点了篝火过夜,丝毫不知道与他们要抓的逃犯遥遥地火光呼应。

次日天亮,刘侍卫与别人同骑一马,一行人臊么耷眼地回了宾客府。

第17章:第一世 (16)

方临洲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东南水关的挨户搜索没有找到十七皇子,各个城门也没查出来什么男扮女装的人。中年的瘸子倒是抓了好几个,可是带到宾客府让方临洲辨认后,一个也不是……

虽然方临洲怎么也想不出十七皇子是怎么出的城,但是他越来越认定十七皇子已经离开了京城!

洪家回城后,有几个人回来报告说刘侍卫他们晚了一步,那两个仆人出了寺庙的后门跑了,然后,他们追到了后山,结果又晚了一步!疑犯出了林子,刘侍卫等五个人已经骑马去追了。

方临洲心中发堵了:什么叫晚了一步?为何晚了?!

他从死里逃出命来,又历经磨难,心已经被仇恨凝得铁硬,过去的几个月设计人命追捕逃犯,从来冷静淡漠,不动声色。可是这一次,他胸中像是有东西在挠,让他焦急暴躁,必须竭力忍着,才能不在脸上露出来。

前一夜他就没怎么睡,当夜晚到来时,明明已经很困,但是方临洲并不想睡觉——他怕自己再做梦。他在案牍前翻阅各种来文和消息,想转移自己对十七皇子这件事的懊恼。

到了午夜,他实在太困了,就和衣而卧,想着也许躺着不舒服,就不会睡得实在。

朦胧里,他再次看到了灯下的少年人,少年一手玩着把刀,眼睛不聚焦,像是在想着什么……方临洲从浅睡中被怒火惊醒——那时他就知道不该信任这个少年人!那时的十七皇子是在想着怎么去杀人!

方临洲气得微微发抖,此时他才意识到,他原来已经将这个少年放在了心里,他信了老郎中的话!信了这个少年人是个体贴善良的孩子……

方临洲生于贫寒之家,可是从小聪慧,一次瘟疫之后,父母双亡,恩师经过村庄收养了五岁的他。他长在恩师膝下,名为师徒,实为父子。他的师兄们怜他是个孤儿,对他格外照顾。

也许是因为家中突变后留下的阴影,他总无法真的放松心境,遇事老往坏处去想。恩师一再告诉他要放开襟怀,对人接纳信任……

他总觉得恩师才智渊博,可是这一点上,他觉得恩师错了!人心险恶!邀请恩师出山的太子,是拿恩师当诱饵。救了自己的大汉将自己囚禁……救了自己的少年,是去杀恩师一行的凶手之一……

他本来多疑,好不容易相信了,竟然是假的!这简直就跟打了他一个耳光一般。尤其他自视甚高,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就更不能忍!被命运愚弄的怒火将他心中隐约的温情烧得精光,让他寝食难安。

夜深人静,方临洲喉中一阵酸痛,忽然,他觉得活着实在没意思!他现在的心愿就是报仇!等了却心愿后,他的生死真无所谓了……

天没亮方临洲就起来了,明明知道可能得不到什么消息,他还是吩咐了接收公文消息的太监,如果刘侍卫有信传回来,就马上送给他——他每天会收到许多文书,若非紧急,可能就被耽误了。

结果信儿没来,太阳还没升到日中,刘侍卫的人回来了!

方临洲听报,开始差点以为太监说错了——不是已经去追了吗?怎么半天就回来了?!他急忙让刘侍卫等人来见他!

刘侍卫五个人再次进了方临洲的屋子,与昨日一派轻松随意的神态不同,这些人都垂头丧气的。

方临洲搂着火,尽量语气平淡地说:“把事情经过好好讲讲吧。”

刘侍卫一见方先生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想到人们说的这位方先生天天谋算着怎么杀人,吓得快尿了,本来就不是个伶牙俐齿的,现在就更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他咽了下吐沫:“我们到了……玉佛寺……他们说……嗯……我们要去盯着的两个人……那个……已经……”

他慢慢吞吞地说,有时求救般看看王二。可平常喜欢多嘴的王二此时一言不发,不做任何补偿,成了哑巴——这事跟我没任何关系!

方临洲在袖中握拳,真想上去对刘侍卫拳打脚踢,让他说得快点!

越说到后来,刘侍卫说得越慢——那不是什么挣脸的事儿,他真不想提!

可是方临洲最感兴趣的就是刘侍卫上船前后的经历,他皱着眉,开始一次次打断刘侍卫的描述,让刘侍卫说得仔细些:

“船夫是何种模样?”

刘侍卫吭吭:“嗯,我没……没细看……”

方临洲眯眼:“你要上他的船,你不仔细看看船夫?不怕他算计你?”

刘侍卫结巴:“我……我主要看……跑远的人……我看见船夫撑船……”对呀,船夫撑船送的那两个人,我怎么没想到他们可能认识?!……

“农妇?多大的年纪?”

刘侍卫低头:“嗯,我没……没细看……”

方临洲歪头:“你说你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你怎么不看看她的长相?”

刘侍卫不敢看方临洲:“她……是个驼背……不抬头……”

方临洲咬牙:“驼背?!不抬头?!后来是她动的手,对不对?”

刘侍卫惊讶地看方临洲,嘴半张:“您……您怎么知道的?可是……她……她用柴火充了船资……”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罗道文给自己下了绊子,这个刘侍卫真的和太子妃有些亲戚关系,方临洲真会以为刘侍卫在是故意放水!这个人其实是与十七皇子有亲戚关系!

方临洲闭上了眼睛:“你接着说!”

等到刘侍卫讲述了他听见有人说要饶了他的命,然后还对船夫说别杀了他,那个人听着是十七皇子……方临洲险些让人将刘侍卫拉出去砍了!

这明显是那个十七皇子在邀买人心!这么个凶手还说什么不要杀人?!方临洲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自己师徒四人死了三个,东宫侍卫死了过百!现在这么惺惺作态地不忍,骗谁呢?!

他多想立刻抓到他,撕下他伪善的面具,让他认罪!让他偿命!

澎湃的怒意让方临洲腮骨紧绷,嘴唇几乎抿得看不见了。

刘侍卫见这方先生的样子以为自己的小命难保,忙跪下哭诉道:“方先生!十七殿下心机难测!属下无能,被搜去了东宫路引和公文……”

方临洲的脸煞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脸打得……

门口有人大声问:“方先生啊!我听说刘侍卫他们回来了?事情怎么啦?十七皇子追回来了?”

罗道文推门看:“方先生?忙着哪?”他一见刘侍卫跪着,大呼小叫地问:“哎呦!怎么了这是?刘侍卫怎么跪地上了?方先生!刘侍卫可是个特别忠心的人,你该是知道,他是太子妃的亲戚呀!你怎么也得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

方临洲目光如刀看过去:“罗先生还是去忙吧,我这里在办公事。”

罗道文满是皱纹的脸难得地舒展开了,热情地说:“我可以帮你呀!这些人还是我给你找的,他们干得怎么样?你告诉我一声,我也能有个底儿!”

太子首席幕僚见了我尚且要笑着打个招呼,你来了才多久,平时竟然不理睬我,没个客套。让你傲!整你还不容易?给你个肉头就行了!重要的事情我不敢做什么小动作,免得太子生气,可是十七皇子太子从来没放眼里!你在这里瞎折腾什么?刘侍卫别的不会,就是会耽误事!让他去给你追人,追着了才怪!……

方临洲看了眼罗道文脸上恶意的笑容,对刘侍卫说:“你起来吧。”

刘侍卫哆嗦地起身,对罗道文投去感激的一瞥,罗道人笑着挤了下眼睛,表示我给你找的事,自然会拉你一把。

方临洲对屋里几个人挥了下手:“你们都出去吧。”十七皇子拿到了东宫路引,从此一路通衢,还追什么追?难道要通告地方上下,让普天下都知道东宫丢了路引?想抓的还可能是个逃出了京城的皇子?若是有人想造反,能挟持了他,打个旗号……

罗道文笑着说:“各位走吧,一路辛苦了吧?”看着迟钝刘等人鱼贯而出,罗道文扶着门框对方临洲说:“方先生啊!不是我说你!我当初可是就告诉你了,让二三十人去才好啊!这么几个人能抓到什么?我来时听见了一耳朵,说什么东宫路引之类的……”

方临洲冷冷地看向罗道文:“罗先生给我选的人不错。”

罗道文见方临洲的目光含针,心中一警——这小子心毒,我得小心他。罗道文干笑着:“当然啦,刘侍卫特别细致,办事可靠!要我说,路引的事你不必太当真!他们可能是遇上了劫道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十七皇子!十七皇子就是死了呗,多简单!路引什么的,丢就丢了!哈哈哈……方先生忙着,回见回见!”罗道文一拱手,离开了门口。

方临洲深深地呼吸,想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恩师从小就教导他,如果想以智取胜,心就必须静!清澈平静中,思维才能深邃,决定才能无误。一旦有任何喜怒,人就容易感情用事,进而失去对局势的把握和判断,会犯下莫名其妙的错误。

他的心绪不清静!

这次失败的原因太多了:东宫深夜闭门,以致他不能及时搜屋;幕僚给他安排了个低能的侍卫,无法执行他的命令……可他内心承认,那夜他见到了十七皇子后,就起了强烈情绪,他没了耐心,否则他不会匆忙间接受了罗道文给的人,一定会审核考虑一下。他不知道十七皇子怎么出的城也就罢了,可是他预见到了两个仆人会去与他见面,也没拦住!这就是他行事失误了!

方临洲对自己说,事到如今,他知道了自己的问题,就该立刻平心静气,好好想想下一步要如何。

不几天,经过罗道文的积极传播,宾客府中的太子幕僚们就都知道了这事的经过:城中的搜捕一无所获,城门也没抓到什么可疑的人,去追捕的人铩羽而归……方先生有口难言,看他怎么收场!

许多人暗中发笑——方先生前一阵子势头无两,现在终于摔了个跟头。这是这位方先生来了之后的第一次失手,可笑的是他没有败在那些太子的劲敌二皇子、三皇子……等人手里,竟然是败在了没用的十七皇子手下!

方临洲进宫去见太子,太子倒是没太在意,他淡淡地说:“先弄别的事,日后查出十七的去向再说。”

方临洲垂着眼睛说道:“十七皇子应是往西北去了,尤其是洪老将军阵亡的那片地方。”战场附近,没有死亡的受伤将士们如果幸存下来,大多就地生活下去。十七皇子知道自己被识破,等同逃犯,肯定会去那里。

太子皱了眉,思索了片刻说道:“这次,派五十人去吧,就地诛杀,别容他再玩什么花样了!”

方临洲行礼:“是,这次臣一定用心准备,不会像上次那样匆忙。”他就知道太子也许不把十七皇子看在眼里,可不会允许十七皇子与洪家残余的什么兵将纠结在一起!更何况那是在边境!那边的国家一直不睦。春秋时期,一国借着有个皇子在手,入侵另一个国家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从防微杜渐的角度看,也一定要除去十七皇子。

中秋到来,宫中的“家宴”比往年少了许多热闹。皇帝的儿子太多,往年满堂熙熙攘攘,让人心烦。可一年之间,成年皇子死了七个,等到中秋之日,又有五个称病不来了。来到宴席上的,都是十岁以下的小毛孩子,被太监和宫女们团团护着,远远地离开在皇帝下首的太子之席。

皇帝不到五十岁,可是长年耽于美色,已经掏空了身子,现在经常头晕眼花,腰酸背痛。他坐在席上,见厅中显得很冷情,似是才意识到纵容太子收拾了一大帮兄弟的结果。

皇帝早就看不惯众多皇子靠着外家在那里明争暗斗,弄得朝事混乱,臣子结党,乌烟瘴气!尤其几家文武重臣,俨然是一副问鼎江山的架势,自己还活着,他们就敢公然截杀东宫请的幕僚外加上百侍卫!太子是他封的太子!要是想撸下去,也得自己开口!轮不到外人替自己做主!

他看出太子要借自己的手反戈一击,就懒懒地抬了手。那时觉得如果再纵容这些儿子和外家们闹腾,日后自己一去,怕是要天下大乱,应该好好整治一下!

可现在看到宴席上零落的来人,皇帝又觉得太子下的手也太狠了些,现在能斩断手足,保不定哪日……

皇帝从眼皮下看向太子,太子恭顺地微低着头,成熟稳重。但是他跟随皇帝多年,就是不看皇帝的脸,也能从皇帝说话的语气中察觉皇帝的一丝落寞。看来父皇竟然有些伤感那些死去了儿子了吗?可惜晚了些。

皇帝情绪低落,可也知道不能做什么了:罢了,好好过下面的日子吧。他现在对朝事不怎么感兴趣,只想好好地享受生活,朝廷上,日后平衡下太子与朝臣的关系,最好让太子即能帮着料理朝政,可是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朝臣们只忠于自己……

皇帝叫皇子们一个个地轮流到他跟前来,问了些问题,但是根本没想起本来他要看看的十七皇子。

又过了几天,东南水关发现了具尸体,已经肿胀得面目全非,手指上戴着个韘,洪大公子来辨认了,说是自己给十七殿下的,不由得放声悲哭。

宾客府里的人们冷笑不语,其他京城的市民们都信以为真。

太子也曾考虑过揭穿十七皇子是死遁,可是中秋上皇帝对几个年幼的皇子特别亲切,还说要找大儒为师,一副慈父嘴脸,看来是想敲打下自己。如果说破十七皇子是假死,恐怕皇帝非但不予追究,反而会觉得是因为自己行事狠毒,逼走了十七皇子。弄不好还会私下让人去找这个心机过人却无依无靠的十七皇子,回来加以扶持,作为自己的一个对手……

太子决定将错就错,认可十七皇子的溺亡,报给了皇帝。

十七皇子的存在感太弱,以至皇帝得知他的死讯后,半天想不起来这个孩子是什么样子。他隐约记得这个孩子的母亲洪妃的模样:不那么美,也不温柔,当时完全是为了抚慰镇守边境的洪家才纳的她,给了她一个孩子已经是极大的恩赐,她自己无福,连带这个孩子自幼福薄,真怨不了别人。

可现在这种时候,这个十七皇子倒不该随便埋了,皇帝就让人写了个文儿,点出其命运多蹇,难寻安稳,影射有人甚至不容如此病残之人,语气里带着些悲伤,末尾提了句皇上都有不舍之意。

此文一出,就被过去最看不起十七皇子的九皇子用来攻击太子,说太子为嫡长,却对手足失于爱护:十七皇子就是在东宫的宴席上摔伤的!而十七皇子坠河时,有人看到有太子宾客就在河边……

听到的人心中啧啧:想想二皇子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十七皇子这事……

东宫这边,则大肆宣扬十七皇子的嫖娼经历,让人看清十七皇子是个什么人物,如此下场只是咎由自取。

一片纷纭中,十七皇子终于入土。因他还未满十八岁,不及弱冠,又无婚姻后代,就葬在洪妃陵墓旁,算是母子有个依靠。为了抬举一下十七皇子的外家,皇帝还赏赐了洪锐一个“怀勇将军”的虚衔。

大概是不想陷在有关十七皇子毁大于誉的漩涡中,十七皇子下葬后十日内,新封的“怀勇将军”洪锐就带着夫人和儿子洪大公子离开了京城。

旁观的人知道京城这代人大概不会再见到洪家这一支了。虽然十七皇子还算葬得风光,可他的确死在了春舫上。洪家就是得了个华而不实的名号,也无法掩盖这种没脸的事实。可怜洪老将军一家浴血得来的名声,被这个不肖的外孙败光了。回乡也好,天高皇帝远的,能体面地过日子。

方临洲自然派了人跟着洪家,让他们将任何洪家的异动报给东宫,与此同时,按照太子口谕筹建的五十人搜剿队也已经完成了。

鉴于主帅无能累死千军的先例,这次方临洲亲自选领队,他挑了东宫三等侍卫潘杰。

潘杰高个子,瘦得像是竹竿,稍微有点驼背,浓眉马脸,眼含戾气,嘴唇总是紧闭着,一看就是个干练狠辣之人。东宫的三等侍卫等同五品武官,潘杰年方二十八岁就领此衔,可见其能力。

方临洲最赏识这个人的地方,就是潘杰临机敢断,有自己的主意,不拘泥于常规。当初方临洲从四皇子下手,开始了自己对皇子们的报复,临街射杀四皇子的指挥就是潘杰,将事情做得完美无缺。

方临洲放手让潘杰去找人,最后,这队人马虽不算是抽调了东宫的全部精英,也都是潘杰认可的好手,加之方临洲给他们配备的快马和精良兵器,这支队伍该算是东宫的一等团队!

九月中的一天,方临洲亲自前往西城门给潘杰等人送行。他已经给了潘杰东宫密令和与地方接洽的公文等,告诉了他十七皇子最可能出没的地域。

看着潘杰身后骑在马上的青年们个个精神抖擞,方临洲觉得比上次心里有底多了。

潘杰向方临洲行礼:“方先生放心!在下必尽全力。”

方临洲板着脸再次叮嘱:“你要仔细巡查,务必取其性命!将其头颅带回京城,太子殿下要亲自验看。”

潘杰点头:“在下明白!”十七皇子必须死!假的尸体已经入葬,如果再有个十七皇子,这是欺君之大罪。真要是将十七皇子押回京来,不仅洪家灭门,太子殿下都会落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他们去可不是自掘坟墓,这次一定要让十七皇子扎扎实实地死绝才行。

方临洲似是迟疑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十七皇子懂医术,善治外伤,你去了那里,如果听说有人医术卓绝,一定要去探访。”

潘杰一愣,眨了下眼睛。他作为太子的贴身侍卫之一,曾经多次见过十七皇子,那的确是个浅薄蛮横,完全不懂事的少年人。方先生已经告诉了他十七皇子身边的是个瘸子,两个人都会伪装。他还特意去问了被贬为后门看守的刘侍卫,知道十七皇子能扮成船夫,同伙竟然扮成了农妇……可是他从来没听说过十七皇子懂医!

见潘杰目露怀疑,方临洲冷淡了脸色:“你只需信我所言,此乃千真万确。”

潘杰一抱拳,方临洲回礼,看着潘杰上马,领着人出了城门。

马队在城外扬尘而去,方临洲才觉得久已缠绕他的怨怒似是减弱了一些。他有把握潘杰能带人将十七皇子诛杀,毕竟十七皇子没有财力权势,充其量只有几个护卫,西北之地除了一些洪家的伤残兵将,还有朝廷正式驻守边境的军队,潘杰的文书和东宫令牌甚至能向边军借用军士抓捕逃犯,必要时可带几百上千人围捕,十七皇子身边的那些人还敢造反不成?

方临洲上了停在城门边的马车,马车启动时,他在车上闭目养神,思绪散漫:潘杰将十七皇子的头带回京时,参与了围攻的最后一个主犯伏法,自己就可以告慰恩师师兄们的在天之灵了。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当你们派人去杀我们师徒时,肯定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下场吧?!

那之后他要干什么?他现在已经算是替恩师辅佐了太子:帮着太子铲除了所有威胁他的皇子们。念及恩师的一片赤诚之心和天下太平之愿,方临洲不能向太子出手,可他也不想再见太子了……他谁都不想见!该回华山归隐吧……

忽然,方临洲起了个念头,睁眼说道:“去十七皇子府。”他平素太忙碌,从十七皇子的事情发生后,还没有时间亲自去看看这个敌人生活过的地方。

第18章:第一世 (17)

不久,马车在十七皇子府门前停下,府门紧闭。

方临洲让随行的宾客府的太监叫门。大门打开,门缝里往外看的也是个太监,他本是方临洲派来的,见是东宫的人,忙大开了门,

方临洲跨入门槛,一眼就看到满院杂草横生,树木乱长。此时正是秋风已起,万木萧条之季,一院草木,尽成荒凉。

看门的太监知道方临洲来一定是为了看十七皇子住的地方,就在前面带路,说道:“十七殿下过去住后面。”

方临洲缓步走在石板皴裂的小路上,目光扫过路边几幢破旧的房屋,有的窗框都掉了,门扉虚掩,随风微动。如果不是阳光正好,这里可以成为鬼宅。

太监指着一个小院子:“这就是十七殿下住过的。”

方临洲摆了下手,示意跟着他的几个人等在门外,自己走入了院中。

几个太监和随从相互看,不明白方先生为何要自己进去,其实方临洲也不懂他为何要单独查看这个院子,好像他想专心感觉一下,看能不能窥视到十七皇子往日的个性习惯。

结果,方临洲大失所望——不说小院里一如院外般零落萧芜,就是十七皇子曾经生活过的正房寝室书房,也毫无任何可研习的:床上没有被褥,壁上没有字画,书案上没有留下笔墨,书架上没有几本书,八宝架上空空如也,古玩玉器没有,连个不值钱的木雕陶瓷的东西也没有……

好像有人抹去了十七皇子在这里的所有痕迹,方临洲不知道是他让人抄检十七皇子府所致,还是那个奸诈之人有意为之。最后,他站在用做书房的偏厅中,看着落满了灰尘的书案,脑海里,那个少年坐在书案后,神情像那夜般,自信从容,隐约含笑……

方临洲使劲晃了晃头,咬了下牙,他皱着眉头在屋中踱步,仔细看各个角落,甚至书橱后面……忽然,他发现好像有片纸张夹在木板和墙壁间,方临洲费力挪动书橱,可是木头死沉,根本不动,他只好出去,让人进来,把书橱挪开了。

书橱后面积满脏土和蜘蛛网,有张被烧了一半的毛纸,想来该是被风吹起,可看守的人疏忽了,任它飘落在了书橱顶端,又滑落在缝隙间。

纸上的笔迹幼稚不堪,七扭八歪,方临洲知道十七皇子荒于学业,这又是皇子的书房,能在这里练字的只能是十七皇子。他忙凝视一读,却是“夜深忽梦少年事”,没头没尾的一句,写了两行。

这词句虽然简单,却饱含着经历了沧桑后的无奈,方临洲心头一触,似乎瞬间就想起了年少时在山上读书游水的明媚时光……他皱了眉头,坚决不认为这是十七皇子写的,肯定是十七皇子在别处看到,写来抒发心绪的。

他其实猜得不错。秦惟虽然在中小学被逼着背了各种古诗词,可是经年海外和从医,能忘已经都忘了,只记得最浅显易懂的。那天忽然想起了这么一句,也记不起是哪里读的了,就反反复复写了一张纸,想起往昔,颇有些世事难测的感怀,然后做了一个时辰的体质锻炼才纾解了心绪。

方临洲却觉得十七皇子这么写是为了不忘幼年时所受的苦,他调查过十七皇子,知道他在宫中饱受先皇后的暗中折磨,连吃食都被克扣,四季衣裳破旧不继,身边的人又都不得善终。出府后,明明已经是可婚配的年纪,但因太子刻意阻断了十七皇子与宫中的联系,皇帝将十七皇子扔在脑后,十七皇子封王无门,婚嫁无望。就是那时不曾见过他,现在看看他所住的地方,也能体会他处境的艰难困苦。想来十七皇子立意敌对太子,该是出于此因。

一时间,方临洲罕见地涌起一丝同情:也许十七皇子并非生来奸诈,只是因为仇恨才变得不讲良心。那时他的确出手救了自己,刘侍卫也说他几次三番不愿伤人性命……

可是这些都不足以让方临洲宽恕十七皇子的罪行!方临洲觉得一旦宽恕,那么就等同认可了对方的所作所为!他身负着师门血债,一时一刻的心软都是对恩师和师兄们的背叛!都是漠视了恩师和师兄们的死亡!

方临洲在心中愤怒地谴责自己:你怎么能觉得他有理?!他童年不幸,完全可以向太子复仇,为何要杀与他毫无相关的无辜者?

方临洲义正词严!作为阴谋家,他当然了解需要伤及无辜的战略理由,可当自己为受害者时,他就觉得对方没有人性!他虽然也杀了无罪之人,但那是出于报复……

等等,十七皇子自幼丧母,皇帝也不在意他,他等同孤儿。方临洲自己就是孤儿,深明无家人可依靠的孤寂和对身边亲近之人的重视。养育了十七皇子的宫人全都被杀,十七皇子不也是在为那些死者而报复先皇后和太子吗?……

我怎么能为他找理由?!方临洲狠狠地将纸揉成一团,刚要扔了,又想也许该作为十七皇子的笔迹留着,就将纸团塞入了袖中。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坚定——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参与了谋杀,我就要需要取你的性命为死者偿命!血债必须血偿!

就如他默默地前来,方临洲没发一言地离开了十七皇子府。也许是他早饭吃得匆忙,只觉腹部如铅,耿耿于怀。

秦惟一行人进入西北地域时,已是初冬。西北风带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在秦惟眼中,天地飞花,给荒芜的原野添加了一丝浪漫。

洪老三情绪高昂,每天脸上都带着笑容,他在马上指点着方向,大声说:“那边的山,看到没有?过了那山就快到了。”

秦惟纵马到他身边,眺望着说:“看着好远哪……”

洪老三点头:“望山跑死马,大概还得两三天,然后又是平原,再走上四五天……”他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也变得深沉:“就到了当年洪老将军战死的地方了。”

秦惟知道洪老三的计划,洪老将军全军覆没在那片土地上,侥幸活下来的人散布在左近,那里是洪家真正的根基。

洪老三说:“公子,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那里有当年洪家军的兄弟们!”那些在这里守护亡灵快二十年的人是不会出卖洪家的后人的!那里的城镇外面,地广人稀,就是京城有人来抓十七皇子了,往野外一跑。如果没有人通风报信,除非撒网般清剿,就别想找到十七皇子!相反,外来的人自己反而容易被盯上,人数要是少的人,被收拾了都可能。

秦惟心情愉悦地说:“我来这不是白吃饭的,我会帮着大家的!”他们有马,有路引,他有知识,有医术……还有什么困难吗?当年那些兵士们与自己的外祖舅舅们为国厮杀,后来又将一辈子放在了这荒山野岭,他会对这些人好!

洪老三感动地看秦惟:这孩子这么重情重义!

向东和小木骑过来,向东手里牵着匹驮着行李的马。

两个人都没有到过这么空旷的地方,凛冽的北风将小木的鼻子脸吹得通红。秦惟笑着对两个人说:“把我送到了地方你们就回老家吧。”

向东其实是想回老家的,他一家都与洪家族人在乡下,好久没见到父母亲人了。小木却是玩心很重,说道:“不行,公子说要好好玩玩,我什么都没玩到呢!还没到地方怎么就要赶我们走?”

洪老三笑:“先去那边歇歇,你们不想住再离开。小伙子们还年轻,该在这里好好跑跑!”说完,他长啸一声,驱马向前奔去,秦惟也大叫了一声,放马跟着跑,小木自然不会落后,他的马术经这一路已经练出来了,忙弯身双手操动缰绳,追赶秦惟。向东落在最后,还拉着匹马,嘴里喊着:“你们别跑太快!”

果然就如洪老三所说,他们绕着山脚跑过了山峦的末端,进入了一片平阔的地带。他们一路跑马,每日都路过村落庄镇,虽比不上江南的稠密,在这西北人烟寥落的所在,也算是人口聚集之地了。

走到平原边缘,前面又是山脉起伏。洪老三带他们进入了位于山隘口边的石城。

石城真如其名,城墙高厚,是大条石块垒成,这里明显曾经战火,城下有深堑壕沟,只是看着长年不用,里面杂草丛生,有的地方还堆了杂物垃圾。

城口的兵士只有两个,根本不查看行人,坐在一边聊天。城门处进进出出的人们也神情轻松,车载马驮的货物行商往来不断。

秦惟知道边境已经久无战火,见此情景不以为怪。

入城后,街道是大块石板,两边的房屋也都是石头所建。

洪老三将他们领到了闹市中的一个客店门外,不规则的石头拼砌了客店的外墙,两个柱子上搭了个窄窄的两面坡屋顶,屋顶下一块木板,歪斜地写着“清泉居”,两扇褐色原木的院门大敞。

几个人下了马,牵着马进门,发现里面院落格外宽阔,能站百多人马,客人们熙熙攘攘,洪老三放声喊:“独眼龙!还不过来?!”

有个脸上缠了布盖着一只眼的中年人从人群间挤过来,惊喜地骂道:“是你?!瘸子!乱叫什么?!”

洪老三喜笑颜开,对他说指了下身后的秦惟说:“这是、那个、我提过的、嗯,洪家侄子!”

中年人忙看秦惟,秦惟见他头发上落满灰土,身上穿着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杂色夹袄,样子跟个乞丐差不多,可秦惟知道洪老三认识的人该都是过去洪家军中的人,马上有礼貌地对他举手行了一礼,说道:“晚辈秦惟。”十七皇子不懂事,可是他来了还是学习了一些本地礼仪好不好?

中年人慌忙还礼,方才的蛮横一扫而光,结巴着说:“我……我叫……李大旺。”

秦惟不禁笑了,低头道:“李叔好!”

李大旺简直要哭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有些无措地说:“那个,你把缰绳,给我吧。”

秦惟将手里缰绳给了他,随口道:“多谢李叔。”他从小嘴甜,所向无敌!

李大旺接了秦惟手里的缰绳,洪老三咧着嘴将自己的缰绳塞给他,小声说:“没脸了吧?”李大旺给了他肩胛一拳,但马上回头看秦惟,见他笑咪咪地看着,咳了一下大声说:“三哥你太不像话了!快带着……去见大哥呀!切!没规矩!”

洪老三哈哈笑,对秦惟等人说:“走,咱们进屋去见头儿!”

向东和小木把缰绳也交给了李大旺,跟着洪老三往正房里去。

李大旺满手的缰绳,可没马上往马厩去,却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那孩子的长相怎么能那么好?眼睛都带着笑,这难道真是洪老将军的外孙?看着可比洪老将军……不,比洪小将军都好看多了!……哦,有点像死在战场的洪家老三,那是洪家的儒将,一身书卷气,温文尔雅,身材消瘦,可在战场上厮杀凌厉,人说他身负重伤还刺死了三个敌人……

李大旺叹了口气,拉着马匹往马厩去,心里打算日后当着这位公子就不大声叫骂了,人家是个皇子呢,金贵得很……

院子里的第一栋建筑是个两层小楼,楼两边都有路径,洪老三对秦惟说:“后面才是住宿的,这房子一层是吃饭的,我们上二层去见大哥。”

秦惟以为既然被人称为大哥,即使有伤残,也该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他穿过的走廊里真的有许多高大的汉子们有站有坐地聊天,可等到秦惟进了屋门,却见洪老三对着个坐在轮椅中老头行礼,恭敬地说:“大哥,我回来了。”

老头该有五十多了,面庞干瘦发黑,头发全白了,鼻两翼有深深的法令纹伸到下巴,目光如鹰。

秦惟马上注意到的是他的轮椅。秦惟离开京城前装了那么长时间的瘫痪,虽然是假的,但是他被关在屋中,对那种绝望和痛苦的境地深有体会。他马上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行礼道:“晚辈见过……”他看向洪老三,洪老三这一路与秦惟日夜相处,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一般,见状说道:“这是我们军中的大哥,也跟了洪家的姓,你叫我洪叔,那就叫他一声洪大伯。”

洪老大听闻刚要阻止,秦惟已经郑重地弯身道:“洪大伯。”

洪老大心中警觉——当初洪老三来给十七皇子铺路时,就将十七皇子想死遁西北的意思对他和盘托出。洪老大是这边退伍将士们的领头人,洪老三没法绕过他去。

洪老大毕竟比洪老三、李大旺那些人大了许多,也比他们多了层思虑,他对十七皇子跑到这边来的动机有些怀疑——这个皇子不是借着洪家的祖荫拉上众弟兄给他去争皇位吧?这样的话,他绝对不会同意!这里留下的人已经为保家卫国赔上了半条命,再去残杀汉人,就不必要了!

现在看着这位十七皇子如此谦和,洪老大可不像其他人一样马上就被收买了,他勉强笑着动了下手说:“别这么叫,你大舅听了可不会饶了我的。”

秦惟直起身体,认真地说:“我大舅肯定没有忘记他的兄弟们。”言外之意他的大舅洪锐不会介意他这么称呼,只是没有直接否定洪老大。

洪老大干干地一笑,问道:“洪小……”他叹息:“洪老爷现在如何了?”已经不是洪小将军啦!

想到自己与前世的父亲只见了一面,日后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秦惟眼中露出了伤感,说道:“大舅身体挺好的,我不孝,不仅没能帮他,反而给他惹了麻烦。”他听小木向东讲了他们怎么在洪家的帮助下脱身,知道大舅和舅母出城助攻,真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这一世,在“父母”面前,他再次是个没用的,只有接受,没有回报……

洪老大虽觉秦惟的表情不似作伪,可心里还是不信皇家有性情中人。自从洪老三提了这事,他也曾向京城过来的商旅之人委婉打听过十七皇子,来人无不说十七皇子在京城出了名地小气蛮横,是皇子里少见的无术浅薄之人……他于是想象十七皇子该是个苍白暴戾的少年人,心中还埋怨洪老三揽这种破事,可是他也不怕。这边陲之地,蛮山阔野,人活着不容易,多少人都轻而易举地没了。那个孩子如果自己不强悍却不是个东西,他可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是现在,眼前这温和有情的少年人是怎么回事?洪老大曾经护着洪小将军抢出了洪老将军的尸身,认为自己算是还了洪老将军的救养之恩了,但现在怎么又觉得该替洪老将军、洪小将军好好照顾“洪家后人”?这太不对劲了!

洪老大木着脸嗯了声,扭脸看向洪老三和秦惟后面的向东和小木,两个人也上前行了礼,洪老大客套了几句,说道:“你们远道而来,先去休息吧。”

洪老三知道这位军中的大哥心里多道道,不然也不会被尊为“大哥”,此时并不计较,反正日久见人心,仁者无敌,大哥早晚会被十七殿下征服的!

众人相继拱手告退,洪老大向门外喊了一声:“大虎,带客人去洗漱……”说着双脚在轮椅上动了动。

秦惟惊讶地看着洪老大的双腿,脱口道:“大伯,您没有……”截瘫。

洪老大特别烦别人看他的腿,眼中露出凶光,洪老三忙说:“额,公子懂医,能治病。”

秦惟忙摇手:“不不,只有外伤什么的。”他可不会号脉、开方、配药,当然,要讲到开刀,那他敢说这里没人能与他相比,但是这里没有消毒的条件和适手的工具,他就是开了刀,病人也可能死于感染,秦惟不敢露出太大的骄傲。

洪老三忙说:“大哥,要不,你让大侄子看看你的腰伤?”

洪老大不快地乜了洪老三一眼:我的大侄子?他竟然成你儿子了?

秦惟谨慎地说:“我可不敢说我能做什么……”

洪老三说:“当然,只是看看呗,也不会缺块肉什么的!”他对十七殿下那时下刀剜肉的手法深为佩服,觉得他的殿下是个天才。

洪老大不经意的地说:“再说吧。”洪老三只好道别,领着几个人出了房门。

门外有个三十来岁的大汉,倚着墙站着,只穿着件单衣,吊儿郎当,衣襟都没有系好,露出里面乌青的刺身。见他们出来,大呲了牙,露出牙床说:“我带你们去卧房。”

秦惟知道这该就是洪老大方才喊的“大虎”了,见他不打招呼,自己也就微笑了一下。

洪老三刚刚在大哥那里受了点儿小气儿,马上看着大虎不顺眼,说道:“张那么大嘴干吗?叫人了吗?!”

大汉翻眼睛:“洪三叔好……”

洪老三指着秦惟对他说:“这是我侄子,你要好好对他!”

秦惟觉得洪老三要把自己嫁给这个大汉一样,忙行礼说:“大虎哥多多关照。”

大虎看这礼貌谦和的少年人,虽然脸被晒得挺黑了,还是该归入 “小白脸”的范畴!当然,礼多人不怪,他勉强点了下头,洪老三打了下他的肩膀:“这叫打招呼吗?不讲礼节!”

大虎不能对洪老三叫板,紧闭了嘴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洪老三有些抱歉地对秦维小声介绍:“这是我大哥的一个干儿子,从小贴身照看我大哥,被惯得没个样子!”他将十七皇子的事情与洪老大和李大旺说了,但是没有告诉其他人。洪老大是头,李大旺是自己的过命的交情,自然需要讲实话,但是这事是个秘密,不会告诉其他人,这个大虎当然不知道十七殿下的身份,结果如此无礼!

秦惟倒是觉得笑得露牙床的人都坏不到哪儿去,把大虎归入了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类别,他更好奇的是洪老大的腿,轻声问:“大伯的伤是怎么回事?坐在轮椅上是不能走吗?怎么我看他的腿能动?”

洪老三说:“那时他后腰中了一箭,后来拔箭时,一块箭头留在了身体里。郎中说箭在要穴上,他不敢取,结果只在外面敷了药。人活下来,可是遭罪啊,走路疼得要命,不能平躺,坐着都难受,借着轮椅还能动动……”

前面的大虎听见了,扭头说:“没那么糟糕!”

洪老三叱道:“你小子别插嘴!我这侄子是疗伤的神医!”

大虎一下停步,转身惊喜地看秦惟:“真的?!”

秦惟忙说:“假的假的!”谁敢自称“神医”啊?

一直默默地在后面跟着小木也凑上前说:“就是,公子什么时候……”

洪老三恶狠狠地一瞪小木,小木缩了回去,又与向东并肩走,低声问向东:“哥,你听说过公子行医吗?”向东比较稳重,不置可否,可是小木已经从内部拆了台,洪老三气得又回头瞪小木。

大虎看在眼里,鼻子出气,认为自己被骗了!回了身继续走。

向东握了下小木的胳膊,示意他别多嘴。向东也以为洪老三是耸人听闻,想给十七殿下在那个洪老大面前造势。他看出来了,洪老大是这里的地头蛇,有了他的帮助,十七殿下才能站住脚。

洪老三觉得冤枉了十七殿下就跟冤枉了自己一样,沉了脸。一行人无语地下楼,穿过在屋中吃饭的南腔北调的人们,走到了后院。

秦惟看到几排平房,有的前面还用墙围了院子,各种装束的人们络绎不绝。

大虎将他们领到了一个院门前,带着没好气地说:“这是上房了。”

洪老三瞪他,大虎装没看见。

秦惟进了院门,见里面是个十来步的小院落,迎面三间房,墙那边该是另一院客房,有人在大声说笑着。

众人走入了正房,小木来回看,高兴地说:“哇,这里有间浴房呢。”一个偏厅里有个大澡盆。

大虎说:“这客栈里有眼泉水,所以才叫清泉居。山那边就是戈壁了,到了这里的,多是走了远路的,这里不缺水,谁不想好好洗洗?干爹这盘子可兴隆呢。”话语间有种自豪。

秦惟说:“只是泉水?如果是温泉就好了。”他特别爱泡温泉。

大虎横了秦惟一眼:“你倒挺讲究的!小小年纪,别折了寿……”

洪老三厉声道:“什么话这是?!去让独眼龙把我们的行李送来!再去给我们杀几只鸡来!”

大虎撇了下嘴角走了。洪老三对向东和小木说:“你们一间……”

向东马上说:“当然。”他们这一路为了省钱,都是四个人一屋,这还是头一次分开住,向东正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对弟弟说说——别总说想在这里玩,把十七殿下送到地头了,咱们也回乡务农去吧!

小木说:“我不用照顾公子吗?”

秦惟忙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小木不信地看秦惟,秦惟稍微惭愧了一下:他从来没把向东小木看成仆人,可他这一路也没怎么干活,即使不在府中,他该懒还是犯懒,坦然让小木跑腿儿拿东西……

洪老三说:“这样的话,你和公子住吧。”

秦惟又说:“真不用真不用……”

小木不再纠结这个话题,问秦惟道:“公子总说自己叫 ‘秦惟’,是哪两个字?”

秦惟早被前世的父亲念叨得背下了自己名字的意思:“‘惟’字是唯一,精纯,希望的意思。”

小木哇了一声:“这么好啊!那公子为何要姓‘秦’?”可说完,他自己脸红了,怕秦惟尴尬,忙说:“我去给公子弄水……”

秦惟知道小木以为自己想“勤快”些,不做解释,嘿嘿了一声,洪老三和向东也笑了。

院子里传来独眼龙的声音:“瘸……来拿行李!”向东立马出去了,秦惟慢吞吞地往外走,表示去帮忙,洪老三拉了他一把说:“你准备洗澡吧。”秦惟心想自己早点洗了,别人也才能洗,就应了一声,去偏厅浴室了,坐实了懒蛋的本质……

第19章:第一世 (18)

秦惟洗了澡,换了小木给他送来的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偏厅,自觉神清气爽。洪老三去了浴室,屋中小木和向东坐着,秦惟早就看出向东急着回乡,而洪老三不想让他们走,趁着洪老三不在,正好直接说:“要不你们……”

小木压低声音问:“公子,你真的会医术吗?”

秦惟不及答言,院子里有人喊:“鸡来啦!”

小木跳过去开了房门,见大虎提了两只毛拔了可血还滴着的鸡,歪着嘴巴说:“三叔不是要鸡吗?接着吧!”

小木瞪大眼睛:“你想欺负人是不是?!”

大虎斜了眼:“怎么欺负你了?给你鸡还不对了?”他就是看不惯那个小白脸!假装神医让他上当!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洪三叔,他凭什么跑来就对干爹和自己指手画脚、评头品足的?!

秦惟从小木身后冒出来,笑着说:“太好了!快进来快进来!”他拉开小木,向大虎招手。

小木厌弃地看大虎手里的两只鸡,大虎晃悠着进门,将手里的两只死鸡向秦惟脸上戳去:“给你的!”吓一下这个小白脸!

向东都站起来了,“喂,你小心些!”洪叔在洗澡,这个大虎想干嘛?他看向偏厅浴室,打算叫一声洪叔。

秦惟却毫不以为忤,对小木向东说:“快把桌上的茶杯茶壶什么的都挪开!我来收拾鸡!”小木向东都愣了,秦惟催促,“快点!弄完了咱们很快就能吃了!”

小木和向东将桌子上的茶具挪开了,秦惟对大虎说:“你等着!”快步走入了偏厅,大虎撇嘴——这是向三叔去告状了?软蛋!

片刻后秦惟出来,手里拿了把乌亮的匕首,大虎眼睛微睁了些,秦惟对大虎说:“放鸡在桌子上,轻点,别溅血水,我刚换的衣服。”

大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将一只鸡扔在了桌子上。

秦惟放下刀,挽起了两臂的袖子,又拿起刀,从鸡肚子开了膛……

然后,屋里的几个人就目睹着秦惟面带些许微笑,双手近乎温柔地反复抚摸探索鸡肉,在鸡皮下尽量用刀尖紧贴着影处,将里面的骨头一根根地剔了出来……

不多时,两只三维的鸡变成了像蝴蝶般爬在桌子上的两片肉,连翅膀上的小细骨也被抽了出来。秦惟这才一刀剁掉了脖子,说道:“鸡脖子不好吃……”

小木说:“怎么不好吃?我喜欢!”

秦惟扯了下嘴角说:“反正我不吃,啃骨头太麻烦!”

小木恍然:“公子,你费了这么大劲儿,就是为了不啃骨头吧?”

秦惟点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这样吃起来才舒服。”

小木一脸惊愕——为了犯懒费了这么大的劲儿?!

大虎终于找回了些思考能力,说道:“可我就喜欢吃带骨头的!咬着有滋味!”

秦惟一横眼:“那你就吃呗!反正我要讲究些!”

大虎一滞,秦惟扭头对小木说:“去把这鸡好好洗了,抹上盐,如果有其他香料,随便抹,用竹签子穿了烤一刻钟就行了。哦,这桌子好好擦一下,我去还刀。”说完看了看自己,大家才注意到他身上灰色的衣服干干净净,连个血点都没有。秦惟用手指转着刀走入偏厅,洗手去了,将善后事宜全数留给了他人。

小木伸手刚要去拿鸡,大虎用手一抓,鸡肉连皮,像两块布一样到了他手里,他不得不说:“你们公子看来会用刀啊,他是个厨子吗?”

小木叫:“你才是厨子!”

大虎有些匆忙地说:“我叫厨房的人给你们做就是了!你想吃那鸡脖子?也给我吧。”

小木拿起鸡脖子递给他,大虎用一个手指勾住,眼睛不看小木,问道:“你们公子不是真的会医术吧?”

小木也没底气,只能含糊地说:“我们公子可能干了!人也好!不像有的人!哼!”

大虎现在不想正面冲突了,转身离开,嘴里说:“我干爹人才好呢!不然怎么会给你们上房?还让我给你们杀鸡……”出门。

吃了人家嘴短,小木就没再说话。

秦惟再出来,洗完澡的洪老三也前后脚出了偏厅,小木洗了桌子,又去偏厅换水,向东有些诧异地问秦惟:“公子怎么会用刀?”

秦惟看着自己洗净的手,不无惆怅地说:“因为我心灵手巧啊!”十几年的医学训练,拆个鸡骨头算什么?

洪老三和向东笑了。

等四个人都洗了澡,天将傍晚。夕阳在西天如火般扯出万丈七彩长练。

独眼龙李大旺和大虎一人端着个大食盘来了,一个盘子里放了烤好的大块鸡肉,另一个是一叠饼子,外加一大碗腌菜,一摞扣着的土瓷碗。

洪老三招呼着:“来放这桌上,有酒吗?”

大虎一改初见面的呲毛,嘟囔着说:“我去看看。”

洪老三有些诧异,看大虎出去了,一边帮着摆菜,一边小声问独眼龙:“你跟他说了什么?”

独眼龙摇头:“怎么会?你别看那小子长得五大三粗,可其实傻乎乎的,什么事都在脸上,还喜欢和别人聊天。跟他一个人说,就等于跟这石城里成千上万的人说了。大哥就是看在他心地死忠才留他在身边,重要的事情真不敢告诉他,想要传流言的时候对他说一声就够了……”

洪老三哈哈笑,小木插嘴:“大概是因为看了公子剔鸡骨头吧。”

独眼龙看小木,小木就把方才大虎拿着两只鸡来的事说了,独眼龙笑,洪老三却不高兴了,低声对独眼龙抱怨:“大哥不信我,我说让大侄子给他看看,他没理我。”

独眼龙叹息,也小声回答:“这么多年,大哥不容易,换了别人,早死了,他这么熬着,不就是为了多看护大家几年?光在石城,缺胳膊少腿的弟兄们就六七百,别说城外。他凡事爱多想,不像以前那么爽快了。”

洪老三不多说了,示意独眼龙也坐下,跟大家一起吃。独眼龙没有拒绝,坐在洪老三身边,众人先后一手拿了饼,另一手去拿鸡。

秦惟隔着洪老三问独眼龙道:“大伯除了这里,在别处也有店吗?还干了什么其他的事?”

独眼龙说:“我们在城里有四家店,还有些护镖的生意。”

秦惟抿嘴沉吟,独眼龙问:“怎么了?公子想干什么?”

秦惟说:“我想干的都是懒事,比如种种枸杞,或者开个作坊,做出能带着走长途的枣糕、干果饼之类的。”他作为医生,经常会看到病人带来的土特产,西北不就是大枣、枸杞、还有各种坚果吗?这些事情,他就动动嘴,想必会有人帮着他做的!

独眼龙点头:“好呀!公子聪明!”

秦惟洒脱地说:“挣钱这种事其实很容易。”他前世虽然还没挣到过钱,但是从来没缺过钱,家里也没听说过挣钱难,他学了多年的医,尤其在国外,当医生这条路窄得憋死过千军万马,他都闯过了,他干什么不成?秦惟自认为他只是没起心思,如果他动了脑子,钱财就会来了。

独眼龙赞许地看秦惟,越来越觉得这孩子丰神俊朗,骨骼清奇……

洪老三催促:“来,公子,这是鸡块!快吃,小木都吃了好几块了!”

秦惟看小木:“小木!你不是喜欢啃鸡脖子吗?”

小木满口的东西,乌鲁着说:“公子说的对,鸡块吃着舒服,根本不用担心骨头……”

几个人又笑,秦惟拿了块烤鸡,入口畅快地嚼着,觉得生活很美好。

大虎抱了坛子酒来了,放在了桌子上,还去拿了几个空碗过来,扁着嘴分给了众人。

大家都觉得这个壮汉的沉默很古怪,一起盯着他。

大虎憋了会儿气,突然看秦惟:“你……你叫什么?”

秦惟眨眼:“秦惟……”

小木争着说:“秦岭的秦,特……那个厉害的……惟!你想干什么?!”

大虎不屑:“我从没听说这个名字的郎中……”

小木打击回去:“你在这么个小石城里,能听说什么?没见识!”

秦惟笑着说:“小木!”别得罪人!

大虎不理小木,口气冲冲地对秦惟说:“你给我个准信儿,你是不是神医?”

洪老三皱眉:“你这是什么口气?!有这么问的吗?!没礼貌!”

秦惟悠然地将一块鸡放入嘴里,对大虎说:“当然不是,你坐下跟我们吃饭吧。”

独眼龙一拉大虎:“你这傻孩子!人家公子是个谦虚的,怎能说自己是神医呢?”

大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愣愣地问秦惟:“那你能不能治我干爹的伤?”

秦惟望天:“我怎么知道?!我连他的伤都没看到!”

大虎两眼放光:“那你看了就能知道了?”

秦惟用痴呆的眼神看大虎:“你怎么不说我也许就知道我治不了了呢?”

大虎又使劲憋气,脸都红了,磕磕绊绊地说:“我……那个……不该……”

秦惟一笑:“我没觉得你有什么不该的,我喜欢自己动手收拾鸡,你不尝尝鸡块吗?也许你日后就不喜欢啃鸡骨头了呢。”

大虎伸手拿了块鸡吃了,无精打采地说道:“没味儿。”

秦惟这回瞪眼了:“那该是块鸡胸脯!要腌过才能进味儿!你去吃带骨头的胸脯肉,照样没味儿!”

小木对大虎挥手说:“那你就别吃公子的鸡块了!来,吃这个鸡脖子,好多骨头呢!”

向东看了眼大虎魁梧的肩膀和胸口的刺青,在桌子下面踢了小木一脚:“少说话!吃饭!”

大虎又闷闷的,洪老三见他这副颓丧的样子,消了些气儿,对他说:“我跟你干爹提了,让你这弟弟看看,可是他不愿意。”

大虎抿唇想了想,一拍桌子:“这事我替他做主!晚上我来叫你们,三叔带着……嗯,小兄弟去,看看我干爹!”

独眼龙说:“你这是找揍呢!”

大虎说:“我不在乎!”

秦惟忙举起右手到肩头:“我可没说我能治啊!万一我看了说不能治,你可就白挨打了!”

大虎怒看秦惟,洪老三对大虎瞪眼:“看什么看?!你这弟弟能去看就是好事!不能治就是不能治,他不会撒谎卖好,你敢对他凶,我也揍你!”

大虎伸手抓了只鸡肉,起身往外走,边吃边说道:“你们在屋里等着,别睡觉!这肉可是鸡腿上的,没骨头,就是不香!”

小木愤怒:“你还回来!”

独眼龙眼睛看着秦惟,问洪老三:“公子还会看病?跟谁学的?”

洪老三骄傲地说:“会!公子生来就会!”

独眼龙也望天了,不再说这个事,开始与洪老三喝酒,向东不让小木喝,自己也吃了几碗。秦惟前世就不喜欢喝酒,现在到了这里,尝了下酒,觉得太甜,就趁着向东没注意,将自己的碗给了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的小木。

饭后,小木晃悠着收拾了桌子,独眼龙拉着向东端走了碗碟,他们还没回来,大虎就来了,匆忙地说:“快跟我走!”

秦惟让小木去睡觉,自己跟着洪老三和大虎往前院走。

夜色已然降临,院子的石头墙壁上,隔不远就插着根火把,反正是石头砌的,就是火把来不及换,烧光了也引燃不了建筑,这种疯狂的事内地人绝对不会干。

旅客大多睡得早,路上只有几个穿着奇异的人,大虎还凶巴巴地说:“入夜了,别乱走了!”对方说着带口音的汉话答了。

洪老三小声对秦惟说:“那些是西边的胡人狄人,这些年不打仗了,他们才能进城,过去我在的时候,石城是不许他们进来的。”

秦惟猛一听,以为是“敌人”心里咯噔一下,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胡戎羌狄的狄,是西边的少数民族,他来的世界里,这些民族已经泯不可见,所以他更多是好奇,而不是警惕。

大虎带着两个人又回到了二层楼上,与几个看着楼梯口的大汉打过招呼后,大虎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个睡帐,大虎推开门,叫了声“干爹”,睡帐里发声:“怎么又回来了?带了什么人?”

大虎一咬牙,语气固执地说:“我带了三叔和……小兄弟来,给您……”

帐子里的人厉声道:“滚出去!”

大虎梗着脖子:“看看又怎么了?”

帐子里的声音发抖了:“你敢?!惹急了我,我让你滚出石城!”

洪老三说:“大哥……”

帐子里的人打断:“全滚出去!”

秦惟拍了拍大虎的肩膀,示意他出去,又对洪老三向外甩头,大虎对秦惟说:“可是……”

秦惟说:“我跟大伯说会话,你们都先出去。”

帐子里的人道:“我不想跟你说什么……”

秦惟使劲将两个人推开,自己进了屋,把门在身后咣当一关,说:“可我想说。”走了两步,在睡帐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帐中的人骂道:“你懂个屁!谁想听你说?!”

秦惟说:“我其实就想说——您骂得对!大虎哥太不是东西了!不尊重您的想法,竟然和您对着干,的确该滚蛋!”

帐中的人一下子没声了,秦惟说:“如果我是您,我也不让人看!”

帐子里的洪老大呸道:“你不是我!少在这里废话!”

秦惟说:“可我看得明白!这事太简单了!不就是我一看,说没法治,您会再次失望吗?”

洪老大问道:“那你能治?”

秦惟说:“我没看怎么能知道?”

洪老大说:“你少来绕弯子!我就是不想让你看!”

秦惟点头:“我特别赞同您!我心里也没底儿啊!”洪老大哼了一声,秦惟接着说:“我一看,十有八九,说治不了。万一的万一,我说能治,可真的下手了,又不见得能取出来,您死在台子上都有可能。万一的万一能取出来,弄不好还感染发炎了,半个月都过不去。万一的万一您熬过来了,弄不好还没现在好呢,彻底瘫了……您看,好的可能也许就十万百万分之一,剩下的全是坏的,还看个什么劲儿?我也不想看!大伯,我说的对吧?”

洪老大又哼了一声,说道:“那你还不……”他想起来这是洪家后人,就没用“滚”字。

秦惟长出口气:“滚?我敢说,我一出去,您就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为自己省下了一次尴尬和失望,很可能,还省下了更大的痛苦呢。你说是不是?”

洪老大没回答,秦惟也不说话了,屋中静静的。

许久后,洪老大说:“你走吧。”

秦惟嗯了一声,说道:“您别打大虎哥,他跟您不一样,他敢去期待,敢去冒险。他还年轻,他只怕自己如果不试试,那他这辈子总会问,万一的万一,那个公子能治好了他干爹的病呢?万一的万一,那个公子能让他干爹舒服些呢?他干吗不争取?看一眼也不花钱!他如果错过了这次,谁敢说他没有错过一次机遇呢?所以他冒着被您暴打的危险,也要带我来。我既然能体谅您,您也谅解一下他吧。人只有在年轻时才这么充满勇气和希望,年纪大了,就怕了,心虚胆战,还没开始就放弃了。”

洪老大又沉默半晌,突然问:“你多大?”

秦惟无耻地回答:“十七。”

洪老大骂道:“小兔崽子!在哪里听的废话,鹦鹉学舌来教训老子!我打死你!”

秦惟站起身,边走边说:“大伯,您低估了在皇宫里长大孩子的眼力价。”他到床前,撩开帐子搭在帐勾上,带着医生浅淡而专业的笑容说:“您别乱动,我来看看。”

洪老大手里握着把短刀,骂道:“我杀了你!你敢!”

秦惟撒娇地下拽嘴角:“您欺负我,我就去告诉我大舅!让他揍您!虽然他只有一腿一手,但是他能动弹,我赌您打不过他……”说着,将本来侧躺的洪老大推得面朝下,用手撩开他的衣服,露出他的后背,张开十指触摸他后背的肌肉,用医生略带了不耐的口气说道:“放松,放松!别这么紧绷着……”

洪老大气得大喊:“来人!来人!”

门开了条缝,秦惟不回头地说:“大虎哥,你干爹叫你!他不准备打你了!”

大虎看到秦惟在床前站着,心中一喜,脚底蹭着地慢慢进来,腻腻歪歪地说:“干爹,那什么,有什么事吗……”

秦惟弯身从洪老大的颈部顺着脊椎往下轻轻按动周围的肌肉,嘴里说着:“大伯,放松!我又不会把您怎么样……”

大虎噗地笑了,洪老大又喊:“滚出去!”

秦惟不直腰地说:“大虎哥,这是在说你!”

大虎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不是说你!”

洪老三也偷偷摸摸地进来,对大虎摇手,可是洪老大听见了响声,骂道:“谁?滚!”

洪老三跺了两下脚,嘴里说:“好,好……”

秦惟触动了一处,洪老大吸了口冷气,洪老三停了跺脚,大虎使劲往床的方向探头。

秦惟的身体几乎弯成了锐角,用手细细地抚摸陈旧的伤口周围,大虎觉得秦惟专注的神情和手法都很眼熟,跟秦惟剔鸡骨头时一样……

洪老大哼哼,秦惟说:“疼就说出来,我好知道哪里碰着了。”

洪老大哎呦一声,喘息着说:“让他们……出去……”

大虎努力笑着:“干爹……这么多年了……”

秦惟也说:“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还得和他们一起商量,出出进进怪麻烦的。”

洪老大又叫了一声,秦惟点头:“嗯,这里的确是该痛的……”

洪老怒拍床:“都滚出去!尤其是你!”

秦惟直起身,对大虎说:“去,帮你干爹穿好衣服。”他撩的衣服都懒得放下。

走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秦惟微皱了眉思索着:没X光,没超声波,没核磁,没消毒手术器械,没麻药,没消炎药……我刚才真该滚出去!他如前世碰到问题时习惯性地看向许教授,却发现洪老三正大瞪了双眼盯着他,让秦惟想起个要吃糖的孩子……

大虎给洪老大穿好衣服,放下了帐子,站在床前也看着秦惟,不说话。

秦惟轻咳了一声:“我方才对大伯说了,如果我动手,可能没好,反而更坏了,说不定,大伯起都起不来了……”

大虎急忙问:“等等!等等!以前的郎中们都不敢动手,只开了药,你说你敢取里面的箭头?”

秦惟眨眼:“我当然敢取,但你敢让我取吗?我可没说我能……嗯,我应该能取出来,额……可就是我取出来了,我可没说我能治好他,因为伤口可能会沾了脏东西化脓,弄不好……”

帐子里传出一声:“你动手取吧!”

大虎倒是迟疑了:“这个……咱们再商量商量……”

床帐一撩,洪老大骂道:“滚一边去!我不想让他来,你拉着他来。现在我想让他干,你却拦着!你倒是别起这个头啊!糊涂脑子!还敢替我做主?!”

大虎让开,站到秦惟边,洪老大看着秦惟说:“你放手去做吧,我不会怨你的!这么活着没意思……”

大虎忙说:“干爹!您不能说这话,要不,咱们还是别做了!就这样吧……”

洪老大气得挥手里的刀:“你小子真欠揍了?!”

大虎问身边的秦惟:“你有把握吗?”

秦惟立刻回答:“没有!”他是职业医生,当然明白不能打保票!

大虎对着秦惟咬牙,洪老三问秦惟:“那你有几分把握?”

秦惟摇头说:“我不知道。”

大虎攥紧拳头:“你是什么郎中?我们不治了!”

秦惟心说我也不想治了!

洪老大怒道:“大虎,别逼着我揍你!”他看向秦惟:“治!老子偏要治!就算给你小子练手了!”

大虎悲伤地叫:“干爹!”

秦惟抬起手,欣赏地看自己的手指,说道:“我可不用拿您练手,需要练的话,我绣几天花就是了。”

众人都看秦惟,洪老大头一次觉得这位殿下有些古怪。秦惟抬起眼皮:“我只是要一大堆东西,如果没有,我就不动手了。”

洪老大问道:“你要什么?”

秦惟对大虎说:“你去拿纸笔,帮我记一下。”

大虎为难:“我,不怎么会写字……我去拿纸笔,公子自己写吧。”

秦惟摇头:“我懒得写,你去找个写字的……”

洪老大呸道:“我算是倒霉到家了!去找独眼龙来!”

大虎去叫独眼龙了,洪老大问洪老三:“你看着这孩子长起来的?”

洪老三摇头:“半年前他才找上了我。”

洪老大看秦惟:“你以前干什么来着?”

秦惟很正经地说:“我以前还对皇家存着幻想,后来有一天突然想通了,不想跟他们玩了,就找了洪叔,请洪叔帮着我……额,补些窟窿,然后离开京城。”

洪老三也知道他们出城去叫人回来那趟事办得糊涂不说,还惹下了大麻烦,但是十七殿下不说,当然是不好意思,他可不会像小木那样多嘴。

洪老大皱眉,说道:“我怎么觉得你小子没说实话?”

秦惟笑了:“大伯,您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洪老大又问:“你向谁学的医术?”

秦惟看了洪老三一眼:“天机不可泄露啊!”

洪老三对洪老大说:“我见过这孩子用过一次刀,只是,那次是很简单的伤……”他嗨了一声:“还是给个白眼狼医的伤。”谁能知道那个小倌是太子宾客!向东和小木说洪家当夜就被监视起来了,后来有人还跟着他们去了佛光寺,明显是那个太子宾客认出了十七殿下,看透了伪装,想借着向东小木前来抓十七殿下!后来,从刘侍卫身上还搜出了那些文书……可见对方是多么急切地想抓到人!早知道,不救他多好!

洪老三对那事很觉糟心,与十七皇子一样不愿提起!

听洪老三说只见十七皇子简单地用过一次刀,洪老大自语:“我大概是中了邪了,让他给我治……”

独眼龙和大虎进来,在床边的小茶几上铺开了纸墨,秦惟开始叙述了:“要锋利的金刀,要这个尺寸,这个式样……银针,要做成这样的……金或者银的剪子……去找个好郎中……要将白布煮一个时辰,用棍子挑起,在朝阳的屋中晾干,不可接触尘土人手……要几根长发,几根丝线,都要用盐水煮过……”林林总总,说了三十多个要求。

一开始,大虎还满脸愁容,秦惟越说,他脸色越好,等秦惟说道:“……该是这么多了吧?我想起来再要。”

大虎殷勤地笑:“您随时想起了,随时吩咐我。”

秦惟瞥了他一眼——怎么称呼成“您”了?显得我年纪很大,我可比你小……至少表面如此。

秦惟掩了下自己的嘴:“东西弄齐了告诉我,这些天我绣绣花,大伯要吃清淡些,别太油腻,可也别饿着,至少每天两三个鸡蛋……”

洪老大不耐烦地说:“你小子还管我吃什么?去睡觉吧!”

秦惟也真困了,起身行了礼,洪老三也起来告退,两个人出门了。

回客房的路上,秦惟困得晕乎乎的,走路都有些摇晃,洪老三几次想问他什么,可看他那个样子,都没有开口。

第20章:第一世 (19)

次日早上一起来,秦惟就告诉向东领着小木离开,他的理由是天越来越冷了,过些日子开始下大雪,就不好走了。

小木满心等着打猎登山洗温泉之类的活动,并不想走,但是架不住秦惟的坚持和向东的催促,终于同意先回乡,日后有机会再来。

向东和小木没跟着去见洪老大,并不知道秦惟应下了给洪老大治伤,洪老大、大虎等人知道洪老大可能死在治疗过程中,就更不会乱说。所以向东和小木两日后就启程了。

秦惟和洪老三将他们送到了石城外,大虎还给他们带了些石城的特产。这里离着草原近,不缺马匹,向东和小木两个人带了三匹马。因为他们是向东南走,不能再依赖当初洪老三设下的接应,就用一匹马驮了长途所需的草料干粮。

小木已经不是那个缩头缩脑的小厮了,他甚至拉了秦惟的胳膊说:“公子!咱们说好,夏天一起去找温泉。”

秦惟抬手拍他肩膀:“没说的!咱们兄弟肯定会再见的!”

小木已经过了当初的感动期,可还是特别高兴,笑着使劲点头:“一定一定!”

向东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公子,洪叔,你们多保重!”

秦惟和洪老三都道了珍重,小木和向东上了马,一边回头摆手,一边走远了。

等看不见他们了,秦惟和洪老三才往回走,洪老三迟疑许久,终于说:“公子的确没有把握。”

秦惟笑笑——他当然没把握!他当了这几年外科医生,已经养出了谨慎的习惯。手术中会出各种意外,一个手术的成功与病人是否能幸存,并不是一回事。外科医生的技术只是一个组成部分,其他还有麻醉师的用药、病人自身免疫力的强弱,以及术后的护养和药品等等一系列问题!他前世因为医闹丧生的那个case就是个例子!

万一出了事,洪老大没活下来,洪老大手下的人不敢把他怎么样,可向东和小木就保不准被迁怒了,还是让他们早点走好。

洪老三又问:“那公子为何要给他治伤呢?”

秦惟叹了口气:“如果大伯想治,我总得试试。”大伯那么痛苦,他是个医生,怎么能错过治疗病人的机会呢?何况这是个简单的手术!那块箭头在脊椎附近,病患的脚能动,表示箭头没有切断神经,他在触摸中也觉得异物应该只是在外围压迫了脊椎,而不是缠绕在了神经中,如果能控制住感染源,他该能将那东西拿出来……

可这里面的风险他就得担着!他这不是自己找事吗?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的!秦惟深感十几年的行医将他变成了个机器人——他行医的冲动渗入了他的意识中,只要对方有了伤痛,就跟他有了瓜葛!他再也无法面对人们的伤病而置身度外。

后面几天,秦惟不出客房的门,真的天天绣花,他不弄什么花样子,就在布上绣了个弯弯月亮,下面几朵云,简洁明了,可就这样,已经让独眼龙、大虎等连针都拿不住的粗人拜服了。

京城,十七皇子下葬后,洪锐接到了“怀勇将军”的封号,就让人打行李装车,启程回老家。

洪家一家只三口人,可是加上要与他们回归故里的婆子仆人们,倒是成了一队三十多人的车马。苗氏把房子、家具等能卖的都卖了,余下的装了五辆车,另外又置办了六辆车载人,捡了个九月里的吉日,离开了京城。

洪锐情绪不错——十七皇子竟然成功地逃遁了!这孩子真有运气!

他知道十七皇子曾经参加了去截击华山隐士的事,可是并不知道太子那边也已经知道了。他以为对方只是识破了十七皇子是死遁,可如今十七皇子在京城下葬,还有正式的悼词,该表示太子没抓到把柄,让这事情过去了!

马车慢慢悠悠地走了半个月,洪锐就有些跃跃欲试。他在夜里悄声对苗氏说:“我想去西北那边看看。”

苗氏讶然:“为何?”

洪锐说道:“那边的兄弟们,洪老三大概镇不住,十七还是个毛孩子,我怕他受委屈。”

苗氏一直掌家,从来没有出过京城,对朝事外务了解有限。她在意的是身边夫君的喜恶。她当然不想让洪锐走,可是看着洪锐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向往,就想起当初洪锐年轻时英姿勃发让自己怦然心动的样子,觉得洪锐在京城憋屈了这么多年,现在想溜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十七皇子、见见他的那些兄弟们也是可以的。只是洪锐身有残疾,如何能长途旅行?苗氏皱眉:“你怎么也不能一个人去……”

洪锐说:“我让胖子陪我去。”

苗氏不放心:“让大郎跟你去吧。”

洪锐忙摇头:“不行不行!你们一行怎么能没有个男子?”

苗氏叹气:“说实话,我也想和你一起去。要不,咱们带上大郎,全家去一趟吧。”

洪锐坚决否定:“那怎么成?万一有人盯着我们,报给皇上,那不惹麻烦吗?”

苗氏在黑暗里撅嘴:“你也知道有人盯着,那你怎么脱身呢?”

洪锐说:“当然是金蝉脱壳啦!”

苗氏扬手轻拍了他一下:“说什么呢?好像你是个甲壳虫!”

洪锐说:“金的呀!娘子,金子的!”他离开了京城,一扫郁闷情绪,心境开朗。苗氏见洪锐像个孩子般快乐,也忍着心酸笑了,两个人似乎回到了年轻时代……

次日早起,胖管家就说自己拉肚子了,一时走不了。苗氏说怕天冷,而且这么多人留在一个地方,花销也太大,就给了他一辆车,让他养好了追上来就是了。胖管家让自己长年的一个跟随留下照顾他,余下的人继续前行。

洪老爷从早上起来就没出车,一整天在车里,吃饭时也是送进车中。他平时腿脚不便,也不常走动,窝在车中倒也不是那么异常。只是到了晚上,他还是没出来,苗氏这才说洪老爷想与胖管家一起走,大家不用担心,他们很快就会赶上来。

任谁都能看出洪老爷洪锐自己开溜了,只是人家是老爷,自然可以这样任性!谁也管不着。从此洪大公子出面,领着车队往南。方先生派去的人知道了,再往京城送信,就又晚了一天。

洪锐裹挟了大部分银两,带着胖管家和一个仆从当天就离开了那个小城,往西北方向去了。

半月后,这个消息通过驿站报入了太子宾客府,方临洲读了,冷笑了一下,切齿道:“找死!”当初去截击他师徒,他就不信洪家没有插手!他没抓到证据,加上洪家势弱,无关痛痒,太子不会多事,所以他无法祸及洪家。

现在洪锐往西北去,这是送到了手里的机会!如果他与十七皇子会面,正好将他们一锅做了,报仇报得彻底!

秦惟给洪老大做手术那天,体会了一把作为黑-邦老大的气派:他缓步从两排青中年男子的夹道间走过,这二十来人都照秦惟要求的那样身穿干净的衣衫,有的手捧了个托盘,上面的白布里放着刀剪等工具,有的端着热气腾腾的水盆,有的提着个小炭火盆……

秦惟一身白色单衣,双袖卷过手肘用布袋扎紧,头发也用黑色头巾完全包了——他原来想用白色,但是考虑到人们会迷信地认为是戴孝,就改成了黑色。

洪老三和大虎站在门内两边,紧张地看着秦惟,秦惟面无表情,泰然自若地走入了房间。

按照要求,这间小屋子不仅被打扫得干净,地上还铺了一匹干净的粗布作为地巾。一张被反复洗刷的木板床摆在中间,上面铺了几层白布,洪老大面向下卧在木板上,大腿根部和后背上面全用布带固定住了。

床边一个中年人,长得特别彪悍,满脸横肉,浓眉环眼,脸上有新刮了胡须的痕迹。他手握一把针,站在洪老大旁边,紧皱着眉头看秦惟,对这个面嫩的少年人表示出明显的不信任。

这个长得像张飞一样的中年人是个郎中,名叫曹源,幼时父母双亡,十来岁随着行医的祖父来到了西北。祖父过世后,他在石城住下,娶妻生子,也算是石城里最有名的郎中了。他在边境行医久了,带着这里人们的粗犷和骄狂,他被人请来与秦惟见过一面,两个人一说话就不投机。

曹源直言质疑:“这箭伤所在乃是要穴!一旦触动,轻则瘫痪,重则殒命!小公子可是真有把握?”

又是这些话!反反复复的!秦惟淡笑着:“我没把握!但是我敢动手。”

曹源怒目:“动手算什么?我也敢,可是把人弄死了怎么办?!”

秦惟这些天已经攒了许多心理压力,气更不顺:“一动手就肯定死人,那种事平常人也不会做吧?你是不是看我像是个傻子?觉得我不是想治伤,而是想杀人?”

如果不是当着洪老大,曹源肯定会挥拳将这个少年打一顿!他对洪老大一拱手:“洪爷!这人我不信,您别让他做了!”

秦惟也耍无赖了:“大伯!这人思想有问题!您能不能再给我找个聪明的?”

同时要求换人!

但洪老大不可能换秦惟,也不想换了这么多年一直给他开药的曹郎中,只好让他们两个人合作,不然他各打五十大板!

秦惟到了床边,低头看洪老大的光脊背,很主任地说:“我要开始了,你说你知道止痛的穴位,下针吧!还记得我的要求吗?”

曹源听到秦惟问他,正好吐槽,狞笑着说:“你的要求?我还真没记全!除了要止痛、止血、开药补血、补气、外加洗伤药水、外敷药膏……还有别的吗?”

秦惟眼中发射小刀:“到时候别吓得吱哇乱叫,我说要什么,赶快给我送过来!”

曹源瞪眼张嘴……

洪老大愤怒:“你们还敢吵架?!不想让我活了是不是?!”

大虎喊:“别吵别吵!”

曹源哼了一声,开始往洪老大身上扎针,他一连扎了三十多个穴位,洪老三的背上、手臂、腿上……到处是针,秦惟皱眉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这是不知道哪些穴位才是管用的吧?”

曹源咬着牙说:“洪爷!您听见了吗?他开始的!”

不等洪老大开口,秦惟接着说:“我可是看过那些有能力的,几根针就行了,病人在手术……刀下,一点都不觉得疼!”那时大学里曾有针灸麻醉的纪录片,虽然最后总结其实是说针灸并不可靠……但是此时用来刺激一下曹源也未尝不可。

曹源的确心虚,嘴硬道:“他是他,我是我……”

洪老大无奈地说:“闭嘴!”他真有些后悔了!就要治伤了,这两个人都这么不靠谱!

秦惟好像得胜了般说:“拿刀具和布巾来吧!”

大虎重复了秦惟的要求,接过了一个人的托盘,小心地走到了秦惟身边,洪老三端了一叠白布。

秦惟又让人端着盐水进来,最后再浸了一次几件器械,放在了个干净的瓷盘上,终于深吸了口气,看了眼曹源,说道:“准备止血,别手忙脚乱!”

曹源撇嘴:“我可是见过战场的!十五年前……”

秦惟将锐利的刀口按在了皮肤上,一刀划下,曹源忘记了要说的话。

秦惟没有止血的工具,虽然洪老大一声不响,秦惟还是对针灸的效果半信半疑。他见血液流出,只能加快手术的速度。他全身心进入了手术状态,一举一动都利索果断却又细微准确。

就如他推测的,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块箭头戳在了脊椎边缘,将将地接触到神经纤维。秦惟怕撕扯碎块反而会破坏神经组织,眼睛大瞪,嘴角紧抿,用镊子固定了残片,然后用刀尖小心地将血肉剥离,最后将箭头夹了出来。

曹源真的就如秦惟所说,手忙脚乱地拿针一会扎这里,一会扎那里,大虎在一边用白布擦血。他方才还让曹源和秦惟“别吵”,现在如果不是看到秦惟脸色专注,怕秦惟分心,他自己也会与曹源吵开了——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真懂吗?!

曹源也冤——他哪里参与过将人皮肉切开由他止血的事?他怎么能确认哪个穴位能止血?一见鲜血猛地流出,他还能想起几个穴位已经不容易了!

碎片一出来,秦惟就大松了口气,他放下刀子,又拿起照他反复指点和试验做出的银针,穿了丝线,一下下地将伤口缝了起来。

秦惟的手指灵动巧妙,连他自己都觉得十七岁少年的手指灵敏度一点都不比自己前世三十多岁练出来的手上功夫差!秦惟将最后一针打了结,要了剪子剪断了丝线,直起腰说:“好了。”

整个过程也就一刻钟,秦惟的汗已经湿透了衣衫。其实不仅他,旁边的曹源、大虎、洪老三,更别说卧着的洪老大,每个人都出了一身大汗。他们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大眼瞪小眼地看秦惟。

秦惟将针和剪子很潇洒地往大虎的托盘里一扔,又从洪老三的托盘中拿起了一条布巾,将手指轮流擦了擦,特别绅士的样子,语气里带了前世作为医生时的淡淡骄傲说:“手术很成功,后面,要好好看护伤口,别让脏东西进去。拜托曹郎中开药,我在这方面一无所知。”收尾工作就让别人干吧。

大家虽然没听过“手术成功”的说法,但此时全反应过来了,大虎连连点头:“好好!您歇着!”他都不敢叫这位公子小兄弟了!方才秦惟的手法真太厉害!利索准确!这绝对是神医啊!

秦惟的笑容依然浅得似有若无——别说他做过的手术,他上过的腰椎解剖课都比这难多了!什么剥离这个膜那个膜,不能切这个神经那个神经……若是论手术的复杂度,这个手术真是小菜!只是工具落后,让手术平添难度!

洪老三也笑,喃喃地说:“太好了太好了……”他低头洪老大,小心地问:“大哥?大哥?”

曹源心有余悸地说:“我把他扎晕了。”

大虎哼了一声:“是吗?我干爹不是疼晕的吧?”

曹源刚要反驳,但瞟了眼秦惟,咳了一声,迟缓地说:“这位小郎中,一定是家传的绝技吧?”绝技!他算是看得起这小子了。

秦惟还得靠着曹源做后期护理,忙笑着谦虚道:“曹郎中真是过奖了。我就是知道些开刀的窍门儿,大伯的伤从此后就得完全靠您的治疗了。”

曹源听秦惟这么说,心里高兴,去摸了下洪老大的脉搏,说道:“我自会尽力,现在看来还好。”

秦惟说:“多谢了!”点了下头作为告别,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往外走。

洪老三跟在他身后,忙不迭地对门外的人说:“快去给公子准备澡水!公子,穿件大衣服,外面凉……”

大虎也跟着热情:“好好伺候我这位小兄弟!他绝对是神医啊!那刀术真太利落了!”……

秦惟躺在热水里,舒服地出了口长气:这手术比他估计的还简单!只要不感染,洪老大完全能摆脱长久的疼痛……一种久违的自豪感和满足感浮上心头——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当医生!他前世的父亲是对的,能解脱人们病患,就有种能顶天立地的感觉。何况,还有好的现世报。前世许教授在黑白两道都有人,什么政府高官商业大款,全对他恭敬有加。此世,秦惟也开始体会这种便利了——这次给洪老大的手术如果成功,他以后头上就有了个遮阳伞,在西北的美好生活妥妥地板上钉钉……

洪老大次日有些发烧,秦惟一天去三四遍观察伤口,曹源更是日夜住在了客栈,开方抓药煎药一条龙服务。三天后,洪老大烧退了,秦惟早上去“查床”时,洪老大情绪特别好,笑着对秦惟说:“大侄子啊!我觉得真好啦!这么多年了,每夜不被疼醒几次啊!昨天睡了个囫囵觉,我今天能不能下床……”

秦惟严肃地摇头:“不行!十天后才能下床活动,您好好养着,别给我砸了牌子!”

洪老大哈哈笑:“你小孩子家有什么牌子?”

大虎在一边小心地说:“这位小兄弟现在有名了,有别的兄弟也想来让他取身体中的刀箭碎片呢。”他那天之后逢人就赞叹秦惟的医术,半天之内,客栈内无人不知洪老大后背的箭头被取出来了。一天后,半城人都知道了……

秦惟忙说:“先等等!等大伯起来走路了再说。”

洪老大信心满满:“我肯定是好了!你放手去做吧,我给你打保票!”

秦惟对床边的大虎和洪老三说:“你们一定要看好大伯!十天!然后才能下床慢慢活动。”

大虎和洪老三一致点头:“一定一定!都听你的!”

洪老大笑呵呵地说:“听听,谁是老大啊!”一点都不生气。

秦惟笑着说:“当然是大伯您啦。”很讲礼貌!

这天后,有好几个人来找秦惟,让他取嵌在腿里、胳膊里的异物,秦惟认为这些手术都无比简单,可消毒怎么办?在没有认识到细菌的时代,西方的医生们胆大妄为,不消毒器具就去做白内障手术,解剖完不洗手就去接生,造成了多少病人的死亡。秦惟可不敢野蛮操作,只能使劲拉着曹源,希望他能用些中草药来进行内外消毒。

曹源自从那天后,就再也不与秦惟吵嘴了。他还是一脸土匪像,可是见了秦惟总挤他脸上的横肉,大概是想露出些笑意。他知道有人要来开刀,就特别积极,使劲怂恿秦惟尽快动手——只要他在旁边看着就行。

一个月间,秦惟又给十来个人做了手术,虽然曹源一个劲儿地说他找出了止痛的穴位,可那些人一个个地惨叫得震天响,有的还得被绑在床上,秦惟才知道洪老大的强悍,难怪是一方老大!

洪老大的客栈在很短时间内就在石城中被人传成有个“神医”驻店,每日都有人来打听神医的手段。

洪老大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一日早上,没等到秦惟去看他,他就带了五六个人来找秦惟了。

秦惟发现洪老大恢复得很好,就不每天去复诊。这天正好睡了个大懒觉。

洪老三对这个孩子已经宠到了骨子里,早上见秦惟没起床,绝对不会去叫他——年纪这么轻就能给人治伤,这多伤神!要好好休息!

洪老大等人进了院子,洪老三隔窗见了,赶快跑进向东和小木走了以后秦惟就去睡的里间,在床边推秦惟:“孩子!大伯来啦!”

秦惟正沉浸在青少年特有的深厚睡眠中,洪老三推了半天,他才懵懵懂懂地睁眼,愣愣地看着洪老三:“许……三叔?什么事?”

洪老大已经在门外了,喊道:“大侄子?”洪老三忙起身:“来啦!来啦!”他低头又推了下秦惟:“快起来!是你大伯!”

秦惟使劲揉眼睛,打着哈欠起身穿衣,听着外屋洪老大洪老三等人的说话声:

“大哥,今天觉得怎么样?”

“一天比一天好!”

“干爹都能自己上下楼了。”……

秦惟面带笑意,穿了衣服,人家在外面,他也没法去洗漱,只能很不好意思地出了屋,躲开所有的人行了个礼,小声说:“早,对不起……”

洪老大看着头发乱乱的少年,觉得特别亲切,笑着说:“不用客气,只想过来跟你说,城外三十里,有个秃鹫山,山上有温泉,你上次跟大虎提过说想去温泉看看,不如今天就去看看吧,我让大虎带着你去,这几个孩子陪着你,他们一个个的,都是打猎的好手,你们好好去玩玩。”

秦惟心中一紧——去泡个温泉需要马上就走吗?他知道自己这些天太得意了,怎么忘了自己其实是个死遁的十七皇子这个茬儿?!他看了眼洪老大带过来的几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高大汉子,知道洪老大派了人来保护自己,忙再次行礼:“多谢大伯!”

洪老大随便地对旁边的偏厅一摆手:“你去准备一下吧,正是好年纪啊,我多想也这么能睡。”

秦惟听他催促,也不多礼了,忙小跑着去偏厅盥洗。外屋,洪老三让几个大汉去收拾行李,自己凑到洪老大身边小声问:“有人追来了?”

第21章:第一世 (20)

洪老大不想让站得不远的大虎听见,也特别小声地在洪老三耳边说:“以防万一吧,我刚得了东北的消息,说过来了一队五十来人的马队,非商非兵,有东宫路引。如果他们往别处去,就没事。可如果是往石城来的话,该是与我们的信人前后脚到……”

洪老三骂了一句:“白眼狼!”他骂那个十七殿下救了的人!如果十七殿下没那么心软,怎么会被识破?现在那个忘恩负义的竟然又追到了这里!

洪老大却以为他在骂太子,叹气道:“守边的靖远侯都栽在了他手里,你们要小心些。”

洪老三皱眉问:“靖远侯握着军权,那边是怎么得手的?”

洪老大压低声音说:“据说是他的副将突然发难,斩了他的首级,说他有通敌之意……”

洪老三呸了一声——军中之人最看不起这种出卖袍泽的人。

洪老大摇头:“当然,那个副将接着就被靖远侯的人剁成了肉酱,也没问出是谁的指使。两天后,京城那边的旨意就到了,说六皇子七皇子与靖远侯勾结,通敌谋反。”

洪老三问:“有人信吗?”

洪老大撇嘴:“谁信?那时洪老将军虽然战死了,可西边胡人也一样死伤甚重。靖远侯乘机打了几仗,把那边收拾服帖了。这些年,两边息兵,靖远侯仗着有两个皇子外孙,吃香的喝辣的,是这一方的土皇帝,他通敌干吗?”

洪老三再次低声骂道:“白眼狼……果然不是个好东西!”秦惟对他说了他们救的人是东宫的谋士,洪老三直觉得这些毒计肯定都是那个人出的!

洪老大黯然道:“当初靖远侯来接洪家的班,多么趾高气扬!可现在,全家抄斩,下场比洪家还惨哪。”

洪老三离开西北已经久了,不明边境状况,问道:“靖远侯这么一死,现在边境谁掌兵?”

洪老大的眉头间现出一道深沟,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没人。”

洪老三一惊:“什么?!”

洪老大点头:“朝廷派来接管军将的郭将军几天前马失前蹄,从山上摔了下去,当场死亡。死讯大概正在报往京城的路上……”

洪老三愕然:“马失前蹄?!”

洪老大意味深长地点头:“那边既然敢用副将谋杀主帅,别人就敢以其人之道还之。”

洪老三了然:“靖远侯在此经营十几年,怎么能没有几个忠心之人?可这么杀来杀去的……”

洪老大长叹:“所以啊,洪老将军战死沙场,何尝不是善终?这么多年来,我多少次后悔没死在战场上。多亏大侄子治好了我,不然我活着也是遭罪。”算是承认了秦惟与洪老三的亲戚关系!

洪老三笑了:“大哥别难受了,我看你腰都直起来了,脸也胖了些,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洪老大也笑:“是啊,我跟重新活过来了一样,能吃能睡的,大概不久就会跟猪差不多了。”

洪老三哈哈笑,大虎听见了,也咧嘴笑,秦惟从偏厅里出来,发现大家都笑着,就觉得情形肯定不是很糟糕,洪老大让他躲出去就是为了保险起见。他心情轻松了,嘴角也翘起,脸上带了微笑。

洪老大见秦惟出来,笑得更亲切,招手让秦惟走过去,拍了下秦惟的胳膊说:“孩子,别担心,这些哥哥们都会护着你的。”

哥哥?我前世和他们差不多大好不好?秦惟知道洪老大把自己看成了个孩子,笑着说:“好的,大伯要注意,三个月不能提重物,不能……”

洪老大笑着打断:“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就出城吧!你们一出去,我就可以回去休息会儿了。”这是说他们离开他就不用担心了。

洪老三拉了下秦惟,行礼道:“大哥,那我们就走了。”

秦惟也行了礼,洪老大将他们送到了院子门口,洪老三打头,大虎和那些大汉们扛着行李包裹,秦惟空着手,一起往前院走。

在前院大门内,独眼龙拉了几匹马等着他们。秦惟注意到这些马匹都不是他们来时骑的了,换成了一水儿高头大马。

独眼龙将马缰绳一一递给大家,人们将行李等绑在马鞍上。

独眼龙到秦惟面前,低声说:“孩子,你要多加小心。”

秦惟笑着点头:“谢谢李叔!”

独眼龙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了秦惟,说道:“我知道大哥给你准备好多东西,可这是我给你做的,你说的枣糕。”

秦惟接了,顺手揣入怀中,只能再次道了声谢。

独眼龙扭头对洪老三说:“你们快走吧。”

洪老三对独眼龙说:“你也要多小心。”

独眼龙摆手:“我们这里有大哥,人也多,你们不用担心。”

听了这话,洪老三吆喝着:“上马!上马!”大家相继上马,曹源远远见了,跑着过来,看到马鞍上的行李,问道:“你们是要出城了?”

洪老三催促:“是啊!改日再见啦。”踢马向前。

独眼龙一拍秦惟的马,说道:“走啦!”

秦惟在马上回头,大声对曹源说:“曹郎中,我跟你说的那些事儿,大伯的康复,止血,止痛的药……”

曹源看出他们的急迫,挥手道:“我都记得!你早点回来!”

独眼龙一扯他的袖子,对他摇头,曹源马上改口:“别急,在外面好好玩!”

秦惟摆手,他们一出了院门,大虎一马开道,引着他们往西城门骑去。到了城门处,远远地见兵士们像上次那样没站起来,洪老三才暗松了口气。

他们根本没有在城门处停留,一队而出。刚出了石城,大虎就纵马狂奔。秦惟来时骑了一路的马,本以为技术不错了,此时还是觉得应接不暇。他两腿紧夹着鞍子,双手攥着缰绳,专心跟着大虎驰骋。

洪老三跟在秦惟侧后方,骑马间多次回头看,其他的人也间或回头。他们跑入山峦间的小道,几次在山间回望来路,一直到傍晚,没有发现有人长久地跟着,大家才找了个背风之地休息了。

临睡前,洪老三有些惆怅地对秦惟说:“我们今天跑过了当年你外祖最后一战的战场,现在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荒丘,有些是当年的坟头……”他们一路奔骑,都没有停下。

秦惟沉默半晌,说:“等日后有机会,你带我到那边走走。”

洪老三说:“我们去烧些纸钱,也让那些随着你外祖去了的人看看你,你有大出息,他们会以你为傲的。”

虽然秦惟在内心很自恋,但直面如此的表扬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洪叔,我有什么好骄傲的?”

洪老三认真地说:“你是能治伤的神医,这是多少世的功德啊。”

好吧,在这里,我的技术的确是神医了。秦惟无声地自我吹捧,嘴上却含糊地说:“您太过奖了……”

睡在洪老三那边的大虎支起上身,探头过来说:“小兄弟,你的确厉害!我就叫你小神医!”

秦惟脸红,拉起被子说:“睡觉睡觉!”

后面两天,他们离石城附近的人烟越来越远,最后到了一座大山下。已是初冬,山脚林木稠密,有几家猎户,大虎让洪老三跟着他牵了众人的马匹去存了,为免得秦惟与此地的人见面,他没有带秦惟去,而是让秦惟等在林子中。

存了马匹,大虎领路往山上去。半山之上,林木变得稀薄。大虎走到地方都是隐约的小路,不仔细看都辨认不出来。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平坦之地。那里竟然建了个木屋,旁边有一个温泉形成的天然水池,腾腾地冒着热气。

大虎指着木屋对秦惟说:“干爹总说想泡温泉,我就找人建了这个地方,准备抬着他上来。可是干爹没法骑马,这些年一动都疼,坐车也不行,所以这地方一直没用,里面肯定都是土。山下的人家是我们的人,有什么要的就去找他们。”说完就行了个礼,看样子要离开。

秦惟点头,看看太阳偏西了,问道:“你不泡泡澡,歇息一晚上?”

大虎摇头:“不了,干爹没跟我说具体什么事,我心里总惦记着,赶快回去看看。”

秦惟也举手行礼,大虎向洪老三等人道别,匆匆下山去了。

洪老三知道秦惟是个懒孩子,就领着人打扫屋子,秦衡不好意思自己去泡温泉,还是在一边稍微地搭了几把手。等到屋子收拾干净,大家吃了饭,天已经黑了,众人纷纷解衣,去温泉坐了。

秦惟拿出了独眼龙给他的枣糕,分给了大家作为泡温泉的小食,然后自己才没有负担地进了温泉。

他骑了这几天马,一下浸泡在热水中,简直不要太舒服!仰头又看见万千星斗,在夜空中晶莹闪烁,秦惟拿起一块枣糕放在嘴里细细地咀嚼着,完全忘记了降临的危机,又一次感叹生活的美好舒适!

几乎就在大虎领着秦惟他们骑出石城西城门的同一时间,隔着石城的东门外,骑来了一队人马。

他们人多势众,引起了两个兵士的注意。可这些人的相貌明显不是外族的,即使是便装,但衣服齐整,该是官府之人。兵士们眼睛看着他们,也没打算去拦着,倒是潘杰勒住马缰停住了马,居高临下地问:“此城可有经略?”经略是镇守一城的军事长官。

一个高高瘦瘦的守城兵士摇头道:“没有,只有经略副使……”

他旁边的兵士矮壮,才到瘦兵士的肩膀,补充说:“好像前天他离开了,听说被郭将军叫到在境边关上去了。”

瘦高个子兵士愣了一下:“可是郭将军……”矮壮兵士用手肘杵了他一下,瘦高兵士住了口。

潘杰已经听说了郭将军的事,但这跟他没关系!他的任务就是杀了十七皇子,他也不想对边境的军事管理发表什么意见,似是随意地说:“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神医?”

瘦高兵士又一次摇头,潘杰刚要放马离开,矮壮的兵士歪头说:“哎,我还真知道你说的是谁!”

潘杰一骈腿从马上下来了,郑重地抱拳对着矮壮的兵士行了一礼:“我家有长年病人,望兄弟告知我谁是神医。”

矮壮兵士受宠若惊,忙摆手道:“不必多礼!其实说是神医,是大虎那小子咋呼的……”

瘦高兵士大声哦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怎么能称是神医呢?”

潘杰保持着追究的神情:“我们在百里外都听到行旅之人说了,石城出了个神医,怎么又不是了?”

矮壮的兵士说:“大虎说那个郎中只用了一刻钟,就取出了他干爹背上十几年的断箭头,那东西卡在要穴上,以往谁都不敢动。他干爹原来都不能躺着,路都走不了,现在能下地了,他就称那个郎中神医了……”

瘦高兵士又摇头:“可我带着我娘去了清泉居,要见那个郎中,跟大虎说了我娘的情形,大虎说那个郎中不会开药,还得去找曹郎中。我没觉得他是神医,神医不得什么病都手到病除吗?”

矮壮兵士也同意:“所以我说是大虎夸张……”

潘杰忙问:“不管怎么说,我也想去见见,那个大虎在哪里?他干爹现在何处?”

矮壮兵士说:“他干爹是洪老大,城里的清泉居就是他开的客栈……”

潘杰笑了:“洪老大?”洪家?!还没踏破铁鞋呢,就找到了!他问矮壮兵士:“清泉居在哪里?”矮壮兵士回答后,潘杰从怀里掏出了些铜板拍在了矮壮兵士手中,说道:“多谢兄弟们了!”他踩着马镫上马,对周围等着他的人马说:“跟我去清泉居!”

矮壮兵士拿着钱看他们走远,回头对高瘦个子说:“这事看来挺要紧的。”

高瘦兵士不解地摇头:“有什么要紧的?”

矮壮兵士一挥手:“反正没咱们的事!我拿钱去买吃的,大家吃点!”握着铜板走开了。

一大队骑马的人呼啦啦地到了清泉居门前,尘土飞扬,马蹄哒哒。潘杰一个示意,半数人骑入了院子里,队中一人高喊:“有人没有!出来!牵马!我们要住店!”

独眼龙跑了出来,叉着腰先骂了句脏话,接着说:“你走错了地方了吧?以为是青楼呢?谁都得伺候你?我们这儿全住满了!去别的地方吧!”

那个人放开喉咙:“掌柜的!掌柜的出来!”

独眼龙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吐沫,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客满了还得掌柜的出来告诉你?!”

那人哗啦一声抽出了腰畔的刀向独眼龙挥去,独眼龙抬手一挡,只听金属碰撞的亢啷一声,那刀向空中滑开,独眼龙一连退了几步,他右手的衣袖裂开,露出了绑在手臂上的一条铁板。

几乎同时,客栈里一片人声,许多大汉举着包着铁片的棍棒跑了出来,喊着:“有人打架吗?”“独眼龙?谁欺负你了?”“哪个不长眼的来这里喧嚣?不知道有军爷正睡觉吗?”

果然,人群后有几个带着刀剑的军士,边走边皱眉说:“哪儿来的?敢来石城捣乱,不是奸细吧?”“好好问问……”

院落迎面客房的二楼几扇窗户打开,里面露出弓箭。门外的潘杰见了,脸上冷笑:看来早有准备——此地无银三百两!

潘杰驱马走入院门,在众人的包围下,带了丝笑意说:“各位何必这么剑拔弩张,我们来是因为听说这里有位神医,治好了洪老板的背伤,我这里的兄弟也有受了伤的,正好想见识一下。”

在窗户后面阴影里的洪老大皱了眉,知道在哪里出了问题——东宫一定也知道十七皇子医术高超,才会顺藤摸瓜地找来。他在心中大骂洪老三,为何没有警告他这一点!他哪里知道洪老三对曾经救了东宫谋士这事引以为耻,真心不想提,而且,洪老三还一厢情愿地地觉得人得有良心,十七殿下那时显露医术救了那个人,那个人就不该以此来加害十七殿下……

洪老大看向身边的曹源,曹源大声地清了下嗓子,理所当然地说:“竟然有人如此高抬我,在下甚感荣幸!”

潘杰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抬头看向窗口,微蹙了眉头道:“那就有请神医来为我的兄弟看看伤。”

曹源说:“我的要价甚高,见面就得十两银子,你怕是付不起。”

潘杰冷笑:“神医竟然比青楼头牌架子都大,我看在兄弟义气上就不还你的价了!放心,你出来,看不看病的,十两银子定是少不了你的!”

曹源大笑,闪身到了窗前说道:“这位兄弟真是豪爽!我等不及下楼了,就从这里往下跳!快点!你们接着我!”

下面几个大汉笑着到了窗下,都举了手说:“神医!您慢着些!”“神医!一会儿得分些银子吧?”

曹源坐在了窗户边缘,对下面挥手说:“你们可接稳了,我得了银子,与你们平分!”

众人哄然,曹源往下一跳,十几个将他托住,也不放下,就抬着他到了那些院子里骑马的人面前,曹源坐在人们的手臂里抱拳行礼:“这位兄弟!在下不才,仗了这些人的帮衬才得见到了你!你现在付银子吧!然后我再看看你兄弟的伤势!”

人们乱乱地叫:“就是就是!付银子啦!”

潘杰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暗咬牙,干笑着说:“我听说的神医可不是您这副尊荣,该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人!他治好了你们洪老大的伤,您老大不小的,可不该冒领了别人的功劳。”

曹源瞪大眼睛,问人们说:“洪老大的伤是不是我治好的?”他的确是开药抓药敷药的人,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院子里的人同声大喊:“正是!神医威武!”然后是一片笑声。

潘杰抬头看向二楼,洪老大慢悠悠地出现在了窗口处,淡淡地说:“这位兄弟是何方人士?是来此寻医还是寻仇?若是寻医,我洪老大以性命担保,曹郎中的确是妙手神医,我洪老大得其医治才有今日。若是来寻事,我洪老大半死不活地在这石城里活了十几年,日日找死,早就不怕人吓唬了。若是寻人或是有要干的事,何不直说?我洪老大听了缘由,也许能相助一把。”这话说的,把左中右全选了。

院子里的人们一片喧嚷:“正是啊!我们老大最重义气!”“要什么就说呗!还打着个找神医的旗号!”“不是来闹事的吧?”“别多说啦,神医在这里,先付银子啊!”……

潘杰看着面容矍铄,目光如鹰的老人,意识到自己大意了——他本来想的是出其不意,闪电般杀到客栈,一刀取了十七皇子的头颅,以免风声走漏,让十七皇子逃了……

可谁知自己这一队人风驰电掣地到了,却撞上了个呛茬子,明摆着敢与他硬碰硬。对方看着有百十人,听对方的话,这洪老大还是个地头蛇,他这五十个人不见得能讨得便宜,别到时候十七皇子没见着,自己的兄弟折损大半。现在只能去借助地方武装了,有东宫的令信,不信他们不听!

潘杰笑了笑,对人说:“给这位郎中十两,我们先去衙门里过个明路,然后再来拜访!”

有侍卫掏出了银子扔在地上,鄙视地说:“拿着!看看谁能花得起!”

独眼龙大喊:“找茬打架是不是?”大汉们哄嚷着举了棍棒,把人马往外赶:“出去!出去!瞎了眼了!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以为是你家呢?!由着你的性子来?”……

潘杰喝了一声:“我们走!”领着人退出了清泉居,骑出了众人们簇拥,找人问了衙门的地方,前去借兵。

看着那些人离开了,独眼龙穿过笑谈怒骂的人群,到了二楼上去见洪老大。

洪老大还是站在窗前,双手搭在腹前的拐杖头上,看着院子里的混乱。

独眼龙到他身边,说道:“大哥,他们是去找官兵了。”

旁边一个人说:“就是调来了兵,还得有个师出有名吧?平白无故的,想要干什么?”

另一人说:“调来调不来还不知道呢!经略副使应郭将军之召去边关上参见,可现在郭将军死了,那边一团乱,谁也不知道经略副使何时回城。他们想要动兵可不容易。”

洪老大哼了一声:“让请来的兄弟们就宿在这里吧,好好犒劳大家,告诉他们多些警惕,别让人家夜里来端了锅。”

旁边的人乱声答复:“是!”“肯定不会!”“好,我去跟兄弟们说!”……

他们在清泉居谈笑,潘杰则带着人马一路扬尘,进了石城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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