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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解冤成爱(二)——俺也试试

第22章:第一世 (21)

与杀气腾腾的清泉居不同,这里的几个衙役都笑呵呵的,知道是京城来的人后亲自迎到前院的虚胖县令更是笑容满面,让潘杰觉得这个衙门该和清泉居掉一下个儿——这里该开门做生意。

县令让衙役们帮着牵马,自己陪着潘杰去了后面的客厅,潘杰与县令相互通了名姓,知道这位县令姓胡,在此已经五年。

入座后,潘杰出示了东宫印信,说自己要去清泉居抓捕朝廷逃犯,希望县令让衙役和本地驻军配合。

胡县令的笑容浅了些,“东宫之命下官岂可不遵,只是下官是个九品文官小吏,管着此城税收治安,只有十来衙役可供驱使。前往清泉居那种地方抓人,实在不易。”

潘杰也看到了那边的土匪行径,蹙眉道:“所以我才说要借用本地驻兵,一起行动。”

胡县令笑着摇头:“这怕是难了,经略副使此时不在城中。”

潘杰看他:“我也听说了,他离开了,难道无人接替兵权?”

胡县令依然保持着良好的耐心:“大人有所不知,若经略副使离城,接管兵将乃是无衔领兵,若非紧急军务,绝对不会轻易动兵。”言外之意——你要抓要犯这事,算是紧急军务吗?

潘杰看着胡县令,“你为县衙,与经略副使官位相当,难道不能令百多兵士协助我行事?”

胡县令连连摇手:“在下是文职官员,断不会染指兵事!”别拉扯上我!经略副使不可能来指使我的衙役,我也不会去指使他的兵。

潘杰眉头依然皱着,胡县令心中发憷——这人该不会强拉着我和衙役们去清泉居吧?

胡县令虽然每年只二十五两银子的薪水,可这里往来商客频繁,经常有人来开路引文书等,衙门油水滋润。城外的飞禽走兽也不少,他还常与经略副使出城打个猎,逮个兔子之类的,日子过得很惬意。现在京城来的人要抓东宫指定的逃犯,还不是朝廷的正经命犯,这说来都不是在他的职务范畴内,他没什么献身精神。

胡县令未语先笑:“大人,清泉居乃是退伍军士所开……”

潘杰冷哼道:“的确目无王法!”

胡县令又摇手:“也不能这么说,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没有惹过麻烦,洪老大是个通情达理的,对城中退伍军士十分照顾……”

潘杰转眼看胡县令,目光狐疑,胡县令继续说道:“大人其实不用与洪老大起冲突,何不与他好好说说,看他能不能帮着大人找出要犯?”这话里就是不想前往打架的意思。

潘杰心说这个洪老大就是窝藏要犯的人,但是其中缘由又不能告诉胡县令。听胡县令这种口气,看来是官匪一家了,想来也是合理,这边境之地民风凶狂,这个县令软绵绵的,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肯定是个万金油人物,与各方人士你好我好大家好……

潘杰压下怒气,平静地说:“那我等就先在县衙住下,等经略副使回城再做行动,只是,烦劳县令带我的人前往清泉居附近监察他们的行为,再打听一个少年行医之人的去向,并容我等在城门处截挡行人。”

胡县令点头:“好,好,就听大人示下。”只要别让我的人去帮你抓人就行了!他的态度很诚恳很体谅的样子,但潘杰看透了他的推脱,心里一点都不领情!

潘杰等人被引到衙后客房,这里也是经略副使过来处理公文的地方,给往来的兵将留了足够的房舍,潘杰等五十来住下并不拥挤。

一个时辰后,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告诉潘杰:“清泉居的确有位行医的少年人,擅在人身体开刀,手法快异。给城里好几个人都治过伤。有人看见他今早与几个人骑马离开了清泉居。”

潘杰憋气:他就晚了半天!

他起身前去找胡县令,老远就听见胡县令与几个衙役在说说笑笑,到门前听见里面说:“这事得去问问洪老大身边的大虎,他该知道底细的。”“那小子好像不在。”“应该是,不然现在早到处吵吵了。”……

潘杰深吸气,放重了脚步,屋里的几个人停了话,都看向他。潘杰板着脸行了个礼,胡县令忙起身回礼,“大人请坐,不要这么客气。”潘杰是武官五品,比他官衔高多了。

潘杰坐下,严肃地说:“我们要追的犯人有谋逆之嫌,东宫之令是就地斩杀,不可让其逃脱!”你们都注意点儿!沾上“谋逆”两个字,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胡县令的田字脸上,还是带着顽固的笑容:“如此严重?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与哪件案子有关?”

潘杰嘴角双双向下:“具体案情,不能外泄。我听说此人已经离城,县令可有何办法将其缉拿归案?”

胡县令与几个衙役交换了眼色——呦呵!还不能外泄?所谓瞒人没好事好事不瞒人,这事情听着就不对劲!

一个老衙役为胡县令出头道:“出了城,荒山野岭的,可就不好找了。”

一个衙役也对我这个五品武官指手划脚的?潘杰深觉这个县衙太随便了!

胡县令见潘杰脸色寡淡,就笑着介绍这个两鬓花白的老衙役:“这是汪班头,在此地土生土长,已在衙中三十多年了。”言外之意:连我都得听他几分!

又一个衙役开口说:“是啊,从此往北边去,山头就十几个,山谷村落也不少,抓个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最好还是由驻兵出面。”别找我们了!

看你们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根本不想帮忙!

潘杰也不多客套了,借口疲惫,起身告辞走了。自己带人去找驻兵借兵,此是后话。

一个衙役到门口看着潘杰走远,才回头对胡县令说:“他要找的不是与靖远侯有关的人吧?”

又一个衙役拍腿:“对呀!东宫的事,可不是对靖远侯赶尽杀绝吗?”

汪班头左右看看,小声说:“他们在找那个在清泉居行医的少年人,我有个亲戚就是被那个孩子治的伤,说那个孩子特别和善,医术可好了。我亲戚眼看着腿里的十几年的刀片被取出来,然后又缝好了伤口,那手,巧极了!”

胡县令难得没了什么笑容,说道:“把靖远侯弄死了,可却没找到个顶事的!边境无帅,这要是出事就是个大的!为了个位子,江山都不顾了,不知道最后谁没脸呢!”

几个衙役也面色沉重,一人附和道:“那个郭将军竟然召各城经略使、经略副使离岗去见他,听着就不靠谱,难怪那么快就完了。”

汪老班头担忧地说:“这城里没了武将镇守,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你们是没见过十五年前那几场战役,这方圆两百里,处处都是死人。”

胡县令点头:“跟大家说,这些天好好巡城,对西边过来的胡人要多留意。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说:“多加小心吧。”

衙役们应了,刚要往外走,胡县令似是随意地说:“跟大家伙儿透个底儿,东宫来人要找那个少年人,许是与靖远侯有关,说见了就地格杀。让城里的人都帮着看看,有消息了通报一声。”

衙役们了然点头,“对呀!咱们也得帮忙呀!”“就是!人多能成事嘛!”这话表面听着是向着东宫,可衙役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靖远侯在此地驻扎了十五年,是一方土霸王,亲信满地,连新派来的郭将军都被算计了。若是知道东宫来人要抓靖远侯的人,靖远侯的亲信岂能袖手让他们得逞?那个少年原本住在洪家的大本营,许是为了避嫌,现在如果捅开了这层窗户纸,让靖远侯方面知道了,他就更多了些庇护。

胡县令等着大家离开了,开始翻看手边的公文。他这里偏远,不久前才收到了京城几月前的邸报和一些友人的书信。字里行间中,他能读到满篇鲜血。他只是一个小城的父母官,可都知道自己能过好日子是因为边境平安无事,但京城那边谁犯了病,好么丫儿的怎么就把边境主帅给斩了,灭了人家满门?这事细思极恐,他现在提心吊胆,几日前刚让老婆带着孩子们回了老家。妻离子散的日子不好过,他可没心思帮着东宫追到这里来杀人。

大虎过了晌午一进石城城门,就明显觉察出了不同——城门处除了两个兵士还多了四五个便衣挎刀的人,甚至还有个平时城中根本见不到的老汪头,袖着手站在一边,监看往来行人。

汪班头见了大虎,对他一挑眉,大虎见机从马上下来,对众人一点头说:“兵爷官爷们好辛苦!”

两个兵士认识大虎,此时却装得没见过他一般,一挥手说:“去去!别在这里碍事!”

大虎赔笑,拉着马往前走,转过了个街道的拐弯,他牵着马停下,果然,远远听着老汪头大声说:“你们几个看着,我去吃些东西。”有人答应了,没多久,汪班头哼着曲子从街道另一边转了过来。大虎冲他一嘿嘿,行礼道:“官爷今天怎么出衙了?”这个汪老头年纪大了,平时懒得出衙门走动。汪老头绷着脸过来,对大虎哼声:“你小子惹了大祸了知道不知道?”

大虎瞪大眼睛:“真的?我误了午饭,走!咱们去吃点东西,您老也好告诉我!”

汪班头在那里站岗,也没吃东西,此时回头看看,冲前面一点头:“快点快点!吃完了我还得回去呢!”

大虎牵马往前面走,到了一个小饭馆,将马栓在门口,与汪班头一前一后进了屋。此时已经过了午饭时分,屋里没什么人,两个人选了个暗处坐了,大虎叫了一大盘牛肉,外加些煮萝卜、蒸饼菜汤,两个人都饿了,也不客气,张嘴就大吃起来。

吃完了,大虎才问汪班头:“您老说说,城门那里是怎么回事?”

汪班头白了大虎一眼:“你小子别跟我装蒜!怎么回事?你把那个小神医在他们来之前送出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虎瞪大眼睛,压低声音说:“他们是来找那个少年人的呀!他犯了什么事了?”

汪班头眯了眼睛:“你干爹没告诉你?”

大虎指天发誓:“天地良心哪!我干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投宿到了我们那里,见我干爹坐着不能动,就说他……”大虎卡了一声,可怜巴巴地看汪班头:“是不是我惹祸了?我把他的事儿和他的样子到处与人说,他们是不是因此找到了线索?……”

汪班头见大虎胸口露出刺青,膀大腰圆,真与他脸上的儿童神情不相配,撇嘴道:“你那猪脑子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你干爹大概没敢告诉你。”

大虎的眼睛完全圆了:“什么事我干爹没告诉我?”

汪班头前后左右一通看,然后贴近大虎的耳边说:“那孩子是靖远侯的人……”

“什么?!”大虎失声喊了一声。屋里的两三个人都看他,汪班头“嘘”了一声,接着嘀咕:“别乱喊哪你!东宫来人追捕,说要就地杀了,不留活口!”

大虎的嘴大张,然后使劲合起,咽了口水说:“东宫?就地?”

汪班头重重地点头,说道:“你跟你干爹去说,别帮着那孩子了!知道他在哪里赶快说出来吧!省得给自己惹祸!”大虎匆忙地从怀里拿出银子放在桌子上,又将一块银子推给了汪班头,汪班头没推辞,从桌子上拿起揣入了衣服里。

大虎出了门,汪班头拿起筷子,将盘子里剩下的一条菜夹起吃了,他旁边过来两个人,就着椅子坐了,悄声问:“什么靖远侯的人?”“是那个清泉居的小神医吗?我原来还想带着我大爷去看他呢!我大爷胳膊上长了好大一块,曹郎中说得割了……”

另一人说:“那是曹郎中想找人去让小神医下刀!曹郎中说了,他就喜欢看那小神医动刀……”

“别打岔!汪班头!他真是靖远侯的人?看那个年纪,该是小儿子吧?”

“靖远侯的几个儿子不都死了吗?”

“嘘!也许有替身呢!”

“可我听说靖远侯最小的儿子也有二十好几了……”

“也许是个外室的呢……”

“怎么可能?!靖远侯在边关上……”

汪班头轻咳,两个人忙看他,汪班头故作迟疑:“这事太机密了……”

两个人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班头!您还不信我吗?!我保证不说!”不可能!

汪班头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低声说:“也就是看在我们认识多年的交情上……东宫的人持了密令来了,说找到了马上就……”他用手做了切下的动作。

两个人啊了一声,同时点头道:“这必须是儿子啊!”

汪班头见桌子上真没什么可吃的了,站起来,冠冕堂皇地说:“我去城门那里看着,话说我都没见过他!你们谁见了那个孩子,可得帮着指一下。”

两个人同时摇头:“我也没见过他!”“完全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汪班头溜达着回城门值班了,小饭馆里的两个人飞快跑开,等不及将“机密”的新闻广而告之。

大虎担忧地跑回了清泉居,一见独眼龙就问:“你们有麻烦吗?”

独眼龙一挥手说:“你们那天走了不久,那些京城的人就到了。好在你干爹早就叫了人来等着,他们来了见讨不到便宜,就走了。”

大虎听了放下心,去见洪老大,一路发现大家的确情绪很轻松,人们有说有笑。大虎进了屋,见洪老大站在屋中,脸上也带着些笑容,大虎忙行礼说:“干爹!我回来了!您怎么不坐着歇着?”屋里的人说:“洪爷现在不愿坐着了,天天来回走。”

洪老大说:“我早坐烦了!过两天我就上街走去。”他对屋中的人一摆头,大家相继退了出去。

大虎这才凑上去说:“干爹!我把他们送上山了。回城遇到衙门里的汪老班头,他说东宫来的在找靖远侯的人,抓着就地杀了。”

洪老大切了一声:“什么靖远侯的人?!你记住,那是我们洪家的人,但是现在也不用告诉他们。”

大虎呵呵笑了:“就是,我们等着看吧。”也许不用他们这边动手,靖远侯那边就有人出手了。

洪老大慢慢摇头,说道:“那个孩子真的有运气,我听你三叔说过他怎么出的京,根本就没遇上过什么危险的事。”

大虎说:“那个小兄弟会行医,自然是有福报的。”

洪老大一瞪眼:“还说!他们能找到这里就是你招惹的!”

大虎愕然:“怎么是我?!”

洪老大小声说:“东宫看来知道他会行医。”

大虎愣了:“这是怎么说的?他们怎么知道的?那位小兄弟既然不是靖远侯的人,那他跟东宫什么瓜葛?他以前在东宫露过医术?那三叔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让我们别往外说?我若是知道,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洪老三的样子看着还挺骄傲的。

洪老大无语了——他知道这事大虎也没多大错:自己这么多年的腰伤被治好了,别说大虎了,他都想高兴地到处说。洪老大只是郁闷傻乎乎的大虎说到了点子上:东宫怎么知道十七皇子会行医呢?

潘杰入住的次日,就去见替代经略副使领兵的人,却是个校尉,姓吴,快四十岁了,面皮黑厚,长得像个乡下人。潘杰向他出示了东宫的印信和自己的腰牌,吴校尉指节粗大的手指拿着纸张反复看,潘杰怀疑他其实不认识字。

潘杰等了半天,见吴校尉闷闷地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问:“吴校尉可否借我五百兵士,助我去缉拿嫌犯?”他多说些,一会儿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吴校尉又看了会儿公文,不看潘杰,将公文递还给他,含糊着说:“这个,要等经略副使回城……”

潘杰听他一口回绝,冷冷地说:“等副使回城?若是耽误了要事,你可担当得起?”

吴校尉表情木讷地说:“此事并非军情,我无权动兵。”

潘杰手握在刀把上:“我乃五品武官,可令你听命!”

吴校尉像个木头人,沉默着没回答。

潘杰也不能真砍了他,僵持了一会儿,潘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不两日,借兵未遂的潘杰在街上走的时候,就发现人们都斜着眼睛看他,背后还指指点点的。他曾经谈过话的高矮两个兵士,看见了他也不打招呼,反而面带不屑地转身不理他!当初白给你们钱了?!茶馆里有人在窗口猛地拍案:“残害忠良啊!”……

潘杰气得咬牙:靖远侯有不轨之心,证据确凿,还什么忠良?!这帮小民懂个屁!可话说自己的事跟靖远侯有什么关系?!他在追杀十七皇子!跟忠良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23章:第一世 (22)

远在山上的秦惟自然不知道石城里的这番热闹,他晚上天一黑就睡觉,日出起床,吃个饼和鸡蛋,然后去爬山,出身透汗后泡通温泉。洪老三和其他人轮流出去打猎,秦惟喜欢亲手收拾猎物,生着剔骨,熟了就不用啃骨头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秦惟就有些烦了:他原来在京城这么憋屈着过了几个月——只有身体上的锻炼和松弛,没有书,没有娱乐,没有挑战,真是很乏味!他长途跋涉来到此地,心已经野了,实在不想再熬一次。

一天,秦惟与洪老三早上登山回来,轻松地走向山间的小屋,秦惟对洪老三说:“我们下山去走走吧。”

洪老三否定:“还是不要,至少该等着冬天过去。冬日渐深,风寒了,公子就是下山,也没什么可玩的。”

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秦惟抿嘴思考,想找出个比较有深度的理由来说服洪老三让他去找找乐子!还没等他开口,有人在远处喊:“三叔!山下来人了!”语气甚是急促。

洪老三脸色一变,马上转身往声音方向走去。秦惟立刻不想下山了!如果有什么事,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躲在这里吧!他跟在洪老三身后,也想去听听山下来人说什么。

上来的人二十来岁的年纪,头发飞散,他大声地问:“洪三叔呢?大虎让我找洪三叔!”

洪老三走过去问:“你是谁?找我何事?”洪老三腿瘸,符合大虎说的样子,那个年轻人一下就信了,忙抹了下脸上的汗,焦急地说:“我叫鲁小六,住在山下,大虎当初说,如果有紧急的事,要上来告诉您。”

洪老三眉头皱紧:“什么紧急的事?”

鲁小六眼睛里有了泪光:“边关破了!胡人的兵马过来了!”

饶是洪老三老练,此时也失声问道:“真的?!”

鲁小六一个劲儿地点头:“真的!许多逃兵从山下过,他们说的!而且……”鲁小六的眼神移动:“他们把你们的马都抢走了……”

洪老三看着他不说话——你在撒谎吧?

鲁小六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结巴着说:“我……我得赶快下山……我哥带着……爹娘他们已经往石城去了,我得去追他们……”

洪老三见他可怜,终于一点头,鲁小六转身走,秦惟出声道:“谢谢你上来告诉我们。”人家可以骑走马,都不上来说一声。

鲁小六脸红了,歉疚地摆手:“不谢,不谢……”小跑着下山——按理,他们家一直拿着石城里洪老大的钱,给洪老大看守着去山上温泉的小路,该算是洪老大的人,现在多少应该帮着洪老三这些人,而不是撒腿就跑,但是他真不想多待!只想赶快去追赶亲人。

看着他走了,洪老大对着小屋喊:“都出来都出来!把别处的人也快叫回来!”小屋里一阵人声,洪老三转身看秦惟:“公子打算怎么办?”

秦惟前世生活在和平环境里,此世也从没经历过战乱,现在只觉得心慌!好像在高高的过山车上行将往下倒栽般惶恐。他努力镇静,小声说:“如果我们继续在山上……”他片刻前还想着要下山转悠,现在为了避开下面的战乱,不下山当然可以!

洪老三说:“若是那边的人不打过来,我们继续藏着该没事。可若是他们过来了,万一有人上来……”见秦惟眨着眼睛,不知深浅的神情,洪老三叹气:“那边的人嗜血,见到汉人,一刀杀了还算便宜的,就怕他们吃人……”

秦惟瞪大眼:“吃人?!”

洪老三点头道:“他们叫汉人两脚羊,有时砍去一只胳膊或者大腿,却不取性命,留着隔日再吃……”

秦惟毛骨悚然,在心中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让人活捉了去。

洪老三看着山:“若是他们过来了,在这里肯定不安全。那些人喜欢打猎,这个地方太显眼了,除非我们另去找非常隐蔽的山洞……”

秦惟说:“算了,咱们还是随着大家伙儿逃吧。”虽然他害怕,想藏起来,可是如果天天猫在个山洞里,那真太痛苦了!

说话间,几个大汉都走了过来,等他们站定,洪老三说:“边关破了,我们得下山去看看。”没把话说死。

这些人都有家眷在石城,听到了消息就已经归心似箭,此时同时点头称是。

洪老三知道马匹没有了,让大家打行李时多带了干粮,因为他们要步行回石城。

他们很快就收拾完往山下走,晌午时分已经到了山下。

山下的情形与来时不同了——当初清冷无人的山峦间,处处是行走的人,间或有马匹跑过。

洪老三摇头:“这么多人!这是大军溃散哪。”他扭头对秦惟说:“照这个情形,这片地方肯定是守不住了,公子下山是对的,我们先往石城去,见了你大伯要些粮食,然后赶快往南走。”洪老三可不想让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出什么事,不说十七皇子是天潢贵胄,他也是洪家小姐唯一的儿子,洪老三下决心要保护好十七皇子!

秦惟默默点头,他也想赶快逃离这里!他不会什么武功,更不是个战士,一听有战事,他马上就把自己归属在了普通老百姓的行列中。他想都没想过振臂一呼什么的,他吃肉都懒得啃骨头,饭后从来不洗碗,他怎么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认识路的一个大汉领头,几个人往石城方向走。虽然他们没有马匹了,可这次也不用来回兜兜转转想甩开可能跟踪的人,所以从直达的路径来说,步行也不算遥不可及。

这几个人除了秦惟看着弱些,其他人都身高体壮,让人觉得不可侵犯,连瘸着腿的洪老三都一脸蛮横的表情。他们路上遇到了散乱的兵士和平民,没有人来抢他们,有些人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也只是想借他们的气势。

走了两天,离石城近了,周围的人多了。石城处在平原入口的位置,边关上逃下来人们从各个方向聚到了这个地域。

从路上的逃兵口中,秦惟等人知道了大概的战况。

大约十天前,胡人突然发起了攻击。逃兵们有的说对方有两万人,有的说对方有十万人。边关无将,兵力调动不及时,防线的一处被攻破后,敌兵进入了驻军兵士的后方,直捣兵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有效的抵抗,就彻底瓦解了边防军的一线阵营。如今边关驻守的十五万大军已经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人,逃兵们只知道大家都在拼命逃跑,不想落在那些如狼似虎的胡人兵士手中。

又走了一天,在大道旁的山坡上眺望,已经能看见石城的轮廓了。远远近近的,到处可见络绎不绝的行人。

洪老三忧虑地对秦惟说:“你把脸好好涂涂,我给你留几个人,你们在城外等着。我不在城里多待,去见了大哥,找到马匹,就回来接了你,赶快离开!”石城里说不定有要找十七殿下的人,可要小心。

其他人听见洪老三没说要他们继续跟着,就没有反对——他们都急着赶快回去见见家人,洪老三带着这个孩子走就走呗。

秦惟点头,弯腰在地上抓了细土,把已经风尘仆仆的脸又抹了一遍,还找了块巾子,扎了脸的下半部。

洪老三就喜欢见十七殿下这么听话!几个人从山坡上下来,加入了大道上的行人队伍,向石城方向快步走。

路上的人大多是兵士,兵甲残破,灰头土脸,脚步艰难。洪老三他们在山里养了这些日子,登山泡泉吃得饱,步伐迅速,超越过一个个路人……

忽然,秦惟听到一声哀叫,他不自觉地扭头去看,路边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他们中间有人又叫了一声,接着喊:“我不走了!杀了我!你们杀了我!”

秦惟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走向人群,从几个人的肩膀间看进去,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下露出块布,身体遍是血和土,一只腿形状扭曲。

秦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己说:“我是医生……郎中,你们闪开,让我看看。”

洪老三拉了秦惟一下,可秦惟面前的几个人已经让开了,秦惟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伤患的腿,判断是骨折。他说:“你们去找树枝或者木板,我给他包扎一下。”

有人应了去了,地上的人说:“杀了我!快杀了我!”

秦衡用医生见过大世面的平淡语气陈述道:“我给你绑好了,你去城里,找个会驳骨的郎中,也许能接好。就是接不好,骨头长回去,你腿脚不便,可也不见得没命。”

那个人哭喊着:“我不想活了!”

秦衡理解地点头:“我知道你肯定受了许多苦,你放心,我给你绑好了,他们再抬你就不会那么疼,你去石城找曹郎中,他会止疼。”其实秦惟也不敢保证曹郎中能止疼,那些手术中的人可喊声震天,但是这个时候这么说,能安慰人。

有人拿来了树枝,秦惟将伤腿在对方的惨叫声中轻轻摆好,用布条在树枝上扎好固定,对人说:“尽量找个板子抬着,实在不成,两条棍子绑个担架,可是别拿布抬着。”人们应了,洪老三催促:“我们得走了!”

秦惟站起来,有人致谢,洪老三拉着秦惟,都不答礼,加快步伐向前走,低声对秦惟说:“我们不能耽搁了!”

秦惟感到胸中升起了巨大的阻碍——他是谁?他是个骨外科医生,此时不正是需要他救死扶伤的时刻吗?另一个声音说:你算什么医生?连把手术刀都没有!谁发你工资?还不赶快跑?充什么大头?傻了吧?

可是当秦惟又路过了一个捧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胳膊赶路的兵士,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给人用干净的布包扎好了,才又开路。接着,见一个兵士一头血,他再次停步……

秦惟想扇自己几下子,让自己醒醒——他这是怎么了?!这又不是医院,哪怕是在医院,对方没挂号,他会给人治伤吗?他突然管这些闲事是犯了什么病?显摆什么?这个时候该当缩头乌龟才对……

秦惟暗骂着自己,懊恼自己把大虎那些人对自己的称呼“神医”当真了,怎么也抹不开面子不理睬那些受伤的人,这是真正的被捧杀!

他们走走停停,天黑后才赶到了城门处,城门已经关了,他们只好同相继到来的人们一起在城外露宿。冬夜寒冷,他们也像其他人一样收拾干草树枝,点起篝火。

秦惟等人从行李里面拿出了被褥,全裹在了身上。就是这样,秦惟还觉得凉气从他坐着的地上嗖嗖地上窜,他决定今夜绝对不能睡着。

乱哄哄的人群间,有人喝道:“滚一边去!”接着,又有人说:“打他!”

秦惟转头看,微弱的火光中,一个小个子的人被推搡着赶了过来,秦惟看他的身形该是个小孩子,伸手招呼:“你过来!”小个子正好被人一脚踹来,行将跌倒时拉住了秦惟伸出的手,被秦惟拉到了身边。

有人说:“这是番人!你别收留他!”

秦惟拉着小孩子冰冷的手,随口说道:“这只是个孩子。”

那边人说:“那也可能是小狼崽子!”

秦惟说:“没事,我看着他……”说话间,他见那个孩子从一堆破烂围巾中露出了黑乎乎只有寸长的头和同样脏得看不清皮肤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可秦惟却觉得这是那个他治过腿的老僧人!

他猛地将小孩子拉到了身前,仔细打量,没错,这孩子与那个老僧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前世的老僧人慈眉善目,这个孩子额头宽颧骨高,脸鼓鼓的,神情里有种桀骜不驯的野性。当然,七十年的年纪差也足以让人无法相比两者,可是秦惟就是知道,这孩子是那个老僧人的转世。他高兴地问:“是你?!你也来这里了?是来救我的吗?!”谢天谢地!

小孩子愣愣地看着秦惟,秦惟焦急地摇着小孩的手:“是我呀!”他压低声音在孩子耳边说:“给你膝盖做手术的秦医生啊!不是你把我送过来的吗?快让我回去吧!”说完,秦惟心中有些惭愧——他这么想跑吗?洪老三他们呢?……他们有武功,不像自己这么无能……

小孩还是直直地看着秦惟,秦惟心中一空,紧握着孩子的手问:“你不认识我?!”

孩子回答:“不认识。”竟然是汉语,只是带着浓重的口音,秦惟甚至在他眼中读出了“这个人脑子有问题”的眼神!

秦惟看看小孩头皮上半厘米的短发,不服气地问道:“可你还是出家人?”

小孩点头。秦惟觉得自己多少沾了些边儿,又问:“你叫什么?”

小孩说了个很长的名字,秦惟才意识到他以前也没记住过老僧人的名字,无从比较。秦惟发愁,说道:“我记不住你的名字,就叫你小森好吧?代表小僧人?”

秦惟前世接触的老僧人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动辄双手合十点头,无比随和,可是此时秦惟清楚地看到这个小孩眼睛往上一撩,大大方方地翻了个白眼!

秦惟一下子笑了,他明白这个小森不是那个老僧人,自己算是跑不了了。虽然隐约有些失望,可不用面对道德上的困境,倒是心里松快了。当初他对老僧人很礼貌,见小森这个样子,他反而觉得与这孩子更容易亲近,就拉了小森在身边坐了,展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包了他。篝火边的几个人都皱眉看着小孩,秦惟解释道:“我认识他,他是我朋友。”

没人相信秦惟的话——才见面,怎么就成了朋友了?可是秦惟是这群人里的“娇客”,大家也不好驳了他,何况就是个小孩子,无关痛痒。

秦惟见大家不反对,得寸进尺地说:“给我个饼子。”

洪老三递过来一块饼,秦惟给了小森,小森拿了,放在嘴边小口咬。

秦惟问:“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小森边吃边说:“我跟着我的上师过来的,他说这里会有好多人死,他要来念经……”

一个大汉问道:“现在他在哪里?”

小森说:“他死了……”

有人嘿嘿笑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还给别人念经!”说话的人叫范庆,是大虎的好朋友。

小森抬眼问:“谁说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范庆说:“他不是死了吗?”

小森说:“肉身死了是解脱……”秦惟听着这话真耳熟,前世的老僧人也对他提过肉身,他赶快看小森的眼睛,想看看小森是否会与他对视一下,想起什么。可是小森根本没看他——再次证实了这个小森的确不认识他。

范庆摆手:“别跟我说这些!蝼蚁尚且惜命!若是死了就是解脱了,那大家这么费劲儿地逃命干吗?”

秦惟见小森又要说话,忙拿起身边的水袋,塞给小森:“来,喝点水。”别争了!现在还得跟着我们走呢,别惹大家不喜欢你。

小森接过水喝了几口,秦惟问:“你上师去了多久了?”

小森说:“五天了。”

秦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自己来这一世,本来是要杀了方先生,然后被太子发现,送了命。现在自己没杀方先生,也逃出了京城,那自己的死劫是不是就是过去了?秦惟问道:“你们佛家都说生死是因果,那如果我命定会去杀人,然后遭了惩罚,可是我选择没杀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被惩罚了?”

小森斜眼看秦惟,像是在看一个白痴:“当然了,你没犯罪,为何要受惩?”

秦惟眼睛一亮:“那我这辈子就不会被杀了吧?”

小森像是要翻白眼般往上看:“你只是避免了果,但还有因呢?你可以做下因,别人也可以犯下因。”

秦惟皱眉,“什么意思?”

前面与小森争执的范庆明白了,笑着说:“就是你虽然不杀人了,可还是会有人来杀了你!”

秦惟一想——对呀,因果因果,因是哪里来的?总有个开头吧?他紧张地问小森:“也就是说,即使我躲开了宿世的仇人,也不见得能安全?!”现在他就在敌人破关的边境!他感觉到的那种恐慌是对危险的预知吗?我真的得赶快逃命啊……

小森点头:“所以要普度众生,让每一个人都成佛,不然,哪怕有一个人不成佛,他做了恶,就总会有因果循环……”

这不是要全天下劳苦大众都解放,实现共产主义吗?!秦惟深感绝望,叹息道:“这完全是不可能的啊!”

小森一耸鼻子:“怎么不可能?你自己先弃恶从善,然后再去觉悟他人,人人如此,反正有永生永世,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明白的……”

说得轻巧,可是现在战事临近,人们心情沉重,无人应和他的话。

洪老三问道:“你上师是在何处走的?”

小森回答:“山那边。”

洪老三坐直了些,又问:“你说他是被杀的,你也在?你看到了什么?”

小森转目看着火:“那些胡兵骑马,把汉兵都杀了。我的上师跑过去,也被砍死了。”

范庆又问:“你上师跑过去干嘛?真的是去念经?”

小森没有转动目光,像是发呆般说:“……当然,我上师说到做到。”他的眼睛里映出了跳跃的火光。

虽然人们不理解这种行为,但是这些汉子们对敢于赴死的人都有种尊敬。周围安静了片刻,范庆叹道:“好在你逃出来了。”

小森倔强地说:“我没有逃!我一直在我上师身边,只是他们的刀都没砍到我,然后他们离开了。”

忽然,人们看向小森的目光变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竟然没有被杀……

洪老三追问:“那些胡兵有多少人?他们去了哪里?”

小森说:“几百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但是他们很快就会到这里。”他说的话有些不搭调,可是没人反驳他。

洪老三低声说:“看来该是胡人的前哨。”他对秦惟说:“我们明天一定要离开这里,你千万不要行动迟缓!”

秦惟微微点了下头——我也不想迟缓啊!明天如果见不到受伤的人就好了!

周围人们的面容在一小堆篝火摇动的光中显得阴沉,大家都不再说话。

秦惟见小森一直看着火,就问他:“你这些天吃了什么?”

小森依然没回头地答道:“带的干粮,今天才吃完。”

秦惟还想问,小森盘腿坐好,闭了眼睛。这是表示不想说话了?秦惟打了个哈欠,将裹着两个人的被子围紧些,看着火,强迫自己别睡觉。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小森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他回头,见小森的嘴角紧抿,眼角处堆积着一大滴的泪水。

秦惟想安慰一下这个孩子,可是又苦于不知道该说什么——佛家不是说要放下吗?这孩子自己方才还说肉身死了是解脱,还说有永生永世,可此时,照样要为失去上师流泪。

在援藏时,秦惟也听说过,在佛教传承中,上师如父,小森也就八九岁的样子,那时竟然跟着上师向前冲,可见感情深厚,哪里能轻轻松松地一句放下就过去了?秦惟踌躇难语,只能用力搂了小森瘦削的小肩膀。小森双手合在胸前,嘴唇开始翕动,秦惟知道他在念经,就更不能说什么了。

这一夜,秦惟半搂半倚着小森,使劲掐自己的大腿,玩命在脑海里从头到脚梳理人体的神经肌肉腺体……不让自己昏睡过去,而还是孩子的小森竟然一直端坐着念经,根本没睡。

好容易等到了东方渐白,城上的兵士们来回走动换了岗,野外的人们都纷纷起身,开始往城门处走。

秦惟等人也起了身,纷纷跺脚,将行李又都绑好,因为马上就要进城了,大家也没心思好好吃早饭,每个人只站着匆忙咬了几口饼子。秦惟对小森说:“你就跟我在一起吧,别乱跑。”

小森看了眼秦惟,说道:“你不用担心我,倒是该小心你自己。我若不想死,没人能杀得了我。”

范庆嗤笑道:“你口气倒是不小,你难道是个救苦救难的菩萨不成?”

小森嘴角一扯:“到处都有菩萨,你认得出来吗?”

人们笑了:“这小家伙嘴倒是挺厉害!”

秦惟小声对小森说:“我可听说过学佛的人不能争强好胜啊!”

小森白了秦惟一眼:“那你听说过辩经吗?听说过不辩不明吗?”

秦惟哄小森:“好好,你是对的。”

小森用鼻子哼了一声。

秦惟乐不可支——老僧人的前世竟然是个骄傲的小孔雀!

洪老三踢灭篝火,说道:“赶早不赶晚,我们往城门那边去。”他们几个人随着人流,向前移动。走了不久,清晨的灰气散去,天完全亮了。人群变得密了,前面有人大声喊:“别挤!我们有人伤了!”

秦惟抬头看,洪老三摇手说:“你别过去了!就要进城了,里面有郎中。”他又对几个大汉说:“前面就是城门了,你们带着公子去路边等着我,我进城……”他话音未落,忽然,远处隐约有喊声,洪老三停下脚步,转身往后看,凝神倾听,还没等到他分辨出字句,骚乱已经迅速地席卷而来。人群成波浪般涌动起来,夹杂着叫喊:“胡兵来啦!”“快开城门啊!”……

人们开始推搡,秦惟一手紧拉住小森的手,大声喊着:“别慌!莫挤啊!会死人的!”他目光所及有几百人,但是露宿在这边城外的人至少也该几千,如果发生践踏,后果可怕。

洪老三握了秦惟另一只胳膊,指着离开城门的方向对几个大汉说:“快往那边城墙去,别去城门!”几个大汉合力在项背相望的人流中搏击,带着秦惟和小森挤出了汹涌地冲向城门的主流人群。

第24章:第一世 (23)

城中,胡县令刚刚起床。

那天,第一个到达石城的逃兵告诉守城兵士边关破了,兵士们哪敢迟疑,马上将消息传递入了衙门。

胡县令不敢相信!这里常年无大战,连别处经常发生的小摩擦都没有!经常有胡人进城,他自己还给胡人开过路引,向胡人买过东西……可半天之间,更多的逃兵陆陆续续地入了城,有的甚至是军中的将官,消息看来无误。

胡县令就慌了神——他知道石城的驻兵只有两千人,全是后备兵员,多年懒散,别说兵士们没有一战之力,大概连兵器都生锈了!现在领兵的经略副使不在城中,代领驻军的是个与经略副使相熟的吴姓校尉。一般来说,领兵的人找替代,会选择个听话的,而不是个能干的。这个吴校尉胡县令见过,一副老实人的模样,临事不拿主意,潘杰去借兵都没成。

石城没什么抵抗力,而石城后面,一片平原,是边境地区人烟相对密集的所在,全是中小村落,比石城更不如!石城一破,后面的百姓平民就全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胡县令闻讯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衙役们都叫了来,让他们赶快到城中城外,以一县父母官的名义命令人们马上逃难!片刻都不能停!

消息传开不到一个时辰,石城里已是一片混乱。富裕些的人家驾车骑马,平常百姓背着大包小包,摩肩接毂排队出城。

胡县令自己也想跑,但是那个东宫来的潘杰就住在衙中,他如果在潘杰前面离开,日后潘杰一汇报,那自己就是临危弃印,弄不好是个死罪!他要走,也得等到潘杰离开才成!

就好像知道胡县令正在惦记自己,潘杰听到边关的消息后马上来见胡县令了。

他的人每日都在几个城门边观察来往行人,潘杰作为见过十七皇子的人,常轮番在几个城门站站,以期凑巧能碰上十七皇子。他也让人监视洪老大的几个旅店,有瘸腿的或者少年人入住马上告诉他。他也知道这些都希望渺茫,他更期待经略副使的归来,借了本地的兵士他就可以去将洪老大等人拿下,严刑拷打,再将消息传出去,他不信十七皇子不露面……

可这才几天?经略副使没回来,边关大军竟然不战而散!潘杰一脑门子纠结。

胡县令一见潘杰,心中暗喜——您是来告别的吗?圆圆的脸上却是满面愁容:“潘大人!我详细询问了几个逃兵,边关的确破了,军将四散奔逃,此地很不安全,大人,还是赶快回京吧!”你一走,我也能跑啊!

潘杰冷着脸:“我们的差事尚未完成,此时倒是个良机。逃犯从此城离开,该不会远走,乱兵之中,应是先回此城才是。”洪老大是他的大本营,外面一乱,十七皇子那种只会耍点嘴皮子但没头脑的小样儿,一定会吓得跑回来。

胡县令真心发愁了:“大人是东宫的人,近日我听说有靖远侯的人在附近打听京城来的人,大人若是在这里出事,本官不好交代啊!”你这个混蛋怎么不走呢?!小心被杀了!

潘杰皱眉——靖远侯的人?这小小石城中连个经略副使都不在,带兵的是个呆子,能有几个干将?他的人可都是精心选择的,可以一当十。此时应该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十七皇子归来,马上杀了他,然后再离开。他们一行全是快马,就是胡人来了也不见得能追上……潘杰沉思了片刻,说道:“宵小之辈,不足为虑!”

你竟然不走?真烦人!胡县令压着一口气,青筋都有点儿凸出来了,牙齿微碰着说:“既然如此,潘大人可否在巡查逃犯时帮着维持一下城中的秩序?现在民众争相逃亡,别让人偷摸砸抢,乱了规矩。”

潘杰已经认识了这衙中的全部衙役们,早把他们全归入了废物一列,知道这十来个人根本无法在混乱中维持住石城的治安,就点头说:“我会让我的人帮着看看,毕竟,我们住在衙中,也算是官府的人了。”日后抓人时,你可别不站在我们这一边!

胡县令干笑着:“当然当然!大人是京城的武官,自然是朝廷中人。”中央的!与地方无关!日后你有事,千万别扯上我。大家该都知道你们是东宫来的了!如果有人不知道,我会再让人提醒一下。

所以这些天,潘杰就将不在城门守着的人分成了五个小组,每组六七人,挎刀佩剑在城中几条街上巡逻,瞪大眼睛找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顺便也威慑那些想为非作歹的。

他们这样的动静,自然会被洪老大得知。

洪老大的手下人,有的带了家眷,陆续离城。

洪老大腰伤刚好,能走动,可受不了乘车或骑马的颠簸,他就不想狼狈逃命了。见他不走,一些人也留在了他身边。有的是他军中的兄弟或者收养的孩子,如大虎之流,得到了他多年的看顾,此时就嚷嚷着要与他同生死;有的是独眼龙那样的老光棍,在石城傍着洪老大过得滋润,认为到了别处弄不好得沿街乞讨谋生,年纪大了,懒得再重起炉灶,索性就守着石城。还有的是因父母老迈,实在无法远行,为人之子,不能弃高堂逃走……

七七八八凑起来,洪老大虽没有原来上千手下,可还有三百来人,远比潘杰的人多,所以洪老大知道东宫的人在满城里晃悠着找十七皇子,就也不闲着,让自己的人组了队,每队二十来人,天天缀在潘杰的人身后,跟着他们在街上“维持治安”,以免东宫的人耍什么花招。两边的人相互看不顺眼,一靠近就会破口骂几句,但是倒没动手——大敌在前,潘杰想着杀了人就跑,谁有心思和别人打架。而洪老三的人更担忧战事,轻易不会向自己人开刀。

过了两天,没有逃跑的几个衙役也在这些人旁边转来转去看热闹,石城达到了“警民共治”,虽然日日有万千逃兵流民过境,竟然有序不乱。

这天早上,潘杰起了个大早,带着几个人去了西北边的城门。他们刚到了城门处,就听见了外面有人喊:“胡兵来了!”

潘杰与守城的兵士们熟了,亮出五品武官的腰牌跑上了城门,极目望去,清晨薄雾微笼的远方升起一片烟尘,潘杰心一坠,他刚想说:“不要开城门”,可城下的兵士们已经大喊着打开了城门,一边喊着:“快去报告……校尉!”“去告诉胡县令!”

城门一开,外面的人们一片鬼哭狼嚎地往里面跑,有的人被撞倒,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背过去,无人停步。

潘杰侧身,对身后的人小声说:“快去集合弟兄们,马上去东南城门,我们出城回京!”胡兵过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等到了现在,他已经尽力了!听命的人刚要走,潘杰余光里看到了什么,忙说:“等等!”那个人不解地看潘杰。

潘杰倚在城墙处,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就在城外不远处,几个大汉打头,护着他们身后的一个少年和一个孩子。他们没有随着人流往城门处来,而是向城门旁边的城墙处挤去,不久,就到了人流的外缘,拥挤不是那么严重了,那个少年扭头向哭叫声频起的城门处看来……

潘杰的目光一凝——十七皇子!

潘杰低声道:“去把我们的人都找到这里来!”他身后的人等了片刻,想知道为何如此,可见潘杰看着城外没有再出声,忙转身下了城。

与早起的潘杰不同,胡县令现在不上衙了,公文也不看了,能睡懒觉就睡多睡会儿——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他还没洗脸,汪班头一头冲了进来:“大人!胡兵到了城外!”

虽然知道这是早晚的事,胡县令还是一哆嗦,他问道:“那……那个校尉……叫什么来着?”焦急之下,他竟然想不起来那个领兵校尉的名字了!

汪班头说:“吴校尉?”胡县令连连点头,汪班头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去了城门那边,听了信儿赶快来告诉大人。潘大人上城了。”他年纪大了,觉少,早起见潘杰带着人出去,就跟着走了。

胡县令颤抖着手,结巴着说:“给……给我拿水来!我要洗漱!不然……嘴里有味道!”

汪班头心道文人就是矫情!还能活多久?谁会管你嘴里有味儿?!可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汪班头点了头,忙去端水。

胡县令深吸一口气,将潘杰祖宗十八辈骂了一遍——都是因为他!自己没法跑!好在老婆孩子都已经离开了,胡县令深觉自己高瞻远瞩!他找出了官服,等着水来,洗漱了,穿了官服,情绪平稳了些,对汪班头说:“我去城门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吧。”

汪班头说:“我家里没人,就与大人一起去吧。”

汪班头去拿了根水火棍,胡县令一辈子没碰过刀枪,出城打猎曾装模作样地拉过几下软弓,被经略副使等人大肆嘲笑,现在拿把兵器也不会用,弄不好让人夺了反手一击……就袖了方自己公案上的砚台,两个人出了衙门。

街上人们在乱跑,嘈杂地嚷着:“快逃啊!往南边逃啊!”

汪班头小声对胡县令说:“就是现在出城也已经晚了,不出一天就被那些人抓了成了两脚羊。”

胡县令出着虚汗点头——那些胡兵骑着马,这些人徒步怎么能跑得远?可他也不敢出言让人留下了,石城一破,下场不是一样的吗?出城还有跑掉的希望。

两个人逆着向南跑的人流往西北方向快步走,神情沉重,无话可说。

洪老大和汪班头一样,年纪大了,也起得早。他估计着洪老三该带着十七皇子回来,十七皇子不见得会进城,但是洪老三那些人肯定会来向自己打个招呼。他不知道洪老三等人的马没了,不然会更确定自己的判断——洪老三他们需要马匹,必须来找他!

洪老大安排了人每日一早就去西边的城门附近守着,准备接应进城的洪老三等兄弟。一听说胡兵出现在了城外,洪老大让大虎召集了人,一群汉子拿着刀枪棍棒,就往西北门这边来了。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对战事并不陌生,敌人来了,不逃不就是一战而死吗?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大虎和另一个大汉用一架椅子抬着洪老大,曹源作为私人医生走在洪老大旁边,他们领着两百多人,与潘杰的便衣侍卫们几乎是同时到了城门附近。这些日子两边的人早混了个眼熟,此时一照面,都认出了十成十。大虎回头对洪老大说:“京城的人在那里呢!”洪老大抬头往城门上看,正见潘杰在城墙上对着下面他的人打手势。

洪老大让大虎将椅子放下,在大虎和曹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城上的潘杰也注意到城中有一大群人从一条侧街到了城门下的空场处,他一眼过去,正好见洪老大扶杖望着他。两个人隔着从城门涌入的人流对视,不知道的人会误认为是饱含深情,只有大虎看出了自己干爹眼中的杀意。他小声问:“干爹,那领头的怎么在城门上?他们的人怎么没离开石城?”

洪老大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你那个小兄弟该在城外。”

大虎瞪眼:“小神医?这帮杂种,外面胡兵就要来了,不说杀敌,他们在这里伏击小神医?我……”他说了一句脏话。

洪老大倒是没跟着大虎抱怨——那是十七皇子,不是小神医!东宫的人自然不会放过他!洪老大眼睛盯着潘杰,侧脸对大虎说:“你让人回去找几匹快马来,带着人去城门边!接着你三叔他们!如果那些人想下手,就收拾了他们!”

大虎点头,抓了个人吩咐他去找马,然后对后面的人一挥手说:“走!去城门!”众人喝了一声,闹哄哄地往城门处走去。

胡县令和汪班头喘着粗气走过来。胡县令远远地见了两拨人,在消沉的心绪中皱眉自语:“他们想干嘛?”

汪班头摇头:“洪老大带人来拼命,那个潘大人难道也要守城?”

胡县令冷笑:“他才不会,该是发现了他要找的人。”

汪班头大声说:“哦!是他们要杀的那个靖远侯的后代吗?!”

旁边经过的逃兵们停步:“什么?谁要杀靖远侯的后代?XXXX,靖远侯不死,胡兵能杀过来?XXX,是谁?老子们得看看!”

胡县令很官僚地说:“你们先别添乱啊!”先!

汪班头说:“就是就是,你们在一边等等,看看情况……”有需要再闹腾!……不久,胡县令和老班头身后就跟了一群瞪着眼睛目光不善的逃兵们。

吴校尉领着兵士小跑着往这边来。他的脸上胡子拉碴,更显得邋遢土气了。他对身后的兵士们挥手:“上城!上城!”

他的兵已经跑了大半个城,一个个气喘吁吁,摇摇晃晃,扶着石阶边的墙壁往城上走。旁边看着的胡县令、洪老大还有城上的潘杰,以及旁观军民……一齐皱眉!

吴校尉随着兵士喘着气登上了城门,往外一看,吓得出冷汗——一大片黑色骑兵已经清晰可见。吴校尉大喊:“关城门哪!”

城门边的兵士喊:“马上关马上关!就最后几百人了!”

吴校尉看看下面,见果然也就两三百人,该是很快就能进来。旁边的潘杰说:“不要冒险!现在就关!”如果十七皇子在城外被杀,他也算完成任务了,可以转身就跑。

吴校尉瞥了潘杰一眼——你是哪根葱,在这里乱指挥!他见过这人,上次趾高气扬地来向他借兵去抓逃犯。那不属于紧急军务,他当然没借给他。幸亏!后来他听说这些人是前来抓靖远侯儿子的!靖远侯守了边疆这么多年,大家从没打过仗,现在靖远侯全家被杀,看看!这就是结果!你还有脸在这里说话?吴校尉扭开脸,对城下说:“让他们快点进来!别磨蹭!”

城门口的兵士们大喊:“快些!快些!要关门啦!”没有经历血腥的兵将们心还没变硬,外面的人多是兵士衣着,谁都不愿将自己人关在外面,任敌人宰割。

潘杰见自己的话根本没人听,他一个堂堂京城武官,竟然被边疆小城一个代领兵权的土冒校尉和小兵们如此蔑视,气得脸涨红,又一次差点抽出刀来把吴校尉砍了!好在他为人深沉,知道他这么干了,旁边的兵士们大概放不过他,只能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气。一会儿他一刀杀了十七皇子,领着人冲出城去,快马急奔,肯定能甩掉胡兵,而这些人都会陷在这城中!他跟死人置什么气!

城外的逃兵和百姓已经大半进了城,洪老三瞄着远处,无奈地对秦惟说:“你得与我们进城了!”但凡有可能,他真不想让秦惟进城!城里也不安全!不然他们为何要跑出来?可是现在他们没有粮食马匹,无法绕城逃走,真是别无他法。

秦惟点头——当然得进城了!留在外面当军粮吗?他手心发潮,可是手中握着的小森的手却是干干的,小孩子一直半闭着眼睛喃喃念经,让秦惟多少心安些——后世的老僧人那么神通,这世的小森多少该有点道行吧?等等,道行不是道家的用词吗?……

洪老三对几个大汉说:“准备好家伙,有人来截我们,就出手,说他们是奸细!”

几个人都点头,看着人群已经稀了,人们甚至有空将倒在地上的人往城门里拖扶拉扯,大汉们就围了个圈儿,簇拥着秦惟和小森往城门里跑去。

第25章:第一世 (24)

洪锐与胖管家坐车,一个叫孙顺的洪家仆从赶车,三个人一路无阻地往西北来了。洪锐多年没有出京城,虽然身体残了,可小时候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底子还在,日夜奔波,不仅不觉得累,还很兴奋。

好不容易接近了他们的目的地,忽然一天,他们住宿的小店里面人声大作。胖管家去打听了,一脸汗珠地跑回来:“老爷!边关破了,听地段是石城西北那边……”

洪锐头皮发紧,眼中迸出亮光:“就是我父那一战之地!”十五年前,胡人就是从那边破了边境!他的父亲洪老将军举全军一战,死伤无数……那片土地浸透了洪家父子和数万将士的鲜血。这些年人都说靖远侯领兵,长年和平,岂知不是因为洪家军牺牲自己耗光了胡人的精锐力量?

洪锐问道:“边关谁在领兵?战线此时何处?!”靖远侯死了,他不知道朝中的调度。

胖管家擦汗,艰难地说:“他们说无人领兵,我军不战而溃,边境漫山遍野都是逃兵,被胡兵追着跑……”

洪锐瞪大眼睛:“怎么可能?!靖远侯在边境镇守了十五年!他手下有强兵强将……”可他说到最后,语气变得虚弱——靖远侯是皇子的外家,被指谋反,灭了全家,他手下的人会尽心吗……

胖管家急忙补充:“这些是逃过来的兵士们说的,他们说朝廷派去的郭将军不服众,前些日子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郭将军带的几个副手与军中的人也合不来,谁都不听谁的,军中军令不传,敌人来了,我方兵士来不及成阵,眼看着被杀无数,大家只能逃命……”

洪锐腮边骨头凸出来,剩下的一只手紧握成拳。胖管家紧张地看着他,小声地说:“老爷,我们往回走吧?夫人他们……”

洪锐慢慢地摇头,良久后说道:“去做一面旗子。”

胖管家不解:“旗子?”

洪锐轻声说:“是的,一面红色军旗,越大越好,上面用布缝上字:怀勇将军洪锐。”

胖管家愣住:“老爷?”

洪锐看向他,说道:“你不是军人,按说不必跟着我了。可我行动不便,你还得帮我一段路,等我身边有人了,你再走……”

胖管家使劲摇头:“不不!老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老爷您……”只剩一只脚一只手了,能做什么?

洪锐说:“洪老三肯定带着那孩子去了石城,那孩子是我妹妹唯一的骨血。如果我不去救他,谁会去?”

胖管家说:“也许他们会逃出来呢?”

洪锐半天不语,胖管家以为说服了洪锐,却听洪锐轻声说道:“我父和二弟三弟死在了那里,我怎么也不能让那边就这么得了手!实在不行,我也死在那儿,见了他们能有个交代。”

胖管家低头,行了一礼,出了门。他去订了次日要取的旗子,回来后洪锐给了他三封信,让他送一封去驿站,递往京城,另两封,交给孙顺带回去,给苗氏和洪大公子。胖管家给了孙顺银子,送他走了,又去操办了洪锐让他采买的东西和事情。

取了旗子,洪锐一天都没耽误,当日午时就让胖管家把旗子竖在了马车上,车里装了粮食和衣物。洪锐穿得厚实,与胖管家并肩坐在了车座上,胖管家驾车,继续他们的行程。

他们在这小镇上才停了三天,就发现小镇与他们来时不同了:街道上已经到处可见三三两两风尘满身的兵士和流民。这些人公然在卖吃食的地方流连不去,人们给他们食品,然后赶快关店收摊。居民们在街道上观望,有时向这些人问询,有时又对这些人目露警惕。

洪锐的车子显得很荒唐——一个残废和一个胖子,车上面竟然竖着根木杆,打着一面号称“将军”的旗帜。车子上了城中的主道,逆着众多脚步匆忙的行人往西北方向前行,有人指着他们讥笑。

走不久,一个老人在路边大声问:“可是当年洪老将军的长子洪小将军?”

胖管家昨天安排下这个人,早就准备好了对词,此时大声说:“正是!我家洪将军不忍见西北沦陷,要再上战场!”好几个人失声笑了。

那个老者高声赞叹:“如此忠义骁勇!世所罕见!老朽在此祝洪将军旗开得胜,驱逐胡虏,凯旋而归!”

洪锐知道这是胖管家的把戏,只淡淡地点头了下头,胖管家举手行礼,笑着说:“借你吉言啦!我代我家将军谢了!”这次,旁边的人就是笑,也没出声。

忽然,有个十八九岁的兵士跑了过来,对胖管家行了一礼,说道:“我父亲曾经效力洪老将军,他死在了那场战役中。我……我想与洪将军一起去!”

胖管家见有人来跟着了,很高兴,刚要说话,听见洪锐说:“你家里还有谁?”

那个兵士答道:“有我大哥还有我母亲。”

洪锐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长得瘦了些,跟十七皇子似的……问道:“你娶妻生子了吗?”

兵士摇头,洪锐扭开头:“我不要你,你回家吧!”

兵士嘴半张——你一个兵都没有,还不要我?!胖管家也有些舍不得这唯一的兵,可老爷发话了,他涩涩地笑:“是啊,孩子,回去吧。”

兵士愣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追上已经离开了他几步远的马车说:“可我真的想跟你们去!”

洪锐看着前方说:“不行,你太年轻了!”

一个三十来岁,衣衫破旧的兵士站在路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此时走过来拍了下年轻兵士的肩膀,说道:“回去娶妻生子吧!”他对着洪锐一礼说:“在下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浑家是个脾气大的,弄得我不敢回家……”路边有人笑了。

胖管家看洪锐,洪锐在缓缓行进的马车上说:“你叫什么名字?原来在军中所任何职?”

那个人边走边说:“在下高岩,入军一年,只是个普通军士。”

洪锐又问:“为何入军?”

高岩无所谓地笑:“被浑家打骂,说我在家没用呗。”又有人笑。

洪锐这才回头正眼看他,说道:“你跟我去,怕是见不到你的浑家了。”

高岩嘿嘿道:“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呢!”

人们笑他,洪锐点头说:“我封你为我的副将,从今掌管我军粮草辎重。”

有人哈哈笑——就三个人,一个被老婆打出来的,一个胖子,一个残废,还我军?!

原来笑呵呵的高岩却敛了笑容,郑重地再次行礼道:“谢洪将军信任!”

洪锐举起剩下的一只手指向前方说:“高副将,我们的目标,是与来犯敌军决一死战!”

高岩大声说:“得令!”

路两边没有人再笑了,先来的那个兵士没有停步:“我也去!我先来的,不能要他不要我!”

高岩走在洪锐的车边,对他一甩手说:“小孩子家,别闹了!”

那个兵士没有停步,说道:“我家是在乡下,我大哥已经有儿子了!我就是回去了也没有田种!我想上战场!那才有劲儿!”

高岩看洪锐,见他没有扭头,就对兵士说:“你先跟着我,算我的副手!”

兵士不服地看高岩——你这人,才被封了副手,就马上照搬了!

高岩笑着小声安抚:“过两天我再对将军说说。”

那个兵士笑了:“我叫……”两个人在车旁边走边说,像是去郊游。

说话间,车后又缀上了几个兵士,路边的人们看着这些人走出了城,开始交谈议论,有人摇头,有人点头,还有晚来的人,听说了这事,向着洪锐等人的方向赶去了。

秦惟等人一进城门洞,城门就在他们身后呼隆关上了。

潘杰和洪老大的人都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武器。大虎与潘杰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对方,如果目光是实体的,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万千撞击。

洪老三见了大虎的神情,虽然他看不到城门上的潘杰,不认识附近的东宫侍卫,也能知道危险临近,他低声道:“大家小心了!”

秦惟却没有注意到周围一触即发的紧张,他忍不住去看道路两边躺着的几十人,有的口吐鲜血,有的脸色灰黑,有的呻+吟哀叫……他们有的原来就有伤,有的是方才被撞倒踩踏过。他不自主地转了方向,从挡着他的人中间挤过去,走向那些伤者,嘴里说:“我就去看一眼……”手里还拉着小森,忘了放开。

洪老三已经进入了战斗的临界状态,可谁知要保护的人竟然离开了自己!洪老三不敢远了秦惟,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惟身边,低声说:“我们赶快去大虎那边!”

秦惟走到了一个伤者身边,瞬间找回了医生的感觉,放开了小森,蹲下身查看伤情,虽听到了洪老三的话,可没察觉洪老三语气里的紧迫。秦惟掀开患者的衣服,口中习惯地说道:“我看一下……”

躺着的人大口呼吸,眼睛里含着泪,艰难地说:“我胸疼……动不了……”

秦惟查看他的胸部,见有些塌陷,又见他口中没有血,微笑着安慰道:“你就是肋骨断了,虽然疼得很,可不治也能好,别动,一会儿让人抬你走。这两个月好好休息。”

那个人眨眼,“真的?”洪老三不耐烦地说:“当然是真的!他是神医!”躺着的人咧嘴:“好,好……”

洪老三催促秦惟:“快走!”

您就别说我是神医啦!秦惟暗叹,抬头看到一步外躺着另一个人,站起来走过去又蹲下。这个人的脸已经黑了,嘴角留着浓重的血迹,微弱地呼吸着。秦惟伸手按他的脖子动脉,又俯身看他的瞳孔,然后轻声说:“别怕,有个小活佛来给你念经。”他抬头看站在身边的小森,小森合掌,轻声念了起来,那个人的眼睛慢慢闭上。

秦惟叹气,去看下一个,这个人是外伤,秦惟也顾不上消毒了,撕了布带给他止血……

潘杰移开目光,眯着眼睛看十七皇子的动作,他的手几次想抬起示意自己的人,可他知道城门下那个大汉正死盯着他,他如果动手,城门内必然是一场乱战!他有五十来人,虽然都会武艺,但对方有几倍于己的乱民,城上的兵士们肯定也不会向着自己!自己不见得能打赢。弄不好杀不了十七皇子,还被杀了……

城外,嘈杂的马蹄声近了。潘杰明白这是他带人不必与胡人交锋,安然逃出石城的最后机会!只是,他办不成差事,领着这么一大队人空手回去,不比那个被大家经常嘲笑的无能迟缓的刘侍卫更糟?!在京城,他杀人不眨眼,一次次手起刀落,一次次功成而归。现在他要杀的十七皇子就在眼前!他不杀而走,心中真不甘!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城墙内甚至都能听见城外的叫嚣声,城上的兵士们紧张地看着城外,吴校尉喊:“别射箭!”他们没多少箭。

城内的街道上一阵马蹄声,独眼龙挤入人群,在大虎耳边说了几句,大虎点头,对独眼龙向洪老三的方向示意。独眼龙看去,忙跑向洪老三,不及行礼,就在对洪老三急促地说:“大哥让给你们备了马!现在胡兵才到了这里,你们马上穿过城往南边去,还能出城!这些都是好马,胡人还得绕城过去,你们该能跑得过那些胡兵!”

洪老三一听,伸手去拉蹲在地上系布条的秦惟:“走!我们快上马!还能出城!”

潘杰在城上见了,马上往城下走——这是想拉着十七皇子跑吗?太好了!一出城,我就不用担心这些人围着,杀你们容易多了!

洪老大见了,对身边的曹源说了一句,曹源来不及走到大虎那边,大声喊:“那位想找我的!这是想走吗?别呀!我这个神医还没给你兄弟治病呢!”

大虎一听就明白了,对自己的人一挥手说:“拦住他们!让曹郎中给他们治治!”

潘杰边下城,边抽出腰刀:“你们敢?!”

吴校尉眼看着城外的敌人到了,大声喝道:“谁敢对自己人动刀?我马上把他扔出城去!”

胡县令诧异道:“哎?他也不是那么呆啊!还挺有主意的。”然后对汪班头使了个眼色,汪班头也大声:“干嘛干嘛?县令大人在此,不许持械斗殴!”

大虎强笑着:“哪里是斗殴?我们只是想让他们看看郎中……”

胡县令身后的逃兵们看出端倪来了,纷纷往前走,到城下拦在潘杰前方,吵吵着:“你拔刀想杀谁?为了什么?说出来给老子们听听!”

他们这里你来我往地就要打起来了,秦惟却没往这边看一眼。他被洪老三拉得站了起来,看到的是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受伤的人!

洪老三再次拉扯秦惟:“快走!”

秦惟也想走——这样特殊的待遇很难得啊!可他真的很无奈!他怎么学了医?!

他如果从来没学过医,这时一定会撒了花跑,谁也别想拦他!但他是个医生!就是他穿越了时空,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十七皇子,也没法改变他骨子里脑子里还是个医生的事实。他没有忘记那些医学课本里的知识,没有忘记那些冷冰冰的供他们解剖学习的大体老师,没有忘记他第一次上手术台时的暗暗激动和自豪……难怪人们要喝孟婆汤!只要他没喝,他就还是秦惟——一个上了大洋两岸的医学院,带着镀金光边儿的骨科主治医师!

秦惟艰难地说:“这里这么多人受了伤,我不走了。”

洪老三扭头看秦惟:“你说什么?!”

秦惟脸僵得无法笑,“三叔,您带着人走吧,我……我是个神医啊……”让你装!现在知道后果了吧?!神医是能随便叫的?神医能在满地伤患的情况下逃走吗?自作自受!有多大的名儿,就得担多大的责任!

洪老三摇头:“你还是个孩子!快走!”

他这么一说,秦惟更无法走了——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他是三十二岁的成年人,成年的医生!秦惟指了下正在念佛的小森:“他都不走。”

洪老三抓了秦惟的胳膊:“别多说了,走!”

秦惟看着洪老三的眼睛:“三叔!您那天还说去我外祖他们死的地方烧些钱,让他们为我骄傲呢!”

洪老三拉扯着他:“我不管!你还没长大!快点!”

旁边有人呼号惨叫:“郎中!来看看我啊!”“小郎中啊!帮帮我啊!”“神医!救人哪!”……

秦惟双脚直直地戳在地上,对着洪老三苦笑着摇头:“三叔!这是我的命!”我的使命,作为一个医生的使命。

有人大喊着飞跑过来:“胡兵到了城南了!他们围城了!”

洪老三固执地说:“走!我能带着你冲出去!”

秦惟摇头说:“不能开城门。”

洪老三也知道石城薄弱的兵力,他手中的力量减轻,秦惟挣脱开洪老三的手,走向了下一个伤患,口中说:“三叔让人去给我找些干净的布来。”……

洪老三看着十七皇子的背影紧紧咬牙——他的殿下就是这么心软!当初也是这样不忍心,救了人。现在为了这些不相识的人们,大概会……不!不会!至少他活着,他就要保住殿下!

曹源终于发现了秦惟,低声对洪老大说:“我看见那个孩子了。”

洪老大早就见洪老三和十七皇子两个人拉拉扯扯,看那样子,十七皇子不想离开,接着去看伤患了。他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该忧虑:十七皇子有洪家人的血性!可如果十七皇子日后死在这城中,他也是有责任的!

曹源一边从眼角观察着两边对峙的人,一边问洪老大:“我能过去看看吗?”他等不及再旁观那些小神医所说的“手术”。

洪老大微点了下头,说道:“你去对他说,京城有人来了,要他的性命。”

曹源点头,向秦惟走去。到了秦惟身边,见秦惟双手鲜血,正皱着眉将一个人流出的肠子塞回腹部,他忙打招呼:“小……神医。”

秦惟抬头,焦急地说:“曹郎中!快!去找我那次用的刀子和针剪!”

曹源看着那个人惨白的脸,有些迟疑,想说不用忙了,这人等不到他去拿东西了。秦惟以为他有办法,问道:“曹郎中可是找到了止血止疼的穴位?快施针吧!给他止血!”这个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止疼就不用提了。

曹源站起:“我去给你取东西来!”小跑着走了。

那个人到底没有等到曹源回来,可秦惟有了他用过的手术器械后,就给十几个人缝了伤口,甚至给一个人开刀接骨。他现在无法像给洪老大做手术那样讲究了,只能把器具在盐水里洗洗,在火上烧烧,给人一个接着一个治伤,忙得没时间吃饭喝水,完全不知道人们围绕着他的勾心斗角。

潘杰等了半天,发现十七皇子没走!反而在那里给人治起伤来了!可他自己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刚要开口对自己的人发令,却见大虎看着他的目光里露出明显的鄙夷!

潘杰觉得有人往他的胸口处打了一拳——他来办的差事没成不说,胡兵到了,他带着人跑了……十七皇子就是日后被胡兵杀了,算是他的事能交差,可他潘杰从此大概再也无法在人前挺胸抬头……

潘杰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留几个人在这里盯着与瘸子进来现在行医的那个少年,其他人跟我走!”反正就是日后城陷落了,他们这五十人也能杀出去!如今好好养精蓄锐,找机会杀了十七皇子!不必此时在大庭广众下与人打得你死我活。

见潘杰领着人推搡开拦路的人走了,大虎到了洪老大旁边。洪老大对大虎说:“你找人去护着你那小兄弟,你跟我去见见吴校尉,其他人回去待命。”大虎点了十几个人左近围着秦惟,向别人传了洪老大的命令,然后扶着洪老大往城门上慢慢走。胡县令见了,也示意汪班头跟着他,一起去见吴校尉。

城上,吴校尉看着胡兵乱糟糟的人马打着唿哨在城外来回驰骋,难掩忧虑。听人说洪老大和胡县令来见他,吴校尉转回身,见胡县令的圆脸带着惯常的笑容,过来行礼,吴校尉忙还礼。胡县令后面,一个瘦削的老人,拄着拐杖缓慢地走过来。

第26章:第一世 (25)

吴校尉在石城已经驻扎七年,早就知道洪老大在石城中的势力。十五年前,石城外的那一战是个大败仗,活下来的兵将们许多是伤残之人。洪家父子五人,三死两伤,还被朝堂上下万般指摘。朝廷没有抚恤战后幸存的伤兵残将,洪锐去争取多次,都无朝官回应,而这些兵将们觉得没脸,就没理直气壮地向官府讨要银两。十几年来,洪老大忍着痛苦的腰伤,躺在床上出谋划策,开旅店,做生意,组镖队,支撑着那些人的生计。吴校尉作为军中一员,对这个老人充满尊敬,他忙先举手行了一礼。

洪老大抬了下手,缓步走到吴校尉身边,看向城外,胡县令也正在看城外,脸上没法维持笑容了,吴校尉再次望去,敌人的兵马在城外聚集起来,该有几万人。

三个人沉默地观望了一会儿,洪老大对吴校尉开口道:“你打算如何?”

吴校尉叹气:“还能如何?守城呗,只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洪老大转头又看向城外,说道:“石城后面是片平原,村庄小镇,没有什么防守,石城不倒,许能牵扯些胡兵,不让他们横扫过去。”

吴校尉问道:“也许他们只围不打呢?我听说边关上十几万的军队全散了,根本无人抵抗,朝廷的人马就是来,也得几个月。他们围上两个月,我们断了粮,肯定有人就开门降了。”

洪老大冷笑:“他们哪里有那样的耐心!他们凶猛狠烈,不喜拖延,怕早就等不得深入内地,烧杀掠抢了。”

吴校尉摇头:“可惜我城兵士不足两千,箭+矢不过五千,不然的话,冲出去也能挡他们一下……”

胡县令愕然地看了吴校尉一眼:这个人过去可是个老实疙瘩,竟然敢说这样的话?

洪老大点头说:“我正想与你商量这事。”

吴校尉说:“老丈请讲。”

洪老大说:“你兵力不够,可用逃兵和平民充数。我也曾是军中的,略知道些军务,能安排招人。”

吴校尉听言深深施礼:“多谢老丈!从今起,请老丈与我一同在城上领兵。”

洪老大也不推辞,说道:“好,我们轮个班,你能有个闭眼的时候。”

胡县令一看,呦呵,这两个人居然搭帮结伙了,他也不甘落后地说:“我这就去城中告示留下的百姓。”

洪老大点头道:“多谢胡大人,告诉大家伙儿,那边的人未曾开化,茹毛饮血,从来不讲什么仁慈,只喜屠杀。哪怕我们投降,也一样会被杀了吃了,所以,大家还是一起拼死吧。”

胡县令是文官,自然明白此时只有这样说才能让人齐心守城,暗自在心里给洪老大的通透点了个赞,说道:“老丈说得在理,我这就回衙办事。”他带着汪班头下了城,回衙中写了公告,让留在了城中的几个衙役满城张贴。

洪老大也慢悠悠地下了城,命大虎带着人在城中开了摊子,招募流民逃兵守城。还在石城中的人们听了县令的告示,也明白此时除了全力守城外没别的选,大虎两个时辰就得了四千人。洪老大亲自过眼,选了头目,将民兵分为四队,各往一边城墙去了。

到了正午时分,城外的胡军已支起了帐篷,筑灶起火,看着是要吃午饭。胡县令也组织了百姓给城上的兵士和民众送水送饭——敌人随时会开始攻城,城中众人齐心,争取多活些日子。

秦惟觉得自己快直不起腰了——他从早上就没吃没喝,一直在料理伤员!少年的小身板没什么储蓄,饿了就是前心贴后背。曹源看了看秦惟的脸色,大声说:“去歇歇,吃东西!我有事叫你!”他跟着秦惟治了二十多人,基本看懂了该如何清理包扎伤口。

洪老三一直在秦惟左右,此时也饿了,忙拉着秦惟找了个空地坐下,自己去找吃食,不久拎着一个水袋和一袋子死面团子回来。

他递给秦惟一个水袋和一个拳头大的面团,秦惟边吃喝边看向不远处合掌念经的小森,等着小森睁眼抬头,秦惟对他招手:“小森,过来!”

小森走过来,坐到秦惟身边,秦惟将喝了一半的水袋给他,洪老三虽然对这个小番孩没感觉,可是秦惟对他好,洪老三就也给了小森一个面团。他自己不敢坐下,站在秦惟身后,吃着东西看四周。

城门附近躺着的几十人,有的人脸上已经盖了布。洪老三经历过战场,知道真正的血腥还没有开始,他不禁低头看秦惟的头顶,还打算着万一城破,自己能不能带着几个人护了这孩子冲出去……

大虎走了过来,对洪老三说:“我替您会儿,您去看看我干爹吧。”洪老三也正想找洪老大商量事情,就含糊地对秦惟说了声,吃着手里的馍边离开了。

大虎蹲下身,笑着与秦惟打招呼:“小神医!你真了不得呀!”一副忠犬神情。

秦惟也笑着:“大虎哥总夸我。”

大虎对着小森一抬下巴:“这就是范庆说的小番僧?”

秦惟怕大虎不恭敬,忙说:“是个会念经的小活佛!”别人叫他神医,他也得说别人好话!叫小森一声活佛,给伤员念经时能让人多些信心!

大虎失声笑:“小活佛?!怎么可能?他才多大?!”

小森马上反驳说:“每个人都有佛心,都能成佛,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你若是修行,也能成佛。佛是曾经的人,人是未来的佛。活佛怎么了?”

大虎翻眼睛:“我才不信!如果真有佛,你看看城外,你看看周围躺着的,这些怎么会发生?”

翻白眼小森也会!立刻大大地翻了一个:“这跟佛有什么关系?!这是人贪婪和仇恨的显像!佛陀看穿了人世间的苦难,救苦救难,履世度人,告诉了人们脱离苦海的途径。如果他袖手旁观,那根本就不会传法了。”

大虎犟嘴:“那现在怎么不救我们?”

小森说:“因缘果报,全在人心,人若不修心,世上的争斗永不会停止。佛陀已经告诉了人们方法和道路,但也不可能替人去选择善恶、去走属于每个人自己的道路!就如有人给你做了饭,你放在那里不吃,偏要饿死自己,谁也救不了!”

大虎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无法辩解,只能换个角度:“既然都是人自找的,那你为何来这里?范庆说你师父跑来念经,结果被杀了,他又何必?念念经有什么用?”

小森眼睛里有了泪光,尖着声音说:“念经怎么没用?!我上师心怀慈悲,不忍这么多人沦入恶道。他说人临终的念想最可畏,能让人上天也能下地!你怎么知道后面发生的不比一时的生死更重要?!念念经?佛法一历耳根,永为佛种。被杀的人听见了,也许就不会被嗔意所缠绕,陷入仇恨中,立意报复,在轮回中又添杀意;杀人者听了,也许佛心发现,从嗜血中醒悟。就是这些一时都没有实现,一声经文入了人的八识中,就如一粒种子,在世世贪嗔痴的懵沌中,终有一天会发芽,引导人心重归澄净……”

大虎完全不信地打断小森:“这些看不见摸不到的,你爱怎么说怎么说!还不如我这位小兄弟给大家包伤治伤实惠。你要是能救人性命,能让城外的胡兵退了,我才认你是个小活佛。”

小森哼一声:“不认就不认!若是我的修为宏大祥和,未尝不可改变成败气数!只是我还没修到那个境地罢了,而且,生死成败只是人间的得失,还有更重要的……”

大虎切:“哪里有比生死更重要的?”

小森严肃地说:“当然,人之灵魂……”

大虎晃晃脑袋:“我不信,不想听!”

小森立眉:“不听拉倒!天上下雨,草没根也喝不到,你缘分不够,谁也度不了你!”

大虎歪头:“你还真伶牙俐齿。”

小森针锋相对:“我五岁就辩经了,你读了几本书?”

大虎软了,看秦惟说:“你从哪里找的他?”

秦惟笑嘻嘻:“我们认识。”

小森余气未消,瞪眼看秦惟:“我怎么不记得?”

秦惟笑着说:“等你成了个老头的时候就知道了。”

小森撇嘴,小声嘟囔:“跟着你就不见得了……”

秦惟问:“你说什么?”

大虎探头:“他说跟你进了城就活不成个老头了。”

秦惟垂头:“倒也是!”——城破了谁都活不了,可又想起小森说过如果他不想死没人能杀了他,难道小森因为上师死去而动了死念?忙抬头拍了下小森的肩膀:“别这么悲观!你还是个孩子,随便躲在哪里就能避过去了。你还要长大,念上几十年的经救人呢。”

大虎也觉得自己这么大了不该跟个小孩子计较,伸手摸了摸小森的头说:“就是!你个小毛头,我给你找个犄角旮旯,再给你些干粮和水,你能藏十来天呢。”

小森拧着头避开:“用不着!”

大虎给了小森一个毛栗子:“小崽子!不识好人心!”

小森生气地捂头:“不许碰我的头!”

大虎嘴上输了,正好可以报复,又伸手去摸挲小森的头顶:“就碰!就碰!你能怎样?”

小森双手捂了头,闭眼大声念起经来,大虎哦呵呵地笑,自觉赢了。

洪老三见到了扶杖站在屋中的洪老大,行礼后马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哥,那孩子不想走,城破时,我要护着他冲出去。”

洪老大没出声——城门外是千军万马,哪里就能冲出去?

洪老三像是知道洪老大的意思,又说:“等胡人都进了城,也许就有机会。”

洪老大心说谈何容易,可是他只微微点了下头,说道:“我让他们给你留着四五匹快马。”

洪老三说:“谢谢大哥!”他有些发窘,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大哥。”洪老大是会留在城里的。

洪老大笑了一下:“说什么。我欠了那孩子的。”

洪老三忙说:“大哥也不必这么说……”

洪老大不再跟他扯闲篇儿,冷了脸问道:“东宫就是抓着他会行医这条线索追过来的,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事?”

洪老三惊呆,眨了两下眼睛才骂道:“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这才小声将那时十七皇子出城的事告诉了洪老大。

洪老大皱眉:“真是瞎折腾!要么别派人,要么派了,就别去追!不追的话,那个姓方的就没命了,你们倒好!里外不是人,弄得一身腥!他是小孩子不懂,你怎么能这么没见识?!”

洪老三叹气:“早知尿床不就睡筛子上了吗?我那时只说殿……小公子忽然良心发现,别掺和那种事,日后也少些麻烦,就顺了他的意思……谁知救了个白眼狼!”

洪老大沉着脸想了片刻:“姓方的一定是为了他的师长报仇,看来,参与了这事的皇子都遭了他的毒手。我听到的信儿,京城的来人要将那孩子就地处决。”

洪老三咬牙:“报仇?他倒是快意!看看现在边境成了什么样子!大哥,不然咱们把那些人……”

洪老大说:“杀他们也不是办不到,只是不能先动手,城外想杀汉人的多了,咱们难道还嫌自己人死得不够?”

洪老三默然,洪老大说:“我告诉你就是让你多小心,别让那孩子在咱们的眼皮下面……”

洪老三马上点头说:“好,我守着他。那孩子心善,喜欢行医救人,那些人如果想动手,我不会客气的!”

洪老大无奈地说:“你看着办吧,只是……”

洪老三说:“我明白我明白,我不会先下手……”

范庆一头冲了进来,大声说:“胡兵攻城了!”

洪老大斥道:“乱跑什么?!他们攻就攻呗!有什么新鲜的!站好说话!别驼背!”

范庆马上挺直了胸,规规矩矩地说:“洪爷,他们从北边架梯子攻城了!”

洪老大嗯了一声,对洪老三说道:“我先去睡会儿,你让大虎回来,那孩子勤快,我喜欢让他干事。”

洪老三应了,对愣愣的范庆说:“咱们出去,让老大好好睡一觉,后面有忙的。”

秦惟所在的城门处已经是一片混乱,城外射入的零星箭矢越过城墙,那片躺着人的地方也落了几支箭。

大虎吆喝人帮着将伤患抬入了附近的民居中,秦惟跟着他进了屋子,无视窗外传来的阵阵喊杀声,继续给人看伤:没有伤口的就交给城中闻讯而来的另外两个郎中,没有气息的就让小森念经,自己和曹源管外伤。容易的曹源会处理了,复杂些的,秦惟来动手。其实秦惟觉得自己做的大多是护士层面的工作,就是手术也只是缝合伤口。虽然简单,但架不住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

当日光微弱时,秦惟发现自己还没有看完伤患——不只原来城门处的伤员了,城上又抬下来了新的人。他忙了一天,摇摇欲坠,可吃了些晚饭后,只能撑着继续。日落后,城外的攻击停止了,秦惟和曹源却在几盏油灯下忙到了深夜。

给最后一个伤员缝合了伤口,秦惟洗了手,找了个角落,一头扎下去,昏然入睡。曹源正在壮年,还能支撑,说道:“我去看看洪爷。”走了出去。

洪老三找了被褥,在一个空土炕铺好后,与大虎把秦惟抬到了床上,秦惟呼呼睡着,根本没醒。

洪老三和大虎直起身,大虎见洪老三面露疲惫,大声说:“三叔,您就在这里睡了,我让几个人过来守着。”

洪老三尽量不去看进门公然站在了角落里的人,语中忿然道:“好,我就睡在你兄弟身边,有谁狼心狗肺的想来害他,得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大虎也呸了一声:“小神医一心救人,不像有些王八蛋,不去守城,就想瞅着机会使坏!”

在墙边站着的潘杰冷笑着抱起了双臂——他睡了个长长的午觉,起来后就到了十七皇子左近,屋外面还有四五个他的人,他倒是想看看,洪老大的人能护着十七皇子多久!

他以为只要他的人一直在旁边盯着十七皇子,该给十七皇子极大的心理压力,使之失魂落魄,也许就会想法逃跑,或者至少离开城墙边。十七皇子一落了单,他潘杰不就有机会了吗?

可他没想到十七皇子一直专心治疗伤兵,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东宫的侍卫。这太不对劲了!他过去见过十七皇子多次,亲眼目睹十七皇子是个一惊一乍沉不住气的少年人。十七皇子怎么会医术?怎么能这么心无旁骛?如果过去是十七皇子刻意伪装的话,那么太子和方先生是对的——十七皇子一定得死!有如此心机和忍耐力的人,绝对是太子可怕的对手,不能放任自流!

明天他一定站在十七皇子面前,让十七皇子认出他,挑战下十七皇子的定力,看看十七皇子会不会开始犯错。至于那些洪老大的人,也总有懈怠的时候,哪里有千年防贼的?他只需伺机而动……

大虎瞪了潘杰一眼,出门叫自己的人来保护三叔和小兄弟。他真想找人一拥而上把潘杰这些人杀了,然后往城墙外一扔。可是潘杰的人有五十多个,还看着都有身手,要杀了他们必须血拼一场。城外胡兵已经攻城,干爹一个劲儿说要紧的是众志成城,不能乱了人心。如果别人看到城内的人自相残杀,心一散,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要干就得避开人……

两边心思相同,都憋着找没人的机会好向自己的目标下手。

小森沉着小脸进了门,也不理人,径直走到床边一坐,盘腿打起坐来。洪老三在小森和秦惟两个人留出的空间蜷身躺下,眼睛还看着潘杰。

不多时,来了几个大汉,两个人扯了把椅子放在床的左近,坐下也抱了臂,与潘杰公然对视,其他的就地躺在了床边,大声说:“老子今晚就睡在这里了!”洪老三才合眼睡了。

潘杰不想站一宿,让人搬了椅子,坐了一夜,坚持到秦惟醒来。

秦惟揉着眼睛坐起来时,小森已经出门,他身旁只有洪老三站在床边。

潘杰总算等到秦惟醒了,他站起来,故意走到秦惟能看见的地方,与秦惟面对面。秦惟看到了潘杰……没反应——他的原身过去纠结自己的一腔怨气,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侍卫。秦惟打了个哈欠,下了床,想去洗漱,见那个人还瞪着红眼睛看自己,很有些不解。回头看到洪老三也在看那个人,就非常小声地问洪老三:“那是什么人?”

洪老三大声道:“那是个不敢上城厮杀的胆小鬼!”

秦惟吓了一跳,忙不再看潘杰,真以为潘杰是不敢上城的兵士平民,心中抱歉让洪老三逮着了个机会骂了他。

潘杰熬了一夜,现在火气正盛,刚要开口回骂,却见几个大汉狞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说:“胆小鬼,敢不敢跟我们上城?”

潘杰咳了一声,外面他的人进来了四五个,站在潘杰左近,大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大汉说:“城中青壮都要轮流去守城,你们看着全手全脚,怎么不上城?”

屋中躺着的伤员们也出声:“就是!你们怎么都在这里站着?不去守城?”

潘杰冷笑着看那些兵士服装的人:“你们逃了,还有脸说别人?”

一个伤员骂道:“老子在城上受的伤!你小子一看就是个耍滑的!在这里干站着挑什么眼儿?连小神医那大的孩子都在帮着治伤,你还不滚到城上去?!”

洪老三趁着他们争论,拉着秦惟出了屋子。

第27章:第一世 (26)

洪锐扯起大旗的前三天,只招来了十几个人。胖管家心虚,可看洪锐的神情却很笃实。晚上在露天歇息后,他就私下去找洪锐的副将高岩。

胖管家拉着高岩离开了生着篝火的小营地,小声问:“高副将,你觉得……我们能找到……多少兵士?哦,我这么问,主要是因为要去买粮食,该心里有数……”

高岩笑着将手搭在胖管家的肩上,小声道:“你是担心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去打仗?”

胖管家使劲摇头:“不是不是!我可不担心!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发愁粮食……”

高岩呵呵一拍胖管家肉乎乎的肩膀:“你还怕粮食不够?你少吃点也没什么。”

胖管家瞪眼:“你该管我叫声叔!没大没小!”

高岩咧大嘴角,在胖管家耳边说:“胖叔,边境上十几万兵将溃逃,石城这个方向至少过来了五万多。我们当初逃了本是无奈,等回过味儿来,谁都知道逃跑不是个办法!”

胖管家点头:“就是啊!日后朝廷会秋后算账的……”

高岩叹气:“真追究下来,虽是无主帅而散,可逃兵们即使不被判罪,也会被重召入军中。有衔者被贬为普通军士,原本的兵士,会成为军中苦役。若是万一胡兵太过强大,朝廷亡了,虽然没人追责,可咱们就更没好果子吃了。那些胡人对汉人残杀无度,被抓住,生吞活剥都可能。”

胖管家点了下头,担忧地说:“那些骑马的胡兵是挺厉害的吧……”

高岩有些不屑:“他们那边的人不炼铁,没什么好兵器,刀都一碰就断,就是凭着快骑过来,将人冲得七零八落。我听说当初洪老将军败了,就是因为胡兵过来得太快,他匆忙应战,兵将调不过来,一上来就处于被动,加上敌众我寡,乃至全军覆灭。后来靖远侯纠集起了十几万人,三次将胡戎打得落花流水,这么多年那边都不敢动。这是听着靖远侯被杀了,才又过来了。洪老将军长子的孝勇之名这许多年都在,大家如果听到了消息,就会想不如跟了洪将军,拼上一场,真能退了敌,也算戴罪立功……”

胖管家连连点头,信心倍增,对高岩刮目相看道:“高副将真的有眼光!”

高岩得意地笑:“当然!我经常在街头给人算命……”

敢情是个算命先生?!那些都是骗人玩儿的!胖管家对高岩的崇拜立刻烟消云散了。

高岩像是知道胖管家的想法,猛地又一拍他的肩膀说:“你可不要像我浑家一样,看不起我这种对命理一知半解,长得魁梧,但不精通武艺,又懒得干体力活,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却一事无成的人!”

胖管家忙说:“不会不会!我怎么会和你浑家一样呢?我肯定该比她有心眼吧?”

高岩说:“就是!要不怎么她把我赶出来了,但是你们收留我了呢?”

胖管家皱眉思考——这是对还是错?

高岩整顿了表情道:“话说,我既然敢说我们的兵士会越来越多,你所说的粮食,也许真会成问题。你大可向我请教,我给你出主意!”他脖子侧弯,用手拍了拍胸膛。

胖管家怀着戒心地问:“你有什么主意?”

高岩仔细看胖管家的面相,叹气道:“你长得就是好人的样子,难道我得当坏人?想我这么仪表堂堂的样子,人们会信吗?我浑家当初对我可是很欣赏的,她在窗子后面见了我,就一定要嫁给我,说我……”

胖管家打断他:“这跟我们的粮食有关系吗?”

高岩说:“当然有,她现在说她瞎了眼,我是天上地下第一混蛋,你说我们去要粮食,那些人对我会有哪种眼光?”

胖管家断然道:“还是第二种吧,不然你想让他们都嫁给你?”

高岩哈哈笑了,胖管家这才意识到这位刚才是在秀恩爱,心中狠狠地唾骂了高岩几句。

高岩说对了——离石城越近,逃兵就越多,加入洪锐的人忽然成倍增长,半月后洪锐的军队就增加到了五千人。

胖管家按照高岩的主意,与高岩唱了红白脸,沿途向富户要粮草。先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果不行,就让高岩威胁抢劫。可实际上,高岩几乎不用动用他险恶的嘴脸:这一片地域长年无战,贸易往来频繁,颇有资产之家。现在眼见着胡人过来了,何止家田不保,命都悬在一线,还不如资助下军队,看能不能挡住胡人。胖管家筹粮顺利,有些百姓还帮着送粮。

洪锐有治军的经验,这支军队一路行进迅速,等到接近石城时,已经有近两万兵士外加上万帮着担送粮食的民众。

东来和小木本来已经离开了西北地区,听到了西北胡兵入境,小木就要回去找秦惟。东来不许,一定要让小木回老家,自己往西北去——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到那片兵荒马乱中有什么意义,可是因为秦惟免了他们的奴籍,这算是恩情,石城就在边境上,肯定已经乱了,他总觉得不能对恩人置之不理。

两个人争了半天,都想让对方回老家,但是谁都无法说服对方,最后只能一起往西北来看看情形。结果见到逃兵后听说已经身残的洪锐将军自掌了帅旗,带兵向西。两个人一听,再也不能提回老家的事了——他们的父母都在洪家的故乡住着,就是他们回了老家,如果洪家长子挂帅,他们的长辈也会让他们从军。两个人如果不追随洪将军,回去怕是会被指着脊梁骨骂。兄弟俩忙一路打听一路去找,终于在洪锐与胡兵开战之前追上了队伍。

胖管家见到东来和小木觉得世道太莫测——他那时在京城外安排他们从寺中逃脱,可是转了一圈儿,竟然又与他们相逢在了荒凉的西北。大家见了自然特别亲切,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洪锐在石城百里之外拦截到了胡兵的先锋。一开始,两方都没有急着交兵。洪锐的兵士队列齐整,与边境上一触即逃的汉军很不一样,数量上还超过了胡兵的几百先锋,胡兵犹豫了,想等等后面的大部队。而洪锐这边没有马匹,自然要先用大车组成营垒,布置兵阵。

等到胡兵又来了两千人,胡军才纵马向洪锐的兵阵冲来。

马蹄如雷,汉兵屏气以待。胡兵射的多是木箭头,汉兵的皮甲就可抵挡,更可怕是胡兵手中的大棒或者石头锤,沾上非死即伤。胡军骑兵到了大车前,有的从大车之间冲过去,有的凭着马快,竟然一勒马缰从大车上越过去了。可是一入汉军的营地,才发现到处的一排排支在三角架子上的的木条或者细木板子,马匹根本无法连续跳跃,有的会被绊倒,有的必须缓行。这速度一慢下来,旁边的汉军就开始射箭或投来标枪,将骑兵打下马来。胡兵再往前冲,那边兵士数量多,三五个围攻一个……

战不多时,胡兵竟然退了,汉军这里一片欢呼。虽然对方只有两千来人,可毕竟是一场胜战。

洪锐坐在马车上,面容平静,内心激荡。

十五年前那一败,他从不曾忘怀!开始的那几年,每个日日夜夜,那场战役都在他脑子里回放。他无数次思考洪家军到底败在了哪里,他该怎样在一个又一个战役的关键处,扭转局势……

虽然他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重上战场了,可他的心从来没有从那一战中解脱。他的愧疚和懊恼逼迫他一次次想象对策,最终取得胜利……在这些白日梦里,他依然有自己健康的父亲和三个弟弟,洪家军的几万将士依然守在边疆……

洪锐过去以为自己常年的揣摩只是异想天开,永远没有机会实现,可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个契机,让他独自领了一群不甘败落的逃兵,得到了本地民众的支持,能将他以往的想法一一付诸现实。洪锐多年的郁闷一扫而光,觉得就是死在战场上,也会感到欣然。

这个胜仗的消息迅速传开,更多的兵士们前来投奔洪锐,短短五日,就又增添了两万多人。洪锐将兵士们分成小队,多以本地出生的兵士为首,教导战术。生在这片地区的兵士们,家中有亲人眷属,当初不得以逃命了,可心里都渴望将胡人赶出去,让家人再过上平安日子。

胡兵这次过境,几万兵力冲垮了边关守军后,因为速度太快,原本集中的兵力拉长了。胡兵的前锋被击散后,后面的队伍有六七千人。他们与洪锐相遇时,并不冲击他的兵阵,而是采取了守势,列出阵势等着他来攻。

洪锐让人找了近百辆马车,车帮钉了些半人高的木板,车里坐了弩兵和弓箭手,权作战车。步行的兵士们没有足够的盾牌,洪锐就让兵士们抬着门板和支架,随时能插入地中,即能保护自己,也能抵挡骑兵冲阵。他没有分散兵力,双方一交战,他就让兵士发箭弩,往骑兵阵中投燃着火油的石头,掩护兵士们逼近对方,拉上绊马索,限制住马匹的活动……只要胡兵落了地,兵士们就会几人盯住一个,仗着人多碾压对方……

战场上烟火升腾,混乱不堪,可实际上汉兵稳扎稳打,进入了对方阵营深处。胡兵的骑兵乱了,横冲直撞,照过去的情形,他们这样就能将汉军冲得一败涂地,四散奔逃。可是这次,这些汉兵却跟螳螂一样打不死。

领军进攻的,竟是一个坐在大车上的独臂老人。胡兵将领决定先干掉这个老废物,可是老人身边的汉兵们最拼命,他们用长+枪长叉子刺马,滚地割马腿,有人甚至用渔网、布匹冲着人马兜头抛来,无所不施,都杀红了眼……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天,日暮时分胡兵向后逃了。田野上布满了双方人马的尸体,可是汉兵们还是竭力高喊胜利,在后面跟着助战的百姓们都流下了眼泪。

虽然这是一次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战役,但洪锐整兵还不到一个月,匆忙迎敌能不败落已属不易。这次战役被当做胜仗传开,人们觉得曙光在前了,逃散的兵士们从四面八方向洪锐所在赶来,不想错过与胡兵战斗的机会,好将功折罪。

这些,石城的人们都不知道。相反,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胡兵在洪锐处战败后,急需一个堡垒,可退可守,以期再战,石城是他们的选择。

原本在夜间停止的攻城,入夜后没有停。为了分散守城兵力,胡兵同时攻击四面城墙,只是兵力不同,时常变化,以迷惑守城人众,好伺机击破。

秦惟原来在城下的一个房间中接伤员,后来发现不行——他只接近一处城墙,其他城墙上的伤员无法送到这里。于是他就改为上城去给人治伤,沿着城墙行走,小森和曹源跟着他,洪老三和几个保镖不离他左右。潘杰锲而不舍,将人分成四组,日夜不停地缀着十七皇子,全天候监视。

曹源对秦惟的要求已经了如指掌了,肩上背着一个大褡裢,手中捧着个盐水罐子,小森时常要合掌念经,不能拿东西,可也背了个袋子,里面装了盐和布条。

将近午夜,秦惟走到东城门附近,发现这里的战况非常激烈。城墙外一片杀声,城下火光冲天,明晃晃的火焰照耀下,长梯一次次贴上城墙,胡兵攀梯而上,墙内的兵士和平民在箭垛处往下抛石头,浇热油,用长叉够着把长梯往外推……

秦惟这些天在城上走,已经习惯了战场上的厮杀,可是此时却头一次感到了不安。他四处望,见甬道内侧头脚相连地倒着伤兵,洪老大扶杖站在他们旁边,脸上映着城外的火光,显得严肃非常,大虎在他附近挥舞着手臂喊叫着。有人突然从城垛处叫了一声,瘫软在地。秦惟收拢心神,就要走过去。从来没有阻拦过他的洪老三一把抓住了秦惟手腕,说道:“你下城吧,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秦惟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大喊:“胡兵上来了!”

洪老大喝道:“别慌!那边上来的人不会太多,不然守望的人早就该示警了!他能看到那边城下敌人的动静。应只是偷袭,大虎!带着人过去!”

大虎看着城外众多的胡兵摇头:“不!这里人敌人太多,我要和干爹在一起!”

洪老大骂道:“混蛋!”他转目正好看见洪老三,说道:“老三!快去!我帮你看着那孩子。”

洪老三迟疑,秦惟抽出了手腕一推他:“三叔快去吧!”

洪老三看向身后的潘杰等人说道:“你们若还是男人就跟我走!”带着几个大汉向黑暗处瘸着腿跑去。潘杰迟疑了一下,洪老大方才看向他的目光如剑一般冷,一时气不平,对旁边的人说:“留一个,其他的人跟我走。”

秦惟忙走到刚刚倒地的兵士旁边,发现他被一只飞镖打中了太阳穴,已经没气了。他大喊:“曹郎中,帮我把他抬开。”小森过来一看,立刻合掌喃喃,曹源把盐水罐放在一个角落,过来与秦惟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人从城垛处抬离,不影响其他守城人的站位。

两个人将尸体抬到甬道的另一边,曹源对城下吆喝:“上来帮着抬尸体下去!别堵住通道!”下面无人回应,一个伤兵挣扎着说:“下面没人了,都上来了。”

看来城中能上城的人都已经在城上了,不会有援手了。秦惟和曹源放下了尸体,分头去给伤兵包扎。小森站在一边将经念完,又跟在秦惟身旁,时常给他递个布条。

秦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突然被小森一拉,一屁股坐倒,一支箭从他头顶射过,扎到他身后的城墙上又落下。突然,他意识到周围躺着的人比站着的人都多,洪老大已经站在了城垛前,不再是双手拄着拐杖,而是左手扶着城墙,右手拿了一把刀。大虎的一只胳膊满是血,可还在嘶声叫喊着。不远处的曹源,头发散乱,正在拖着一个人叠到另一个人身上,留出城上能走动的通道……

有人尖声叫嚷,秦惟头一次看到城垛之间出现了发式不同的人的头部,城上的人用棍棒击打,那个头部消失了,可是接着,另一个又冒了出来……

片刻后,一个胡人用刀砍开了守城的人,一步登上了城头,大虎抡起棒子打过去,那个人一刀隔开,然后从城墙上跳了进来,他身后,接二连三的胡兵跳入了城墙中。

大虎吼了一声,过去拦在持刀的胡兵面前,那个胡兵用刀一砍,大虎的棒子断了,他双手狂挥断棍,胡兵的刀将他的棍子削得越来越短……突然那个胡兵一停,胸前露出了一个刀尖——洪老大站在他的身后。

大虎高兴地叫:“干爹!”话音未落,洪老大踉跄了一下,他自己的身后,一个胡兵将一把尖刀刺入了洪老大的后背,想来洪老大为了大虎,转了身……

大虎大叫,一头扎过去,那个胡兵武器脱手,被大虎一下撞倒。大虎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地撞在城墙上,血浆飞溅。

洪老大面朝下匍匐着,秦惟赶快到了洪老大身边蹲下,叫着:“大伯!大伯!”他查看洪老大背上的刀,发现正好在心脏的位置,知道救不了了。这是他治好的伤患!秦惟双眉紧皱,眼中含泪。

洪老大脸贴地看着秦惟,秦惟只能继续低声说:“大伯,大伯……”我这次无能为力了。

洪老大像是懂了秦惟的意思,说道:“没事,我已经很满足了,最后,我能站在这城上……只是,我最恨这么趴着……给我拔刀!快点!”秦惟一咬牙,手握着刀把,猛地将刀拔出。洪老大闷哼,双手用力一撑,翻了身,仰面躺了,他出了口气,闭了眼睛。

秦惟手拿着滴着鲜血的刀一下坐在了地上,他的脑子似乎无法运转了,他看着身边纵横倒卧着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别说他救不了什么人,就是救了又如何?城墙看来就要陷落了,他救了的人也活不过半个时辰……

大虎过来,一见洪老大这样,叫了声:“干爹!”使劲忍着哭,以致全身颤抖。

曹源喊:“大虎!快堵口子啊!”大虎从秦惟手里夺了那把刚刚从洪老大身体里拔出的两尺尖刀,嚎着冲入了上城的胡兵中,他以一当十,一阵砍杀,虽然自己一再被伤,可还是杀了几个跳入城墙内的人,其他守城的人一拥而上,一阵混战之后,终于将方才的缺口堵住了。

大虎浑身是血,走到了洪老大身边,双膝跪下。秦惟伸手去掀他的衣服,发现他的衣服渗透了热血。秦惟的手哆嗦了——如果是在前世,赶快输血,缝合血管,还有救,可是现在……

小森走过来,在大虎身边盘膝坐了,对大虎说:“你别担心,你干爹一心利益他人,即使杀生,也不是为了私欲,他有大功德,会再得人身。”说完,小森合了双手,轻声诵念:“我全心祈祷,愿一切如母有情众生都登上慈悲纯净的彼岸,让一切瘟疫和战乱消失,让这片土地充满欢乐和富裕,让人心中充满慈悲和爱……”然后是一串秦惟听不懂的经咒。

大虎摇晃了一下,抬起手,像是要去摸小森的头,可到了中间,他的手垂下,小森的眼睛微微睁开,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头上摸了一下,在自己头上留下了一大片血迹。小森将大虎的手放下,大虎嘿了一声,抬头道:“干爹……”然后如山颓倒,躺在了小森身边。

小森将一只手放在了大虎的头上,另一只手举在胸前,他继续念叨:“身不长久,苦海无依,不要升起仇恨,不要为恶,不要停止善行,这样将有益此世来生,我全心祈祷,你们都能离苦得乐,愿天下充满祥和……”接着又是外星语言。

城墙上人们还在拼杀,小森的话语显得遥远飘渺,可让秦惟又振作了起来,他开始查看下一个伤员,就像以前一样,给人包扎伤口,摆正身体:既然他选择当个医生,那不就得当到底吗?小森所说的不比自己要做的更艰难无望,可小森并没有停止念经。

城外有人嘶声叫:“石城!坚持啊!援军就要来了!”城上的人们齐声大喊,秦惟也起身跑到城垛边,见城外几匹马上的骑士被胡兵围住,一个个落马,再也没有起来。

城墙上的人们打了鸡血一般,喊着:“援军要来了!”人们奋力与上城的胡兵撕打,秦惟转身,想继续去看伤员,却见一个胡兵从他身边的城垛上冒了出来,秦惟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在地上找东西,一个人过来,拿着一块石头打那个胡兵的头,将胡兵砸了下去,却原来是曹源。

曹源对秦惟喊:“你退下!别到城边来!你还小……”他没说完,又一个胡兵冒出头,曹源再去打,那人一缩脖子,曹源轮空,却被对方一刀戳在了胸口,曹源向后倒下。

秦惟失声喊:“曹郎中!”从后面抱住曹源,拖着他离开城边,放倒在甬道上。

秦惟紧张地看曹源刀伤的部位,曹源喘息着:“我……我发现……止血……止疼的穴位了……我告诉你……”

秦惟摇头:“别别!你死不了!你记住就行了!日后帮着我……”

曹源叹息般说:“你这孩子……不错……”停止了呼吸。

秦惟急了:“曹郎中!等等!我还没看你的伤……”他向曹源低头,想做人工呼吸,没注意到周围,却被一个人掐着后腰抱起,猛地一甩,扔出了城墙。秦惟余光中见扔自己的是个高大身量的胡人,也瞥见小森飞扑过来,向已经在城垛外的他伸出了手。

想也不想,秦惟伸手就抓住了小森的手,可他突然想到小森是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怎么能抓得住自己……不及他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把他像钓起的鱼般扯上了城墙,一下站在了城垛上。

秦惟突然能俯瞰城墙内外,他对站在身边的小森说:“谢谢你了!”可接着就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发出声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秦惟忙看向城下:火光中,自己与小森的身体双双躺在地上。

秦惟傻了,问小森:“我们死了吗?”

小森像生前那样白了他一眼,无声道:死了你还能这么想?然后放开了他的手,又合掌开始念经,秦惟虽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却懂得意思:无限的光芒,无限的喜悦,最纯净的所在,当我和其他人从此世离开时,请让我们不生贪着,不念旧恶……

秦惟刚想问小森此时念经有什么用,就看到了金色的细线好像是从小森的虚像中发射出来,漂浮在虚空中,荡漾开去。似乎有呼啸般的振动如海潮般席卷而来,秦惟虽然看不到,却知道这是种无法抵抗的力量,掠过了他曾经停留的城池……

像是被一股清泉洗过,秦惟感到轻松和安逸:他根本不用担心什么——他选择了他以为最难的,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难,他一点都不后悔留在了石城,他只希望他的离去不要让人伤心……

时间消失了,秦惟守在小森旁边,沉浸在无声的经文中,直到小森的影像渐渐远去,或者,是他飘远了?……

第28章:第一世 (27)

城上,人们大喊着:“他们杀了小神医和小和尚!”“拼了啊!”……大家都红了眼睛,连原来躺在地上的伤兵都挣扎起来,去抱旁边敌人的腿脚。

洪老三与潘杰等人到了破城处,果然只是一小股胡兵,躲过了了望,偷偷摸摸地爬上了城。洪老三与潘杰的人都是骁勇之士,很快就将上了城的十几个胡兵都解决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回跑,远远地就见一个胡兵将十七皇子一把举起,扔了下去,旁边的小孩跑去拉十七皇子,但因人小力薄,被扯了下去……

洪老三大喊:“不!”他瘸着腿绊了一下,潘杰竟然比他快,先跑到了那个胡兵面前。潘杰有武艺,几下就打得胡兵无法还手,洪老三到时,又一刀砍在了那人的肩上,两个人联手把那人逼到城墙处,同时出手将人刺死在十七皇子被投下的城墙边。

洪老三奔到城垛口向下看,干嚎起来:“孩子!孩子们啊!”想起洪老大说他会照看十七皇子,他忙转身寻找,又见到了洪老大、大虎和曹源的尸体,洪老三疯了,挥刀乱砍,嘴里说着:“我不活了!死吧!一起死!”

潘杰心中发堵——杀十七皇子,是他要干的事,他也曾希望借胡戎之手帮他完成任务。可是现在十七皇子真被一个胡兵扔下去了,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屈辱:我朝的天潢贵胄,自己还没下手呢,却被一个蛮夷这么杀了!他握着刀对自己的人说:“去把轮班的人都叫来,全力杀敌!”

这一夜漫长而残酷,潘杰的五十人为主力守住了胡兵攻击最猛烈的一段城墙,胡兵其他城段上的佯攻猛攻也都没有得逞。人们喊着“小神医”“小和尚”搏杀,这些天,秦惟和小森在城上救死扶伤,诵经超度,已经在人们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他们的死成了一剂猛药,让兵民拼出了全部潜力。

东方渐渐发白时,日出的地平线上响起了隐约的号角。城上的人们极目眺望,城下的胡兵们后退集结。

听到报信,吴校尉和胡县令相继赶到了东南城门上。

吴校尉满脸是血,胡县令官服不整,右胳膊吊在脖子上,两个人相见苦笑着行礼,都觉得以前根本不认识对方。此时在众人面前,两个人不想谈论城中的伤亡,只疲惫地并肩站在城垛处。

旭日升起的时候,远方行来了黑压压的兵阵,先是薄薄一线,然后是一片杂色旌旗。

有人眼尖,大声说:“是我朝的大军!”

吴校尉摇头:“我朝军队已经散了,哪里有大军?你没看那些旗子吗?顶多是民兵,不是朝廷的人马。”

胡县令低声道:“民兵会这么齐整?这么多人?不会是敌人的大军吧?”

潘杰也沿着城墙到了这里,听到人们的对话,他同样疑惑:就是朝廷得到了军信马上整军来援,也不会这么快!可胡兵该多是骑兵,不会有这么多步兵……

城外的胡兵匆忙地收了营帐,开始向西边退了。城上的人们不知虚实,不敢放松警惕,依然在城墙上默默地观望。渐渐地,东南方的大军接近了,有人大喊道:“看,旗子上是个洪字!是洪家军!”

另一人叱道:“胡说!哪里还有洪家军?”

说话间,几匹快马奔驰而来,有人在城下大喊:“怀勇将军洪锐领兵前来解围!”

城上人们醒过神来,跳脚欢呼,吴校尉的泪水在他脸上冲出淡红色的纹路,他抹着脸说:“竟然是小……洪将军!准备开城门!”

胡县令哆嗦着带着哭腔对空中说:“老汪,老汪,你看见了吗?”

“咣当”一声响,潘杰扭头,只见洪老三呆立在甬道中间,脚边是把卷刃的刀,双手捂面,失声嚎啕。一个独眼的人在他身边,扶着他的肩膀,也抽泣不已。

潘杰使劲眨眼压回泪意,这些天,他看着十七皇子每天都在城上为伤者包扎缝合,安慰救治了千百伤员,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杀了十七皇子。现在十七皇子已经死了,可是按照方先生的指示,他得把十七皇子的头带回去,他能做到吗?

洪锐看到了石城的城墙,又得到胡兵已经退走的探报,悄悄松了口气:他在城陷前赶到了!

他一路大张旗鼓,如果洪老三带着十七皇子不在石城,就一定会来找他。可他们一直没有来,应该是在城里。洪锐到了这里,就觉得十七皇子安全了。十七皇子是个少年人,洪老三又知道轻重,不该让十七皇子加入战斗。只要石城没破,十七皇子自然不会出什么事。他进了城就该见到这个唯一的外甥了……

石城向着东南的城门大开,七万兵将和民工排队入城。守城的人们热烈地欢迎援军,吴校尉和胡县令站在城门处迎接洪将军。看到坐在车上只有独臂独腿的老人,吴校尉和胡县令哽咽了,一同向前行礼。他们的身后,潘杰迟疑不前,可是胡县令转身拉了潘杰的袖子,对洪锐说:“洪将军,这位是五品武官东宫侍卫潘杰潘大人,守城立了大功!”有人已经向他说了夜中情形。

洪锐一听东宫的名字,立刻心头一跳——东宫真的追杀到此了!可既然他带着兵到了,东宫就别想得手了!

潘杰上前行了一礼,洪锐点头,心中没想好该如何应答这个人,索性先不说话。潘杰也沉默——反正会有人告诉你坏消息的,跟我没关系。

洪锐入城一路都没见到十七皇子和洪老三,也没感到诧异——东宫的人在这里呢,十七皇子自然不会出来惹眼。若是露出十七皇子死遁与洪家有关,真给他添乱。现在自己手中有军队,再来个逃遁的皇子,一引起猜忌……远在故乡的家中老小就都危险了。洪老三该知道这个道理,带着十七皇子藏着呢。

胡县令和吴校尉将洪锐迎入了官衙,洪锐颁发了军令,不许兵士扰民,胡县令发了安民告示,让民众为兵士们提供住宿粮食。洪锐的兵士本来就是军人,不是流民,很好管理,而石城的人们才经过生死,对这支军队只有感激,军民相处融洽,军队入城安置一切顺利。

洪锐看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坐着轮椅让胖管家推着他去后客房了。胡县令跑前跑后地安排人来伺候洪锐,胖管家暗骂本来该在洪锐面前照顾的东来和小木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他们两个人与胖管家说好,一进城就去找十七皇子,等找到了就会回来报告详情,结果现在都快晌午了,他们再不回来误了饭点儿,就等着吃凉饭吧!

午饭过了,东来和小木也没回来,胖管家在洪锐吃过饭后自己匆忙吃了。洪锐带着高岩与吴校尉和胡县令开始商谈军情,可是洪锐看向送茶水的胖管家的眼神,让胖管家觉得洪锐在询问十七皇子的事情。胖管家着急——我也在等着消息呢!

太阳都快落山了,东来和小木终于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洪老三。三个人的神情都失魂落魄,东来和小木两个人架着洪老三,洪老三腿瘸得似乎走不动了,半张嘴,哑哑地发声,像是在哭像是在哀叹。

胖管家忙让他们进了偏厅,东来和小木将洪老三扶着坐下,胖管家急切地问:“怎么回事?!”

东来抽了一鼻子,小木的眼睛本来已经肿了,可现在又红了。洪老三干嚎了两声,狠狠地打自己的脸:“我怎么没死……”

东来忙拉住洪老三的手,说道:“三叔,您别这样。”

胖管家的心一下坠落了十丈,他也觉得腿软了,结巴着问:“那……那……小公子在哪里?”

小木的嘴扁成了一条线:“他们把公子和小和尚并排放了,城里的民众都在拜别呢,得告诉将军,去见一面……”他吭吭哧哧抹眼泪。

胖管家扶了下桌子:那时洪锐起兵,一半原因就是为了来救十七殿下,不是因为这是个皇子,而是因为他是洪将军死去妹妹唯一的儿子,结果洪将军一仗一仗地打到了这里,十七殿下却没了……

东来眼巴巴地看胖管家:“您……您去说吧。”

洪老三一下站起来:“我去死在将军面前!”

三个人同时拉他:“不行不行!”

胖管家安慰:“那孩子肯定不会喜欢看见你这样。”

洪老三嚎:“他是个善心的孩子,才送了命……”

洪锐听见偏厅有人嚎,皱眉侧耳,胡县令来之前知道城中的动静,叹气道:“该是谁死了亲人。现在城中百姓将死去的军民都摆在了路两边,让人祭奠。最可惜的是个小神医和个小和尚,那个小神医会治外伤,我这胳膊被砍了一刀,他用针线给我缝上的,说十天半月就好了。他救了好多人……”

洪锐嗯了一声,吴校尉说道:“昨夜听说他们死了,大家都拼命了。人告诉我一个叫洪老三的瘸腿平民,因为看到那个小神医死了,发了疯,亲手杀了二十多人……”

洪锐刚端起茶杯,猛地放回桌子上:“你说谁?!”

胡县令问吴校尉:“洪老三?是洪老大的人?”

吴校尉点头:“应该是,洪老大和他的干儿子大虎都去了,曹郎中也……”

洪锐扶着桌子单腿站起,颤声喊:“来人!”

高岩从来没有见洪将军这么失态过,忙扶着洪锐问道:“将军?”

洪锐看着门喊胖管家的名字,胖管家听见了,从偏厅跑了出来,到门前停步,咬了下牙,低头进了门,在门边站了,压着声音说:“将军可是想去看看那些死去的军民,上一支香?”

洪锐一看他的脸就明白了,忙闭了眼睛,使劲皱着眉,怕眼泪出来。高岩觉得洪将军突然苍老了,脸上的气色疲惫而哀伤,一只腿站得不稳,完全靠在了高岩身上。

胡县令和吴校尉见此情景,以为洪将军听说民众死亡和小神医小和尚的名字,心中悲伤,忙去找人备了车,高岩叫了担架过来,抬着洪锐出屋。

偏厅的洪老三不敢在众人面前冲出去,刚才还说要死在洪锐面前,现在却连门口也不敢望,只能捂着脸摇头:“我不该离开他……我对不起洪老爷,对不起……”洪大小姐……

很久以前,那时未及弱冠的洪锐带着几个弟弟和洪家收养的孤儿们去逛街,上了个小馆子,少年人第一次喝了酒。大家醉醺醺地回军营,路过个青楼,有女子们对他们调笑,小兵们好奇地看,可洪家兄弟头都没有回。醉言醉语里,洪老三隐约记得洪家几个兄弟说,他们的小妹是最美的,性子最好,心最善良……反正天下第一!

洪大小姐在洪老三的心中是个天上仙女的形象,朦朦胧胧,金光闪闪,他别说肖想,名字都不敢在心里记着。后来,洪大小姐进宫了!可见那些话是真的!只有最美的女子才会进皇宫啊……

后来,洪大小姐正值青春却故去了,留下了一个儿子。洪老三残废了,在十七皇子府中看门……好吧,这与当初的洪大小姐根本没有任何联系,他只是安于当个守门人。只是,在十七皇子选择他作为最信任的人后,他心中欢喜,才对十七皇子有种难以解释的喜爱和亲近……

他没有成亲,无儿无女,本来已经决定将余生放在十七皇子身上,可是如今,他只觉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洪老三抬起了头,面色死灰,起身走到门前道:“我也随将军再去看看……”

东来和小木相互看——他们刚把他劝回来,本来打算等着洪锐旁边没人了,好去见洪锐,但现在洪锐去见十七皇子,洪老三又要去。两个人想阻止他,但觉得拦不住,只能跟着洪老三,随时劝说。

潘杰与东宫的侍卫们还是住在官衙,自然知道洪锐的行动。听说人们抬着洪锐去城中,洪锐神色悲伤,潘杰就知道洪锐该是得知十七皇子的死讯了。洪锐私自起兵这事,日后肯定会被朝中揪着不放,自己在这里要盯着洪锐,回去汇报些内容,显得尽职。潘杰就也出了官衙,跟随洪锐的车驾往陈尸的几条大街走去。

他脚步迅速,不久就追上了洪老三等三人,潘杰与洪老三昨夜在城墙上并肩战斗,亲眼目睹了洪老三悔恨交加的癫狂。现在见洪老三不哭不闹,神色死寂,眼睛发直,知道这人死意已定,大概等着十七皇子下了葬,就会死在十七皇子墓前了……

潘杰紧抿着嘴唇,走到了东来身边,特别残酷地说:“你们不用装,我知道你们都帮过十七皇子。东宫要十七皇子的人头,你们护得了他一时,难道能护他一世?”

东来猛地听这是东宫的人,还戳破了他们,吓得不敢答言。

洪老三原本灰惨惨的脸现出一层怒气,他停下脚步,咬牙切齿地看向潘杰:“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人?!他救了多少人?治了多少伤?你竟然还想要他的人头?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潘杰冷笑:“我的良心顶什么用?就是我不下手割他的头,回去说他死了,空口无凭,会有人信吗?日后必然会有比我更厉害的人来查看,你们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晚会有人掘了他的坟,把头给东宫送去!”说完,他用鼻子用力地出气,抬头往前走去,不再理会洪老三等三个人。

东来和小木担心地看洪老三,洪老三则看了潘杰的背影半天,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们别担心,我会守着殿下,只要我活着,不会让人搅了他的安宁。”

东来和小木都点头,看洪老三的神色,像是又有了活气儿。

洪锐的马车进入一条大街,路边整齐地摆放着尸体,都已经收拾得衣装头发整齐,几张桌子拼成的案子上,并排放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孩子的尸体。马车停下,高岩将洪锐扶出了马车,又示意两个兵士抬着个平板过来,让洪锐坐上,把洪锐抬到了案前。少年的脸洗得干净,长长的睫毛,似是含笑的嘴唇……洪锐看到了当年的小妹妹……

一时间,洪锐低头颤抖,几乎哭出来,却强力忍下。案前有香炉,洪锐向香炉伸手,高岩忙去从旁边找了香,点上递给洪锐。洪锐手拿着香,喉中生硬。

他有许多对十七皇子失望不满的记忆,可此刻浮现在脑中的,只有那次十七皇子闯祸后回京来见他时的情景。那个孩子窘迫羞涩,神态里有种亲昵,对他不像是他的外甥,却像是他的儿子……

洪锐举香在额间,默默祝祷,在心中请求自己妹妹的原谅,原谅他来得晚了,没能救下她留下的骨血。请求他外甥的原谅:过去在京城没能保护好十七皇子,也无法给十七皇子丰足的生活,乃至这个孩子心生怨怒,铤而走险,最后不得不遁出京城,死在他乡……

他祈祷如果有下一世,请十七皇子成为自己的儿子,他一定会让十七皇子有快乐的童年,无忧无虑地成长……

洪锐不知道半年后,遥远的洪家故乡,苗氏也发了同样的愿——来世与洪锐再为夫妻,她可以想象自己的夫君知道十七皇子死讯的痛苦,这一定让夫君深感遗憾,她愿下一世,不仅洪大公子,十七皇子也投为他们的孩子,她将竭力宠爱,让那个可怜的孩子在下一世不为任何事情担忧烦恼,补偿夫君的歉疚之心……

所谓夫妻同心,不过如此。

洪锐入城的第三天,天气阴霾,全城幸存的万人为死难的人们送葬,兵士们在城外帮着挖地对坟,纸钱在石城外漫天飞扬。天也像是与人心相应,午后就飘起了雪花。

小神医和小和尚的坟头与洪老大大虎曹郎中等人并排,许多被小神医治过伤的人都不顾辈分,给小神医磕了头。

有些人治伤后因为高烧,终于没有活下来,可是他们活到了看见洪家军进城,安心而去,他们的亲人还是来坟前谢过了小神医和曹郎中。

洪锐不想让胡兵缓过气来,决定次日就带兵离开石城。

大军临出发的前夜,洪老三终于单独见了洪锐,把十七皇子生前的际遇讲了一遍。他虽然因后半生有了目标平静了许多,可还是几次哽住,不能持续。

洪锐却非常镇静,听完了,感谢了洪老三要为十七皇子守坟的一片忠心。他让胖管家带着东来和小木给十七皇子好好修一座坟茔,等他从边关上回来再祭奠一次。胖管家却没同意,坚持要跟着洪锐,可是东来与小木被命令留下,去找材料。

洪老三还被悲伤笼罩着心境,虽然觉得洪锐的反应有些古怪,也没有细想。

十天后,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洪锐的军队接近了胡军,大雪中,洪锐还如过去般亲为先锋,可是竟然“败了”!他后面的大军四散,洪锐被人抬着“退入”了一个山谷。

胡兵不能放过干掉汉军领兵之人的机会,自然乘胜追击,进入了山谷。虽然洪锐的队伍的人数不多,却格外顽强,据险抵抗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后续跟进的胡兵越来越多,行将得胜之际,那些丧心病狂的汉兵竟然引发了雪崩!与众多胡兵同归于尽了!

本已四散的汉军迅速有序地重聚起来,原来只是诈败。洪将军的副将高岩命全军将士臂缠白巾以示哀悼洪将军,发起了攻击。胡兵伤亡甚重,无心再战,边打边退,很快出了边境。

潘杰在石城得知了消息,本想专门去边境处亲眼看洪锐的尸体,可不几日,洪锐的棺柩就被消瘦的 “胖”管家和兵士们运到了石城。全城民众前往祭拜,潘杰找到了机会仔细查看,确定了洪锐的死亡。

胖管家好像不会说话了,痴呆地听东来和小木的安排。潘杰听说随洪锐去的兵士们,都是家中有人亡故的死士。洪锐说胖管家不能随行,胖管家自然不听。洪锐入谷之日,让人将胖管家绑了才阻止住胖管家跟着他。从那之后,胖管家就变有些傻了。

因要趁着天寒送遗体还乡,洪锐的灵柩只在石城停了三日,胖管家和东来小木与高岩派的兵士们扶柩送洪将军返回故里。

吴校尉胡县令和石城民众们相送到城外。洪老三因要为十七皇子守坟,无法与他们同行,可一直走出了十几里,才与他们告别。

潘杰对洪锐的死一点都不惊讶:无诏起兵,即使立下大功,也会惹来皇帝深深的忌讳。与其给家人招来灭族之罪,不如在战斗中死去,即全了忠心,也保护了家人。

这里已经没有他能干的事了,潘杰召集了自己的人,准备回京。

启程之日,当初气势汹汹地骑入城来的五十东宫侍卫,变成了只有二十三人骑马,其他人躺在了棺材里。吴校尉和胡县令又一次领着石城的兵民来为他们送行,有人还从房中搜出了一些当地特产送给他们。

东宫侍卫们本来看不起这帮土里土气的边民,但还是收下了石头木头弄的一些东西,并真心表示了感谢。

他们的车队出了城,却发现另外一帮人在等着他们:洪老三和独眼龙站在前面,后面是些过去与他们斗得乌眼鸡般的汉子们。

侍卫们下了马,别别扭扭地与洪老大的手下一个个地相互拍了肩膀,说了些江湖上的套话,肤浅又深情。

洪老三走到潘杰身边,两人行了礼。洪老三示意潘杰与他走到一边去。

两个人离开了众人,洪老三说:“那个告诉你十七殿下会医术的人,是天下最卑鄙的小人,我希望你能替我,不,替十七殿下杀了他!”

潘杰失声笑:“你做梦呢吧?”

洪老三没有笑,“你可知他为何一定要十七殿下的性命?”

潘杰脸上带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你该不会说十七殿下根本没有参与截杀华山高人师徒?华山出来的隐士和两个弟子加上东宫百多侍卫都白死了?”

洪老三深吸气:“明人不说暗话,当初十七殿下的确派了十来个人出去,分成了两处,想跟着其他人凑下热闹。”

潘杰哈了一声:“那的确是我认识的……十七殿下。”他想说“蠢”,可是想起洪老三对十七殿下的情感,还是决定不刺激对方。

洪老三说:“可是他们走后,十七殿下后悔了,就出京去追他们回来。”

潘杰瞪大了眼睛:“出京?!”不及洪老三解释,他恍然道:“就是十七殿下摔伤的那段时间!”

洪老三点了下头,潘杰庆幸方才自己没说十七殿下“蠢”了,他微皱眉,那时他真的完全不了解京中的十七殿下……

洪老三说:“那个人一定让你小心一个瘸子,是不是?”

潘杰微一点头,洪老三接着说:“是我陪着十七殿下出的城,殿下先去的伏击之地,是在一个叫近山镇的小城外通向京城的近路上。殿下叫伏击的人回京,接着与我去另一个埋伏地……”说到这里,洪老三脸上的肌肉跳动:“我们去近山镇吃饭,饭后要走时,十七殿下见一个小倌被人毒打,心生不忍,就让我动手制住对方,他将人劫了。”

潘杰眨眼睛,不明白十七殿下出京怎么跟个小倌搭上了关系。

洪老三问潘杰:“你若是十七殿下,你会管这闲事吗?”

潘杰马上摇头——皇子私自出京,不赶快藏着掩着,还救个小倌?潘杰问道:“难道十七殿下看上了那个小倌?”

洪老三含泪笑了:“呸!他也配!十七殿下只是觉得我那时挡了他逃跑的路,让他被人抓了,就觉得该帮他一把。其实他大腿和后背都受了伤,就是我没坏他的事,他也活不久。”

潘杰眉头不自觉地一跳:“他受了伤?”

洪老三咬牙点头:“乡间的老郎中说他的伤会成坏疽,十七殿下用刀给他剜出了伤口腐肉,治了他的伤。十七殿下用刀如神,又快又利索,连老郎中都称赞。十七殿下还留了银子让人照料他,才与我离开。”

潘杰恍然了,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嘴成了半圆。

洪老三见他明白了,解气地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何想杀他了吧?他的命是十七殿下救的,应该还给十七殿下!”

潘杰闭了嘴,暗骂洪老三用诈:让人看着自己和他这么交谈,回去万一有人告诉了方先生,方先生必然猜疑洪老三将秘密告诉了自己。方先生心狠手辣,谋算死了那么多个皇子和他们的靠山,弄不好真会玩个阴的,也要了自己的命。而自己对这种手段何不是了如指掌,岂会束手待毙……这个洪老三真会挑拨离间!

潘杰弹了下洪老三的袖子:“你我虽各奉其主,但也有过命的交情。那夜你救了我几次,我也救了你几次。你不该算计我。”

洪老三心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算计了我,嘴角一扯:“我怎么在算计你?就是提醒你一下,哪天别让毒蛇咬一口!”

潘杰是替方先生动手的人,当然能从方先生极端的手段中体会到方先生因失去了师长师兄们而生的怨恨,他自己何尝不想为死去的百多东宫侍卫复仇?可现在听了洪老三说的,如果是真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方先生那般狠硬到底: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使是敌人,在对自己施恩时暴露的弱点,他会利用吗?别的不论,十七殿下会医术这事,他可能说不出口……

但自己毕竟是东宫侍卫,不能让对方觉得成功,潘杰尽量表现得无动于衷,假笑道:“那难道我还得谢你?哦,那些在另一处埋伏的人如何?”

洪老三回答:“我们还没到那里,就碰上往回走的那些人。他们看到了截杀,帮着扔了几块石头,险些被发现,就忙往回跑。”

潘杰无奈道:“十七殿下真不懂事!”干的这破事!

洪老三眼睛又有泪光,“胡说!那是个最懂事的孩子!就是心软,舍不得看人受苦,才……你敢骂他一句,我们这就去打一场!”

潘杰叹气:“好啦,我们别争了,你也要想开些。你看,我如果不知道十七殿下行医,也不会追到这里,那夜也就不会和你守城了。”

他这么一说,洪老三就泄了气:那夜如果没有潘杰这五十来人,石城肯定破了,那会死多少人?何况潘杰也没杀了十七殿下,自己只不过是因为悔恨没能保护住十七殿下而迁怒他人吧……

潘杰见洪老三脸上没了激愤的神情,说道:“你多保重,你我这一别,但愿再不相见!”

洪老三也点头,两个人抱拳作别,潘杰上了马,领队回京。

洪老三看着他们远去,只觉得心全空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活多久,但后面的日子必然是无比漫长。

第29章:第一世 (28)

京城这些日子并不比边境轻松。

胡军过境,我军溃败的军情传来,满朝震惊!有人直言靖远侯之死是此战火之因。太子说这正证明了靖远侯有通敌之嫌——他的部下谋害了郭将军,引胡入境。

皇帝开始表现出对太子的不满:将本来是几个皇子之间的争斗,演绎成了有伤国体的烦心事!

一见皇帝看向太子的小眼神不对,朝堂上就更争得厉害,迟迟无法定下该点谁为元帅,整兵救援。

因多年无战事,皇帝点的几个人要么年迈告老,要么已经过世了。有人推荐了年轻的将领,马上被人指出种种不足,让皇帝无法定夺。

一连几天,军报连连,再三证实了边境地区的十五万守军已经全线溃败。皇帝要求朝臣马上停止争辩谁是谁非,给出领兵人选。可朝臣们却一致声称,之所以要分辨罪魁祸首,是因为不能让造成这种情况的人指定统帅!以免一错再错!

这理由义正词严,连皇帝都无法反驳。可谁心里不明白:现在国无主将,此时领兵的人必然一跃冲天,成为新的手握实在兵权的重臣!对各方而言,这个人日后或为依仗或为羁绊,不能不谨慎选择!傻子才会放弃为自己的人争取,还得借机将其他人使劲往下踩。

太子本来以为自己掌握了朝中群臣,才大胆铲除了给皇子当靠山的几个文臣武将,可是他选择的郭将军没有立住,现在还不能找任何过去与洪家、靖远侯、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皇子有瓜葛的人……

结果,太子匆忙提出来的,有籍籍无名之辈、或者过去有污点但现在想复出的武将、曾经与靖远侯为敌的人,甚至太子妃的亲戚朋友……

只是没一个是矬子里能拔起来的将军。

于是,就是想支持太子的那些臣子,也因边境情形危急而不敢拿江山开玩笑,不再一味顺遂太子,更别说那些尚未被太子收服的人了。太子的人无法掌兵,太子也绝对不让非自己阵营的人得逞——不然的话,前面的事情都白干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别说粮草兵员,就是应战的主将也定不下来,皇帝气得摔奏章也没用。正在此时,洪锐举旗领兵的自荐信到了,洪家已经完全没落,在朝中无有任何接应。一时间,所有朝臣都合力抨击洪锐居心不良,无诏起兵——什么人哪!截胡!

皇帝忙向洪锐老家派出一支禁军,围住洪家全族老少,以免洪锐手握兵权后起不轨之心。他比过去更急迫地要派出援军:不仅为了赶走胡兵,也为了防止洪锐之军成势。可惜越急越无法找到合适人选:一盘散沙,没人能得到多数朝臣的支持。大家开始寄希望于洪锐是个残废,就是招兵了,也不见得能有几个人。

接着,洪锐的胜绩连连传来,从皇帝太子到文武群臣不喜反忧——洪锐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就敢起兵,这样的人,无视天威,得胜后会如何?外患就是平了,内乱了怎么办?!

尤其是太子,心中尤其不安:十七皇子在西北!本来就是因为和自己作对才逃过去的!洪锐如果因打败了胡兵而名声大震,会不会乘胜领兵携十七皇子归来,逼着皇帝废了自己,拥立十七为太子?

他后悔当初因觉得十七无足轻重就没有太认真,没有依从方先生的意思,迅速将十七皇子这个隐患彻底铲除,这么说来,方先生的确有先见之明。但是方先生这个人手段也过于毒辣了,现在要找个替罪的……

皇帝直接点了个无名的中年武将,并故伎重演,将其女儿纳入宫中,封成了个妃子,让对方觉得自己也许有一天会成为一个皇子的外祖。虽然有前车之鉴,但人们都会觉得那是别人的错误,落到了自己身上,也许就会不同……

然后就是发告征兵,可是还没落实到乡里,边关又传来了捷报——胡兵被打退了,洪将军战死。

皇帝和太子都松了口气,暗道洪锐真是个聪明人。

不久,皇帝发旨:洪锐私自起兵,不合法度,有功不赏。可鉴于他为国捐躯,有罪不罚。

皇帝又招回前往洪锐老家的禁军,以示宽和。言外之意:让洪家从此在乡间自生自灭,别再出幺蛾子了。

朝中的臣子无人与洪家有利益之交,此时就是有人觉得亏待了洪将军,也不愿为个不相关的人去惹火皇帝——你难道支持洪锐不领圣意,一意孤行吗?

这场战事在一片“皇上圣明”、“天佑吾朝”中圆满结束。

太子私见皇帝,捶胸痛哭,说自己被人蒙蔽,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他现在才发现了许多背着他发生的事情,他一定好好整顿东宫,希望皇帝原谅。

皇帝经此惊吓,不思整顿朝事,反而感慨人生苦短,生死莫测,要及时行乐才对。他召见了几个主要大臣,监测了他们的忠诚度,将自己每月出席的朝会减为三次,余下则是让太子监国。

朝臣们见皇帝对太子如此器重,朝堂上的争吵立马少了,太子又顺利地主掌了朝事。被封的元帅,依然走马上任,前往去接手边境洪锐留下的几万军兵。他的女儿一直不被宠幸,自然无孕。

追随洪锐的副将高岩虽然在洪锐死后领兵赶走了胡兵,但是因协从洪锐无诏起兵,也是功罪相抵,朝廷派去的传令使一到,就解了高岩的兵权。许多兵士不服,但是高岩的浑家正好追到了军营,竟然是只长相漂亮的母老虎,她拿着擀面杖满营找高岩,说高岩抛妻舍子,不是个东西。

传令使正好借机命高岩退了兵籍,跟老婆回乡了——也就不必担心日后新将军上任,会重蹈郭将军的旧辙。

潘杰带人回到京城时,冬去春至,朝廷有关这次边关战事的一系列举措已经尘埃落定。因为潘杰事先派人入京告知了他们的行程,他们的车马在城外就被人群围住了,死难者的家人嚎哭着来接灵,活着人的亲属也等在城外,想早点与亲人相见。

潘杰的家人都不在京,以为没人会来等着他,所以见到路边马车旁站着的方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头一眼都没认出方先生:半年多不见,方先生穿了身深褐色衣服,瘦得脱形,脸上的皮紧附在颧骨腮骨上,眼睛深陷,嘴唇干瘪,过去那惊人的风采俊美消失殆尽……

在路边一片哭声和叫声中,潘杰下了马,向方先生行了礼,方先生回礼,转身示意他与自己上车,有人打开车帘,将方先生扶上了马车,潘杰觉得车中憋闷,可是见方先生动作羸弱,想来方先生是想和自己说话,又不愿站在嘈杂的路边。

潘杰挤入了马车,坐在了方先生侧面。方先生有些微喘,看来上车都让他疲惫,那何必要到城外来接他呢?他已经给方先生去信,说十七皇子死了,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务,方先生何不就在府中等着他回去细说呢?难道方先生不信宾客府中的人?有什么话得避开人?……被洪老三八卦后,潘杰对方先生就多了些心眼。

方先生抬袖掩住口,咳了一声,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潘杰,眼神依然寒冷:“十七皇子的人头,可曾带回?”

潘杰方才还以为方先生这副模样是因为心存内疚,一听方先生这话,就觉得该算是昧了良心的报应。

潘杰淡着脸,说了自己如何一直跟着十七皇子,寻机下手,可是碰上了石城被围,那天早上十七皇子如何留在了城中,后来又如何广施医术,得到了兵民的喜爱,他不能公然杀人……直到最后,他与洪老三去救城破之处,十七皇子所在之地也被攻破,他与洪老三回来时看着十七皇子被胡兵扔下了城墙……

洪将军解围后,民众感念十七皇子的善行,将十七皇子和去拉他而身亡的小和尚与石城战死的英烈们同葬,所以十七皇子从发殡到入土,旁边都有千万人跟着,他无法动手去毁尸。后来,那个瘸子洪老三在十七皇子墓边建了小房,与几个人守墓,如果他带人去掘坟,就会被人知晓。洪将军战死,死前曾当众为十七皇子烧香,石城中的人正在悲伤中,他不敢惹起众怒,给人们诋毁太子的借口,加上所带侍卫死了大半,他就决定先回来了……

方先生垂目默默地听着,偶尔掩口咳一声。

等潘杰说完,方先生抬眼追问:“他肯定死了?”

这是疑我了?潘杰迎着方先生的目光,竭力冷漠表情:“亲眼所见,万无虚假。”

方先生嘴角扭曲:“难怪洪锐会死……”

潘杰握紧了拳头——他忽然发现自己变了,他原来就是方先生这样的人。他带人击杀那些皇子时,心中毫无耿介:自古以来,宫中的争斗残酷血腥,从无休止。他身为东宫侍卫,自然要为太子效忠。而那些觊觎太子之位的,同样是不择手段的险恶。可是现在,经历了石城的守卫战,目睹过十七皇子弯腰给人包扎治伤的背影,他怎么觉得方先生鄙陋下乘,真如洪老三说的,是一个小人。

潘杰语调平直地说:“洪将军战死后,石城军民也是万人相送,听说有人想在洪将军和上千将士的死处修座祭祠,永记那些为护我朝而身死的烈士。”别人没你想的那么坏!

方先生抬眼审视潘杰,潘杰木着脸没表情。方先生又问道:“从来没有人听说十七皇子在京城学过医,可有谁透露过他是从哪里学的医?”

您还想去抓教他医术的人?潘杰摇头:“人们叫他小神医,说他有天赐之术,许是仙人下世救人的。”

方先生讥讽地笑:“仙人?不过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真小人!他在当地广施恩惠,可泄露过他的身份?”

潘杰摇头:“这倒是没有过,收留了十七皇子的地头蛇洪老大对人说他是洪家后代,石城里有人传言他是靖远侯的小儿子。除了他身边的洪老三,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坟上是个木牌,上写神医秦惟之墓,听说洪将军临去死战前吩咐要好好给他修座坟茔,日后该会换成石碑。”

方先生自语:“洪锐一死,更不会有人说什么了……说了,对洪家没好处,弄不好会惹祸,那个瘸子不会犯傻……”

潘杰真的不愿听方先生这么说话!他随意般说:“我曾设法抓到了十七皇子身边的人,刑讯逼供,他吐露十七皇子的确派了十来人去了两处地方,准备伏击华山高士一行中的逃逸之人。”

方先生冷笑了一下,面部干枯的皮肤生皱,轻声道:“我早就知道……”

潘杰看着他的脸说:“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十七皇子改变了主意。”

方先生哼:“该只是嘴上说说,文过饰非。”

潘杰不知道文过饰非是为自己的过失打掩护,继续说:“他私自出了城,撤下了一个小镇外通往京城近路上的埋伏,哦,那个镇子好像叫近山镇,我没听说过,也不知真假……”

潘杰满意地看到方先生的脸突然白了,眼睛死死盯过来,等着潘杰继续,潘杰却耸了下肩:“我抓的那人就是在那里埋伏的,他说他接着就回了京,后面十七皇子做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他从其他人那里听说,另一个埋伏地方的人扔了些石头,没敢露头。”

方先生不知十七皇子出去带走了多少个人,自然无法判断潘杰是否真的找到了这么一个人,但是他那时的确见到前面路上有人投石,他们一行人才没有继续走,后来除了自己,全部被杀!十七皇子真是干了坏事!我管你是不是只扔了石头,你助纣为虐,等同谋杀,那你就得付出代价!方临洲不后悔自己对十七皇子的追杀,知道人死了,他觉得尘埃落定。

他又咳了一声,眼睛看向自己的膝盖:“你可是与他身边的瘸子……叫洪老三的,接触过?”

潘杰现在感激洪老三对自己透过底儿了,不然自己会糊里糊涂地说与洪老三一同守过城,生死相顾。潘杰语带厌烦:“也不能说是什么接触,那个瘸子对东宫的人格外憎恨,总找机会到我这里信口辱骂,说我们是无耻小人,疯狗一样。”反正就是有人见到两个人说话,也不会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他一口咬定是洪老三来骂人就行了,方先生会相信的!

果然,方先生的眼睛没抬起,不像以前那样盯着潘杰的眼睛探索真伪,只是例行公事地问道:“你想必也见了洪锐的尸身?”

潘杰点头:“见到了。”

方先生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说道:“潘侍卫此次出行,立下大功,我会对殿下竭力称赞的。”

潘杰行礼:“多谢方先生。”告辞下了车。

潘杰再上马时,心中有些遗憾无法传信给洪老三——根本用不着什么人动手,方先生活不长了。

方临洲敲了下车板,马车往京城里走。在马车的颠簸中,他只觉得上腹部火烧火燎地疼痛,大概又得要御医来看看,几次开的药,吃的时候好,停了就不行。

他的头仰在车板上,知道潘杰今日回城,他起了个大早,迎出城外,一方面表示东宫对潘杰的重视,一方面因他急于印证潘杰所传十七皇子已死的信息。他需要与潘杰当面交谈,看潘杰是不是说了假话。现在他放下了心,潘杰该是亲见了十七皇子的死亡,至此,群凶伏诛,他在京城的事情算是办完了。太子登基无虑,他可以离京回山了……

也许是因为心情一松,方临洲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朦胧里,他觉得自己又躺在了那个乡间的土炕上。那一夜,他因为疼痛,一直没有睡瓷实,眼前发亮,该是到了清晨时分……忽然,那个少年到了他身边,伸手来触摸他的额头。他尚在发烧,觉得少年的手有些凉,他猛地完全醒了,心生戒备。他感到少年掀开了被子,触动他的大腿……方临洲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前一个大汉就是救了他的命,然后恨不能毁了他,难道这个少年真的也是个恶人?!少年又将他翻了个身,方临洲气都不敢喘……可是接着,少年就又给他盖上被子,走开了。

方临洲一直闭着眼,听着少年的脚步声从屋中离去,侧头眯缝着眼睛一瞥,正好看到那个少年出门的背影。少年好久没有回来,可他一直紧张地聆听脚步声……直到窗外有人说那两个人走了,他才相信那个少年只是在查看他的伤势。他放了心,终于陷入昏睡中……自然从没有机会对那个少年说声“谢谢”……

车轮在一块石头上碾过又落下,车身猛地颠簸,方临洲的头向前一甩,醒了过来。马车已经进了城门,车窗外有人吆喝买卖,非常像那日他送潘杰他们离开后的感觉。只是,那天他去了十七皇子的府邸,可今天他一点心情也没有,只想尽快离开京城。

忽然,方临洲觉得腹中绞痛,喉中做痒,狠狠地咳了一下,一股热意涌上,他忙用袖子一接,见深色衣袖上有一片潮湿,他没有用手去摸,因为他熟悉这种气味。他撩开窗帘往外看了许久,终于见到了有个药店的招牌,旁边写了个坐店郎中的名字。

方临洲欠身掀起车帘,说道:“停车!”马车停下,方临洲伸出胳膊,外面的仆从扶着他下了车。方临洲放开他的手说:“我想自己走走,你在这里等着我。”宾客府的仆从都知道这位方先生是太子依仗的人,就放了手。方临洲慢慢地沿街往回走,神情随意地进了药店。

药店才开了门,伙计在忙着卸下门板,方临洲问:“郎中可在?”一个伙计弯腰说:“请客官等等,这就给您去叫。”

方临洲说:“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再来。”伙计应了,方临洲又出了药店,一路走走停停,看了几个店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往回遛达,再走入药店时,见一个面上还带着睡意的三十来岁的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伙计笑着说:“郎中来了。”

这个郎中大概刚被叫了起来,兴致不是那么高,耷拉着脸子。

方临洲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小块银子放在小桌子上,郎中的脸色才缓和了些。方临洲坐下,向郎中伸出了手,淡淡地说道:“我也略知些医理,只是想请郎中再核实一下。”

药店郎中的神情又不快了,冷哼道:“我见过许多自己知道医理的,可没几个真的会……”说话间他将手搭在了方临洲的手腕上,然后就没话了。半天,他示意方临洲换了手,又号了许久,紧抿嘴角放开了手,不看方临洲说:“那你觉得你是什么病。”

方临洲说:“你说出来,我自然知道对不对。”

郎中摇头:“你先告诉我,不然我不会说。”

方临洲说:“你我写在掌中,我要看你可诊得出来。”

郎中这次没什么对抗情绪,几下研了墨,将笔沾了墨,递给方临洲。方临洲接笔转身在掌中写了,郎中拿过笔了,自己也写了个字。方临洲伸出了自己的手,郎中看了,才也展开手掌,两个人写的都是个“毒”字。

郎中从桌边拿起一块破布,使劲擦自己的手掌,方临洲将手缩回袖中,问道:“我还有多少日子?”

郎中问道:“你吐血了吗?腑脏一穿,就不过半月余了。”

方临洲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说道:“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胃气失调罢了。”

药店郎中脸上显出惧色,提笔道:“我还是给客官开副药吧。”他写了方子,方临洲看也不看地袖了,缓步走了出去。

方临洲回到宾客府,让人去找御医,将方子给御医看,御医稍微调节了下药量,方临洲让人煎药吃了。方临洲写了有关潘杰一行的公文,为潘杰请功,又料理了一些杂事。

次日,方临洲卧床不起,让人传话说自己想回华山。三日后,太子亲自前来探病。

这才几天,方临洲已经无法进食,面色灰黑,气息细微。

有太监在方临洲的床边摆了椅子,太子坐下,面带悲意地问:“先生可好?”

方临洲微睁开眼睛:“殿下……臣有事相告……”

太子忙凑近了些,方临洲喘息了一下,低声道:“臣听闻,靖远侯有子,流落在边境,怕是已经去了西胡境内……”

太子瞳孔微开,切齿道:“这种卖国之人!”

方临洲说:“太子一定……不要忘强兵西北,免得哪日……”

太子点头:“他想借胡兵之力毁我江山!”

方临洲闭上眼睛:“愿我中华源远流长,江山永固。”

这是他恩师的初愿。他的恩师深怕皇子们争储内斗,政局动荡,毁损根基,出山要稳定嫡子储君之位,以正规矩!所以,即使恩师看透了太子的意图,在他临死前,还是叮嘱自己要辅佐太子!

方临洲怎能让恩师和师兄们白死?他九死一生,身心俱损,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坚定不移地完成恩师的遗志:替太子除去所有的对手,为恩师和师兄们侍卫们报仇!

如今,恩师的选择成为现实——太子的位子稳固,所有染指的皇子们不仅全都被杀,还祸及亲友,尝到了自种的恶果!连侥幸逃出京城的十七皇子也没活下来……

他达到了他的目的!简直不能太好!

可他为何感到万事成空?

方临洲知道该是太子给他下了毒,一来是他手段过于毒辣决绝,太子肯定明白他看得出太子是以他师徒为饵,他既然对那些皇子疯狂报复,太子怎么会放心他?二来边境因靖远侯之死而陷入混乱,太子得找个替罪羊……

说来奇怪,方临洲并不恨太子,他觉得自己早就该死了,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无法心安!

他做的都对吗?

他的身体越来越败坏,过去如火般燃烧的激烈仇恨情绪也随之变得虚弱。相反,潘杰说的那些事情越来越多对占据了他的脑海。

方临洲有时能想象出十七皇子在满地伤患中站立着,对人说他决定留在了石城……他身边的人们会多么敬仰他!他真会邀买人心!他在给病患医治时的神情,该是像那夜自己看到的一样:专注凝神,嘴角噙着丝淡淡的笑,那是自信从容的神态,不像是个少年,而是真的像是上天下来的神医……所以才会有万人为他送殡,日后还会给他立碑……

而自己呢?被毒死后,怕是会被扔在荒郊,尸骨无存。

这么看来,那个骗子和凶手……的确棋高一着。

方临洲想起恩师说过要以仁德感化天下,他此时多希望自己的做一切,不是仅仅的报仇雪恨,而是能与护国强民、国泰民安、助人向善等等,那些恩师总提起的大道美德沾上个边儿。他杀了那些心怀不轨的皇子和他们的外家,结果呢?太子独掌朝纲,扶持亲信,徇私枉法更胜以往。靖远侯的确给自己的两个外孙当了靠山,可他毕竟没有公然造反,而他一死,胡人进犯,十五万守军溃败,军民死伤无数……

方临洲神色黯然。

太子满意道:“孤多谢先生的辅助。”没有方先生,他不会这么短时间内清除了所有障碍,虽然边关出了些问题,可现在都过去了,他的未来一片大好。方先生这人可不能留着,心如蛇蝎,还知道过多隐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反噬!用完就可以弃了。

太子还等着方先生说些冠冕堂皇表示感激的话,可方临洲眼睛没睁开,看着不会再开口了,想来是太累,以致没了礼貌!太子很不快!马上起身回宫了。

方临洲一病数日,宾客府中的人都知道他没救了。他平时依仗着太子的宠信,从来不与人亲近,何况他病得蹊跷,到了临终之时,也没人去看他。

罗道文知道方临洲生病时,还在同僚中讥讽了几句,不外乎爬的高摔得惨之类的话,可后来就不说什么了,连方临洲病重都装不知道,别人谈起,他反而不接茬了。

每天早上都有仆从进方临洲的屋子,去看他是否还活着。其实方临洲活着与死也没太大不同,他不吃不喝,不声不响,就是鼻子里还有没有气儿而已。

终于,一个春风和暖,桃花怒放的早上,仆从发现方先生断了气,这早在人们的预料之中,没什么,可奇怪是方先生不知何时藏起了一把刀子,扎在了自己大腿上,血流了半床,让仆人们好一通报怨。

潘杰听说了方先生死的情景,特意来看他的尸体。

屋中隐约有缕腐朽的气息,潘杰屏住了呼吸。别人都不想动方先生的尸体,就等着管埋葬的人来抬走了。

方先生像一具骷髅般干瘦,眼睛微眯,没有完全闭上。他只穿了件过膝的衣服,衣料粗糙,还有个补丁,像是农人的衣服。潘杰刚要细看他腿部的伤处,却发现方先生没有握刀的左手里有个纸团。

潘杰先回头看了眼,后面没人,这才小心地将方先生手中的纸团掰了出来。他好奇地展开,却是一张字迹歪斜的词句:“夜深忽梦少年事”。潘杰前后左右读了几遍,确定不是什么暗语,笔迹也毫无可取之处,就将纸张又搓成团,塞回了方先生的虚张的手中。

他弯腰看方先生的大腿,不出潘杰的所料,刀口是在一条愈合的伤疤上——洪老三看来没说谎。潘杰记得方先生初见太子时,走路缓慢,据说腿上有伤,与他的老师和同门在来投太子的途中遭到了截杀。也因此,方先生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太子的重用。

潘杰只是好奇,听说方先生早就坐不起来了,这两天水都无法喝,这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将刀戳进自己的腿里?那该就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吧?他自信太子宾客府上下近百幕僚谋士,只有他猜得出方先生那时想起了谁。

第30章:第二世 (1)

秦惟觉得小森远了,有些慌神——上次是老僧人将他送到这里的,现在他要去何处?神识一散,无数画面浪涛般席卷而来:他看到了洪锐引兵到了石城外,也看到了洪锐命兵士们凿开山石,引发雪崩。还看到了苗氏重病在床,洪大公子跪在床前,流着泪求她喝药……

秦惟升起怨怒之情——如果胡兵不犯境,这些都不会发生!他们该得到惩罚!就像是响应他的意识,他看到太子登基,不久就出兵西域,大军扫荡胡地,胡人仓皇逃窜,行动不及的老弱妇孺都遭杀戮,一样的生灵涂炭。秦惟很漠然,有种这些人活该的快意……

忽然,他又见到了小森的影像,似是对他摇头,忙喊:“小森……”可却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叫了出来,接着听见周围一片惊呼。

秦惟睁开眼睛,愕然发现视野里全是胡人的脑袋——他被俘了?!可马上他就从原身的头脑中了解到自己是西塞石涛大单于的小儿子石留,今年还是十七岁,从小身体不好,今天出去骑马,掌控不了烈马,从马上摔下来,当场昏了过去。

大家没说汉语,可秦惟发现自己全懂,还能喃喃地用同样的语言回答说:“我没事……”

一个头发乱得遮住了半边脸的青年人对着秦惟近乎吼叫地说:“谁让你骑豹子了?它是那批野马里最烈的,你有几个脑袋敢去骑?你傻了吗?!”豹子不是真的豹子,是一匹黄色的烈马。

秦惟痴呆呆地看着颧骨高凸,看着明明还是个少年,身材却十分强壮的青年人,说道:“哥哥不用急,我没受伤,就是想睡会儿。”这是他同母的兄长,名为石路,只比他大了一岁,可从小照看他。但让秦惟如此感慨的,是他已经无需再查看面容神态,在心中就察觉到了对方是谁——这是他的许教授、洪三叔。秦惟不知是否因为前世他死时,洪三叔没在身边,才追着自己来到了他前世的敌国,还是他本来就命定与自己是兄弟……

秦惟不知道,原本的前世,他派出了府中的仆人们,人员的变化最后被府中的宫人们报给了太子。在时间上一比较,太子就怀疑十七皇子也伸了一腿,自然没放过他。洪老三在十七皇子死后非常难过:自己空有武艺,也没救出洪大小姐的骨肉。

石路当然也不会明了这两世的遗憾,他只是觉得看到弟弟受伤后变得如水般的柔软眼神,突然无法再对弟弟喊了,就没好气地对围在床边的人说:“都走开!让他好好睡觉!”几个人应了,退了出去。

秦惟觉得头晕恶心,该是有点脑震荡,闭了眼睛说:“兄长也去吧,别为我担心了。”

石路听人说弟弟摔了,飞跑去见到弟弟被几个人抬着,听了缘由,气得快疯了,此时见弟弟醒来才平静了些,刚要走,回头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秦惟忙在两种语言中对照,说道:“我想吃……”

石路点头道:“你是说要吃兔子啊,我去给你抓!”一弯身出了门。

秦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发现自己躺在毡布和木枝子搭成的帐篷中,感觉像是低矮的棚户,三角棚顶,中间有一人高,门是一个木框子加一块厚布,没有窗户。现在该是白天,棚户的缝隙间射入了炽亮的阳光。他躺在膝盖高的木架子上,身体下面是绳子兽皮绷成的床垫,身上盖着片几块皮子拼成的被子,半新不旧的,有几块地方没了毛。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虚空中待了多久,可秦惟上一世最后死在胡兵攻城中的记忆还一一在目,现在他突然就成了胡人,情绪上真心转不过来!难道这是小森送他来的?上一世老僧人希望他放弃仇恨,老僧人的前身小森竟然也看不得他有怨怒之情?这一老一小真是一个灵魂,也算是古今呼应了。他原身的骨子血脉就是胡人,所有成长的记忆都深系在这一民族之中,他此时还真没了强烈的憎恨,只有些残余的别扭,秦惟闭着眼睛,把原身的情形捋了一遍,缓解不适。

说来,他的境况比上一世还不如,他是十七皇子时,虽然不受宠,可至少有个地方住,能遮风雨。在这里,他的母亲是个小部落里的牧民女子,名字的意思叫明月,长相不错,结果被外出骑马的大单于看上,当场拉到路边就春风了!然后带入了城,扔在了一群女子中,想看看是不是怀了孩子。结果明月果然怀了孕,生出了个大胖小子,起名石路,表示在路边得的。

大单于觉得一次就能怀上有点不可信!石路出生后三月他就又试验了一次,明月竟然真再次怀孕。大单于这回高兴了,虽然他先后有过快四十个孩子,可是夭折了二十多。在草原上孩子不怕多,就怕养不活。他准备将明月提成个妃子,给他多生几个儿子。

不久有消息来,说明月的族人竟然迁徙远行,要去投奔敌人!此时人口等于兵力,敢去助敌,形同作乱!绝对不行!单于派人阻截他们,他们如果不留下,杀了也不能让他们走。

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那个小部落坚决不听单于的话,执意要离开,他们也没几个人,单于的人很轻易地就将部落中的人围住,只将些不记事的孩子烙了印,变为奴隶,其他人都没留下。

明月得知自己的亲人全部死难,就不再吃喝,旁边的人强行灌喂了两个多月,她没死成,生下了个瘦弱的儿子——就是石留,名字是伺候她的一个叫乌雅的妇人取的,是该留下之意。明月对新生的婴儿根本不看一眼,正好乌雅年前刚生了个儿子,还有奶水,就奶了石留。

大单于知道了明月对她母族部落下场的反应,担心她因此怀恨在心,对自己不利,别说提成妃子了,见都不想再见!

明月生下孩子后,倒是不再寻死,只是变得疯疯癫癫的,对两个孩子非打即骂,如果不是乌雅时常阻拦,大儿子石路天生健壮,才一岁多就知道护着襁褓中的婴儿,石留肯定活不下来。

这么个疯婆子很快惹起了人们的厌恶,单于甚至想杀了她。乌雅的丈夫是单于长年的侍卫,曾经救过单于的命,就请求让乌雅看护两个孩子,顺带照顾明月。单于对这个侍卫很信任,就准了。

乌雅的家在都城边缘,是几间土房。她带着母子三人离开了大单于的王宫,在自己家里住下。

在石路五岁石留四岁的寒冬,寒风凛冽,滴水成冰。明月在一个夜里突然醒了,赤足跑了出去。次日乌雅才发现她不见了,忙叫了人到处寻找,后来在都城的城门附近发现了明月冻僵的尸体,看那个方向,许是她想回部落。

乌雅对此非常歉疚,对两个孩子特别好。她自己也生过四个孩子,活下的两个儿子正好与石路石留两个人年纪相仿,四个孩子如同兄弟,转眼就长大了。

大单于对明月的这两个儿子很感矛盾。

明月死后半个月,他才得到了消息,自然想起明月还留下两个儿子。两个孩子还小,如果再大些,能记事了,为免得他们日后为母族报仇,他即使看重儿子,可为防后患,杀了他们也没什么。

只是这时乌雅的丈夫告诉了他自己从侍卫中打听到的事情:明月的母族部落并非去投敌,只是正常地拔营去寻找牧草丰盛之地,单于的大妃不喜单于对明月能生儿子的赞赏,就让自己的兄弟传了个部落想投敌的假消息,单于派去的人,也是大妃的叔叔领的队……

单于马上让人去核查,果然证实他的大妃欺骗了他。单于暴怒,将大妃狠狠地打了一顿,大妃满脸是血,跪地吻靴求饶才保住命。

单于因此就先不杀这两个儿子了,免得大妃过于高兴。而且,自从明月死后,单于就没再有孩子。大巫说明月向天神告了状,神明不快,要多加祭献才可。

听了大巫的话,单于在神坛前献祭了两百羔羊,当众让大巫给明月传话:如果她去说些好话,他就不会杀了她的儿子,不然的话……

这之后,单于又有了两个女儿,看来明月还是怕他。

又过了几年,石路十三岁,单于叫人把兄弟两个带去见他。石留细弱,十二岁倒像是个八九岁的,可石路长得高大壮实,还没成年就像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单于心中总膈应着明月母族和明月的死,大概觉得石路有威胁,又动了要两个孩子命的心思。当场就说石路对他不敬,让人把兄弟两个带出去……

可突然间,单于胸口剧痛,要杀人的指令怎么也说不出来。等疼痛过去,单于出了一身大汗,脸色灰白:他已四十六岁,在草原上,这算年纪大了。大的几个儿子们已经二三十岁,像狼一样骁勇蛮横。他若是露出些弱点,很快就会被取而代之。

这一定是明月在表示不满!结果,他没有杀了石路石留,可也不想让他们留在都城,就给了石路一个小王的封号,把这对兄弟送到了靠近边境的一片贫瘠地域去生活。这里环境恶劣,草木少生,他们就是能生存下来,也很难强大。日后大单于撒手一去,两兄弟的异母哥哥们自然会料理他们。

在秦惟的原身石留长大过程中,哥哥石路多次对他讲述过这些事实和猜测。现在,单于五十多了,近年已经不再出都城。单于依照汉人的制度,定下了大妃所生的长子为太子。太子三十六岁,靠着大妃母系的根基,掌握着绝大部分军队。其他哥哥们只有少许骑兵,表面上都依顺太子,不像秦惟前世的皇兄弟们那样不和。

石路言语中总露出不甘心,督促自己的弟弟强身健体,他对大单于和太子心怀戒备,想着万一哪天真有事了,他的身体强健,弟弟如果也能打杀,兄弟两个就不用怕了,可以逃往他乡。

可惜秦惟这一世的石留虽是胡人,长得比上一世的汉人十七皇子还弱!身体像个竹竿,胳膊无力。石留自己也不愿如此,特别积极地学习射箭砍杀,但被身体所限,全都没有什么效果。这个孩子变得很自卑沉默。相对而言,他的马术还算凑合,也许因为身体轻盈,马匹不那么讨厌他。所以今天有人嘲笑他拉不开弓,他就去骑那匹黄色烈马“豹子”。

豹子是匹三岁的公马,刚被驯服不久。

石路和几个青年每年夏天都到封地北面边缘去寻找野马。那边过了山谷,就是一大片草原,夏日炎热之时,草原上的野马群会跑进阴凉的山谷中休息。石路等人蹲守了一个月,终于在夏末等到了一群野马过境。石路他们抓了二十几匹马回来,其中一匹黄色的马跑得最快,几个人围堵才抓住了它。这匹马骨架匀称高大,四腿强健,是匹顶级良驹。只是性子特别暴烈,石路叫它豹子。在驯它时,技巧高超的石路都几次被摔下马来,因为他反应灵敏才没有受伤。这都到了冬天了,豹子终于看着正常了,石路每天都骑着它跑跑,石留于是想自己也试试。

石留刚骑上,豹子还好,但是跑了没十几步,大概察觉到了石留不是石路,没那么强悍,豹子就开始上蹿下跳,还使劲摇头摆尾,旁边的人们都大喊起来,有人忙跑去找石路。石留使劲抓着缰绳,可他腿酸了,实在夹不住马背,就被甩了下来……

秦惟暗叹幸运——他没被摔瘫!又想到,那时老僧人说他一世世与那个人相杀不断,他是不是要进入每一个他们相互杀戮的世间,解开冤仇?上一世他做到了吗?这一世会受上一世的影响吗?这一世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隐约记起了什么,但思绪纷乱,已经让他昏沉。他知道这是初冬,篷帐并不保暖,吹进来的风凉嗖嗖的,好在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寒意,迷糊着睡着了。

再醒来,天已经半黑了,缝隙中只有微弱的白光。门帘掀开,朦胧里石路举着什么进来,到了他的床前,秦惟才看清石路拿着根细木棍,上面插着半只烤得黑乎乎的兔子。秦惟虽然觉得饿,但闻到焦糊中带着血腥的肉味儿,忽然联想起了上一世火光映衬下城上的气息,他干呕了一下,无力地闭眼道:“不想吃了……”

石路急:“怎么能不吃?!你一天都没吃东西!”

秦惟不是原身,他还留着两世饮食的记忆,此时很想喝粥吃些青菜。但接着他就意识到,这里的人们不事耕作,这个时节连野菜都挖不到,哪里有青菜?至于粥,他记得有半袋子粮食,可是草原没有冶炼,只有富裕的人家能用得起从汉地买来的铁铜炊具,而他们别说锅,连陶瓷的碗碟都没有——经常的流动颠簸,打破了所有能碎的东西……

大家平时全是烧烤,有时在石板上贴个饼子……

秦惟口中发干,虚弱地说:“我想喝点热水。”

石路为难地皱眉——他们从小就喝凉水,拿什么去烧热水?秦惟闭着眼睛说:“最好能找人凿个小石锅……”烧陶还得去找泥土,这里土质粗粝,不然也不会只长草。

石路摇头:“拿什么凿?”

哦,他们没铁!秦惟叹气:“算了,就凉水吧。”

石路说:“我把水袋子给你捂捂。”又举了下兔子问:“你真不吃?你不是说要吃吗?”

秦惟想摇头,可才一动,就觉得篷顶也转,忙说:“现在不想了,你吃了,明天做个饼给我。”

石路说声好,猫腰出去了。

秦惟闭上眼睛,思索自己的处境。

这块所谓的封地多山石丘陵,只有极少的几片平坦草地。对于依靠水草放牧的人,这就如掐住了他们脖子。因气候寒冷,土壤贫瘠,根本无法种植粮食作物和蔬菜水果,兄弟两个名为“王子”,可实际和这片地域的上千老幼男女一样,穿着拼接的皮衣,住在毡子搭成的可以拆卸的棚户里。

更无望的是,这里百分百的人都是文盲,包括秦惟的原身石留自己——因为胡人没有文字!

秦惟才意识到,文字可不是每个民族都能有的。秦惟所在的现代社会里,曾经有通灵人说黄种人是最先移民地球的外星人,汉语的起源其实是外星文明。过去秦惟从不关心复杂的汉语是怎么发明出来的,但此时知道胡人只有语言而没有文字,才明白了汉文化的不朽之处:那么早就有了自己的文字,还有了许多像老子孔子那样的文化伟人,有的记录下了自己的思想,有的致力于扫盲,倡导人们认字,学习规矩,建立传统,稳定社会……

这些对于年年在草地间游荡的游牧民族来说,是根本无法实现的:人们居无定所,风里来雨里去地跑来跑去。为何不盖房子?第一没材料,第二盖了,如果旁边的牧草没长好,就没法住在这里,白盖了……每年冬天都是个鬼门关,总有人和牲畜因为无法抵御严寒而死亡,谁还有心思学什么文化!

秦惟前世作为汉人憎恶胡人肆无忌惮的烧杀掠抢,可他成了胡人,却完全理解了胡人对汉人带着羡慕的仇视——你们凭什么有吃的,有住的,有好地方……我这里天寒地冻,没吃没喝,真要死了!不抢你们抢谁!何况,你们能咋样?!

这样仇富的暴力也没救了胡人。胡人的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存在的短暂性:没有稳定的生活来源,温饱没着落,就没有思想文化之类的高层建筑。没有文字,就无法记录历史,限制了知识和经验的传承。而一个国家的长久,民族的延续,必须依靠精神的力量。胡人还处于奴隶社会阶段,生存的争斗消耗了所有的精力,到此时也没有建立起自己独特的文化思想体系。

胡人的旁边,就是一个完整强大的华夏文明,胡人无法克制地向往,甚至会照着胡语的发音给自己起汉姓,会照搬汉族的统治体系,可汉文化讲究礼仪拘束,胡人一旦借鉴汉文化就会丧失自己的原始活力,不改良,就会停留在这茹毛饮血的阶段,前途无望……

秦惟知道在他的前世,虽然胡人有段时间非常强大,差点把汉人全杀光,可最后要么汉化,要么消亡,泯灭在了历史中。

但这些与他现下的生活有何关联?他一个长得豆芽菜般的少年能做什么?作为想过舒适生活的秦惟来说,他真想尽快富裕起来。可正因这块地穷得要命,他们兄弟才能苟活。如果他上蹿下跳地去做贸易,改善生活,怕马上就引来了注意,被扫荡干净。如果想强兵保护自己,就更别做梦了,胡人还没有被灌输什么忠义礼智信,大家基本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如果有人许诺了更好的牧场和马匹,这个地方的穷牧民们马上就会趋之若鹜;如果有人说去抢劫个汉人村庄就能有食物过冬,众人也不会拒绝。可如果他们兄弟两个说想建立起骑兵,保卫领地,大概人们在一夜之间就会跑干净了——免得日后单于或者太子的铁骑来时,一起被杀。

看来他兄长的主意还是对的,锻炼好身体,日后远走。秦惟会讲汉语,也许能带着哥哥跑到汉人那边去……那也不安全,万一碰上个仇视胡人的汉人……那就往欧洲那边去?可是路途艰辛,九死一生,关键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照秦惟粗浅的文史知识来看,很长一段时间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就是中国的江南地区。天天洗澡爱干净的希腊罗马文明衰落后,欧洲许多人穿着臭烘烘的兽皮,浑身长虱子,拿着刀子吃生肉……而江南的人们绫罗绸缎,用细竹筷文雅地夹起一片菜叶或者肉块悠闲地咀嚼,喝些名为香茶的饮料,还有闲心写了许多伤春感秋的诗词歌赋……

幸亏古时通信不发达,不然汉文化不仅会被周围的少数民族攻击,也会招来其他地区的妒忌!

秦惟胡思乱想,不知道是不是饿的,越想越没心气儿。他过去基本是个享乐主义者,援藏虽然辛苦,可知道只有一年,为了理想咬咬牙就过去了。但如今在这贫苦之地,想不出挣脱的方法,他心情沮丧,懒虫发作,恨不能死了算了,再投胎回去做个汉人,要到江南那边去才好……

门帘一掀,石路又进来了,从怀里拿出一个水袋,递个秦惟:“我捂了会儿。”

秦惟缓缓起身,接过水袋,表面上有一层体温,但片刻后就凉了,他早就渴了,慢慢地小口喝水。好在他这副身体的下水已经习惯了寒凉,没让他觉得胃疼。喝了水,秦惟将水袋还给石路,石路又给了他半块饼,说道:“我从别人那里拿的。”

秦惟前世是个医生,和人握下手都得用肥皂洗手,现在见这块饼有点黑,不知被多少人拿过,心中暗叹,可还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硬得能蹦了牙。秦惟手握着饼躺下,准备接着睡,拿这块饼做个精神食粮。

石路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听说,大皇兄初秋时领人去打了南朝,胜了他们,抢了好多食物和人。”

三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才知道,秦惟无精打采地说:“那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石路低声说:“谁说的?有人来告诉我,他们取道这里,还有几天就到了……”

秦惟方才还觉得真不想在这么个憋屈地方活着,一听这话,立刻觉得这地方挺不错的!他怎么能想死呢?吃的住的不好算什么?不是可以改变的吗?他就是死过两次,也还觉得生活本身充满变化,很吸引人!

他平白地抱怨什么?这不招来事情了?他们所在的地域虽然与南朝接壤,但是边境崇山峻岭,上面还有古长城,根本别想轻易地去侵犯人家,而往东南去就不同,地势平坦许多,骑兵如果冲过一两个关隘,就能入南朝境内。太子该是从那边攻打了南朝,可他为何要绕远从这里过?有何目的?想来收拾了他们兄弟?

秦惟喃喃地说:“我觉得……这不对劲儿……”

石路也脸带忧虑,说道:“过去,我没太和他们近乎,也许大皇兄总不放心,这次,我就去向他服个软吧。”

秦惟知道因为单于大妃使坏灭了母亲明月的娘家部落,石路领着弟弟在这里猫着,一直不与都城的皇兄们来往,每年的大型庆典,石路都以弟弟身体不好而不去,当然石留的身体的确不好,何况他们穷兮兮的样子,何必去都城惹人笑话。

可是那边是不是就会猜疑这两个兄弟在此地韬光隐晦?所以大王子要来查看一下?

秦惟说:“我们就让他看看这里的样子,想来他就不会怀疑了。”一穷二白还没有人口,怎么造反?

石路看着弟弟在昏暗的微光下惨淡的脸色,心中一阵难过。大皇兄带着大军前来,眼看就要到了,他竟然这时才知道。就是现在带着弟弟跑,他们没什么金银,又是大冬天,马在沿途没有草料,弟弟身体不好,不能日夜不停地飞骑,他们能跑多远?大皇兄的骑兵很快就能追上他们。何况,这是他的封地,他们平白跑什么?他同意弟弟的话:如果在这里待着,也许大皇兄见他们两个如此落魄,就放过他们了呢?

石路安慰弟弟:“你好好睡觉,有我呢……”他的确有些常在一起放牧的年轻朋友,当年他离开京城,乌雅的两个儿子跟着他来了此地,后来又结交了几个当地的牧民。可相对讲,他没有母族,没有武力,他怎么可能护住弟弟?他不敢看弟弟的眼睛,语气也不是那么坚定。

秦惟看着石路年轻的面孔,努力地笑了下:“好,我信哥哥。”

第31章:第二世 (2)

秦惟又躺了两天,石路给他的都是烧烤的肉类,秦惟没缓过口味来,吃不下,一直用水送干饼,从来没感到饱过。

他惦记着大王子就要来了,急着想恢复行走的能力,可一下床就天地塌陷,不自觉地往下蹲,去方便都得靠石路半抱半扶着。

秦惟来此的第三天早上,终于能在石路的搀扶下稍微走几步了,他就对石路指门,慢慢地挪步出了帐篷。

外面是个大晴天,北风清淡,寒气刺人。平地上零零落落地有十几个帐篷,只是比他们住的更加窄小,更加破败。阳光把干枯的草地照得明晃晃的,秦惟头晕目眩。

几个青年人跑过来,先后笑着问:“好了吗?”“没事了吧?”……

他们的笑容纯粹,秦惟认出其中乌雅的两个儿子,比石路大一岁的叫提山,性子憨厚,平时不爱说话,与石路年纪相仿的叫提连,很活泼,从小就紧跟石路身后,是石路的几个小尾巴之一。他们对石留就如对自己的亲弟弟,提山过来扶了秦惟的另一边胳膊,提连轻轻碰秦惟的肩头:“你哥说你头晕,很难受吗?”

秦惟看提连,觉得他该是前世的独眼龙,这一世,小伙子长得很精神,两只大眼睛,只是胡人的发式真心不好看!秦惟的眼神忽闪,哼哼着说:“好多了……”

提连责怪地说:“你看你!那时跟你说别骑……”

石路说:“提连,把那个马奴带过来!”提连对石路的话言听计从,立马应声跑了。

过了会,提连踢打着一个破衣烂衫的人过来。石路对弟弟说:“就是他,那天没喂饱豹子,豹子才那么大脾气,把你摔了下来,他肯定是故意的!我一直没杀他,就等着你亲手杀了他。”

那个人瘦骨嶙峋,用手捂着头哭,秦惟从石留的记忆知道这是马奴,该已经五十来岁了,是个汉人,不知何时被掠到胡地,本来在都城为奴,因为年纪大了被原来的主人拿出来卖掉。石路兄弟要离开都城时,乌雅的儿子提山和提连闹着一起去,乌雅的丈夫不能离开职位,就去买了个奴隶让他们带着,说让奴隶做些最累的活,想让孩子们别那么辛苦。他没几个钱币,只能买个便宜的,就挑了这个中年奴隶。

他们到了封地,生活艰苦,奴隶来了就大病了一场,差点死了,活下来后,身体瘦弱,不能挑不能提,只能帮着看护马匹,喂个料什么的,成了马奴。

秦惟看了眼头发已经花白的人,摇了下头,说道:“算了,是我不小心。”不仅因为这是个汉人,还因为秦惟在这马奴的身上看到了前世将自己扔下了城墙胡人的身影。他怎么也没想那高大的胡人此世竟是如此狼狈,生为汉人,成了奴隶。秦惟不知该喜该悲:这个人欠他一命,他张嘴就可以讨还,可惜他本来就不喜杀人,何况他心里不仅觉得自己是个医生,还认定自己依然是个汉人,哪怕生为胡人,也无法以胡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石路有些奇怪地看他:“不杀他?那就好好揍他一顿?”

秦惟又摇头:“我们没其他奴隶了,别废了。”

那个马奴听得懂些胡语,在哭泣中抬眼看秦惟,提连一脚将他踢倒,骂了句,抬手就要打,秦惟摆了下手说:“别弄伤了他,还得让他去侍弄马匹呢,要不又少个人手……”

提连停了手,马奴乘机连滚带爬地跑了,几个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秦惟,石路也晃了下秦惟的胳膊:“你怎么了?别这么手软,对奴隶该打就要打,不然他就会偷懒!”

秦惟做出些忧虑的神情问道:“不知大皇兄他们何时到?”

这话一说,就把石路的注意力转移了,他哼了一声,提连一边觑着石路的脸色一边说:“大皇子已经派人来说了,该是明天。”

秦惟惊讶:“这么快?”

石路语气生硬地说:“大概是挂念你我兄弟,想早日见面吧。”

几个青年陪着干笑了,秦惟知道这四五个人都是兄长的朋友,很是可靠,说道:“我忽然觉得,咱们还是该准备些粮食马匹什么的。”青年们不笑了,都看石路,石路不说话,秦惟扭脸请求道:“也许没用,可备下了,我心里就舒服些。”

石路见了弟弟恳请的眼神,就不忍拂了弟弟的意思,勉强道:“那你们就去弄下,我们今年抓的那些马都是好马,只需要打几包草料。”

秦惟补充道:“还有粮食,至少要准备一袋粮食。”

青年们又看石路,石路摇头:“粮食没多少……”

秦惟说:“我们还有半袋,再找些就行了。你们今天一定要都备好。”草原上可以打猎,粮食带点儿就行。

没人动,秦惟可怜兮兮地看石路,石路挥手道:“去吧!”石路长的魁梧高大,是一群人里的领袖,他一示意,几个人笑着一哄而去。

见他们远了,石路对秦惟说:“我那么说就是为了让你安心,可我哪儿都不想去!这是我的封地,是咱们的家!”弟弟这么瘦弱,大概一天的奔逃都支撑不过。

秦惟笑笑:“当然,我也不想跑,只是防着万一。”他也知道他这小身板跑不到哪里去,方才大多是为了换个话头,不让人们注意他对汉人马奴不加追究。

石路扶着秦惟又走了会儿,见他脸色发白,有点晃悠,就又把他扶回帐篷,让他躺下,说道:“你多睡觉,好得快。”

秦惟也觉得虚弱不堪,没吃少喝的,他感到自己可能会被饿成纸片人,只盼着因脑震荡也好、前世印象也好造成的他孕妇一般挑剔的口味赶快过去,他能恢复原身石留的习惯,吃得下带血的肉,敞开怀喝凉水,好撑饱肚子一次。

一会儿睡一会儿醒地过了一天,晚上却睡不着了,秦惟躺在床上看着帐篷缝隙处异常明亮的月光,猜测该接近满月了。石路进来,见弟弟睁着眼,忙到床边问:“怎么了?你想吃东西?”他摸索着递过来了水袋和一小块饼子。

秦惟慢慢地坐起来,接过水袋,喝着冰牙的水,虽然已经饿得半死了,可还是不想吃那块硬饼子。他的原身石留是个软弱的少年,此时对秦惟的种种思想一点反应也没有,特别逆来顺受。

石路一头躺倒在另一张小窄床上,秦惟问道:“他们把草料都准备好了吗?粮食呢?”石路不吭声。此时夜深人静,秦惟坐在黑暗里,莫名地预感到危险将临,他停了半晌,坚持道:“哥哥……”

石路没好气儿地说:“他们打了十个草料包,提连到处找粮食,凑了一大袋子,藏在草料里了。你心里踏实了吧?可我觉得这都没用!明天我会尽量对大皇兄弯腰,表示服从他就行了。”他本来的确是想逃到别的地方去,但是事情真到了眼前,他却一点也不想挪窝。弟弟的身体不好,若是能在这片地方凑合活下去,为何要冒死远走?他只需表示屈服就行了,为了弟弟,他能做到!

秦惟没再说什么,一点点用牙咬碎饼子,审视自己心中的忐忑:这肯定是与大皇子有关的。听说大皇子明天就要到了,他有种该立刻就逃走的冲动。但这怎么办得到?他一醒来就是个脑震荡,前两天站都站不起来,今天才在天旋地转中走了几步,怎么骑马?如果是坐马车,根本逃不快……

秦惟一阵头痛,差点把刚吃的饼吐了出来。他慢慢躺下,迷迷糊糊地听见石路起身出去了,想来应是清晨了。秦惟不想吃什么,就接着睡,不知何时,他被床下传来的隐隐轰鸣声惊醒了。

帐篷的帘子一挑开,外面强烈的阳光涌入,石路走进来,蹲在秦惟身边,年轻的脸上不自觉地显露出了紧张的神态,他声音有点发抖地说:“他们……就要到了。”

秦惟知道如果自己不去迎接,会给大皇子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就闭了下眼睛说:“抬我出去。”石路向外面喊了一声,提山提连等几个青年进来,抬了秦惟睡的窄床出了帐篷。

外面阳光耀眼,已经接近正午。秦惟闭紧眼睛,忍着在床的晃动中想呕吐的感觉,耳边可以听到狂涛般的马蹄声近了。

不久,几个人放下了窄床,秦惟等恶心的感觉过去,睁开眼,示意石路扶他起身,坐在了床上——他虽然更想躺着,可担心大皇子会以为他是有意怠慢,秦惟的原身已经不太记得大王子的样子,但印象里对这个人很害怕。

周围稀稀拉拉地站了百十来人,都穿着胡乱拼接成的兽皮衣裤,头发蓬乱,面皮粗糙黑灰,证据确凿地是一帮贫困牧民。秦惟觉得自己兄弟像是这个落后牧区的头儿,等待着迎接都城来人居高临下的鄙视。而如果对方真的鄙视了,他们还得万分庆幸……

远方出现了一线旌旗,然后迅速地接近,伴随震耳如雷的马蹄声,黑雾一样奔腾而来。嘹亮漫长的号角声如利刃般划破了天空,让人心头震撼。

秦惟前世是在城上救护伤员,没有在平地上见识过胡人的军伍,此时被完全震慑住了,半张着嘴,痴呆呆地看着大军滚滚而来。一队队的骑士从他们面前不远处快速骑过,何止根本不停下来,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骑士们穿着不同颜色的皮制衣裤,大多外罩皮甲,秦惟认为都比自己兄弟和旁边的牧民们穿得好。不多时,旗帜的颜色变了,骑士的服装更加整齐统一,武器也从狼牙棒长矛半木质兵器变成了大刀等铁兵器。秦惟知道中军接近了。

马蹄践踏之下,枯草离地,灰尘漫天,几乎遮挡住阳光,没人敢躲避,所有人,包括体格健壮如牛的石路都以手抚心,深深地弯腰行礼。秦惟一低头就头晕,想等到最后。

不久,在清一色的黑马方阵中,秦惟看到了一个头戴着金色头盔的骑士。秦惟本想低头,但或是因为头痛,或是因为内心突然涌现出的不愿,他迟疑了一下。就在这片刻之间,金盔骑士已经骑到了秦惟前方。金盔下的面容有些模糊,可秦惟却清晰地看到了那种傲慢凶险的神情,秦惟莫名觉得这该是前世的太子。金盔骑士的目光突然向秦惟看来,秦惟忙把手搭在左胸处,刚要垂下眼睛,按胡人的习俗以示恭敬,却看到了金盔骑士身后的人,秦惟一下呆了,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从眼前骑过。

那个人身上的黑色大氅飘起,露出里面的一身红色僧服,大氅的帽子搭在他的颈后,他的光头上有半寸厚的头发,长得浓眉大眼,该有十七八岁,是个年轻的僧人。他似乎看了秦惟一眼,但马跑得太快,秦惟并不敢确定。

秦惟看着他的背影,喃喃地说道:“小森……”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被胡兵的身影淹没了,秦惟才收回目光,放下左手,扭头看向后面的队伍,可接着又惊得合不上嘴:队伍中,一群骑兵围拥着一个双臂被五花大绑在身后的骑士,他穿着件破烂不堪的衣服,可是梳着汉人的发髻,虽然被绑着,但上身笔直地骑在马上,头微昂着看着前方。

秦惟转着头盯着看,直到看不见了,才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哪一世了!那时那个老僧人说过,那个人是战俘,自己是皇子,这两个参数对上了,只是不知这一世他是不是还叫方临洲。按照老僧人说的,他会剜了自己的心……

秦惟暗自嘶气,好像提前就体会到了胸口的疼痛。只是上一世自己并没有杀了他,那他这次还会这么干吗?秦惟特别想跟小森搭上话,好好问问。

大概小半个时辰,骑兵才过去,后面大队驮物的马匹,又过了一会儿,队伍的速度慢了,有人大声传下了口令,远处的骑兵们纷纷下马,分散开去。离他们最近的马队也停下来,人们解开马上的包裹,抽出木棍毡布,开始搭建篷帐。

在一片人来人往的忙乱中,还是没人理他们,好像这一百多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石路等人在中军过后就直了身体,见到了大军开始扎营了,石路才对大家喊:“都散了吧。”贫下牧民们讪讪地走开,提连几个人来抬秦惟的床,秦惟忙躺下,闭上眼,晕晕乎乎地被抬回了帐篷。

进了门,等人都出去了,石路小声问秦惟:“你为何盯着那个战俘看?”

秦惟哼唧:“我没见过汉人俘虏。”真的!

石路点头说:“是啊,我们都没打过仗。”这里穷兮兮的,兵器都没有几件,何况大王子还防着他们,怎么可能让他们去战场?石路那个样子,力拔山兮气盖世,弄不好能趁乱拉起队伍来。

秦惟好奇地问:“他们就抓了一个俘虏?”

石路说道:“怎么会?谁会带着俘虏绕远路?俘虏们肯定是直接往都城那边押去了,这个人该是很重要,大皇子该是怕他跑了,才会随军带着。”

秦惟心说他可不是跑了,还顺手挖出了我的心……

石路见秦惟闷闷的神情,不解地问:“你问这干嘛?”

秦惟掩饰地说:“哦,我原来以为,抓的俘虏都是奴隶,如果从我们这边过,我们也能买些。他算是奴隶吗……”

石路失笑:“这种人肯定不会马上就成奴隶的。去了都城,单于还会让他娶妻呢。”

这次秦惟惊讶了:“真的?”

石路点头说:“当然,如果是要紧的人,他们抓了就先狠狠折磨他,然后单于会问他降不降,降的话,就给他的贵女,不降,就给他个女奴,反正不管怎么说,都要让他把种留下来。”

秦惟的嘴又半张了,可想了想,闭上了——胡人其实对汉人很看得起,那些有才识有身份的汉人更受重视。万一有个投降的,从子孙计,贵族们会抢着把女儿给他。当初苏武牧羊娶了胡女,张骞出使西域被胡人羁留,也被塞了胡人老婆……

游牧民族的道德观有别于农耕民族,草原空旷,生存环境险恶,只有强悍的人能生存下来,妇女的受孕率低,孩子的夭折率高,人们用尽办法增加生育:女性稀少,祖父子三辈都可以娶一个女子。一个优秀的男子,同样不能放过。哪怕是俘虏,作为种马也得利用好——无论父亲是谁,孩子好就行!反正孩子长大要帮着放马,甚至争夺草地,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而南方的农耕民族有个土地传承的问题,谁也不想辛辛苦苦地耕作了一辈子的田产或者费尽心机挣来的家资最后给了别人的孩子,所以要讲究妇女的贞洁,有资产的人家恨不能把女子全关起来,以保证生育血统的纯洁。本族的田产也不想给外人,家族内部的通婚很普遍,表亲堂亲……

秦惟正胡思乱想,石路叹气道:“我们行礼迎接了,他肯定看见了。”

秦惟回过神来,对石路说:“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大王兄身后的那个僧人是怎么回事?”秦惟隐约记得佛教也传入了胡人。但具体如何他也不了解。

石路点头,秦惟又叮嘱:“哦,但是别做得太明显了,免得那边将话传到大王兄那里。”

石路说:“好,我反正得找人说说话,看有没有人知道大王兄为何要绕远过来。”说完,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秦惟心头发沉——本来他觉得大王子往这边绕道就没安好心,现在又空降下一个要杀他的,这是完全不给他活路的架势。

等石路出去,秦惟坐起来,把脚放在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立刻觉得大地如万花筒般旋转,起来他走了几步,差点儿摔倒,就又缓慢地回到床边坐下,赶快躺下了,盖上皮子。

秦惟很沮丧:这可怎么办?别说逃跑,躺着躲开刀刃都够呛。也许,我就瞪大了眼睛等着,到时候放声大喊就是了……可是那样的话,那个人一定会被捉了……老僧人说他回到南朝会被杀,那阻止他逃跑也算是救了他的命吧?……好,到时候我就叫,或者让石路守在外面,欸,前世也该有石路吧?石路难道不该一直和我在一起吗?那个俘虏怎么能杀了我?……

秦惟动了脑筋就犯困,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第32章:第二世 (3)

不知过了多久,秦惟觉得闻到了什么……一股熟悉的气味儿!他早饭就没吃,午饭也因去迎接大军省了,此时的嗅觉跟狼一样敏锐。秦惟猛地睁眼,见天色已暗,灰蒙蒙的帐篷里,石路蹲在自己床前,一手捏着块东西在自己的鼻子下面晃悠。

秦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已经不自主地一下下嗅着。愁眉苦脸了好几天的石路扑哧笑了。他用另一只手将弟弟慢慢扶起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弟弟,小声说:“来,吃吧!我用一小张皮子给你换的。”

秦惟坐起,定睛看,却是一块小点心,是汉地常见的糯米糕,掌心那么大,里面包着各种馅儿。秦惟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可还是责备石路道:“就这么点儿,怎么能拿一张皮子去换?!太不值了!”

石路说:“怎么不值?那皮子也不大!得跟别的皮子缝在一起才能用,很费事!你几天都没有吃什么,快吃了吧!”

秦惟使劲忍着口水,眼睛盯着点心说:“你先尝尝……”

石路将点心捅到秦惟嘴边:“我根本不饿!刚吃了烤鼹鼠!”

秦惟知道这块点心是胡兵抢来的,弄不好还杀了人之类的,可是此时他的饥饿感战胜了所有理智,张嘴一口就将整个点心全咬在了口里,咬破之后,尝出是红豆馅儿的,只嚼了几下,就不自主地咽了。

石路呵呵笑:“你倒是吃慢点啊!”

秦惟也后悔得想捶床——我怎么没有多咀嚼会儿?他真想像牛一样反刍,把方才的味道再从胃里调出来,放在嘴里品尝一遍。而更糟糕的是,他一点没觉得吃了东西!反而更饿了,肚子里像是有条鱼在翻滚,发出咕咕的响声。

石路笑着说:“我再给你去找……”就要放下秦惟站起来。

秦惟忙一把拉住他:“算了!也填不饱肚子,尝尝就行了。他们从汉地带来的,肯定有些日子了。”

石路点头,小声在秦惟耳边说:“我遇到了个过去在都城一起玩的伙伴,他说他们在汉地攻下了两个大城,抢了好多东西和人,直接送往都城了。”

秦惟倒是不惊讶石路会在大王子的军中见到熟人。秦惟在石留的记忆中知道,在乌雅家住着的时候,石路就是个孩子王,个子大,可不欺负人,孩子们都喜欢追着石路玩,对他特别崇拜,有时石路周围能有二十多个小朋友。有些孩子的父亲跟乌雅的丈夫一样,是单于身边的侍卫。如果乌雅的两个儿子提山提连不是因为与石路亲如兄弟,十来岁就跟着石路离开了都城,他们长大也会入王庭,成为单于儿子们的侍卫。

秦惟问:“他没说大王子打的是汉地的哪两个城?”

石路不好意思地一笑:“他说了,我没记住名字……”秦惟哦了一声,石路马上又小声说:“我给你问了,那个僧人听说有神通,大王子很器重他,带着他走了这一趟,要遵他为国师呢!”

秦惟皱眉:“他帮着胡人打仗?”

石路回答:“也不是打仗,是出谋划策。他劝大王子不要屠城,这样第二个城就好攻下来了。不要杀俘虏,那边汉人投降的就多。后来果然是这样。”

秦惟叹气——他能看出这是小森想避免血腥的另一次尝试。

石路又想起件事,说道:“哦,他们绑在马上的那个俘虏……”

秦惟突然专注地看石路,石路就特有兴致地仔细讲述:“是南边汉军领兵元帅的一个儿子,是在阵前被抓住的,为了活捉他,死了十几个人呢。听说大王兄一定要他降,他降了,那边他的父亲也就完了。可他一直不降,他们天天一驻营就折腾他,当然不能把他弄死,就浸水倒挂什么的,我还远远地看了,被脱个精光……”

秦惟忙放低了声音问:“那你问了大王兄为何到这边来?”

石路往后看,门帘微开,外面没有人影,他悄声对秦惟说:“我朋友说都城里早就传了,父王好久没露面,宫里是大王妃在见大臣。”

秦惟瞪大了眼睛:“单于……父王病了?!”

石路点头,兄弟两个交换了个忧虑的眼神:父王病了,大王子的权力就没有了任何限制,他大概很快就会成为单于了。难怪要往这边过一下——顺手做掉这两个兄弟,完全无障碍!

那他会怎么动手呢?秦惟尽力去揣摩一个有绝对优势的人该如何除去自己根本看不起的敌人。其实最保险的,该是让人围住他们哥儿俩,对他们放一通箭就行了。可是那样是不是太没有情趣了?大王子的母亲当年被单于痛打乃至求饶,若是真的报仇,该让兄弟两个求饶才对。要达到这个目的,就需要活捉两个人。怎么活捉?自己肯定手到擒来了,可是石路是个大块头,要捉他得费些劲儿,还不如直接杀了呢……

秦惟不了解大王子,拿不准他会怎么做,想来想去,得不出结论,不禁微微皱眉。

石路看到弟弟愁郁的眉头,发窘地半低了眼睛说:“我去军中遛达,想找人问问事情,见到了个提连他爸的朋友,他说我得赶快去拜见大王子,说些好话,片刻都不要等。我就去了大王子的中军,想让人传个话……可我刚到中军的连营外,就看到了那个认识的朋友。他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跟着他。我也想和他说话,就掉头缀着他出了军营。我和他谈过了,知道了些消息,他又给了我块点心,我就想先回来告诉你……”

秦惟知道这种感觉:要去求饶,多少拉不下脸来。如果是石路一个人,也许有一丝逃走的可能,可偏偏自己这个样子,兄长为了不扔下自己,才不得不投降。

如果大王兄折辱了兄弟两个,出了气,是不是就不会下杀手了?秦惟说:“让他们抬着我去求见吧,哥哥先在这里等等。”自己去表示下臣服,试探大王子的反应。如果大王子满意了,那就只需担心那个俘虏了。如果大王子杀了自己,石路就可以跑了吧?

石路马上摇头:“不,我们两个他担心的该是我,你……”他看了眼弟弟单薄的样子,接着说:“好好躺着吧,我这就去见他,求他……”说着再次起身,秦惟又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说道:“等等,让我想想。”

石路好奇地看弟弟:弟弟过去可不是一个爱想事的人,一向听自己的。这次脑子受伤后,好像变了许多,突然长大了的感觉……听说脑子碰了,人都有些古怪,有的人还发疯了呢,弟弟这样挺不错的。

其实秦惟也想不出什么,他只是不想让石路就这么走,万一石路去见大王子,被人一下围住杀了,这就成了兄弟两个最后的时刻,秦惟真心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不想激情澎湃地催促石路离开封地,他知道石路的性子,现在这么冷不丁地让他走,根本没有可能说服他。自己如果以自杀来逼石路走,先不要说秦惟对自己下不去这个手,他觉得自己真那么做了,反而会让石路更痛苦。

大王子会马上杀了他们吗?如果前世自己是被那个俘虏杀的,自己就没死在大王子手里,那么也许大王子不会很快就下手,大概想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戏耍他们几天,然后再找个借口……又或者,前世的自己也是摔伤了脑袋,大王子不屑对自己动手,只是杀了石路?所以自己才被俘虏杀了……秦惟的脑仁一阵疼痛。

沉默半晌,秦惟说:“哥哥,你不让我去,我不想让你主动去见他,如果他已经决定除去我们,哀求他大概不能改变他的意思。”

石路也明白这个意思。他并不怕死,大不了拼一场,死就死了,杀几个人还能出口气。他现在挺怕去哀求的:听了都城的消息,大王子该是已经立意要他们的命了。若是自己去了,讨饶之后还是个死,那又何必呢?

两个人面面相对,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忽然外面一阵脚步声,石路一下站起来,门帘挑开,几个青年挤进来,提连喊着石路的名字说:“大王子叫你去见他!”其他人争先恐后地说:“那边的传令官来了……”“说大王子传见你……”

石路对几个人说:“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弟弟!”他扭头对秦惟说:“你留在这里!”

秦惟不知道那个俘虏是不是今夜就会来杀了自己,那个人是个将军的儿子,前世他得了手,那么提连几个人如果守在外面肯定也遇害了,忙说:“不用不用,他们跟你去吧,随时回来给我个信儿。”

几个青年人都对石路说:“是呀,我们跟着你。”

石路就往外走,秦惟叫道:“哥哥!”石路回头,秦惟看着石路还带着少年人青春而鲁莽神情的脸说道:“让他们给我点盏灯,我等哥哥回来。”

石路点了下头,对提连说:“去找个灯来。”他看着弟弟消瘦的肩膀,忽然心头发憷,迟疑起来。外面有人喊:“太子宣召……”石路皱了眉头,匆忙地对秦惟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低身钻出了帐篷,其他几个青年人立刻跟着他出去了。

帐篷里一下子没人了,好像猛地就暗了许多,秦惟坐在床上,听着外面有人过来,传石路兄弟前往谒见太子,石路对来人说自己弟弟摔伤了脑袋,无法行动,来人没再说什么,然后,一片纷杂的脚步声远了。

秦惟看着毡布间微弱的光完全黯淡下来,像是观望着自己生命的火被死亡的黑影一点点笼罩。帘子一掀,提连端着个点燃的小灯进来,匆忙地给秦惟放在了床边的地上,来不及说什么就走了。

秦惟低头,发现这是块凹陷的石头做的灯,一条极细的灯芯,只有绿豆粒大的光。秦惟知道对于这里的胡人来说,油容易弄到,可灯芯难做,大些的地方就直接用火把照明。他这帐篷低,不能见大的火焰,难为提连能找个这么小的灯。

秦惟扫视帐中,看到了帐篷边缘的一个木头桩子。他忍着头晕起身,弯腰将木桩放倒,他想低头推,可是脑子里剧痛,只能蹲下,蹲着身错步,把木桩推到床头边,用力又将木桩竖起,从地上拿起小灯放在了木桩上,这样小灯至少比床高了,能多照亮些地方,不是弄得帐篷里到处黑影瞳瞳,也让他能看到帐篷的门帘处。

做完这些,秦惟一身虚汗,他从旁边石路的床上拿过来一个皮枕头,怕头痛,都不敢起身,侧身慢慢躺倒在窄床上,把腿收到床上。等晕乎劲儿过去,秦惟才调整了姿势,将石路的枕头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半坐半躺在床上,面对着帐篷门。

他将皮被子拉到胸口,算是给自己的胸膛多了一层防护,然后双臂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专心地听帐篷外的动静,不知道自己今夜会等来什么:俘虏没在今夜动手,石路的安然归来?石路遇难的消息?或者,自己此世的终结?

紧张地等了半天,秦惟坐起来喝水,又摆好姿势躺下……然后,起来方便,头晕,再躺下……

秦惟真想很酷地保持住自己的镇静,可是这一晚上他总想喝水,然后自然要方便,床上床下地折腾,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夜深了,他终于困了,消停地闭了眼,想迷糊一会儿……

突然帐外有人飞跑过来的脚步声,秦惟刚一睁眼,帐帘就忽地被掀开……

秦惟吓得心里一哆嗦,睁圆了眼睛看去,却发现冲进来是提连,喘着气说:“小王还在与大王子饮酒,我回来告诉你一声。”说完就要走,秦惟叫:“等等!多给我说说!”

提连匆忙地说:“我们在中军外等到天完全黑了,里面才传了小王进去。我们都被拦在外面。刚才有个人从里面出来,说是小王托他传话,让我回来告诉你……”马上跑出去了。

石路说了他中军有朋友,也许真是石路给自己递出话来,让自己别担心。秦惟缓缓地长出了口气,闭了眼睛,暗暗谢谢上天:看来今夜石路该能活下来……

一阵微风,秦惟以为提连去而复返,睁眼看向帐帘,却见不知何时,一个人影已经闪了进来。秦惟嘴还没张开,人已经如风般到了他的床前,一把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秦惟反应过来了,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竭力不让自己露出惊慌,睁大眼睛看向对方。

来人的目光炯炯,对上自己后仿佛要燃烧起来。他湿透的发髻半散,头发外层和鬓边都带着冰碴,二十来岁,面庞英俊,两颊边有些血痕,他的上身穿着件窄袖皮麻混缝的胡衣,敞着怀,胸膛上有两道尚未合拢的刀伤。秦惟觉得对方马上就会用刀一压,先割了自己的脖子,让自己无法出声,然后就挖心……

生死之间,秦惟的思维格外清晰。他以为这个人是随着提连找来的,也许是碰巧,也许是大王子借刀杀人,前世自己可能非常不甘心:我都没见过你,你为何杀我?!此世,秦惟的心态平静——我如果死了的话,石路就没了羁绊,真有了危险,就会奋力杀去出……可也许,石路很安全,大王子只是来看看……但不管怎么说,自己都不会反抗一个被俘不降的汉族战士,只能束手待毙……

也许自己开口说一句汉话,他就会放过自己……但接着秦惟的骄傲就制止住了他:他不想求饶!反正上一世自己没有干坏事!这次如果甘愿赴死,可能自己从此就从两个人的仇恨中解脱了……

周良双手被绑在身后,躺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折磨了他半天的胡人们大多在帐外的篝火边吃喝大笑,帐中两个胡人坐在地上,守着一个小火盆说着话。

帐帘开了,一个人低着头进来,端着个大盘子,上面是一大块烤肉,帐中的胡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弯腰把盘子放在了地上,两个胡人去拿了肉,开始吃。

那个端盘子的人退开一步,像是要离开,可却突然从后腰拔出一把刀来,出其不意地抓了一个胡人的头发,下手就用刀抹了胡兵的脖子,另一个胡兵一手还拿着块肉,才要用另一手去拿刀,来人的刀已经插入了他的喉咙。

周良直愣愣地看着,借着火盆的光发现那个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走过来,给周良割开了绳索,一边低声说:“我是汉人,叫王栓,被他们抓来三十多年了,一直是个奴隶。今天能救了小将军,也不枉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割断了周良身后的绳子,又过去脱了死去胡兵身上的衣服递给周良。周良挣扎地坐起,颤抖着接过衣服穿了。周良的身体还是僵硬的,可马上半爬着到了胡兵身边,用痛麻交加的手拔出了胡兵身上的一把刀,又用另一手拿起烤肉,大口大口地咬下来,狼吞虎咽地下肚。这么多天,胡兵每天只给他一次饭,不敢让他吃饱。此时他得吃东西才能有劲儿逃跑。

吃了半块烤肉,周良觉得有了些力气。他拿着余下的肉站了起来,王栓撩开帐帘看了看外面,向他点了下头,走了出去,周良跟在他身后。

胡兵的营帐处处,但是没人巡逻,人们都在饮食休息。两个人穿过密集的驻兵处,到了帐篷稀疏的平原边缘。周良已经吃完了烤肉,手臂也完全恢复了知觉。

王栓低声说:“我是马奴,那边就是马匹所在了,王子石路刚刚捕了几匹野马,能跑长途,我也备好了水和食物……”

周良眼睛一眯:“王子?单于的儿子?”

王栓指着一个小帐篷:“是,封在这里的王,那就是两个小王的帐篷。”

周良咬牙:“那我得杀了他们!”他心中的愤恨郁气怎么也要发泄一下!

王栓迟疑了一下,周良已经往那个帐篷走去。忽然,有人往这边飞跑,王栓一拉周良,两个人忙蹲下身。那个人没看到他们,一头进了帐篷,大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冲出去,跑远了。

周良不懂胡语,看向王栓,王栓小声说:“哥哥在大王子那边饮酒,帐里只有弟弟,他前几天刚摔伤了脑袋……”

周良冷笑,低声道:“那还等什么?!”

他轻挑帘布,闪身入帐,一个少年胡人躺在床上,周良一步就到了他的身边,本来打算一刀就割了他的脖子,可是刀刃一贴上少年人的脖子,周良目光一扫,看到了少年人的眼睛,周良像被闪电击中一般,一时手发麻,无法用力。

床边的一豆衰灯似乎如炬明亮,照得少年的眼眸清亮深邃,一下子看入了周良的心底。周良感到一种极为陌生的触动,似是温暖似是寒凉,悲喜混杂,无法明辨。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少年眼中移开,看到少年的面庞塌陷,带着病容,头发随便地在头顶处扎了一下,长发垂落在两肩。少年一动不动地半躺在枕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神情开始时有过一瞬惊讶,然后就是纯粹的坦然。少年甚至闪着目光打量了下自己,回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带了丝悲悯。

周良怒火中烧,他被俘后遭受的羞辱和痛苦都在叫嚣着要他杀了这个人!可他也十分清楚这个少年是无辜的,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但这个少年是单于的儿子!杀了他,不仅自己报了些仇,也是给胡人一个打击:单于小王子在他们自己的领地内被杀!……

第33章:第二世 (4)

周良虽然心意坚决,但是手上怎么也不使不出力来,愣是压不下去!好像方才被绳索捆绑后的麻痹又回来了。周良皱紧眉头,僵硬在了那里。

秦惟暗暗称奇——他作为现代人,总认为人是有自由意志的,可以进行选择,所谓因果的偿还,也要通过人的自主来决定。如果对方杀了他,他不会惊讶,毕竟在此时,胡人和汉人相互仇视,双方对敌人都没有仁慈之心。可是对方堪堪地停住,却让秦惟出乎意外:难道因果能影响人的思维?还是良心和理智真的能战胜仇恨?

王栓也进来了,见此情景,开口道:“这……”

秦惟的眼睛寻声而去,看到了王栓,一下明白这个人不是跟着提连来的,而是王栓救了他!前世的自己没有被高大胡人扔下城,该与王栓无仇,没有杀了他。王栓此世是汉人,知道了这个人是将军之后,自然会帮忙!

王栓被小王子的那一眼弄得心慌!他过去怎么不知道这个小王子的眼神这么厉害,像是带着钩子一样,扯到了他的心!这个弟弟石留苍白无力,一直生活在王子石路的阴影下,从不惹人注意。那天石留出言说不杀他,王栓挺惊讶的,胡人对奴隶的性命看得还没有一匹好马重要,可接着石留说他们没有别的奴隶,王栓也就不记他什么情了!石留不杀他只不过为了让他继续给胡人干活!

但无论说什么,石留因为性子沉默寡言,从来没有打过他骂过他,可他却找了人来杀他……这……难道他在胡地几十年,已经变得跟胡人一样没有人性了?

王栓艰难地开口:“小将军!这个小胡人从不曾做过坏事……”

秦惟眼睛半闭上,语气傲慢地用汉语说道:“你别开口!我用不着你为我求情!不是你把他带来了吗?现在这么说有什么用?我要看看他自己的意思。”话语间,他能感到脖子上的刀刃,冰凉地刮着他的皮肤。

秦惟的汉语还是前世的,此时听起来有些口音,但周良和王栓还是都惊呆了。秦惟又看向周良的眼睛:“你知道你就是逃回去了,也是被杀。”他记得老僧人提过这么一句。

周良更张口结舌,眨了两下眼睛,愈加压不下刀去了。

秦惟垂眼看了下对方握着刀的手,说道:“你到底杀不杀我?不杀的话就拿开!不然我说话脖子疼。”秦惟知道自己是在作,如果被劫持了,这么说等于找死。可哥有自己的小骄傲,就是死也得找机会装一把!

周良的手不听使唤地抬了些,离开了胡人少年的脖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想再按下去却觉得晚了——那样就成了个出尔反尔的人。他收了刀站直,哑着嗓子说:“我……一会儿再杀你!”

秦惟一下笑了:“一会儿?你肯定你想等等?一会儿也许有别人要杀我呢,你得排个队。”

周良看着秦惟的笑容,心突突地狂跳,嘴发干,他明明没有见过这个胡人少年,却莫名觉得似曾相识!如果不是在这么一个环境下,如果是在汉地,他相信自己会上去询问这个少年的名姓故乡,会觉得少年身体孱弱,自己可以帮他一下……周良猛地摇头,向后退了一步,艰难地说:“谁想杀你?”

秦惟像小森那样翻了下眼睛:“你管得着吗?”

王栓小声说:“我听说他们议论说,大王子专门绕远过来,可能就是为了杀这两个兄弟。”

周良觉得心上一大块石头挪开了,他挺直胸膛,特别义正词严地说:“既然你们大王子要杀了你,那我就不对你下手了!我还想杀了他呢!”

秦惟嘴角的笑容带了丝讥讽:“你该不会想让我谢你不杀之恩吧?别等了!我可不会说谢谢你!你根本不该杀我!赶快走吧!如果是他们故意放你过来杀我的,他们的人该很快就到了。”

周良被骂了也没恼怒——现在他觉得他的确不该来杀这个小王子:怎么能替自己的仇人杀人呢?!既然不杀这个胡人了,就别在这里磨蹭了!咱们不是在逃跑吗?!周良就要转身,可又迟疑地看秦惟:“你是小王子吗?你怎么会说汉语?”

秦惟撇嘴:“我的确是小王子,可上辈子是汉人,你们信吗?怎么了?你不想走了吗?”

周良和王栓明显不相信,周良还真不想走!他觉得还有疑惑,又问:“你为何说我父会杀了我?”

秦惟扬眉:“那边是你父亲?”

周良回答:“是。”

秦惟皱眉了:对方被杀是老僧人说的,可是父亲为何要杀了自己逃回去的儿子呢?虎毒还不食子呢……

周良又慢慢地补充道:“我是庶子。”

秦惟目光中露出了然,带了些许笑意道:“欢迎旁观我家正在上演的嫡兄灭庶弟的大戏,但愿对你有所启发。”

周良见不得一个胡人这么嘲弄自己!眯眼道:“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秦惟鼻子哼气:“杀就杀呗,你也不是头一次干错事!”上一辈子方临洲帮着太子杀了多少人,其中肯定不乏无辜之人。

周良觉得这话刺得他胸口大痛,眼泪都要出来了,他鬼使神差地说:“要不,我带你走吧!”说完他自己都惊了?!他这是怎么了?!现在改口还来得及不?

秦惟笑着问:“当你的俘虏?抓个小王子回去有派?”

虽然知道胡人少年在玩笑,可周良气得都哆嗦了:“我不像你想的那么无耻下作!”

秦惟知道自己“俘虏”两个字触到了他的痛处,忙说:“好吧,我没那个意思。你的手臂和前胸都流血了,过来,让我看看!”这辈子的方临洲血气方刚,比上一世简单多了。

周良低头,发现一缕鲜血顺着握刀的右手腕滴落,胸前的伤口也渗出鲜血来。他原来被砍了几刀,一直没好完全,经常流血,可他怎么能让一个胡人帮他?周良摇了下头!

秦惟在床边提起了一个小石罐——里面是石路存着的治外伤的草药膏子,坚持道:“快点快点!我给你上些药,不然你跑出去,狼闻了血就会追着你。”他的医生毛病!总不能对有伤有病的l——e——a——v——e alone!

王栓插了句嘴:“还是上些药吧,我那里没有。”

理智上,周良根本不想听这个胡人王子的话,既然不杀他了,立刻走就是了!时间紧迫啊!可是莫名其妙地,他就将刀换了手,身体里有种冲动,想到那个少年身边,让他给自己看看伤。他刚要把右手从袖子里退出,又犹豫起来——这不对吧?

秦惟不耐烦地说:“快呀!你有多少时间?想等天亮吗?!”

周良不多想了,脱了一边袖子,站到了秦惟床边。秦惟坐着,头只到周良的胸膛处。秦惟看了眼皮开肉绽的伤口,对王栓说:“给我块布。”手指从石罐中剜出药膏,匆忙地抹到几道伤口上,自语着:“别太讲究了,什么消毒之类的,真顾不上了……”王栓递过来了一小块布,秦惟看了看,撕开肮脏的边缘,将剩下的包扎了周良的手臂。他打完结,抬头说:“没有长的布,胸口的伤不要碰,好了!”

周良居高临下地看着,见胡人少年嘴角微翘,眼神专注地给他理伤……他再次有种熟悉之感,忍不住问道:“你我认识吗?”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他是被俘了才进入了胡人的国土,这个少年看着就身体不好,不会去汉地远行,他们怎么可能认识?

秦惟却一笑:“当然……”周良愕然,秦惟接着说:“……上辈子吧。快穿衣服!别傻站着!”

周良的脸腾地热了,好像才察觉自己光着上身站在人家脸前,忙背了身体,把胳膊伸入袖子。

秦惟把石罐放在地上,躺回枕上,见对方低头发窘的姿态,笑着说:“我上辈子也见过你没穿衣服的样子,别害羞……”

周良却像被什么狠狠地打在了头顶,猛地转回身看秦惟,眼睛发直地说:“你跟我说说,上辈子是怎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人声,秦惟脸色一沉:“别耽误时间了!能跑还不快跑?!我要是像你这样利索,早跑了!”王栓也往外拉周良,周良却扭着头看秦惟,再次说:“你……你跟我走吧!我发誓!我不是为了……”这次他知道自己是真有这个意思,不是在胡说八道!

秦惟挥手:“快走快走!我得等我的哥哥!马奴!不许动我哥哥他们准备的马!”

王栓匆忙地说:“额……他们牵走了要用的,我找的是他们挑剩下的……”

秦惟说:“我听我哥说过,要去汉地,你要先往西南去,过了山脚,再往东绕个弯儿。”

王栓点头:“好好,我会……”将周良扯到了帐篷门边,周良眼睛看着面容平静地半躺在床上的少年,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之情以致他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他说:“我叫周良,你叫什么?”

秦惟不耐烦地继续挥手:“快走!”耳听着那些声音近了!

王栓狠命拉周良,周良挣扎着:“告诉我你的名字!”

王栓说:“他叫石留……”

秦惟否定:“不!我叫秦惟!秦岭的秦,竖心惟。你最好记住了!快出去!”

秦惟?!周良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可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正迷茫间,王栓使劲把周良拖出了帐篷,又扯着他的手开始跑,焦急地说:“快啊!你不想回汉地了吗?!”

被冷风一吹,周良的脑袋清醒了些,方才的感觉像是做梦一般,他弄不懂本来气势汹汹地要去杀了的少年怎么如今让他牵肠挂肚,他边跑边问王栓:“胡人的太子真的是想杀了这兄弟?”

王栓对胡人深恶痛绝,虽然觉得小王子可惜,但也不心疼,杀了就杀了。他低声回答:“我听说是,他们两个是小娘生的,外家被单于的大妃灭了,单于一直不亲近他们,胡人太子这回特地往这边来,就是想把他们收拾了!”他说完,周良半天没言声,王栓这才想起周良刚才说自己是庶子——也是小娘养的。他有些抱歉,补充道:“这两个兄弟都不识字,那个哥哥有把子力气,弟弟总是病歪歪的,不像小将军你……嗯,很有用。”

周良问道:“他怎么会说汉话?”

王栓说:“我过去可从来不知道!他前些日子从马上摔下来,脑子碰着了,也许是突然就会了。”

两个人跑到王栓藏马的地方,王栓将一件皮大氅给了周良,自己穿上了另一件,低声说:“大军过来,真有许多东西,我用马换的,那个哥哥的人也藏了马,看来是打算着逃跑,大王子那边的人根本没发现。”

周良将大氅穿在身上,上了马,王栓领路,还拉了两匹空马,向明亮月光下黑暗的山影处骑去。周良骑马跟着他,身后,那个胡人少年所在的地方人声喧杂,周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有个声音说他该回去帮着那个少年逃跑,可无数声音都在嘲笑他的愚蠢——敌国的小王子,他不杀了他就算了,哪里有帮着他的道理!胡人窝里反,狗咬狗一嘴毛,他乐得看热闹!还救什么人!

周良紧皱眉头,冬夜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冷却了热意。

秦惟听着迅速接近的嘶喊声马蹄声,觉得这不是平常的动静,许是石路从大王子那边打杀出来了,那么方临洲肯定不是大王子借刀杀人放出来的,只是因为被马奴所救,往这边逃了过来,前世大概还是趁着这场混乱才逃走了。这次他没杀了自己,看来两个人的仇怨也没到解不开的地步……

门帘一下被大力冲开,石路一身是血地闯了进来,一把拉住了秦惟的胳膊:“走!”

秦惟身体往前一晃,头晕得差点吐了,忙大声对石路喊:“两个人冲不出去的,我们肯定全死在这里!哥哥要是出去了,他就不敢杀了我!我是个没用的,哥哥快走!”

提连和提山进来了,平时不爱说话的提山此时坚定地说:“石路该走!”提连也说:“是啊!冲不出去的话谁都不能活命啊!”

秦惟对两个人喊:“快拉我哥哥走!他活了,我才有活路!”

石路摇头说:“弟弟,我们在一起!”

秦惟焦急地说:“哥哥!我也想活啊!你放心!我肯定向他求饶!他杀了我没用!他要找的是你啊!所以你要出去了,我才有指望!哥哥快走啊!”

石路似懂非懂,有些愣愣的,又有两人进来,与提连提山一起往外拉他。帐篷外人喊:“马来了!快啊!”

马匹在帐外长嘶,秦惟含泪笑着说:“哥哥,豹子肯定能带着你们逃出去!你活着,他就不敢动我!”

几个青年人谁不知道留下来就是个死,玩命地簇拥着石路往外走,石路喊:“弟弟!弟弟!……”

秦惟使劲挥手:“走啊!哥哥!为我去逃命啊!”

石路被推了出去,外面一片马蹄声。秦惟听着马蹄声瞬间就远了,大松了口气,又想到,石路前世肯定也杀回来了,他回来看到自己被杀,会多么伤心!他会不会因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弟弟而放弃了逃生?难怪前世自己怨恨难解,一定要追到下一世去报仇……

思想间,更多的马蹄声呼啸而过,火把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帐篷之外,秦惟存着些侥幸心理,希望他们都不进来!可是帘布被一人撕下,许多人进来,七手八脚就把秦惟绑了。秦惟使劲闭眼,但身体的晃动还是让他张嘴就吐了出来。他几天没吃东西,只一个劲儿地吐酸水。人们几乎是抬着他往外走,帐篷外面已经是一片通明,秦惟不敢睁眼,在被人们的拖拉推搡中,头痛得像要裂开般,他真希望自己马上就死了,可是一直能感到在行动。

终于人们停了下来,把秦惟扔在了地上,秦惟又干呕了一下,试着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空地上,穿着皮甲胡兵们密密地在周围,千百火把照得明如白昼。他的正面甲兵们让开了一条路,头戴着金冠的大王子缓步走了过来。

秦惟看着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想装可怜,可偏偏完全没有眼泪。他本来还想说几句求饶的话,点出自己的毫无价值以及石路的潜在能力……可等他看清楚大王子高耸颧骨上鹰眼里的神气,鼻翼边拱起的横肉,秦衡突然就放弃了。

他笑了笑,说道:“你的火把太亮,我都看不到天上的月亮了,可是月亮不会消失,你的火把却早晚会灭的。”你不是太子吗?我偏不叫你。石路兄弟的母亲叫明月,这么说也是在乌鸦嘴大王子。秦惟知道自己这种小动作很可笑,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要做个反抗的姿态!

大王子轻蔑地看着秦惟,厌恶万分!当初母妃被父王毒打,哭着跪地求饶……他那时不能做什么,可那种屈辱和痛恨怎么能不报?!只是这个瘦弱的少年太平静!难道他不该吓得发抖,哭着恳求自己饶命吗?他怎么能还谈笑自若地面对自己?还敢咒自己?

大王子冷冷地说道:“五马分尸!”胡兵们应了,一起动手,有人来给秦惟解了绳子,有人牵来了马匹,不多时,秦惟的四肢就被绳索捆结实了,脖颈都套上了个绳套。

秦惟有些沮丧——这可不是自找的?不说那句话也许只被刀子捅一下……又自我安慰:五马分尸也就是开始的一瞬间疼,脖子一断,后面就无所谓了……

等都绑好了,兵士们从秦惟身边走开,拉着秦惟四肢和脖颈的五匹马已经被人牵了缰绳,大家都看向大王子。秦惟也移动眼睛看过去,火光下,大王子的面容有种野兽般狰狞感,秦惟并不觉得恨他,只是觉得他很低级——这样无视生命的灵魂要经历多少果报的痛苦才能进化到正常人啊,我这种高级的灵魂是不会干这种傻事的!他这么想着,脸上就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来,明明躺在地上,却仿佛在居高临下地看着大王子。

大王子对秦惟临刑的神色真心不满意!恶毒地说道:“贱种!你先死一步,我会将你的兄长很快就送去见你!”

秦惟的笑容扩大:“我看未必!我躺了好几天,你抓到了我,真厉害!可我哥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像我这么弱,你该是没办法了!毕竟,欺软怕硬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不然当初你怎么没在你母亲被父王狠揍的时候冲上去阻拦父王呢?我听说你什么都没干。”说完他真想打自己一下——多嘴!大王子如果让人慢慢地拉马怎么办?

果然,大王子的脸剧烈地抽搐——这个人事到临头竟然还敢戳自己的心头所痛!他努力地挤出笑容说:“你们那些拉四肢的,慢些牵马,头不要动,我想听他好好叫叫。”

秦惟冷汗都出来了,暗骂自己不服输,可是还是想说话,但不及他再开口,他四肢的绳子紧了,秦惟吓得咬紧了牙。突然,他听见有人说道:“慢!”

第34章:第二世 (5)

大王子听出了是谁,头也不回地说:“上师不用说什么了,我已经决定了!”

大王子身后走出了个年轻僧人,他没有穿外面的大氅,只一身僧袍。他到了大王子的面前深深弯腰:“殿下,请容我替他受此酷刑。”竟然是小森!

秦惟在喉咙绳索的摩擦中大声喊:“谁要你替我?你谁呀?!”因为要听他惨叫,脖子上的绳索没有绕得那么紧。

大王子也哈哈了一下:“上师说笑了!上师不经常说要敬因果吗?那既然我要这么做,自然是他欠了我,杀了他是帮他还了债。上师与我无冤无仇,我怎能为自己惹这恶业?”

僧人起身合十道:“我只想对这位小王子说几句话,让他迷途知返,忏悔罪孽。”

大王子点头同意:“的确该让他好好忏悔。”他没在意僧人改了主意,佛经上记录了舍身饲虎、割肉喂鹰,可真能做到的有几人?能那么说一句已经不错了。

秦惟看着小森低着眼帘走到了自己身边,一撩僧袍单膝跪地,对自己低头合掌说:“抱歉了!”秦惟犹豫着是不是该问他可否记得自己,就见小森合十的双手分开,右手从左袖中抽出一把刀来,一下就刺入了秦惟的心窝处。

秦惟只觉心口剧痛,但是方才的紧张一扫而光,他对着僧人轻声唤:“小森……”小森抬起了头,眼里泪光盈盈,开始诵经:“南无巴嘎哇帝……”

前世小森就是这样给临终的人念经,他曾告诉自己,如果充满慈悲地诵念经咒,频临死亡的人和动物能瞬间解脱,不落入下乘。

秦惟微笑了:“谢谢……”闭上了眼睛。

瞬息间,秦惟就从身体中站了起来,他见小森席地坐下,双手又在胸前合起。

大王子忿然走到小森身边,指着他喝道:“上师这是何意?难道想与我为敌?不怕我杀了胡地百千游僧吗?我可以让人焚烧你的寺院,毁去你写的佛书!”

小森叹息道:“崇高佛法,也敢成行恶借口,豺狼本性,此世实难更改,我已尽力了……”然后喃喃地念起咒语,接着,秦惟就看见年轻的僧人站到了他的面前,可同时,地上还有一个小森……

秦惟在意念里欢乐地打招呼:小森……

年轻的僧人愤怒地回应:你怎么还像以前那么笨?!刚才疼吗?

这一世的小森比上一世还脾气大?!可秦惟很高兴:不疼不疼,你还记得上一世?那你记得是你把我送来的吗?

小森皱眉翻了个白眼:什么我把你送来的?我哪里有那样的力量?你是应和了你因缘的感召才来的。

秦惟这一世过得饥寒交迫不说,最后还提心吊胆,饱受惊吓!现在他不头晕不渴不饿,在小森旁边也不用怕了,觉得特别轻快!如果他能雀跃,大概会跳来跳去了。他对小森说:小森!我刚才其实恐惧极了!我已经不怕死了,可我还是怕疼!多谢你帮了我!但你为何要离开肉身?我听他们说你有神通,他要尊你为国师,不会杀你的。

小森带着些无奈地回复:他本来会成南朝新君,我想守在他身边,劝他少杀民众,稳固新朝……

秦惟惊:他还会夺了南朝的江山?!这么个坏人,还有天理吗?

小森又翻眼睛:这跟天有什么关系?都是人干的事情。那他现在做不到了,这就叫有天理了?

秦惟有一大堆问题,一下子对小森倾泻出来:那有命运这回事吗?因果是可以改变的吗?人的选择能改变命运和因果吗?……

小森合掌:这些都得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人们的解答各不相同,就是对每个人而言,在不同的时候,理解也是不同的。你如果不明白,我说了你也不懂……

秦惟不解:我明白了还用你说吗?

小森看着又快翻白眼了:不然怎么能有醍醐灌顶一说?人们为何能顿悟?自然是他们自己先明白了,别人一说就懂了。

秦惟觉得完全跟不上小森的意思:那我怎么能明白呢?

小森闭了眼睛:帮着我念经会有些帮助。你听见他说的吗?胡地传法要受多少挫折!我得念经,你给我助念,也能开启些你的灵智。

秦惟忙反馈:我不知道经文哪!

小森已经开始无声地念经,那意思无外乎祈请各方菩萨的保佑,让人心向善之类的,最后留给秦惟的意思就是:你只需同意我说的就行了。

秦惟看着小森的周围又一次浮起光线,忙集中意念一次次表达——我完全同意他说的!我听他的!这没错啊……

可有时,他的意识会溜号,瞥见他离开的世间:

他死后,还是被五马分尸了,只是真的他正与小森在一起,一具皮囊跟他没关系,他并没觉得可惜。

他从人们的交谈中知道,那一夜,大王子本来没把石路太当回事,觉得这么个大个子,肯定憨头憨脑。他让石路在外面等了半天,吃晚饭时才把石路叫进去,当着石路的面儿大吃大喝,可只给了石路水酒,想灌醉石路,看石路的笑话。石路虽然饿着,也没对着他流口水,傻乎乎地把酒全喝了,闷着头不说话。大王子觉得无趣,就又让石路与自己帐下的勇士们摔跤,想看石路被摔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可石路能将野马扳倒,自然把大王子的人一个个地全按地上了,让大王子很失望。

终于,大王子觉得乏了,打了个哈欠,叫埋伏的侍卫们出来,要看着他们杀了石路。但石路的酒劲儿上来了,力大无比,夺下了一个人的大刀乱砍,还险些伤了大王子。

侍卫们方才见大王子的干将都被这个少年一把就摔在了地上,对石路很发憷,有人在一边大喊说石路要刺杀大王子,赶快保护大王子,许多人就聚在了大王子身边,围攻石路的人并不多。加之大王子白天到时,看到了石路两兄弟落魄的样子,认为对付他们,百十来个军士足够了,所以只吩咐了自己最信任的一队近侍,没告诉其他人,宴席外也没有部署更多的警戒。又是夜深时分,人马困顿,石路因此杀出了中军,被提连几个人接应着,才跑回来找他。

后来,石路几个人凭着快马和对地形的熟悉,真的逃了出去。但是他知道弟弟的死讯后,痛悔万分,发誓报仇。他纠集了一伙人,成了草原上的劫匪,专门打劫与大王子有关的生意人马和部落。大王子登位后几次派兵搜剿他,可草原宽阔,石路来去如飞,根本抓不到。

杀掉石留后的一个月,老单于病死,大王子就成了大单于。他认为自己误信了个僧人,真的烧毁了小森所在的寺庙和经书,驱逐了僧侣。

接着,他几次征战南朝,无不是血洗城池,逼得南朝一次次退缩,让出了大量土地。

十年后,他再一次深入南朝腹地,打得南朝俯首议和,定下了每年的供奉,胡军满载战利品而归。

大单于踌躇满志——南朝交上两三年钱粮,自己用于扩大军力,再来时,可就不是议和这么简单了。

也许是月满则亏,他们回胡地途中遇见了罕见的暴风雪,被困了十多天。

风雪过去,成群的饿狼围住了单于军队的所在。

单于之军大胜之后,二十几万骑兵对付狼群绰绰有余,只是狼群没完没了,连续几天几夜层出不穷,好像整个大草原的狼都被招到了一处。

这支军队损失了许多马匹兵将才摆脱了狼群的纠缠,继续前行。

后面的几日没有了狼群的骚扰,大家松懈下来。可是有一天早上,人们发现单于的营帐静悄悄的,有人进去查看,才发现单于已经被刺身亡!

单于的眼睛瞪得很大,愤怒地看着空中,像是在质疑命运的安排。人们能理解单于的死不瞑目:单于正值壮年,南朝暗弱,这些年每次交锋,无不是以南朝的败落收场。稍假时日,单于就会挥师南下,一举夺得大江南北的土地,为中原之主!可谁能想他会在重重铁骑的包围下遇刺?!他的几个儿子都是二十左右的青年人,血气方刚,可没有一个能掌控全局。单于一死,几个儿子看来会公然争抢国土。内乱若起,别说南下,自己的地盘都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了。

单于的头皮被削去一大片,手脚都少了指头脚趾,看来是不方便携带,才象征性地取了四肢和头部的东西。根据单于失去的部位,人们都想起了十多年前单于将自己的异母小弟五马分尸的事,猜测该是那个少年的哥哥来报仇了。

众人回想,才明白一定有许多人引了群狼相继前来,扰乱军队。在人狼的交战中,刺客混入了队伍,接近单于营帐,寻机杀了单于。后来核对人员,就更是证实了这一点——单于的一个近身护卫不见了。

追究起来,才发现这个护卫跟随单于十五六年,专心职守,都不曾娶老婆,因此深得单于信任,可他童时的住处与单于的那对异母兄弟在都城的住所特别近。

回到都城去寻问周围的老人,有人想起来说,当年大家都知道,一个疯女人夜里跑出去冻死了,留下了两个孩子,听说是单于的儿子,在一个叫乌雅的女人家长大。那两个孩子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大哥哥带着小弟弟还有乌雅家的两个孩子,天天与左近的男孩子们玩在一起,笑闹奔跑,吵死个人!孩子们一提起那个大哥哥就星星眼,喜欢非常,经常向家长要吃的,要带给他们的大哥哥……想来他们早就认识。

又有人这才想起来,十年前,还是大王子的单于将那个哥哥叫入营帐,想让人杀了他。这个近卫那时还只是个普通侍卫,本来不当值,却因听见了动静,闯入了营帐要“帮忙”。那个哥哥夺了刀开始杀人,还是这个人,在一边大喊大叫要人“保护大王子”!还拉着人往大王子那边推!大王子因此觉得他特别忠心,此事后就将他提为贴身护卫,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想让侍卫们无法全力围杀那个哥哥罢了。这人可够阴险的,他去帮谁的忙这么多年后才看得出来。

秦惟看着石路回到了兄弟两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找到秦惟死去的地点,将单于的身体部位喂了狗,对着旷野放声大哭。

石路身后,陪着石路落泪的,有提山提连兄弟和那些秦惟见过的青年们,还有一个穿着齐整皮衣的陌生人。秦惟看不出这人是石路小时候的哪个朋友——石路的小伙伴太多,石留只屁颠屁颠地跟着哥哥,哪里记得清每个人?秦惟倒是认出这是后世许教授的夫人,他的师母武思怡。

秦惟在助念之间分神跑到石路的耳边对他喊:别哭啊!我没事!你也会很好的!(就是这辈子不好,后面也有好日子!夫人都找来了!)

石路愣住,转头看过来,明明咫尺,秦惟能看到石路脸上未干的泪水,可秦惟知道石路什么都看不见。

马奴领着周良越过了胡汉边境。

过了三十多年,终于回到了自己族人身边,马奴极为高兴,吃到了菜,喝了酒,秦惟能理解他的满足!可马奴次日就病倒不起,几天后就死了!

他一死,周良就如老僧人说的,被指为投敌——以前就有逃回的俘虏说,周良被俘期间与胡人太子交往过密!胡人太子没有让他与大队俘虏同行,一直将他留在中军自己身边,最后只带着他一人离开了。

流言说周良这次回来是想领兵,给胡人当内应。周良自辩清白,可还被关押起来,再次失去了自由。

半年后,有行商的人从胡地都城过,听说新单于有个妹妹,发话要嫁给南朝的小将军周良。此时汉人和胡人正在交战,汉人对胡人切齿仇视,从汉地的角度看,怎么也无法理解一个敌国的公主竟然想嫁给周良!所以周良肯定有问题!火上浇油的是,次年胡兵再次犯境,手段十分残忍,杀戮无数,朝野震惊。有人从死去的胡人将领身上,竟然搜出了单于给周良的问候信,还有周良的个人信物!

周良的父亲是南朝统帅,朝野中就是有人说这是胡人的离间计,绝大多数朝臣也开始对周元帅指指点点了:现在胡兵侵犯我朝,屠杀民众,你是领兵的,却有这么个被俘过的儿子,还是个庶子,居然与单于有瓜葛,你看怎么办吧!

前线更是人言激烈,都说如果周良不怕死,就该杀身成仁,不会沦为俘虏。他既然苟且偷生,肯定是投敌了!是汉人的败类!

周元帅为了服人心,大义灭亲,将周良斩于阵前,鼓励了士气,终于打退了胡人的进犯。

三年后,周元帅被单于围困,箭尽粮绝,为免被俘,自杀身亡。周元帅的嫡长子掌了帅印,偏重防守,不善攻击,与敌对阵屡屡败退,没有周元帅一半的将才。又两年,边境连失三州十城,小周元帅被虢去兵权,归隐故乡。

这时人们才知道,周良虽是庶子,却是老周元帅最看中的一个儿子。他把周良放在前线,有心让他经历磨练,积攒战斗经验,可能最终接过帅印。

周良在一次战斗中寡不敌众被俘,是有人向胡人透露了周良的身份,胡人设伏才抓住了他,而后自然对他格外看管……

周良逃了回来,能给他作证的人又死了……这些事情凑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可疑。

等到胡人小王子被杀的事传过来,人们觉得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处:时间相似,年纪相仿,还全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有人甚至将两个人并提,称为“南北双背”。

秦惟想不到自己会与他想摆脱命运纠缠的人如此扯在了一起,他隔岸观火,也没法表示他的不赞同。在小森不间断的经文间,秦惟也走神想过,不知周良死后去了哪里?他相信即使周良被杀,也肯定没有后悔逃离胡地……

他不算全对。周良临死前的确已经心如死灰,甘心就刑,但他不是没有后悔之处。

当然,他不后悔他回到了南朝,他是个汉人,要死,死在汉地也比在胡地强。他只是遗憾自己过去从不懂什么嫡庶之争。历史上记录过一朝储君以隐士出山为饵,引皇弟们动作,然后反手一击,一气杀死了十多个手足弟兄。周良过去觉得是那些弟弟们不对,冒犯了长兄的地位自取灭亡。可如今他认为一个巴掌拍不想,那些弟弟们要替代储君是不是因为储君德不配位?

他明白了在利益权力的争斗之中,无所谓长幼尊卑,人们在私欲和嫉妒之下可以不顾国家大义人情骨肉,使出恶劣手段。他从小只想着接过父亲的重担,杀敌卫土,不懂人情世故,没有防备背后的算计,结果就是身败名裂,没有好下场。

这些他都不想再多争辩,技不如人,他认为自己的确是该死:早就该死在战场上,如今如果父亲斩了自己,能挽救战局,也算自己以死赎罪了……

他不再理会许多人,不再回想许多事,只是,在夜里,有时醒,有时梦中,他会想起那个帐中的胡人少年。虽然只是短短的一面,他却记住了这个少年的种种:如深渊般清澈的目光,平静地半躺在枕上,半翘起的唇角,为他裹伤时专注的神情……

那夜,他告诉了胡人少年自己的名字,那个少年回答说自己叫秦惟,这个名字一直在他脑中回响,他总觉得很熟悉,但想破脑袋也回忆不起来他何时听到过。这成了他的魔障,他一次次地回忆自己过去接触过但是已经不熟悉的人:小时候的玩伴?同时习武的少年人?兵营里的兵将?仆从?平民?可就是找不出那个名字!

他后来知道单于的小王子石留被胡人太子五马分尸了,那一定是在自己走后。他心口发堵,使劲压抑住了难过的情绪——那是个胡人!你怎么能为他的死伤心?!

周良为自己开脱——那个少年是在他的一生中,唯一一个对他以德报怨的人:他去刺杀对方后,那个少年竟然给他裹伤,指点逃亡的道路。胡人少年对他无所求,可他多希望他能给予那个少年什么!周良无法克制住自己疯狂的想象——如果那夜他背着少年逃了出来,救了那个少年的命……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如果背了少年,一定逃不出来,就是能暂时冲出大军营地,次日也会被追上!他的死会更加羞耻:不仅投敌了,还是与胡人小王子一起死的!……

退一万步说,就是他们都逃出生天,那个少年是胡人小王子,一定不会与他回来,而他是汉人,有父母故土,全心与胡人为敌,也不可能留在敌国。他们能去哪里?……

如今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胡人小王子已经死了,而他也将死在自己的国土上。无论别人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没有投敌就是了。那个少年说了前世什么的,他们后一世还会遇上吗?他会认出自己来吗?自己会记得他吗?……

临刑前,周良还在遗憾——他怎么就想不起来曾几何时听到过这个名字……秦惟。他一定得记住了……

在秦惟的空间里,人世的时光流转得飞快,山河葱绿了又枯黄,然后马上又葱绿……孩子一出生,眨眼间,就长大了……秦惟沉浸在小森念经的频率中,又分心浏览世间,像是舒服地半躺在电影院里,看着无穷无尽的大片儿,简直不要太惬意!

忽然小森的意思传过来:我得走了,你也很快要走了。

秦惟马上反应:谁说的?我还不想走呢,再待会儿吧,诶,你也别走啊!

可他的决定在小森这里是从来不算数的,秦惟看着小森的影像变淡了,似乎只是瞬息,他也进入了一片黑暗中……

第35章:第三世 (1)

秦惟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灰蓝色暗纹排列的锦帐,既奢华又简单,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这该是锦绣之乡了!老子不用天天只吃胡饼了。谢天谢地,谢谢小森……哦,或者这本来就是我命里的一次轮回?

说来,他在两世的时间不到一年,上一世尤其短暂,都没有十天,秦惟却觉得遭受的磨砺比他现代生活十年都多,他真想好好休息休息!

他重新闭上眼睛,审视此世的自己,懊恼地发现他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人,比前两世还小!在现代他该只上初中,他抬起手来,双手皮肤细致,骨节还没有长得粗大。秦惟真心不喜欢这个年纪——他根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他希望自己是个成年人,有房子有地,有决定权……

秦惟叹气:他何止没有决定权!他前两世都是庶子,虽然秦惟觉得两世的太子都不是东西,自己受到了迫害,但还是理解他们的行为——在那样的时代,谁看得起妾生子?庶子这种身份的人理所应该被正房排挤消灭。这世,他是嫡长子!但是!在他前面,有大他八岁的庶长子,还有庶次子、三子、四子,在他下面,有庶子四人……庶女更别说了,一共十一个。继母生的儿子一岁多了,是嫡次子,这一家子真是子孙旺盛,但对他而言,实难说是幸事。

他的父亲许俭如三十八岁,是兵部的一个侍郎,但是大伯许温如已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许氏家族是国中第一大族,为官为宦的许家弟子遍及朝廷各个部门,加上联姻的亲族,许家的势力庞大到可以废立皇帝的地步:上一任皇帝在位仅仅十六天,就被由握有军权的许家祖父为首的官宦集团以“荒氵壬无道”为由罢免,扶上了当初那时四岁的现任皇帝。

十二年过去,许老将军已故,许家掌兵之人不甚突出,在边境连连败北,不得以让两个异姓将才领了大半边军,可朝堂上,许氏依然是说一不二的首位权贵。

许俭如是许老将军的第四子,是许老将军的老来子,从小聪颖异常,能说会道,特别受许老夫人的宠爱。等他长到少年,齿白唇红,眉清目秀,是个风流倜傥的样子,人见人爱。许俭如前面的许温如、许良如、许恭如都被许老将军严加管教,长大后曾在许老将军靡下随父亲征战过,也辅助父亲整理朝纲,成年后均比许俭如老成。许老夫人对许俭如就放纵了些,许俭如长到十五岁时,就求着许老夫人将两个丫鬟做了通房,没三个月,一个丫鬟就有了孕。老夫人不忍失了骨肉,就让生了下来。一年后,另一个通房也怀了孕,自然也要了。

本来许俭如十四岁时,已经开始议亲,他十六岁时就有了庶长子的消息传开,有些人家就不甚积极了。等到又一个儿子出来,许俭如风流多情的名声就京城皆知。好在许家权倾朝野,谁不想与许家攀上亲戚?许俭如依然是京城的热门,来往媒人络绎不绝,只是对这位许家第四子提亲的不再是豪族家中的长女或者才华出色的女子,多是些上等偏下,中等偏上人家的女子,结亲拿得出手,如果遇人不淑,这个棋子废了也不会令人遗憾。

许俭如自幼身边红粉围绕,从来没为女子发过愁,年纪大些,到外面喝次酒,也能收到几个荷包。许家没有分家,轮不到他的正妻管太大的事情,所以许老夫人给许俭如娶妻要求性格稳重——日后别弄得许俭如一房全是花枝招展的狐媚。

许老夫人挑了许久,给许俭如选了个书香门第礼部尚书的次女,何氏。何家以诗书传家,但根源在淮北一处乡土,也许因此,何氏深谙礼教,行止特别规矩,少言寡语,工于针黹,只是长得很一般,眉直嘴厚,加之腰身粗壮,不穿着打扮起来,就像个农妇。许老夫人觉得该是好生养,不甚在意。

许俭如根本没指望自己选个正妻,这事完全听母亲的,婚前看了一眼,不喜欢她的长相,也没多想——反正日后是她天天要去见母亲,母亲看得过去不就得了?

许俭如十八岁,何氏进了门,洞房之夜许俭如看着何氏那嘟嘟厚唇就没了兴致,勉强同房一次,后面就再也不想去何氏那里。然后隔三差五地就往家中抬人,春楼红牌、小家碧玉、扬州美人、人们为了讨他喜欢送的女人……

许家权势极大,礼物金银收得手软,养些个女子轻而易举。等到许俭如二十岁时,后宅已经有了五十多个偏房侍妾,虽然不敢说美过后宫,但足可以睥睨京城绝大多数同龄者。

何氏从来不置一词,每日虔诚地侍奉许老夫人,规矩守礼,堪称是个女圣人。许老夫人看不过去了,在许俭如有了四个庶长子,五个庶女后,要求许俭如每月必须与何氏同房十天,直到何氏诞下孩子。

母命难违,许俭如就与何氏同房半月,何氏怀了孕,他就离开了。

何氏生下了一个儿子,虽然名义上是嫡长子,但是继四个儿子之后,许俭如实在没什么新鲜感,起名“许远”,一点都不掩盖自己的心思。

两年后,许老将军纠集文武同盟罢黜了当时的皇帝,众臣顺从,何氏的父亲何尚书却不和时宜地大呼大叫不和礼法。新君上位后,许老将军罢了何尚书的官,何家全体回老家。从此何氏在许家就成了个木头人,许俭如再也没去看她。

许老夫人生了场大病,自觉不久,就定下了许俭如继妻的人选,然后当众说自己喜欢何氏的孝顺,不舍得离开她——这已经给何氏面子了,此时许家势力冲天,连皇帝的立废都掌于手中,许家四子虽然不成器,正妻之位也断没有让一个娘家无官无势还与许家为敌的女子占着的道理。若不是看在何氏多年对自己恭顺孝敬的份儿上,一碗毒汤下去,何氏就会悄无声息地病死了。

一向不多言,从来没有喜怒之色的何氏哭了,在一屋子的主奴面前下跪,引经据典,求许老夫人容她抚养孩子到十岁,然后再去为许老夫人尽孝。

那年,秦惟的原身许远才七岁,何氏不过要求三年时光。许俭如三十来岁,后院已经八十多人,有没有个正妻真无所谓。许老夫人架不住何氏的眼泪,勉强地准许了何氏的请求,月余后故去了。

许远十岁时,何氏绝食而亡。半年之际,许俭如迎娶在许家首肯下新掌兵权的司马大将军幼女司马氏。

司马氏出身军伍世家,为人自然比何氏泼辣。府中又没有了婆婆,嫁过来一年后熟悉了环境,就开始闹腾。平时对那些妾室横加指责教训,对许远也从没有过好脸。

好在何氏用三年时间对许远进行了完整的心理和身体建设,许远可以应付。

许家本是武门,许老将军原是领兵之人,只是后代无军事才能,战场上真刀真枪,容不得马虎,许家无奈才放了些军权,专注朝堂。但许家儿郎自幼依然都要习武,何氏动用自己的嫁妆,私下托付了几位武功师傅,让他们对儿子多加训练。

这些武功教习并不缺钱,难得的是许家四房主母,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亲自请人入客房,一一恳求,这个面子实在大。就是表面上他们都婉拒了,可袖中也纳了银票金条,后来对许远的教导多了些。

至于对儿子,她告诉儿子自己得了绝症,只有三年时间。一个孩子得知母亲将离开,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恐慌和悲痛,自然对何氏的教导一一铭记。何氏要求许远幼时必须谨言慎行保身,等长大后再争取父亲的看重。她虽不知道许俭如的继妻会是何人,但必然是出自权贵之家。她告诫许远继母有了儿子之后,要特别小心……

何氏临终前,让许远床前发誓:不可信任这府中任何一位亲人,一旦长大,就去军中效力。

许远在何氏死后木讷懵懂,大家以为他还是个小孩,因母去世悲伤过度。世上没有不漏风的门窗,许远从下人口中知道了自己母亲去世的详情,甚至父亲说母亲嘴唇难看等等闲话,变得更加沉默。

他练武极为刻苦,在家学中就没有了精力,经常无法完成功课,有时上课也会睡着,久而久之,人们都知道许远没有继承父亲的聪明,肖母无二。许远没有企盼继母对他该有什么养育之情,自然尽量避免继母的注意力,如此安然过了三年。

继母在一年前生了个儿子,许远能察觉到继母对他比原来重视了:继母调换了他身边的丫鬟小厮,对父亲抱怨自己不明礼数,举止粗俗,失于教导。于是减武增文,不再让过去的几个武功师傅教他,请来了个娘家的教习给他十天“练习一次”,其他时间都在家学中背书。

许远想起母亲的警告,格外收敛,在司马家的武师面前竭力藏拙,不敢露出功底,可又不能让对方伤到自己,自然动作束手束脚,那个武师稍微动作大些,许远就认败停止,不再抵抗。武师自然告诉主母许远武功不济。而文字上,许远本来就不行,这点倒是本色出演,无论他花多长时间背书写字,家学中他的成绩总在底端。

一年间,四房嫡子许远“愚笨不堪,文武不就”的话就传开了,不仅是许家内部,连京城都说许俭如风流聪颖,子女中不乏才华容貌过人者,但唯一的嫡子却如此低能,真是可惜。

秦惟可以感觉到自己原身少年表面沉闷下的愤恨和焦灼,许远心中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向往。如果不是母亲曾经严厉地告诫他只许在从军前露出武功,他真想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震撼京城,让人们眼珠掉下,得到父亲的肯定,成为一个出色的嫡长子……

秦惟长长地出气,暗道自己的原身怎么这么想不开!就那么个父亲你还想得到他的肯定干吗?他不肯定才是好的!不然你不成了他那样的人了吗?还出人头地?那边是掌兵的司马家,若是露出一丝半点的可造之才,继母会让自己活着?原身的母亲何氏才是真正聪明的人,如果自己不压抑藏拙,许远吃在府里喝在府里,让许远病了死了,是分分秒秒的事。本来继母拿着许远去平衡那些庶子女,自己还算是有用。现在继母有了亲生儿子,他这个嫡长子的日子就有限了。只是继母的儿子还年幼,现在儿童夭折率高,继母的儿子不知会不会长大,秦惟可以肯定,继母的儿子一长到六七岁,自己就会消失!

难怪何氏要求自己去投军,那样不仅能活下来,如果有了军功,也许还能独立出来……够呛,许家势力如此之大,自己哪里能露出反骨?那样的话,不仅继母,大伯也会要了自己的命吧……

秦惟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得头大,他翻了个身,根本不想起床,思索着如果从此就当个纨绔子弟……

有人在外面小声叫道:“十五公子,老爷叫你去书房呢。”许府没有分家,嫡庶依序长幼排列,长房有两个儿子,二房三个,三房五个,到了四房,竟然有十个。排下来,许远是十五郎。

秦惟知道自己睡了个午觉,然后又躺了好久,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父亲来叫人该是有急事,不然晚饭时或者明天早上请安时自然就说了。

秦惟按照原身的脾气,也不答言,翻身起床。他盖的被子虽然有些旧了,可面子是锦缎,里子是细腻的丝绸,红木床头雕着飞禽走兽。他下床来,青石地上铺着丝绒毯子,家具也都是黑漆油光。他自己穿了外衣系了腰带,掩襟式样的长衫自然也是锦绣满身,腰间玉带洁白润亮。

仿佛才是昨天,他睡在绳子结成的低矮窄床上,盖着皮子,想吃一口白粥都没有……秦惟的心情变好了,可是面部表情还是木木的。

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板着脸行礼,她本来就长了张长脸,这样一拉就更贴近驴脸了。这是他继母给他调来的贴身丫鬟,名叫萱草,是司马家的陪嫁,全天候“照顾”这个继子。秦惟午睡后口渴,眼睛一扫,桌子上的茶杯里没有茶水。他原身的火气腾地中烧起来,很想给这个丫鬟一个耳光,但是知道不行,一时憋得胸中发闷。

秦惟是个成年人了,赶紧宽慰“自己”:好啦好啦,打她一个也没用,得想办法离开才行。

若是秦惟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没有家族的许可,根本不敢想要离开许家——原身完全不知道外面是怎么回事!他被圈在宅院里,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在街上走走,连东西都没有买过,更不知道要去何处。原身只想着活到能从军的年纪,许家自从许老将军逝去之后,缺乏从军的子弟,如果他能向父亲证明自己值得保留,就会被送到军中,正正经经地离家。

秦惟却没有这些障碍,他曾横跨大洋两岸,第一世的时候就敢出京,第二世但凡跑得动,也肯定跑了,此世发现自己身体没毛病,面临困境,首先想到的自然又是三十六计的走为上策。

夏末秋初时节,院子里的一棵海棠树挂满了小果实,因为酸,没人吃,落在地上。秦惟过去视而不见,现在眼睛却不自觉地瞥了一眼,暗道可惜——在荒凉的胡地,哪里见得到水果?晒干了也能吃的……他完全理解了在现代社会人们常常对不爱吃饭的小孩子说非洲有许多孩子在挨饿的意思:他差点饿死,真见不得浪费食物。

萱草看了他的眼神,冷笑着说:“公子是想吃海棠了?”嘴馋!地上的东西也惦记着。

秦惟不说话,继续走路,他身后的萱草气得咬唇:这个公子平时在学中被打手板都不出声,真蠢!

萱草送秦惟出了院子,看着他与院子外的小厮往前院去,自己就去见司马氏,如往日那样给主母报个动静。

跟着秦惟的两个小厮也知道这位十五公子的闷性子,一路无话。

秦惟虽然不出声,但思绪纷纭:许府的宅院前面占了一条长街,后面更是延伸开去,亭台楼阁此起彼伏,湖泊就有三个,后院一直到了两里外的河边才止住了。许府在许远父亲那辈有四个嫡子庶子,四房共二百多家眷,其中大多是四房许俭如一家,正妻加近百妾室通房,二十多儿女,庶长子、次子已经娶妻生子……外再加上家丁奴仆四百有余,许府这么大的地盘一点也不嫌大,反而有些拥挤。他记得隐约听人说父亲想多建院落,大伯那边不同意,父亲这里很不高兴……

走到了前院书房,两个小厮站在门边,秦惟跨入门槛,见父亲许俭如坐在正席,两边已经站了几位庶兄长和庶弟,自己竟是最后一个!照秦惟本人的性子想赶快行个礼,道一声歉,可他想到自己起来一口水都没有喝,整理了下衣服就出了门,走到这里也没磨蹭,结果大家都齐刷刷地站在这里了,可见去叫自己的人晚了。想到此,秦惟面无表情,抬手行礼,低声说了句:“父亲有礼。”

许俭如虽然猛一看还是个美颜残存的大叔,可长年的纵欲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的上双眼皮在眼角处有些耷拉,把原来秋水涟漪的桃花眼变成了个三角眼。他的眼袋像金鱼的眼泡般突出,两颊的面皮松懈,扯得嘴角下垂,面色泛着层油脂的微光,像是没有洗脸。

他书案前站着的儿子们却是正当青春,因为他的妾室都美貌,庶子们一个个面容白皙,眉秀目俊,堪比许俭如当年。相比之下,秦惟的原身许远虽然也承继了许俭如的颜值,但也有何氏的影子——眉毛漆黑,鼻直口方,年长些会多些英气,现在真显不出比其他人更出众。

许俭如哼了一声:“你来得如此迟,可知错?”

秦惟不说话,一副发呆的样子。许俭如看得生厌,恨不得一脚把这个木头疙瘩般的嫡子踹出屋去。如果不是这事四房要有个表率,他才不会让这个嫡长子过来,没得给自己找气!

许俭如对屋子里的仆人说:“都出去,在外面守着。”十来个下人们应了,全退出书房,关上了门。

许俭如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你们大伯下朝来,说皇上已经同意治卫家谋反之罪了,按律该是满门,可皇帝那意思,只想斩杀五岁以上成年男子,女子全部卖为官奴,五岁以下幼儿随母贩卖,就能保下性命。此乃斩草不除根,遗祸无穷!卫家一门子孙一定要清除干净,不留后患!”

秦惟心里咯噔一下,马上就明白这世是怎么回事了。

卫家是在许家认可下掌管了兵权的武门之家,与许家的关系该是同盟,可是前一段时间许远听几个庶兄议论,说卫家忘恩负义什么的,原来的许远可能不明就里,但秦惟却一想就猜出了个大概:该是卫家见皇帝渐渐年长,终会不喜许家把持朝政,怕卫家跟着许家日后遭到清算,就投靠了皇帝,想见机行事除去许家,就是不求一世富贵荣华,也可安然身退。

秦惟暗地在心中算了一下,皇帝现在十六岁,是个青少年,根基不稳,卫家应是漏了马脚,被许家发现了,如今定是会被一棒子打死,皇帝也保不下来……

果然,许俭如冷笑着说:“小人无道,借我许家扶持得到军权,却诬我许家有不臣之心!竟敢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谋反!这种败类必须斩尽杀绝,警醒世人!”

几个年长的儿子同时点头。

许俭如接着说:“你们大伯说,抄家拿人的圣旨晌午就该到了许府,卫家是武将,一定有武人帮着他们送出子弟。御林军曾经在卫家的指挥之下,恐有些军将不会上心追捕逃犯,就是抓到了,也是送入天牢。若是皇帝真不松口,幼童会随母被卖。虽然那时也可下手,但夜长梦多,期间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前来营救,弄不好还会卖下卫家的子孙保护起来,或者以假充真!你们大伯的意思,最好的是不假手他人,我们许家的人亲自行动,截住他们送往城外的幼儿,当场杀了!他们是负罪逃跑,皇帝知道了,也没法说什么。”

庶长子许平马上行礼道:“父亲请吩咐!”

秦惟的心砰砰跳,他的原身叫嚷着要向许俭如表忠心,想承担责任,想借此机会表现自己的才能和闯劲儿,让父亲对自己另眼相看!……秦惟是个成人,意志力自然比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坚定,他努力控制了这种冲动!紧紧地闭着嘴一声不响。他不知道能否躲过这一次:他一定是追上了卫家的一个幼儿……照老僧人的话说,报了挖心之仇。

如果秦惟没有来,他可以想象许远做得出这样的事!长年的压抑已经让他近乎疯狂了,他想杀人!想发泄!他无法动身边的人,就将忿怨发泄了在一个幼儿的身上。也许,里面还有宿命的仇恨。

现在就不同了,前世那个人没动他,秦惟作为一个医生,只会救人,他现代的父亲是个儿科医生,从小就对小孩子们呵护万分。家中有一个大盒子,放满了各种婴幼儿的大头像,都是小病号的父母送给秦老医生留念的……他怎么会去刺穿一个孩童的心脏?想都不敢想!所以无论许远如何玩了命地想毛遂自荐,秦惟一概忽略!就当脑子里有个中二的孩子在发癫。秦惟告诉曾经的自己:在西方,十八岁以下是不能选举的,因为判断力有问题,你必须听我的!……

第36章:第三世 (2)

“十五!”秦惟收回思绪,沉默地看向许俭如。许俭如叫了他一声,却不看他了,对着许平说:“你大伯的人太显眼,所以我们四房这次要出大力,你带着十五去东南方向,领三十人,马上出发!”嫡子跟着行动,一方面表示四房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看看这个嫡子是不是可用之人。现在看来,真不像!许俭如厌恶地瞥了许远一眼。

许平行礼道:“是!父亲。”

秦惟努力不皱眉,也行了下礼,眼睛瞄着许平,一起退出了书房。

一出了书房的门,许平说:“一刻钟后吧,后门见。”

秦惟点了下头,对跟着自己的两个小厮说:“你们也回去准备一下。”出门去拦截杀人,总是要带武器的,两个人应了。

秦惟与人分了手,匆匆走向后院。他心中一个劲儿地埋怨小森:怎么又这么晚?!早来几天我还能积攒些东西啊!现在我能带什么?……完全忘了是小森催他来,他自己还想多待会儿。

他当然不可能去杀一个幼儿,不仅如此,真在他面前发生了,他还不能袖手旁观!他得为夺了幼儿逃跑做准备。但是这太难了!他当十七皇子时,旁边有洪三叔护着,他现在有谁?秦惟眼睛来回扫,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这个时代不知道需不需要路引,他哪儿去找?怎么逃?!

秦惟忧心忡忡地跑回自己的屋子,在外屋的墙上拿了剑,急忙四处踅摸:他这房中的家具都是贵重的红木,边缘雕着花刻着草,可有毛用?他又带不走!八宝架子上的各种花瓶……也只是摆设!哪里能携带?金色的高烛台……太大!弄不好是铜的!墙上的书法……一沾雨就没用了!茶杯……只一个,还容易碎!天哪!怎么没几个合适的?!

萱草刚从主母处回来,进门问道:“公子在找什么?”

秦惟正急得冒汗,骂道:“滚出去!”气大如吼!现代的秦惟温和礼貌,可许远内心压抑,早就想骂人了,秦惟匆忙间不留神,就露出了原身的本色。

十五公子过去说话都低得让人听不清,曾几何时这么大声过?萱草吓傻了,瞪着眼睛问:“你……你说什么?!”

见她还在耽误功夫,秦惟也急了,拉出手里的剑柄一寸吓唬道:“你不出去我砍了你!”

萱草真怕了!结巴着说:“我……我去告知夫人!”脚步踉跄着出去了。

等她出去,秦惟忙从柜子里找了块布,先从古董架子上抓了几个小玉雕往里面一扔,在书案上拿了玉笔洗和笔筒,又把烛台旁的火石等引火之物搜罗了些……零零碎碎地也有了一小堆财宝了。他按照原身的记忆,去床头翻出了个小首饰盒子,是亡母何氏的东西,放在了包裹皮上。好在换了丫鬟后,那些丫鬟婆子平时都不帮着他,他自己穿衣着袜,这个时候知道东西在哪里。

他找了几件厚衣服和袜子,见还有几块绣得极为精美的手帕,记起是母亲绣的,也都拿了。这才开始脱衣,换下宽袖长衫,找了套胡服式样的深蓝色短衣和相衬的马裤穿了,腰间扎了条黑色皮制有金属环和扣针,与现代皮带类似的“蹀(die)带”。还想再找东西,门口有人说:“十五公子?公子让我来叫你,别晚了。”

秦惟暗骂,看来他的大哥一回去,马上就让人来找他了,怕他迟到。他手忙脚乱地把包裹对角系了,又卷成了个长条,绑在了后背,提了剑走了出去。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不说话,疾步行走间,没有去后门,反而往厨房走,来找他的仆人跟着他的喊:“十五公子?十五公子?我们去后门……”

秦惟不理他,到了厨房大门处说道:“给我五天的干粮!一袋子水!快点!”

守在厨房的婆娘知道这位嫡子在府中其实根本不受宠,假笑着说:“哎呀,十五公子……”

才说了几个字,秦惟的剑喀拉就出了鞘,往虚空中一劈,婆子惊叫着一闪,秦惟进了厨房。

厨房是个长长的宽大走廊,一边是十几个灶眼,一边是长长的案子。中间站满了人。门口的几个婆子见十五公子提着剑进来了,都惊慌地躲闪,喊着:“要杀人啦!”秦惟喝道:“闭嘴!”他处在变声期,这么一喊,公鸭一样,嗓子生疼,也没止住人们的喊声。秦惟皱着眉,拿剑指着案子上的点心和糕饼:“这个!这个!……”有块没切开的白肉,两个拳头大,他指着:“还有这个!给我包上!快点!”

一个婆子战战兢兢地拿了个蒸屉布,给秦惟包了吃的,秦惟来回看:“水袋呢?”那个婆子指了一下,一面墙上挂着二十多个皮袋,秦惟走过去,用剑挑下来了一个,看到旁边有个水缸,把水袋给了婆子说:“装满水!”那个婆子颤抖着手装水,外面有人喊:“快去告诉夫人!”婆子们都看秦惟,以为他会害怕。秦惟面无表情,婆子将装满了水的水袋递个秦惟,秦惟先没接,拿起水舀子从水缸里汲了瓢水,对着葫芦瓢子喝了几口——他真渴了!

婆子们都失声惊呼——哪里有公子从水瓢中直接喝水的?!这府中连小厮都要喝口茶呢!秦惟骂了丫鬟后就不敢要水了,怕有人给他下个药,大水缸里的水该是没毒的。他把水瓢扔回水缸,用没握剑的手接过了水袋,同一只手的指头又勾起了案子上的食品包,提着剑出了厨房。

来叫他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仆人,见到秦惟闯入厨房,都怔在外面了:他是庶长子许平身边的人,算是看着十五公子长起来的,从来没见过十五公子这个样子!

秦惟离开厨房,又不再说话,边走边将剑插回鞘中,水袋可以斜挎,他就肩背了水袋,随便将食物揣到了怀中,胸前立刻鼓起了一个大包。他的身后,仆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十五公子的后背:今天的十五公子与以前绝对不一样了!过去的十五公子死气沉沉,现在的十五公子虽然还是沉默不语,可是有种沉稳的气势,不容人轻视,方才的事情可得对自家的公子好好说说!

“什么?他骂了你?”司马氏皱起了眉头,似乎不相信地问:“他竟然敢骂人?!”这个继子可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

萱草含泪点头:“声音特别大!还说要砍了我。”

司马氏冷笑:“他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大了?你去问问他要去哪里。”萱草赶紧出去了。

不一会儿,有个婆子急匆匆地跑来:“夫人!十五公子去了大厨房,拿着剑逼着人给他吃的!”

司马氏瞪大了眼睛:“什么?!拿着剑要吃的?!这是想跟人说他没吃的东西?”

婆子连连点头:“拿剑挑下了水袋,让人装了水,然后直接从大缸的水瓢里喝了水。”

司马氏叱道:“贱民!这样的人竟是许家四房的嫡子?真丢死人了!”

那个婆子忙笑着说:“他的母亲哪里有您这有的气度?看看十五公子的样子就知道,拿不出去手都,日后就得看小公子来支撑四房了。”

虽然知道婆子在说好话,司马氏还是觉得舒服,她对门口一点头:“去领一吊钱。”那个婆子行礼出去了。

司马氏对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陪房道:“这事,得找人去对老爷提一下。”

三十来岁的女子马上点头:“好”

正说话间,去打听事儿的萱草回来了,一副满腹的话要说的样子,司马氏示意她上前,萱草急促而低声地说:“听说是十五公子要跟着出府为四老爷办个差事。”

司马氏失笑:“他被派了个差事,就狂妄成这个样子了?!那日后他掌了四房,还有别人的活路吗?!”说到后来,笑容已经消失了。

司马氏对萱草道:“你回院子去,他一回来,就让他来见我!”

萱草忙屈膝应了,退了出去。她被骂后的郁闷全散了,脸上浮出了带着傲慢的笑——预演一下对十五公子传话时的表情。

屋中,司马氏对身边的陪房低声说:“找个人跟着他们去,看能不能废他条胳膊腿。”叫你狂!这是欠收拾了。

陪房小声答:“是。”疾步走了出去。

秦惟到了后门处,见几十个人已经聚在了后门内,都是平常百姓的装束,只有许平身着锦缎亮银色窄袖衣服,一眼就看得出是个主人。秦惟心道就是不用大伯手下的人,仆从们还换了衣服,可这么一大群人从许府出去,难道就以为人们查不出来许府公然派自己的府人出去追杀皇帝要放过的卫家孩童吗?何况他们只是一路,还有前往其他方向的,总共该有一百多人,这么大的动静能瞒过谁?除非再换个皇帝,否则许府日后躲不过清算。

许平一直不耐烦地往内院张望,终于看到了秦惟,出声喊:“十五弟快些!莫拖延了!”

他对这个嫡子弟弟真是一点都不眼红!他是个庶子,已经娶妻生子了,与继母两相不犯,不像这个十五弟,取了个名字叫“远”,听听,这是什么意思?明显地不受父亲待见,现在继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十五弟日后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不知道。

可十五弟像是毫无察觉,做事还是又笨又慢!

这件差事很重要!许家的顶梁柱是朝中为相的大伯,从来重要的事情全是由长房出头。现在突然天上掉馅饼,竟然由四房主事,父亲还点了他带着四房唯一的嫡子,这明显就是考验哪!许平深觉不能辜负父亲的器重,从屋中取了刀换了衣服就跑来了,没多带一件东西。可看看十五弟这磨蹭样!真是不开窍!

但另一方面,十五这样对自己而言倒不是坏事!

许平是长子,生母是个通房,当初大概为了不让未来的主母起疑心,特地叫“平”。小时候,他真恨死这个名字了,虽然世上有陈平之类的谋士,可他却觉得这个名字有种恶意,像是要将他钉死在平庸柱子上,唯恐他能有出息!

如今,他后面的弟弟一大群,他却挺知足了——这些弟弟们没一个得到了父亲的格外青睐,或者说,父亲没看重任何一个孩子……大概是因为全部精力全在女子身上了。相对而言,有事情要做时,父亲总是从头拎人,今天父亲第一个吩咐的,不就是自己吗?

他这个长子占了年纪大的光,与父亲的关系还稍微更近些。

今天这差事,如果他干的出彩,将十五比到泥里去,日后自己在父亲的眼中不就更可靠了吗?十五还是越笨越好吧。

等秦惟近了,许平见秦惟背着个包裹,还挎了水袋,胸前鼓鼓囊囊的,不解地问:“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秦惟不看他,小声嘟囔着:“也许要在外面几天呢……”

许平呵呵一笑,扫了眼周围,也没太放低声音道:“大伯一直按兵不动,对方没有察觉,圣旨是今天突然下来的,他们能跑多远?”让大家看看你多幼稚!

秦惟半撩了下眼皮:“万一他们跑远了,大哥带了路引之类的文书了吗?”

许平诧异地看五弟:“你还懂这些?”

秦惟正眼看他,眼中带着丝骄傲,“书里讲过。”

许平不想丢脸,用过来人的语气说:“我们许府的人出去办事,还要衙门的路引吗?”他掂了下腰间的一块黑色铜牌,“大伯是朝中宰相,这是我府腰牌,一般的路卡关口,谁敢阻拦?”

这样就好!秦惟低下了眼睛,像是受教了的样子。有人牵过来马匹,秦惟沉默地接了缰绳。许平不屑地看了眼秦惟的头顶,从小厮手中接过马缰,上了马,像个将军般一挥手:“出府!”

“等等!”一个人在后面喊,许平回头,那个人牵着马小跑过来:“老爷……老爷……让我跟着你们去。”

秦惟也看过去——竟然让他认出了个熟人!

来的人个子矮,三十来岁,眉骨高,小眼睛,暴突嘴,像是个北京猿人,秦惟头痛——第一世的太子,上一世的大皇子,这次竟然成了个仆人!他是来干什么的?如果秦惟没有回来改写因果,第一世他就是被太子所杀,他逃出了京城,死在了边境,可第二世太子转世的胡人大皇子又要杀他,小森给自己挡了劫,但是自己还是该算因大皇子而死的吧?那这一世是怎么回事?是他追着来杀自己?还是转盘掉了个儿,该是自己去杀他了?!……

当初老僧人可没给自己讲过与这个人的什么冤仇,难道是短期的?但是什么期我都不喜欢哪!秦惟在心里将此人名为“北猿”!告诉自己要注意他的动静。

许平也觉得“北猿”碍眼!父亲不信任我?都临出门了,又遣来了个仆人来盯着……不对呀,我带的人里就有父亲信任的,何必再另派人?

仆人打开后门,许平领头,骑马出了府门。他后面,有五六个人骑了马,其他人快步跟着。

秦惟的原身过去没有练过多少马术,秦惟不想露出自己前世积累的技术,出府后就骑得慢些,夹在队伍中间,没有紧跟着许平。他的眼睛间或扫过人们的腰间,发现包括骑在最后面的“北猿”,骑马的人腰间都挂着铜牌,也许这些人属于家丁护院里的头目阶层了。秦惟来回捉摸哪个看着弱些,能下手夺牌。可看来看去,这些人都很强健,还是许平的动作最不稳实。

许平知道十五弟该没骑几次马,就马速不快,能让府中的人们小跑地跟上,许平时常回头看一眼,心中半期待许远会落马,他好让人与许远同骑一匹马,再暴露一下十五的无能。

可是出了京城,许远也没掉下马来。到了分叉路口,许平停下,扭头说道:“我们分两队。”秦惟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请求领一队,正好要个腰牌,许平遥遥地对秦惟喊:“十五,你年纪太小,跟着我吧!”

秦惟没言语,只往许平那边骑了几步。许平往回骑,一边指使着人:“你领头,你去那边,你……还有你……”当指到北猿,北猿干笑着截了许平的话:“小人跟着公子您!”许平皱了下眉,可是没说什么,继续指点别人去了。

秦惟眼睛看了过去,北猿原本正看向他,此时忙闪开了眼睛,扭开身体,策马到了秦惟的马匹后面,好像是为了“跟随”,可这样如果秦惟想看他,就得特意回头。

若是个满心正急着往前跑的少年,该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秦惟却马上证实了自己方才的猜测——北猿敢当着众人的面儿不让许平给他分队,而许平即使是个庶子,也是个主人,还是此次行动的领导,竟然没说什么……北猿只能是许俭如或者其他长辈那边来的,许平指使不动他。

若是因为许俭如等人不放心两个青少年的能力,派来个干将帮着抓人,那到另一队中去也是可以的,不必要非得跟着许平。北猿坚持要跟着许平和自己,不该是为了保护——秦惟可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许俭如对庶长子或者自己这个碍事的嫡子有什么特别关爱之心,更可能的是来……监视?队伍里的人大多是许俭如的,许平也就两三个人,自己一个小厮都没有,有什么可监视的?那剩下的会是什么?

秦惟脑子里还留着前世大皇子要杀了他的印象,固执地认为北猿居心不良。他认为父亲虽然不喜欢许远,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的,该不至于要找人来作践自己,那就剩下了继母……就因为我骂了萱草吗?秦惟暗叹:何氏处心积虑想避免的就是这样的事——少年人一时冲动,就惹下了杀身之祸。

北猿有铜牌,秦惟紧抿了下唇——北猿看来是黏上自己了,按理该离他远些,可也许该将计就计,选他下手?但北猿精瘦灵活,看着身手不弱的样子……

许平已经分了人,说道:“你们往这条路下去,沿途都是农庄田地,他们如果骑马坐车,就不会离开大路太远。走上十里二十里的,就该有河了,事发匆忙,我就不信他们有时间备下了船只。”秦惟也同意许平的观点,古代河流纵横,交通不便,他当初逃跑借了河的优势,是洪老三提前几个月去准备好的。

人们应了,两队分开,许平再次叮嘱:“若是发现了踪迹,要过来告诉一声。”他可不想错过了功劳!那边的领队点头说:“是,一定让人来找大公子!”

许平对秦惟说:“我在前面打头,你跟不上的话,就在后面慢慢骑。”他的眼光看向秦惟身后,像是对所有的人说:“你们都把心思放正事上!别误事!”

秦惟懒得跟他斗嘴,无语地看着许平领人先行,队伍过了大半,自己才驱马跟上。他注意到身后的马蹄声——北猿紧跟着自己。

秦惟经历了两世的手足相残,内心很敏感,他能肯定许平对他没有杀意,方才那些斥责的话,该是对其他人的。别误事?什么叫误事?就是动了歪心思,耽误了许平要干的正事,去干了其他的事……

这其他的事会是什么呢?别人也许不明白,秦惟却觉得答案昭然如日,晃得他想不知道都不行。

第37章:第三世 (3)

秦惟带着福尔摩斯的冷静和多疑,任马碎步跑着,随着队伍前行。

他们沿着官道走下去,这一片是平原地带,一眼望去,田野坦荡无余。如果有人想逃跑,就应在大道上快马加鞭,尽快离开京城附近,前往山地。一入崇山峻岭,那就谁也找不到了。秦惟给自己定下了这么个大方向,现在就等着追上卫家的人后,见机行事。

太阳西斜,他们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秦惟忙回头,正好发现身后的北猿在盯着他,可立刻转了脑袋。

奔来的人远远地喊:“公子!跟我来!”大概见到许平的马掉头,他都没有上前来,勒转马头就往回跑。

许平从前面骑马折回,大喊着:“快点快点!”但还是不忘对秦惟说:“十五!骑不快就慢些!我们不能等你了!”时刻点出许远的无能。

秦惟的原身暴躁得想狠命踢马,可秦惟才不在乎,慢吞吞地拉扯缰绳,转了马头,发现人们都撒腿狂追许平,不一会儿就全赶到了他的前方——只有北猿停在原地不动,等着秦惟骑到他前面去。

在一个瞬间,秦惟真想不跟着他们跑——这个契机太好了!他只需等着许平领着人跑远些,假装自己骑马太慢落伍,离他们远远的。许平刚才说了那话,别人也不会等自己,这周围没了其他人,正好可以料理了身后的北猿!秦惟相信自己没露出什么警觉,北猿虽然打着主意来害他,但他可以先下手为强,以有心算无心,来个出其不意!

拿了北猿的腰牌外加马匹,他就可以逃出许家的樊笼了!秦惟相信许平他们要等除去了卫家的人,才会转过头来找自己。那时天该黑了,他们大概会以为自己走失了路,应在附近的田野村子寻找。城门一关,府中明天才会知道信儿,一天的时间,自己可以跑出好远了……

他带的东西不多,但足可以让他在个乡间小镇落下脚,这辈子绝对没有人知道许远会什么医术,他可以成为乡间的外科郎中,挣些外快,这不很好吗?!

可是秦惟想起了那个幼儿……

秦惟踢了下马肚,让马跑了起来,追上了前面跑步的人群,同时在心中暗骂自己:我这是要干吗?!傻!那个人可是把我推下了楼……当然,那是个又黑又瘦的医闹,这是个无辜的孩子……

秦惟发现,仇恨的产生,大多是因为无辜被戮。就像那世方临洲如果被杀了,就像前世的自己如果躺在帐中被挖了心……难怪有本什么古书里说,如果需要杀一个无辜的人来换一座城,有德行的人也不会去做的。当然,那是千年前人的觉悟,现在大家都不这么想了……但是自己不能和不如自己的比!今天倘能救了那个孩子,不说世间会少一份仇恨,那个人该不会再纠结恨意,日后与自己不死不休吧?……

可关键我能救得了他吗?我的武功到底如何?能打得过府中的这些人吗?……

秦惟皱着眉,突然听见身后的马蹄声接近了自己的左边侧后方,秦惟扭脸看,见北猿左手持缰,右手空着,正好是在自己这边,脸上露出了前世大皇子的那种狰狞表情……

你还真来劲了!秦惟像个斗气的少年一样哼了一声,似是不甘心被人超赶,使劲夹了下马肚,马匹快跑,秦惟做出紧张的样子,双手抓着缰绳,马跑斜线离开了北猿,紧紧跟在了人群的后侧方,秦惟左边是气喘吁吁地跑着的家丁,右手边空出,如果北猿想上来干什么的话,只能用他的左手行事——就冲你方才的那个架势,你肯定不是个左撇子。

果然,北猿只在后面跟着了,没有企图再与秦惟骑并排。

秦惟发现他们并没有跑回原来分开的岔路口,而是很快就转了弯,从一片田野中飞驰过去,在田间一些农人的注视和指点下,上了另一条大路,又跑了一会儿,前面有人声,许平喊着:“快呀!别让他们逃了!”带着几个骑马的人突然加速,往前跑了。

秦惟也加快了些速度,可他一离开小跑着的家丁队伍,北猿的马就再次追近,马头几乎触到了秦惟的马鞍处,秦惟假装没有注意到,眼睛瞪着前方,使劲催马,像是要追赶许平。他胯下的马一阵狂奔,他又拉开了与北猿的距离。

路边,零星地倒伏着些人,有的是秦惟在许府后院见过的面孔。秦惟很想下马去看看这些人是不是还有气儿,但是他听得见身后急促的蹄声——北猿正紧追不舍。秦惟还没见到那个小孩子,不想现在就露出武功水平,只能与北猿赛马,就是不让北猿赶上自己。

又跑了会儿,那些跑得脚步踉跄的家丁们远远地落在了后面,秦惟追上了许平等几个骑马的人。

刀剑碰撞的声音传来,许平大喊的声音:“上去!快!”

前面的几个人飞身下马,向前跑去。隔着马匹,秦惟见路边有辆已经掉了一边车轮的马车,还有两三匹闲站着的马,五六个人倒在地上,十多个人打在一处。

许平也下了马,走到了打斗的人们附近,抽出剑来,可并不上前,大声说:“我们后面还有好多人,马上就到了!”人群里有人大声吆喝,几个人接二连三地倒地。

秦惟没下马,耳听见身后的北猿哗啦一声抽出了兵器,听着也没下马。为了减少北猿的警惕,秦惟遏止住原身许远想抽剑的动作,紧握着缰绳,一边警惕着后面的北猿,一边驱马慢慢靠近那些打斗的人

许平眼角见了秦惟,对他挥手说:“十五,你别过来,离远些!”

秦惟的原身愤怒地想上前参战,觉得这是许平要独揽功劳,对他公然嫌弃!秦惟压住他的冲动,紧张地观察局势思索策略:自己是不是该上去拉个偏架?让那些人护着卫家幼儿逃走,自己也逃开,这样既干了好事,也不用带着个孩子……怪麻烦的。

可还没等秦惟找到切入点,打斗的人中有人喊:“快带着小公子走啊!”然后一声暴喝,一个人不顾砍向他的刀剑,一气刺倒了三个人,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在他身后跑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中年人,胸前绑着个黑色大包裹。

他们向一匹马奔去。本来围着他们人立刻如影随形地紧追上来,没有包裹的人转身,奋力挥舞兵器,左打右击,拦住了大多追兵,只两三人绕过他,追着中年人去了。

奔跑的中年人眼看就要到马前,一把剑从他身后凌空飞来,他向前一扑,可还是被剑扎在了后腰处,他一下子双膝跪倒,但使劲仰着头,用手里的剑拄地,想站起来。

他身后,许府的家丁终于砍倒了挡路的人,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刀剑劈到,中年人起不来,举剑一挡,可是他后腰已经鲜血如注,对方一击之下,他手中的剑就飞了,身体向前扑倒,但为了不压着胸前的大包,他奋力侧了身体,肩膀着地,然后滚成了仰面,包裹上端盖着的布掀开,露出了一个带着虎头帽子的小脑袋。

秦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见许府的一个人投出了剑,放倒了中年人,围了上去……知道凶多吉少了,忙踢马向人群冲去,喊着:“别动手!等等!不许动孩子!”

许平一听——你想争功?!也叫着跑过去:“先别杀那个孩子,我来!让我来!”亲手料理了卫家的孩子,算是大功劳!我可不能让你捷足先登!什么呀,我们跑了这么半天,你补刀一下就成了首功了?!

听见喊声,本来准备顺手多刺一下的家丁们只好停了手——这哥儿俩,这事还一定得自己动手不成?

许平离得近,跑得飞快,先到了家丁身后,用手推开几个人,举剑就戳!

中年人的眼睛大瞪,看着空中一把剑向他怀中插下……他的双手紧紧抱住了孩子……

“哐当”一声响,一道白光横斜刺入,将插下的剑撞了开去。周围一片喊声:“十五公子?!”“你要干什么?!”

停马在秦惟后面的北猿见十五公子突然骑马过去,赶紧跟上。又见十五公子拔剑挡开了许平的剑,觉得天赐良机!他本来已经握刀在手,立刻挥刀向骑在马上的秦惟腿部砍去:“十五公子!你竟敢助贼逃跑吗?”他当然知道十五公子是想上去争功,但这么说一句,砍伤十五公子就有口实了!

秦惟都没有回身,击飞许平的剑后,反手一个剑花划开了北猿的刀,随手急速一刺——这一瞬间比弹指还短,但是秦惟还是察觉到了“自己”正要杀了北猿!北猿先动了兵器!原身的激愤已经到了忍无可忍之际,就要一剑穿心!……不行!我可不想让他缠上!至少此世他罪不至死……秦惟用尽脑力扳歪了许远的楼,让他剑出所在,刺透了北猿的大腿!

北猿惨呼一声,跌下马来——他根本没觉得十五公子会反击!十五公子方才看都没看他,一直盯着人们的打斗,骑马过去时才拔了剑。而且,他一直以为十五公子的武功不好!京城谁不知道四房的嫡子是个文武不就的废物?所以他才没弄得复杂,挥出刀时没留回避的后手,结果对方剑来时向他胸前一晃,他自然举刀抵挡,可十五公子的剑怎么没了!然后……他都没回过神儿来就被刺中了!

北猿抱着大腿在地上哀叫,许平手里的剑被磕飞了,怒目看向秦惟:“十五!你这是要干什么?!别捣乱!我会告诉父亲!误了事有你的好瞧!”你争功也不能这么干哪!吃相太难看!

秦惟的剑滴着血,勒着马用剑指着地上的北猿:“说,谁让你对我下手的?”

北猿痛叫间摇头:“十五公子……你什么意思?”

秦惟本来也没想费时间审问他,就是来这么一句,给自己要干的事找个辙。

许平也好奇地看北猿,骑在马上的秦惟却突然回剑,用剑抵住了许平的后颈:“让他们都退开!”

许平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气得发抖:“十五?你……你胡闹什么?!”

秦惟严肃地说:“你不听我的话,我只需轻轻一点,你就要躺在床上一辈子了。快点!让他们都离远点儿!”

许平见十五看着认真,心里一颤悠:卫家保护这孩子的人都快死光了,现在这么多许府的人围着卫家的一个孩子,什么时候杀不行?先把这出幺蛾子的十五安抚下来!他对用刀剑指着地上中年人和小孩的家丁们说:“你们先退开些!”

家丁们也觉得相比杀了现在地上的一大一小,许府中一个嫡子拿剑指着庶长兄的这个事儿更严重!杀这个小孩儿只需一剑,但如果这趟差事死伤了许家的一个公子,他们这些人都别想消停了!家丁们小心地往后退了十几步,留出了中年人身边的空地。

秦惟收回了指向许平的剑,下了马,到了中年人身边,单膝跪地,伸出没有握剑的手,说道:“解开孩子,给我!”那个大包看着是牢牢绑在中年人的身上,他可懒得去一条条割布带子!

趴在中年人胸前的小儿一直看着秦惟,半张着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许平脖子后面没了剑锋,使劲挥手:“上啊!快杀了那孩子!干成了有赏!”十五这是不杀人吗?要活捉?那我先杀了再说!

许府剩下的有七八个人,方才临门一脚时停下,又被喝令退开,泄了些气儿。有人发现自己带了伤,刚开始理伤。他们原来想在一边看看这两个公子要怎么说道说道,接着见十五公子要那个孩子——这是要自己杀?

谁都想不到许远会救那个孩子:是不是吃饱撑着了?你一个许家的公子,凭什么要救卫家的孩子?这不是有病吗?

现在听许平这么一嗓子,众人有些迟疑——十五公子挡在那里……

见大家不动,许平急得喊:“别管十五!杀了那个孩子!”猛地想起方才北猿说的话,许平赶快借用一下:“他想抢孩子跑!”他说完,自己都不那么相信!还有点佩服自己的小急智——这样家丁就敢上前开打了,十五也会避开了。

北猿在地上抱着腿哎呦,在痛中也叫:“主母说了……十五……忤逆,要他一只腿!……是真的!大家上啊……主母有赏!”他恨十五公子这么伤了他!一定要让十五公子也丢条腿!

家丁们听了,终于围过来了,刀剑齐上!

秦惟此时只能纵容了怒气冲天的许远……他人还未起身,剑已刺出,再挺身转头,行云流水一般,一剑光寒,转眼就与人们斗了几十个回合。

现代的秦惟不懂武功,可这原身却真是疯了。多年的压抑和痛苦瞬间爆发,秦惟的身体像是通了电一般,少年荷尔蒙咆哮奔腾的能量在挥剑中恨不能爆出火花。他的原身极想杀人,但秦惟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可伤人性命,顽强地不容许远独霸意识,用最后仅剩的理智决定剑刺之处。他熟知人们身体的支撑点,就专捡胯骨膝盖这些地方劈刺。因为不是死穴,人们不觉是必救之处,可受伤后跌倒,就无法站起来了。

一片清亮短促的撞击后,许府的家丁们或坐或躺,全瘫在地,没人能再上前与秦惟对打。

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十五公子。他们中有的是家丁的头目,有的是护院中武力佼佼者,不然也不会从与卫家死士的厮杀中活下来。可怎么这么快就全都败在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手下?更让人难堪的是,这些人无一重伤,除了站不起来,血都没流多少,足见十五公子手下留情!此时再上去挑衅,那就是找死了。

秦惟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心软,作为骨科医生,他知道在这种医疗条件下,这些人下半辈子都会不良于行了,难道他下辈子就得给这些人治腿?……

秦惟看看身边除了许平,没有其他人的站着了,就将剑入鞘,暗道了一声侥幸:那些人在前面一场战斗里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他占了很大便宜。而且,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秦惟的原身许远在激愤下使出的是快剑,他一个少年人,身体轻灵,动作极为敏捷,剑动如疾风暴雨,无人能挡。这种短平快的弱点是拼体力,他尚未成年,肯定不能长久,但如此速战速决却正适合此时此地的形势。再者,说到底,他是个主人,那些人是家丁,毕竟不敢下杀手。

秦惟不想让人们怨恨自己,就板着脸对众人说:“抱歉了。”他是真心的,可原身的愤怒不减,怎么也无法笑出来。

众人懵了——谁也想不到十五公子竟然会道歉,一时没人答话。

许平结巴着:“十五……你的武功……”怎么这么好?

秦惟没看他,又一次走到中年人身边。中年人已经挣扎着解开了褡裢,原来孩子是被放在一个黑色大布袋里面,大袋子上端有两条背带,人可以将带子从肩上绕过,环着身体,将孩子绑牢。现在带子全松了,小孩子不知何时从中年人的胸膛上滚了下来,坐在袋子里,依偎在中年人的身边。他双手紧抓着中年人渗透了鲜血的衣襟,眼睛直瞪着秦惟,眼珠随着秦惟的行动微微移动。

秦惟再次单膝跪地,这次向小孩伸手:“来!”他不想一把拦腰将孩子抱起,怕小孩抓着中年人的衣服不放,当众来个撕心裂肺的大哭大闹……秦惟不喜欢麻烦。

小儿看向地上的中年人,中年人脸色惨白,身体下面已经是一片血泊。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蓝衣少年,少年人该不过十五岁,面容还带着青涩,可目光清澈正直,脸颊上沾了些血点。他努力地说:“谢谢……义士……”他又看小儿:“去……跟叔叔……我想睡觉了。”该叫哥哥,但是为了尊重,他就给少年人升了一辈儿。

秦惟心理已经是成年人,当仁不让,对小儿说:“来,伯伯困了,叔叔抱你。”

小儿哽了一下,可是放开了双手,向秦惟张开,秦惟双手握住小儿的腋下,将他连带着布兜抱了过来。他站起身,一手抱着孩子在胸前,一手捋顺布袋的带子往肩后甩去。带子从血中拖过,湿乎乎的,秦惟忍着不适,换了手,甩了另一条带子过肩膀,对小孩说:“抱着我的脖子!”小儿伸手紧抱了秦惟的脖颈,布袋一轻,秦惟双手从身后抓了带子,拉到身前,系在小儿的小屁股处,然后拍了拍,小孩子放了手,仰头看着秦惟,眼泪汪汪,又委屈又可怜。

秦惟一翘嘴角:“别怕。”他低头看中年人,中年人的眼睛已经合上了。秦惟一手托着小儿,走向自己的马匹,不远处传来人们的叫声——许府那些跑步的人跟上来了。

许平突然开口:“十五,听我一言!”疾步走来。

秦惟没停步,可是许平跑来,一下挡在秦惟面前,大声说:“十五弟!”他加重了“弟”这个字,秦惟一下想起了前世的石路,而原身许远也因许平从来没为难过他而稍觉歉意……但许平话语间,突然举手向秦惟胸前的小儿一掌拍来!

许平见十五能以一敌众而胜,就没想与十五交手。他只想完成父亲的差遣——杀死卫家的幼儿。他小时候也是练过武的,此时就倾了全力,以期一击而中,将孩子拍死就完事了。

许平突然发难,秦惟的原身反应快,马上错步后退,同时手去摸剑。秦惟身体才向后一移,许平的手掌变拍为扫,横着就往秦惟胸前的孩子身上袭来。此时秦惟的手已经在剑上,可即使拔出剑来,也只能在许平拍死孩子后砍下他的手臂。秦惟怕怀中的小儿受到掌力,脚下一旋,转了身体,用后背接了许平一掌,同时抽剑出鞘,急转身一刺而去——正点在许平脖子中的咽喉死穴上。

感到剑尖的刺痛,许平吓得大叫:“十五弟!我没想杀你!我只想杀了这个卫家孽障啊!”他掂量着十五方才对一帮家丁都没有下狠手,就是自己杀了那个孩子,十五也顶多往自己腿上扎一下,可是为了完成父亲交代的事,受点小伤也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十五会用身体去护着个陌生的孩子!

秦惟的身体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尚未发育健壮,被这掌打得胸口一热,噗地吐出一口血来,大多喷在了胸前小儿的脸上,小孩子吓傻了,张嘴看着秦惟,抽着气儿,眼泪成串地落下来。

正是因为没察觉到许平对自己有杀意,秦惟才没防着他,结果挨了这么一下子!秦惟觉得方才打斗都没有受伤,可小河沟里翻了船!他气得收回了剑,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许平小腹上!许平痛叫着弯腰,秦惟胸口蓦然疼痛,也弯了腰,咳嗽着用剑割开了许平腰上系着铜牌的锦绳,拾起铜牌,起身塞到了小儿的袋子里,然后插剑入鞘,走出去几步,牵了方才北猿的马缰,走到自己的马匹旁,攀着鞍子上了马。

许平知道十五肯定气坏了,加上他拿着剑,在他割下自己腰牌时也没敢反抗,见十五上了马,抬头叫:“十五!你跑不掉的!”

秦惟喉咙生疼,哑着嗓子说:“如果我发现有人来追我,我就去官府留信,举报许家有谋篡皇位之心!”

许平吓得脸绿,结巴着:“你……你怎么敢……这么说?这是灭族大罪啊!你疯啦?没人会信你的!”

秦惟冷笑:“我是许家四房嫡子,你说他们信不信?”他的嘴唇间衔着血沫,看着吓人。

许平气愤地说:“你既然自称是许家嫡子,怎么做出这种忘祖背宗之事?!难怪人说有娘生没娘养的就是不明事理!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他希望能留住十五,等那些步行的人都到了就能围住十五。

许远在秦惟身体中愤怒难当,想要大喊,秦惟使劲压住他的火,只说:“那你就去将我母亲叫来,我肯定听她的话!”他扯动马缰,开始行路,许平爬起身,追着秦惟跑,伸手来拉秦惟的衣服:“你停下!停下!”

秦惟皱眉道:“我不杀手足,但可以剁了你的手!”许平这个庶长兄过去与他没什么交往,相比前两世要对他下手的同父异母的长兄,已经是个进步了,秦惟并不想伤害他,说这么一句也只是吓唬,怕许平看出来,秦惟扭开了头。

许平的手停在空中,悲凉地说:“十五!我从来没害过你啊!”你怎么能让我掉这么大个坑里?!

秦惟回头看他,冷峻地说:“大哥,月满则亏,我要是你,会早想出路。”这样就对得起许平对他叫的那声“弟”了。

许平再次愣了,十五弟的气魄和语气,都不似往日那个十四岁的沉闷少年。

秦惟看向前方说:“记得把我说的告发之事转述给父亲和大伯,他们若是不信,大可来追我试试!我在许家这些年的食住,我想我娘的嫁妆该是足够了!现在许家有人想谋我的性命,我与许家互不相欠!许家是否覆灭与我何干?所以别以为我不敢去说!”边说,边使劲踢了几下马肚子,加快了速度——他自然不敢去说,许家上下老老小小多少人,他怎么能给自己造这么大的孽?但是这可不能让许平看出来!

两匹马小跑着走远了,一群步行的家丁也到了,人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去抬地上躺着的人。许平站在人群外,还看着骑在马上的背影,回想到方才那阵以一对众的剑斗,十五弟手中让人目不暇接的剑影,忽然记起人们说许老将军也是少年出道,那该就是十五弟这个样子吧……

第38章:第三世 (4)

“啪”地一声,一只手狠狠地拍在了长书案了!坐在书案后的许府大老爷许温如,一点都没觉得手掌生疼,只恨不能拍得更响!他近五十岁,长得最像自己的父亲许老将军,面容有武将的粗线条,眼睛露光,蓄着胡子。屋中只有他和站在他书案前的许俭如,但是许温如觉得他比上朝时都吃力。

许温如盯着许俭如冒着虚汗的脸:“你再说一遍!”

他对这个四弟真是充满鄙夷!一家四个兄弟,只有老三是庶出,可是这个嫡出的弟弟真是比庶出的还不如!从小就陷在了女子群中,花天酒地,靠着家族的力量当个侍郎,一没出政绩,二没建人脉,这么多年的日子都过到猪脑子上去了!好容易让他出头去料理几个幼儿,可却带回了这么个消息——他的嫡长子竟然要告发许府篡位!弃祖背宗,畜生不如!他是怎么教养出了这样的一个孩子?!

许俭如不敢看自己的长兄许温如,干咳了一下,“就是,那孽障出剑挡住了我府中人,抱走了卫家的一个小儿,嗯,其他人劫杀了卫家三个稚龄小童,看年纪,他抱走的该是卫家长房的长孙卫启……”

许温如打断:“我知道!我是问你那孽畜今年多大?十四?十五?他挡住我府多少家丁?怎么挡住的?他到底怎么说的?!他为何这么干?!”

孽畜?!那我成什么了?但是许俭如现在不敢还嘴,颤着音儿说:“他们今天早上才回城,我一听见这事就来告诉你了,具体的事情,得问我的大儿子,他就等在门外……”有个人来分担下对方的盛怒也好。

许温如说:“让他进来!”

许俭如忙去开了门,对门外的许平说:“你进来。”

一身行尘的许平进门向许温如郑重行礼:“见过大伯!”这是当朝宰相啊!如果让他觉得自己有才能……

昨天十五弟离开后,他让家丁护院们抬着死伤的人慢慢走,他自己带着两个人骑马赶回京城,可是还是错过了城门,只好在城外过夜。好在城外也很繁华,客店酒馆一点不缺,可供旅客洗漱饮食。但是许平早起特意穿了昨日倒在地上弄脏的衣服,脸也没洗,就带着两个人去城门前等着。

他黎明时城门一开就进了城,到府门时人们正在洒扫院落,做早饭。许平不敢耽误时间,马上去见父亲,刚说了这事,父亲就说大伯今日休沐,把他带过来见大伯了。

许平半低了目光,只看着大伯口鼻的部位,表示尊敬。

许温如阴沉着脸:“你把事情好好讲一遍!”

许平简单说了父亲怎么指定自己带着十五弟出府,他们怎么在途中分开,他们这一队怎么又去会合了另一队……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合理。

许温如皱着眉说:“你们到时,卫家的死士已经被围杀大半了?”

许平点头:“是,最后只余三人,一人以死相搏,打开了一个缺口,一人掩护,一个中年人抱着孩子跑出来,可是还是被我府的一人投剑刺中后腰,无法起身了。”

许温如眯眼:“那么我府的人并不弱。”

许平使劲摇头:“一点都不弱,我带的武师有好几个都是家院中的好手,他们围住了那个大汉,为了稳妥,我想亲自下手刺死那个婴儿,一出剑,十五弟就出手了,击飞了我的剑。大家措手不及,其中一个家人用刀去砍他的腿,他一剑就将那人刺下了马,然后用剑顶在我的脖颈,逼我让人退开。我让人先退了,他就收回了剑,我马上就让人围攻他,但只是数息之间,十五弟就将我府的七八人全都刺倒在地。”

许温如倾头问询:“他们可是死了?”

许平又摇头:“全是轻伤,但都无法站起。”

许温如睁开眼:“轻伤?!”

许平点头:“十五弟还向他们道了歉。”

许温如愕然:“道歉?”

许平说:“然后他就抱起婴儿,上了马,我说他逃不掉,他说如果有人追他,他就去官府举报许府有谋篡之意。”

许温如咬牙切齿:“他可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平连忙说:“我对他说了,这是灭族大罪。可他说……”他停嘴,眼角看父亲。

许温如严厉地说:“讲!”

许平说:“他那意思,是想让许府还他的母亲,说他不要母亲的嫁妆了,抵了他这些年的吃喝,还说……”他的声音变得很小:“许府有人谋他的性命,他与许府两不欠了,他就敢这么说,不会介意许府覆灭……”

许温如牙齿咬得咯吱响,愤怒地看许俭如:“你看看你做的糊涂事!”

许俭如嘟囔着:“怎么是我?是母亲……”

许温如骂道:“闭嘴!你若不是沉湎色欲,怎么会弄得后宅乌烟瘴气,一个嫡子养成了祸害!是谁想要他的命?”

许俭如眨眼:“没人呀……”

许温如呸道:“要就要了,还露出了马脚!笨蛋!他武功如此高强,你竟然毫无察觉?”

许俭如也生气:“何氏那个……”

许温如打断:“那个什么?她比你聪明得多!养出了个儿子要灭我家满门!”他气得喘息,许俭如和许平都不敢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温如再开口,语气平缓了许多:“派人追他,全骑马,务必要追上!他带着个小孩子,该不会日夜兼行……”

许平为了给许温如留个好印象,补充说:“一定能追上,他受了伤……”

许温如眼神一厉:“他受的什么伤?你方才怎么没说?!”

许平有些心虚地垂眼:“我……我打了一掌,他吐血了……”怕大伯以为他没人性,许平补充说:“我本来是想打死卫家的那个孩子,他转了身……”

许温如狠狠地说:“打得好!”他因为不喜这个四弟,自然也不会对四弟的孩子有什么怜悯之心。

许平惊得抬眼看许温如,以为大伯在讽刺他,可许温如面色整肃,嘴唇扁平地说:“你该打死他!”

许俭如也点头:“是啊!你当场打死了他,现在不就没事了吗?”

许平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可是脑子里忽然空白了。

许温如对许平说道:“你与我家四郎去追,追上了他,先好言稳住了他,然后赶快杀了他!不要带他回来,就说他在外面得病暴毙了!”

许平知道许四郎是大伯的嫡次子,今年三十多岁,听说他心狠手辣,是年轻一辈儿里大伯特别倚重的人,许四郎出手,那十五弟……许平想起十五弟说的“不杀手足”,结巴着:“如果,如果十五弟……悔过了呢?他才……十四岁吧……而且,武功特别好……”

许温如摇头:“他没下重手,只是轻伤了家丁,还放下身段道歉,当场就瓦解了人们对他的杀心,有这种心机,又对许家恨怨,他就是表面悔过,日后也会寻机为害许家,绝对不能让他活着!”他冷冷地看向许俭如。

许俭如毫不犹豫地点头:“正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点都没露出他的武功,这是我第一次派他出府办事,他就倒戈相向,真是脑有反骨,天性忤逆!实在该杀!”他那么多儿子,与这个嫡子一点感情都没有,现在觉得被这个嫡子玩弄了,真恨不得许远立刻死了!

许温如对弟弟这个大义灭亲的回答还算满意,转目去看许平,许平后背出汗,怕自己一没跟上节奏就会被大伯和父亲扫到十五弟那堆儿去了,连忙也点头说:“大伯和父亲说的对!”

许温如满意了些,对许平说:“你去准备一下,我叫四郎来,你们半个时辰后就走。记住,一发现了他就要下手!如果他去了府衙信口雌黄,就说他在胡说八道!指他为我府逃奴,当着官吏,也要杀了他!”

许平忙行礼:“是!大伯,我告退了。”他退着出了门,到门外,晨风一吹,不自觉地打了寒战。他面前的庭院宽阔整洁,抬眼看,墙外露出隔壁院落的青瓦飞檐,气派而结实。可许平却莫名心虚,想起了十五弟昨天的话,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早作打算”。

后院,司马氏也从一个与许平一起回来的仆人口中听到这件事的经过。等那个仆人离开,司马氏身边的陪房着急地说:“夫人!他说有人说是夫人要十五公子的腿,逼得十五公子动了手,四老爷会不会责备夫人?会不会把十五的忤逆算在夫人头上?”

司马氏咬着牙,想了片刻,低声对陪房说:“找人将那个办不成事的舌头割了!剁了一只手脚赶出府去!让大家看看,不好好办差还胡说八道会有什么下场!”

陪房忙应了,出去安排不提。

秦惟自然不知许府大伯,当朝相爷,是不会被他区区几句话吓住的,他觉得此时的人最怕被按上这种名字,许家已经到了会惹皇帝嫉恨的地步了,大伯要爱惜羽毛,怎么也不该逼自己。他不懂在自以为是的强大前,他这种危胁显得特别不自量力,像一个苍蝇嗡嗡叫——许家连皇帝都敢废了,那时说许家想篡位的人多了!还缺他这么个嘴上没毛人的信口开河?人家打算一巴掌就拍死他,谁管他会不会去府衙开口!

秦惟骑了两个时辰的马,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时不时地咳嗽,胸口发闷,突然觉得夜风很凉。他不敢去大的村落,怕人多口杂,日后许府的人追过来,一问就能找到了。夜色里,秦惟感到连马的步子都越来越慢了,他四处望,终于找到了田野间一个黑乎乎的建筑。秦惟骑马过去,见是座废弃的农宅,秦惟吸了口气,下了马。他没骑过这么长时间的马,一落地才觉得大腿根生疼,想来是磨破了。胸前的大包裹变得特别沉,秦惟弯下腰,又咳了一声。

虎头帽的小脑袋抬起,夜色中小儿亮晶晶的眼睛看秦惟。秦惟忽然没有力气抱着他走了,慢慢蹲下,让包裹挨着地,解开了带子。

秦惟两肩一轻,大包裹向外翻过去,秦惟忙双手一拦,包裹稳住了。秦惟把布袋褪下,露出小孩子的身体,见小孩弯着腿坐在地上,秦惟知道这一路小孩子一直蜷着腿坐在布袋里,肯定也不舒服,就说:“你坐着别动,我去拴马。”

小儿点了下头,秦惟扶着膝盖站起来,将两匹马牵了,把缰绳拴在露出地面的半截柱子上,马匹打着喷鼻,秦惟小声说:“对不住了,我没有给你们的草料,明天吧。”他走入几堵断墙中间,发现屋梁还在,屋顶已经没了大半。秦惟借着天光,发现墙角有堆灰烬,旁边有些烧了半截的树枝子,想来有人曾在这里过夜。秦惟解下包裹,从里面找出了火石,他是十七皇子时多次见洪三叔和小木他们生火,此时照猫画虎,在火棉上打了几次石头,又用火棉去点燃一个小树枝子,再去点木头……终于升起了一小堆火来。

秦惟眼角察觉有动静,猛地扭脸,却见小孩子四脚着地,在门口探头看着他,秦惟向他招手:“来。”小孩子爬过来,脸上还残留着秦惟吐的血迹,一道道地,像只花脸小猫。秦惟忍不住微笑,等小孩子近了,一把抱了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件厚衣服,要裹他,小孩子忽然开口道:“有嘘嘘。”

秦惟一愣,伸手一摸,小孩子的屁股上厚厚地垫了层布,掀开小孩子的衣服,把一叠布扯出来,放在一边,又给他放下衣服,小孩子低了头。秦惟好笑——这么小的孩子会害羞?他用自己的衣服像浴巾般从腋下裹了孩子,将孩子放在火边,孩子这才抬起头,眼睛看向秦惟的胸膛,小嘴张开,嘴角有一丝亮光,秦惟想起来了,从怀中拿出那个包了食物的小包,笑着问:“是不是早就闻到味儿了?”

小孩闭了嘴,瞪大了眼睛看秦惟。秦惟打开小包,那些点心早压碎了,只有那块白肉很完整,秦惟想拿剑,可剑上有血,他看了看自己发黑的手指,对孩子说:“要先洗手。”他从包裹里找出了个水洗,把水袋里的水倒了一些,自己洗了洗手指,又端到孩子的面前,拉了孩子的小手,在水里洗了下。把水放下,这才去撕了块白肉,递给小孩。小孩没接,看着秦惟说:“娘说,要让大人先吃。大人吃完了,把剩下的给我就行了。”

难怪方才瞪着我,敢情是在等我吃完东西呢。秦惟又笑了:“我是大人,你得听我的,这就是我剩下的了,你吃吧。”小孩子被绕住了,接过了白肉,可还是迟疑地看着秦惟。秦惟端起水洗,对小孩说:“我得去喂马喝水。”小孩子眨眨眼睛,咽了下口水,说道:“我等娘……叔叔回来……”

秦惟小声说:“别等,不然马就会知道我给他们喝我们的洗手水了!快吃,掩护我一下!”

小孩子又被说晕了,忙将肉放在了嘴里。秦惟抿嘴站起身,暗道如果前世谋算过人的方临洲知道他现在被自己这么糊弄,会多么憋屈!

他把水洗放在马嘴下面,一匹马呼噜一下就喝光了水。秦惟从水袋里倒了水,又喂了另一匹马,这才后悔该用那水先洗把脸。水袋里的水只剩下半袋了,秦惟回来,见小孩子双手捧着块白肉啃着,像个小鼹鼠。秦惟又觉得好笑,从包裹里拿出玉笔筒,倒了水自己喝了几口,水凉镇牙,秦惟咳了起来,觉得一股热流涌出嘴角,秦惟用手抹了一下,手背上是鲜血。

小孩子抬头看秦惟,嘴张开,舌上还剩了一小丝肉,他咽了一下,眼睛里泪水大涨,险险地停在睫毛上,然后开始打嗝,一个接着一个。秦惟忙解开腰中的剑鞘,坐到孩子身边,把剑放在身边,用手抚摸小孩的头顶哄着说:“别哭,吃饭的时候不能哭,不然肉会生气的,那就白吃了。”

孩子点着头抽气:“我……娘也说……不能哭……我不哭。”

秦惟盘腿坐了,伸手把孩子抱过来,抱在怀中放在自己腿上,说:“我改主意了,你哭吧,哭了,然后吃肉就香了。”

小孩在秦惟的手臂里抽气:“叔叔……别吐血……好吗……”

秦惟点头,拍着孩子后背:“好,别担心,我吐干净就舒服了,不吐了。你想要什么告诉叔叔……”秦惟对现代社会的小孩就是这么哄:你要什么?我去给你买……

小孩子摇头:“娘说我不能说……要回家……我不说。”

秦惟道:“哦,我也不说……嗯,因为我不想回家,我想在外面玩。”

小孩子摇头,呜呜地哭起来:“我不想玩,我想见爹娘……”

秦惟暗中叹息,说道:“你爹娘却是想让你在外面玩,你要听他们的话。”

小孩子想了想,的确如此,不然娘也不会送他出来,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抽噎着,停了哭声。秦惟轻拍他的后背问:“你几岁了?叫什么?”

小孩子回答说:“四岁半……”沉默了半晌,小声说:“娘跟我说,我叫祝长安。”

秦惟脑补出一个女子将孩子送去逃命前,含泪告诉孩子说:“你叫祝长安!”这孩子还这么小,四岁半,这里的人都讲虚岁,这孩子也就三岁多,秦惟胸口沉重,可是长安在现代是个汽车的名字,秦惟觉得很错位,就小声说:“叔叔叫你……小石头吧?”

小孩子仰头看秦惟,眼里一层盈盈的亮光,秦惟有些抱歉地说:“叔叔……那个……记性不好,喜欢石头……”把人家娘给起的名字改了,哥就是这么独行!

小孩子点头说:“我也喜欢石头,叔叔就叫我小石头吧。”

秦惟看着小儿纯净无暇的眼神,完全忘记了前世今生,发自内心地说:“叔叔会替你爹娘照顾你的。”

小石头眨了下眼睛,一滴泪从眼眶中间流下,点头说:“那叔叔不能睡觉!”

秦惟眨眼,微笑着说:“好,不睡觉。”

小石头像是不放心,举手将肉放在嘴里,小口吃肉,可眼睛还是盯着秦惟。

秦惟笑着说:“拿叔叔当下饭……下菜的了?”

小石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依然眼睛不离秦惟。把肉吃完了,也不扭脸,伸出手去摸食品的小包。秦惟怕小孩子吃多了凉肉消化不好,就从小包里拿出一个压扁了的糕饼给了小石头,小石头拿着往秦惟嘴上送:“叔叔吃……”

秦惟也饿了,伸手又摸了一块,自己胡乱地塞在嘴里,嚼着说:“一起吃……”小石头看着秦惟吃了,才把点心放入口中,刚吃了两口,眼睛一眨一眨地,然后完全闭上……竟然睡着了。

秦惟知道他这一天一定充满了惊吓,自然累成这样,他自己何尝不是身心俱疲!秦惟把包食品的布拖近些,他看着那白肉就想起了人的身体,没胃口,就随便拿起些碎了的点心块,吃了几口,划得嗓子疼,秦惟不想喝冷水,也不想动弹,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坐着,感觉着身边火堆微弱的热意,闭眼想考虑一下他要往哪里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秦惟睁开眼睛,皱了眉。他认为许平不能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城去,他们这一路的三十几人,与卫家死士的战斗中,已经死伤大半,而自己所伤的那些人也没了战斗力,许平那时没加入混战,只是最后想摘果子,该是个喜功但不想冒险的性子,他能纠集起残余的人骑着几匹马追来吗?不应该……除非,他联络了其他方向的许府家丁,连夜行动……

就像证实他的想法,马蹄声缓慢下来,有人们的交谈声,接着,听着是这群人离开了大路,往这里来了。秦惟忙将孩子放在地上,起身去拿了大布袋,敞开了口放好,把孩子放在布袋里,拉起布袋。小石头睁开些眼睛,见是秦惟,又闭上了眼睛。秦惟用布袋裹好了他,还把口袋顶上的布盖好,遮住了小石头的虎头帽。想到抱个孩子肯定无法打斗,秦惟选了在快烧完了残木的小火堆光亮之外的暗影处放倒了布袋,把原来打开的包裹又卷好背了,然后握了剑鞘,盘腿坐在了小石头的前面,挡住了黑色的包裹。

第39章:第三世 (5)

这时,马蹄和些许人声已经到了断墙外,火把的光亮在破屋外晃动。听着有人下了马,到了门口大声说:“我们是镖局的人,误了站点,只想借个地方歇歇。”

秦惟哑着嗓子说:“我也是过路的,并非主人,你们随意吧。”

那人说:“多谢了。”他又对别人说:“爹,我先进去看看。”

另一个声音道:“我随你进去。”

第一个声音说:“爹!我都这么大了……”话音间,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破门处走了进来。火把的火亮在他身后,把他的身影弄得像巨人般覆盖了大半个废舍。

来人一眼看到了小火堆,却没看到有人,迟疑地站在门口,手摸向腰间的刀柄。

一支火把从他身后伸入,一下就照亮了残破的空间,秦惟这才看清那个先进来的人虽然身材高大,可面容青葱,浓眉大眼,嘴唇半开,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他后面打着火把的是个比他稍矮些的壮汉,该是四十岁的样子,脸上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有些凶相,可两人一看就能看出是父子。秦惟慢慢地透了口气——大虎这辈子真成了洪老大的亲生儿子了!

他想起自己问小森的话,有没有命运?有没有因果?秦惟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感到,有命运,有因果,但是人的选择可以改变事物发展的轨道和结局。秦惟不知道能改变多少,但人心一念的不同,就有了不同的平行世界……

父子两个人看到端坐在瓦砾枯草中的少年,都呆住了。少年穿着深蓝色锦衣,火把的腾腾光芒下,能看到他胸前有些暗红色的痕迹。他盘膝而坐,一手握着把剑,手腕停在膝盖住,一手随意地放在大腿上。少年人的脸有些苍白,眉清目亮,神态平静。

先进来的青年人抱了下拳道:“少侠有请了,我们是西北的威远镖局镖师,我叫洪虎,这是我爹洪老大。”

秦惟的笑意升到了眉梢眼角,他坐着抱剑行礼道:“在下见过洪大伯,大虎兄。”他前世就这么叫这两个人,现在张嘴顺溜得很。

洪虎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大虎?”

洪老大直愣愣地看着秦惟,只觉一股颤栗从后背淋下,打了个寒战。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感,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少年,却像是找到了一个自己丢失了的儿子,他勉强点头,声音发紧地说:“少侠不必多礼。”

秦惟放下剑,微笑着说:“我只会些浅显功夫,称不上少侠,但是懂些医理,可以疗伤,算是个小郎中吧。”说完,他注意观察两个人的表情。

洪老大眉头一动,可面色不改,洪虎眼睛大瞪,看着秦惟点头说:“是呀!我也觉得你是个小郎中……哎……我怎么觉得我以前见过你?”

秦惟唇角微翘:“大虎兄平常行走江湖,也许真是见过呢。”

大虎摇头:“这是我第一次与我爹走镖……”他们身后又进来了四五个汉子,残墙内立刻显得拥挤了。秦惟用眼一扫,认出几个是前世洪老大的手下。

洪老大说:“快生火吧,赶快做些吃食。”

几个人应了,洪老大转身将手里的火把插在残墙上,洪虎却到了秦惟身边,蹲下说:“小兄弟这是要去哪里呀?”

秦惟反问:“你们要去哪里?”

洪老大刚扭头要对大虎说什么,大虎已经快口而出:“我们已经送完了镖,正要回西北那边。”

秦惟本来准备找个山区猫过风头,也打算往西北方向去,他熟悉那片地域的地形,但此时却说:“我要往西南那边去。”

洪虎脸上现出了特别失望的神情:“你为何去西南?去走亲戚吗?”

秦惟心说逃亲戚还差不多,回答道:“听说川蜀地带有许多好吃的,我想去尝尝……”

大虎哈哈笑起来,一拍秦惟的后背:“你这个小……”

秦惟胸中一疼,往前倾身,哇地吐了一口血。

洪虎吓坏了,跳起来说:“对不住对不住!”

秦惟咳嗽着摆手:“不是你……我本来就……”又咳了几声,觉得胸口还舒服了些,想喝点水,又怕凉,就吸了口气。

洪虎后知后觉地说:“难怪你方才不起来行礼!”

洪老大瞪了洪虎一眼,到了秦惟身边坐下,说:“少侠这是受了内伤,既然懂医术,就给自己治治,若是行动不便,就写个方子,让大虎去给你抓药。”

秦惟苦笑:“我懂的是怎么医治外伤,开方配药什么的,我不会。”

洪老大一点都没觉得奇怪,点头说:“那小郎中一定是个治伤的好手。”这么小的孩子敢说自己能治外伤,当然有两把刷子。

洪虎又蹲下来,很崇拜地说:“你这么小就会治伤,那该是个小神医啦!”他说完突然不自在地眨眼睛,像是很难受。

洪老大心中一阵疼痛,诧异地皱眉。

洪虎又热情了:“你受伤了,就先别自己走了,跟我们一起走吧!”

秦惟笑着摇头说:“那怎么成?方向不一样。”日后万一许府追过来了,不能连累这些人。

洪虎嘟起嘴,露出特别失望的样子,秦惟见此情景,知道他真心想帮自己,看来前世的缘分还在,就问:“你们有草料吗?能不能帮我喂喂马?我可以给你些……东西……”他想起了他没有银子。

洪虎一下站起来,大声说:“没事没事!我们有人在料理马匹呢!我去跟他说……”噔噔地跑出去了。

秦惟身后的布袋一动,小石头挣脱了裹着他的衣服,揉着眼睛爬了出来,见满屋子的人影,火把亮堂,吓得忙扑向秦惟,跪在地上,从后面抱住了秦惟的一只胳膊,秦惟拍拍小石头的小手,回头对他说:“回去睡觉,叔叔遇见了朋友。”他前世“认识”洪老大和大虎,说是“朋友”一点都不勉强。可洪老大却觉得胸口发热,真想掏出心肺来证明这个少年没说错。他很奇怪自己这么大年纪,走了二十多年江湖,怎么变得这么冲动?

洪虎又进了屋,见秦惟身后侧的小孩子,笑着过来说:“这是你的孩子吗?”说完觉得不对,扭脸盯着秦惟:“你多大?有这么大的孩子?”

小石头颤着声音说:“这是我叔叔。”

秦惟笑着侧身,抱起小石头放在怀里,点头说:“是的,我是他叔叔。”心道这孩子的爹与自己的父亲是同辈,自己却自称长辈,也算是叛逆得彻底了。

洪虎笑着逗小石头:“那你爹呢?这大晚上的,你怎么不和你爹在一起……”他的声音消失,脸上的笑容没了,惊愕地看向秦惟。

秦惟笑着眯眼:“咱们萍水相逢,得你一次马料我已经很满足了,天亮就分道扬镳吧。”

洪虎脱口而出道:“那怎么成?!你受着伤……”意识到自己做不了这个主,他赶快看自己的父亲,洪老大紧皱了眉头。

屋子里的其他人已经把原来的小火添柴成了大火,架起了锅,放了水,开始煮食。洪虎蹲着走了两步,到了秦惟面前,挡住了别人的视线,小声说:“小兄弟,你放心,我们不会害你的!”

洪老大低声说:“我们今日离开京城时,听说卫家因谋反之罪被判了满门抄斩,皇上开恩,赦了卫家五岁以下的孩儿。可有人说许家不放过卫家,卫家的小孩子就是送出了城,也都被杀了……”

洪虎哼了一声:“如果不是把卫将军从边境骗回来了,他们哪里敢这么做!”

秦惟的原身并不知道这件事的过程,只能默默地听着。他怀中的小石头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前,双手抓住了秦惟的衣襟。秦惟轻轻地拍着小石头的后背,看入洪老大的眼睛。洪老大迎着少年的目光,慢慢地说道:“少侠负了伤,带着个孩子肯定难于行走,不如先跟我们在一起,去西北养好了伤,日后再去西南。”

秦惟挪开了目光,他能感到洪老大是认真的。他皱眉思索着:万一许府不买账,或者,让别人出头来追呢?卫家的那些死士舍命保下了小石头,可是洪老大洪虎前辈子没欠方临洲什么,这辈子都不认识卫家,怎么能把他们牵扯进来?

洪老大又说:“少侠一看就是个心地良善之人,我们父子与少侠投缘,也是有义气的人,想帮着少侠把这事办成了。”这是说他认为秦惟自己逃不掉的。秦惟对自己是否能成功逃脱心里也没底。洪老大像是看出了秦惟的动摇,小声道:“我们走镖的,行动迅速,少侠不要担心我们护着你们两个就跑不掉了。”

秦惟决定了,就抱着孩子在地上弯腰:“多谢大伯、大虎兄……相助!”他险些说出“再次”——当初,就是洪老大在西北石城收留了他。

听着他的称呼,洪老大和洪虎又有些恍惚,竟然忘了推辞。秦惟直起腰对洪老大说道:“晚辈秦惟……”他一说出名字,洪老大觉得有什么在心中拨动了一下,洪虎傻傻地说:“我觉得你就该是这个名字!可我就叫你小兄弟吧。”

秦惟微微一笑:“谢谢大虎哥。”一展前世温和懂事的风采,洪虎被秒杀,不好意思地歪头:“那什么,我给你去弄点吃的……”蹲着转了身,看火旁瓦罐。

秦惟看向洪老大:“我那两匹马要拿墨染下颜色。”

洪老大点头说:“好,天一亮我们就走,到个镇子就去买墨。”

知道自己能跟着洪老大他们了,秦惟心中放松了许多,他打了个哈欠,原本猫在他怀中一直在偷偷打量人们的小石头忽然紧张地看秦惟,握紧了秦惟的衣襟说:“叔叔不能睡觉!”

洪老大听小孩子这么说,马上板着脸教训:“你叔叔累了,又有伤,你得让他歇歇。我来抱抱你……”

小石头使劲摇头,突然流泪,一抽一抽地,无声哭泣,可怜万分。秦惟哄着他说:“我只是睡一会儿,还会醒来的。”

小石头问:“那伯伯也会醒来吗?”秦惟知道他在问那个死去的中年人,说道:“他比我累,要睡得长一些,可是肯定会醒来。”——在另一世。

小石头眨眼,泪少了些,问道:“那他为何把我给了叔叔?”

秦惟说道:“当然因为他喜欢我呀,他知道我比他会玩,你跟着我会更高兴。”

小石头皱起小眉头:“我不喜欢玩,我要伯伯。”

秦惟叹气:“那我得把你还给他了,我还以为你也喜欢我呢。”

小石头瞪大眼睛:“我也喜欢叔叔!”

秦惟微笑:“那就好!你先跟我玩些时候,等我觉得那位伯伯快醒了,我们就回去找他。”

小石头点头,可是又仰头使劲看秦惟,脑袋和身子几乎成直角,秦惟问:“你这样脖子不酸吗?”

小石头伸出小手去摸秦惟的嘴角,擦去残留的一丝血痕,说道:“叔叔要睡觉的话,我就跟叔叔一起睡。”

秦惟点头:“好,一起睡。”他解下身上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件厚长衣搭在肩上,将食品的小包也提出了,放在了洪虎面前的地上,把包裹卷了一下当成了个靠枕,倚在上面对洪老大说:“大伯,我先睡一会儿。”小石头马上爬到了秦惟胸前,小脑袋躺在了秦惟的肩膀处。

洪老大点头说:“好,你歇会儿,我们盯着外面。”秦惟用衣服盖了自己和怀中的孩子。火边的洪虎问:“你不吃点东西?”秦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一点不见外地说:“给我留口热水,那小包里有些吃的,你们随便拿。”他的呼吸变得清浅,睫毛都不动。在他怀中的小石头紧张地盯着他的脸,不多一会儿,自己忍不住也合了眼,睡着了。

洪虎去翻装着食品的小包,洪老大说:“他说让拿你就动啊?没礼貌!”

洪虎不服地说:“他是真心的,我听得出来!”

洪老大看着火光下秦惟安静的睡颜,叹息道:“这傻孩子啊!就这么睡了,我们要是坏人可怎么办?”

一个镖师笑着说:“可老大不是坏人!谁不知老大最仗义的!”

洪老大呸道:“张小子!你少拍马屁!”这个镖师有三十多了,方头方脸,被洪老大骂了反而高兴得呵呵笑。

洪虎用手指拨弄:“哎呀,点心都碎了。”他捡了一块放嘴里,边嚼边说:“真好吃!”又撕了块肉,递给洪老大:“爹!您拿着!”洪老大皱眉:“你给他留着!”洪虎说:“我也不都吃了!他请大家的,怎么也该尝尝。”

洪老大接过,放嘴里嚼着,洪虎给其他人也扯了块肉,“张叔!您来一块,王叔,您的……”最后才自己吃了,叹息道:“不就是块白肉吗?怎么这么好吃?”那当然,许家一块白肉也是花椒大料这仁那果地煮出来的。

那个张镖师小声说:“这是富裕人家的孩子。”

吃着肉的王姓的镖师同意:“你看那衣服鞋子,可不仅是富裕。”

许府富贵无边,就是许远不受宠,所穿所用也无一不精贵,他出门来连一套百姓的常服都没有准备,衣服上刺绣夺目,连包裹皮都是带着暗纹的缎子。相反,他怀里依偎着他的小儿倒是穿了粗布的厚衣,头上的老虎帽是粗针大线缝的。

洪虎看着锦服下睡着了的少年,小声对洪老大道:“他要不是穿的这么好,又碰上了这个事情,我真以为他是爹的儿子,爹让他在这里等着,要带他回家呢……”

洪老大瞪眼:“胡嘞什么呢你?!”

洪虎固执地说:“他对您一点都不见外!还有,我怎么觉得他就是我的小兄弟呢?”

几个镖师也笑:“老大!您给个准信儿吧!哥儿几个回去肯定帮你圆这个谎!”“嫂子那里我让我的浑家去劝劝……”

洪老大骂道:“都给我闭嘴!他醒了就给他找件衣服穿外面,他的东西一点儿都不能露!赶快把那马染黑了,你们别拿这事说笑,都小心点!”人们忙收了笑容,点头称是。洪老大看洪虎:“尤其是你!就爱说东说西!把嘴闭紧些!”

洪虎辩解:“我也就是与爹说几句……”

洪老大说:“哪里是只与我?我们出来时,连来城里卖柴的农人都知道你要随我出镖了,你还说只与我说了几句?”

洪虎说:“那不是因为我高兴吗?也不是个秘密……”洪老大瞪眼,洪虎忙说:“这事不同,我知道,肯定不说……不对别人说!……我可以告诉娘吧?”

张镖师道:“你都多大了?嘛事都告诉你娘!”

洪虎说:“我娘说的!爹的事都得告诉她,尤其是有关女子小孩的……”

众人笑起来,洪老大无奈地对洪虎喝道:“你不许说话了!”

洪虎撅了嘴。

第40章:第三世 (6)

秦惟是被小石头哭着推醒的:“叔叔!叔叔!呜呜……”

秦惟睁眼,半迷糊地问:“怎么了?方……周……嗯,小石头?”

小石头愣住了,脸上还带着泪,旁边的几个成年人笑出声,在一边蹲着的洪虎说:“哇!你真把他叫醒了!我还以为他会一直睡呢。”

秦惟知道这些人肯定逗小石头这可怜孩子来着,伸手拍了拍小石头的后背:“小石头别怕,叔叔没死……嗯……一叫就醒。”

小石头被笑得不好意思,趴在秦惟的胸前,把脸埋在了秦惟的脖颈处。

洪虎将一件衣服放在秦惟枕的包裹旁:“小孩子快起来,让你叔外面穿件衣服,我们得出发了。”

秦惟发现天已经亮了,他在地上睡了这一夜,觉得浑身发冷,打了个阿嚏,胸口一阵疼,咳了一下,赶快捂嘴。

洪老大说:“吐出来吐出来!”

秦惟将小石头扶起来坐地上,起身走了出去,扶着墙吐出血腥,舒了口气。他抬头看去,灰蒙蒙的晨光下,田野上一层白雾,空气清新。秦惟轻轻地吸了几口气,觉得胸中刺痛,不禁微叹了口气。听到后面有动静,他一转头,见小石头站在门口看他,洪虎在后面推小石头:“去!跟你叔说你想干什么?”

小石头跑过来,抱了秦惟的大腿,小声说:“嘘嘘!”洪虎咧嘴笑,秦惟笑着瞟他一眼:“别欺负我家小石头!”小石头一听,嘴往下扯,抽泣着哭了。

洪虎举手:“喂!我干什么啦?不就没让他尿在屋里吗?”

小石头哭得更厉害了,呜咽颤抖,小肩膀一抖一抖。秦惟知道小石头这是百感交集,大概以前都在屋里嘘嘘,现在不行了,自然委屈。他吃力地抱起小石头,一边拍一边走开些,说道:“没事没事!我们去别处嘘嘘!不告诉他们!”

洪虎说:“别走远啊!我们要赶快走。”

秦惟答应了,哄着小石头不哭了,两个人方便了回来。洪虎将灰烬边的瓦罐给秦惟:“你的热水。”

秦惟捧起喝了一口,热意从咽喉流下,感动得要哭——他等这口热水等了两辈子!他喝了大半,把水罐给小石头抱着,帮着小石头喝了余下的。

喝了水,秦惟觉得有了些胃口,洪虎捧过来秦惟的食品包,里面剩下些碎了的点心和一小块白肉。秦惟看看自己的手,还是去拿了玉笔洗,像前一天那样给自己和小石头洗了下手,然后将白肉撕了一小块放在了小石头的小手中,自己撮着点心渣子吃。洪虎递过来半块蒸饼,“你吃这个吧。”

秦惟摇头:“这些点心得吃了,别浪费了。”他在胡地哪里吃得到?

人们见秦惟用玉笔洗洗手,觉得他真的富贵人家出来的,娇惯成性,很有距离感。可见他不想浪费点心,又认为他能吃苦,看他顺眼了许多。

吃了早饭,秦惟在外面穿了平民的衣服,用布巾扎了头,挡住玉冠。重新打了包裹,用洪虎给的一块带补丁的布包在外面。自己收拾好了,他打开布袋,小石头爬了进去坐好,秦惟蹲在地上,将背带往自己肩上放。洪虎笑着说:“你受了伤,我替你背着个孩子吧。”

小石头因为早上被洪虎捉弄过,一听这话立刻摇头,双手抱了秦惟的脖子。秦惟边系背带边说:“没事,他才四岁,也就二十多斤……”他扎好带子,猛地站起,胸口一阵疼,咳嗽了两声。

洪虎对小石头皱眉:“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把你叔叔累死了怎么办?”

洪老大骂道:“你怎么说话呢这是?!”

小石头放了手,抽泣着哭:“那我……那我……”

秦惟摆手说:“没事没事!我累了就换人,刚绑好了带子,我懒得解了。”他低头看脚边的剑,洪虎从地上拿起他的剑给他,说道:“小兄弟!你怎么心这么软?日后要吃亏的!”

秦惟拿了剑,将剑鞘的搭扣卡在腰带上,对洪虎一笑:“大虎哥的心也软。”

洪虎心头一热,咧嘴笑,刚抬了手要拍秦惟,洪老大急忙说:“别动手!”洪虎嘿嘿笑着说:“走!走!找地方我请你去喝酒……”

洪老大骂道:“放屁!谁让你喝酒了?你才多大?他才多大?你不学好,小心我揍你!”

洪虎领头跑出去:“走啦走啦!太阳都出来了!”

他们出了破宅子,相继上马。秦惟觉得自己明显没有前一天精神,也许是因为受了那一掌,也许是因为在地上睡了一夜,他有些昏沉,可是现在要赶路,他没说什么。

洪老大一行人骑马离开了田间的废舍,沿着大路开始纵马小跑,这个时候许平才进了京城城门,急匆匆地往许府赶。

两个多时辰后,太阳高升,时近晌午,洪老大引着马队进了一个小镇子。

京城里,许平看着全身短装利索的许四郎向他傲慢地一点头,忙行礼道:“四哥!”

许四郎原来都不曾正眼看过四房的嫡子,更别说这个四房的庶长子了,他甚至一时都想不起来许平在兄弟中的序号。如果不是许平熟悉四房许十五的长相做派和昨日离开的衣着,许四郎才不想带这么个废物!许四郎上了马,催马出府,许平昨天就忙了一天,晚上没睡好,今天有些无精打采,与前一日的摩拳擦掌不同,他对这件去杀十五弟的差事提不起心气儿来。

洪老大在镇子里找了个大店,让洪虎将马匹托给了伙计去喂草料和水,他自己向伙计要了间单独的院子,指使镖师们去买墨和食品,因为秦惟受了伤,还得去找个郎中。人都离开了,他带着秦惟和小石头进了屋。屋中靠墙一排通铺,正厅有张八仙桌。

秦惟解了包裹和剑放在炕上,把小石头放在地上,觉得腰酸背软,腿都打颤,完全不像他自幼习武的身体平时的感觉。

洪老大指着炕说:“你脸色不好,快去躺躺,我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

秦惟话都没劲儿说,脱了外衣乖乖躺下,小石头也爬上了床,自己踢下了鞋,蜷缩在了秦惟的怀里。洪老大给两个人盖上被子,见秦惟脸色发灰,还有些红晕,伸手一摸,烫得吓人,一下就皱了眉。

洪虎安排好了马匹,进了屋,小声对洪老大说:“爹,我发现他那两匹马的马蹄铁上有花纹!”

洪老大顿时警觉——一般的马蹄铁都被磨得平平的,等到太薄了才换,哪里有什么花纹?!马蹄铁上保留花纹,需要专门打制不说,还要花纹一磨没了就马上换新的,马蹄铁肯定还没用到底就被换了,这样浪费钱的人家非富即贵,不会等闲。洪老大说:“那你赶快牵走去换了!”

洪虎转头看了眼床上的秦惟,发觉不对,凑上去又看了看,起身刚要说话,洪老大说:“快出去干事!”洪虎才发现秦惟怀中的小石头正睁着眼睛看着秦惟的下巴,知道不能说什么,忙出去了。

洪老大坐下,表情沉重:如果那些马蹄留下了印记,对方可能会追到这城。真那样,哪怕因为城中道路干燥,对方找不到这家店,也可能会把守住城门,他们就跑不掉了。现在该马上离城,可是秦惟明显病了……

不多时,有人在门外说:“郎中这边请。”

洪老大站起来,张镖师领着个背着医箱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进来了。洪老大皱眉——怎么不找个年纪大些的?青年郎中大概知道洪老大在想什么,半抬脸哼了一声,张镖师忙到洪老大身边:“老大!曹郎中可是个神医呢!”

洪老大忍住自己的哼声——神医能随便叫的?可是听着怎么挺顺耳的……

曹郎中坐到了床边,对见一个人睡着,旁边躺着个小孩子。他自然看出是睡着的人脸色不对,忙拉出了秦惟的手腕号脉,号了半天,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又拿了秦惟另一只手腕,也号了半天。

秦惟勉强睁眼,眼前人影模糊,是个“认识”的人,他叹息般说:“曹郎中……”当年给洪老大治病的曹郎中这辈子又碰上了。

曹郎中一愣,问道:“你见过我?”秦惟又闭了眼睛,不再答话了。

曹郎中浑身不对劲,放下了手,将被子给秦惟盖了,再回头看洪老大,神情郑重其事。

洪老大听见秦惟那声曹郎中,更觉得不对劲儿,就仔细打量这个年轻的郎中,见他虽然长得平常,可两眼有神,一看就不是个蠢的,好吧,年轻人有天分,可能真是神医呢。

曹郎中扭头看了看门,洪老大对张镖师示意,张镖师走出了门。

曹郎中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这孩子心肺受了内伤,又着了寒气,现在体内真阳发动,发热驱寒,可是气血不济之间,对其内伤乃雪上加霜……”

洪老大不耐烦地问:“那到底要怎样?”

曹郎中皱眉想了想,问道:“你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洪老大回答:“我们今日就走。”

曹郎中瞪大眼睛:“你们要去哪里?”

洪老大警惕地回答:“西南。”

曹郎中撇嘴:“撒谎!你没有西南口音!”

洪老大负隅顽抗:“我们是去走镖!”

曹郎中说:“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带着个病人和孩子走镖?肯定是要回家乡!”

洪老大咬牙,想着是不是该把这个郎中打昏劫走,免得他对别人露了自己的行迹。但是这个郎中看着不错,自己还真下不去手……

曹郎中再次问:“你们能不能在这里住些天?”

洪老大摇头,既然曹郎中知道秦惟是受了内伤,就可以说点实话:“他有个厉害的仇家,怕是会追来了。他留在这里很危险。”

曹郎中犹豫了片刻,下了决心:“也罢!我就跟着你们走吧!”

洪老大惊讶:“什么?你要跟我们走?”

曹郎中扭头看看床上,在洪老大耳边说:“我若不跟着,他大概活不过两天了……”

洪老大胸中像是被狠狠地扎了一下,眼泪差点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曹郎中叹气:“他心脉伤后,没有好好休息,又受了凉……”

洪老大焦急地问:“这城里有没有好郎中?”

曹郎中瞪眼:“我就是最好的!我师父原是这城里第一,可他去世了,只有我了!”

洪老大又问:“那他有没有个大徒弟?你有没有师兄?”

曹郎中特别不高兴:“没有!不跟你说我是神医了吗?我师傅有我一个就够了!他怕再找别人砸了他的招牌。”

洪老大怀疑地问:“你既然这么有名,怎么会说走就走?你难道没有家财资产吗?你师父没给你留下房子吗?”

曹郎中的双肩塌落,神情变得沮丧:“我是我师父的养子,我师父有三个儿子,他们要了师父的房子和田产,我要是在此行医,还得向他们租地方住……”

洪老大还是不解:“你既然是神医,该能挣很多钱,租地方又怎么了?”

曹郎中脸红了:“我……我不好意思向人要钱,人家给多少就多少……”

洪老大觉得自己这两天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总是遇见走背字的傻子,看这个青年的样子,肯定是没争过他师父的儿子们,被扫地出门了。他又生出保护欲来,说道:“那你去收拾一下,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了。”

曹郎中一下笑了:“太好了!我去弄个行李,拿些药材,好给这位小兄弟……”边说边提了药箱往外走。

洪老大忙问:“你不给他个丸药什么的?”

曹郎中说:“他这病不常见,没有现成的药,他先好好睡觉,多喝水,我抓了药再说。”

曹郎中出了门,洪老大让张镖师去叫了一桌子的饭食,其他镖师陆续回来了,众人开始吃午饭。

洪老大去床上,见小石头没睡,还在盯着秦惟看,就轻轻掀开了被子,把小石头抱了下来。小石头拧着脖子看秦惟,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洪老大肯定方才小石头该是没听懂曹郎中的话,就安慰小石头道:“你叔叔只是睡觉,你别又去吵他,让他多歇会儿。”

小石头哽咽着:“我推他他就醒?”

洪老大点头:“是,你一推,他就醒。”小石头不哭了。洪老大想起秦惟给小孩子洗了手,就将小石头抱到了水盆边,给他洗了手,抱着小孩子坐在了桌边。大家见秦惟睡在炕上,都不大声说话,默默地吃了饭。

他们都吃完了,洪虎才回来。他进门,往后看了看,才到了洪老大身边,从手提的一个袋子里拿出了个马蹄铁放到了洪老大手里。洪老大仔细看,见马蹄铁花纹古怪,中间有个缕空的“许”字。他没说什么,将马蹄铁又还给了洪虎,洪虎放回袋中。

洪虎虽然喜欢多嘴,但是也知道这不能乱嚷嚷——秦惟夺了许府的马匹,该是杀了许府的人,这可不是件小事:许府是朝中最大势力,可以指挥官府……他和他爹想得一样——如果许府的人到了城中,城门一封,挨家挨户搜查……

洪老大对桌子指了一下,洪虎坐在桌边,匆忙地吃饭,呼噜呼噜,将桌上的剩菜剩饭一扫光。洪老大对其他几个镖师说:“我们一定要在下午出城,你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两匹马染了。还有,去买辆马车和被褥什么,那孩子病了,但是别把车拉回这里。”他从怀里拿出钱袋,递给洪虎。

洪虎接过来,张镖师说:“那大哥这趟镖可就白走了。”

洪老大一瞪眼:“什么白走?多了两个人,一会儿有个神医还说跟着呢!回了城,咱们那里也有个像样的郎中了。”

洪虎因为那马蹄铁心中很紧张,一抹嘴站起来说:“走,去办事!”带着几个镖师又出去了。

他们才走,曹郎中背着个行李卷,挎着医箱,手里拎着个大篮子来了,一进门,他忙将东西往地上放,像是唯恐洪老大说什么,他马上道:“我去煎药。”从篮子里拿了纸包出去了。

小石头在凳子上指着秦惟,洪老大小声说:“别吵他。”

小石头低了头对洪老大哼唧:“我要叫叔叔起来……那个……”

洪老大说:“怎么叫他?我带你去!”不由分说,拦腰抱了小石头出门方便去了。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秦惟反而醒了,他觉得浑身烧得要干了一样,更可怕的是,他心跳剧烈,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秦惟自己是医生,看这样子,不是心肌炎就是气胸,这个时代大概活不下去了。秦惟挣扎着伸出手拿了包裹,一个动作就让他喘息不止。洪老大抱着小石头回屋,一见秦惟手臂在外面拉着包裹,赶快把小石头放到了炕边,弯腰问:“你要什么?”

小石头欢喜地扑到被子边:“叔叔!叔叔!吃饭!”

秦惟努力半睁了眼睛,将包裹拉向洪老大,努力地说:“大伯,带着小石头走吧……里面有些东西能当了……可是当了,就要赶快离开……会被人发现的……”

洪老大眼睛湿润了,摇头说:“孩子,有个曹神医会给你治病的,你不会……那个,你会好好的!”

小石头愣住了,拉了秦惟的袖子,哭着说:“叔叔!你不要我了吗?”

秦惟闭上眼睛,叹气道:“叔叔累了,想睡会儿……”

小石头哇哇叫:“叔叔不睡!不睡觉!”秦惟说了该说的,也不管了,闭眼昏睡过去。小石头哭得泪人一般,洪老大怕人注意到,连声对小石头说:“不能出声!不能出声!”

小石头压着声音,抽抽咽咽,双手拉着秦惟的胳膊,断续着说:“我要和叔叔……睡觉……一起睡……”虽然娘亲反复告诉他要对那个伯伯尊重,他只在进和出布袋时见过那个伯伯两面,然后伯伯就“睡觉”了。这个叔叔他见了好久,从一开始,叔叔从天而降一般,到了他的身边。后来在马上,叔叔也没将布袋盖了,他在叔叔的胸前能一直看到叔叔的脸。后来,叔叔和他说话……小石头见过家中的爹娘叔伯等亲戚,外加许多仆从丫鬟,除了娘之外,叔叔是长得最好看的人了。小石头觉得怎么都看不够,叔叔的那双眼睛里面,像是总有一点柔光,他想在里面看见自己。可是叔叔怎么总睡觉呢?那双眼睛闭上了……他若是不能叫醒叔叔,那自己也不醒了吧。

洪老大此时猜出对这个儿童而言,可能睡觉是死亡的别名,但他并不点破,看着小石头再躺到了秦惟的旁边,他帮两个人把被子盖好,自己坐到了炕沿,心中沉甸甸的。他有种感觉,如果这个少年死了,他一定会特别伤感,他感到奇怪——他昨天才遇见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上心了?

曹神医端着药进来,洪老大将秦惟扶起来,小石头也帮着搀着秦惟一边胳膊,秦惟糊里糊涂地把药喝了,因为是热的,他潜意识里感激,也没觉得多苦。曹郎中放下空碗,小声说:“能喝下药,就还有救。我再给他扎几针。”他开箱拿出了针袋,给秦惟的两只胳膊和手掌都扎上了针。

小石头见一根根银针刺入秦惟的手臂,苦着脸问:“叔叔疼吗?”曹郎中骄傲地说:“这些不算疼,何况,我知道止痛的穴位,日后要是开膛破肚什么的,我都能止住疼痛!”

洪老大在一边听到,胸口又酸又疼,再看曹郎中,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特别憨厚可爱!暗自决定回去就把自己家的一间居室给他住,租金也不要他的,免得他流落街头。日后让洪虎帮着他收银子,别让人欺负了这可怜的郎中!

洪虎和两个镖师回来,告诉洪老大已经买了马车,用染成黑色的马匹拉了,停在附近的一处小巷里,张镖师在那里等着。

洪老大收拾了东西,自己给小石头穿好鞋,抱了小石头,让洪虎背秦惟出屋。

曹郎中的行李被镖师们拿了,他在前面走,洪虎背着秦惟在他后面,洪老大抱着孩子跟着。

王镖师去见店里的伙计,说他们有人病得厉害了,要去医馆救治,付了一夜的房租,特特地说晚上要回来住,明天一早走。

店中的人最怕有人病,巴不得他们快将病人送去见郎中别回来才好,但是做生意哪里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人家说只住一宿,该不会染上别人,让伙计们躲着些就行了。

洪老大等人离店后小半个时辰,镖师们才去牵了马匹,交谈中对伙计说要到周围转转。伙计们也看到马匹上有行李,可听镖师们相互提醒着说不要把东西留在客房,免得丢了,觉得也是合理,加上他们已经付了房租,肯定不会现在就离开,该是要回来过夜的。伙计们还是照着住宿客人的标准,给他们留了热水。

到了马车所在,洪虎将秦惟放入车中的被褥间,洪老大在车边一放下小石头,小石头就四脚爬入车里,要钻入被子里,洪虎忙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脚,把他的小鞋脱了。曹郎中不会骑马,也钻入了车里。

洪老大想了想,到一匹马前,解开自己的行李,拿出了件女装,放入了车中,对曹郎中说:“这是我给虎他娘买的,你听着情形不对,就赶快给他换上,盖住孩子,装成个孕妇。”他接着将自己给曹郎中编出来的身世讲了一遍。

曹郎中接了,把洪老大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看着有些紧张,不像是害怕,倒是像新奇。

洪老大让大家上马,自己坐了车辕,赶了马车,为防着日后被人猜出他们要去的西北方向,找了西南的城门出城。

第41章:第三世 (7)

许四郎是长房的嫡次子,已过而立之年,这些年从家人的角度看,是经常为父亲办些隐私之事,可如果从朝事上说,就算是当朝宰相的得力助手!他被父亲叫到书房,叮嘱了一番。一出书房,雷厉风行,半个时辰就找好了人,带答不理地叫许平跟着他出发,领着一队人骑马出了京城。

他们一出城门上了官道,许四郎就朝着许平所说的昨日许十五离开的地点纵马狂奔!马队扬尘一线,道上的行旅农人急忙躲避,有人失声惊叫。

许平前一天骑马狂追卫家的人就已经磨破了大腿,此时咬牙忍着腿根剧痛,尽力跟着,不敢出声请许四郎慢些。

到了地方,两个跟随许四郎的家丁下了马,他们周围看了片刻,指了下许十五离去的路径,许四郎没下马,简单地对两个人说了声:“带路!”两个家丁又上马,在前面领路。

许平郁闷地看着许四郎都没有问自己一声,就跟着那两个人往前走了,这是表示不信任自己吗?自己难道不会指个方向,告诉他十五弟往那边去了?……可是他心中又庆幸许四郎没问他,他不想染上十五弟的血。他对这个十五弟没感情,但不表示他想让十五弟死。杀个卫家的孩子是为家族除去大患,但是杀自己的异母弟弟……这怎么都觉得有些渗人。何况昨天十五弟也说不杀手足,不然十五弟那时分分钟钟就可以杀了自己。如今倒好,他没杀了自己,自己却跟着许四郎来追杀他了。看许四郎那副严肃的样子,许四郎肯定不觉得十五弟还是许家的子弟,他大概见了十五弟后,就会在第一个时机动手吧……那自己该怎么办?

许平暗自纠结,心猿意马。

他们的马队虽然有时在岔路处停下观察,但是一选定方向,就是疾驰,比秦惟前一日的速度快多了,下午时就到了秦惟等人住过一宿的废农舍中。

负责查看行迹的家丁拿着一块尿布对许四郎说:“外面有我们府的蹄印,这是小孩子的尿布,没沾多少灰,该是昨天扔的。”

许四郎咬着腮帮子说:“继续追!”

家丁又说:“这里有许多别的马蹄印,也很新鲜,不知他们是不是约好了到这里……”

许四郎向四外张望了一下,对许平招手:“你过来!”口气严厉,像是长辈!

许平憋屈,艰难地骑马到了许平旁边,许四郎语气不耐烦地问:“你们四房中的那个人平时与外面的什么人有联系?”

什么叫“你们四房”?还“那个人”,那是你的血亲堂弟!许平绷着脸回答:“他才十四岁,平时很少出门。”

许四郎冷笑:“‘才’十四岁,就敢做出这种事!这人长大了怕是要反到天上去了!”

许平不敢答言,许四郎说:“快点!天黑前追上他们!”

废弃的农舍外没有岔路,只有这么一条路,不用家丁辨认,马队就继续行进了。

许四郎一路频频加鞭,马的嘴边都吐出了白沫。

临近傍晚,领路的家丁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城镇说:“看蹄印,他们往那里去了。”

许四郎对身边一个家丁说:“你带着几个人,持我父的公文进城拜见官衙,让他们马上派人守了城门,严查有孩子同行的少年人,今天也许天晚了,明日搜城!”

那个家丁应了,叫了四五个人,一同骑马往城中去了,许四郎对余下的人说:“随我绕城一周,注意骑马的行人!”

大家从上午出了府,一直不停地奔骑,此时已经十分疲惫,但是许四郎却依然精力充沛,一点都没有懈怠的样子。众人应了一声,就跟着许四郎绕着城跑。在西南的官道上,他们看到了一辆马车,前后有五六匹马,目测离城门两里路,该是才出城不久。

许四郎一指,许府的二十多骑就向马车奔去。

赶着车的洪老大耳听着马蹄声向他们过来了,微扭头对马车内说:“快给他穿上衣服。”然后对前后的镖师说:“你们都少说话!”镖师们零星答应,洪老大对骑在他身后侧的洪虎说:“尤其是你!不许开口!”

洪虎不高兴地说:“好吧。”

一会儿,许府的马队就到了他们旁边,一个家丁骑马挡住了去路,大声说道:“我等乃是为官府办案,追拿逃犯!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洪老大提着缰绳行了一礼:“官爷有请,我们是镖师,要往西南去。”

一个家丁下了马,挨个看了他们骑的马,又到马车后面看了看印记,对许四郎摇了下头。

许四郎示意了下马车,拦路的家丁问道:“车内何人?”

洪老大说:“是我们要护送去西南的一位孕妇,她的郎君要带她回乡。”

许四郎终于亲自开口:“你们要去何处乡里?为何要带个孕妇赶路?”

洪老大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要去的地方,至于为何,你要问我们的雇主。”他说了一个地名,扭头对车内说:“公子,有人问你为何要此时去西南。”

曹郎中在车内语气里带了不耐烦说:“我养父去世,他的儿子们要了房产田地,逼我夫妇离开,我还能如何?西南那边是我的本家,也许还有亲戚能投靠。”这是发生在他生活里的事,虽然说到“夫妇”他有些虚音儿,但总体很流畅。

许四郎骑马到了车边,说道:“我要看一下!”

洪老大震惊的表情:“您要看谁?”

许四郎咬牙说:“我要看看车内是否藏了逃犯!”

洪老大迟疑:“这个……”

许四郎不由分说,用马鞭一下挑起了车帘。车内,一个头包着布巾的“女子”侧身躺着,肚子很大,旁边的一个青年马上扑到车门处,大声说:“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媳妇!她一直不舒服,刚刚吃了药睡了……”他说这话,脸腾地就红了,急得两眼含泪。

许四郎见这种窘迫不似作假,但是那个孕妇的模样,他没看太清楚。其实就是看清,他照样没把握——他对四房那个嫡子没什么印象,具体什么眉眼,他真不敢说。他扭头对许平喝道:“你来!认认!”

许平这叫气!许四郎这语气就跟对个仆从说话一样!他骑着马过来,许四郎不由分说,再次用马鞭掀起了车帘。车门口的青年张开手:“你们不能这样!你们好无礼!我浑家正在睡觉!”

许四郎喝道:“滚一边去!别找死!”

洪老大转身劝着:“公子啊,忍忍吧。”可是说话间,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与腰间的刀柄只半尺远——这个青年明显是领头的,要动手就先除了他!可是真那样,大家就成了逃犯,有家难回了……洪老大沉住气,准备等到对方真的识破了再动手。

几个镖师也骑马往前凑,小声嘀咕着:“怎么一定要看孕妇呢?”“就是,人家是个小娘子……”

许四郎对许平一甩头:“你下马!上车去好好看看!”

许平心道你都不知道十五弟长什么样子吗?而且,十五弟是个男的,这是个孕妇!有什么可看的?!但是他不敢违背许四郎,下了马,攀上车辕,看向车内:孕妇的头巾盖住了眉毛,脸色蜡黄,嘴唇中间有些殷红,让嘴看起来如樱桃小口,脸边是两缕头发,脸庞显得窄小清秀。许平理解了许四郎的没把握——这的确像是个女子的面庞,只可惜他是十五弟。

许四郎也皱眉看着那张脸——认不出来,只能问许平道:“是不是?!”

你是在审犯人吗?许平余光看见车老大的手离刀把那么近,眨眼就能抽出刀,而自己正好在他的右手边……既然这是十五弟,那么周围的人必然全是共犯!一个个的,都有武器!他已经被十五弟指着脖子前后胁迫过两次,十五弟没下狠手,但是这个车老大可是一副凶样……

许平实在不想冒险了——他摇头:“不是。”

许四郎扭头看许平:“你看仔细了?!”

许平点头,挺直了身体:“不是他。”

许四郎看了看家丁们——因为觉得四房的人都是废物,他带的全是长房培养出来的手下,不知道有谁熟悉四房的嫡子。他问道:“你们谁能认出那个人?”

许平原来还想着,如果离开些,等自己脱离了危险位置,可以再告诉许四郎马车里的人可疑,但是此时间见许四郎如此不信任自己,问了自己又去问别人,心中真巴不得许四郎抓不到十五弟,回去弄个没脸!他下了马车,又上了马,勒转马头,说道:“既然四哥不信我,那我还在这里干嘛?四哥好自为之吧!”踢马往队伍后面走,想着是不是就此回京,老婆孩子热炕头……又能避开一场混战。

许四郎喝道:“你给我站住!”

许平还是怕许四郎,停了马,但是不回头——表示不乐意搭理人!……一会儿他们打起来了,自己逃走也容易些。

许四郎见许平被喝停,心中鄙夷,再次看向家丁们,等着有人上来再看一眼。

但是众人都在马上没有动。

早上许平转述许远的口头威胁时,明白那些是要命的话,自然是避开众人告诉了父亲。他父亲许俭如都不敢直接告诉大哥,还拉了许平去当传坏消息的人。当朝相爷许温如虽然没有被那些话吓住,可也不会广而告之,只对许四郎一人讲述了为何要除去许十五这个叛逆,还叮嘱了许四郎,对许府家丁们却绝不能透露这个原因。

至于见面就要找机会杀了许十五,这事更得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许府自己杀了四房的嫡子——这是乱起萧墙的架势,会引人猜疑和指摘。

许四郎明了这些考虑,准备亲自下手杀了许十五,可要做出个失手的样子!家丁们就是帮着围堵捉拿,他可不乐意见仆从们上前杀个许府的子弟。如果真有人那么做,这个人也得赶快除掉!

于是,许四郎自然对家丁们说,四房的许十五忤逆长辈,竟然带了逆贼的孩子逃跑,要去追回来好好教训!还命令家丁们见到了许十五要先稳住他,劝说他回府不成,就要制住他。

他这么说,家丁们就这么听着呗,至于相信不相信,那就另说着了。

下人们自有自己的渠道得到消息:前一日目睹许十五打斗和离开的人都受伤走不动路了,许平带着回城的两个人自然是许十五离开后才跑到现场的。他们没听见许十五怎么威胁许平,倒是听伤员们讲了许十五的剑术是如何迅捷,尤其是那些武功高的家丁,更是将许十五的武功说得只能天上见,绝无地上有!他们是败在了天才的手下!至于许十五为何发作,那是因府中有人要他命。那个人是谁,都不用猜了!有人亲口说是四房主母,话说不是亲娘……可怜……谁能想到……这下……等等。

他们回到府里,除了向主人们说了自己的见闻,也忍不住把这些议论都八卦给了相识的家丁和婆子丫鬟们。

这可是非常重要的消息!只一个时辰,许府的几百下人就都知道了——原来四房的嫡子许十五并非是个废物点心,人家的武功十分高强!以一敌众,一口茶的功夫就将府中十多个……二十多个……有人说三十多!……高手全刺伤在地!以前真小看了他!

前一日在厨房见十五公子拔剑的好几个厨娘婆子都积极地添加了彩蛋:十五公子那个气势!可了不得!他一过来我浑身就不得劲!不止!我手脚都木了!我递给了他东西,然后就发抖啊!回去歇了半天才缓过气来!这就是人说的剑气?杀气!哎呀!得感谢十五公子的不杀之恩哪!上天保佑,我昨天逃了一命!你还别说,十五公子这么厉害,日后可是要发达了吧?……

不久,大家就知道许四郎要带人出府去追许十五。人们的看法都倾向于:有这么个能干的子弟,别说四房,许家怎么能放弃?自然一定要追回来啦!

所以现在跟着许四郎的人中,许多人觉得虽然许四郎催命一样赶路,好像很严厉的样子——他经常是那个凶狠的表情,过去也不是没见过,似乎想抓住四房的嫡子狠揍一顿,可实际上该是许相爷不想浪费了这个罕见的人才,让许四郎尽快追回许十五,好委以重任!许四郎这么气愤可能有点小嫉妒:毕竟谁都知道许家急需武将,好容易有了个根正苗红的后代,正好可以马上送到边关上去,弄不好许十五会成一军统帅,风头日后可能会赶超许四郎吧?

(他们不知道,在前世,许远加入了与卫家死士的搏斗,显露了武功,又因亲手杀了卫家的幼儿,而让人觉得心狠手辣,的确得到许相爷的首肯,这之后就进了军中。只是许远为人过于压抑,无法服众,一直没有成为领军之人。)

此世,人们带着这些想法,听见许四郎急着让人上去确定车中的人是不是许十五,首先的反应是迟疑:十五公子是因为后母不慈,才干了件出格的事,也算情有可原。真抓到了他,人家是个主子,还是个能力非常的主子,相爷和他爹将他打一顿后,就该送他去军中重点培养了,那现在出力去捉拿十五公子的人,会得到未来的许将军的原谅吗?许老将军可是连皇帝都敢换了的人,十五公子年纪这么小就能剑挑府中众多武师,等他长成回来,有谁得罪过他,还不见一个砍一个?何况,四房的庶长子都说“不是”,自己为何上去辨认?这是个孕妇,又没有孩子同行,听着就不像。再说了,方才有人去查了蹄印,也说不是府里的。

有些实心眼的听了许四郎的话,想去看一眼,可才要踢马,见其他人都不动作,也不敢上前,稍微一想自然懂了:如果他同意了许平的话,会不会让许四郎觉得自己向着四房?不同意的话,说那孕妇是十五公子,是不是就得把人家孕妇弄出车来,当众扒了衣服?但是这些镖师看着不是好欺负的,也许是太阳要落山了,这些人的脸都有些阴沉狰狞。真敢用强,一场打斗就在所难免,但大家都快累成狗了,就是本方能赢,也一定会有伤亡……

家丁们相互看眼神,片刻就达成了某种攻守同盟:我可不去认——如果孕妇实际不是十五公子,跟这些人打起来,完全是白打,别说受伤的人得恨死自己,许四郎也不会轻饶了这个指认错误的人。万一孕妇是十五公子,那不更糟糕?!他的武功都比天高了,本方最好的结局也只是个惨胜,而且,就是这样抓住了他,日后十五公子出息了,大家也没个好……

不知道许府对十五公子的必杀之心,家丁们心中打着小算盘,没人想当出头椽子:有什么事让许家主人之间去决定吧,免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许四郎又问一句:“谁过来看看?”

人们纷纷摇头:“不记得十……那个公子的样子了。”“真的不熟……”

车中的曹郎中捂着脸哭:“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洪老大也清了下嗓子,问道:“这位官人,你们找的是何人?”

许四郎又看了车中“孕妇”的面孔,清秀萎靡……实在无法确定,他放下车帘,突然问洪老大:“你们为何此时离城?”

洪老大对车帘内侧脸:“公子说夫人怀的日子大了,这些日子身体不好,要赶快回故乡,最好日夜赶路,不然孩子要生在路上了。”

许四郎的确想把“孕妇”拉起来“验身”,可至少从表面看来,那是个女子,真要“探查”就是在侮辱一个妇人,这些人该与他拼命了。他对这些大汉们也有些顾忌,不想莽撞行事,正思考着怎么逼这一行人回城,他好找个妇人来看看……一匹马从城门中飞骑而来,有人大喊着:“四公子!我们找到了他们城中的落脚之处!”

许四郎抬头看,一个家丁骑马跑到跟前,急促地说:“发现了蹄印,在一家客店,老板说他们明天早上走……”

许四郎一挥手:“进城!”呼啦啦,一队人马迅速往城门跑去。他们一离开,洪老大也驱动了马车,又走了一段路,他选了条干燥的道路,转向西北。

等周围无人了,镖师们才玩笑起来:“曹郎中啊!我媳妇?那是真情实意吧?”

曹郎中说:“哼,你们就知道笑,要不是我用黄芪粉给他涂了脸,放下了两缕头发,印泥给他点了下唇,可就会露馅了。”

洪老大也微笑:“郎中的确机智。”

曹郎中说完了,却叹了口气,他将被子掀开,把蜷缩在布袋里的孩子放出来,然后去摸少年人的额头,发现高烧没有退。小石头虽然出了袋子,可还是侧躺在了秦惟的身前。曹郎中对赶车的洪老大说:“他发着烧,我们还是得找个地方停下,给他煎药扎针。”

洪老大没有回答——那些人已经追来了,现在他们得离这城越远越好,怎么能停下?

他们一直走到了深夜,寻了个林子休息,曹郎中煎了药,给秦惟喂下。天亮人们又再启程,秦惟一直没下马车,曹郎中大多时候守在他身边。马车行到下午,曹郎中看着秦惟烧得深陷的眼窝,再次对洪老大说:“不行啊,这么烧下去,他大概醒不过来了,最好到个地方住几天,我得去抓些药。”

洪老大眉头深锁。

许四郎风驰电掣般跑入了城中,直奔着家丁所说的客店而去。为免惊动许十五,他让人分开几队,远远地跟着,然后等他的信号,将客店包围起来。他只带着许平,跟着领路的家丁下了马。

家丁将他带到一处墙根下,那里站着一个许府的人,守着地上一处马蹄印。许四郎过去扫了一眼,的确是许府的蹄铁印记。入秋之后天气干爽,道路起尘,很难留下蹄印。这地方当时大概是湿的,不是有人小便过就是有人泼了水,所以马踏过才留下了印记。许四郎暗道好运,他进了客店大门,家丁领着他走入接待客人的偏房,另一个许府的人守在门内,向许四郎弯腰行礼。

店老板和两个伙计站在屋中,都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许府的威名朝野皆知,惹了许府,死了白死。许四郎要了店中客人的登记簿,就开始询问那个带着孩子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如何入住,是否与其他的人在一起。

这家店虽然大,但有少年和小儿的客人还是不多,许府的家丁一来,伙计就告诉他有这么群人了,只是现在不在店里,但他们付了一天的钱,还说要早上走,想来该是要回来过夜的。现在又见这个衣着华贵的人再次问这事,店家让伙计回话,两个伙计你一言我一语,赶快把这些人的穿着、年纪、模样等等说了。

许四郎听着,脸色越来越黑——这怎么讲的就是城外他遇到的那帮镖师呢?!

一个伙计说道:“那个少年人像是病了,被人背出去找郎中了,年纪大的人抱着孩子……”

许四郎咬牙切齿——病了?!难怪那个“孕妇”脸色黄!她的“大肚子”该就是藏着的孩子!可恨四房的庶长子竟然敢为其打掩护!他转身一脚踢去,将站在身后侧的许平踹得倒退三步,一下坐倒在了地上!许平捂着胸口张着嘴,半天喘不上气来。他昨天还觉得十五弟踹得狠,现在才知道十五弟只是气愤自己打伤了他,踢一脚泄愤,而许四郎是想要自己的命!许平原来还想表示一下自己是疏忽了,可此时决定咬牙不认!他终于捯饬过气儿,含泪道:“四哥……为何如此?!”

许四郎气得指着他大骂:“混账东西!你竟敢装作没认出他来!”

许平疑惑地皱眉:“四哥什么意思?什么叫装作?四哥认出来了吗?”

许四郎心说自己认不出来情有可原,他对四房的那十几个儿子平时看都不看一眼,每年只是在祭祖时远远见一面,那个嫡子还总低着头,谁知道他长什么样?!可是你作为四房的长子,即使是庶,也会与弟弟们经常见面,能认不出人脸吗?明显在撒谎!

许四郎一拧脚后跟走出屋门,真想一鼓作气再冲出城门去追那帮镖师,可城门关了,天已经黑了,他们就是叫开了城门出城,还得打着火把赶路。那些人也许不会在那条路上继续走,他们在夜里很难辨认踪迹,只能去找人打听,黑灯瞎火的,找谁去?而且,他不能依仗小城中的衙役,还得带着许府的人,可家丁们已经骑了一天的马,那时让人上去辨认,大家都推三推四的,可见没有了心劲儿,这么追去,人困马乏,敷衍了事,又能干什么?

思前想后,许四郎只能按捺下焦急,让许府的家丁都住了店,自己去了城中的官衙,以追捕谋逆逃犯的名义借调了衙役,增了些人手。次日城门一开,将人成扇面派出,顺着除京城方向外的各条路径走下去,沿途打听是否有镖局马车队过去,那些镖师们都骑着马,还有一辆马车,一行人目标大,肯定会有人看见。

至于许平,许四郎再也不信他了,让两个人押着他回了京城。许四郎还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讲述了许平如何庇护四房的逆子。

许温如读信大怒——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弟就罢了,他的后代还一个比一个败类!许府怎么能养这样的人?他根本不问许俭如的意思,直接让人把许平狠狠地打了一顿家法。

许平丢了半条命,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床。从此许平放浪形骸,在外面欠下了巨额赌债,几所赌场的庄家仗着皇亲国戚后台的支持找上了许府。许府为许平还了赌债,可也将许平除了族。

被赶出许府的许平,拿到了与庄家们联手的分成后,就带着家小离开了京城,从此不知所踪,这是后话。

第42章:第三世 (8)

洪老大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住,看着初秋渐显出枯黄韵味的田野沉吟。半晌后,他对洪虎和几个镖师说:“大虎,你们先带着小孩子回西北,别走直道,临回家前好好兜兜圈子。到家给你娘带个话儿,我和郎中带着病人单走。”

洪虎马上摇头:“不!爹,我要和你在一起!”

镖师们也说:“对呀老大!得护着你们哪!”“就是!老大单走有危险!”……

洪老大坚决地说:“不!一起走才有危险!他们必然很快就追过来,有马车走不快,我们得找地方先躲躲。你们先走,沿途留下些线索,就用那个马蹄铁,也许能引开他们。”

其他的人不说话了,洪老大扭头对车内说:“郎中,把孩子给他们……”

车内传出哭声:“不……我要和叔叔一起……呜呜……”

曹郎中小声说:“这孩子太小,气虚体弱,若是与他们长途奔骑……”

此时婴幼儿很容易夭折,有的人家生五六个孩子也活不下一个,洪老大想了想,看向洪虎说:“那孩子就与我在一起吧,你们一定要把追兵引走。”

洪虎年轻的脸上头一次显出成熟的忧虑,对洪老大点头说:“好!爹,您先离开,我们打扫了痕迹再走。”

洪老大下车拿了些行李物品,犹豫了一下,从秦惟给的包裹里摸出了几个小玉器,又抽出了件绣得华美的外袍,递给洪虎说:“你们将这些当了,可是当了就要赶快离开那地方。”

洪虎郑重地接了。洪老大又对几个镖师说:“你们帮着大虎,他年轻,不懂事。”这是他头一次带儿子出来,对方追的是少年和幼儿,他不想让儿子与自己在一起,免得被一锅儿端了。可儿子去调虎离山,这事也是有危险的。

镖师们相继说:“放心吧老大,会照顾大虎的。”“没说的!”

洪虎撅嘴:“爹!我都这么大了!”

洪老大严厉地说:“你记着,平时少说话,不说话,只说好话!……”

洪虎不情愿地哼声,“知道啦!爹,您赶快走啊!您要小心哪!别……嗯!早点回家!”

洪老大又坐上了车辕,再次叮嘱道:“你们都要小心!”众人忙应了。

洪老大赶着马车上了一条偏向东北的道路,洪虎和两个镖师找了树枝,步行跟着马车,扫去了路上留下的少许痕迹。他们走了五里多路才回头。在与洪老大分手的路口,洪虎等人上马走了往西北方向的路,有意在路边无人行走的地方留下了马蹄印,也将许府的马蹄铁按在地上,还在马上拖着根粗棍,深深划过砂砾处,表示车辙。

过了两日,许府的家丁和衙役们通过向人打听和沿途查看马蹄以及马车的痕迹,追到了这个岔路口。

许四郎等人从城中出来,顺着那辆马车的路往前走,难免会遇上岔路口。开始他们还分头追踪,后来人手不够了,就捡着最可能的路跑下去,如果跟一会儿没有印记了,再折回。为免众人分散,无法找到自己,许四郎回到了小城中,告诉人们如果发现线索,速速回城告之。

他们这几个人虽然没见到马匹和马车,但看到的听到的,总让他们觉得要继续下去。而如今在此处,竟然看到了许府的马蹄印!难道他们遇到的那些镖师们并非全部?有人骑了许府的马从其他地方出了城,然后两方在此会合了?还是对方用印记来糊弄追兵?

人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要证实一下,免得回去把许四郎找来了,可是追下去却没有见到人,那样的话,许四郎可不会高兴!

他们这些人于是分了两路。一路自然是沿着洪老大马车的路向前走,此时洪老大已经离开了两天,洪虎还扫去了痕迹,这些人追了几里,没看见可疑的地方,就放弃了。

而另外一条路上的人,一天后就找到了可贵的证据:在一处路边茶肆,询问中,有人说几日前见过一队骑马的!从所描述的那些人的年纪和装束来看,该就是那队镖师!只是这队人中没有大车!

许府的人不知大车是被镖师们扔掉了好加速赶路,还是大车与马队分道扬镳了。不管怎么说,这是实打实的发现!他们要找的人——至少一部分,肯定在前面!他们一边沿路前行,一边让人骑回小城给许四郎报信。

洪老大想尽快离洪虎他们远些,就不停歇地赶车,还要避开途径村落的道路,免得被人记住。快近傍晚时,在一处丁字路口,他竟然看到不远处有队马车慢悠悠地走着。洪老大心中连呼幸运,也不管方向了,忙扯动缰绳,远远地跟着那队马车走了段路。天色近晚时,他选了条干硬的小路,把车赶入了一个树木稀疏的林子。

一连两夜,洪老大都是在村镇外面宿营。曹郎中煎了草药,洪老大会与他一起扶起秦惟,把药给秦惟灌下去。然后,曹郎中给秦惟扎针。洪老大虽不懂医,可也能看出秦惟快不行了:脸上像是浮了一层薄薄的黑尘,嘴微开,叫他名字完全没反应。

次日,洪老大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到了一个比较繁华的大城旁。他听说过大隐隐于市的话:如果无法躲到山里,就该到一个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地方。他没敢进城,在城外围的许多个小客店中选了个不起眼的,自称是回家的小买卖人,曹郎中是他的儿子,小石头成了他的孙子,生病的秦惟是他外甥,为了省钱,一家子挤了一间屋子。

这个小店根本无法与那些高等甚至中等的客店竞争,它最好的客户就是这种花钱缩手缩脚但有些小本钱不会拖欠店费的旅人,就冲着洪老大他们的一辆马车和两匹马,店家就对他们笑脸相迎,很是周到。

当夜,秦惟就喝不下去药了,曹郎中和洪老大怎么灌,药水都从秦惟的嘴角流了出来。

夜深人静,屋中一盏孤灯,似是昏暗,又似是明晃晃,洪老大和曹郎中扶着秦惟面面相觑,都知道这该是这个少年的最后时刻。曹郎中极为失落地放下了药碗,说道:“我去厨房弄点儿水,给他好好擦擦,换上套干净衣服……”他忍着泪出去。

洪老大轻轻放下昏迷不醒的少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小石头一直跪坐在秦惟身边,本来已经午夜,小孩子熬不得夜,加上他一直紧张地看着洪老大和曹郎中给秦惟喂药,此时已经困乏不堪,可他像是明白了两个大人的意思,忽然开始哭了。他趴在了秦惟的胸口,因为被多次教育不能大声哭,让人们发现,只呜咽着流泪,反复地说:“我要和叔叔睡觉,一起睡觉,和叔叔睡觉,不起来了……”

洪老大眼睛湿润,想把小石头抱起来,可是小石头双手死抓着秦惟的衣服,脸对着秦惟的胸口,怎么抱也不起身。洪老大感到很挫败,劝小石头道:“让叔叔自己睡,你来和伯伯一起……”

他一说“伯伯”,小石头剧烈地摇头,说不出话来了,咔咔地哭,上气不接下气。

外面突然有声音,洪老大忙拍小石头的后背:“嘘……小声!”

小石头憋着哭声,全身颤抖。

这家小店的院落只有一进,一排平房前面是窄窄的空地,侧面一边是马厩,另一边是厨房,店主夫妇加个十来岁的儿子挤在正房靠着厨房的小套房里。因为没有伙计,店家睡觉时,如果客人需要热水或者洗漱,可自己去厨房取需。

忽然,有人敲街门,正在烧水的曹郎中走到了厨房门口。

以前也有客人深夜来投宿的,三十多岁的店主披了衣服,一边喊着:“来啦!来啦!”匆忙去了前门。

街门一开,月光下的街道上站着一个光头的僧人,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店家笑容没了,皱眉道:“小店已经满了!”来个白住的!自然没有了热情!

僧人说道:“不知可有旅人愿容我同宿?”

店家不耐烦地说:“怎么可能?!大夜下了,谁都睡了!”

曹郎中看到这个僧人,莫名感到可亲,想到秦惟快不行了,有个和尚来念念经,也算求个心安。就开口道:“我们那里可以留宿。”

店家回头,见是他的“大客户”,没好意思骂街,脸色不虞地说道:“多一个人怎么也得多用些柴火,你们得加些钱——每天多一百文。”

曹郎中最怕和人讲价,一口答应下来:“好好,店家算账时告诉……我爹。”真别扭!他也就比我大十三四岁!

店家见曹郎中态度特别好,只好让开了门口。无灯的夜光里,走进来的僧人一身补丁落补丁的僧衣,暗光里看不出颜色,两臂裸露,身后背着个行囊。

店家关了门,自己回房了,曹郎中对僧人示意,“这边请,这边请。”他语气特别谦和,像是将僧人奉为上宾——一会儿还得跟僧人商量个事儿:如果秦惟死在了店里,真不能让店家知道!否则就不是多一百文的问题了。人们特别忌讳人死在屋里,店家肯定不高兴!这得多付多少钱才行啊!出家人不打诳语,僧人如果不帮着他们掩盖,也千万别说出来……

曹郎中将僧人领进了屋门,洪老大抬头看,见是个僧人,一下就明白了曹郎中的意思,胸中猛地刺痛,见曹郎中探究地看他,勉强对曹郎中点了下头。

曹郎中见洪老大认可了,又出了门,去烧水了。

洪老大从床边站起来,对僧人抱拳施礼,才要开口说话,僧人却没停步,甩下了肩上的行囊,径直走到了床边,在床沿处侧身坐了,一手去拉了秦惟靠床边的手,一手举在胸前,低声诵起经来。

洪老大心说这个出家人倒是慈悲,不多一语就来念经,同时心中更是难受——一个陌生人一眼就看出来秦惟要死了,看来真的没希望了……

秦惟一直在睡觉,漫长平静,无牵无挂,耳中有哗哗的浪涛声,像是漂浮在无边的水上。他不用再纠结追兵或者去往何处,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他没有遗憾——上一世他才活了几天?连顿饱饭都没吃上,一口热水也没喝。这一世……好吧,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是至少喝了口热水……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哭,飘渺不定,可是秦惟还是感到了其中的伤心。他艰难地想着:这是谁呢?

一阵清晰的诵经声传入了他的脑中,清风般吹散了他的浑浑噩噩。秦惟虽然没有睁眼,他却知道这是小森!小森来了!如果不是脸部肌肉不听使唤,他会微笑。小森是来带自己离开肉身的吗?有他在,死亡一点都不痛苦……

忽然,秦惟坐了起来,视野清晰,变成了360度,空间和时间都像是停止了。许远的记忆和情感像是一本书,融入了秦惟的灵体,而许远这个人,就如十七皇子和石留一样,似是秦惟曾经扮演过角色,他经历过,体验过,但当一切过去,他依然是他,医生秦惟……

在这个维度中,秦惟听得懂小森所诵的经文,小森在祈愿秦惟能将轮回所有恶业都断除,畏惧一切恶行,调伏无尽烦恼……

小森真够朋友!秦惟见一个年轻的僧人正低头坐在床边,高兴得伸手推他,“小森!”接着就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僧人的肩膀。秦惟回头,自己躺在枕上,脸色黑灰。也许是因为没了肉体的遮挡,原来隐约的哭声突然变大了,对秦惟的灵体而言,简直震耳欲聋!他忙看自己身体的胸前,可小石头并没有哭!只是一下下地抽搐着,黑眼珠往上翻……

洪老大惊呼一声,忙去抱小石头。这次,小石头没有挣扎,身体软软的,只是两只小手还紧紧地抓着秦惟的衣服。洪老大含了眼泪,将小石头放回到秦惟的胸膛上,对着秦惟的脸说:“孩子,留下来吧,你看,小石头要随你去呢,你救了他,怎么也该把他养大吧?”

无声的“哭泣”像刀一样,锋利无比,刮得秦惟的灵体生疼,秦惟想站起来离远些,却发现自己的灵体无法离开小石头,他才知道孩子至纯的心愿有如此大的神力。他该怎么办?难道得等着小石头离开身体,他们要一同走?

忽然,秦惟感应到了小森的心意:你如果想要留下来,我会帮你……

秦惟一想,在现代,那个人杀了自己,自己来这里后的两世中,与方先生和周良都只是短短见过,没有真正接触过,现在这个孩子如此依恋自己,也许他好好养育这个孩子,就能彻底解开他们宿世的冤仇……

可谁想生活在古代?只是小石头的哭泣实在让他受不了!秦惟放弃地对小森表示:我留下来,你也别走……

他还没得到小森的回应,就觉灵体一沉,向后躺去,倒在了自己身上——他的身体像打摆子般抽动了一下,僧人随即停止了诵经。站在床边的洪老大吓了一跳——这是活过来了?他忙连声呼唤:“秦公子?阿惟?”人们对亲近的人,不称全名,只叫个单字,前面来个“阿”。他照顾了秦惟这些天,已经觉得他是自己的儿子了。

趴在他胸前的小石头挣扎着抬起头,从肿眼睛的缝隙中看秦惟,秦惟吃力地想睁开眼睛,睫毛动了动,小石头手脚并用地爬到秦惟的肩头,凑上去看秦惟的脸,哑着声音呜呜:“叔叔……”

秦惟喃喃地说:“……别……哭……”方才真把他吵死了!……不对,从死里吵活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叹息,可是小石头听见了,已经流了江河湖海的眼睛竟然又流泪了,他用小手去扒拉秦惟的眼睛:“叔叔!你睁眼!你醒醒……”

洪老大说:“小石头,别使劲,我去找郎中,给你叔叔喂药……”他才要走,忙转身向僧人施礼:“多谢大师起死回生!”他过去对僧人什么的,从来没感觉,现在看这个僧人,真心觉得高大上!

僧人没说话——我其实是来帮着他离开的。

洪老大去找了曹郎中,反正水也烧开了,曹郎中端着热水盆进来,又热了碗里剩下的一点药,刚要叫洪老大去扶秦惟,见僧人起身到了秦惟的头部,伸手到秦惟的肩膀下,把秦惟扶着坐了起来。小石头像个壁虎一样扒着秦惟,也随着秦惟的坐起跪在了床上。

曹郎中将碗端到秦惟唇边,秦惟没张嘴,小石头着急地用手拨开了秦惟的嘴唇,嘶哑着声音说:“叔叔!喝药……”

秦惟现在真怕了他的声音了,迷迷糊糊地喝了药,一点都没觉得苦。药水下肚,秦惟半睁了下眼睛,见小石头的两只肿眼睛快凑到自己鼻尖了,秦惟想笑,可只扯了下嘴角,微弱地说:“小石头……”

小石头抽着鼻子,像是又要哭,可是眼睛闭上,脸靠在了秦惟的肩胛住,嘴微张开,一下睡着了。

他哭闹到现在,已经没了精力体力,见秦惟醒来,自然就放松了。

秦惟也又闭上眼睛,可看着不像原来那么死气沉沉。洪老大佩服地看僧人:“大师真是高僧啊!”

曹郎中方才在厨房听了洪老大对他讲僧人念经把秦惟念活了的事,虽然半信半疑,可作为郎中,他知道方才秦惟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所以对僧人也笑着点头,悄悄打量这个也就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眉目平常,不能说相貌出众,可他觉得这个僧人特有高僧气质!……

僧人将秦惟放倒,起身合掌:“他只是此世尘缘未了。”

这些都是佛家的套话,洪老大和曹郎中都没觉得不合适。

洪老大把蜷缩的小石头顺了胳膊腿儿,小石头睡得沉了,眼皮都没动,只是头往秦惟的胳膊处贴,手搭在了秦惟小臂上。

洪老大给两个人盖好被子,摇头道:“小石头这孩子看来是与阿惟有缘,方才我怕他要哭死了。”

僧人半垂下眼帘道:“的确。”

夜已经深了,看秦惟不像是要死的样子,大家都松口气,觉得身心俱乏,三个人洗漱后在通铺上歇了。次日洪老大和曹郎中都睡到了日出三竿,只有年轻的僧人黎明就悄悄起来,到外面用冷水洗了头脸,就离开了客店,可他的破行李卷留在了客房。洪老大起床后出了小店,在城周围走动,买些食物,也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秦惟在曹郎中端来汤药时醒了,觉得口舌干燥,一口气喝了汤药后,又觉得肚子里难受。秦惟虚弱地说:“我想……喝粥……”

曹郎中惊喜地说:“哎呀!想喝粥好啊!有胃气了,你真会好了!”

秦惟转动眼睛,见小石头在自己内侧睡着,小脸干瘦,屋里没见小森,他又问:“小森……那个僧人呢……”

曹郎中惊讶了:“我们早起就没见到他。你们认识?!天哪!他怎么找来的?”

秦惟还是累,闭着眼睛说:“让他跟我一起……”

曹郎中点头:“好好,他的行李还在,该会回来的。我一会儿去抓药,见到他就跟他说……”

秦惟喝了药,又睡了。曹郎中看一大一小在床上睡,不敢走。在屋中等洪老大提着些东西回来了,他才说:“老大,我去抓药,阿惟想吃粥了。”

洪老大说:“正好,我才买了些小米。”他看床上:“小石头还在睡?这都多久了?不会饿着吧?”

曹郎中说:“小孩子累了,能睡上十个时辰呢,时间太长了就会被饿醒了。”

洪老大点头:“你出门吧,我去熬粥。”

曹郎中刚要走,又想起秦惟的话,对洪老大说:“阿惟说他认识那个僧人,要让僧人跟着。”

洪老大也惊讶了:“他们竟然认识?!”

曹郎中点头:“是啊!这得多巧啊!难怪僧人没带走行李,我原来以为他只是路过,看来他是专门来找阿惟的!”

洪老大觉得后背再次发麻,喃喃道:“常听人说无缘不聚,我们大家难道真是有缘才会见到?”

曹郎中是接了僧人入店的人,也深感神奇,摇头说:“我一见他就觉得……嗯,不陌生……大概前世见过他。”话虽如此,他也没真往心里去,才要出门买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洪老大说:“老大,我没钱……”

洪老大掏出钱袋,刚要给曹郎中,又缩回来,说道:“你买东西要讲价,懂吗?别人家说什么就给什么!”他从钱袋里拿出些钱来递给曹郎中:“如果你觉得他们要价太高,就说你没那么多钱!明白吗?别总被人骗了去!”

曹郎中点着头接过:“好好,药材我还是知道价钱的,不会那么傻……”笑着出去了。

洪老大拿了米,去厨房煮粥,傍晚时,粥煮好了,曹郎中提着药包进了厨房,后面跟着那个年轻的僧人。

想起曹郎中说阿惟要他同行,洪老大觉得既然已经带了秦惟、小石头、曹郎中,再多加个僧人也没太大不同,就招呼着:“大师啊!一起吃饭!”

僧人合十说:“我在午时已然吃过了。”

洪老大到底走过几次镖,有些见识,问道:“过午不食?”

僧人说道:“如果太饿了我该是会食的。”

洪老大和曹郎中都笑了,洪老大要端粥锅,曹郎中说:“给我留碗粥,我在这里给阿惟煎药。”洪老大就给曹郎中盛了碗粥,问道:“钱都花了?”

曹郎中有些难为情地地说:“他们说一味药材现在断货了,所以贵,那个……价钱很高。我让他们看了我所有的钱,还不够,他们说给我个折扣,才把药给我了……”

洪老大闭了下眼睛,说道:“以后你要买东西时,我与你同去!”

曹郎中忙点头,洪老大端了热气腾腾的粥锅与僧人去了他们住的正房。

小石头终于睡醒了,正跪在秦惟身边,专心地看秦惟的脸。秦惟闭着眼安睡着,小石头小眉头皱着,像是很严肃地在思考。

洪老大将粥锅放在了桌子上,过来抱小石头:“小石头,来,去洗漱啦。”

小石头一抿嘴唇,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伸手就去撩秦惟的眼睛,洪老大一把抓了他的小手,笑道:“别闹他,叔叔还病着。”

小石头抬头问洪老大:“那叔叔什么时候能睡醒?”

洪老大哄着他:“你去洗漱了,我们就把他叫醒,他反正得吃饭。”小石头双眼都亮了:“真的?那我们快去!”

洪老大笑,抱着小石头出了屋子。

僧人坐在了秦惟的床头,合起双手,喃喃地念了一段经文。秦惟慢慢地清醒了,虽然他还是感到胸口发闷,喉咙疼痛,浑身的骨头都不对劲儿……但是他知道自己会活下去。秦惟睁开眼睛,看见年轻的僧人,努力地笑:“小森,你别离开了……”

小森放下手,抬头看秦惟,板着脸说:“我有好多事情呢!”

秦惟虚弱地眨眼:“小森……”

小森微翻眼皮:“好吧,我陪你走段路……”

秦惟想和小森交谈,可是精神不济,说话都觉得累。房门一开,洪老大抱着小石头进来了,小石头一见秦惟睁了眼睛,高兴地叫:“叔叔!叔叔!”洪老大将他放在床沿,小石头爬到了秦惟身上,张手抱了秦惟的腹部,仔细看秦惟,说道:“叔叔!你别睡觉了……”

洪老大去给秦惟盛粥,笑着说:“那怎么成?病人要多休息。”

小石头认真地说:“那我叫叔叔,叔叔就得醒来,不能像夜里,怎么叫都不醒。”

秦惟喘了下气,点头说:“好,好。”他看了眼小森,小森微扬了下一边眉毛,秦惟微笑——这世上也许只有小森能明白他心中的恶趣味:世事无常,白云苍狗,谁能想到当初将刀横在他脖子上的人今天会这样要求他?

第43章:第三世 (9)

秦惟喝了几口东西,就觉疲惫,又合眼想睡觉。小石头从深夜睡到下午,完全不困,吃饱了,就坐在秦惟身边,玩弄秦惟的衣服。

在路上,曹郎中给秦惟外面穿了孕妇的衣服,后来秦惟病势沉重,为方便扎针,外衣全脱了。现在秦惟身上只有他在许府时穿的内衣。

许府有自己的绣娘,人们送礼的丝绸缎子堆满库房,平时许家老少的穿着都很讲究。可秦惟的内衣已经旧了,这是当初何氏为他做的,为了让他多穿几年,特意做得大,何氏去世四年了,许远还能穿。内衣是淡灰色的丝缎,衣服边缘有寸许的绣边,从脖颈开始,绣了从春天开始的四季花鸟水色山景。当初的七色彩线已经褪了许多颜色,但依然可看出精美绝伦的绣工。

小石头从领子开始摸,用手指一个个地轻触领子上的花瓣。秦惟迷糊着,知道小石头这么小的年纪,被从熟悉的家中抱出来,又经历了过多变化,急需找到一处稳定的所在来移情依靠。既然他选择了自己,那自己就别让他失望,容这孩子安心粘着自己吧。

秦惟不出声,小石头就为所欲为了,他看完了领子,又把秦惟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扯出了袖边看上面的绣的小花小鸟。抚摸揉搓了半天,又去对比秦惟衣领上的图案。秦惟简直成了他的大玩具,他坐在那里玩得津津有味。

洪老大乐得小孩子不惹事,见僧人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小孩反复将秦惟的袖边折了,让小鸟一动一动……好像很无聊的样子,就问道:“大师,阿惟想让你与我们一起回家。”

僧人看向他,摇头说:“我等到他好些,就得去别处。”

洪老大原来把僧人归于像秦惟曹郎中他需要承担责任的一类,听僧人说要走,有些失落,说道:“大师?阿惟叫你小森是吧?西北那边没什么庙,你到我们那里去,我们给你建个小庙,你也能当个主持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说,反正就是觉得这样说,也许僧人就不会走了,阿惟也会高兴。

僧人浅浅一笑:“你有这个愿心,十方诸佛都在听着,日后会成的。”

洪老大没听懂,可也不敢再问了——高僧就是神秘!

秦惟又躺了几天,烧退了,一天比一天精神好,只是还行走无力,在地上走了两步就气喘吁吁。

秦惟和洪老大都想尽快动身,但是曹郎中担心秦惟的身体受不了颠簸,谁都觉得自己有理,最后只能看僧人。僧人闭着眼睛想了片刻,睁眼说:“还是趁着天气不冷,尽快赶路吧。若是入了冬,对他更不好。”

僧人现在的地位相当几个人的国师,他一锤定音,洪老大就决定次日启程了。因为秦惟是个病人,洪老大就拉着曹郎中一起进了城,亲自讲价,买了曹郎中点的药材,另外又多买了些粮食和衣被。

再出发,还是秦惟躺在马车里,小石头在他身边。曹郎中与洪老大熟了,就与他并肩坐在车前,陪着洪老大赶车。洪老大让僧人进马车,可是僧人说他习惯在外面走,先步行跟着,累了再说。

这辆马车清晨上路,两匹马踏着碎步行进。洪老大很警惕,时常转着脑袋张望,看看是不是有人跟着。可是心里觉得,车边有个能起死回生的高僧跟着,像是个护法,自然不该出问题!

秦惟在车板的起伏中醒一会睡一会儿。小石头渐渐从前一阵的紧张和恐惧中恢复,在车里一会儿扒着车窗往外面看,一会儿到秦惟身边,摸摸秦惟的衣服边角,困了就躺在秦惟身边睡个午觉。过了两天,他见怎么玩秦惟的衣服秦惟都不反对,就给鼻子上脸,开始触摸秦惟的手。有事没事就拿了秦惟的手指一个个地攥,来回弯曲,跟玩衣服一样。

天气入秋,但还不甚寒凉,有时,洪老大会在野外宿营。

一天,他找了个林边小湖畔停了车,解了马匹,用马车的顶子作为支撑,拿一匹粗布搭出个帐篷。曹郎中去放马,僧人就到林间去捡些树枝生火。

秦惟因身体未愈,可以完全不干活,只半坐在车中,看着车帘撩起后车门外的景色。林木的叶子稍微变黄了,傍晚高远的天空中,有几抹紫红色的霞云。大雁南飞而过,留下一阵遥遥的叫声……

秦惟虽然虚弱,可脸上带了丝笑意。愤怒嗜血的许远在他垂危时消失了,秦惟不再感到压抑,真心觉得这么活着比在许府自由安全。

但最高兴的还是小石头,他爬到车门边,自己穿上了鞋,回头看秦惟,眼睛里有雀跃的光。

秦惟说:“小石头可以下车去玩,但是不能离开大车边。”

小石头很认真地点头,爬到车辕处,扒着车辕把自己放到地上。在马车附近走来走去,拣些石子枯草,放在车板边缘,顺便扒着车辕往车门里望望,见秦惟睁着眼睛,就又在车边来回跑。他知道不能离开大车,走腻了,就钻到了车子下面。等帐篷搭好,车下面变得暗了,小石头爬了出来,手脚并用爬上车,脱了鞋放在车厢的角落,用衣服兜了他放在车板边缘的小东西,又爬回了车厢中,坐在了秦惟身边,把石子排列了,草枝搭在中间。

秦惟随意地问:“小石头这是要做什么?”

小石头说:“做个桥。”

秦惟半闭眼:“给谁用呢?”草枝的桥。

小石头抬头瞪大眼:“蚂蚁可以用啊!”他死盯着秦惟半闭的眼睛。秦惟一下笑了,眼睛睁开,说道:“小石头真聪明。”儿童的世界他已经是个外人了。

小石头的眼睛里像是闪出光芒:“真的?”

秦惟点头:“真的,小石头是个聪明的孩子。”

小石头笑了,眼睛弯弯,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扑上来依在秦惟怀里,说道:“那叔叔抱!”

秦惟张手搂了小石头,轻拍他的后背,想起以前听说常给幼儿按摩脊椎,能防病还长个,就不再拍他,而是从脖子往下一下下地捋。没一会儿,小石头舒服地嗯嗯起来,像只小狗。秦惟又笑,发现这个孩子可以给自己很多快乐。

外面,洪老大搭好了帐篷,曹郎中在帐篷外升起了火。小石头对秦惟说:“叔叔要去吃饭。”

秦惟点头:“好,小石头饿了吗?”

小孩子饿得快,秦惟时不时就问一句。小石头用脸蹭着秦惟的衣服,“叔叔抱着就不饿。”

我成了精神食粮了,秦惟笑,放开了小石头,轻轻推他:“下车,去看看曹郎中在煮什么,先吃一口。”

小石头摇头,拉秦惟的手:“和叔叔一起去。”

秦惟也觉得自己得活动活动,不然总躺着会出个血栓什么的,就点头说:“好吧。”他话音还没落,小石头就像个大壁虎一样爬得飞快,到车厢边的被褥下翻出了秦惟的布鞋,秦惟才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小石头就爬过来给秦惟穿鞋。秦惟实在不好意思让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给自己穿鞋,忙弯腰去提鞋,不自觉地咳了一声,小石头忙说:“我来帮叔叔!”

给秦惟穿上了鞋,小石头自己把鞋一下就蹬上了,从车门一下就溜到了地上,在下面伸着手要扶秦惟。秦惟刚想挥手让小石头躲开,免得自己下去压着他,可又觉得提前让小孩子学习尊老爱幼也是好事——我怎么成了老人了?!就虚拉了小石头一只小手,另一只手支撑着车辕往地面放双脚。

曹郎中见了大喊:“别!我来扶你。”

僧人走过来,与曹郎中一边一个搀了秦惟的胳膊,小石头在前面拉着秦惟的手,三个人将秦惟从车上顺了下来。

秦惟叹气:“我觉得已经七老八十了……”

曹郎中小心地笑着看向僧人,问道:“那该是可以的吧?”

僧人答非所问地说:“我明日一早就要离开了。”

秦惟惊讶:“为何?”

僧人说:“你此时无碍了,我在别处还有事情。”

秦惟郁闷起来:“我还没和你好好聊聊。”

僧人答道:“好吧,我现在就和你说说话。”

曹郎中放开手:“你们走一会儿,我去煮饭。”他心中发堵——他这些天按脉,秦惟虽然好了许多,可是伤了根本,有不享天年的脉象,他方才想探探高僧的口气,这位大师如果应承下来,该就会像上次那样给秦惟续命,可是高僧没接话茬,这是说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了?

僧人在一边搀着秦惟,小石头拉着秦惟一只手,三个人沿着湖边草间隐约的小路慢慢走着。

秦惟问僧人:“小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僧人看着二十多岁了,叫“小森”有些不对劲儿,但是秦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好沿用自己给他的外号。

僧人回答:“很好找。”

秦惟动了一下僧人手中的胳膊:“你怎么总不回答问题?”

僧人无奈地道:“说了你也不信。”

秦惟说:“那你试试,你想起我给你治过腿吗?”

僧人摇头:“有一世,我在小时候见过你,后来……”

秦惟不想让他说他曾杀了自己,就笑着打断:“你看,你也不信我。快点,告诉我你怎么找到我的。”他才十四岁,可说出话来,是个成年人的口吻。

僧人说道:“你有光,我月前在禅修中看到,就想起来了。”

秦惟惊讶:“是吗?是什么光?”看来小森比自己早到这个世间,那念经的所在是在时空之上,小森没有像自己这样被因缘牵扯,该是可以随意选择切入点。

僧人微蹙眉:“是蓝色的,很干净,与我有缘,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你给我治过腿……”

秦惟恍然点头——他是在平行的世间,那个老僧人送他过来时,一定给予了他自己的能量,与这里的小森同频。秦惟笑嘻嘻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僧人严肃地看秦惟说:“那你说说。”

秦惟歪头看僧人,问道:“你还记得你以前喜欢翻白眼吗?”这世的小森成熟了许多,不发脾气也不翻白眼了。

表情古板的僧人看了秦惟片刻,淡然地翻了个白眼。

秦惟哈哈笑了,凑到小森的耳边说:“我从另一个世间来,我在那里给你治过腿,后来,在你面前被杀,你怕我升起嗔恨,就把我的灵魂送来了这里……”

小石头仰头见秦惟在对僧人说悄悄话,摇着秦惟的手说:“叔叔!叔叔!我也要听!”

秦惟低头,小石头的大眼睛亮亮,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秦惟恍然意识到了这是谁,可看着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秦惟根本升不起恨怨,更别说什么报复了。他虽然有往世的记忆,现在却觉得没有过去的记忆才是正道——人们可以忘记以往的恩怨,有一个全新的开始,能像小石头这样,有选择信任和爱的可能。

秦惟笑着摇了下小石头的手:“乖,叔叔在与小森叔叔说话,你等等,一会儿叔叔和你说。”

僧人看了眼小石头,低声问:“是他吧?”

秦惟嗯了一声。

僧人沉默片刻,有些遗憾地说:“我还没有修到能洞观三千世界。”

那时老僧人说看到了,秦惟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不信,可他现在明白这是个维度的问题,他想起读过的一篇科普文章,讲从一维到十维的概念,维度越高,就越能看到事物发展的多种可能,甚至能进行改变。那时他“看”不到,其实是因为他的频率不够高,自然无法进入多维度。

秦惟对僧人说:“你日后一定会的。在我们那里,你肯定是修到了。”

僧人看向秦惟,很郑重地说:“你有善根,要护善念。”

这是怕我虐待这个孩子?秦惟用手肘轻碰僧人:“咱们认识多久了?我是那种人吗?”

小森翻了半个白眼,秦惟忍不住地笑。

僧人说道:“我走后,你多保重,平时不要太累。”

秦惟说:“你怎么跟曹郎中说一样的话?难道不该是不要在意肉身、好好学佛吗?”

僧人看着是在压抑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地说:“你又没有学佛,说那些有什么用?”

秦惟乐得摇头:“你还跟你小时候一样可爱。”

小石头又扯秦惟的手:“叔叔!我呢?”

秦惟低头:“小石头还小,自然可爱!”

小石头笑了,僧人似是叹了口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秦惟借机发牢骚:“你最近才想起我来?以后可别忘了我!”

僧人终于翻白眼了,问道:“忘了你有什么好处?你给我讲讲。”

秦惟笑眯眯:“一点好处都没有!你既然能感应到我,那我想你的时候,你可得来呀!”

僧人马上说:“那我可不能保证!”

秦惟受伤的样子:“为何不能?小森不喜欢我吗?”

小石头叫:“叔叔!叔叔!我喜欢叔叔!”

秦惟扭头看僧人:“你看!你看!”

像是为了避免翻白眼,僧人闭了下眼,说道:“你放心,你需要的时候,我会来。”

秦惟真的一下就放了心,向僧人靠去,说道:“我就知道小森喜欢我!”

僧人正色道:“我爱天下众生!”

秦惟用肩膀撞小森:“不行不行!我要些特殊待遇!咱们都几辈子了!你要多爱我些!”

僧人无奈道:“好吧,我也如爱众生般爱你!”

秦惟笑着问:“这算是顶级了吗?”

僧人庄重地点头:“绝对顶级。”

秦惟又笑出了声。

走了一会儿,秦惟就开始喘气,僧人扶着他慢慢往回走,坐到了篝火边。

天色变暗了,火光显出红色。几个人围在火边,小石头依靠着秦惟的大腿,用小木棍捅着火。秦惟说道:“小石头小心火星,别烫着。”医生就是这么操心!

小石头点头说:“好,叔叔。”

洪老大笑着说:“阿惟的确是个好叔叔。”小石头扭了扭身体,蹭着秦惟的大腿,秦惟又有种这是一只小狗的错觉。

秦惟说:“大伯,小森明天早上要走,您给他带些钱粮。”

僧人说:“我无需金钱,一些干粮就行了。”

洪老大惊讶:“大师,这么快就走?”

僧人点头说:“现在天气好,往山上走方便。”

洪老大问:“你要去何处?”

僧人说道:“西边。”

秦惟知道是高原地区,就说:“你也带上些衣服吧。”

僧人摇头说:“没事。”

秦惟坚持:“有事!我给你的,你就要带上!”

洪老大笑了:“阿惟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

僧人叹气:“你那些花衣服我没法穿。”

听这话,秦惟笑:“那我把被子给你,你一定要背着。”

僧人勉强地点了下头。洪老大和曹郎中对这位僧人一直很恭敬,现在见秦惟与他随便谈笑,觉得秦惟一定是个际遇不凡的人,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朋友,对秦惟多了层尊重。

因为知道小森要离开,秦惟心中挂念着,天不亮就似醒非醒的,听见车外有动静就坐了起来。与他一起睡的小石头没醒,秦惟自己慢慢地挪到车边,穿鞋下了车。

僧人和曹郎中洪老大都已经起来了,他们到湖边洗漱,曹郎中不让秦惟沾冷水,秦惟被扶着回来坐在火边,守着火上的两个瓦罐。

曹郎中用热水浸了巾子给秦惟擦了脸,又将夜里熬了半宿的中药给秦惟喝了。洪老大拿出了干饼,众人分着吃了。

早饭后,洪老大给了僧人一个小包裹和一个行李卷,僧人都背在了身后,秦惟站起来,拉了僧人的胳膊说:“你一定要再来找我,我找不到你啊。”

僧人点头说:“好。”然后也不多言,对大家合十行礼,转身就走。

秦惟看着僧人穿着补丁满身的僧袍、背着行李卷的背影,大声说:“小森!你带些银子吧!”

僧人没停步,秦惟继续喊:“小森!多保重!”僧人不回头。秦惟又喊:“小森!别忘了我!”僧人抬手挥了一下,走远了。

初升的朝阳从他们的背后升起,阳光像是在追逐着僧人远去的步履,一点点在他身后伸展向大地。秋日的树叶草地在晨光下焕发出了各种颜色,小森的杂色僧袍终于融入了一片斑驳中。

也许是清晨的空气寒凉,秦惟的眼睛湿润了。

曹郎中见了,安慰道:“阿惟,别难受,他不是答应了会来找你吗?”

秦惟看着秋色渐浓的远方,微微摇头说:“我真不能出家,太苦了。”不然我会追着小森去吧?当一个修行人,远离世间轮回……

曹郎中说:“小小年纪别想这些,你站半天了,坐下歇会儿。”

秦惟觉得自己真没用,站都站不了太久。他脸色落寞地转身,马车上一声叫唤:“叔叔!叔叔!”小石头的小脑袋从车门处探出,见了秦惟,光着小脚丫就要往车下跳。曹郎中赶快阻止:“别跳!还没穿鞋子!”

小石头扭头摸出鞋来,胡乱穿上,往车下溜,嘴里说着:“叔叔!叔叔带我去嘘嘘!”

曹郎中笑着过去拉小石头:“我带你去,你叔叔正难过呢。”

小石头被曹郎中扯着,边走边使劲扭头看秦惟:“叔叔为何难过?”

曹郎中说:“叔叔的僧人朋友离开了。”

小石头脆声地喊:“叔叔!我不离开叔叔!叔叔!我和你在一起……”

秦惟笑了,洪老大也笑着:“你看,小石头多关心你。阿惟别难过,等我有钱了,就在咱们那边建个庙,让大师去当主持,你不当和尚也能常见到他。”

秦惟点头:“那太好了!大伯,咱们要好好赚钱啊!”

洪老大呵呵点头:“好!”僧人一走,他心中少了许多担忧——阿惟一口一个“小森”叫,这两个人的感情多好!这高僧能这么放心地走了,回家这一路肯定没事了!

果然,后面的路程上,他们从没遇到可疑的人。偶尔有个关卡,秦惟带的许府腰牌也足够了——许府在朝野的势力太大,府里出来的上下人等也很多,可能是探亲,可能是跑生意,谁会多事去招惹许府?

洪老大虽然不为自己一行担心了,可不久就开始惦记洪虎那一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顺利的甩掉了许府的人,安全回家了?

第44章:第三世 (10)

其实洪老大的担心多余的,洪虎这边简直不能再开心!

洪虎头一次离开自己的爹,自由独行,头一两天还小心翼翼,接着他就开始脑回路清奇起来。他觉得虽然用了马蹄铁,又有六七个人,但是如果对方注意不到,那不白费了吗?对方找不到自己,转而去找自己的爹可怎么办?他还是该赶快典当那些东西!给对方提供实在的证据。

那么哪里能当掉这些玉器华服呢?自然是到人烟稠密的大城镇中!哪里有大城镇呢?自然是京城方向!所以洪虎决定往京城方向去寻找大城市!

镖师们觉得去大城镇也不错,来往的人越多,他们越不起眼。最好是追来的人能找到他们当的东西,可找不到他们这些人。

他们走得不快,又过了两天,到了一处城池外。还没接近城郭,就已经是村落连片,道路密布,正是他们要找的好地方。

洪虎让人们在城门外等着,他带着张镖师进城去,当些小玉器。

结果这一当,可就开启了外挂模式。

当铺的人从洪虎手里接过小玉器,看了看,皱了眉,又看了看。这是个玉雕小老虎,造型简朴,甚至有些儿童般的幼稚。

洪虎心里打鼓,看了眼随他来的张镖师,张镖师眼睛瞟了下外面,街上没人盯着这边。虽然前天夜里他们发觉有人夜探他们露营的地方,可后来白天也没接近他们。这是个平常的当铺,那边街上好几个大的他们都没进去,这里不该这么巧就成了伏击他们的地方吧?

他们在犹豫间,仔细看了小玉器的伙计将玉器往柜上一放:“什么玩意儿……”

洪虎本来并不指望这换钱,主要是为了留下线索,他不喜欢吃瘪,闻言一把抄起了小玉器说道:“那我们不当了!”扭头就走。

伙计本来看这两个人衣衫朴素,以为他们急着要钱,才启动了当铺的通常程序——贬低物件,好压住价钱,可见他们要走,忙喊道:“等等!等等!我让掌柜来看看,他前日说想要个小东西……”

洪虎说:“算啦!我们不想在你这里当了,你们不识货!”他也不识货,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找个台阶下来。头一次当东西,他没把握,准备去别的地方练习一下……

店里的伙计喊着:“别走啊!别走啊!……”又对里面喊:“掌柜!掌柜!”

洪虎和镖师已经走出了门口,店中掌柜从里间出来,皱眉问伙计:“什么呀,大呼小叫的?”他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

伙计焦急地指着两个人的背影:“……看着像古和田玉!也许是那传说中的……您快去看看……”

掌柜瞪大眼睛:“真的?!你怎么把人弄走了?!……”忙跑出柜去,一把抓住在街道上的洪虎:“这位小哥……”

洪虎一下甩掉掌柜的手,立眉道:“你要干什么?!”一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旁边的张镖师也一步错开,站在了掌柜的前方,与洪虎构成了个能夹击对方的阵势。

掌柜原来还有“如果谈不拢就诬蔑这两个人是贼”的想法,可见他们这副样子,就不敢了。他忙举双手笑着行礼道:“在下只是想再看看你们要当的东西。”

洪虎看与他在一起的镖师,镖师点了下头,洪虎从怀里掏出小玉器来,展开手掌,说道:“就这么看,别拿走!”

当铺掌柜就着洪虎的手仔细看,说道:“我就碰碰……”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玉质莹润,的确是和田玉,还有几条细细的紫色氤氲在小老虎的背上,如虎纹一般,真稀奇。刀法是已经失传了的古法。传说有人将著名的和氏璧雕成玉玺后,把边角余料做成了一套十二生肖的玉握。这会不会就是那套玉握之一……

掌柜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问道:“小哥是从哪里……”

洪虎瞪眼:“你管得着吗?”可又一想,还得诱敌呢,就又说:“是我小兄弟给我的!他可是豪门里的!他的东西,你们见都没见过!”他的确觉得秦惟来自豪贵之家,说出来百分百理直气壮,仗势欺人!

掌柜猜测这两个人大概打劫了个大家族的人,但他是个当铺掌柜,隔街开着个古董铺子,专门卖死当了的东西,他才不管什么来路,这东西罕见,买了可是镇店之宝。掌柜语态温和地问:“小哥要当多少钱?”

洪虎手一合,将玉器攥紧,说道:“我要的钱你们也给不起!我们去那边大店看看!”他也不知道该当多少!哪把壶不开偏提哪把壶!反正既然是小兄弟的东西,肯定值钱!人家的衣服都绣得花里胡哨的,一个玉器怎么也得要……好多两银子吧?

掌柜一眨眼,看不到玉器了,心中忽悠一落,觉得一生的转机就在眼前,可不能错失了。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看在小哥豪爽的份上,就给小哥个好价钱——一百两!”

洪虎吓傻了。别说他,就是秦惟在这里,也会傻了:谁能想到这么个小玉器会值那么多钱?许府中金山银山,这种小玉器一抓一把,分到秦惟房中,只能算是平常!

洪虎觉得“好多两”银子,顶多也就五十两!他们这一趟京城走镖,用了四个月,爹跟他说净挣了八十两,本来还得与六个镖师平分,落到每个人的手里不过十两,他们买了马车后,再加上绕远路需要费的银子,回去每人还能得二两就不错了。可就这样,在西北他们的小城中也算很好了。那里许多人家一年的用度也就三两银子。他们再出一次镖,哪怕只分下二两,那这一年就算中等收入了……洪虎脑子乱了,脸上没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有表情!

旁边的张镖师诧异地瞟了洪虎一眼,暗道老大的儿子就是不一般!看看这定力!听见了这么大的价钱愣是没动心!有魄力!

掌柜一见洪虎的神情,心中就虚了——这东西真放到行家手里,要价会从五百两起:古和田玉已经十分稀少,有紫韵的极其罕见,像这种没有破损的更是难得!若是借着那虚无缥缈的传闻,报价更高……自己给的太低,人家看破了!

掌柜一咬牙,低声说:“一百五十两!”

洪虎眼珠颤动了一下,恶狠狠地转过去看掌柜——你是在耍我吧?!张镖师在一边扯了下他的衣服:“要不……”就答应了吧?一百五十两啊!天哪!咱从来没见这么多银子啊!

掌柜一看洪虎那眼神,心里又抖了一下,他赔笑着:“小店财力有限……”

洪虎哼了一声,清嗓子说:“既然你们没什么钱……”他本想说:那我就勉强一下……他自幼就喜欢胡说八道,天天在城里吹牛,没影儿的事也能让他说得活灵活现,现在答应这事,也要讲个派头!

可是掌柜见他面色不善,以为他要去别家,一咬牙,狠心道:“好吧!一口价!二百两!真不能太多了!”

洪虎心说我总算知道这价钱了!但是爹说对方给的最后价格一般还是有水份的,他现在知道这是好东西了,反正还可以去别家试试,就微抬了下巴说:“一口价,三百两!不能少!”

张镖师的腿发软,有点想往地上坐,他又怕掌柜急了,说他们是强盗什么的,手忙握住了刀把子。

掌柜心疼,可黄金有价玉无价,这东西的确是带色古玉,别说远了,转手就能五百两卖给城中最大的玉店……他紧皱了眉头,像是肚子疼。

洪虎见掌柜犹豫,觉得自己过了,不好意思退让,只能装到底:“就说你们没钱吧?我们走!”

掌柜切齿道:“你们等着!”转身跑回了店中!

洪虎和张镖师交换了个愕然的眼神,掌柜匆匆从店里出来,拿着一个布袋,递给了洪虎说:“这里是二十两黄金,百两纹银。”一般来说,一两黄金能兑换八两到十两银子,这个掌柜到底卡了他们一下。

洪虎见了钱,也不想多计较了,将袋子给了张镖师,说道:“好好数数!”张镖师打开了袋子口,一块一块地捏了黄金,又匆忙掂了掂几大块银子,对洪虎点了头。

洪虎从怀里拿出了小老虎给了掌柜,掌柜珍重地捧在手里,用疼爱的目光仔细端详。

洪虎一拍张镖师的肩膀:“走!我回去找找,好像还有个小龙……”

“什么?!你还有?!”掌柜尖叫起来,洪虎皱着眉回头:“怎么啦?我小兄弟给了我好几个呢!小龙小羊……”

“啊?!你真有十二生肖?!”

洪虎摇头:“没那么多!”

掌柜额头渗出汗珠,左右看了一下,到洪虎的跟前低声说:“你们去城中最大的珍玉楼,卖你们的玉件,那个龙的千万别少要,至少要五百两!”

洪虎瞪眼看掌柜,掌柜干笑:“别说是我说的!”掉头跑回了店里,他激动地看自己手里的小虎,虽然凑不齐十二生肖,但也能配个龙虎斗。如果那个大店买了龙,那就得出大价钱买自己的虎,算了,不管什么镇店之宝了,先赚一笔再说……

洪虎与张镖师没有去玉珍楼,反而先出了城——把钱放在城外自己人手里。现在知道了那些小玉器那么值钱,洪虎摩拳擦掌,要狠狠地卖个好价钱,也让人们记住他!他再进城,除了张镖师外还带了王镖师壮胆,去了玉珍楼。

玉珍楼的装潢比那个当铺高档多了,外面门上的黑色牌匾用金粉漆了,里面一水的红木柜台,门内靠墙设了太师椅,供来客坐下喝茶。

但是洪虎因为刚过手了一笔“大钱”,底气特别足!他大步走到了柜台前,拿出一个小龙说:“让你们掌柜的来看看!”

伙计厌恶地看这几个乡下人,“掌柜的也是那么好见的?”

洪虎大咧咧地说:“我有好东西自然能见到掌柜!我的小兄弟说了,这玉件儿可值钱了!至少要六百两!”两个镖师在他身后下扯嘴角,使劲皱眉——免得笑出来!

伙计看了一眼洪虎手里的玉,哼了一声:“没见识!”

如果洪虎没有前面的经历,可能就被吓住了。但他此时可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佬了,大声说:“你才没见识!我小兄弟的家世你根本想不到!他的东西你不会认识的!让你们掌柜的来!”

伙计撇了下嘴,真的喊道:“去找李东家来!有东西请他看一眼。”——那块玉的成色的确不错。

李东家有些富态,慢条斯理地从里面走了出来,问道:“什么东西呀?”

洪虎见对方这么平缓,倒是泄了些气,伸手给他看:“就是这个!”

李东家拿起来,在手指间仔细看,见龙身上有紫气隐隐缠绕,半晌后,才安然地问道:“你要多少钱?”

洪虎有些心虚了,可还是鼓起勇气道:“六百两!”

李东家撩起眼皮,静静地看洪虎,洪虎有种想转身就跑的冲动。但是他想起他为何要来当这个东西——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留下个印象,就挺起了腰板说:“你不给就算了!还给我!我去别家!”

李东家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讶然,但又很和蔼地问:“你还有别的吗?”

洪虎见自己态度恶劣,对方竟然这么有涵养,就变成了个听话的孩子,从怀里又摸出了个小羊。

李东家看了看,自语道:“该是那……所说……十二生肖……”

洪虎说:“前面那个买主也说……”

李东家看洪虎,目光里透出一缕犀利:“买主?”

洪虎很骄傲地挺胸:“是啊!我卖出去了个小老虎!你不要的话,我再回去找他!”

李东家想了片刻,说道:“两件,一共七百两。”

洪虎不高兴:“一件就该六百两的!”

李东家也不急,慢吞吞地说道:“你这些东西凑不成套,就不值那么多钱,我只是想要你这个龙,那个羊算是捎带的。何况,这城里能出得起这个价的,可没几家,你前面的那个,肯定没卖过三百两银子去,我给你七百两两件,你已经得了便宜。”

洪虎一想,可不是吗?这已经比前面的价钱高了……

李东家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叹息道:“算了,你看着像我的一个侄子,这样吧,一共给你八百,你拿了,千万莫要告诉别人!”

洪虎连忙点头:“好吧,就照你说的。我要黄金,拿着方便。”

李东家让人去取了金子,放在个小托盘里,推给了洪虎。洪虎与两个镖师验了,把金子包成了包裹,洪虎背在背上,对李东家一拱手,“谢了。”

李东家语气缓慢地说:“小哥倒是个做买卖的好手,不贪不惧,日后可以往这方面多试试。”

洪虎卖掉了东西,恢复了天性,咧嘴笑着说:“谢谢东家!”兴高采烈地与两个镖师走了。

看着他们出了门,李东家将那只小羊玉件递给在一旁站着的伙计说:“放个风声,说找到了和氏璧角料雕的玉握,只有皇家能用。太后是属羊的,让他们把这个玉握镶在个小玉香炉上,放到我们京城的店里,说是专门给太后祝寿用的,五千两起,少了拿不出手去。”伙计忙从柜台下拿出个锦盒,把小羊放了进去。

李东家又说:“去城中当铺里打听一下,谁买了小虎,五六百两买下,也送往京城,弄个龙行有风虎行有雨的摆饰,卖给要为天家做礼的人,跟他们说,起价一万六。”伙计恭敬地答应了。

后来,所谓用和氏璧角料做的玉握一说,真的被传得神乎其神。李东家指示创作的两样玉器被卖了比他开价还高的钱。又后来,机缘巧合,在外面跑生意的洪虎真的知道了这两件闻名的宝物,想到他卖了多少钱,憋屈得差点吐血。再后来,许府因谋逆之名被抄家时,库房里找出了同样玉质做的十二生肖里的其他属相——许家竟然藏着国玺用料做的玉器,明显僭越,灭门罪行之上又加了一条。

此时,洪虎自然不知道这些,他情绪高涨,出城后,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那件衣服也扒拉出来了,这次不带镖师,自己就进了城。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来当东西,洪虎飞速地成长为爱卖东西的商人,充满了马到成功的信心。

找到了一处收衣服的当铺,洪虎拿出了件从领子折边绣到了袍襟青蓝底色的衣服,展开了摊在柜台上,得意地看伙计:“这个你们给多少钱?”

一脸刻薄的干瘦伙计扫了一眼:“一两!”

洪虎急了:“怎么可能?!你看看这绣工!至少二十两!”

瘦伙计嗤笑道:“你疯了吧?哪里有旧衣服当二十两的?”

洪虎叫:“这怎么是旧衣服?这边角的绣花一点儿都没旧!”

瘦伙计哼道:“那我们就不要了!”

这本来是洪虎套路的词儿,现在被对方用了,他有点儿承受不了这种心理反差,很想拿了衣服就走。可这是个大物件,当了最有可能被追踪的人发现,只能忍着怒火问:“你是不是瞎了?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不要?!”

瘦伙计鄙夷地说:“看你这副乡下样子!不知道是在哪里偷的这衣服!我跟你说说,日后别伸手干这种没用的事!”

洪虎咬牙说:“这才不是偷的!是我小兄弟给我的!”

瘦伙计哼声:“让你当?他是不是被赶出家了?”

洪虎眨眼:“你怎么知道?”

伙计指着衣服说:“这是大家院里主人的绣衣,这种层次的衣服,高门户绝对不会从当铺随便买来给公子少爷们穿的,一定要自家绣制或者高级的绣楼定制才可,所以我们如果标了高价,肯定没有大户人家来买件旧衣,而平民小户,也付不起这件衣服的价钱。如果我们标了低价,平常人家就是买了,也不敢随便穿出去——能穿成这样的,必然得有马车随从,一个走在街上的百姓若是敢这么穿,随时可能被人抓了说是偷的。所以我们不要!”

洪虎恍然,没了脾气,对瘦伙计说:“受教了!”

他这么恭敬,瘦伙计就缓和了脸色,挥手说:“你走吧!”

洪虎却执意要当,坚持道:“但是你可以买下来,放在窗户上装点门面哪!你看这绣得多好,跟一幅画一样!我……不多要你钱,就十两吧!”

瘦伙计歪嘴:“你可真敢说!还十两?五两都多!”

洪虎争辩道:“你看看这些绣花,剪下来放框子里都能挂墙上了,要不是……我才不想当呢!算啦,就五两给你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占了多大便宜!”

这件衣服五两的确便宜了,瘦伙计骂骂咧咧地:“五两买了个挂件,你这不是坑人吗?”给了五两银子。

洪虎大声说:“有钱了!我喝酒去!”昂头走出去了,输阵不输人!

瘦伙计果然找了个架子把衣服挂了起来,给店铺提些档次。

洪虎出了当铺,就没了气势。他深感将绣得那么漂亮的衣服卖得这么便宜真是亏了!虽然这五两银子在边城算是数量不菲,可比较着那几件玉器,真显得微不足道。他从成功的顶峰跌落,心中不快,就大手大脚,在城里买了许多粮食用品,把五两银子花了个精光。

他再出城时,天色将晚,城门都快关了。洪虎与镖师们找了个城外客店,大家挤在屋中,商议后面该如何行动。

现在他们有了千两多银子的“巨款”,人们既激动又忐忑。

洪虎说:“这是我那小兄弟的钱,咱们只是替他先管着,有要紧的地方可以花,但不能浪费了!”

镖师们都同意——虽然这么说,那位少年病成那样,这钱最后肯定落到洪老大手里。洪老大的仗义人所周知,边城中谁不佩服?他能亏待了大伙儿吗?人们本来以为只能分二两银子,现在看来钱会多很多,所以要有舒坦的良心来享受。

这些天的独立行事,让洪虎变得比过去口严多了,他那时与父亲猜出小石头是京城被灭门的卫家后代,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镖师们。但他还是怕有人说话露出些痕迹,就嘱咐众人道:“大家都知道我那小兄弟和他侄子有仇家,这事可不能再对别人说了!”

张镖师点头:“对,要是被他们那仇家知道了,我们也没好。”

洪虎说:“咱们现在就说好了,这故事是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强盗,大家都被冲散了。日后我爹回去,他带的人是落难的,被他救了。”

王镖师说:“对,大家伙儿可真得小心,连浑家都不能随便说。”

张镖师嘲笑地看洪虎:“但是你肯定会告诉你娘吧?”

洪虎脸有些红:“我们家不一样,爹要带人回家,不跟我娘说,我娘许是以为……”

人们笑:“知道,你爹在外面有了儿子!”“哈哈哈,老大一向正经,不懂嫂子为何那么多心……”

洪虎忙打断人们:“好啦好啦!我们既然把东西都卖了,明天就分开走吧。人少容易逃,现在盘缠多了,大家都多绕些路径。”

众人有了钱,就也想回家了,自然同意洪虎的话。洪虎把人分了三路,给了足够的盘缠,次日一早,这些人三三两两分头离开,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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