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快穿之解冤成爱(四)——俺也试试

第67章:第五世 (3)

温三春眼睛盯着秦惟,可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为了抓姓夏的,牛大山死了。”

秦惟的原身高鹏吃惊得想叫喊,秦惟将将地缓解了些他的急躁,只紧张地问:“什么?!他死了?!”这个牛大山是高鹏的父亲给高鹏留下的退路。父亲嘱咐高鹏,万一有事,可以求助牛大山,还说为了不要惹起别人的注意,平时不要与牛大山多接触……现在看来,别人还是看出来了。

茅二、温三春和赖光头等人都同时点头,脸上似是悲切,可眼神里没有哀伤,更多的是嘲弄。

卞管家小声说:“少寨主,这就是我为何催您快点来。”竟然还在人前放冷箭。

秦惟站了起来:“他的尸体呢?”反正他已经决定了他的未来,这正是个机会。

要证实一下?温三春马上说:“当然抬回来了,现在天凉,尸体不易腐坏,少寨主想看看,倒是正好。”句子尾部音调上扬,像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这是想吓唬我?秦惟知道高鹏过去没对死人表现出过兴趣。高鹏的暴力都是对弱者的,比如打个妾室,带人去对原配用强未遂之类的,从来没杀过人。这点,秦惟暗自庆幸,看来前世,夏玄弘是高鹏唯一的仇恨。可高鹏的“未沾人命”在悍匪眼中,无疑是他的弱点。

可惜你们不知道我是谁!秦惟面露冷笑,指着大厅前面说:“把桌子抬过去,将牛大山的尸体摆上!”他说这话就跟说要上菜一样,崇尚血腥的众人们终于正眼地看了下这个矮个子没人缘的新寨主。

温三春阴阴地一笑:“好呀!来人!把牛大山的尸身抬来,让少寨主过目!”有人摆了张长桌在议事厅的屋檐下,不多时,两个人抬了扇门板,上面一具尸体,一声吆喝,将门板放在了桌子上。

秦惟身边的几个人都间或瞟秦惟一眼,大概想看高鹏失态。秦惟无视他们,一直板着脸看着外面。眼见着尸体被放平,站在秦惟旁边的卞管家又大声叫:“让开!少寨主要到桌边上去!”

茅二呵呵笑:“少寨主悠着点,别吓着。”

你们真是小看了我!秦惟解开大氅系在脖子处的活结,学着电视剧里的动作,双肩一抖,大氅从肩上落下,摊在了太师椅上。人们有些愕然地看秦惟,秦惟却是谁也不看,昂然迈步向桌边走去,可惜他身材矮,只像是个半大孩子从林立的大人中走过。

到了桌子前,秦惟指着尸体说:“把衣服脱了!”众人真惊了——侮辱尸体是对外人干的,怎么新寨主想对自己人这么干?可是卞管家上前,叫了几个人一起殷勤地动手,嘴里说着:“好!好!来!大家给他脱衣服,就听少寨主的!”

秦惟用高鹏阴阳怪气的语气说:“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卞管家对我如此好。”卞管家干笑了一下。

人们将牛大山的衣服脱光,秦惟看了一下面前的死尸,前胸有一个刀口。他用手抬起死者一侧肩膀,发现后背还有几处伤口。秦惟猜想该是从后面偷袭,几个人一起动的手。他低头,心中对牛大山鞠了一躬,就像在医学院对大体老师一般。医学院许多教授死后都捐出尸体供学生解剖,而秦惟在前世曾看着自己的肉身被五马分尸,并不觉得尸体有多么重要,但在脑子里,秦惟还是对牛大山说:请原谅我,我得借你的尸身树威,日后真消灭了他们,也算是为你惩罚了他们。

见秦惟查看尸体,温三春有些意外,他向茅二和赖光头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走向陈尸的桌子,站在了秦惟身后。

秦惟的原身高鹏虽然武艺不精,可耳聪目明,听着身后轻轻的脚步,就知道自己身处险境,虽然前世这几个人此时没杀了自己,但那时的高鹏肯定没有要求查看牛大山的尸体。秦惟不敢大意——自己死了,谁来救夏玄弘?他一下抬了右腿,蹬在桌沿,伸手撩起了裤脚,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匕首寒光凛凛,有人喝了声彩,秦惟身后的几个人手都搭在了兵器上。

秦惟克制住自己想回头查看这三个人的欲望,故作轻松地哼哼地笑了两声,看着手中的匕首说:“我爹说,这是用上天落下的陨石做的,削铁如泥,是罕见的宝贝,今天,我得试试!”

茅二直愣愣地问:“你什么意思?”他的手握紧了身边的刀柄。

秦惟微扭回头,拧着嘴角说:“我的意思,是想看看牛大山是怎么死的!”

茅二嘿嘿笑:“看他是怎么死的?你能怎样?”

他的手下人们应和着:“是呀,能怎样?”

秦惟撅起上唇,呲出门牙,做出了个电视剧上坏衙内要强抢民女时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能这样……”说话间,秦惟的刀落在了死尸的咽喉处,手腕用力一划,刀刃纵向往下一直到了底部。匕首的确厉害,加上尸体没有泡过福尔马林,皮肤没有那么坚韧,又是初冬,天气寒凉,但还没有到结冰,尸体软硬适中,秦惟匕首过处,人皮立时张开,露出了下面的肉,旁观着的寨众们纷纷抽冷气。

可对于茅二、温三春、赖光头这些刀头舔血的老匪们,这真不算什么!温三春冷笑着:“少寨主这是想看看人肚子里面有什么?你早说一句,我给你带几段人肚子回来,也省得你动手了。”

秦惟扭头看他,真诚地笑着:“可我喜欢自己动手。”说完,他回头面对尸体,正式开始。

秦惟科班出身,知道即使是冬天,尸体没有完全腐烂,但也已经繁衍了致命细菌。秦惟没有手套,很怕手上有个口子或者被匕首划一下,那他就白求恩般地交代了。所以秦惟将没有握着匕首的一只手背在了身后,只用右手解剖。虽然高鹏这具身体没上过手术台,但高鹏习暗器,手指灵活,脑手眼的配合不在话下,解剖的那些基本的手法完全能使出来。

匕首锋利异常,秦惟不需要锯子,几刀就切开肋骨,先割出了心脏。秦惟用刀刺着举起,对众人说:“看见没有,上面有一个深洞,这是要了他命的一击,是从他身前刺入的,那时,他该已经受了伤,不然对方不会有时间瞄得这么准,刺得又正又深。”

这些人平时没少杀人,甚至也干过开肠破肚的事,但从没见过如此利落准确的刀功,一时没人说话。秦惟将心脏甩下,又割出了两个肺,插起一个说:“大家看看,这是左肺,有个洞,肺中有血,是他活着的时候受的伤,这一剑是从他背后刺入的。”

人们瞪大了眼睛,不得不这个新寨主刮目相看:小个子比过去精神多了,说话带着气势,还很有条理,不像过去那样就知道瞎嚷嚷,可干的事情怎么这么让人不舒服……

秦惟将肺放在桌子上,继续操作,又举起了一件器官:“这是肝,大家都知道吧?看着跟猪腰子有些像,大概尝着也差不多。”他回头看温三春,说道:“三春,你定是知道味道的。”

温三春脸上可没笑容:只有高鹏的父亲叫过他“三春”,高鹏这么个小毛孩子过去一向叫他“温三叔”,他刚想反驳一句,却见高鹏对他一笑,将手中的人肝向他伸了一下,还向他挑了下眉毛:“要不要我给你留着?”那个电影叫什么来着?沉默的羔羊?秦惟觉得既然那片子成了恐怖片的经典,该是触及了人类恐惧心理的一个按钮,此时可以模仿一下。

果然,温三春本来以为自己对死尸习以为常了,但见高鹏匕首上戳着人肝悠然谈笑,竟突然语结。他还没想出该如何答话,秦惟已经放下了人肝,接着割下了另一件东西,这次,秦惟还将它切成了两半,然后向人们挑起来:“这是他的胃,里面有他那天早上吃的东西,是小米……”

有人发出干呕的声音——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茅二等人那样习惯了血腥和残忍,秦惟再接再厉,故意弄破了肠子,黄色的液体一下子流溢出来,桌子旁边的人们纷纷后退,茅二等人没动,可卞管家躲到了温三春的身后。

秦惟回头对茅二说道:“来!把这腔子清理一下,我好接着玩。”

茅二不解:“怎么……怎么清理?”

秦惟一比划:“用手啊!还能怎么样?过来!用手捧着把这些水舀出去!”

这是水吗?这是浆!茅二迟疑着,秦惟蔑视地笑:“你不是不敢吧?”

茅二过去特别瞧不起老寨主的这个独生儿子!是个矮子不说,天天就扎在一帮女人堆里闹,还怎么都不行!从来没有劫过一次镖,杀过一个人,真没用!可是现在这小子竟然看不起我?!他咬牙道:“这有什么难的?!”他走到桌子边,忍着臭味,用双手捧了那些黄酱样的东西,用力挥洒向议事厅前方。

寨众们惊叫着跳开,跪着的人们哭着挪动膝盖,想往后退。茅二得意地哈哈笑。秦惟抬眼偷瞟夏玄弘,见他还是抬着头,眼睛半闭着,依然是那副傲慢的拽样子。

秦惟收回目光,指着腹腔的一角:“这里!再捧一次。”

茅二忍无可忍地说:“你怎么不自己干?!”

秦惟用拇指和食指捻动匕首,头一歪笑着说:“我这不是一手占着呢吗?”

茅二见高鹏在一具胸膛大开的尸身边竟然还能这样巧笑倩兮,忽然脖子后面发凉。他回头看了眼温三春,见温三春正认真地盯着高鹏的后背。茅二胡乱再捧了一把,趁着高鹏没再说什么,赶快离开了尸体,一边往自己身上擦手,一边走回温三春等人的身边。

秦惟看到茅二投向温三春的眼神,断定这几个人该都是以温三春马头是瞻——论武力值,茅二第一,连他都看温三春的脸色,影响力远不如茅二的赖光头就不用说了。

知道谁是领头的就好办了!秦惟放了一半心,继续向人们展示,嘴里说着:“这是胆囊,这是肾脏,这是膀胱……”很津津乐道的样子。

旁观的土匪们终于毛骨悚然,看向寨主的目光透出胆怯——能这么冷血地割人心肺,切人肝胃的,一定杀人不眨眼!他们的寨主表面看着矮小,可实在不能轻视!

他们怎么也无法想象后世有医学生这帮人,切碎了人的肋骨后照样到食堂点了糖醋小排……

器官剥离后,再动作就得用双手了,秦惟不想冒险,见面前的寨众们神色僵硬,屏息静气,决定见好就收。他提起一角衣襟,将匕首小心地擦干净了,一抬腿又插入了鞘中。他看着自己只有几个血点的右手说:“好啦,今天就先这样吧,你们记得给我做副鹿皮手套,下次我给你们剥下人皮,哦,把脑袋切开,脑浆子像软软的豆腐脑一样,抓都抓不住,我得让你们看看……”他的语气里带着种怀念和向往,人们却一片作呕声,多少人心中大骂:日后我可怎么再吃豆腐?

秦惟是想起了当初在大学上的第一堂解剖课。那之前虽然同学们已经解剖过了许多动物,见到干尸,课上还是有同学吐了,其他班甚至出现过台子上面一动刀,后面噗通一声——有人晕倒在地。新鲜尸体的解剖就更难适应,第一次旁观,近一半同学都呕出了早饭,大家后半天吃不下东西,有人甚至哭了,说真是太惨了。

从心理上讲,人们天生对同类的尸身有抵触感,受不了面对死亡。秦惟此时依靠的是人之常情,要一下子镇住场子。现在看来,他目的达到:许多人在茅二泼了浆水后,就远远离开他站着,没再往前来。

秦惟左右看,问道:“怎么没人给我打水来洗洗手?是不是想让我接着……”卞管家颤着声音说:“去!打水!”卞管家一直是个文职土匪,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也没见高鹏这么做过!他频频看高鹏,还向温三春使眼色,表示高鹏与往日太不相同。

温三春也察觉这个新寨主与自己印象里那个暴躁的青少年很不一样,虽然样子没变,但凭空多了稳重和自如,还敢在尸体上如此动刀!温三春已经在鹰岭寨二十年了,杀的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但他都不敢说自己能这么灵巧无误地割下人的器官,没有多废一刀!这得是多少次练手才能做到?谁都知道这个小寨主没杀过人,也没听说他喜欢割尸体,难道是以往偷偷干的?或者是老寨主死了,小寨主就变了心性?如果性子变了,那就不好了……

温三春从半眯的眼帘下看茅二和赖光头,那两个人都在看着他,就等着他的指令了。温三春的脸上又挂些许阴柔的笑容——就是你想告诉我你敢杀人,心狠手辣,可你现在一个孤家寡人,又能如何?……

有人端了水盆过来,秦惟慢慢地洗了手,接过了一个人递过来的手巾,边仔细地擦拭手指边说道:“牛大山是被人从背后先捅穿肺部,然后被几个人联手杀的……”伤口的深浅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温三春不等高鹏说完,就对外面的人说:“来!把夏家的……”

秦惟抬起右手食指,慢条斯理地摇头说:“等等!夏家的人我要亲自动手,每一刀每一剑,都要由我来,好解我的心头之恨。”秦惟说的是高鹏的心声,听着倒是挺认真的。

高鹏来时说要夏家的人,人们还没当回事,可现在见他当众将尸体娴熟破肚不说,还对人的器官如此熟悉,就知道此人该是热衷毁尸,心地阴暗奸损!加上大家都知道高鹏跟太监差不多,认定这个新寨主心地已经大大地扭曲了!夏家的公子落到他手里,一定不得好死。

这正是秦惟给自己的定位——“变态”!在这一群匪徒中,他必须有独树一帜的恶毒,不然他就会被目为可欺,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他若不能自保,还怎么操纵人心,领着山寨走向覆灭?

秦惟对着牛大山的尸身摆了下手说:“都烧了,把骨灰给我送回来。”

温三春的笑容实在了些——这表示新寨主不追究了?他到底是不敢!

秦惟遥遥指向方才用力鞭打夏玄弘的那个人,开口道:“你!过来一下!”

那人一愣,神色紧张地走了过来。方才他对寨主说话时,还语气随便,目睹了寨主单手剖尸后,他对这个新寨主就不敢直视了。

秦惟仔细打量到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寨众,见他中等身材,脸塌陷,鼻子歪,三角眼露出凶光,问道:“你叫什么?”

那个人结巴着:“在下……在下……叫茅……富……”

秦惟看了下茅二:“这是你的亲戚吗?”

茅二不知道秦惟是要降罪还是要奖励,皱着眉说:“是……是个远房的……”

真是无心插柳!秦惟笑着打断:“这样就好!我喜欢茅富这样的汉子!对我恭敬有礼,还热心告诉我事情。这样吧,茅富,从今天起,你就去卞管家身边,熟悉熟悉下寨中的事务,一个月后,你就接替卞管家,成鹰岭寨的大管家!”如果他不姓茅,秦惟还真不敢这么干。

啊?!人们全惊呆了,茅富眼睛快对上了,呆呆地说:“寨主!……”没“少”、也没“新”字了。

秦惟不能给对方机会推脱,忙截断他的话:“哦!你就不用谢我了!我父亲让我重用茅二,你是茅家人,到我身边来,能帮助我,也能帮着茅二,我也算是听了父亲的话。你今天就搬到卞管家那里去,月银就先算是卞管家的一半,月后自然是卞管家的份银了,该是每月百两吧?”

这个时代一个三品朝官一年的薪俸也不到卞管家一个月的银子钱!高家豪富,卞管家是高鹏父亲的第一秘书加会计,所以有如此高薪。

茅富现在的月银每月不到二两,当然,平素下山打劫会有额外收入,可什么都比不上根本不用下山就稳拿银子好啊!真成了管家,一年就上千两银子,十年就是万两!可以买几千亩地……

这是多大的馅饼啊!就这么砸了下来!茅富晕了,不自主地跪下磕头:“谢寨主提拔!”

如果是过去不服众的高鹏,冷不丁这么提一个山寨的小喽啰当大管家助手,然后再当管家……大家许会起哄架秧子说新寨主在胡闹,就是茅富自己,也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大概推脱掉了。可是新寨主方才那一阵切割尸体实在太震撼!大多寨众们都还没缓过胃口,只举着瓜看寨主行事。有些觉得不妥的,又以为这许是寨主早就安排的,不然为何不与别人说话,来时只与茅富交谈了?寨主今天露了邪性的一手,还是先别得罪他。卞管家手下的人则都看向卞管家——让正主先和寨主说道说道,这么个切人跟切猪肉一样的寨主,咱们不急着上去说话……众人没反对。

卞管家这才惊了——这个毛孩子寨主竟然敢罢我的职位?!他的脸黑了,终于插嘴道:“少寨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惟还是微笑着:“什么意思?自然是卞管家老了,该养老了的意思。卞管家去叫我,半个时辰没对我讲一句前面的事情,可这位茅富,见面就告诉了我他们抓了什么人。看来卞管家的记性不好了,该让年轻人来做事了……”不等卞管家开口,秦惟突然看茅二,“茅二,你说我讲的是不是?我正想着,我年纪太轻,也不常下山,咱们寨得有个第一副寨主,在外面权当寨主去出面,所以,也不用叫什么副寨主,直接叫寨主也可以,我觉得你最合适了!”

前世的太子和大皇子可都是极为重视自己位子的人,不知道茅二这一世是不是还有很强的权力欲?秦惟向茅二投出了权与名的糖果。

茅二见茅富因为与自己有了亲戚关系,而一步登天,就要成为管家了,觉得有些突然,但茅富算是自己这边的人,自然认可。又听说老寨主让新寨主重用自己,心中很得意!与缺钱的茅富不同,茅二早就有了足够的钱,见寨主看他,他还暗道寨主可别想用钱来打动自己。但猛地听高鹏说要立个“第一副寨主”,在外面可直接自称寨主,还让自己来当?!茅二心中大爽——原来自己缺的是这个啊!他哈哈笑起来,豪爽地说:“就听寨主的!”

秦惟满意地点头:“好,那我就封你为第一副寨主了,从现在起,你出了寨子迎敌时,就代表了我!”茅二竟然吃了!果然偏方治大病!

茅二抱拳:“谢寨主!”

秦惟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哦,你是茅富的长辈,茅富去接替卞管家的职位时,若是有什么难处,你最好帮帮他。”茅富肯定斗不过卞管家,你去给茅富撑腰。

茅二点头说:“好。”

卞管家眼睛都快掉下来地看茅二:“你……你……”

茅二不耐烦地说:“你什么?你不想听寨主的话?!”

果然!秦惟暗地嘘气——他是依据性格上的特点来进行离间的,他认为卞管家若是真的下了毒,该与温三春那种阴人的路子相似。茅二、温三春和赖光头看来已经成了个团体,很可能就是这三个人杀了牛大山,如果卞管家和他们内外勾结,秦惟赌卞管家与温三春更近乎。高鹏的父亲说茅二这人没耐心,秦惟推断就是茅二听温三春的话,但他是管到处打劫的,与长年守在山寨的卞管家该没太多接触,不会有过深的交情,利益之下,怕不会护着卞管家。

温三春冷笑,开口道:“少寨主……”

秦惟近乎温柔地笑着:“三春,你稍微等一下,我有事想让光头做。”不等温三春反对,秦惟看向赖光头说:“光头啊,我父亲也常提起过你。”

高鹏的父亲曾经告诉高鹏说赖光头爱钱,当初就是因在老家不喜父母分家时偏向了兄弟,杀了家中三个兄弟逃上了鹰岭寨。老寨主认为多少钱都喂不饱赖光头,索性不喂!一直让他在山下打劫维持生计,不让他在寨中常驻,也绝对不让他碰有关钱财的差事。

赖光头瞥了眼温三春,对高鹏警惕地笑:“寨主该不是想封我当个第二副寨主吧?那样的话,就算了……”

秦惟摇头:“那样可就屈才了你,我父说你善于管理,绿松石矿是咱们寨的根子,过去,我父亲总是亲自打点,我现在没什么头绪,就把这矿先交给你来打点吧,开矿啦,出石啦,由你来掌控吧。”秦惟反其道而行之,给了赖光头山寨中最富有的职位!

这话一出,赖光头也傻了:“什……什么?”绿松石矿的确是鹰岭寨的根基,从高家曾祖开始,所有开矿的人手,矿石的运输,大多是被割舌的奴隶,掌事的人是寨主的亲信不说,寨主隔三差五地就会去矿洞亲自督查,这是身为寨主的一项日常工作!现在高鹏把这项任务给了赖光头,就是不给他任何头衔,他也成了半个事实寨主!

秦惟打着后世干部的官腔:“光头啊!你是不信我吗?我说让你去管绿松石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你心细,有魄力,完全可以胜任!你就不要推辞了吧。”你贪婪,敢下黑手,给你这么个大骨头你会不要吗?

秦惟打定主意要毁了鹰岭寨,当然大方无比。何况他还怀疑绿松石矿有辐射,根本不想往那里去。

赖光头的脸上露出喜悦,咬着牙忍住笑,行礼道:“谢寨主栽培!”

本来,茅二、温三春和赖光头三人组已经打算好从少寨主手中夺权,推温三春掌实权了,可是突然间,茅二和赖光头都得到了巨大的好处!这种好处就是他们除掉了高鹏,在温三春的领导下都不见得能享受到!一时间,茅二和赖光头都对这个新寨主表示了服从。

温三春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狠狠地看向茅二,茅二咧嘴笑:“三春,寨主对我们不错,先这么干着吧。”这是不想变动了。

赖光头也在一边开口:“就是啊!三春,你先听寨主的。”绿松石矿啊!

秦惟这才又看向温三春,很正经地说:“三春,若论心机谋略,我父亲说,你是咱们寨里最厉害的了。”

厉害?厉害还让你小子耍了?温三春没说话,眼中露出死羊般的神情来。秦惟知道这是杀意,可是他毫不畏惧,迎着温三春的敌视笑道:“其实我觉得我父亲说的不对!”

人们一愣——新寨主对老寨主一向十分尊敬,怎么会公然反驳父亲的意思?温三春也以为高鹏要说老寨主的坏话,他的双唇压成了一线:就是土匪,也偶尔讲究个孝道,大家都是老寨主提拔起来的,自己可以借口新寨主对老寨主出言不逊,拔刀相向……

第68章:第五世 (4)

秦惟扭头对着厅内厅外的人众大声说:“要我说,三春的才能何止是我寨最厉害的,该是华北最厉害的!”众人啊了一声,温三春也愣了,茅二和赖光头方才觉得有些对不起温三春,此时趁机鼓噪道:“就是啊!三春厉害!”

秦惟点头说:“我给三春一个称号,就叫华北第一军师!从今后,你们要把他的名声传扬出去,给咱们的寨子添些光彩!”寨众们不知深浅,哄笑起来。

温三春阴沉着脸,举起一只手道:“少寨主夸奖了,我可不敢当……”

秦惟啧了一声:“三春,你不用这么谦虚!华北算什么?我觉得你可以领着鹰岭寨去打天下!”他周围的人突然没声儿了,秦惟像是没有察觉,继续对温三春大加称赞:“咱们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进能入江淮平原,退能坚守,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大家说是不是啊?”

人们被秦惟这大话吓呆了——这是要造反吗?没几个人发声。秦惟很豪迈地说:“大家跟随了老寨主这么多年,怎么都该有好的报酬!我真心想让你们比现在还富裕!”寨众们的神情缓和了,脸上露出笑容——钱多是好事!谁会和钱过不去?

秦惟听小森念来念去,总唠叨着让人们断除贪嗔痴,可贪嗔痴哪里说断就能断的?平常人都喜欢占个小便宜,他面对的这些人肯定习气更重,不然他们就不会成为土匪了!秦惟背了双手,面对着一片人群,充满了激情地说道:“我们要往远了看,要为子孙后代着想,我们在这里已经四代,有稳固的基地,现在应该扩展出去,给大家更多的土地,让你们人人都成大地主!有更多的钱财!……”

温三春在后面阴沉地说:“少寨主是在给我们惹祸吗?”

秦惟扭脸说:“三春!我说这话能惹什么祸?朝廷吗?这几十年,他们都没露过面,就凭我说了这几句话,他们就会来了吗?”他又看向众人:“大家不必在意朝廷!这里天高皇帝远,鹰岭寨已经是一方土皇帝了!人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来的人也打不过咱们!兄弟们想一想,在外面,是不是别人怕我们,从来不是我们怕别人?!”

寨众们一阵哄笑,有人还打了唿哨。寨众们从震惊中松弛下来,觉得小寨主说的也对呀!朝廷管不了鹰岭寨,鹰岭寨已经称霸一方了。新寨主虽然有点吹牛,可他的路子对头!去夺取更多的地盘,给大家土地和钱财……人们乐呵呵地点头。

温三春说道:“万一朝廷听闻了寨主大逆不道之词,前来围剿可怎么办?”

秦惟不在乎地一挥手:“鹰岭寨据险而建,一夫当关万夫莫过!我们寨子里的粮食能支持一年,他们来了,能围多久?谁不知道朝廷没有钱,兵饷困难,如果他们敢来,拿出我们寨子的钱财来往那些兵士面前一摆,他们就会投降加入我们!”

大家笑了起来,秦惟信心满满地说:“所以大家要明白,我们的山寨只胜不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来,我们就向江南方向发展,他们要来,呵呵,那就是给我们送人来了!我们的山寨会一步步壮大,也许哪天,大家都能封侯拜相呢!”

寨众们一片叫好声——也许哪天真的能……

温三春哼了一声:“少寨主真会做梦!”

秦惟冷了脸:“三春!你这就不对了,你这么大的能耐,要拿出来为山寨争前途,不要一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有人在下面应和:“喂!寨主一直在说你好,你可别烂泥扶不上墙啊!”

茅二拍了下温三春的肩膀:“就是啊!三春!你别和寨主怄气了!他是在为咱们山寨着想啊!”

赖光头满心就想着怎么接手绿松石矿,这其中有多少油水!也笑着说:“三春!方才寨主不是说你是华北第一军师吗?寨主很看重你呢!”

秦惟点头:“是啊!三春!夏家是在青云城吧?我跟你说,你带人去好好摸摸青云城的底细。我们既然抓了夏家的儿子,我想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索性先下手为强,血洗青云城!”

谈何容易!高鹏的父亲恨夏家要死,总想如对待其他敌人一样灭了夏家,可是每次要动手时,老寨主都觉得没有把握而改了主意。他几次对高鹏说,只有等着夏家有内乱时,才可借机行事,否则只能观望,不能派人过去。青云城距离寨子太远,无法接应,夏家方圆百里都有同盟,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去的人凶多吉少。

寨众们可没有听过老寨主这些只对儿子吐露过的心虚密语,听到秦惟的豪言壮语,觉得相比前面要争夺天下,血洗个青云城真是小菜一碟!太容易了!有人发出一阵嚎叫,撞击兵器,表示支持。

温三春皱着眉,没有应下这个话茬——你把我当傻子吗?!将我往刀尖儿上推?!

秦惟自然不会就这么放过他,对温三春大声说:“三春!青云城里,夏家的人几代经营,钱财无数!他们娶的女子也多出自豪门,嫁妆里珍宝万千。青云城因为有夏家在,许多大商家觉得有人保护,就在那里落了户,光大珠宝店就有七八家!这样的肥肉,我们怎能不去动?”他看向寨众:“到时候,入了城的兄弟,抢来的东西与寨子平分就是了!”

大家又一阵欢笑——这个寨主真大方!过去抢劫,自己只能留十分之一,还有人搜捡,发现私吞,轻了被砍去一只手,重了命都没有了。

等笑声平息,秦惟对温三春说:“三春啊!我们日后的成功就靠你了!你带着十来人,去把那城里的防守什么的摸清,然后给我个计策,我们就去干这一宗大买卖!”

寨众们齐声说好。这是给温三春安排的活儿,茅二不用去,赖光头有了钱,两个人事不关己,都笑着对温三春说:“是啊!三春,去青云城看看,算是给我们打个先锋!”

温三春翻眼看高鹏,头一次觉得这个突然有了笑脸的小个子寨主很有手段!温三春带着茅二等人杀了牛大山,断了高鹏的退路,卞管家早就入了伙儿,告诉自己他已经给高鹏下了两次毒,前几日,几个不想介入的人都被卞管家说服避开了,算是不帮忙也不阻拦……这个新寨主身边绝对没什么可用之人。今天温三春本来是想借个什么理由将高鹏架空甚至关起来,自己凭仗着茅二赖光头和卞管家拥护,一定能压住寨众,先当个代寨主。可高鹏这小子怎么就三下五去二,将他的左右手都撤了,让卞管家和茅二成了对头,还把自己送往了敌占区……

秦惟双手轻轻一拍:“好!就这么说定了!三春,辛苦你了!明天动身,最好在年前回来,我想着,也许咱们就趁着新年去突袭青云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寨众们一片应和着说“好”的声音,温三春忍下怒气,心说我到了外面,去不去青云城,你能奈我何?可转念一想,他们劫了夏家的公子,夏家若是真较了劲,的确不会善了。如果青云城真的可以攻下来,倒是为山寨去了一大心病,寨主这个想法也有道理。如果自己看了,青云城攻不下来,不去攻打就是了……他勉强地点了下头。

秦惟在心中拍了拍胸口——艾玛,我算是糊弄过关了。他转身到椅子边拿起了大氅,余光里见茅富跟了过来,秦惟一伸手,就将大氅递给了茅富。茅富没受过训练,愣了一下,才接过大氅,殷勤地展开,给秦惟披在了肩膀上。秦惟笑着对茅富说:“你很有眼力价!”

茅富哈腰:“谢寨主!谢寨主!”

秦惟系着带子,迈步走出议事厅,这次,人们自动让开道路,秦惟走到场地中间,一指夏玄弘,“带他跟着我,其他人都放牢里去,别弄死了,日后哪个有富裕亲戚,我们可以用人来换钱换粮食,再不济,也可用来给我们挡箭!”人们又出声答应,对秦惟比他刚才来时恭敬多了。

茅富飞跑过去,拉起夏玄弘的身后的绳子,一下把他提了起来。夏玄弘的双腿已经跪木了,站不住,茅富一手抓了夏玄弘的头发使劲往后扯:“你给我起来!”

夏玄弘的喉中发出咯咯的窒息声,秦惟回头冷然道:“我好不容易找了个玩意儿,你们别弄坏了!少块皮,就少个乐子!来人,抬着他走!”

温三春忽然说道:“寨主还是要先留着他的命才好……”

秦惟眼睛向着温三春一瞟:“为何?方才你不是还说要杀了他吗?”

那时我不知道你要让我要去青云城看看!温三春说道:“若是我们要与夏家交手,有个人质在,日后总会有用。”

你倒是很容易受我的启发!秦惟抬起下颌道:“可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我对他做什么,你们就别管了!”说完,双手一背,使劲挺着胸向前走。虽然看着很滑稽,但是寨众们都不敢公然嗤笑了:宁杀君子,莫惹小人。

茅富刚升成了管家助手,正想好好表现,叫唤着:“你来,你也来,抬他的腿!”几个寨众过来抬了夏玄弘跟着秦惟。众人看着寨主的背影,想起他方才做的事,都觉得自己抬的已经算是死人了。

秦惟不想看夏玄弘的狼狈样子,领头进了内院,回自己的院子。他一边走,耳朵捕捉着身后的动静,脑子里思绪纷纭。

他用两桃杀三士的方法暂且缓解了危机,又把寨众的注意力先集中到青云城去,以免他们想着算计自己。可这些都是临时的应对,秦惟也没太长远的计划,他才来多久?只能边走边看,随机应变。

他今天把话放了出去,从此鹰岭寨就不是一般的土匪,而是犯上作乱的危险份子。各朝统治者可以允许恶霸鱼肉乡里,但不会漠视想造反的人。可这够了吗?他是不是得派人去京城闹腾一下?可他能说服谁去?……

若是真能挑起各方,包括朝廷,对鹰岭寨围剿,拔去鹰岭寨这个毒瘤,那他作为鹰岭寨的寨主,在山寨灭亡之时,能逃得出去吗?就是逃了命,他还可能已经被下了毒……

秦惟觉得自己死的概率比活的可能性大太多了!这样的话,他该怎么对待夏玄弘?那人性子爱认死理,自己死了,日后他可怎么办?小石头那一世,他在虚空里找了自己那么久,上一辈子杜青只见了太子一面,因为没救出太子,就失了心,陷入了执念中,如果不是小森来了,秦惟自己都被困在了里面。

所以,这一世可不能在自己生死未卜时让夏玄弘动心!千万别现在就与夏玄弘培养感情!

但秦惟也不能让夏玄弘恨他!两个人好容易解开了仇怨,别又掉进去!秦惟觉得对方这个灵魂太激烈,从方临洲身上就可以看出来,为了复仇,杀人如麻!周良上来就把刀子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上一世,杜青也是说杀人就杀人,一点不迟疑。自己可别再次引动这家伙的戾气!

那他如何与夏玄弘相处?不爱不恨,不好不坏……这个,真是很有难度啊!

秦惟走入自己的院落,大门两边站满丫鬟,花生带着众人行礼,齐声道:“迎接寨主。”这是高鹏要求的仪式,秦惟不在乎这些,像没听见般回身,对后面的茅富等人说:“跟我来,把人送到澡房去。”丫鬟们都瞪圆了眼睛——少寨主竟然让外人进后院?

高鹏小的时候与父母住在一起,门外总有几个武师守着。长大了要成亲,与父母分开了院落,父亲反而让他不要留武师在院子里了。父亲在他的院落外放了两个流动岗哨,而在院子里的,全是没有武功的丫鬟婆子。因为高鹏的武功低下,父亲反复教导他,他睡觉洗澡的地方不能让平常寨众看到!只有卞管家那种深受信任的高级管理者才能进入高鹏的院子甚至深处的澡房。

秦惟对丫鬟们一瞪眼:“你们在看什么?!谁看谁就出这个院子!”夏玄弘上身没衣服,脚上没鞋,裤子都被扯得烂了……丫鬟们都忙低了头。

秦惟哼了一声,走向后院,到了澡房门前往里一指:“把他抬进去!”

茅富应了一声,抬着夏玄弘的上身进了澡房,下一个瞬间秦惟就听里面一声水响,伴着夏玄弘短促的发声。秦惟心头一缩,他本来想等着那几个人出来,自己看着他们离开再进屋去,现在不能等了,赶紧进了门,只见外屋一串脏脚印,往内室去了,秦惟疾步进了里间。

夏玄弘在水底像鱼一样扭动挣扎着,他的嘴里横着树枝,双臂被反绑,脚上也用一段铁链拴着,怎么踢腾也浮不上水面,只能在水底呛水,茅富等人在池子边哈哈笑。

秦惟皱眉喝道:“快快!捞起来!别!你们都别动!我自己来!”茅富等人愣住,扭头看他,秦惟一下甩掉自己的大氅,踢掉短靴,大骂道:“你们这些混账!谁让你们把他扔下去的?!”茅富等刚觉得寨主的反应好像是有些关心……秦惟愤怒地叫:“把我的水都弄脏了!”

他跳下了水池,弯腰拉住了夏玄弘上身的一段绳子,将夏玄弘的头拉出了水面。夏玄弘吸了口气,剧烈地咳起来,秦惟叫:“快点把他拉出去!”茅富伸手,和另一个人把夏玄弘从池子里拉到了地上。

秦惟踩着台阶走上来,懊恼地看着池子,气急败坏地说:“这一池子的水算是完了!你们看看这脚印子!我还得让她们刷池子!谁让你们进里间了?!”

茅富尴尬地说:“他……他那么脏,我看出寨主爱干净,刚才做那个……都不沾血,就怕他脏了您的手。”他们一进了屋子,觉得温暖如春,馥郁芳香,从门口见里间玉池水汽蒸腾,就忍不住好奇一直走进了里间,顺手把夏玄弘扔水里了。

秦惟指着夏玄弘道:“你们也看得起他了吧?!啊?!他算什么?怎么能用我的洗澡水?!还是一池子!”

茅富忙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

秦惟看了看自己一身湿透的衣服,对茅富身后的人说:“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对茅富说!”

那两个寨众应了一声,退着出去了,外屋传来了花生的声音:“寨主……”

秦惟提高了声音:“别进来!”花生应了是,带着四五个丫鬟留在了外间。

秦惟仗着高鹏习武的灵耳朵,听见外屋两个寨众相互拍打的声音,压抑的笑声,想来是他们在一帮丫鬟面前孔雀开屏了。秦惟知道卞管家的势力遍布了山寨,那两个寨众他没把握,但这些丫鬟里面一定有卞管家的人,就很严肃地对茅富说:“茅富,我得给你提个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外屋的声音安静了,连夏玄弘的咳嗽都似乎减弱了。

茅富以为秦惟还在为那池子水生气,忙说:“寨主!我下回一定听仔细些!”

秦惟沉重地叹气:“茅富啊!我不会为这么一件小事就责怪你的!你是我日后要依仗的人哪!”

茅富三角眼发亮:“在下一定好好干!”

秦惟满意地点头:“我是看好你的!可是你要小心哪!”

茅富眨眼,秦惟稍微压低了些声音:“卞管家可不是好惹的!他敢给我父亲下毒!”不管是真是假,先这么说了,有人肯定去告诉卞管家。如果卞管家真这么干过,他会觉得自己知道了真相,应该立刻就反了。如果他没这么干,觉得冤枉,就会恨自己的猜忌,照他对自己的看不起,也会反!反正秦惟唯恐鹰岭寨不乱!

茅富大瞪了双眼:“啊?!寨主!他如此胆大?!”

秦惟叹气:“他手里攥着寨子里的金银往来,每年至少有几万两吧,久而久之,他就忘乎所以了!”这么多钱,你听着不眼馋吗?

茅富果然咬牙切齿,目露凶光,看来是动了狠心。秦惟一点都不意外——鹰岭寨是什么地方?是江湖悍匪的聚集地!良善之辈会下山打劫?杀人越货是这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今他所能凭借的,正是众人的不善。

秦惟抬手轻拍茅富的肩膀:“我是打定主意要你来掌管山寨了!只是,你若是想要他的位子,可就得小心他的暗算!我跟你说,他特别会玩儿阴招,你睡觉都要睁一只眼哪!”

茅富的嘴角往下扯,使劲点头:“谢寨主提醒!”

夏玄弘停止了咳嗽,急促地喘气。秦惟放下拍茅富的手,低头看夏玄弘,皱眉问:“他脚上的链子这么脏!有钥匙吗?”

茅富摇头说:“丢了,他反正活不了,谁还留着钥匙?”

秦惟不高兴:“我这地多干净!留下锈迹我就得换池边的石头!”

茅富见水池有两尺的白玉镶边,明亮如镜,夏玄弘半身躺在玉边处,半身在青石板上,身下一汪血水,脚上的链子被温泉泡过后,也流下了棕色的污渍,忙抱歉地说:“我去找个锤子,把镣铐卸下来……”

秦惟说道:“你不用亲自跑一趟了,叫人送来就是了,我正好可以顺手敲碎他的踝骨。”

茅富赔笑:“正是正是。”

秦惟思索着:“我记得库房里有乌金的镣铐,不怕刀剑水火,正好可以用……可是我真不想见卞管家!你去跟他说,你现在就要接库房,马上去找出来给我!哦,库里金银宝石多得没法数,你得问一下,不然你找一天也找不到。”再添把火。

接库房?!宝库?!茅富心潮澎湃,他笑着说:“是!寨主!”寨主要除去姓夏的镣铐这事真没法与接管高家库房这样的大事相比!

秦惟又叮嘱:“你如果觉得不保险,就去找茅二帮着你,尽快拿下库房!我等着用那东西!”

茅富握拳:“寨主放心!我一定尽快把那乌金镣铐给您送来!”

秦惟点头:“你去吧,让外面的人别打扰我,提起卞管家我就心情不好,要发泄一下!”

茅富点头,走出门喝道:“你们都站远些,别打扰寨主!”又对两个寨众说:“走!你去找把锤子给寨主送来,你,随我去见卞管家!我得跟他打个招呼!”

一阵脚步声离开了。

秦惟到门边,皱眉看外屋地上,对花生等人说:“你们把地好好擦擦!都是泥印子!”说完用脚猛地踹上了门,拿胳膊肘从里面推上了门闩。

秦惟脱下了湿透的外衣,扔在地上,只余湿得贴身的内衣。屋中有温泉,热气蒸人,他还不觉得冷。他小腿处有匕首,可他刚用来解剖过尸体,怕有要命的细菌,不敢用。他解下了腿上的匕首,去抽出了暗盒,将匕首扔入,又从里面再选了把小匕首,才走到夏玄弘身边蹲下,瞥了夏玄弘的脸一眼。

夏玄弘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咬着树枝喘息着。秦惟倒是更在意他的肺。方才夏玄弘被扔到水中也就是片刻,可是夏玄弘不能闭上嘴,秦惟担心他肺部进了水,来个干性溺毙之类。秦惟用匕首割开了夏玄弘脖子上的绳子,也怕夏玄弘突然咬舌自尽,就没割断他嘴里的树枝。

脖子的绳子松了,夏玄弘长出了口气。秦惟放下匕首,把夏玄弘翻成了仰卧,夏玄弘双手被绑在身后,前胸自然挺起,秦惟双手放在夏玄弘的胸上,开始使劲按,嘴里说:“你既然落到我手里了,就得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夏玄弘嘴里喷出水,又咳又喘。秦惟一口气按了上百下,出了一身大汗,见夏玄弘不吐水了,才放了手。然后拿起匕首,将夏玄弘剩下的裤子割破,撕了下来。他本来想随意扔了,可是因为这是夏玄弘的衣物,日后也许有用,就揉成一团,起身去塞在了架子下面的角落里。

夏玄弘呼吸急促,咬着树枝没法骂人。

秦惟见夏玄弘浑身是鞭伤刀伤,不能不消毒,温泉水是流动的,还有许多矿物质,应该可以用来洗伤口。可如果像方才那样让他全身浸入,过于疼痛,会让人休克。秦惟到池子边那边拿起丫鬟们给自己往头上冲水的木舀子,走回到夏玄弘躺着的池边坐下,舀了水往夏玄弘身上浇。他从头到脚,一处处地洗,虽然每次只是一小盆水,可夏玄弘还是疼得浑身发抖,偶尔能听见牙齿与树枝磨动的声音。

秦惟大声说:“疼吧?你叫呀!叫出来我听听!”夏玄弘自然就是不出声。浇过了一次,秦惟放下舀子,用匕首割开了夏玄弘身上的绳子。夏玄弘的手臂乌青,根本没法动,但是秦惟从高鹏的记忆中知道夏玄弘也是习武的,唯恐夏玄弘恢复过快,自己这小身板没法制住他,又用一节绳子将夏玄弘的双腕在身后绑住。

他去取了一块巾子,一手拿了水舀子,再次蹲到夏玄弘身边。这次他重点清理那些比较深的伤口,拿巾子将粘在伤口处的沙粒木屑等轻轻擦掉。他不想让夏玄弘觉得他在处理伤口,就恶狠狠地说:“我看你能挺多久!这样如何?这样呢?!”

夏玄弘使劲皱着眉不睁眼,秦惟眼睛一扫,能看到豆大的汗珠从夏玄弘脸上渗出,顺着他的腮边滴落下来。秦惟心疼,但一想到上一世杜青的疯狂和小石头的哀叫,秦惟就不敢露出任何温情:现在心软,日后会更痛苦!

将夏玄弘全身清创后,秦惟注意到夏玄弘的左大腿后侧有一道剑伤已经化脓了,这个位置让他想起了第一世时方临洲的伤情,还好不像第一世那么严重,伤口浅,周围没有大血管,那些腐肉割下来就行。秦惟将木舀子扔在水池边,好像很失望地起身,又拿起了匕首,他打开了门,说道:“搬个火盆进来。”

花生低头应了,与另一个丫鬟去端了个火盆,往里屋走。

秦惟咬着牙说:“谁敢看一眼,我就把她的眼睛挖下来!”两个丫鬟深低了头,把火盆放入了门中,有个丫鬟正好跑了进来,举着个锤子说:“寨主,有人让给你……”

秦惟喝道:“低头!”那个丫鬟朦胧瞥见内室躺着个人,吓得忙低了头,哭着说:“寨主!我没看见!”

秦惟从她手里夺过了锤子,叫道:“还不出去!”花生拉着两个丫鬟退出了内室。秦惟刚想关上门,又觉得不能浪费这次机会,就将锤子放在地上,弯腰在火上烧了匕首,到了夏玄弘身边,等匕首凉了些,瞅准了角度,一手按着夏玄弘的大腿,另一只手迅速下刀,一划两划就割下了剑伤处的一条肉来。

秦惟的刀太快了,他提着肉皮站起,夏玄弘才惨叫了一声,疼得要打滚。秦惟一脚踩住他伤腿的小腿处,不让他动弹,然后仰头大笑:电视剧里武侠狂人明明喜欢喝酒,却把酒倒得满脸都是,还强颜癫笑的样子。

屋外的丫鬟们听见惨叫声脸都白了,秦惟走到门边,伸出手向外屋展示手指捏着的一条血肉,笑着说:“你们看看!”外屋有丫鬟惊叫,有丫鬟哆嗦着蹲下了。秦惟听着里屋夏玄弘停止了叫声,将手指放开,任医疗垃圾落在了地上,又使劲狂笑着关上了门。

可一关了门,秦惟就不笑了,他闩了门,拿起门边的几条巾子跑到夏玄弘身边,见夏玄弘果然已经疼昏过去了,秦惟忙将巾子紧压在了伤口上止血,过了一会儿,拿开巾子见不流血了,又换了条干净的扎住了夏玄弘的大腿。

秦惟去拿了锤子,将夏玄弘的脚镣在青石上砸开了。夏玄弘脚踝的皮肤都磨烂了,秦惟自然又用巾子包裹系好了。忙完这些,秦惟抱起夏玄弘的上身往池子边的长椅上放,高鹏身材矮小,就是练了武,也没多大的力气。只能半拖半抱地将夏玄弘的上半身放在了长椅上,再将他的双腿抬了上去。

他见夏玄弘的头发是湿的,忙去解开,用巾子拧干了,又用发绳随便系在头顶。

干完了这些,秦惟也累得喘息,脱了粘在身上的湿内衣,去温泉池子里洗澡。他坐在水中深呼吸几次,松弛了片刻,但想起日后的麻烦不会少,暗叹了一下,站起转身踏着台阶走出玉池,正看见躺在长椅上的夏玄弘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秦惟已经给他洗净了脸,夏玄弘失血过多,此时脸色惨白,可是眼中眸如点漆,光映照人,鼻子挺直。他面容俊美,神色清冷不说,还一丝不着,浑身伤痕,嘴唇轻咬着一节树枝,双手反捆着……

秦惟方才忙个不停,还得想着怎么给外面留下个自己在残害夏玄弘的印象,哪里有时间和心思仔细端详这个人,现在他冷不丁地与夏玄弘赤身相见,夏玄弘这么一副样子……秦惟听见脑袋里轰地一声,这个属于高鹏的身体像是过了电一般,那个从来没硬气过的东西bling一下就站了起来,抖擞万分,跃跃欲试……

夏玄弘也看到了高鹏的和谐部分,眼中再次露出了一抹轻蔑,随即闭上了眼睛。

秦惟脑海里回荡着高鹏激动的叫嚣:我行啦!我行啦!太好了!快把他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高鹏真的疯了——这么多年啊!这么多年!

秦惟却理智尚存,觉得很囧!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他哼地冷笑了一声!走到木架边拿了巾子,慢慢地擦身,等着这股劲儿过去,同时在内心斥责高鹏:想什么呢?!咱们要骄傲!不要这么跌份!人家给的才要,不给的不要!或者,人家要才给,不要不给!再或者,人家要给,我们都不能要!人家要,还得是真心的,额,我们也不能给!……你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一边歇着去!……

第69章:第五世 (5)

夏玄弘也在心中骂高鹏猥亵无耻,三寸钉的身材,那个更不是东西,就这么……看了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自从被抓后,就知道自己肯定是会折磨死了。这帮鹰岭帮的匪徒臭名昭着,女干氵壬烧杀,无恶不作。夏家财力有限,离着又远,无法为民除害,只能帮助些受害者。可就是这样,这些匪徒也没放过夏家。他们看来是知道了自己的行程,特地为自己来的。他因为寡不敌众而被逼入了一个村子,又因为看不得那些匪徒连杀了十来个女子,就出来与百多人打斗,自然被抓。但抓住了他,那些人也没放过那个村里的男女。他恨自己连累了那么多村民的性命,他承认自己的失败,可是认为对方也同样失败!——他相信自己一死,夏家绝对不会放过鹰岭寨!

自己的父亲多年对鹰岭寨的恶行义愤填膺,长兄新入朝堂,刚刚被授官刑部正五品郎中,正管鹰岭寨所属的北方辖区,二哥武艺卓越,被人尊为新一代武林领袖,更不要说自己的那些文武有成的堂兄弟表兄弟们,现在自己死得多惨,日后这些鹰岭寨的匪徒们定会死得更惨!

他不知道前世也的确如此,高鹏见了他,就恨从心生。接着被温三春等人夺权架空,更加愤怒。高鹏要带夏玄弘回院子,温三春那些人掌握了山寨,看出高鹏需要泄愤,自然没有拦着。高鹏将这些年的郁闷和父亲死后自己无法承继山寨的绝望全都发泄在了夏玄弘身上,将夏玄弘凌虐致死。然后,为了向温三春等人显示自己的狠毒,高鹏还将夏玄弘惨不忍睹的尸体挂在自己院落的外墙上示众,被人口口相传,报给了夏家。

夏家家主,夏玄弘的父亲,闻言当众流泪,夏玄弘的母亲瘫倒在地。夏家给京城的长子送了信,夏家本族和旁支的子弟们,纠集了青云城附近的义士青壮,半月后就前往鹰岭寨去报仇。

可惜两地相距五百余里,夏家的人还在路上,鹰岭寨就得到了消息。温三春茅二等人相继带着人前往截杀,夏家的人死伤大半,活着的大多退回了青云城。只有夏家次子夏玄锋自恃武功,一意孤行,仗着十几匹塞外良驹,领着十多人冲破了各种阻拦,到了鹰岭寨下。

鹰岭寨戒备森严,夏玄锋带人往山上攻,可毕竟人太少,就被飞石击退了。

虽然见夏家的人无力攻寨,寨匪久闻夏玄锋的名声,也不敢开寨门反击,只能大声辱骂。鹰岭寨是建在半山的一片相对平缓的空地上,一边是耸起的悬崖。为了恶心夏家,有人还将夏玄弘的尸身挂在了悬崖边,让山下的夏家人能看见。

夏家的人所带的粮草已经将尽,回寨的匪徒一到,将他们围住,就是夏玄锋能杀出去,其他人也没救了。无奈之下,夏玄锋趁着当夜无月,孤身攀上绝崖,解下了弟弟的尸体,又负尸下崖,与人骑快马逃回了青云城。

夏玄锋铩羽而归,夏家并没有放弃,陈尸不葬,倾尽家私,招揽天下高手,一定要报此血仇。

京城里,夏家长子夏玄钟得信后并没有哭。他在殿试上得了皇帝的眼缘,被指派到刑部,从基层培养,准备五六年后替皇帝接管刑部。听闻三弟惨死,他一连五天五夜在刑部翻查旧案,终于找到了昔日一个谋反大案的主犯曾经与高家祖上的远亲有联系,算是曲折地得到过高家的资助!

夏家次子惨败山寨时,夏玄钟呕心沥血写成的一份调查报告终于递到了皇帝的手中。奏书上面列举了高家过往与反贼交往的确凿证据以及鹰岭寨这些年的种种劣行。论证了高家囤积财富,意图不轨的极大可能,并附上了高家矿藏的估值和鹰岭寨所搜刮的金银数目,总量不仅可以支付两千人的军需围剿,余下的足可以充裕国库,用来赈济西北一带的雪灾。

皇帝立刻下了剿匪的旨意。开春二月时,朝廷的军队到了鹰岭寨下,随行的还有夏玄锋所领的百多江湖人以及幸存的夏家子弟。

朝廷军队仗着人多势众,以长弓逼得寨墙上的匪徒无法探头,兵士们举着盾牌,抬着过沟的木板,半日就攻到了寨墙下。

夏玄锋一人当先,飞身登上了城墙。他一气杀了二十几个看门的寨匪,为朝廷军队打开了寨门。

夏家子弟随着朝廷的军士杀入了鹰岭寨,高鹏在混战中被杀。夏家子弟因为夏玄弘的惨死和上次族中手足的伤亡,个个咬牙切齿,不分青红皂白,鸡犬不留,血洗了鹰岭寨,与官兵把财物抢劫一空,然后将鹰岭寨的所在,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夏玄弘即使不知未来,可出于对家人的信任,信心坚定,无论受了什么样的折磨都不服软,上了鹰岭寨,他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非但不恐惧,反而希望早死早托生。他听见周围的人们说新寨主来了,一眼瞥过去,见是个眉毛眼睛都挤在一起的矮个子,真无法忍住自己的鄙视!就这么个怂货还想跟夏家作对?!别说自己的二哥了,自己若是单打独斗也能一指头按死他!

接着,这个矬子在人前公然辱尸,邪恶得让人作呕!夏玄弘可以想象自己会遭受什么样的摧残,但是奇怪的是,在他内心最深的地方,他却有了一种平静,也许这就是人说的视死如归?

然后,夏玄弘听见这个傻子将权力和财力分给了他手下的寨众,自毁江山,还公然挑衅朝廷,声称要进攻五百里外的青云城……

夏玄弘在心中嗤笑——这个寨主可别在自己二哥杀他之前先自己蠢死了!可他忽然想起来的路上,他听见几句寨匪们的谈话,那个带人抓他的温三春想把这个小个子寨主架空,最终自己当寨主。这事看来做不成了……是小个子运气好吗?

夏玄弘心生警觉,告诫自己不能小看这个矮子,也许这个三寸钉不长个子可长满了坏心眼!

听到小匪首让人抬着他,不要弄坏了,夏玄弘再次觉得这个寨主有点傻!有这么对待敌人的吗?还是他真的想好好虐待自己,怕自己很快就死了?

他被扔到水里时,以为痛苦开始了。他身上的伤口在热水下化成了利刃,疼得他要发疯,可这些都比不过窒息的恐怖……可是片刻后,他就被提出了水面!能呼吸了!而且,是小匪首亲自下水拉起了他!这太不对劲儿了!无论小匪首如何掩饰他的动机,鹰岭寨的寨众也许被骗过了,可是夏玄弘却隐隐猜测:这个小匪首也许并不想伤害他?

这个念头一形成,夏玄弘就暗骂自己也犯了傻!他听说过鹰岭寨的少寨主高鹏的事,这个人都不能算是个男的,成婚多年没有孩子,为人小气,待人无礼,胸无点墨,武功低下……许多人都说高鹏成了寨主,鹰岭寨的日子就差不多了。这么一个人肯定心性恶劣狠毒,的确会如他宣称的——把自己虐死出气,自己怎么能对他抱任何幻想?

夏玄弘忍着身上和胸中的疼痛,听着小匪首再次煽动手下相互作对,心道这是因为小个子要除掉那个对他父亲下毒的什么管家才剜肉补疮吗?谁不知道内乱一生,江山不保?小匪首是不是从来没读过书,所以才这么不懂事?

等到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夏玄弘的心提了起来——这是证实他的判断的时候了,他要看看这个矮个子匪首到底想干什么!

小匪首给他冲洗伤口!无论高鹏嘴里说得多么坏,夏玄弘还是敏锐地察觉了高鹏的用意。夏玄弘疑惑了:高鹏明显不准备像他说的那样虐待自己,可为何又这样遮遮掩掩?

他在疼痛里思绪混乱,专注精力,不想叫出声来,终于,高鹏停了擦拭,夏玄弘在浑身虚汗里松开了咬紧树枝……他听着高鹏在说话,重新拾起自己方才的疑问,想理清线索……

突然,他的大腿一阵剧痛,他毫无防备,一下惨叫出来。痛楚如此强烈以致他脑中一片白光,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只有痛!他陷入了黑暗。

夏玄弘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他像是做了个梦。梦里,他也是这么疼!一盏孤灯下,眉眼如画的少年,目光坚定,嘴唇微翘,手中有一把匕首……可是他想对那个少年说声谢谢……这怎么可能?!那个少年在割他腿上的肉,他疼得想死!……那个少年的背影……他想叫住那个少年,这次,他一定得说谢谢……

夏玄弘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小匪首赤条条地从水里走出来,扫帚眉,塌鼻梁,相貌平庸下等,竟然对着他那个了……

夏玄弘闭上了眼睛,免得自己长针眼。他知道自己是躺在长椅上,身体下面是单子,他的手还是在身后,可是他觉得大腿不是那么疼了,另一只腿能感到巾子,看来小个子是给自己包了伤口,那一下子该是割去了自己伤口的腐肉。夏玄弘松弛了,他能确定小个子没有害他的企图,只是……这个下作的东西!他还得防着被狗咬一口!

秦惟仔细地擦干了身体,拿了套内衣穿上,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寨主!寨主!……”隔着门,听不大清楚

若是高鹏,一定等不及去开门。可是秦惟现在因为高鹏的激动而“行动不雅”,就不想马上开门,从木架中层抽出内衣内裤,琢磨着怎么才能穿戴得让人看不到“小帐篷”。

正磨蹭间,外屋传来几声惊叫,秦惟停了动作,侧耳聆听。高鹏的祖辈早就意识到人洗澡时是最易受伤害的时候之一,高家的浴房都讲究安全第一,高鹏的父亲给独生子的浴室就更保险:四壁坚实,两人高的窗户窄小得无法进人,门框是整根硬木做的,半截嵌在石头中,门板内钉了网状的铁条,门闩中心插了铁条。实在不行了,室内还有暗道可以逃出去。

几声叫喊,有人撞在了门上。秦惟没慌,继续穿了内衣。平时,他的外衣都在室外,他穿好内衣后一扫衣架,竟然发现内衣边叠放着一件黑色外衣,许是丫鬟们放在这里备用的。秦惟抖开衣服,上面用金线绣了几只张牙舞爪的豹子,与他扔在地上的可称为兄弟装。秦惟穿上衣服,用力挺胸,还是觉得这衣服做得太长了!而且,黑色让他更显瘦小,也许该选白色?可是他这个样子,穿白色大概像块豆腐……

他系好了腰带,门上传来乒乒乓乓的砍击声,秦惟身上的小高鹏终于消停了,秦惟找到了靴子,光脚穿上,又走到暗格处,从墙中再次拉出抽屉,歪着头,选了把剑。一般而言,成年男子的用的剑都是三尺长,这把剑只有两尺长,剑鞘和剑柄处雕着花纹,是把给孩子用的剑。

高鹏忽然悲从中生,让秦惟眼中湿润。秦惟抽出了剑,见剑身雪亮,从高鹏的记忆里,秦惟知道高鹏小时候最不喜欢习武,每次被人从睡梦里叫起来,都要发通脾气。父亲为了让他习武,给他找了许多名贵的兵器,这把剑据说是一个皇帝给自己的幼子铸造的,是孩童兵器里的唯一名器。可惜高鹏当初一点都不喜欢!随手就扔在了地上!谁知父亲给他放在了浴室中的暗盒中。

浴室的门传来撞击的响动,秦惟将剑插回剑鞘,把剑别在自己腰上,推回抽屉,转了身,眨眼压下泪意,正见夏玄弘半睁着眼睛,目露讥讽地看着他。如果不是自己还在高鹏的身体里,秦惟真想打高鹏一下——在历次转世中,秦惟觉得最受高鹏的影响!十七皇子阴郁而落落寡合,很轻易地放弃了争执,胡人小王子和太子都内心软弱,许远虽然压抑,可是有定力,不像高鹏!一点自律都没有!方才的失态已经让秦惟很尴尬了,现在还眼中噙泪?!你已经是这么个小矮子了,难道还要让人更看低你?!

秦惟也不屑地哼了一声!双手往身后一背,走到了门前,面对着门板外咚咚的打门声。

看这架势,该是茅富和卞管家打起来了。秦惟知道自己说了那些话之后,两个人早晚会干仗——卞管家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喽啰接自己的班?既然高鹏想换了他,他索性鱼死网破,拉上高鹏。而从茅富对夏玄弘的鞭打就能看出茅富是个急躁而残暴的人,又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绝对不会束手待毙,肯定要与卞管家死磕。秦惟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茅富离开才一个时辰吧?已经有人来杀自己了。如果门被撞开了,他能不能打得过冲进来的人?

参考着高鹏对卞管家的了解,秦惟觉得若是按照武力点数,掌管着寨中行政事务的卞管家会完败茅富这个新提升的小卒,可是卞管家不见得打得过杀人如麻的茅二。只是,茅二会来帮着茅富吗?

秦惟推测着:如果茅二喜欢自己刚给他的权力和荣誉,该来保护自己这个寨主,除非,茅二自己想当寨主?那他会不会借卞管家的手干掉自己?可那样的话,赖光头肯定不会喜欢,茅二当了寨主,一定不会让赖光头掌管绿松石矿的,所以,赖光头听到了消息,该会来救自己吧?但是温三春会不会不让赖光头来救?温三春早上可没安好心……

秦惟想得头大,深感自己不是个做领导的料!他改从最坏的地方想:万一无人来救,门破了,自己能杀出去吗?就是自己跑了出去,作为鹰岭寨的寨主,他又能去哪里?还有!夏玄弘怎么办?自己是不是该把绑着他手的绳子解开?但是他这个样子,能逃出去吗?也许该给他武器?等等,万一他拿了武器,先杀了我怎么办?!……

在连续的撞门砍门声中,秦惟皱着眉转回了身,像是想再查检一下自己的存货,先去墙边拉出了武器暗盒看了看,再关上,扭身看夏玄弘,果然,夏玄弘眼睛半合淡然地看着他。

秦惟踱步到了夏玄弘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夏玄弘,恶狠狠地说:“一会儿那些人进来,肯定会杀了你!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一会儿你可要自救啊!我会给你割了绳子,那武器暗盒你知道在哪里了吧?

他正说着话,方才没有纾解的小高鹏突然又爬了起来!迅速窜高,不加掩饰地对夏玄弘隔着衣服打招呼——高鹏看着夏玄弘横陈的身体,就想扑到夏玄弘的身上,去撕咬,去挠去抓……

夏玄弘眉头微皱,再次不屑地闭眼。

秦惟使劲咬牙,他真想自宫了这个小混蛋!外面的人都快冲进来了,你在想什么?!他忙走到木架前,拉出了套白色内衣,走到夏玄弘身后,扔在了他身上,盖住了春光,然后将剑尖歇在夏玄弘手腕边的绳结处,大声说:“你别以为我不敢戳你一下子!”也算是警告一下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搅局的小高鹏!当然,只能是警告……

夏玄弘感到微冷的衣服搭在了自己身上,又感到金属的寒气在他的手腕和后腰处袭来,知道那是柄非常锋利的兵器。听着高鹏虚张声势的话,直觉小匪首是准备事情不好就给他割了手上的绳子。他真弄不清小匪首的意图!自己是他的敌人,他是在护着自己吗?为何嘴上又一句句地说些没用的狠话?是要面子吗?小匪首为何拉不下脸来?难道……夏玄弘打了个寒战,你这么丑!恶心死人了!还是杀了我吧!……

可是,他心里怎么会有一点点,就一点点的喜悦?

夏玄弘突然有些不自在,很想坐起穿上衣服。可谁让他成了这样的?还不是这个小个子为首的鹰岭寨?!他对这个小匪首应该只有恨!

门的上端被撞得从门框处往屋中凸出,可小高鹏竟然还站着!秦惟真着急!连声暗骂原身高鹏:你这个混蛋!去死去死!……高鹏二十多岁还是处男,以前以为自己不行,现在一发现自己可以,就变得急不可耐!

突然,撞门声停止了,一阵兵器的碰击声。又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寨主!没事了!你出来吧!”

秦惟心说万一这是哄骗我的呢?他走到门边喊:“谁在外面?!”

又过了一会儿,茅富的声音响起:“寨主!是我啊!茅富!”

秦惟一手提着剑,一手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个缝儿,向外看:“茅富?”

门外的人连声说:“是我是我!寨主!是卞管家那个杂种,竟然纠集了人想杀掉寨主啊!茅二爷和赖光头带着人来才赶走了他们!”

秦惟问道:“那卞管家呢?”

茅富回答:“我没看见,您放心,我们一定把他找出来!”

秦惟又问:“我要的乌金镣铐呢?”

外面的人:……

茅富缓了口气才说:“寨主,我这就去给您找去!”

秦惟说:“快点去,我等着你。”又将门关上拴住了。

秦惟是想借着这么个由头等两派的火并彻底平息再出去,免得遇上卞管家的人。可是其他人都觉得这个寨主的心思彻底偏了——您现在要关心的该是什么事?找副镣铐锁人竟然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了?

秦惟将剑插回鞘中,外面安静下来,浴室里也只听得见水池里间或的水泡声。秦惟看到门边架子上的点心,忽然饿了,可因为怕有毒,他不敢吃。温泉的水也不能喝,秦惟觉得前心贴后心!

估算时间,他那时吃了早饭,去前面,再回来……这番折腾,现在已经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秦惟上腹作痛,这是饿得?还是胃病?或是胃已经被毒药损伤了内膜,开始溃疡了?

秦惟背了手,在门边的小空地上来回踱步,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卞管家算是被料理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夏家得到夏玄弘被抓的消息了吗?夏玄弘是夏家优秀的子弟,夏家一定会竭力营救的,他们会派人来吗?听说夏家的次子夏玄锋武艺超群,他会来救他的弟弟吗?不行!不能让他们以营救为目的,救了人就跑,弄不好顺手还把自己杀了!要让他们来攻打山寨,彻底摧毁鹰岭寨才行!……

突然,秦惟想起了老僧人告诉他的:高鹏虐死了夏玄弘,然后被夏家的人杀了!那是不是夏玄弘死了,夏家就来攻打山寨了?对,一定是这样,夏玄弘惨死,夏家前来报仇……

秦惟两片嘴唇鼓起,眼睛眯上:看来,真得虐死夏玄弘……

第70章:第五世 (6)

夏玄弘微掀眼皮,打量在门前转圈儿的三寸钉,见这货表情严肃,皱着眉,鼻子眼睛更往一起去了,成了个包子脸,真是不堪入目!他还叫高鹏?既不高,离大鹏鸟更是差了几重天地!上午他刚分了权,下午鹰岭寨就乱了,这个寨主的愚蠢也算立竿见影了!可是,这是不是正是高鹏的目的?但是他为何要让寨众相互残杀?是为了保住他的位子吗?

门外有人喊:“寨主!您要的镣铐来了!”

秦惟回过神,一手握了剑把,一手拉闩开门,茅富提着个木箱子递过来:“寨主,挺沉的,要不要我帮着您?”

秦惟伸手接过来,哼道:“不用!”刚要关门,往外一看,屋里好多尸体,皱眉道:“你让他们把尸体抬出去……哦,给我留两三具,我得割着玩。”

茅富咽了口吐沫,忙点头:“好,我,给您留两、三……放后院?”

秦惟说:“不,放前院,今天晚了,你让他们在院子前摆些长案,尸体都脱光洗干净,给我准备好手套,我明天上午解剖一具,谁喜欢看都可以来看看。”

谁喜欢啊?!茅富自觉已经是个心狠的,此时也觉勉强:“好,我去告诉兄弟们。”

秦惟刚要关门,又皱眉道:“你现在是管家了,要让他们守规矩!我这后院只能是丫鬟和你这样亲近的人才能来,哦,那些出力击退了卞管家的兄弟们要好好犒赏,你有库房的钥匙了吧?你看着办吧!”

茅富激动地说:“寨主放心!我这就去办!”天哪,库房里到处金灿灿白花花的,自己可以顺便用?!该给那些跟着自己的兄弟们一些赏银,但是也不能给他们太多了!别惯坏了他们,日后有事他们要得越来越多可怎么办?稍微些甜头,让他们听自己的话……哦,寨主还要什么来着?这屋里的……

茅富大声指使人:“快点快点!抬走尸体!快出后院,去找丫鬟们回来!寨主要她们伺候!”……

秦惟侧头听了片刻茅富的话语,知道他在按着自己的指令去做,就提着木箱到了夏玄弘躺着的长椅前。秦惟打开箱子,里面绸缎的内衬上嵌着一副镣铐,手铐脚镣中间是几条细长的锁链。秦惟看那质地,乌兰发亮,该是一种合金。秦惟将四个铁环扣上,又拿钥匙打开,反复了几次,确定钥匙坚固,锁眼没有生锈,以免他给夏玄弘戴上了,日后解不下来可怎么办?那夏玄弘不恨死自己?……

天哪!我太操心了!秦惟一边暗叹一边去抓夏玄弘的一只脚踝,夏玄弘突然举腿,向秦惟面部踢来。高鹏自幼习武,虽然不精武艺,但是反应还是有的,何况,夏玄弘这样,动作也快不了。秦惟见夏玄弘的腿一动,才知道不好,可不自觉中已经举手成掌,狠狠地往夏玄弘大腿的受伤处切劈下去!秦惟在石火电光之间只来得及放松掌力,变切为拍,“啪”地打在了夏玄弘的绷带上。可就是这样,残余的力量还是震开了原来已经止血的伤口,撕裂突然加剧,夏玄弘叫了一声,腿无力地垂下。

门外抬尸体的寨众们听到了门里传出的叫声,都觉得这个寨主厉害!夏家的那个是个硬骨头,让他叫痛可不容易!

他们的寨主可是心中充满后悔,骂着高鹏:你这混蛋!刚才还对他起兴呢,现在就下这样的狠手!秦惟很想安慰夏玄弘,但又怕露出心意,只能起身去拿了几条巾子,解开被血湿透了的巾子,用干净的布使劲按在伤口上,恶声恶气地说:“竟敢暗算我?!让你看看小爷的厉害!”按了半天,想起方才在暗格中看到了一小瓶药,该是治伤的,想起来去拿,又怕夏玄弘再折腾,忙仔细看夏玄弘。

夏玄弘本来已经失血无力,再受这么一下,更加虚弱,奄奄一息地躺着不动。秦惟赶紧站起,跑着去打开抽屉,拿了小瓶回来,揭开巾子,将药粉胡乱地撒在了伤口上,眼瞅着,有药粉的地方血很快不再流了。秦惟收了小瓶,找了新的巾子再次给夏玄弘包扎了大腿。

经过方才夏玄弘的反击,秦惟觉得很有必要锁住夏玄弘,这样自己也不必总提心吊胆!他将脚铐给夏玄弘戴上,又解开了绑着夏玄弘手的绳子,将夏玄弘的手放到了前面,先扣上了一边的手铐,也许是药粉的作用,夏玄弘又清醒了,抬起余下的一只手向秦惟挥来……

秦惟不敢与他对打,只能仰身躲闪。借着秦惟的退缩,夏玄弘挣扎着一只手支着长椅,半坐起来。秦惟心说你真糊涂!外面那么多人,你伤后虚弱,就是杀了我,怎么跑得出去?他身体里的高鹏就想一掌击向夏玄弘的胸口,秦惟哪里敢?只能一扑,用身体将夏玄弘压回到了长椅上。系住了夏玄弘一只手的锁链被压在了两个人身体中间,夏玄弘一只手没法动了,秦惟忙用双手将夏玄弘剩下的一只手腕按在了长椅上,手忙脚乱地把手铐给他扣上了。

听到手铐啪嗒一响,夏玄弘方才的冲劲儿一下泄了,全身放弃地瘫软,紧闭了眼睛。

秦惟真想告诉他,给他戴镣铐是为了保护自己。夏玄弘比自己高两头有余,肩宽背直,现在看着虚弱,可是被自己喂养两天后定会重拾力量。那时秦惟可不敢说能打得过夏玄弘,他倒是不怕被夏玄弘杀了,他只是不想在达到目的之前就死了,那样的话,鹰岭寨不亡,夏玄弘也不见得能逃走。

看着近在咫尺的夏玄弘的脸,秦惟深感夏玄弘这一世长得好看!眉毛透出亮彩,鬓角如画……这么好的男子日后要有自己的家!快乐幸福地过一生!千万别像前几世那样!

咳了一下,秦惟说道:“你还想逃?做梦吧!只要小爷活着,你就别想走!你等着……”

他前面说得气势汹汹,可是后面就虚了——高鹏的那个东西又起来了!直邦邦地顶在了夏玄弘的肚子上!

夏玄弘眼睛睁开了些,从长长的睫毛下鄙夷地看秦惟。秦惟的老脸红了!他作为熟悉人体隐私、了解所有生理反应的医生,却没有控制住高鹏的身体!

秦惟双手一按,从长椅上抬起上身,刚要再撂句狠话,只觉口角一凉——一道口水飞流直下,落在了夏玄弘的左前胸上!夏玄弘方才挣扎时,本来盖在身上的两件衣服落在了地上,他又一次全身赤裸,此时感到胸前水凉,侧眼一看高鹏的样子,气得使劲把脸扭向一边!

暴风雨来的总不是时候!秦惟也想扇自己一下!你有完没完?这都几次了?!高鹏,你这只小疯狗!你丢尽了我的脸!

他蹲在长椅边,拿起地上的一件衣服胡乱地给夏玄弘擦去口水,要强地说:“你不要想得美!小爷饿了!想吃饭!又不是想吃了你……”

不对,不能这么说!秦惟一手抓了箱子里的钥匙塞入怀中,一手拾起地上的另一件内衣,站起来摔在夏玄弘身上:“吃了你又怎样?!小爷可以红烧了你!”吃人肉?秦惟忙不择言:“可是小爷很讲究!你这个样子……太瘦!肯定不好吃!”

越说越不像话了……

秦惟气呼呼地抬起手擦了下嘴,整理了下衣服,走到门边偏着头,好像是在听外面的声音。夏玄弘那边没有动静,秦惟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去看,见夏玄弘呼吸平稳,看着……怎么像是睡着了?!你也太大意了吧?!竟敢睡觉?!如果我真是高鹏,我就会……

秦惟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可是他又想,如果他真是高鹏,夏玄弘肯定不会睡着的。这么说,高鹏就是再不争气,秦惟的个性还是彰显了出来,得到了夏玄弘的信任?秦惟稍微有些得意,可是马上又告诫自己:信任可以,但是别让他对自己动心!当然,鉴于夏玄弘三番两次地对高鹏目露厌恶,他该不会那么抬举高鹏吧!秦惟几次转世,属这次最不喜欢曾经的自己:长得这么寒碜!内心扭曲!也许是因为他的灵识深陷在了仇恨中……

有人敲门:“寨主!寨主!”打断了秦惟云遮雾罩的胡思乱想。秦惟听出是花生的声音,大声道:“等着!”转眼去看夏玄弘,见夏玄弘睁了眼,神情有些迷茫。秦惟与他眼神一对,立刻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弯腰拿起架子最下面的木屐,走到夏玄弘的长椅边,将木屐扔到长椅边,“自己穿上!别让小爷动手!不然有你的好瞧!”

秦惟在这里当领导,可是高鹏看着夏玄弘初醒时有些脆弱的眼神,就又动了意思……秦惟憋气!不敢再看夏玄弘,忙背了身走开!

夏玄弘也惊讶自己竟然睡了过去!这次他不是疼昏过去,绝对是自己睡着的!当然他这些天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连饭都没吃一口,有时躺倒路边时,实在太渴,曾背着人艰难地舔过枯草上的积雪,他的身心已经极为疲惫,但他在那些匪徒中,一直没有睡意。怎么现在这么困?还是因为他被带上了手铐脚镣,知道反抗无望,一时沮丧,就迷糊过去了?可他怎么能在这个对他反复露出下流企图的三寸钉前入睡?!这不是给对方机会吗?……

夏玄弘深深地自责!他皱着眉慢慢坐起来,又意识到方才好像回到了那个梦里——在一片人群中,那个少年立眉说了什么,自己很不喜欢!……深夜,那个少年握着匕首,垂着目光,嘴角似有笑意,自己充满戒备……后来,他走了,自己在梦里追啊追,可是一直没追上……

夏玄弘瞥了眼高鹏的背影,不,绝对不是这个矮小溜肩的背影!那个少年十七八岁,面容端正俊美,目光沉着明净,不是这么个猥亵小子!可是为何自己会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那个少年在梦里说了什么?夏玄弘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一句话,跟自己的现状有某种关联,也许能解释自己为何突然睡着了……

夏玄弘皱着眉,举手摸自己口中绑着的树枝,手指寻到了绳索的结处,用力去解绳结。

秦惟下了指令,虽然背着夏玄弘,可是耳朵里注意着夏玄弘的动静。他只听见锁链的细微声音,不像是在穿衣服,忍不住回头,见夏玄弘举着双手,正在嘴边解绑着树枝的绳结,秦惟心中狂跳起来——怎么忘了这事了?!夏玄弘戴着有链子的手铐,有些活动空间,他解下了口中的枝子,咬舌自杀了可怎么办?!

秦惟失声道:“别!”忙跑到了夏玄弘面前。夏玄弘翻眼看秦惟,秦惟想去拉夏玄弘手铐的链子,可是夏玄弘目光冷峻,逼视着秦惟,显示着他的决心。

怎么办?!秦惟不自主地眨眼,他身体中的高鹏想猛地扑过去,拉下夏玄弘的手链,狠狠地咬他的嘴,然后……

高鹏又……真让秦惟羞愤交加,恨不得也自尽算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敢自杀,我就把你的身体卸成许多块!给你的父母家人送去,就是他们来杀了我,他们也会疼一辈子!你看到我解剖人体了,你说我敢不敢?!”

说完,秦惟用尽全力死盯入夏玄弘的眼睛,小豆眼射出漆黑的光箭。

夏玄弘与秦惟对视了片刻,终于半垂下了眼帘,可修长的手指又开始解绳结。秦惟紧张地看着他的嘴,双手握拳,准备夏玄弘如果做出什么要自尽的动作,自己就马上将手塞他嘴里……但这也没用啊!那东西一旦离开了他的嘴,他什么时候不能死?!可是不解开,他怎么吃饭?难道这些天他都没吃东西?!

秦惟的胃更加疼了,眉头皱着,不觉中,目光里露出怜惜。

夏玄弘终于解开了绳结,自己取下了咬得快断了的树枝,扔在地上,抬眼见高鹏看着他,目光柔和,可余光见到高鹏的下面……夏玄弘一撇眼:谁需要你这假慈悲真流氓?我什么时候死自然是我来决定!现在懒得理你!

见夏玄弘嘴唇闭上,不像要咬舌的样子,秦惟松口气,忙转身走到门边,平整呼吸。

觉得头发不舒服,夏玄弘抬手触摸发髻,皱了下眉——这个小匪首给自己系了头发?!他厌弃地提起高鹏扔给他的两件白色内衣,开始穿衣服。虽然这些衣服明显是干净的,布料非常昂贵,比他自己的内衣都做工精细,可是夏玄弘就是觉着这些是破烂!

高鹏的个子矮,夏玄弘穿了上衣,袖子只到夏玄弘的手肘处,好在衣服都做得宽大,因为袖子里有锁链,上衣无法掩合。夏玄弘忍着腿疼,又穿上裤子,将木屐用脚勾过来踩上,穿上发现后面都不到脚后跟。他一手提着裤子站起来,脚铐的链子倒是不妨碍裤子,因是内衣,裤子很松,腰间不紧,系上就可,只是裤脚只到了他膝盖的下面。

过了好久,秦惟回头看,一见夏玄弘露手露脚的样子,就知道高鹏的四肢有多抠唆!秦惟自惭形秽,可原身高鹏看到夏玄弘手铐脚镣地站着,却一副玉树临风的冷淡样子,本来已经……又无耻地那啥了!……

秦惟心中骂道你这是要一夜七次郎吗?!我真得揍死你!他刚要拉开门闩,又想起这屋里有温泉,夏玄弘穿单层的内衣就行了,可外面多冷,他冻着了怎么办?秦惟只好从地上拾起了自己大氅,撇嘴说:“这么脏!你给我穿着!”走到夏玄弘的身后,高抬双手,将大氅往夏玄弘肩上披!

夏玄弘比他高好多,秦惟得踮起脚,才将大氅送到了夏玄弘肩膀的前方。秦惟万分怀念自己在现代世界一米八的身高,对着夏玄弘的后背咬牙——就是你小子!就是你小子!……

但他从何时起,已经不恨了,他更想去爱,更希望在每次生命的结束之时,他能说:我心中只有爱……

当然,他不喜欢高鹏这副对着人家的后背都泰迪的德行!秦惟气得大步走到夏玄弘的前面,猛地抽出了剑,去开了门。

外厅已经没有尸体了,地上也擦过了,就是墙边架子上的东西还很凌乱。花生带着四五个丫鬟神色张惶地站在门边,秦惟在空中胡乱挥剑:“都低头!谁敢看一眼!我就捅死她!”不仅是不想让她们看夏玄弘,也是不想让她们发现自己的窘迫!

丫鬟们慌忙低头,秦惟学着高鹏恶劣的性子,将剑尖在丫鬟们的鼻下乱点:“低头!低头!”

看到屋中丫鬟们的头都垂在胸前,秦惟回头对夏玄弘喊:“出来!别让我动手!”

夏玄弘踩着不合脚的木屐从浴室慢慢地走了出来。他有些头晕,一腿疼痛,脚步不稳。

秦惟将剑挥得嗖嗖响,“谁敢看,就是不想活了!”边喊边往屋外走。

丫鬟们都低着头,可还是忍不住稍微抬眼,只见一双如玉的脚,带着血痕,穿着不合脚的木屐,伴着轻轻的锁链声,走了过去。丫鬟们等这两个人出了屋,抬头相互传递古怪的眼神——那个人半死不活地被抬进来,现在竟然能走出去了,寨主是怎么虐待他的?……

秦惟出了屋门,虽然没穿大氅,可他太紧张,一点都没觉得冷。他听着身后的木屐声咔哒咔哒,轻慢不匀,担心地回头,见夏玄弘肩披着黑色大氅,双手袖在一起,权当腰带般拢着前襟,他脸色惨白,墨眉紧皱,行走摇晃。

秦惟焦急,得赶快回到他的卧室,让夏玄弘躺下休息。他几步穿过澡房前的小院落,进入窄巷,很快就拐了弯,走上卧室前的走廊。

冬日的夕阳西下了,天色阴了下来,夏玄弘被迎面而来的凉风一吹,醒了些,双手下意识地去拉紧大氅,遮住了寒风。他抬眼看前面走着的小个子,怀疑高鹏不让那些人看自己是不想让自己丢脸吗?可自己戴着镣铐,赤脚走在寒风中,不正是高鹏造成的?……夏玄弘的脑子有些乱……

忽然,一个黑影从房檐上跳下,兵器的白光湛亮,直刺向前面的小匪首。夏玄弘惊得瞪大眼睛,浑身僵住了,嗓子锁紧无法发声,好像突然掉入了冰河中,残存的理智不能接受他的恐惧——这小个子是谁?他是鹰岭寨的寨主高鹏!恶势力的带头人!你就是落在了他的手里,他死了不才好吗?!

秦惟也看到一个人从屋檐上飘落,脚还没沾地,其手中之剑就凌空向自己胸口刺来!突然,时间变得慢了,秦惟甚至认出了这是他早上见过的一个武功师傅!高鹏已经慌了——这个师傅武艺高强,他哪里打得过!高鹏学的是轻功,脚下错后一步就要跑,可秦惟却惦记着身后不远处的夏玄弘,自己跑开,那人会不会伤着夏玄弘?但不跑的话,如果自己死了,夏玄弘在鹰岭寨这群匪徒中能有好吗?自己还刚给他上了手铐脚镣!钥匙在自己怀中,他怎么跑?!

焦急中,一股洪荒之力从秦惟的丹田冲向秦惟四肢,秦惟一步向前,手中的剑如灵蛇般刺出,迅疾而刁钻!

秦惟这一招出手,对方就觉得不对:高鹏根本不会剑术!可竟然先退再进,麻痹自己后才突然出手!这一剑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从自己的剑光中直指必救之处!他若不是闪得快,怕是已经被刺穿了心脏!高鹏一定另有高人教授,武功深不可测!刺客向后一个空翻,跳上墙头跑了。

秦惟也不追,高声说:“你有胆再来!小爷在此恭候!”他深感庆幸:他记起了前世许远谙熟于心的剑术中最厉害的一招!可惜高鹏的身体虽然敏捷,勉强能使出这招来,但毕竟没有练习过剑术,个子又矮,刺出剑去都够不到对方的身体!如果继续出剑肯定没有连贯性,很容易让人找到破绽。幸亏对方见机不好就逃之夭夭了。

秦惟再次回头,见夏玄弘脸色苍白,木然站在他身后,花生正从拐弯处探出头来往这边看,秦惟叱道:“低头!”花生忙低了头。

秦惟伸手入怀,握住钥匙,继续往自己的卧室走,决定如果有别的刺客前来,就把钥匙扔给夏玄弘,夏玄弘没了镣铐,也许能打斗几下。

剩下的几步路就没人来了,秦惟带着夏玄弘进了房门,见里面有两个丫鬟,忙喊:“低头!退后!”

两个丫鬟忙低了头,后退靠墙站着。秦惟见厅中一切如旧,可见卞管家那些人没有过来。秦惟手中的剑插回鞘内,指着卧室对夏玄弘说:“进去进去!快点!”

夏玄弘神思恍惚——方才他目睹了小匪首一剑退敌!他自幼随着二哥习武,虽然没有二哥那么优秀,也算见识过众多招数,可从来没有见过那样起势微妙却着眼凌厉的一剑!但他为何觉得有熟悉?!好像在许久许久以前,有个人在他面前曾经使出过这一招,是谁这么干过?那个人是谁?……

秦惟见夏玄弘目中无神的样子,以为他病了,跟着夏玄弘进了卧室,里面没别人,他将自己床上的被子扯下一条,铺在了床踏上,又扔了个粳米茶叶枕头,命令道:“给我躺下!”

夏玄弘心不在焉地踢下木屐,踩上床踏,躺了下去,他身上的大氅胡乱地搭在他的身上,秦惟从床上扯下了条红色缎子被,粗暴地抖开,盖在了大氅外,大声说:“你等着!小爷我回来好好整治你!”

他走下床踏,将恭桶踢到夏玄弘脚部的床踏外,见夏玄弘已经闭上了眼睛。为了防备夏玄弘从里面闩上门,秦惟将卧室的门闩卸了,走出了卧室,回手关上了卧室硬木房门,把门闩随手依墙放在了地上。

第71章:第五世 (7)

外厅,花生领着丫鬟们进来了,加上原来在厅中的,秦惟面前站有快十个人。

秦惟焦躁地说:“都站在这里干什么?我饿了!我渴了!去拿食物来!”花生忙带着几个丫鬟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丫鬟。

卧室的外厅有一四方桌子,旁边几把圈儿椅。秦惟像是嫌腰中跨的剑碍事,解下剑,坐下后将剑横在大腿上,把右脚翘在另一把椅子的边上,狞笑着:“来,你们说说,是谁把我的所在报给了卞管家的?现在没别人,先说了可是有赏。”

他从前院回来就去了浴室,那边有人撞门,而这里的卧室没人动过。他的院子过来,卧室是二进,澡房是三进,澡房的位置又相对隐蔽,那些人若是按照顺序搜查,该翻腾卧室才对,可见早就知道他在澡房,直接过去的。而他在浴室这事,除了茅富和他带着的两个人外,只有丫鬟们。茅富和他的人不该告诉卞管家他的所在,给卞管家透了信儿的,应是丫鬟中的人。

两个丫鬟吓得跪了,哭着摇头:“寨主,我没说。”“我也没说……”

秦惟并不想欺负小姑娘们,可是他不把这事弄清楚,日后他的饮食怎么办?夏玄弘也得吃饭哪!秦惟硬着心肠冷笑:“没说?没说他们怎么找到了我?!”

两个女孩子嘤嘤地哭,花生领着几个丫鬟端着食盘进了屋,秦惟喝道:“哭什么!快说是谁给卞管家透了消息!”两个姑娘哭泣着,眼睛求救地看向花生。

见此情形,花生面无表情,反身出去,拎了茶壶进来,到旁边桌子上倒了杯茶,双手给秦惟端了过来。

秦惟没有伸手接茶杯,挑起眉梢看花生:“花生,我待你如何?”

花生一副脸,用机器人般平稳的语气回答:“自然不薄。”

秦惟再次审视高鹏的记忆,确认高鹏也许对他的那些妻妾恶劣,但对这个丫鬟没起过心思,自然也就没虐待过。秦惟点了下头:“那你把这杯茶喝了吧!”

跪着的两个丫鬟停了哭,抬头看花生。花生呼吸急促了,颤着声音回答:“寨主的茶,奴婢不敢喝。”

秦惟微笑:“别说什么不敢,我请你喝的。来,一口闷!这一天的事儿多啊,要给卞管家信儿,说我在哪里,大概还得告诉刺客什么时候伏击我,怪忙的。”

卞管家掌握着寨子的内务,安插个人很容易。老寨主和夫人在时,他不敢动,但是老寨主死后,他可就是这院子里说了算的人,他想对高鹏下手,如果高鹏身边领头的人不是他的人,怕早就被换掉了。人来攻击浴室前,花生是守在外面的,可她没在攻击中受伤。秦惟与刺客打斗之后,是她探头查看结果。

花生脸色变了,突然抬手将茶杯向秦惟扔来,骂道:“你这个畜生!”

秦惟一举剑鞘,将茶杯打落,些许茶水溅到了他的膝盖上。高鹏想一剑杀了花生,但秦惟不想动手杀一个女孩子,他不愿手染血腥,何况他要是想让花生死,真是太容易了。秦惟淡淡地说:“看来你给我的茶水喝不得。我有些奇怪,我怎么你了?”

花生哭起来:“你那么对待夫人!你根本不是人!”

哦!我还有个原配夫人呢!秦惟呵呵笑了:“第一,我对夫人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第二,以前怎么没见你为夫人伸冤?偏要等着卞管家下台时才干,你是更偏心卞管家,想为他出气吧?第三,我对夫人,对卞管家,可都没有下毒要他们的命,但是你却要害我的性命,你真是因为仇恨万分,不能让我活,还是因为杀了我,有人会给你许多好处?这些年你拿着大丫鬟的银子,养了你的家人,我怎么也算是你的东家雇主吧?你说我不是人?那你成什么了?……”

站在后面的一个丫鬟对着花生狠狠地啐了一口,扭脸对秦惟脆声说道:“寨主说得对!”

秦惟定睛看,却是方才跑来给他送锤子的,那时匆忙,没仔细打量,现在看清这个丫鬟穿的是前院粗洗丫鬟的黑灰色衣服,也就十五六岁,脸黑瘦,眼睛亮亮的,乡村少女的样子,可身量还是比高鹏要高一头。这个丫鬟殷切地看自己,像是在等着自己的表扬。

别的丫鬟对这个女孩子投来不屑的目光,大概觉得她太急功近利,拍马屁!但秦惟却不怀疑她的真心——翠羽!秦惟怎么也没想到,洪家的小巧、太子身边的大宫女,竟然追到了这里!

秦惟多少有些感动,对她微笑了一下,问道:“你叫什么?几时进的院子?”高鹏以前没注意到这个丫鬟。

丫鬟见寨主的笑容温和,从心底里高兴,忙回答:“我叫多生,才来了一个月。”

虽然见多生带着笑,秦惟还是怕她是被匪徒抢上来的,也许有什么怨恨,就问道:“你是怎么来寨子里的?”

多生说:“是被我二叔卖给了寨子的。”

秦惟从高鹏的记忆中想起月前院子里换了批丫鬟婆子,那时卞管家说那些人到了年纪了,该配给寨众,高鹏哪里有心思管这些事,自然全依着卞管家。现在看来,卞管家是将高鹏父母留给高鹏的人排除了。秦惟心说高鹏这个混人,心思全放在那上面了,对山寨的人事一点头绪都没有,难怪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被人下了毒都一点没察觉。

想到多生该是被买来填补空缺的,一定是从粗活干起,秦惟又问:“你累吗?想回家吗?”就冲着多生方才那一呸,秦惟也会放她下山。

多生出乎意外地摇头:“不想!我父母过世了,在二叔家比这里干的活还多呢。”

可你留在这里,日后会如何?但现在秦惟实在需要人,只能先用多生,秦惟有些勉强地说:“你到院子外,让人去叫茅富来。”多生立刻答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屋中几个丫鬟失声哭了,花生从袖中抽出了把匕首,向秦惟刺来:“我与你拼了!你们也上啊!”秦惟不抽剑,只举起剑鞘一点,就戳在了花生的手腕上,花生叫了一声,匕首脱了手。又有两个丫鬟举着小刀和剪子扑上来,秦惟用剑鞘点了下她们的肩井穴,两个人就哭叫着跪地上了。

花生没了匕首,又抄起了一把椅子,尖叫着向秦惟砸来,秦惟将脚蹬着的椅子向她一踢,正挡在花生前面,花生扑到了椅子背上,手中的椅子砸在了秦惟面前,花生头朝下摔在了椅子上。

秦惟暗赞高鹏的父亲真是深谋远虑,高鹏身边的丫鬟都没练过武,自己对付起来很容易,根本无需见血。

屋中一片哭泣,丫鬟们三三两两地依偎着抹泪,花生从椅子上滚落在地,爬不起来了,秦惟却猛地警觉回头,见卧室的门打开了半尺,夏玄弘倚着门框站着,漠然地看着外厅。

秦惟一眼就发现夏玄弘赤着脚也没披大氅,衣服前襟开着,自己方才怕他着凉还给他多盖了层被子!秦惟愤怒地喊:“看什么看?!回去!”

夏玄弘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关上了门。他方才已经朦胧睡去,可是听到屋外有人哭,那时在村子里他就因无法忍受那些匪徒摧残妇女而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了,现在如果这个小个子土匪头子敢凌辱妇人,他还会再拼一次!反正他已经没了口中的障碍,如果输了,他就自杀!

夏玄弘强撑着起来,到门边开了个小缝,听了几句,发现是高鹏在追问告密的人。屋外进来几个丫鬟,高鹏问领头的丫鬟自己待她如何,领头的丫鬟不敢喝给高鹏的茶,看来那茶有毒……

不知不觉中,夏玄弘手里的门开大了些,他在犹豫:借机冲出去,帮着那些丫鬟制服了高鹏,这样的话,这些丫鬟肯定会帮着自己逃走。可高鹏说的很有道理,高鹏对这个丫鬟没干过坏事,这个丫鬟该是为了那个被高鹏算计了的管家来杀高鹏。

虽然是狗咬狗,但别说高鹏,就是夏家,自诩正派良善,也难容这等背主之人!夏玄弘不屑与这种女子联手来杀高鹏!

接着,他甚至觉得高鹏太心慈手软了!那个丫鬟竟然拿茶泼他!茶水里有毒,高鹏难道不怕被泼到嘴里眼里?高鹏方才面对刺客使出了惊人一剑,可现在竟然只坐着,任毒水溅衣而不对那个丫鬟拔剑?!你可真够惜香怜玉的!这要是在夏家,这样给主人下毒、袭击主人的仆从会马上被拖出去,就是不在夏家被打死,告到官府,奴仆害主,也是杖死。可高鹏只哇啦哇啦讲几句话,接着就对一个丫鬟问寒问暖起来!夏玄弘自己从来不与丫鬟搭讪,身边用的小厮都不敢这么随便地与他交谈,主仆界限怎可不明?这小匪首是愚蠢还是好色?那个丫鬟还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小匪首这是饥不择食了?……

但他不该这么想!他该希望高鹏被杀!高鹏是个坏蛋,就是杀死高鹏的是个坏人,也是干了好事!

突然,就像他期待的那样,泼茶的丫鬟竟然拔出匕首去刺高鹏!但夏玄弘并不高兴!看出高鹏没有危险,夏玄弘对高鹏很忿然——活该!早把她们绑起来就不会这样了!让你在那里与人唠嗑!笨头笨脑……等等,我是不是该趁着混乱偷袭他……可那多没品!

时机过去,高鹏扭脸发现了他。夏玄弘觉得高鹏虽然说话的语气不好,但是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丝关切。他是在担心我?怎么可能?!夏玄弘垂下眼帘:算了,就为了这个可能,哪怕是我多心了,我也不该趁火打劫。他关了门,重新躺回床踏,给自己盖了被子,他脑袋发沉,觉得特别冷,这是病了吗?

他被抓后就被脱了衣服天天遭受毒打,一直没有病,怎么此时会病?夏玄弘提醒自己:我还在匪徒手里,我不能病……他闭眼睡了过去。

秦惟等了一会儿,茅富一个人匆匆地跑了进来,多生看来没他跑得快。茅富因自己能如此进出寨主的内院而感到激动,大声道:“寨主?!您找我有事?!外面还是乱。您幸亏没出这院子。卞管家的人开了院门,好多人进来了,到现在我们还在院子里搜他们的人。卞管家的人不仅在这宅院里杀人,还在寨子里到处点火,茅二爷和赖爷……”

秦惟对着地上的花生点头:“你干的好,这里有几个人想害我。”

茅富笑了:“她们是卞管家的人?”

秦惟知道茅富在想什么,心中不忍,叹气道:“她们怎么都算是服侍过我的人,不能让别人动她们,否则就是对我不敬!”

茅富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心说谁不知道少寨主不行,就是服侍过,顶多是一同躺床上了,怎么就不让别人碰了?但是他刚得重用,不会明面就顶撞寨主,就问:“那寨主要怎样?”

秦惟无法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把人命看成草芥,说杀就杀,但是这些人对他下毒,如果不惩罚,那不等于激励了别人也干同样的事情?他一手按着太阳穴说:“把她们都关到金氏那院子里去吧!”先关着,日后看情形再说。

茅富眨眼——那金氏去哪儿?

秦惟闭了眼睛说:“我一会儿写休书,明日你让人把金氏和她的陪嫁送下山去!”

茅富愣了——寨子里谁不知道寨主最恨金氏,既不休了她,也不要她,看样子想把她拖死。怎么现在突然……

秦惟叹气,睁开眼,特别交心地对茅富说:“茅富啊,我跟你说实话,这次卞管家反了,我真是很伤心!”

茅富没了笑容:是你让我替代卞管家,结果他反了,你难道后悔了?

秦惟继续说:“虽然我对他不满,让你来当管家,可是我从来没有想杀他吧?我只是想提拔一个我看得顺眼的人,他就这么放不过我?他容不下你,连我也容不下!这些年,他得了多少好处!钱就不说了,我爹赏给他的珍宝有好几大箱子!就是他不当管家了,难道就不会去田间当个富翁?为何一定要来杀了我?!……”

秦惟絮絮叨叨,茅富越听越放心——寨主真念旧情,那些给他下毒的人都不杀了,对卞管家也网开一面,那对自己日后也不会下狠手。这简直是一条康庄大道啊,可以放手去抓钱,最后还能退休当个田舍翁!听来卞管家有许多藏货,要去好好搜搜……

茅富对秦惟愤慨地说:“卞管家真不是东西!我一定找到他,替寨主杀了他!”再把他的那些东西都占为己有!

秦惟看向屋顶长叹:“所以,我不想留着这些对我不好的人在我身边了!茅富啊!我不仅要休了金氏,那些妾室我也不想要了。你问问她们,有谁想要和什么人在一起,就成全她们吧,余下的,全送下山,让她们自寻生路去。”

茅富又觉得不合适,秦惟脸一沉,看着他森然道:“我现在喜欢的,就是肢解尸体!看着血肉在我刀下分开,就觉得开心!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明天还会再练练手,你别错过旁观的机会!”

这算什么机会……茅富忙做出恭敬的样子——寨主的心性左了,还是别拦着他。

秦惟又对茅富缓和了面部表情:“其他的事情,茅富,我已经告诉过你,鹰岭寨的事务就交给你了!与卞管家的交锋,我觉得你经受住了考验!从明天起,寨子里的事情,除非特别要紧的,你就都全权处理吧!”

寨主再次托付了山寨事务!茅富从一介寨中喽啰,一日之间突然登上了鹰岭寨总管家的地位,心情怎么能不激动!满口答应着:“好!谢谢寨主的信任!您等着,我去找人来,把这几个丫鬟带走。”他才要出门,多生正好到了门口,刚要进门,茅富叱道:“让开!找打呀?!”

多生慌忙退到了一边,茅富傲慢地走了出去。

秦惟看着茅富对多生耍威风,觉得自己选茅富真是选得太对了!

卞管家平时一副笑脸,掌了寨务几十年。新人上位,若是个有眼光的人,至少会伪装成个脾气好的,赶快笼络人心,巩固地位。但茅富不会!他都受不了一个被绑着跪在地上的人对他的蔑视,这个人有了权力后,绝对容不下任何人对他不敬。果然,他开始计较一个丫鬟。

秦惟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摸了摸下巴:这里是鹰岭寨,有的是桀骜不驯的江湖人,他们的特点就是“不敬”,他们可不会像多生这么好对付。茅富这种急脾气小心眼的人,该会惹出些热闹吧?只是,我别卷进他们的纷争里去,走在河边还得不湿鞋……

多生撅着嘴进了门,秦惟对她招手,让她到自己旁边,多生还没走到寨主身边,嘴已经不撅了。

秦惟一指书房说:“去给我研墨,我得写点东西。”

多生笑了,也不会答应一声,转身就往书房里跑。进去后喊:“怎么研墨啊?!谁来告诉我一声?”

秦惟看向靠墙站着没加入混战的几个丫鬟,对其中一个叫早生的指了一下,那个丫鬟进了书房。书房里传来多生的问话,早生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一会儿,茅富带着五六个寨众进门,把花生等几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丫鬟们拖了出去。

秦惟起身将剑挎回腰间,对茅富说:“你等一下。”他走进了书房,多生指砚台:“墨磨好了。”

听着茅富跟在他后面,秦惟板着脸开始写休书。

想到日后如果鹰岭寨完了,金氏在与高鹏的这段婚姻中必须是个受害者才能幸免,秦惟就在纸上写了几句坏话,说金氏冥顽不化,对自己粗暴无礼,不孝公婆……最后力透纸背地写了“休弃”两字!

写完,他将笔递给茅富:“你来当证人!”

茅富摇手:“哎呀,我……我不……不怎么会写字……”

那你怎么能看账本?明天我得找个会写字的给你当助手……秦惟想着,写了茅富的名字,还写了多生的名字,对两个人说:“你们来按手印。”

多生发愣,早生忙去找出了印泥,多生和茅富按了手印。

秦惟将休书给了茅富,说道:“你去给金氏送去。让她们连夜收拾,明天就把她们赶下山去!那些妾室也一样!要什么文书你在卞管家那里找找,全给她们!快让她们走人!我再也不想见她们了!”

茅富虽然觉得高鹏这么做有些草率,但是他现在满心思是行将处理寨中各种事务的兴奋!那个宝物堆积的库房,让寨主这金碧辉煌的居室都相形见绌!他要赶快将山寨的运作掌握在手中,然后……这个寨主活着也是个废物,听说那些丫鬟都敢给他下毒,寨主要是过些日子不死,自己可以帮帮他——反正失败了也死不了……

怀着这种心思,茅富接了休书,笑着说:“好,我这就去干!”把和你有关系的人全赶走,剩下你一个人,那不更好收拾?你日后想跑都没地方敲门去。

秦惟从茅富的笑容中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那点尖锐,面露疲惫地挥了下手——你一步登天,竟然还不知足!才一天就已经开始谋划我?!那我就不用因为利用你而抱歉了。

茅富走了,多生才出了口气,小声说:“那个人看着太凶。”

秦惟说:“你日后躲着他些。”见砚台里还有些墨汁,秦惟沾笔胡乱写:“夜深忽梦少年事”,后面一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高鹏没练过字,太子的功底使不出来,笔迹顶多是个古朴,没分崩离析。可秦惟又想起高鹏根本不学习,自己平白写这些干吗?就放下笔,将纸揉搓成了一团,随手扔在了书案上一个一尺高刻金龙凤呈祥的红色花瓶里。

多生虽然觉得寨主写得挺好的,但是寨主干什么都可以,自己不用多话。早生过来教多生怎么在笔洗里洗笔,然后再挂到笔架上。

秦惟对多生说:“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身边吧。”

多生又笑了,连忙点头。

秦惟走出书房,指着桌子上的饭菜对紧跟他的多生说:“这些我是不敢吃了,你带着人撤下去,你们也别吃。一会儿我自己去弄点吃的。”

多生答应了一声,带着人收拾桌子,嘴里说:“寨主!是花生那不要脸的害您!我可不会干坏事的!”

秦惟想起早上喝的不新鲜的茶,吃起来味儿不对的早饭……胸中憋闷!不知道这些剩下的丫鬟里面还有没有卞管家的人,他无力地说:“你们先都出去吧!”

多生看寨主面现倦容,忙带着人将碗碟茶壶等端出去了。

秦惟又渴又饿,等着人都出去了,解下剑放在正厅桌子上,跑到门口往卧室看,见夏玄弘果然躺在床踏上,身上盖了被子,可大氅掉在了地上。秦惟轻手轻脚地走进屋中,捡起地上的大氅,盯着夏玄弘的脸,给夏玄弘轻轻地盖在了身上。夏玄弘眉眼没有动,看来没有醒,高鹏在秦惟的身体里呐喊着:再近点!再近点!

秦惟倒是不想听高鹏的,可是他发现夏玄弘呼吸有些粗重,想看看夏玄弘是不是病了!这大冬天的,夏玄弘被押上山来,一直没穿上衣。就是他练武,有真气护体,也架不住多日被人折腾……

这么想着,秦惟悄悄到了夏玄弘的头部旁蹲下,怕自己的手凉,使劲地搓了两下,紧张地伸出手,极轻地盖到了夏玄弘的额头上。一开始,秦惟愣是没有任何感觉!手像是麻木了!过了片刻,秦惟才感到手掌下夏玄弘的额头很热——果然是发烧了!

秦惟站起来,轻步走了出去,没看到床上的夏玄弘皱了下眉头。

夏玄弘的确睡着了,但是内屋门一响,他就警醒过来——马上想起了自己是在高鹏的卧室里。他忍着不动面目,想看高鹏要如何动作。结果高鹏给他盖了东西,然后鬼鬼祟祟地摸上了他的额头。夏玄弘忍着想抬手打掉高鹏手掌的冲动,双手握了拳,戒备着高鹏的下一步行动。

可是高鹏起身走了!夏玄弘不自觉地皱眉了——小匪首是想看看自己发烧了没有?!他怎么会这么好心?!……而且,这也有种熟悉感……夏玄弘头晕脑胀,一个劲儿告诉自己不要放松警惕!可惜他困意浓重,不久就又睡着了。

秦惟出了内屋,也不穿外衣,急忙出屋,一溜小跑地去了前面一进的厨房。

厨房里多生正在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做饭,见秦惟闯进来,笑着问:“寨寨……主,有什么事?”

她过去一见这个小个子寨主,就觉得喜性!她弄不清为何丫鬟们都不喜欢小寨主,他不就个子矮点,长的还像是个不高兴的孩子吗?可他不打人!自己冲进浴房去给他锤子,他不高兴,也只呵斥了一声!自己在二叔家,每天都被二婶子臭骂,什么吃闲饭的,什么克父母的,动不动就被暴打。来了这里后,虽然院子外面的人都很危险的样子,可是在寨主的院子里,洗点衣服,扫个地,擦擦那像仙池一样的澡房,就能吃饱饭睡好觉了,还能拿到几个钱!这日子太好过!大家怎么不感恩小寨主?多生心中给寨主起了小名,叫“寨寨”!差点顺口就说了出来!

秦惟指点着:“你们把这些火炭,这火盆,这茶壶……都搬到我卧室里!”

多生知道小寨主是怕人下毒,大概想自己吃喝,点头说:“好好,我马上去做。”叫上几个人帮着运东西。丫鬟婆子们对多生另眼相看——一个粗使丫鬟,突然成了大丫鬟,做事井井有条,一点都不慌乱。

秦惟饿得要命,见菜堆里有萝卜,拿起一个从水缸中舀出水来洗了下,抄起菜刀几下就削了皮,一只手拿着啃着,另一只手找了个菜篮子,往里面放了五六块姜,他努力回想以前读过的些中医养生的小块文章,再捡几头蒜,还拿了两把葱。

看到旁边有给丫鬟们吃的一屉黑馒头,拿起来捏了捏,还算软,该是今天新蒸的,就找了个碟子,往里面放了三只馒头,再将碟子放在了篮子里。他掀开了口大锅,见是一锅米饭,想来不该被下毒,找了只大碗,把半个萝卜咬在嘴里,双手忙乎,盛了碗冒尖的米饭,也放进了菜篮子。

把夏玄弘一个人留在卧室中,秦惟心里不踏实。他分秒必争地行动,找了铫(diao吊)子,往里舀了水,盖了盖子。铫子是一种专门烧水煎药的小盆样的敞口罐子,得两个手端着。秦惟一只胳膊挽着篮子,双手端着铫子疾步往卧室回奔。

丫鬟们看着小个子寨主口叼萝卜,像个妇人一样挎篮端盆飞跑,都觉得诡异而滑稽。可是谁也没公然笑出来——大家早上才听说寨主在前面切了尸体,接着就有人来杀寨主,躲闪不及的丫鬟还死了几个。混战过去,又有刺客进来,花生被寨主发现下毒,寨众进来拉出去了好几个人。过去随便出入的卞管家下落不明,新的茅管家看着很凶的样子……

一天之间,变化层出,除了叽叽喳喳地忙活着的多生,其他人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以后的日子不太平。

第72章:第五世 (8)

秦惟跑回屋子,忙将东西全放在桌子上,他嘴里的萝卜旁全是口水,他忙啃萝卜,高鹏在他心中叫:我怎么没看夏玄弘流口水,该给他吃个萝卜……然后,秦惟的身体就又有不听话的意思……

秦惟竭力忽视!他心说夏玄弘大概干得没口水了!赶快得给他水喝!秦惟指使丫鬟们在屋子的角落放了个小炭炉,点了火。他匆忙吃完了萝卜,亲手将铫子放上面,掀开了盖子。他拿起手术刀,心静得能把人皮分三层剥下来,可是现在却没有耐心切姜片,只胡乱地把姜捏碎了,葱拨了老皮,全扔在水里。蒜头最麻烦,秦惟一拳在桌子上砸了,将蒜瓣挑出来,成把投入水中。做了这些,盖好了盖子,秦惟一屁股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余光瞥着炉子上的铫子,伸手从篮子里端出米饭,才发现自己没拿筷子!

他懒得让丫鬟去取,反正刚才洗萝卜时沾水洗手了,就下手抓了米饭,稍微攥了攥,塞在了嘴里。

多生双手端茶进来,见到寨主在大口吃饭团,真是很心疼——小寨主怕人下毒,好久没吃饭了!她将茶盘放在桌子上,给两个茶杯都倒上了茶水,自己当着秦惟的面一口就喝了一杯,表示没有毒。

秦惟知道这是翠羽,没有害他的意思,就端起茶喝了。可一杯茶刚下肚,秦惟只觉胃部像被刀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他捂着胃嗷了一声。

多生吓坏了,一下跪倒,哭着说:“寨主,我没下毒啊!”

秦惟疼得直不起腰来,多生呜呜地哭,“寨寨!寨主!我真没下毒……”

秦惟冒着虚汗说:“起来……快起来……我相信你……”多生见小寨主脸色苍白,还这么说,很感动,抹着眼泪站了起来,呜咽地说:“是我沏的茶不好吗?”

秦惟觉得疼劲儿过去了,靠到椅子背儿上,长出了口气,摇头说:“不是,茶挺好的,是我不该吃那个萝卜。”他真恨自己大意!怀疑被下了毒,胃已经不舒服了,竟然还吃了生萝卜,又塞了那么多米饭!再一口茶水下去,正好撑开了……胃这么疼,情况该是比自己以前猜测的还坏……

早上,他已经决定走一条死路,他的灵魂对肉体的生死已经看淡,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疼痛袭来的瞬间,他的心中还是充满了恐惧。

秦惟是骨外科医生,对血肉模糊什么的,早就免疫了,他受不了的,是人活生生地经历漫长的痛苦。那时在学校,内科第一堂课,教授说唯一能治好的病其实只有大叶肺炎,秦惟当即决定不学内科。后来到了临床,他很庆幸自己在骨科——直接上刀动真格的,有种阳刚之气,成败一挥而就。不像在内科,医生有时要眼睁睁地看着病人在复诊中一次次恶化,终于缠绵病榻。医生无望地与死神拔河,反复换药,在摸索中治疗,在治疗中摸索,最后还是输了!

说起中毒,他曾经听到内科同事讲过对百草枯的抢救,无论怎么洗胃、洗肠、用药,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凄惨地死去。

秦惟害怕这种延长的死亡!他身体中的毒药会像百草枯那样厉害吗?可就是不像百草枯那样腐蚀消化道、造成多脏器衰竭,最后是肺纤维化,只要毒药让他的胃穿孔,胃肠液流入腹腔,不及时手术,他就无法避免细菌性腹膜炎、甚至败血症……

作为医生,秦惟无法安慰自己,他消极地对多生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多生从残余的眼泪里看神情沮丧的小寨主,真是特别可怜他!她暗中决定一定要好好看管小寨主的饮食,不能让人下毒!她转身轻轻地出去了。

小炉子上烧的水开始沸腾,水滴随着蒸汽从盖子缝中溅出来,落在铁架子上,发出嘶声。秦惟强迫自己起身,去了炉边。他找了块巾子垫着手,拿起盖子看他煮的汤。水波夹带着葱姜蒜翻滚着,让秦惟想起“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这么句话来。

他感到很孤独,夏玄弘和多生两个人都是他需要保护的,可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不测的未来让他情绪低落。

对夏玄弘,原来他信心满满——两个人有前世的渊源,夏玄弘可能会对他动心,他还告诫自己不能让夏玄弘这么做!可谁知高鹏这混蛋身体,一再对着夏玄弘无耻地刷下限!现在他与夏玄弘之间别说有什么暧昧了,夏玄弘不讨厌他都难!……

也好,至少他不用担心他死了夏玄弘会伤心了。

秦惟叹气,将盖子盖上,估算大约煮上二十来分钟就够了。他无法调节火候,怕烧干了,索性去将椅子搬了过来,自己坐在了炉子边,以方便随时开盖看看里面。

茅富拿着休书出了院子,正遇见茅二和赖光头说笑着走过来。

过去高家的宅院防护得如铁桶一般,平常的人哪里进得了大门。可这次,偏偏是大院的守卫反了水——他们大多是卞管家的人,被安排守院,卞管家动手,自然用的是这些人。

卞管家从一个丫鬟嘴里知道了高鹏对茅富说自己对老寨主下了毒,日后高鹏要靠茅富来管理山寨,当场差点气死:茅富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跑前跑后的喽啰,山寨里一抓就是一把!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地将鹰岭寨理得井井有条,XXX,高鹏这个混小子竟然就想这样轻易地换了自己?高鹏既然知道自己给老寨主下了毒,是不是等他有了力量,就会来杀了自己?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卞管家马上让院中的寨众们到高鹏的院子外集结,安排了人去寨中放火,制造混乱,还派人去给温三春传信儿,说自己决定杀了寨主,拥立温三春,他认定温三春一定会全力支持他。余下的人去攻澡房,人们刚分散行动,就见茅富领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来了。

茅富听了寨主话,对卞管家的阴险有所提防,没直接去找卞管家谈库房的事情,反而先去叫了十几个人给他壮声势。他幸亏这么干了,否则一见卞管家的面大概就被砍死了。他进了高家大院,听说卞管家去了寨主的院子,还以为卞管家去向高鹏说三道四,忙领着人急急地跑来。

卞管家一看到茅富,心说来得正好,带着人就迎上前去。茅富见这帮人手持着兵刀,就知道不好,赶紧转身跑——去找茅二救命。

温三春得了信儿,也的确同意卞管家的行动,只是温三春过去依仗着茅二和赖光头,这两个人各奔前程去了,温三春的实力大减。温三春留了个心眼,不敢冒进。虽然去张罗了三十多人,可没有马上去高家大院加入战斗,准备看看风头,如果卞管家能赢,他就加入,如果卞管家没有可能,他深知茅二和赖光头的残暴,并不打算和他们两个人对上。

茅二和赖光头一早押着抢来的人上山,看着秦惟解剖尸体,接着得了大好处,兴奋非常,一散会就走马上任了:茅二将相识的人都叫在了一起,大吃了一顿,告诉大家自己要单独组队,以鹰岭寨寨主的名义下山打劫了。

赖光头当然去了绿松石矿口,对那里的人宣告了自己的新任命,等不及就进了矿坑,看着石壁上的矿脉,高兴得不想吃午饭。

他们正分头忙着,寨子里就乱了,卞管家的人点了好几个柴火垛子。茅富跑来告诉茅二,说卞管家带人追着他砍杀,还去杀寨主了。

茅二想到茅富和自己沾亲带故,自己是第一副寨主,茅富是大管家,两个人一里一外,不就把山寨把持住了?他手边正好有几十人,马上就让人跟着茅富去高家大院救急,自己则吹了号角,聚集寨众灭火并追杀那些捣乱的人——鹰岭寨被烧,可是比寨主被杀更要命!

赖光头知道了,也带着三十几个手下前来帮忙——刚到手的绿松石矿可不能没了!

温三春没旁观多久,就发现茅二和赖光头的人占了上风!卞管家毕竟是管寨内财务杂事的,手下的干将是高家的几个武师,其他都是平时看家护院的寨众。鹰岭寨在老寨主的治下多年无事,这些人好久没有动手了,搏斗中就比不过茅富茅二带的那些长年在山下烧杀掠抢为生的人。

温三春见卞管家的人被追着打,就没加入混战,只让自己的人赶快去劝寨众们不要自相残杀——留下些卞管家的残余才好。

因为寨主一直没露面,匪徒们只听自己顶头老大的,照旧全力厮杀。不到一个时辰,卞管家的人死的死跑的跑,茅富带人冲到了澡房,把里面还没砍开内浴室门的人都杀了。

茅富的人多是原来和他一样的年轻下层寨众,有的是别处杀了人骗了人,无法存身,逃到这里来。也有的,是因家里没田没地,来山寨靠着下山打劫为生……一言以蔽之,就是大家都没什么钱。而卞管家和他的随从是多年的寨中干部阶层,家底丰厚。穷寨众们见自己这一方胜了,就按图索骥,到死了的人家中去抄捡财物。

茅二和赖光头两个人不差钱,不会干这种事情,但是他们的手下总是有钱不够的,也加入了吃窝里草的行动。

不久,鹰岭寨中到处是打家劫舍的。而秦惟因为高鹏在浴室中对着夏玄弘发癔症,根本不知道外面的热火朝天。

茅二和赖光头虽不想拦着自己手下发财,可又觉得这样干对寨子不好,就一起来见寨主,想让高鹏出面巡视一下寨子,告诉寨众们别这么在寨里闹腾,把这股抢劫风刹住。他们的手下要怨,去怨高鹏就是了。

茅富见了两个人,笑着先开口:“你们是来见寨主吗?我才从他院子里出来,他刚让我整治了几个给他下毒的丫鬟。”让你们知道我与寨主关系很亲密!

听茅富这么说,茅二忙问:“给寨主下毒?那寨主现在如何了?”

温三春当初说要替代寨主时,就提过卞管家已经给寨主下了毒,可是茅二早上看寨主的样子,不像中毒,他就没再多想,以为不是卞管家夸大其词,就是温三春给他们打气。现在寨主抓了下毒的人,是毒发了吗?那样的话,寨主就活不久了——那新寨主该是谁?过去虽然定了是温三春,可后来他和赖光头与温三春没一条心,如今就不能再让温三春当寨主了,免得他报复自己……

突然,一道闪电从他心中划过:早上他知道自己可以在外面充当寨主,心中好爽!既然这样,寨主不行了,自己为何不能成新寨主?!……

茅富自然不知道茅二这一句问话中包藏的心思,直直地回答:“寨主火大了!谁都不想要了!写了休书,让我找人把金氏那些妻妾都送下山呢!”

茅二和赖光头都像茅富一样惊讶了,赖光头追问:“寨主真要休妻?这都多少年了!寨主过去说要让金氏受苦一辈子!”

茅富取出休书一挥:“可不是真的!我就要往金氏那边去呢!我跟你们说啊,我觉得寨主……”他左右看看,很神秘的样子。茅二和赖光头凑近了些,茅富压低声音:“……有些疯颠颠的。让我给他留了几具死尸,说明天他还要切尸体。”

茅二和赖光头想到早上的情景,都微微点头。茅二还没得到自己的答案,又一次问道:“那你看着,寨主身体……如何?”

茅富歪头想,摇头道:“倒是没什么病态。”

赖光头不同意:“怎么没病态?你才说寨主像是疯了的样子,是不是,那毒药……是让人发疯的毒?”

茅二恍然道:“对呀!我就说寨主不像以前了!难怪!他那时让我去弄那恶心的尸体,我就觉得不对劲儿!”

茅富并没有与过去的寨主接触过,不知道有何不同,但日后如果他想取寨主而代之,自然不想让人觉得寨主是个正常人。他得到了这两名寨子里重要人物的赞同,心中开花,抱拳说:“日后我管着寨中的事务,就靠两位帮衬了!”

茅二和赖光头都是老寨主手下的干将,在外面干了多少杀人放火的事情,自觉是寨中长老。这个茅富昨天还只是个小喽啰,不知道怎么就对上了寨主的眼,一下就升成了大管家了!看他得意的这个样子!

茅二念在茅富与自己算是远亲,给了他半个笑脸,而赖光头都没扯动下面部肌肉。茅富赶着去办事,没太注意两个人此时的反应,匆忙地走了。

看着茅富的背影,茅二不想去见寨主了:寨主既然有了疯病,日后肯定要被替掉的,这时就不要让他再在寨众面前多露面了!他看赖光头:“光头,寨主现在正生着气……”

赖光头也在打着自己的算盘:他刚刚接了绿松石的矿,寨主如果不行了,新寨主还会让他继续管这矿吗?不会上来就先杀了他吧?所以,现在还是要保住这个寨主,越长越好!自己也要赶快给自家人运出些矿石……或者用这些矿石来买人心,自己来当寨主!他郑重地点头:“对,要让寨主好好休息!过去寨主身边的人都是卞管家的,我觉得我们得派些我们的人在寨主周围保护。”

哦,你想把寨主看起来,哪儿能让寨主在你手里呢?我也得派人!日后杀他也方便!茅二点头:“对,我也去找人,我们一同保护寨主!卞管家真不是东西,竟然敢对寨主下毒,让兄弟们把他的人都杀光!”既然卞管家是温三春那边的,如果自己要当寨主,温三春这种以前觊觎寨主之位的人可不能留着了。现在把亲近他的势力赶快除掉才好。

赖光头挺想笑的——早上我们就知道卞管家下了毒,可都觉得他做的对呢!他一拍茅二的肩膀:“对!走,去叫人!”闹吧!先清了卞管家的人,然后就找机会干掉你!哦,等等,还有个温三春……寨主不是说让温三春去探探青云城吗?得把他赶快支走。赖光头说:“也不知道三春怎么样了?”

提起谁,谁就来。赖光头刚说完这话,就见温三春转过了一个院墙角,脚步急匆匆,看到他们两个,突然站住,然后干笑着问:“茅二?光头?刚去见了寨主?请功去了?”他心里真恨不得抽出刀来把这两个叛徒给劈了!早说好的要推他当寨主的,才半天功夫,这两个人不仅被利益分化,还在一个可以杀掉寨主,轻易地实现原来计划时,选择了维护寨主!这还是一起并肩杀人放火了十几年的铁哥们吗?!

茅二和赖光头与温三春太熟了,见他这样的笑容,自然知道他心中不快。茅二大咧咧地说:“听说寨主心情不好,我们就没进去。”他一向粗心大意,但此时却多了个心眼:没告诉温三春茅富所说寨主发现有人投毒的事。他认为温三春该是和自己一样不能确定卞管家是否真的下毒成功了,那样的话,温三春就不会觉得寨主很快就会死了,进而又会展开新的一轮动作来争寨主之位。可是这次,自己却不会帮着他了!

茅二语重心长地说:“三春,寨主还年轻,人不错,我们要帮着他把寨子稳住!”我已经可以在外面自称寨主了,日后就是寨主死了,第一副寨主是我,为何要拥戴你?你最好老老实实的。

赖光头也笑着说:“三春是个大方的人,我刚接手绿松石矿,忙得要死,日后得求三春帮忙呢。”给句话:你当寨主会让我接着管这矿吗?

听着这两个人无情无义的话,温三春牙根都咬疼了——他真痛恨这种本该是朋友却在背后给你下刀子的人!比公开的敌人更可恶千万倍!他没想过他以前是老寨主手下的,老寨主死后他就算计老寨主唯一的儿子,这算不算背叛。那时他觉得时势造英雄,谁能干就该谁上,现在他却憎恨越过他爬上去了的旧时伙伴。

温三春哼哼了一下,说道:“既然寨主心情不好,我更得去看看,他认我为军师,我得替他想想主意。”说完,也不告辞,继续往高鹏院门走去。

茅二皱眉,看着温三春后脑勺:想主意?寨主的确说温三春是华北第一军师,你这个样子不像是去找寨主说我的好话,该不是去出主意让寨主灭了我?……他心里一记挂上寨主的位子,就觉得别人都在阻碍他。

赖光头也不笑了——你不接我的话茬,说明你当了寨主后不会让我管矿,那我还能让你当寨主吗?他大声对茅二说:“茅二,你说要杀光卞管家的人,我觉得不该那么做,得抓几个活口。”

茅二一下明白了,也大声回答:“就是!他们肯定有同伙!咱们得替寨主抓出来!”两个人一对眼神——你温三春若是想与我们作对,一定完蛋!卞管家敢反,定是与你通过气儿的!我们找人弄出个口供来……

果然,温三春闻言,脚步一停,片刻后转身,笑容满面地说:“茅二,光头!其实这正是我想去对寨主说的,大家都是兄弟,有人一时糊涂了,也许没干什么大不了的错事,可以网开一面,让他们日后为寨子戴罪立功嘛。”

哦!你要在寨主发现自己被下毒的火头上说这事啊!茅二笑了:“好,你快去!”

赖光头也点头:“对呀!得饶人处且饶人!”

温三春见两个人笑容真切,以为他们只是想让自己服个软,心中记下了,日后有机会自然会报这个仇,干笑着举手抱拳,去了高鹏的院子。

茅二小声问赖光头:“你说,寨主会怎么对三春?”

赖光头摇头:“我也不知道。寨主这个人……我还真不敢说能看得透他。”

茅二呵呵一笑:“疯了呗,大家自然都不懂他的心思了。”

赖光头也笑了:“就是,走,忙去!”

温三春进了高家院门,发现里面乱糟糟的,还有寨众在搬尸体,丫鬟婆子们来回走。他走入高鹏的院子,过了第一进院落,都没人拦着他,到第二进院子里,两边厢房有丫鬟进出,正房的门紧闭着,没人守着!

温三春走向房门,一个丫鬟出了厢房跑过来,大声喊:“喂!你谁呀?怎么不说一声就进院子?”

温三春回头,见是个黑瘦的粗使丫鬟。他本想直接推门,可又想到现在他还用得着这个寨主,就说道:“哦,我想见寨主!”

那个丫鬟到了屋门前对着屋中大声说:“寨主!我是多生!这儿有个人要见你,他叫……”她看温三春。

温三春道:“寨主!我是你三春叔!找你说个事儿!”

秦惟刚又掀了铫子的盖儿看过,觉得煮得差不多了,听见温三春的声音,立刻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了剑,等又听到温三春与多生对话的语气,觉得温三春不是来打架的,就放下了剑,大声道:“三春啊!你等等!”高鹏气得在秦惟脑子骂:呸!他还自称叔!还想当长辈,背信弃义的东西!……

秦惟知道高鹏就会瞎闹腾,不理高鹏的情绪,不慌不忙地用巾子垫着手,将铫子从炉子上拿下,放到桌子的垫巾上——这汤煮了半天了,可不能烧糊了。然后才去衣柜里翻出了一件翻毛貂皮斗篷,披在身上,又拿起剑别在腰间,抽出了剑,到门前打开了大门。

第73章:第五世 (9)

温三春见高鹏手提着把剑,忙将自己的手也按在了身边的刀柄上,又看高鹏这个打扮,问道:“寨主想出去?”

秦惟点头说:“我想到寨子里转转,让茅二他们不要放过卞管家的人!”他肯定是与你有勾结吧?想杀了我推你为寨主,你该阻拦我吧?不让我赶尽杀绝才是……

果然,温三春说:“哦!你还是别出去了,外面正乱着呢。”

秦惟皱眉:“外面现在还乱吗?他们没有收拾干净?”

温三春说道:“应该还没有。”

秦惟眼睛扫过院子里的两边厢房,说道:“那我们就只在院子里走走。”眼睛往前院示意。

温三春有些诧异秦惟不想让他进屋,眼睛看向屋中,秦惟做了个很邪恶的表情说道:“不方便!”温三春想起高鹏把夏家的公子带回了自己院子,这个“不方便”能是什么……温三春眨了下眼。

秦惟却不想给他过多的时间想这事——万一温三春想进去看看怎么办?他迈开了脚步,手里的剑像打猪草一样在空中乱舞,嘴里随便哼着个曲儿,往自己的院子门走。听着温三春跟上来了,秦惟才暗松口气。

秦惟走出高鹏的院子,也发现高家大院里人来人往,没有了以往的清静。秦惟皱着眉,走上了条小路,看看左右没人了,招手让离他几步远的温三春靠近些。温三春眼睛瞟着高鹏手里乱晃的剑,绷着身体到了高鹏的一步外。

秦惟其实也同样防备着温三春——他不会下手杀了我吧?可秦惟又觉得他已经将茅二的野心煽动起来了,照太子和胡人大皇子骨子里不惜用血腥扞卫权力的性子,茅二该很快就想自己当寨主了,如果温三春杀了高鹏,茅二正好有借口杀温三春。温三春是个有心计的人,不该没发现这个弯弯绕。何况,秦惟方才使出了一招,心里觉得多少有点儿底,他反而向温三春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最担心的,是卞管家!”

温三春忙摇头说:“寨主不必担心他,若是担心,该是茅二赖光头那些人,手下有几百人,看着很不安生……”

秦惟差点笑:几个时辰前你们还是同伙呢!现在就来挑拨了!秦惟使劲绷着脸:“茅二人再多,也不会卖了寨子!可卞管家那个人,曾经高高在上,受不了屈居人下,这么反了,日后他能往哪里去?”

温三春心中有种共鸣——他能理解卞管家!怎么能从总管位置上下来?而且是被一个喽啰爬到头上去了?过去茅二和赖光头都是温三春的手下,现在这两个人全在他上头了,温三春何尝不觉得憋屈?可他又能怎样?

秦惟担忧地说:“我就担心,卞管家弄不好去投个敌,引着人来攻寨。他对寨子里的事情门儿清,找到个什么漏洞把敌人带进来,我的麻烦就大了!”

你的麻烦大了,对我是好事啊!温三春心头一动,下意识地跟着秦惟的话茬说:“是啊!他心性狡猾,如果借着外人来杀了寨子里的人,再将来人杀了,自己就可以成了寨主了……”过去听说过朝廷有人借着狄戎的兵进来杀了皇帝,然后自立为君——原来在民间也可以用这招!

你脑子倒是转得快!秦惟摇头:“当寨主他是不可能的,谁也不服他!”给你添把火!

可是有人服我啊!温三春曾经差点就成了寨主了,临门一脚没踢出去,一想起来心里就充满了不甘!现在让他完全装作那种事压根没有发生过,他真做不到!就好比一个人眼看着一笔横财就要到手了,却被人截了胡,这个人一定无法离开桌子,要继续赌下去……

如果……如果……温三春怕露出心思,整顿脸色严肃地说:“寨主不要大意!这个人的确要除掉!”看来得杀了卞管家,以防他真的去干你说的那些事,那不就没我什么事了吗?

秦惟说:“这事让茅二他们做就是了,你别忘了你的要事。”

温三春一愣,秦惟说:“三春!你要去青云城给我们打探消息!这边一将卞管家的人清除干净,我们就要去血洗青云城!”

一个巨大的气泡在温三春心中升了起来——青云城!夏家!鹰岭寨的敌人!借兵……他两眼瞪大,坚定地说:“寨主放心,我会尽快出发!但是我也会帮着茅二他们把卞管家抓出来!免得他跑去青云城通风报信!”

秦惟深以为然地点头:“三春就是想得周到!”

原来我还没有失去当寨主的机会!温三春胸中舒畅,脸上也少了许多阴沉,他甚至笑着对高鹏行了个礼,才离开了。他的脚步轻飘飘的,心中开始计划该怎么引夏家来攻寨,自己找个人里应外合,等夏家的人进来了,将茅二赖光头那些人杀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带着人出来杀夏家的人,渔翁得利……

看着温三春走远了,秦惟才急忙往自己的院子走。夕阳沉落,天色将晚,院子里树影草木都失了颜色。这忙乱的一天终于过去了。秦惟的心就如这如铅天色般沉重:他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知道最后有没有用?

秦惟一进院门,守在门内的多生担忧地问:“寨寨……主,没事吧?我跟她们说了,别进你的屋子,也安排人了,以后会有人守着二进的门的。”寨寨那时一个劲儿让人低头,不许大家看那个人,自然不会喜欢他不在时人家进他的屋子。

秦惟笑着点头,将剑插回剑鞘,说道:“没事,你做的真好,哦,今天晚了,明天给我煮些白粥,放点盐,做烂些。”

多生的笑容快溢出脸庞了,点头道:“好!寨寨……主!”

秦惟又生警觉——我这不是欠下债了吧?日后怎么还?他不再说什么,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起居室。

进了门,秦惟先去摸了摸铫子,还是烫的。秦惟脱下披风,把铫子拿到桌上,铫子边有倒水的嘴,秦惟倒出半杯,从茶壶里又倒了些凉茶,提心吊胆地喝了,等着胃疼……还好,没那么疼。他又再混合了一杯,品尝味道——有点辣口,带着股葱味儿,也不是那么难喝。秦惟去八宝架子上找了几个杯子,将茶壶里的茶倒出来喝了,壶里只剩了个壶底儿,然后把铫子里烧的三味汤倒入了茶壶。

天已经黑了,屋中昏暗,秦惟也不点蜡烛,去闩了外房门。过去,外屋都有丫鬟守夜,现在院子里全乱了,多生不见得会想到这些。秦惟也不想让丫鬟在外屋,万一有谁来攻打,外屋的人如果不是奸细就可能死了,还不如没人。

他拎了茶壶,将一个茶杯扣在了茶壶顶,又去端了那碟黑馒头,用脚推开内室的门,进了内室。

高鹏睡觉的地方窗户遮得严实,室内更黑。

秦惟先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夏玄弘枕头旁的地上,然后去外面拿回了门闩安上,闩了门。锁了两道门,秦惟心里也没踏实多少。他解下腰中的剑,放在夏玄弘脚对着的墙边,然后酝酿起满满的恶意,呵斥着说:“起来!吃猪食!”夏玄弘纹丝不动。

秦惟又催促:“起来呀!”夏玄弘还是没反应。不好!难道他昏迷了?!秦惟小心地弯腰,借着微弱的光,见夏玄弘眼睛闭着,嘴微张,呼吸短急,脸有点肿。秦惟忙伸手去摸夏玄弘的额头,还没触及,就已经感到热气腾腾,入手更是烫热。

几乎同时,秦惟的身体往上一倾,脸就往夏玄弘的脸上贴去——高鹏在大叫:反正他也不知道,快去咬他一口!……一瞬间,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距离就成了三厘米……

但秦惟的骄傲绝对不能允许自己被高鹏这么个烂人拉到泥里去!他在心里狠狠地打了高鹏——就是自己——的脑袋一下,暗骂道:你还有没点廉耻心?!下去!生生地把头又抬了起来。

高鹏大喊:你有病啊!这个时候还不尝一口?!看着很热乎的样子……

秦惟集中注意力到自己手上——该有四十多度了!天哪!这么高的烧,肯定是细菌病毒引起的,脑膜炎?伤口感染的败血症?急性肺炎?……

高鹏说:再多摸会儿!秦惟赶快拿起了手!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想去找郎中,可想起寨子里的几个郎中该都是卞管家找来的人,因此高鹏的父亲才没治好!现在,秦惟甚至怀疑高鹏的不举、他母亲的死都与卞管家和郎中们有关系!

当务之急是要赶快把夏玄弘的体温降下来!秦惟是个西医,但此时却真心希望流传了上千的中医有其铁打的真理——夏玄弘就是受了寒!那时在浴室里睡后出来,着了风!喝些姜汤就行了!秦惟已经熬好了驱寒的姜汤,里面还有所谓祛风的葱和抗病毒的蒜,也算半副药了。所以秦惟马上动手给夏玄弘灌汤!

秦惟在地上盘腿坐了,从茶壶里倒出一杯汤放在手边地上备用。地面与脚踏有半尺高的距离,正合适,秦惟把夏玄弘的上身从脚踏上移过来,后背躺在自己大腿上。他一只手臂搂着夏玄弘的肩膀,让夏玄弘的头倚在自己的上臂处,抱在了怀中。

夏玄弘衣服的前襟开着,露出伤痕,手抱在胸前,手铐上的锁链叮当哑响,高鹏的混账玩意儿见机一跃而起,就去捅夏玄弘的腰眼。秦惟现在无法跟高鹏计较了,侧身拿过茶杯,小心地对着夏玄弘微张的嘴凑上去。

夏玄弘的唇内全是疮,他马上闭了嘴,皱眉扭脸躲开。秦惟晃晃夏玄弘的肩,恶声道:“快喝!不喝的话,小爷我打你了!”夏玄弘没睁眼,秦惟把杯子嘴使劲塞入夏玄弘的唇间,听到了瓷器与夏玄弘牙齿的撞击声。夏玄弘举起手要推开茶杯,秦惟马上举着茶杯躲,摇晃中,茶杯里的汤漾出了些,秦惟着急:“别别!好不容易熬的呢!”

也许是没推到茶杯,夏玄弘的手垂落下来。

秦惟抱着夏玄弘,高鹏在他心中叫:上了他!然后给他灌!快!他喊疼就会张嘴了……

秦惟切齿,在心中说:我给你那里一下子,你信不信!

原身高鹏说:我不信,我知道你怕疼!

我的确怕疼,秦惟不再与高鹏纠缠,赶快专心想该怎么让夏玄弘喝了姜汤。秦惟低声说:“夏玄弘!夏玄弘!你醒醒!”夏玄弘没答应,秦惟估计夏玄弘该是烧糊涂了,就放缓了口气,小声说:“你喝了这姜汤,就会好了。你身体好了,日后就能回家了。”

他盯着夏玄弘的脸,见夏玄弘的眉头似乎是展开了些,就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又放回了夏玄弘的唇间,带着哄骗的语气说:“来,张嘴,喝水!”这是水吗?这是有些辣的葱姜蒜汤,还有点茶味儿,他觉得自己是个大灰狼,夏玄弘该是不会上当的。

让他惊讶的是夏玄弘真的微张了些嘴唇,秦惟忙将茶杯贴上,慢慢地倾斜。眼看着夏玄弘喝了两口,皱了眉,又一次闭了嘴。

秦惟知道姜汤辣,夏玄弘嘴唇里有伤口,肯定疼。他故技重施,再次轻声劝诱:“我知道不舒服,但是对你身体好……”忽然想起了前世小石头与自己关系最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悄声说:“来,小石头,听话,喝点水。”还是水!

夏玄弘眉眼低垂不动,可是嘴唇微开了下。秦惟大喜,再次将茶杯送上,这次夏玄弘将一杯姜汤全喝了。

秦惟高兴,扭头又倒了一杯,继续哄:“再喝点儿!小石头,别怕疼,喝了就不疼了……”当然不可能!结果他又得逞了!夏玄弘又喝了一杯!秦惟想用茶壶,可又怕自己拿不准角度,既然夏玄弘喝了两杯,那就继续吧。

秦惟一杯杯地给夏玄弘灌姜汤,叫着小石头的名字骗人:“再来一杯,很好喝的,小石头,张嘴……”“不多了,小石头,再喝点,太好了……”“小石头,最后几口了……”“哦,小石头,还有几口,再喝点,真对你有好处,喝了就退烧,我保证!……”

折腾了十几次才把一茶壶的姜汤喝完了。

高鹏的卧室下面有温泉流过,冬日也温暖如春,这么一壶茶喝完,秦惟满身大汗淋漓。他大叹口气,放下茶杯,觉得自己抱着夏玄弘的胳膊都是湿的,已经累得僵了,等不及要把夏玄弘放回脚踏上。秦惟才一动,夏玄弘嗯了一声,皱了眉,眼睫毛颤动。秦惟吓得不敢动了——如果夏玄弘现在醒了,自己这么抱着他,下面顶着他,夏玄弘会多看不起自己!

秦惟屏住呼吸,等着夏玄弘再次睡实。

夏玄弘正在一个非常快乐的美梦里。他先是梦见了一个蓝衣少年,使出了那让他感到困惑而熟悉的剑招,他想跑过去结识那个少年人,可是根本跑不动!他怕失去那个少年,就在梦里一遍遍地重放那个蓝衣少年的英姿,他百看不厌……不知道怎么的,他在那个少年的怀中了!他高兴极了,虽然有点不明白自己这么高大,怎么会让一个少年人抱在怀里,可是夏玄弘不想管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很满足!

那个少年好像在唱歌,他很想听清楚……可耳边有什么嗡嗡响!他动手要挥开打扰自己的东西!接着,一个声音让他喝水。他很渴!就喝了几口——真难喝!辣得嘴疼!他不想喝!忽然,那个少年开口了,叫他小石头……对啊!小石头是我啊!这是叔叔在说话!既然叔叔说喝,那就喝吧……等等,这个少年怎么会是叔叔?自己的几个叔叔都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从来没抱过自己,没有这么温柔地哄过自己……不是叔叔吗?叔叔去哪里了……那我不喝了,让他再哄哄我……

神奇的是,每次他不喝了,有人总会来哄他,叫他“小石头”,这真是叔叔!叔叔的语气一直都是这样和缓亲切,他希望这个声音一直讲下去……

那个声音停了!夏玄弘着急了——叔叔别走!给我唱歌!

夏玄弘喃喃地说:“叔叔……唱……歌……”

秦惟:?!

夏玄弘没听见声音,心中忽然害怕,他想赶快睁眼看看,抓住抱着他的叔叔,别让叔叔离开!夏玄弘抬起手,扭动身体,秦惟忙紧搂住他的肩膀,微微摇晃。心说看看!让你叫小石头!自己又在抱着他,看来夏玄弘真的想起了前世!他现在可别醒来!自己都中毒了,他醒了念着前世对自己又生依恋,那可怎么办?

夏玄弘的头微动,像是在寻找声音。秦惟希望他赶快睡回去,忙开始哼哼那时给小石头唱过的歌曲:“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果然,夏玄弘立刻就不动了,沉沉地躺在秦惟的胳膊里。

上一次给小石头唱歌,已经是十年前了,可秦惟对前世的记忆还如刚来时鲜明,好像他一直是个外人,来这里是旅游,浮光掠影,家里的一切才是真实的。他又唱起了曾经在台上与骨科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放声的歌:“不曾想过,未来的某个美丽的日落,轻轻地你会想起我……岁月长河,东去的浪漫还是悲歌……”

忽然,秦惟心中感伤,过去不在意的歌词,此时充满了活力,字字句句像是在说他的心绪:“我相信心中的阳光永不会陷落……永恒的心在时空穿梭,生死抉择已经无路可躲,但是爱不能躲……永恒的心与幻梦交错,生死抉择早已由不得我,我挺身,在此刻。”

是啊,生死抉择由不得我……

秦惟想起遥远的往昔,他曾唱过这些词句,但是他没有感到过心中的疼痛,那时他无需去掩盖自己的情感,无需去担忧对方的喜怒……那时,他没有爱上。

现在他心中有了软弱,有了无法满足的遗憾,相比过去,他更容易感到痛,但他还是更喜欢爱的感觉,爱让人看清无爱的人生是多么苍白,让人的生命有了更高的目的和意义……

夏玄弘眉头展开,头靠着秦惟的肩膀,嘴唇抿着,像是有丝笑意。

秦惟不知自己哼唱了多久,屋里全黑了。夏玄弘开始出汗,脸上都是汗珠。秦惟不敢起身,就用自己的袖子给夏玄弘一次次地擦汗。前世自己抱着小石头,小石头出了一身大汗就好了,这次夏玄弘是不是也会退烧?

终于,看着夏玄弘不出汗了,秦惟再次摸他的额头,竟然真的退了烧!秦惟不知道这是姜汤的作用,还是夏玄弘过去练武底子好,亦或是自己唱的……反正他不烧了就好!怕夏玄弘快醒了,秦惟将夏玄弘的上身放回脚踏上,发现夏玄弘的衣服已经湿透,他想起来给夏玄弘换衣服,可是双腿麻木,腰酸背痛,根本无法起身。

秦惟慢慢伸直腿,忍受着那种麻酸。好容易等到能动了,秦惟蹲在地上,几乎是摸着黑,将夏玄弘的湿衣服全扒了下来。高鹏的身体再次表现恶劣,但是秦惟现在又累又困,真管不了高鹏了。他无力再给夏玄弘穿上干衣服,只把被子盖好。

夜深了,屋中显得更加黑暗。秦惟需要越过脚踏才能到床上去,他想着自己该去洗漱,可真没什么力气。他侧身躺倒在地,伸了个懒腰。地板温热,秦惟拉过脚踏边的大氅盖了自己的肚子,想歇会儿。

他身处匪穴,靠着口蜜腹剑与匪徒们周旋,而对自己在意的人,却不能流露出半点好意。他真快神经分裂了!可是相比他的未来,此时竟然还算是好的!他得珍惜这样的片刻,他能抱着夏玄弘给他唱歌,身体的痛苦还没开始……秦惟真佩服夏玄弘这种能忍疼的人,如果是秦惟自己,宁可自尽,也不会落在敌人手里受折磨的……

想着想着,秦惟睡着了。

秦惟的卧室墙壁厚重,隔音好,加上他已经很疲惫,睡得深,根本没听到外面隐约的哭闹声。

茅富去把休书给了金氏,说让她明日下山,金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这么多年来想逃离鹰岭寨,可是连院子都出不去。这一年每天只有一顿饭,她已经饿得皮包骨。现在高鹏突然说要放她走了,这是不是要在路上杀了她?!但是杀就杀吧!她已经活够了!

金氏捧着休书一会儿狂喜一会儿悲哀,与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婆子却认定金氏由此脱离苦海了,在她一边呜呜地哭,金氏无力对她细说自己的担忧,最后将休书好好叠了,揣在怀中,躺在床上等着天明。

茅富再去告诉那些妾室,情况却又不同了。高鹏的妾室不像金氏那样被关着,她们都算是好吃好喝地被养着,高家财富无数,高鹏的母亲觉得儿子不行,多少对这些妾室有点补偿心理,每季都会给她们发派些绫罗绸缎,首饰金银。许多女孩子家境贫困,离开这里不知道要被卖给谁,听说高鹏不要她们了,马上就得打行李,都不觉得这是好事。有人悲哭有人抽泣,一片惨淡。

天微亮时,夏玄弘醒了。刚醒来时,他觉得身心舒畅!美妙的余韵还在他心中徜徉。他已经记不清他的梦了,可是他知道他在梦里见到了他特别喜欢的人。那个人温柔地安慰他,给他唱歌……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些话和旋律,想不起那个人的面容……

夏玄弘带着笑叹气,忽然,他感到了手腕上的镣铐……而且,他在被子里没穿衣服!他的思绪瞬息回到了现实中——他明明是穿了衣服。夏玄弘一下想起了所有的事:他怎么被抓,怎么被那些匪徒折磨,怎么上了鹰岭寨……

夏玄弘的眼睛睁开,屋中有一线清晨的光,对了,他是在那个小个子猥亵寨主的寝室里!夏玄弘身体一僵:发生了什么事吗?!他体会了下身体——除了那些外伤,没添新的……他松弛了些,抬眼看床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张床是空的……那个小个子缩墙角去了?

他耳边听到轻轻的呼吸声,夏玄弘向外侧扭头,见高鹏四脚大开,仰面朝天平躺在地上,嘴张着,看着跟猪一样蠢!夏玄弘目光向下移,高鹏的腹部横盖着大氅,下身处一个小帐篷……

夏玄弘真觉得污染了自己的眼睛!他闭上眼,忽然想到此时高鹏正在睡觉,自己暴起,掐住他的脖子,即使有手铐脚镣,但是攻其不备,说不定能杀了他!

可是一想到要掐死高鹏,夏玄弘心中揪痛。他只能解释这是负疚感——高鹏到现在只是给他上了镣铐,可没真的伤害他,还给他包扎了伤口……杀了他有什么用?自己能穿了衣服,再杀出鹰岭寨吗?鹰岭寨与青云城相距五百里,自己怎么才能跑回去?当然,逃出去总比坐以待毙好,可是如果动手,应选个夜晚吧?这是早上,不出一个时辰就该有人来找高鹏,自己如果动手,很快就会被发现,还是该等等……

他这么来回掂量,但心里明白,他其实不想动手!也许是因为他昨天病了,虽然现在他不难受了,但还是浑身无力,只想躺着。夏玄弘责备自己太懒惰!太白痴!他怎么能在鹰岭寨匪首的卧室里睡得昏天黑地?他怎么能与匪首并排躺着而不奋起要了对方的命?!

高鹏吧唧了下嘴,夏玄弘忙闭上了眼睛,假装还在睡觉。

高鹏的身体不睡懒觉,秦惟困得想继续睡,骂高鹏——还练什么武?你的武师全反了!一个还来刺杀你!快!多睡会儿!还能活多久?竟然不知道好好享受一下!

高鹏在秦惟的脑海里折腾:去看看夏玄弘!去看看他!也许可以咬他的嘴唇一口!

秦惟也想起夏玄弘了——不知道他又发烧了没有?!自己怎么就这么大睡了一夜?万一夏玄弘又发烧了,然后恶化……脑损伤……肾衰竭……秦惟腾地坐了起来,马上伸手去摸夏玄弘的额头……还好!凉凉的,没烧!夏玄弘习武的身子骨就是棒,跟小石头一样皮实……

高鹏使劲把手往下压:再多放会儿!让我高兴高兴!快!去摸他的嘴唇!去吻他!不!他没穿衣服!快上去,按住他!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把他往死里整!最好见血!……

秦惟磨着牙,使劲将手撤回来,一轱辘翻身站起,拉开门闩,刚要出去,又想起来,去提了剑,将门闩卸了,这才出了内室,赶快将门关上,唯恐夏玄弘突然醒了看见自己晨起的不雅样子。

他不知道夏玄弘听见身边高鹏突然起身,立刻紧张——高鹏的那里蕴势即发,会不会……感到高鹏上来摸自己的额头,夏玄弘气都不喘了……岂知高鹏收回了手,爬起来,去抽了门闩,出门了!

夏玄弘扭脸看向关起的大门,提到了嗓子的心落回胸中:他竟然只来摸了下我的头,看我是否发烧吧……高鹏昨天也摸了他的额头,但夏玄弘却觉得高鹏这个动作触动了他一件往事,虽然他想不起来了……余光见枕边的地方有三个黑馒头,该是给自己的。看来高鹏还是把自己当成了犯人,可是他没忘记给自己吃的……夏玄弘警告自己:这是个割人尸体的土匪头子!这么难看!因为他一时没虐待你,你就觉得他是好人了吗?莫犯糊涂!

夏玄弘饿了几天,见了黑馒头也想吃,伸手抓了一个,躺着慢慢地咬了一口。他嘴里干,又有疮口,好在口水大溢,将一口馒头浸湿嚼烂,竟然觉得很甜美,很容易就咽了下去。

第74章:第五世 (10)

到了外屋,秦惟提着门闩皱眉:他要去洗漱,有人进来怎么办?秦惟将门闩放在了八宝格的上层,蹬靴子披斗篷,提着剑打开房门,准备去叫多生。

门外没有人,可是他的门一开,院子里偏房的门马上开了,多生跑了出来,笑着打招呼:“寨寨……主!你起啦?我问了早生,她说你平时会这个点儿起来,我四更就起来熬了粥,一直等着你呢!”

秦惟见她这么热情,不敢回应,只嗯了一声,转身将房门关了,对多生说:“谁都不许进去!我去下澡房,有事去叫我……”夏玄弘戴着手铐脚镣,跑不了,幸亏把他锁上了。

多生马上点头,“好的!我穿了棉袄,就在这儿守着,我昨天晚上去把澡房擦了,要人跟你去澡房吗……”

秦惟连连摇手:“不用了!我自己去!一会儿就回来!”秦惟本来不喜欢让丫鬟服侍他洗澡,正好趁乱把这习惯改了,边说边往后院匆匆跑——他得快去快回!屋里还有个夏玄弘呢!

多生喊:“那也得要火盆干头发……”她对着厢房喊:“早生!带人给寨主抬火盆过去!”

秦惟一头冲入澡房,先去了净房,方便刷牙后,跑入浴室,到武器暗盒处,把手里的剑放了回去,就让抽屉开着,在池子边手忙脚乱地脱靴子脱衣服——昨夜出了一身汗,浑身发粘……他怀中的两把钥匙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秦惟吓得一把抓起来,连连后怕!如果这些钥匙落入了下水的蟾蜍嘴里,夏玄弘的镣铐锁可就打不开啦!我还不得拆浴室的地板,然后房子?!这后果太严重了,也许我该把镣铐给他卸了,但是他得同意不逃跑才行啊!可我怎么才能让他同意不逃跑,还不把我看成个好人,结果动心爱上了我呢?……

脑补夏玄弘会喜欢自己,忽然让秦惟很愉快,他微笑起来,将钥匙放在长椅上,进到池子里匆忙地洗了一下。他走出浴池时,想起昨天与夏玄弘的尴尬相对……高鹏这混蛋就又有了反应!光想想就行?!都不用看人了?!

可秦惟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急忙穿了内衣,去了武器抽屉边,再次将用于解剖的匕首绑在了腿上,将暗盒推回去关好,走到门边,从架子下面掏出了昨天塞在那里揉成一团的夏玄弘的裤子,踹在怀里,手攥着钥匙,出了浴室。

早生和一个丫鬟端了火盆进来,秦惟急火火地坐了,连声说:“快点快点!”眼睛在案子上找了根系着玉佩的带子,将玉佩谢了,把钥匙穿了进去,打了个结,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放了火盆,给高鹏拆开头发,因为高鹏没洗头,只就着火盆烤了烤,又梳发髻,一个人要给高鹏戴上个金冠,秦惟说:“算了算了,黑木簪就行了!”还戴金冠,那不是沐猴而冠了吗?

整理完了头发,又穿上了裤子袜子,早生从浴室给秦惟拿出了靴子穿上,另一个丫鬟捧过来一件外衣,秦惟一看,又是个猛兽的,不耐烦地说:“不要虎豹,再去找一件!”早生又去拿了一件,秦惟一把抓了,指了下斗篷,丫鬟们赶快帮着披了,秦惟抱着外衣就往卧室跑!他不放心夏玄弘,想把夏玄弘放在他眼皮底下!

秦惟跑回院子,匆忙地问多生:“没人来吧?”

多生摇头,秦惟说:“去拿粥来吧!”多生应了,秦惟开房门进了屋,几步到了内室门前,可反而停下了,深吸几口气,平静下来,把手里的外衣放在一把椅子上,解了斗篷放在靠背上,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往里看……

夏玄弘吃了三口馒头,就觉得胃中不舒服。他饿了许多天,猛地吃干粮,还没有汤水,自然难受。他放下馒头,见地上有茶壶,伸手去拿,拿起才发现是空的。夏玄弘不死心,用茶壶嘴对着自己的嘴控了控,出来了几滴水,是辣的姜汁。

一种熟悉的感觉突然让夏玄弘思绪缤纷,他皱着眉放下了茶壶:这是姜汁!不只是姜,辣中带着葱蒜味儿,自己在梦里尝到的就是这个,那时有人哄着自己……高鹏喝姜汁吗?自己昨天病了,睡了一宿就好了,高鹏是给自己熬了姜汁?自己不记得起来喝姜汁,是他喂了自己?

夏玄弘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落下,他看到自己手上的锁链,紧抿了嘴唇——这么一个像对待狗一样对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高鹏半夜趁着自己睡觉把自己衣服脱了,看他昨天对着自己流口水的样子,鬼都知道他想干什么!

夏玄弘起来方便了,外面安静,夏玄弘提着镣铐在温热的地板了走了几步,打量高鹏的卧室:墙上挂着块木板浮雕,上面是各种形态的小孩子,屋上横梁也是彩绘了各色小男孩。别人家的窗花大多雕了梅花荷花的形状,可是这里的窗花雕得是一个个小孩子左右手拉着手,上下头脚相连……夏玄弘想到昨天高鹏在自己面前层出不断的下作,很奇怪有关高鹏不举的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高鹏明明不乏冲动,怎么到了现在还没有孩子……

忽然,他的脚踩上了块布料,他低头一看,地上一堆衣服,像是自己昨天穿的内衣裤。夏玄弘想穿上,就弯腰捡起,发现还是潮的,隐隐有汗味儿。夏玄弘放了手,直起腰,又一次皱眉——这就是高鹏为何脱了自己的衣服吗?不是为了猥亵,而是因为自己出汗湿了衣服?

他耳力好,虽然隔着厚厚的门,还是听见外厅有匆忙的脚步声,他第一个反应是想赶快回去躺下,可又觉得来不及了,会显得狼狈,索性就站着,等着屋门打开。但脚步声到了门前却停下来了,几息之后才慢慢地打开,却见高鹏只穿着内衣,探着头向脚踏看,他这是想干什么?……

内室相比外屋昏暗,秦惟的眼睛一时发黑,片刻调节过来了,才发现脚踏是空的!秦惟的心一下提起,失声道:“啊?!”这个傻孩子!怎么能跑出去?!等等,多生可没说他出门,那他肯定是从后窗户走的,秦惟一下大力推开了门,想去看窗户。光线下,正好看见夏玄弘手提着锁链不着一缕地站在墙边,像一尊美好的雕像,可高鹏眼中,只看到了一具遍体伤痕的身体和夏玄弘脸上的冷漠……

秦惟见夏玄弘眼帘一垂,就知道他看到了高鹏这个混蛋干的不争气的勾当!秦惟真是烦透了!这具不听自己意志的身体!这是他几次转世中头一次希望自己没这个肉身!

为了挽回面子,秦惟大声咳嗽,对着比自己高两头的夏玄弘一指自己脚边的床踏:“去躺下!站着干吗?不听话小爷揍你!”昨夜刚发完了烧,一大早就上演天体秀?反了你!

夏玄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微微掂了下手里的镣铐,铁环轻碰,叮叮作响。

高鹏就像是要从秦惟的身体中冲出去一样,秦惟紧咬着牙才没有上前拉夏玄弘手里的链子,把他扯得躺倒在床踏上,然后……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他那里肿得作痛,脸部肌肉都不自主地歪曲了。

好像是觉得高鹏所受的刺激还不够,夏玄弘不看高鹏,慢悠悠地几步走上脚踏,但是没有躺在秦惟的脚边,而是一下坐在了高鹏锦绣罗缎铺成的床上,然后慢慢地将戴着脚铐和锁链的腿移到床上……

秦惟觉得高鹏的目光如此专注,时间都成了慢镜头,他看到了夏玄弘修长的双腿,看到了他腰间肌肉的移动……

秦惟的嘴唇干得要裂开了,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可接着却口水大溢,他又大声地咽了口吐沫,差点就要上前去……然后秦惟看到了夏玄弘眼角投来的轻蔑……

秦惟用力“哈”地大叫了一声,急忙转身出去,狠狠地在身后关上了门。他喘着气,心咚咚急跳,又咽了几下口水,才让嘴里干静了……

我怎么也不能让你赢了!我是谁?轮回几世的人怎么能被你这么一个心理性性功能障碍者指使了?我不想干的时候,你也别想!……秦惟在心里恶狠狠地对高鹏怒骂。

高鹏激越地说:别说你不想!

秦惟回答:我想也不会在这一世!馋死你!

高鹏哀叫:就一次!就一次!我不干坏事还不行吗?就上一次!这么多年,我容易吗……

秦惟警觉:这听着怎么是我的感慨……哦,高鹏就是我,是我的过去,可我不是高鹏!

高鹏这辈子算是完全被十八禁给拿住了!但秦惟也知道每一世的经验都在他灵魂里留下了痕迹。秦惟觉得自己当了外科医生,喜欢给人开刀,不惧血腥,也许就因为这一世高鹏以扭曲的方式发泄郁积的原始欲望,嗜血而残忍,破了常人对血肉的忌讳……

所以,他也不能完全否定高鹏存在的意义。秦惟又深吸了几口气,拿起椅子上的外衣穿上。因为说不要虎豹,这是件只有暗花的黑色长衣,光线下发现那些暗纹都是莲花和藕,大概是求子的,高鹏从来不穿,但因为是母亲给的,一直压在下面,现在拿手里了,穿就穿吧。

秦惟穿好外衣系了腰带,下面还没有完全下去。他得赶快做些事,不然高鹏总在那里想着夏玄弘不穿衣服的样子,让秦惟根本无法去做别的事!

高鹏的起居所在自然有四季内外衣服,卧室很小,讲究藏气,两个大衣柜都在中厅,秦惟打开,胡乱挑了纯色的厚衣服、夹衣、裤子、内衣……一大堆,抱在胸前,跑到内屋门口,闭着眼睛推开门,将怀里的一团衣物对着脚踏的方向一抛,说道:“小爷的衣服你根本压不住!不信你穿上试试!穿上你就走不动了!哼!别以为我喜欢给你!”

在高鹏想睁眼之前,秦惟退了出来,关了门。高鹏在秦惟心中大叫:我要看看他在干什么!我要看他的……体!

秦惟充满恶意地笑:我知道!可我不想让你看!听说过吗?要远离诱惑!你没有自控力,就别看了!

高鹏在秦惟脑海里翻着跟头嚎啕:“我都被下毒了,还不能及时行乐?!”

秦惟反驳:“不能!灵魂永在,每一世都得负责任!……”

高鹏打断:我不信……”

秦惟充满自信地微笑:嘿嘿,可我信,所以我就不会听你的!

高鹏没音儿了,秦惟长舒口气,在桌边坐了,听见多生的声音在门外:“寨主,早饭来了。”

秦惟说:“进来吧。”

多生笑着打开门,已经换了身深灰色的窄袖短袄,是上房丫鬟的正装。她领着端着食盘的两个丫鬟进来,到了秦惟的桌子前亲手将茶壶茶碗,以及一小砂锅白粥和两碟小菜等摆在了桌子上,很麻利地给秦惟倒了杯茶。

秦惟端起茶喝了……胃没那么痛,他松了口气,专注地看着他的多生也吐了口气,说道:“寨寨……主,你放心,我会留心的,出了事情,我死给你看!”

秦惟吓了一跳,对另外两个丫鬟一挥手,等那两个人出去了,秦惟示意多生靠近,在她耳边悄声说:“多生啊,实话跟你说,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多生一下瞪大了眼睛,眼泪盈眶。

秦惟叹气,低声说:“你心里有准儿就行了,别告诉其他人,那些丫鬟婆子们,能走的赶快让她们走吧,院子里的东西,什么金银玉器,让她们随便拿。”他连鹰岭寨都不要了,对这些一直服务高鹏的人为何不大方些?

多生嘴唇哆嗦:“寨……寨……”

秦惟看多生,比前世的翠羽多了股聪明劲儿,眼睛也更干净,虽然他有些遗憾这里没有几个他过去认识的亲友,可也庆幸这一点:多一个人,就要多操一份心。现在他不仅得罩着夏玄弘,还要保证多生别出事。他对多生说:“把大家送走了,你也可以尽快走,你说你二叔对你不好,走时多拿些可以卖钱东西。”

多生摇头,眼泪流下来,抽泣着说:“我……我不走,就在这里帮着寨寨……”

秦惟怕里屋的夏玄弘听见哭声,又出来见义勇为,见桌子上的早餐,除了他要的白粥,就是两碟腌菜,还以为多生刚接手,又不敢用以前的东西,没做出来什么,就问多生:“有肉吗?”

多生哽着说:“昨天大家都吓坏了,我就让厨房酱了大块的肉,给大家压压惊,只是寨寨……主肚子不舒服,别吃肉了……”

你倒是挺会安抚人的!比茅富懂事,有前世大宫女的简历看来就是不同。秦惟表扬多生:“你很聪明,去给我切一盘来。”

多生不想和寨主争执——如果寨寨要死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她点头抹着眼泪出去了。

秦惟看着窗户上渐亮的天光,想着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

夏玄弘可以完全肯定高鹏不会对自己如何了!这个小色鬼!有贼心没贼胆!他轻松地在高鹏的床上躺下,从墙边拉过被子盖了,又闭上了眼睛,想睡一会儿。门一开,夏玄弘立刻睁眼,见高鹏咋呼着扔下了衣服,立刻离开了,夏玄弘嘴角一撇:他看见高鹏闭着眼睛。这个小匪首竟然怕看见自己?夏玄弘觉得不可思议。

他毕竟是高烧过后,躺了会,困意袭来,就又迷糊地睡了。

外屋,多生端着一盘肉小跑着进来,喘息着说:“茅……那个茅管家来了!”

秦惟眉头一动,茅富的声音:“哎!你这丫鬟怎么见着我就跑啊?!懂不懂规矩?一会儿你跟我走……”

秦惟出声:“茅富啊!进来!”

茅富进了门,行礼道:“寨主!”

秦惟笑着说:“我正等着你呢!多生是我贴身丫鬟,她知道我念叨你几次了,我刚才催她给我送肉来,她也不敢耽误。”他对多生一示意:“下次不用跑,外面直接喊一嗓子就行了。”

茅富眨了下眼睛——寨主还在吃肉?这是没中毒还是中毒不深……

多生忙弯了下腰,匆忙地出去了。

茅富不快地看了多生的背影一眼,扭脸对秦惟说:“寨主,这丫鬟……”

秦惟打断:“你把休书递过去了?”

茅富点头:“休书给了金氏了,后面那些人也告诉了,今天她们就下山。还有,昨夜我们抓到了卞管家,已经杀了。寨主这里没什么人把守,我们挑了二十多人来守卫寨主……”

秦惟问:“你给我找到鹿皮手套了吗?”

茅富不解地眨眼:“……手套?”

秦惟点头说:“我早上要切尸体,你马上给我去找一副,额,最好还有镊子,钳子,能找到就都拿来吧。”

茅富心道寨主不问寨子的事情,不问来人,就想切尸体?这挺好的!寨主不给自己碍事就行!他答应:“那我这就去。”他转身才要走,秦惟又说:“你安排金氏和那些妾室走时,来看看我切尸体的样子!”

哦!这是要在那些女人面前得瑟啊!茅富了然地点头说:“好,好,我去安排。”他走出屋,才露出轻蔑的笑容——这么个糊涂寨主,真是好对付!

秦惟嘴角噙笑:二十多人?这是把我看起来了?这些是茅富的人吗?不应该吧?茅富无资历,茅二和赖光头怎么能让他把拿住我?该是几方的联合小队。

正想着,外面就传来争吵声:

“滚开!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挡着我?!”

“不行!没有茅管家……”

“什么屁管家?当初卞管家在时都不敢管我!”……

房门一下被推开,三个人与一群寨众撕扯着进来,当着秦惟的面推推搡搡。秦惟见他们离角落里的火盆还远,就也不喊停,端起桌子上的茶慢慢地呡着,冷眼旁观。

这三个冲进来的人,其中两个是寨子里管粮草的万升和他的弟弟万起。万升快五十了,长得矮胖,红鼻头,香肠嘴,当初老寨主就是冲着万升这个名字好,就把他放在了粮草上,可是万升是个眼高手低的,做事丢三落四,脾气还特别大。老寨主不想把他赶走,以免撞霉头,就把他的异母弟弟万豪拉上来帮着。万豪跟哥哥相反,是个瘦子,特别细心,心眼多,会说好话。

在鹰岭寨的一帮山匪里,两个人一个敢犯浑一个敢使坏,搭档起来很合适。许多年来,寨子里的粮食储备和供应一直没出过什么差错。

另外一个叫李猛,也已经半百,是老寨主依仗的副手,管的是寨子的防护守卫。这三个人几日前先后离开了寨子,万升兄弟说是去采购粮食,李猛说是去接一批兵器。

高鹏那时没有察觉,可是经过这番变化,想不明白都难。秦惟让在他脑子里大骂这三个人的高鹏闭嘴:一个以行恶称霸的山寨,怎么可能讲忠诚?为了自己的利益能杀人的匪徒们,哪里会守信义?老寨主靠的是狠绝手段和自身能力控制了山寨,高鹏两样都缺,谁会跟着他?

万升喊:“少寨主!茅富不是个好东西!他让人把来见寨主的人都拦下来了!”

李猛也叫:“少寨主!你可别小人糊弄了!”

茅富的人全是愣小子,只会骂些:“你放屁……”之类的,说不出什么道理。茅二的人认识这三个,半拉半推,并不真的拦着。

见秦惟一直没说话,这些人打了会,都停了手看秦惟。

万升还吵吵:“少寨主?怎么回事?我们出去才几天,卞管家怎么被杀了?!”他们一进寨就发现不对,寨门处陈列着一排尸体,再往寨子里走,可以看到有的房子被烧了,有的门窗都被打烂,鹰岭寨从来没有被人攻克过,现在竟然有了种残败的感觉。

李猛严肃地说:“少寨主!老寨主用了卞管家这么多年,寨子里从来没有乱过,那个茅富是什么人?我在老寨主身边二十年,为老寨主做了多少事,老寨主从来不会用这种人!”

万豪小声地打圆场:“少寨主,李猛心急,但是他是为了寨子好啊,您可别怨他。”

秦惟叹了口气,带着无助的口气说:“我也不想杀卞管家,可是他来杀我了!万升、李猛,你们跟了我父亲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亏待你们?实在是你们出去得不是时候啊!那时卞管家心怀不轨,你们要是在,将他制服了,我怎么会不好好嘉奖你们?”你们当初做壁上观,难道还想现在回来当功臣?

往日焦躁的少寨主突然用这种沉稳的口气说话,李猛愣住了,他紧紧地盯着高鹏,秦惟尽量歪着嘴,露出了个讥讽的笑容,继续说道:“茅富那时帮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他,他现在是大管家了。”秦惟看向万升和万豪,笑着说:“万升,万豪,你们就听茅管家的话吧……”万升瞪眼刚要说话,秦惟抬手制止他,说道:“茅管家不认识字,你们正好可以帮着他。”我才说要找个认字的放在茅富下面呢。

万升怔住:不认识字?不认识字能当寨子里的大管家?!寨中的钱粮往来,寨众的月银,绿松石的买卖……不认字你管个屁啊!万豪怕万升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忙笑着点头哈腰:“好好,寨主这么信任他,我们自然听他的!也会去帮忙的。”他领悟得快,将“少”字去掉了。

万升呵呵了一声,算是同意了——寨主这是暗示我们可以取而代之吗?

李猛皱了眉头,秦惟又看向他:“李猛啊,茅二在这次平乱中出了大力,他是第一副寨主了,日后,你就听他的吧。”这话说得好像茅二是因为除掉了卞管家才成了第一副寨主。

一听这话,李猛气得脸腾地红了:过去李猛与茅二各管一方,李猛负责寨中防务,茅二在外面打劫,级别甚至比温三春低!与自己都够不上平级,若是论起平素与老寨主的关系,李猛在老寨主的身边,他才算是第一副寨主好不好?!现在怎么成了茅二的下级了?!

李猛阴险地说:“少寨主,你可真会开玩笑……”

秦惟笑咪咪:“我可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外面传来茅二的吆喝声:“怎么回事?有人来闯寨主的院子?!”说话间,茅二就进了门,秦惟心说来得正好,抬手道:“茅二,我刚才正在跟李猛说呢,以后,他就是你的副手了,什么事都听你的!”

李猛过去是老寨主的右臂,现在把他放在茅二手下,那不间接表示茅二是寨主了吗?茅二脸上开花:“好啊!李猛!日后你就跟着我干吧!”哪天我就成了寨主了,你也不亏。

如果是个小年轻的,也许不会反感这种安排,可是李猛比茅二年纪大,又自恃比茅二地位高,听茅二这么一说,李猛的脸更红了,看向高鹏的眼睛都要爆出来了一般。

秦惟的笑意变冷,看着李猛说:“卞管家竟然敢反,还不是因为你不在寨中?高家里的护院全是卞管家的人,昨天打起来了,靠着茅二他们带人才平息。李猛啊,寨子里的防务有很大的漏洞,茅二的人特别强,你可以帮着他把防务好好理理。”

他又看向茅二:“茅二,咱们山寨这些年没什么事,李猛好久没亮刀了,你却是一直在刀头上过日子,李猛不见得知道的比你多,你们要好好合作!”才怪!

李猛听这话气得胸口疼,真想一脚把高鹏踢飞:什么叫山寨没什么事,我没亮刀?!那不正是因为我把寨子保护得很好吗?!茅二是个大老粗,老寨主觉得他有勇无谋,只能打砸抢,才让他在山下,怎么能说我没他知道得多?!李猛愤怒地看高鹏。

茅二却喜上眉梢:这是将寨子里的防务也给了我?那我当寨主不就轻而易举了吗?他哈哈笑:“就是啊!李猛!昨天你不在,那些寨墙上的护卫们根本没过来帮着寨主!这成什么了?走,我与你见见你手下的,有些不能用的就换了我的人吧!”

茅二直来直去,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李猛见他如此性急夺权,真恨不能抽刀就和他打起来。好在他毕竟年纪大了,多了几分忍耐,勉强压住了自己的火气,强笑着说:“茅二,什么叫不能用?我们认识多久了?我的人你还信不过吗?”

茅二又要开口,茅富疾跑入门,大声说:“喂!你们怎么能随便进了寨主的屋子?”他看到茅二,忙说:“谢谢你帮着……”

听着好像我给你干活一样,茅二一摆手:“寨主的事本来就是我的事!对不对?寨主?”

秦惟懒洋洋地点头:“当然啦!好啦,你们出去商谈吧,我得吃早饭了。”说着,用筷子夹起了块牛肉。

茅富忙到高鹏面前,送上一副手套和镊子:“寨主!你要的,镊子可费了半天劲儿呢,好不容易找到了……”

秦惟放下牛肉,伸手接了放在桌子上,笑着说:“茅富干事就是快!”

茅二不想让茅富与高鹏多接触,抱拳道:“告辞啦寨主!”他一拍李猛的肩头:“走啦!别扰了寨主用饭!”李猛听着这两个人说话中只称“寨主”,没有了“少”字,知道自己已经失了这一局,可好在手下还有人,哼了一声出去了。他心中觉得这个少寨主这么干,绝对不对!难怪卞管家要反,这么个蠢货怎么能当寨主?自己要好好想想未来了……

万豪笑着对茅富行礼:“茅管家?寨主让我们兄弟在您手下帮忙呢!”

茅富翻眼看万豪:“哦,你叫什么?”

茅二督促着人们往外走,拉了下茅富的衣服:“走啦走啦!有事外面去说!”……

这些人各怀心腹事,相互间防备着,计算着,对这个年轻的小个子寨主更加看不起,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个少寨主立意把鹰岭寨给毁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一帮人都出了秦惟的屋子。

第75章:第五世 (11)

秦惟轻轻吐了口气,屋中弥漫着一股粥香,他端起粥碗,小心翼翼地喝着粥——提心吊胆等着反应,过了会儿,发现胃部只是隐约地疼,还可以忍受。

多生在门外轻声问:“寨寨……主?”

秦惟说:“进来吧。”

多生开门进来,怕怕地说:“那些人可走了,好几个人对着我们挤眉弄眼,大家都躲屋子里去了。”

秦惟边喝粥边说:“你跟大家说,日后有人进院子,赶快躲开,不要和他们撞上,我不跟你说了吗?今天就让开始人离开吧。”

多生担心地看秦惟:“那寨寨……主你……”

秦惟一笑:“我还没落到要一帮女子来保护的地步,你们别给我添麻烦就行了。”

多生到桌边,将那碟牛肉往秦惟面前推了一下,说道:“是给大家做的,不该有人下毒,而且我还看着呢,寨主尝尝?”

秦惟还远远没饱,很馋,夹了一片,细致地咀嚼了一番,可是咽下去片刻之后,胃部就刺痛起来。秦惟觉得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高鹏的记忆里也有胃疼,没这么厉害。高鹏只以为自己是吃得急了,不在意。秦惟就又吃了一片牛肉,结果胃绝对疼得更厉害了。秦惟忍着胃疼喝完了粥,出了身虚汗。从现在起,他大概只能吃好消化的东西了。

秦惟放下了碗筷,多生收了,又去端剩下的碟子,秦惟摇头说:“先放这里吧,再送来一副干净的碗筷茶杯。”

多生恍然点头——她怎么忘了!寨主屋里还有个人呢!这个人按理说该是囚犯,听说寨主要好好折磨的,昨天她去打扫浴室,也见地上满是血水……可一晚上寨主屋里都是静悄悄的,现在寨寨还给他留了饭?

秦惟严肃地看多生:“我这里的事,出这个门就不要对别人说。对外人,我讲什么,你就应什么。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多生忙点头,说道:“寨寨……主不用担心我!我可机灵呢!谁敢欺负我,我就踹他那里!让他断子绝孙!”

秦惟暗抽冷气,多生已经不是前世的大宫女了。

多生拿走了用过的餐具,不一会儿又跑回来,端了个托盘,里面有干净的茶杯碗筷。秦惟说了声“谢谢”,多生高兴得脸红,忘记了早上的悲伤,几乎是蹦跳着走了出去。

秦惟将剩下的粥全倒入碗内,与牛肉、腌萝卜等都放到了托盘里,还去架子上找了块白色的巾子,折成方块,垫在了牛肉盘子下面,然后端着食盘轻轻走到内室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秦惟慢慢推开门,防备着夏玄弘从门边袭击他……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了片刻,借着窗户的微弱光亮,秦惟看到了床上裹着被子的身形。

秦惟又等了会儿,见床上的身体纹丝不动,想着方才那帮人打打闹闹地进来,夏玄弘该是会被吵醒了,自己是不是吆喝一声,恶劣地说句话?可万一夏玄弘又睡过去了呢?那会不会把他吓着?秦惟静立半晌,见夏玄弘还是不动弹,觉得夏玄弘就是退烧了,被折磨了这么多天,肯定还是很虚弱!又见自己上次扔进来的衣服还在地上,夏玄弘怎么会不立刻穿上衣服?应该是在睡觉!秦惟蹑手蹑脚地进门,将食盘放在了脚踏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次,秦惟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胃疼,高鹏看着满地的衣服想起什么念头,被秦惟的忧虑压住了。

夏玄弘只是面朝里闭着眼睛。方才那些人一进来,他就醒了。落到了这些匪徒手里后,就是他再强悍,也无法在这些人接近时不悚然警觉。

他隐约听了些高鹏与匪徒们的对话,那种怪异的感觉又一次浮现在心头:高鹏这是在干什么?要平衡各方势力,得讲究规矩,下者无才德不得越上,少者无卓能不得辖老。高鹏让不识字的人当了大管家,把个在老寨主下面干过多年的人指到了自己见过的那个茅二手下。茅二一看就是个残暴无谋的人,在山下时他总听那个叫温三春的,那个叫李猛,也不是个听话的,两个人日后一定会打起来……高鹏完全不懂吗?他是老寨主的独生子,老寨主没有教导过他?……

夏玄弘猛地摇了下脑袋:他在干什么?!在替高鹏叠折儿?鹰岭寨是个大土匪窝,危害一方,是个毒瘤,灭了才好!他管高鹏要做什么……等等,高鹏这么干,怎么像是要……

那些人离开了,外面安静了,夏玄弘翻了个身,脑子里一团浆糊,有个念头太荒诞,他想都不敢想,以免觉得自己太幼稚!

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光线从他身后射入,夏玄弘没动:他知道这应该是高鹏。过了良久,高鹏也没动。夏玄弘警惕起来:高鹏想干什么?!夏玄弘后悔方才疲倦,没起身将高鹏扔进来的衣服穿上……高鹏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高鹏的脚步接近了……夏玄弘连呼吸都轻轻的……高鹏放下了什么,接着就出去了。

等到高鹏在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夏玄弘才缓缓转身,见床踏上是个食盘,里面放着碗粥,一盘肉,两盘腌菜,还有一双筷子一把勺,甚至一块白色巾子……这肯定不是给犯人吃的牢饭了!

夏玄弘咽了下口水,他听着外屋的动静,高鹏该是出了屋子,外面一片寂静。夏玄弘坐了起来,挽着镣铐下了床,坐在脚踏上,拥着被子,慢慢地就着腌菜和牛肉喝了粥。本来他只想吃几口,可是不知不觉间,竟然将菜和粥都吃光了。等放下了粥碗,夏玄弘才后知后觉地担忧:高鹏不会在这些东西里下了药吧?!

他忙内察自己的身体,胃部的确有些不适,而且特别困!夏玄弘心中一个声音说难道那个小个子真的敢这么下作?另一个声音说当然了!他是个匪徒!岂有什么道德?……

夏玄弘爬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晕乎乎地睡着了。

秦惟从衣柜里找到了这屋子的铁锁,过去这里总有丫鬟守着,就是高鹏出去了,也从不锁门,屋门配备的铁锁从来没用上过。秦惟穿好斗篷,又拿起桌子上的手套镊子,提着铁锁出门锁了门,对从偏厅跑过来的多生小声说:“我把门锁了,可是如果有事情,比如着火了什么,你要把门打开。”说着,他把钥匙给了多生。接着又一想,如果着火了,夏玄弘戴着镣铐怎么跑,又把脖子上的钥匙取下来,也给了多生,说道:“紧急的时候才可以给他,尽量别让他出来。”这是土匪窝,出来不是找死吗?

多生郑重地将钥匙握在手里,担忧地问:“寨寨……主……要去哪里?”

秦惟笑笑:“只是去耍耍,你帮我看着院子,我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多生点头,结巴着:“寨寨……主,你要小心哪!你不带你的剑吗?”

秦惟淡然道:“不用。”拢着斗篷往前院走去。与夏玄弘不同,多生看着寨寨矮小的背影,很敬佩,觉得寨寨特别胆大!那些外面的人多凶啊!

秦惟捏着手套出了自己的院门,院门外四五个寨众同时迎上来:“寨主这是要去哪儿啊?”

秦惟兴致勃勃地说:“去前门切尸体!我跟茅管家说了,他给我留了尸体。”几个人挤出笑脸,不知道该不该表示赞同。

一个人小心地问:“那寨主要出门吗?”茅管家说不能让寨主到外面去!

秦惟装没听出他的意思,大方地说:“不出,就在门里,我今天休了妻,那些妾室也要全送下山,临走得给她们露一手!”

哦——这些人就像前一日茅富一样,看穿了寨主的意图。人们笑着跟在寨主身后,相互挑眉送眼色:鹰岭寨里高鹏的洞房夜是经典的笑话之一,谁不知道这位小寨主不行!那些妻妾全是摆设不说,他曾经带着人去给自己的老婆用强……还没成!现在不要这些妇人了,可脸面上下不来,要拿尸体去吓唬一下人家……瞧您这点出息!

秦惟不管后面的人,脚步匆忙地往高家大门走——他得快去快回!

院子里残留着昨日争斗的痕迹,石板路上有时可见发黑的血迹,有些屋子的窗户是破的,一间柴房还被烧了……秦惟昨天根本往前面来,不知道院子里的混战到了什么程度,此时也不放在心上,他更关心的是茅富是否如他吩咐的给他准备了尸体。

他出了高家内院的门,看到高家大门内果然摆着三具尸体。相比过去在院门内站在一起的护院寨众们,此时的守门护卫三三两两分开站着。秦惟着急地指使:“快点快点!给我摆桌子!我得赶快开始,她们就要来了!”

有个寨众说:“茅管家早就说了,给寨主备下了!”

跟在秦惟身后的人笑着:“快点!寨主要在那些女子出来时切尸体!”看把寨主急得。

大家知道了寨主的意思,忙将长桌子摆在了出大门的必经之路旁,保证那些妇人们得从桌子前边经过!

秦惟则去翻弄尸体,他认出这些人都是以前的护院,其中一个被砍得头破血流,特别血腥。秦惟指着这具尸体说:“来,把衣服……”他想到一会儿一帮女的要来,就别一丝不挂了,改口道:“把上衣脱了……”

这些人昨天都见过寨主割切尸体,可还是无法习惯。大家相互看了片刻,才有两个人勉强地上来给秦惟选的尸体脱了上衣,又把尸体抬上了桌子。

秦惟斯文地戴上了手套,就像前一日般,抬头蹬着桌子,从腿上拔出了匕首。因为隔着手套,秦惟觉得手指不那么灵活了。他摇头啧啧,右手拿着刀来回转动,刀刃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晃得人挪开目光。秦惟微倾身,左手拿了镊子,开始操作。

这次,他是从头顶下手,开始剥离头皮,接着是面部皮肤。这是非常精细的活儿,他的手套是鹿皮的,无法与医用手套相比,他还得注意别割了自己的手指,以免感染,所以速度远比他在医学院时慢。日升头顶时,他完成了头部颈部的皮肤剥离。

秦惟直起腰,拿着一片皮肤说:“你们看看……”才发现桌子边只剩下了两个人,还脸朝着其他方向,别的人全到门外守着去了。说实在的,切人尸体这事,干一次能让人惊讶,再来一次,就让人烦了!没人喜欢和变态在一起,反正寨主是为了恶心那些女子的,大家不必非得看他的表演!

那两个人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扫见已经没有了皮肤的人脸,忙调开头,勉强笑着:“寨主!我们去外面瞧瞧……”我们也得离远点!

从内院传来一片脚步声夹杂着些哭泣,秦惟抖擞精神,看向内院的门。一群女子走了过来,她们见到了门边的秦惟,都站住了。

秦惟按照高鹏的记忆在里面寻找金氏,看到了人前面被搀扶着的瘦弱女子,样子像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满脸的皱纹。秦惟一下就认出这是前世带人来烧他宫殿的杜鸣山!秦惟头一个念头就是——我靠,幸亏没洞房!

高鹏愤怒地想扑上去对金氏拳打脚踢,但秦惟见金氏憔悴枯萎的样子,觉得她已经够惨的了,冤冤相报,他不想与金氏多纠缠了。前世杜鸣山命人投火,今世他把金氏送下山,不知能不能罢休。

金氏看到高鹏站在尸体后面,又恨又惧,两腿发软。

秦惟放下左手的镊子,拿着人皮,右手持刀,笑着走向人群前的金氏,说道:“看,这是脸皮,你们肯定没见过吧?”

有的女子失声惊叫,有的忙捂上眼睛。扶着金氏的婆子蹲了下来,金氏挪不动脚,脸色惨灰,眼睛发直。

秦惟到了金氏面前,微笑着说:“这些年对不住你了……”

他这种语气结合他手里的东西,金氏吓得眼睛瞪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原来还想打高鹏一个耳光,可现在见高鹏手提着人皮,脸色如常般说话,她只想赶快逃开!高鹏是个疯子!他是不是想也这样对自己?!

秦惟将手里的东西举到金氏眼前,金氏脚边的婆子嗷嗷地叫,金氏也想叫,可是恐惧封住了她的喉咙,秦惟瞪了婆子一眼:“别叫!不然的话……”他嘿嘿笑了一声。

婆子的惊叫声戛然而止,秦惟为自己的演技暗中点了个赞。然后他又看向金氏,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很亲切地说:“你看见没有,这是夏家三公子夏玄弘的面皮,我一会儿要掏出他的内脏,切掉他的四肢,你想看吗?……”

金氏快站不住了,眼睛里现出泪光,慌乱地摇头。

秦惟放下手,盯着金氏的眼睛:“你原谅我吗?你看,我对你算是挺好的吧?”

金氏结巴着:“原……原谅……”做梦吧!

秦惟笑:“原不原谅的,其实我也不在乎!夏家的公子我都敢剥皮抽筋,还怕你们金家?有胆子,让你的兄弟们上来找我,我让他们见识一下!”

秦惟给自己和山寨拉了仇恨,对金氏挥手说:“走吧走吧,我懒得看你了!”

金氏的眼中燃起火苗:这些年她被关着,根本无法下山!金家畏惧鹰岭寨的强势,加上她的父亲与继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她近年从来没有回过娘家,也没人上来质问。以前她没被关起来前,听说她长兄曾经上山来要见见她,被高鹏骂了一顿,说她是个没教养的女人。长兄觉得丢了面子,灰溜溜地走了,没再来。她这次能活着回去,就要好好告诉哥哥们她的遭遇!

金氏使劲拉扯身边的婆子,那个婆子颤抖着,扶着金氏往院门走。

秦惟对着金氏的背影喊:“你可是被我休弃的!”让金氏彻底成了高鹏的敌人。

照金氏过去的性子,此时大概会与高鹏骂起来。可是她见高鹏方才两手血腥的样子,已经认定高鹏是个杀人狂,自己多说一句弄不好就会被他肢解了,就咬牙忍着,只要自己活着回家了,就是胜利!

见金氏出了院门,秦惟怕让一个人传信不够,还想再找几个人把“夏玄弘被虐死”的消息送出去,就看向高鹏的妾室们。这些女子一个比一个年轻,在秦惟眼里就是一帮小姑娘。秦惟心说难怪自己在现代没老婆,原来是在高鹏这辈子把桃花全浪费了!

妾室们见到高鹏倒不像金氏那么仇恨,只是觉得高鹏疯了,有的人眼里噙泪,还向高鹏投来怜悯的目光。秦惟却一点都不领情,到女子群里穿梭,对一个个人小声嘀咕:“你看!夏三公子的面皮!人说他的美男子,你还看得出来吗?”将血糊糊的人体组织一个劲儿往女孩子们的面前举。

女孩子们捂脸尖叫,夺路乱跑,秦惟笑嘻嘻地追着她们:“别跑啊!好好看看!夏家三公子呢!”他觉得自己像个万圣节的熊孩子,过了把吓唬人的瘾。

如果原来还有谁想留下,现在见着高鹏这个样子,也没了想法。一群婆子丫鬟们恨不能赶快离开这个恶魔般的寨主,相互搀扶着,提着大包小包急不可待地往外走。

看着一帮女子们争先恐后地跑出了院门,外面的寨众们都笑了。他们听见了院门里女子的惊叫声,也不想进去看——本来就是因为倒了胃口才出来的,谁还想再回去看寨主耍猴?

秦惟追到了门口,正好看见茅富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秦惟就踩上门槛,让自己高一些,抡着手臂大声说:“谁敢碰这些女人,我就把他的皮拨了!你们放出话去!有敢不听我话的,就是这个下场!哈哈哈!”他放声狂笑,胃部生疼,累得半死!

女子们头都不敢回,踉跄着加快了脚步。

茅富小跑着过来,着急地对高鹏说:“哎,她们怎么都走了?本来说得等着我来清点呢。”他现在的事情太多,管了东管不了西!

秦惟用人皮随意地指着他身边的寨众们说:“你是大管家!小事就别太操心!这些人是来送送她们下山的吗?”

茅富点头,秦惟拉了脸对跟着茅富的寨众们说:“听见我刚才的话了?你们小心些,把她们都送下山,再怎么说,她们也是在高家住过的人!你们若是办成了这事,回到寨里,一人一百两赏钱!”反正他也用不到那些钱了,全花了!

一百两?!大家每个月才二两!寨众们欢呼了一声,追着那些女子们去了。

茅富脸色不好——寨主花钱怎么这么大手大脚的?我是管家,难道不该让我来定赏钱吗?

秦惟一看茅富的神情,再接再励,又对守在门边的寨众们一挥人皮:“这些弟兄们看了我半天,也辛苦了,现在就随茅管家去库房吧,一人挑一件宝贝,随便拿!”

门边的人们怪叫起来,喊着:“走啊!”快点躲开这个寨主吧!血点子乱溅……

茅富脸都绿了,勉强笑着:“先等等,等你们接了班……”

寨众里有茅二和赖光头的人,自然不会听茅富的,马上说:“还等什么!寨主又不出去,我去叫院子里的人来,咱们马上去挑!”

秦惟点头说:“好,我在里面接着扒皮,一会儿给你们看个血人儿……”

这些话对医学生来说很平常,但是众人听了,谁都不想待着了!过来对茅富连拍带推:“走!茅管家带路,去库房啦!”

秦惟回身往停尸的桌子边走,有人已经跑入内院,带出来了几个人。新来的寨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声问着:“怎么了?你们要干什么去?”

有人高兴地说:“寨主说我们守门辛苦,让我们去库房挑宝贝!”

来人脸上露出羡慕:“你们倒是走运……”

秦惟笑着说:“你们看我切会儿尸体,等他们回来,你们也去挑件宝贝。”新来的寨众们笑了,摩拳擦掌地站在了门边。那些要走的人看着他们笑——你们不知道这差事有多令人作呕!

茅富板着脸看高鹏,秦惟却已经走到了桌子边,低头专心地看尸体了。人们推搡着茅富:“走啊!走啊!”一群人往院子里去了。

他们一离开,秦惟就开始剥离上身的皮肤组织,心里很满意现在的结果——去送金氏等人的人们没有看到被抬上桌子的尸体不是夏玄弘的,如果那些女子谈论起来,他们不会质疑。而如今知道尸体来源的人都跟着茅富去库房了,新来的人不知道这里躺着的是谁,自己还可以接着糊弄人。

新来的寨众们见寨主掀起一角人皮,就受不了了,纷纷走到大门,心说难怪寨主给寨众们宝贝,在他身边的确不是件轻松事情。

不久,秦惟余光见着身边只剩下了一个人,就猛一抬头,像是突然发现了他一般,眨眼说:“哦,你去帮我找温三春来,他要是来得快,你一会儿可以挑两件宝贝!”那个寨众笑了,转身撒腿就跑。

秦惟见周围没人了,时间紧急,忙用刀割碎了尸体仅余的裤子,将碎片藏在了墙角的尸体下面,又从怀中掏出了夏玄弘的裤子扔在了尸体上。他赶紧挥刀在尸体上纵横切割,用残存的血浆涂抹尸身,希望让人不会发觉尸体上面没有该有的鞭伤。

他刚涂抹完了小腿和脚部,听见大门外有人说:“温爷来了?”

秦惟抬头,见温三春从院门走入,秦惟匆忙一抬腿,将匕首插回了小腿上的鞘中,扯下了手上的鹿皮手套潇洒地扔在夏玄弘的裤子边。绕过桌子打招呼:“三春!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你去青云城,一定要带上几个李猛的人。他的人这些年管着寨子的防务,懂得看城上有何机关,可以帮着你制定我们攻入城池的计划……“

温三春现在根本不想去攻青云城了,他想的是怎么让青云城的人来攻打鹰岭寨,他乘机夺权,何况,他怎么可能带李猛的人?那些人才不会和他一条心!他看到那片破烂的蓝黑衣料有些眼熟,随意地问:“那是夏家的三公子?”

秦惟先露出了似是想否认的口气:“不是……”可接着瞪了眼睛:“怎么了?!我看不惯他那副表情!现在好了!你看看他的脸!没了皮,他还有什么傲气吗?!三春,你不是在怨我没听你的话吧?”那时温三春说不要杀了夏玄弘。

跟着温三春进来的寨众们都不知道这具尸体是个昨天被杀的护院,听见秦惟这么讲,无人说什么。

过去温三春也喜欢用这些血腥来镇吓别人,现在高鹏比他还血呲呼啦,整个尸身皮肉开绽,温三春反觉得厌恶了。那时他说要留着夏玄弘的性命,是怕自己被夏家捉了,还可以拿夏玄弘换一下,如今他想去“投诚”,夏玄弘死了,让夏家来攻寨不是更容易吗?就是夏三公子没死,自己也得找人弄死他,或者,告诉夏家他死了!

温三春笑了,摇头道:“我哪里敢怨寨主?我这就下山去,寨主就等着好消息吧!”

秦惟点头:“去吧去吧。”他回头对寨众们吆喝:“把这具尸体抬去……”

温三春说:“寨主不必费心了,我来处置。”

秦惟心说那怎么行?你运下山去给夏家,这根本不是夏玄弘,露馅了怎么办?秦惟问:“你要如何处置?”

温三春想着要怎么才能激怒夏家,就建议道:“既然是夏家的公子,那就将他放在寨墙上对着下面示众!让大家看看对鹰岭寨不敬的下场!”这样的话,夏家肯定会来攻寨!

秦惟并不知道命运在此几乎同入一辙,只想到如果那样,远远地寨子外的人也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夏玄弘,同意道:“那就这么做吧!”

温三春瞄着尸体上的裤子,往桌子边走,秦惟忙说:“哦,三春你来,跟我去茅管家那里,多领些银子,这次不同往常,有什么要用钱疏通的地方,就使钱!反正一攻入了青云城,什么都是我们的了!”

温三春不缺钱,说道:“你跟茅管家说一声……”

秦惟大而化之地说:“你去告诉茅管家吧,他现在管着银子。跟他说我让你支的,多少随你了!走,去库房。”说着,自己领先往院子里走。

随我?!那我可得要上很多!钱可是有用的东西!温三春说道:“那就听寨主的!”他扭头对门边的几个寨众说:“你们去将尸体放到寨墙上去。”人们勉强地哼哼。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的秦惟回头,情绪高昂地对众人说:“做完了有赏!别忘了去库房领!”大家这才高声应了,七手八脚地来抬尸身,抬动间,夏玄弘的裤子落在了地上,温三春背对了高鹏,眼急手快地弯腰捡了,顺手塞入自己袖子里。

秦惟看到眼中,忙转身向前走,假装没看见,头也不回地喊:“三春!快点!”

温三春拿到了裤子,也不在乎尸身了,疾跑几步,追上了高鹏。

秦惟往库房方向走,像是在聊天般地对温三春说:“三春,你知道我为何将绿松石矿给赖光头管吗?”

不就是为了分离我的臂膀吗?温三春暗恨,可是现在他有了新的计谋,能将山寨的一切都拿回自己手中!他态度很好地问:“寨主请讲。”

第76章:第五世 (12)

秦惟前后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是因为我爹发现了好大的一个矿!这次,是实在的玉矿!玉质透明,当是上等!”

温三春脚下一停——绿松石说是绿玉,但不是透明的玉,有人说古代和氏璧就是绿松石,可也有人说绿松石其实就是有颜色的石头,众口不一,这就造成绿松石的卖价忽高忽下。而且绿松石不好保存,时间长了就褪色,还很轻易就染上污渍,所以高家几代寨主都只卖矿石,不做加工,即使这样,就已经很富裕了,如果是透明的玉,就更容易卖了……

秦惟走出几步,回头催促:“你怎么不走了?”

温三春忙又走,也小声说:“我怎么没听老寨主说过?”

秦惟不无得意地说:“我爹只告诉了我!”

温三春一想,也是,自己属于山下作业人员,不在老寨主身边。他又一想,不对!昨天这个寨主可是轻而易举地挫败了自己要夺权的企图,两个人该是对立面,他怎么会把机密泄露给自己?

温三春干笑:“那寨主为何要告诉我?”

秦惟说:“因为我觉得你不信我会去攻打青云城。”

温三春目露疑惑——这与青云城有何关系?

秦惟的手向空中摆动,语气激动:“新矿所在,极难开采,要有众多人力,还会有很大的死伤!我要去打青云城,就是为了从那里抓人过来采矿!绿松石我就不管了,这个玉矿如果开采出来,鹰岭寨就会富甲天下!你不会以为我那时说要得天下,让大家都封侯是玩笑话吧?我们真有了那么多的钱,招兵买马,去攻打京城,又有什么不可以?”

秦惟撒了这个弥天大谎,见温三春面有所思,竟然没有质疑,心中暗暗遗憾前世太专注医学,没有考虑更容易的只需动脑筋的专业——中文系,他完全可以当个小说家嘛!

温三春看着身边得意忘形的矮个子,真想一掌把他拍死!难怪昨天高鹏把鹰岭寨的根基绿松石矿那么一张嘴就给了赖光头!他底气足,出手大方,自己哪里有实力跟他较量?只是现在杀了这个寨主有什么用?反而帮助了茅二他们!自己的武力不及茅二,不借兵根本无法扳倒茅二,先留着这个没用的小寨主,他拿了银子马上就下山!早点到青云城,早点带人来!自己过去还觉得如果想当寨主,得杀了赖光头那些人,可真的有新矿的话,就该学这小子,把绿松石矿给赖光头又如何?自己完全可以像这个少寨主一样,开采玉矿,日后至少是个大富豪,就是哪天真想称王天下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谁说不可能……

温三春点头:“这倒也是。”

秦惟嘴角一挑:当然!贪婪是世间最强的诱惑,你既然想当寨主,当然是心有贪欲。我得让你觉得事情好办些,这下,你肯定会在临走前与赖光头定下个里应外合的计划吧?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高家院内的库房,库房外面,一群寨众正在与茅管家打架,有人大声喊:“寨主说让我们去挑!不是你拿出来让我们选!”

茅富也叫:“库房重地,你们岂可擅入?丢了东西怎么办?”

“你竟然敢说我们会偷东西?!”

“对,你什么意思?你当了管家才几天?!”

秦惟看着像是不耐烦地转了身,对温三春说:“人那么多,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呢!”家里关着个夏玄弘,得赶快回去!说完,也不管温三春的反应,径自离开了。

如果过去秦惟表现出如此不介意钱财,温三春还会有所怀疑,可听秦惟说还有个玉矿后,温三春就觉得秦惟这种态度是理所应当——相比一个大宝库,库房这点东西肯定不算什么!即便如此,温三春还是上去凑热闹:让茅富有些麻烦,寨子更加混乱,这不正好对他的未来有好处吗?

温三春大声说:“茅管家!寨主说让我支这次下山的费用,给我两万……五千两吧!”

茅富傻了:“什么?!怎么这么多?!”

温三春说:“这还叫多?我要到青云城去贿赂关卡,这怕是不够呢!”

其他人一听这个数目更急眼了:“他能要两万多,我们去挑件宝贝都不行!”

茅富对温三春说:“空口无凭,你有寨主的批条吗?”

茅富原来是温三春手下的一个小喽啰,温三春从心底看不起这个人,温三春冷笑着:“批条?寨主的批条你认得吗?”

茅富说:“那我去问问寨主……”

温三春猛地挥掌过去,给了茅富一个耳光:“你还敢刁难我?你忘了我是谁了?!”其他人也一起推搡:“进库房!进库房!”

茅富急了,大喊着:“来人!来人!”可他身边没别人,只有那些来挑宝贝的,这些人中就有他的手下,也正为茅富挡着自己的财路不快,听见他喊,并不动手,只出声吆喝:“别闹啦,别闹啦!”

闻讯赶来的万升和万豪见此情景都笑了,万升骂道:“什么屁大的事就闹成这样?”

万豪劝:“大家有话好说,不是要进库房吗?那就进呗!兄弟们也不是外人。”

这话一说,人们的火儿更大了,一起扑向茅富:“你小子竟然把我们当外人!”

温三春借机说:“揍他!让他欺负兄弟们!”反正他就要下山了,再回来,就是他当寨主了,茅富这个人一定不会留着的!得罪就得罪了!

结果大家一起动手,从茅富手里抢了库房的钥匙,一起进了库房。库房中堆积的财宝自然让人大开眼界!那些缀着红蓝宝石玛瑙的珍宝树!那红珊瑚!那水晶瓶、八宝箱……大家都成了兔子眼,许多人都挑了不止一件宝物,掖在了怀里、袖里、甚至裤子里,可谓满载而归!

万升万豪管着粮食采买,过去经常进库房,但是从没有能随便拿的,这次自然沾了光,狠狠地选了几样东西带走了。

茅富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气得跳脚大骂,可谁都不理他。

温三春也进去了,他是资深寨匪,不差钱,又因为有宏大的远景,对这样的宝库倒没下层寨众那么猴急眼红。他急着走,只用外衣兜了十几锭黄金,挑了几件玉器——他过去对玉器没见识,现在要恶补一下。

离开了高家大院,就如秦惟猜测的那样,温三春去找了赖光头。两个过去的同伙,温三春彻底放弃了茅二。温三春可以感觉到,茅二已经不是过去的茅二了!第一副寨主的头衔点燃了茅二的野心,如果他向茅二透露自己的心思,茅二大概先下手把他杀了。照温三春对赖光头的了解,赖光头该就想要个绿松石矿,如果自己让他继续守着这个矿,赖光头至少不会和自己对着干。

“你说什么?!”赖光头惊讶地问,然后他左右看看,又一次小声地印证:“你想带着人来攻寨,杀了小寨主和茅二他们,自己当寨主?”

两个人站在寨门外大路边的一处大石头上,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温三春点头说:“要是想让你我日后有安生日子,只能这么干了。”

没你我也能过上安生日子!赖光头穿了黑色身夹袄,突然觉得冷了,将双手拢在了衣袖里,低声说:“三春,你跟我说你要下山去探青云城,让我来送送你,我还以为你听寨主的话了呢,怎么你还是想换下寨主?”

温三春阴笑了一下:“光头,你跟我说实话,你真觉得这个少寨主能镇得住鹰岭寨吗?”

当初温三春想替代高鹏,而他和茅二都同意,就是因为他们认为高鹏没有老寨主的手段和眼光,不堪当一寨之主。可是那天茅二和赖光头都突然升官发财了,都没容温三春张嘴说什么,这事就不了了之了。现在温三春这么一问,赖光头有些尴尬,嘿嘿一笑说:“其实,三春,你别太认真。茅二挺高兴的,李猛都得听他的了,他们都是能打的,就是寨主不是那么强,山寨又能有什么事?”别替换寨主啊,我才拿到绿松石矿!

温三春鼻子哼气,在赖光头耳边说:“就是因为茅二是能打的,我才说少寨主镇不住!你想想,茅二现在是第一副寨主了,有什么能挡着他当寨主呢?”

赖光头早就察觉到了,他还派了人去保护寨主了呢!赖光头沉默了。

温三春继续劝说:“茅二这个人,凶残无情,老寨主总让他在山下做事,你没看出老寨主在防着他吗?他若是当了寨主,夺了你的矿是小事,就怕一语不和,他拔刀杀了你!”当然,他就不用说他自己和赖光头也是老寨主警戒的人,不然他们怎么都是一年中大多时间在山下?

赖光头与茅二相识有许多年了,对茅二的性子自然了解。茅二杀人不眨眼,这么个人真当了寨主,可远比少寨主让人担心。还是该留着少寨主……

温三春等了片刻,见赖光头迟疑不定,放出了自己的大招:“光头,我向天发誓,如果我当了寨主,绿松石矿还是你的!”

赖光头眼睛亮了,“真的?”

温三春庄重地点头:“苍天在上!我要寨主之位,可绝对不会要绿松石矿!”我有更大的玉矿!

人在说真话时是有气场的,赖光头信了温三春,他抿嘴想了想,终于说:“你真要是领着人到了,我就帮着你。”温三春虽然也是个喜欢下毒手的,但是比茅二那种急起来根本不讲理的人要好。如果少寨主斗不过茅二,那下一个就选温三春吧,谁让他也把绿松石矿给了自己呢?

温三春大松口气,对赖光头一抱拳:“那咱们说好了,我看不出半月二十天的样子,夏家的人就该来了。”

赖光头惊讶:“这么快?”

温三春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当然,我定能说服他们。”

赖光头敷衍着点头:“好,看你的了……”忽然想到万一温三春成功了呢?他就是日后的寨主了,自己该说些好话,就又笑着说:“三春,你不愧是华北的第一军师。”

想起这个称号是高鹏给他的,温三春莫名不喜,跳下石头,向自己的二十多人招手,一行人下山去了。

赖光头回头看看依着山势建起的高耸寨墙和圆木订成的寨门,觉得鹰岭寨从外面真是坚不可摧,可现今寨子里面的确不安稳。少寨主手下没个干将,茅二随时能除去他。就是那个茅富,看着也不是善茬。不知道自己哪天早上一醒来,寨主就换了,手里的绿松石矿就没了。

温三春虽然找自己帮忙,但是赖光头敢肯定,温三春已经在寨子里留了人,届时会将敌人引入寨中,借着混乱,杀了寨主和茅二。自己如果不帮着他,他也会这么干,弄不好把自己也杀了。还不如在一边帮把手,温三春赢了,自己的绿松石矿就安全了——这个矿才到手两天,他已经觉得捂得跟本来就是自己的一样了。

被温三春和赖光头两个人放弃的寨主,此时也很自弃!

秦惟离开温三春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多生迎出来,小声说:“门外的人多随着寨主去前面了,没人进来。”把手里攥得热乎的几把钥匙给了秦惟。

秦惟接了过来,点头,对多生说:“你再守会儿,我去澡房。”多生忙说:“我让人去伺候……”

秦惟没心思多管,他进了院子就小跑,直奔浴室而去。虽然他方才一直戴着手套,可是医生就是脱去医用手套也要洗手的,何况那鹿皮手套后来有种湿意,秦惟心里很膈应。

他到澡房将匕首放回暗盒,去净室里好好洗了手脸,心情多少有些轻松:他已经把“夏玄弘被虐死”的消息放出去了,夏家何时能来?可接着,他就又担忧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山寨里新起的茅富,不甘心的万升和万豪,残暴的茅二和心怀怨愤的李猛……他们在互斗之余,会如何对付自己?

秦惟头大,皱着眉摸了摸怀中的钥匙,要让夏玄弘赶快恢复体力,但他别杀了自己,还是让他戴着镣铐吧……

高鹏欢呼起来:欧耶……

秦惟忙离开澡房,往卧室走,多生在门边等着他。秦惟边开房门的铁锁边说对多生道:“我晚上还是喝粥。”他可怜的胃,吃不了什么了……但是他不能只想着自己!秦惟马上又说:“那个,把给下人们吃的东西拿来些,要肉要菜,还有点心……”给下人吃的就不会有人放毒了吧?他因为自己胃不好,担心夏玄弘几天没吃饭,胃也不会好,就叮嘱:“要个鸡蛋羹,好消化,也许我也吃一点……哦,你的钱够吗?你去向茅管家支钱,就要一千两吧。”

多生摇头说:“我不喜欢见茅管家,他的眼睛……挺邪性的。而且,在寨子里,有钱也买不到什么,得下山去。”

秦惟打开房门,见外屋没人,示意多生与他一起进屋,又关上了房门,走到多生面前。高鹏也就到多生的鼻子尖,秦惟觉得总要抬头看人,真是很憋屈。秦惟踮起脚,小声对多生说:“如果有谁认识院子外的人,关系好的,就用院子里的东西去换些吃的。”

哦,这是怕有人下毒,多生了悟地点头,可又说:“院子里的东西都是宝贝。”寨主的东西样样都是好的,多生从乡下来,觉得拿那些金烛台玛瑙碗去换吃的可惜了。

秦惟认为人一死,灵魂从肉身脱离,所有的身外之物就全没用了,他才不在乎:“什么宝贝,这些东西又不能吃,我用不着了。她们拿多少都没事!就是送来的吃的可不能有问题!”夏玄弘可别中毒了,不然自己不白救他了吗?

多生一听,就知道寨寨是惦记着那个囚犯!寨寨说自己活不长了,何必要这么在意吃的?她弄不懂寨寨为何对那个囚犯那么上心,只点头:“寨寨……主,我明白了。”她刚要走,秦惟一扭头,见卧室的门开着个缝儿,忙将手中铁锁放在桌子上,大声对多生说:“你去给我找根鞭子来!要特别粗,有倒刺儿的!”

多生看到寨主盯着卧屋的目光,有些不解——刚才还一个劲儿给人家要了肉要了菜,还要鸡蛋羹!怎么现在又要上鞭子了?您倒是有个准主意啊!但方才寨寨说要顺着他的话,就说:“好,我这就去。”寨寨想打人又怎么了?那人反正也是囚犯来着。

等多生出去关了门,秦惟站在地中间迟疑:他临出去前内屋的门是关严实了,怎么现在虚掩着?他离开了有两三个时辰了,夏玄弘睡醒了出来了一趟?如果那样倒没啥,就怕夏玄弘体力恢复了,现在正躲在卧室门后,手里拿个什么东西等着给自己一下子……

夏玄弘的确是刚刚走回内室。

他这些天来头一次吃饱了肚子,一个回笼觉睡得极为香甜,醒来时精神百倍,真是睡透了。他马上就发现他以为给他“下了药”的小匪徒并没有在旁边占他的便宜,外面静静的,好像小匪首都不在外屋。夏玄弘起身,下了床,从床踏上捡起高鹏扔下的衣服慢慢地穿了。他戴着手铐脚镣,身上也还是到处作痛,可是穿衣时却没有像昨日那样厌弃,还有心思借着窗缝中的光看了看衣服。

这衣服上的绣花和衣边没有一丝半点磨损的痕迹,花纹是莲藕,是好合多子之意。他不知道高鹏的衣服如果不是绣着各种张牙舞爪的野兽猛禽,就是与生孩子有关的,哪怕是纯色,里面的暗纹也要点题。夏玄弘觉得自己穿上怪怪的,当然是因为裤子脚高挑!这件外衣的袖子比上次他穿的内衣宽长,即使胳膊戴着链子穿进去,前面也能相掩,把腰带松松地系上。

穿好衣服,夏玄弘站了起来,光着脚走下床踏。

这次,方便之后,他没有留在内室,再次确定外屋没人后,夏玄弘开门从里屋出来了。昨天他没有细看周围,现在他有时间观察一下环境。

就如卧室,这里的主题就是孩子!八宝架子上是各种玉质、金银、红木、玛瑙翡翠……等材料雕成的小孩戏耍、吃饭、睡觉……的雕像,窗花房梁和里面一样,壁上也挂着百子图,连桌椅边缘的雕花也是孩子。

夏玄弘忽然有些同情高鹏,如果自己住在这个环境中,天天看着成百上千的孩子,却怎么也没要上孩子,怕不是要癫狂了。他不知道高鹏的情况更无望,夏玄弘以为高鹏行,可是高鹏在遇见他之前从来没行过,压力大过高压锅……

夏玄弘走入中厅另一边的书房,发现里面有书案和文房四宝,但是架子上没有一本书!这有什么奇怪的吗?那个面目平庸的小匪首就该是个不学无术的人!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一圈,无意间往书案上的红花瓶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有个纸团。夏玄弘好奇——这是谁藏在这里的什么暗信吗?他将花瓶倒扣,纸团滚出来,夏玄弘打开一看,却是一句无头无尾的“夜深忽梦少年事”……

夏玄弘突然心酸,眼泪一下就朦胧了视线。这句话平淡无奇,可却又含蕴着伤感,能想出下一句必是黯然惆怅……

夏玄弘摇摇头:这不该是高鹏写的,一个书房里没有书的人,怎么可能写这么一句诗?真可能是那些人暗传消息留下的……想到此,夏玄弘就没将纸团放回去,而是塞入了衣服里面的暗兜中。

他回中厅,到了窗前,打开扣闩轻推了下,窗户微微地开了个小缝。夏玄弘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一个丫鬟坐在厢房的门口,脸朝着进院的方向。夏玄弘将窗户拉上,又划上了闩子。他走到房门处拉了一下,发现是锁着的,觉得高鹏真可笑!房门锁着,可是所有的窗户都是从里面开的,他随时可以打开窗户跳出去。但是,等等,这样的话,高鹏锁了前门也许不是为了防止自己逃跑……而是为了……

不让别人进来?夏玄弘皱眉:高鹏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是想独占自己,像个动物一样护独食?还是就像自己以前怀疑的,他是在保护自己?

想到此,夏玄弘脸颊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胳膊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不想让高鹏保护!……嗯,他看不起高鹏!绝对看不起!谁想让这么个猥亵下作的小匪首护着自己?这是对自己的莫大侮辱!就像他对自己做出那么下作的事一样!

夏玄弘咬着牙在心中骂高鹏,忽然间,他特别想吃东西!他饿了好几天,胃部萎缩,前面那顿吃完觉得饱了。可是睡了一觉,胃口大开,比以前饿过了劲儿时更有食欲。他看了看桌面和架子,看到了八宝架顶端藏着的门闩,再次觉得高鹏是个弱智!你藏门闩有什么用?自己若是想闩住门,卸个床上的小栏杆不也可以?只是我为何要把自己锁里屋?要饿死自己吗?要是想死,我现在直接咬舌不就行了……

忽然,他又想到了一个可能,高鹏不想让他锁了内室的门,是怕见不到他……

那个小匪首就是这么想也是存了坏心思!夏玄弘觉得自己可能又有些发烧,忙专心找吃的……什么都没发现,他失望之余,想起高鹏那时和丫鬟说到下毒什么的,就是有吃的自己也不该吃,而只吃高鹏给的——哦,他还给过自己一碟黑馒头!自己放在了枕边,上次吃了三口,觉得干,现在可以再试试……

他刚要往里屋走,就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夏玄弘到了八宝架前一伸手,拿下了门闩,走入了内门。他没有关紧门,而是站在门后,想听听是谁来了。如果是高鹏……那就另说,如果是别的匪徒,他就将门闩上。

第77章:第五世 (13)

门锁一开,果然是高鹏。夏玄弘听着高鹏与一个丫鬟对话,竟然让丫鬟从他这里偷东西去换吃的!难怪高鹏在使劲挑动内斗,他对山寨已经没有控制力了,夏玄弘对高鹏真的很看不起——你这个寨主当的!看来不会长久了!

可才这么一想,莫名其妙地,夏玄弘的咽喉发痛,眼睛又有些湿,真是荒唐!就是因为他给你裹了伤?给你煮了姜汁,让你睡了他的床踏,而他睡在了地上?给了你内外的衣服?给了你一碗粥,一碟牛肉和腌萝卜?……哦,还有一盘黑馒头?!你也太好收买了吧?!这些如果你不被抓来,你都用不着!你看看你双手双脚上的锁链,想想你受的折磨和侮辱,哪些不是拜他的鹰岭寨所赐?就是他无法控制手下的寨众,他也是恶人的头领!哪怕被那些坏人杀了,也是黑吃黑,死有余辜!你怎么能对这么一个猥亵下作的人心软?!

夏玄弘在心中严厉地斥责自己!

接着高鹏说要鞭子,然后就好久没有动。夏玄弘觉得奇怪——这个小匪首进进出出内屋多次,怎么这回不过来了?他看到面前的门缝,明白高鹏该是看到内屋门微开,要拿鞭子来充一下大头……你倒是挺聪明的!

想起高鹏闭着眼睛扔衣服的熊样,夏玄弘不相信高鹏真的会打他!两个人门里门外地僵持了好一会儿,夏玄弘觉得这也不是个事儿!他捡起了地上的大氅披在了身上,又去端起了那碟黑馒头,光脚穿了昨天踢在地上的木屐,然后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开了卧室的门,接着捏住大氅的两边衣襟,向屋门走去——不喜欢卧室的气息,出去走走,看高鹏敢把自己怎样!

秦惟突然见夏玄弘器宇轩昂地出来,像是冲着他来了,结巴着:“你……你要干什么?!”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夏玄弘对自己置若罔闻,从自己面前走过,打开些房门,见院子里没人,竟然咔咔地出去了!

出去了?!夏玄弘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他的正厅!怎么能这样?!我才虐死了你!你不能这么招摇!何况,你昨天晚上还发烧呢!秦惟一个箭步冲出房门,见多生从厢房探头,忙使劲对她摇手,同时对着夏玄弘的后背小声说:“快回屋去!”

夏玄弘根本不理他,沿着走廊向澡房走去——他记得浴室里武器暗盒的位置,那时他浑身无力起不来,今天他觉得完全好了。再回那个地方,他随时可以拿到武器。昨天他走过来时觉得寒风刺人,现在一点不冷,小凉风还挺舒服的……

秦惟跟在他身后,只能说:“到澡房去!给我快点走!快点啊!别以为小爷不敢打你!”

夏玄弘翻眼看了下天,他实在不想跟这个小匪首说话,不然可以臭骂他一顿。

秦惟频频看院子,焦急地催促:“快走!快走啊你!”

夏玄弘也知道高鹏不想让自己见到人,澡房就在卧室后面,不到百步,夏玄弘很快就到了澡房外,秦惟怕里面有丫鬟,赶快小跑着越过夏玄弘,先到澡房处推开门往里看——还好!里面没人。

秦惟站在门边,指着里面:“快进去!”

夏玄弘差点转身回卧室,可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和这个无聊的小匪首较劲,那样太看得起他了!就顺着高鹏的手指进了澡房。

秦惟刚要进门,见多生从拐角处小跑着过来了。秦惟不想让她看见夏玄弘,就离开了澡房的门,拦住多生,小声对多生说:“你给我搬来能睡觉的绷床,我日后就在这里住了。”夏玄弘既然来了澡房,就别来来回回地走了!这里自带卫生间,还有温泉,暖和又方便。早知道昨天就该住在这里!为何一定要回卧室睡觉?人的思维就这么狭隘而程式化!

多生点头:“好,我去找床。”

看天已经下午了,秦惟又说:“送些吃的来吧,多拿些。”午饭的点儿都过了,难怪夏玄弘端着馒头。

多生应下走了。

夏玄弘听见小匪首让丫鬟送吃的,心想高鹏是因为看见我带着馒头出来?知道我饿了?还是他自己想吃饭?早上他给我送了一盘子吃食,肯定也是想着我吧?……

秦惟转身到澡房门口,刚要进门,见夏玄弘就站在门内几步,他才要对夏玄弘再喊几句,打击一下夏玄弘的气焰,正碰上了夏玄弘半垂的眼帘下审视的目光。

夏玄弘秀眉微蹙,目光深邃,嘴唇微白……两个人近在两尺间,穿的衣服都是素色,暗纹莲藕——怜爱+成偶,百分百情侣装……

秦惟的脸发热——怎么挑的衣服?!都是那时被高鹏搅的!没仔细看看!高鹏也发现了:他穿了这衣服,就该是我的人了!上啊……

秦惟使劲忍着高鹏想扑过去的冲动,面部肌肉再次痉挛,嘴不自觉地张开……

你有点自尊好不好?!秦惟暗叱高鹏,抬腿进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门槛说:“别惹小爷!听见没有?!不然小爷给你好看!哼!”秦惟跺了跺脚,借着关门,赶快背对着夏玄弘——不能不背对!

夏玄弘瞥了眼高鹏的背影——小匪首害羞了?他倒是觉得衣服一样很自然——不都是高鹏的衣服吗?自然是一样的。

屋下面有温泉,夏玄弘马上踢掉了不合脚的木屐,解了大氅,随手扔在了一张空椅子上。屋中还放着早上给高鹏烤头发的火盆,里面尚有些炭火。夏玄弘坐到火盆旁的椅子上,把手里端的碟子放在了堆满各色头簪和发冠的案子上,拿起了自己吃过的那个黑馒头,在火盆边烤着。

秦惟回头,斜眼盯着夏玄弘的一举一动,发现夏玄弘从头到尾没看自己一眼,心里骂高鹏:看见没有!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你这么激动干嘛?神经病!

高鹏愤怒地叫:上啊!你这个没用的!把他绑在椅子上……

再说我把你按在椅子上!秦惟赌气一屁股坐在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虽然止住了高鹏身体的叫嚣,可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地瞥夏玄弘。

夏玄弘用手指触着馒头的外皮,觉得热了,就剥开了一层,抬手放入口中,慢慢地吃着……

秦惟咽了口吐沫——他也饿了!在外面解剖了半天尸体,与人斗心眼,很费脑力!早上吃的那碗粥和两片牛肉早就消化完了!而且,馒头不该对胃不好吧?烤馒头是养胃的……

没等秦惟反应过去,他已经站了起来,拖着椅子到了火盆边,坐在了夏玄弘对面,也拿起了一个馒头在火上烤了起来!

秦惟:……

高鹏!你这个没脸没皮的!我得怎么说你好?!

高鹏在秦惟的脑子里叫唤:烤个馒头都不行啦?!我让你把他强了你不敢,绑起来你也不同意,你还要我怎么样?!你看他的手!修长白皙,他的脚!他怎么能这么自由自在的?!快,去把他……

秦惟赶快回过神来,及时将嘴角流出的一缕口水吸了回去!呲溜一声响,他吓得赶快看夏玄弘的脸。夏玄弘眉头一跳,眼睛抬都没抬。

如果不是怕夏玄弘更看不起自己,秦惟真想狠狠扇高鹏——自己——一下子!他哼了一声,从微热的馒头上撕下一大块,全放在了嘴里!快吃东西!别胡思乱想了!

秦惟奋力咀嚼,一块没咽下去又往嘴里放了一块!反正他正饿着,吃的快点也没什么!猛地一下,秦惟噎着了!一大块馒头卡在咽喉处,上不上下不下,秦惟只好狠狠地拍自己的胸口。好容易将这口馒头咽了,秦惟往上翻的眼睛才落下来,正看入了夏玄弘的目光中……

夏玄弘的眼珠棕黑,眸子中一星光亮,似针尖般刺得秦惟的脸红了。秦惟瞪眼,嚼着嘴里剩下的馒头说:“小爷喜欢这么吃东西!怎么啦?!”

夏玄弘垂下眼帘,秦惟有些后悔——夏玄弘好不容易正眼看他了,他怎么能这么说话?

秦惟也不咆哮了,继续在火盆边烤馒头,屋中安静。

秦惟看着自己手里剩了一小半的馒头,忽然不想再吃得那么快。吃完了馒头,他就不能再这么与夏玄弘隔着火盆坐着了。他其实挺想和夏玄弘建立起正常的关系,两个人可以商量日后的行动……

还是不要了!……

秦惟深感自己太自恋!他上一世在杜青的持念中见到自己白衣潇洒,可此世的高鹏身材矮小,相貌劣等,自己也已经知道夏玄弘对自己的轻蔑,可还是防备着夏玄弘会喜欢上自己!这么不可能的事让他固执地反复臆想,该是因为他需要一种安慰:在这虎狼围绕的匪寨中,他感到孤单,想像这么个俊美优秀的人物会爱上自己,能让自己走向死亡时舒服点吧?……

他不知道这样的安静也让夏玄弘感到荒诞!他戴着手铐脚镣,坐在这里与这恶寨的小匪首一同烤着馒头,而没有撕打在一起!他一定是丧失了斗志!夏玄弘又一次抬眼瞥了下高鹏,见高鹏的嘴嘟嘟着,小豆眼盯着火盆,眼中似乎有一缕……淡淡的忧伤?!

夏玄弘忙垂下目光——去你的忧伤!房中没有一本书的匪徒,懂得什么忧伤?!自己肯定看错了!

可也许,那句诗是小匪首写的?……不可能!

夏玄弘的动作缓慢中带着雅致,撕片馒头都跟摘朵花一般,秦惟一个豆一个豆地掰,也还是在夏玄弘之前将手里的馒头吃完了。盘子里还有一个,秦惟很想和夏玄弘一人一半,但他弄不清自己这种想法是高鹏要与夏玄弘分食的厚脸皮行径,还是作为秦惟想要公平合理的心态……

一时无法判别,秦惟看着馒头没动。夏玄弘眼眸一瞥,见小匪首正盯着碟子里剩下的一个馒头,夏玄弘心中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他将手里的一片馒头放入口中,一伸手就将那馒头拿了过来,在火边来回扭动,烤着馒头皮。

秦惟抿紧嘴——你欺负人!看着我长得不好看就这么对我!哼!他特别想立马站起来,转身很酷地走开!可是高鹏叫嚣:去上他!看他敢看不起你!快去!抢过他的馒头,咬下一口去喂他……

结果秦惟就无法起身了……眼睁睁地看着夏玄弘睫毛微动,唇角带出一丝讥讽,修长的手指撕下了馒头,在链子轻微的叮当声里,举手放在牙间细细轻嚼……

你这是在馋我吧?!

秦惟正在忿忿然中,听见多生在门口说:“寨主,给你送东西来了。”

秦惟一下跳起来,弯了下腰,大声清了下嗓子,走到房门处打开门,见多生手捧着鞭子,后面有两个丫鬟拎着多层食盒,另外有五六个丫鬟抬着张棕绳绷成的便床,还有两个人抱着色彩斑斓的被褥。

秦惟可不想让她们进来看见夏玄弘在烤馒头,很威严地说:“你们等在这里!”从多生手里拿了鞭子,别在后腰上,又从两个丫鬟手里一手一个接了食盒,怕夏玄弘起身夺门出去,运出轻功,飞速地跑入了浴室,将两个食盒放在了温泉池子边的长椅旁,又跑出来。

夏玄弘见高鹏拎着食盒像只老鼠一样窜来窜去,暗暗地撇了下嘴——这个小匪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也不摆摆架子……他心中又一动:高鹏怎么能在自己面前这么不在乎形象?高鹏多次失控,自己在卧室躺着的时候,高鹏进出数次,该是个没有教养的人。他甚至已经知道了高鹏最受不住的地方是什么,能轻易让高鹏出丑。可是实际上高鹏并没过界!与他同睡一室也没发生让他担忧的事,高鹏更没有因为丢了脸而恼羞成怒来伤害他,这该是个心中有自律的人……夏玄弘不自觉皱眉:他把高鹏想得太好了吧?!说到底,高鹏是个土匪头子!你不要太美化他!

秦惟到夏玄弘身边,对着他一指内室——夏玄弘慢慢地起身,走入了浴室。秦惟这才跑到屋门处,对多生说:“把床抬进来!”然后快跑到浴室门口,站在门框处:以免夏玄弘把浴室门关上!

秦惟看着人把绷子床抬进来放好,要铺被褥,忙阻止道:“行了行了!放椅子上就成了。都出去!多生留下!”

丫鬟们放了被褥,偷偷看多生——寨主这是想让多生给他铺床叠被?!

丫鬟们纷纷退了出去,秦惟回头看,见夏玄弘坐在了浴池边的长椅上,看着池水发愣,不像要折腾的样子,就离开了内室的门,到外屋的门口,等着那些丫鬟们走出视野,关上了房门,对站在门边的多生小声说:“你让人再抬一张床来,被褥和枕头也要。”

多生嘴唇成O型:两张床!……哦,当然啦!

秦惟踮起脚往外看:“嗯,要不同的人才好。”

多生很严肃地点头——寨寨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一点儿都没虐待那个人,还让他睡床上!她出谋划策:“那我让那些已经准备离开的人搬床。”

秦惟暗赞:英雄所见略同,真不愧是大宫女。他又叮咛:“这事……”

多生忙说:“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院子里有个丫鬟大声说:“茅管家要见寨主!”

多生紧张地说:“我让人守在了寨主卧室那边,有人来尽量拦着,拦不住就传一声……”

果然,茅富的声音传来:“寨主!……”

秦惟小声在多生耳边说了几句,同时抽出了腰后的鞭子,对着绷子床狠命地抽打起来,叫着:“我看你敢骂我!小爷打死你!打死你!”

多生手指拢在嘴边,尖叫起来!

秦惟还使劲挥鞭:“我打死你!打死你……”

耳听着茅富的脚步声近了,多生颤巍巍地说:“寨寨……主,你把他打死了吧?”

秦惟又用力打了两下,说道:“哪能让他死了?!去!找人拿药来!”

秦惟听见内室门口锁链轻碰,赶快回头,见夏玄弘正站在浴室门口,茅富已经到了屋门前,大声道:“寨主?!”

秦惟对夏玄弘猛地一甩头,夏玄弘将浴室的门掩上了。秦惟对多生点头,多生打开门,对茅富施礼:“茅管家!”向茅富身侧走,茅富挪动身体挡着她:“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秦惟刚要提着鞭子出去,想起鞭子上没有血肉,将鞭子摔在地上,从后面一推多生:“快点去!”跟着多生出了门,反手将门带上,他有些喘息,很不耐烦地看茅富:“有什么事吗?”

茅富脸上红肿,本是来向寨主兴师问罪的——为何让那么多人去库房!他被打了一顿!可是方才听见屋里的鞭子声,还有寨主说让多生去拿药——他是管家,不正好问他要吗?就想拦一下多生,哪想到寨主竟然亲自出来了,看着很生气的样子,茅富本来准备好的质疑就少了许多气势:高鹏到底是寨主,自己这个大管家是他任命的。

茅富不甘心地行礼,说道:“寨主,那些人仗着寨主说给他们件库房的宝贝就强行进了库房,偷了好多东西!”你张嘴给的好处,惹了大麻烦!你难道不心疼?

看来你没拦住他们。秦惟蹙眉问:“你没伤着吧?你原来哪儿的人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茅富不解寨主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回答道:“倒是没多大伤。我是山下茅家村的,家里穷,就让我来投奔了茅二爷……”他忽然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出身贫穷,改口道:“其实,我爹娘有十几亩良田呢,我只是觉得,到寨子来威风些。”

如果你家有田你还成了土匪,就更不可赦,但是秦惟更相信茅富家贫,不然也不该取这么个名字。秦惟来自现代社会,心理学已经非常发达,人们已经认识到,儿时的经验会影响人的一生,从饮食口味乃至发式衣着,要彻底改变都很难。秦惟认为茅富如果是苦出身,然后走了杀人抢劫的路,那他的逻辑该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这种人一旦涉及金钱,很自然就将他人之物视为己有,得陇望楚的同时,又对别人非常悭吝。

秦惟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你出身个大家子,那样就可以找些兄弟来帮着你。我虽然让他们去选东西,但你别忘了,你是大管家!他们拿什么都该经过你的允许才行。谁闹腾来着?你怎么不处置他们?!”你不是把门的吗?

茅富语滞片刻,说道:“有温三春,万升,万豪他们。”这些人你敢动吗?

秦惟皱眉:“茅富!我可是让万升万豪他们听你的啊!他们算是你的手下!至于温三春,你这个寨子里的总管家可不低于他!你遇事不要怕!要勇于坚持自己的位置,好好的管教手下的人!”使劲打吧!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茅富被说得又激动又沮丧——他倒是想让人听他的,可是他斗不过其他的人哪!茅富叹气:“寨主,万升万豪他们有好多人听他们的,温三春也是个大头领。”

我知道,你原来就在他的手下。秦惟不在乎地说:“温三春该已经出寨替我打探青云城的消息去了,至于万升万豪的人,也的确是听他们的话,但是你就不会想办法收服那些人吗?毕竟,我提你当了管家而不是他们,因为我觉得你能力更高!”

茅富没把握地说:“万升他们手下的人可是跟了他们好久了,我怎么能收服那些人……”

秦惟随意地说:“这事还能难住你?我说茅二是寨子的第一副寨主是什么意思?他是鹰岭寨的第一悍将!你们连卞管家都收拾了,万升算什么?”

茅富笑了,行礼道:“多谢寨主信任。”他刚要走,又回身问:“我听人说寨主虐死了夏家的公子,还让人拿了尸体去示众,可是院子里的人没跟我说从寨主这里抬出了人去,夏家的还没死,是不是有人传错了寨主的意思?”

我知道你一直让人监视着我,刚才你不是还听到了吗?秦惟做出心虚的表情,眼睛瞟了下四周,低声说:“那时,金氏过来了,我觉得说那具尸体是夏家的,更……有脸……”他扭头看旁边:“你可别对人说!”

茅富哦了一声,点头道:“我明白了,寨主放心,我不会点破的。”这个寨主真寒掺!靠说谎来给自己挣脸。因为刚刚听到寨主在里面打人,茅富倒是没往别处想。

秦惟挺胸:“我只是想多玩他几天!等我弄死他,肯定会将他剥皮抽筋,放外面示众的!”

茅富附和着:“那当然那当然!”见寨主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想着寨主大概还想进去折腾人,就离开了。

秦惟站在门口,看着茅富消失在拐角。他心里真是烦死了这些机锋,照他以往的性子,他多想包一包财宝,逃下山去!

可惜他这次的人生中,没有了这个选项。

人丑就要牺牲!秦惟在心中对自己说,微叹了口气,转身推开房门,进了屋,抬头见内室的门又开着。

你总开门干嘛?!万一谁进屋我不就露馅了?秦惟脚步匆匆地进了浴室,见夏玄弘背对着门站着,就冲夏玄弘撒火:“外面一来人,你就得在里面待着!不许露面!”人一看见你就知道我没虐待你!

夏玄弘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了浴室,去了净房。

秦惟气闷:这是表示不听我的话了?看穿我不能对他怎么样了?

高鹏叫:小样儿,去收拾他!

闭嘴!秦惟暗骂自己!他想起一会儿还会有人来送床,这屋里已经有了一副床铺被褥,就是不同的人送来了,不还是会一眼就看出来两套是一样的吗?

我得把一张床放到浴室里去!秦惟想着,抬起绷子床的一头往内室拉。高家有钱,就是棕绳便床也是硬木做的框架,床头床尾还有矮栏杆,死沉死沉的!高鹏的个子矮,胳膊上也没几两肉,扯个床就已经费力,到了门口还得翻成侧立,好让开门框和门。秦惟好不容易将床拉入了大多半,一个床脚因为角度问题卡在了门框边。

秦惟已经满头大汗,胃部作痛,使劲拉着床架在地上来回蹭,想将床脚绕开门框,忽然,他手中一轻,却是夏玄弘在那边将床提了一下,把卡住的床脚挪开了。秦惟一喜,脸上带了笑,下意识地要对夏玄弘说声“谢谢”,夏玄弘脸色一沉,手中一推,秦惟被床头一撞,脚还在床下面,无法倒退,一下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真是反了!秦惟怕夏玄弘借机杀出去,赶快一个打滚起来,手捂着小腿的痛处说道:“你要是敢往外走,别怪小爷我不客气!”他这次动真的了!夏玄弘绝对不能自由出去!

第78章:第五世 (14)

夏玄弘垂下了眼睛,算是妥协了,转开头不看高鹏,放下了床,进了浴室,去长椅上坐了,打开一个食盒,端出最上层的一碟点心,拿起来放入口中吃起来。

秦惟暗松口气,站起身,认命地一个人将床从门口拉进浴室,平放在浴池边,又去外室抱了被褥进来,堆放在床上。怕送第二张床的人很快会来,秦惟出了浴室,顺手把门关上了。

他一出去,夏玄弘就将点心就从口边拿开,陷入了沉思。

他方才听见鞭子声,还以为高鹏在打人,到门口一看,却是在打床。高鹏向自己使眼色,因为屋外来了人,夏玄弘将浴室的门关了。他在虚掩的浴室门边,听着高鹏与人的对话,这次,他证实了高鹏的心机叵测。过去他以为高鹏是碰巧了,现在他知道了,高鹏是故意的!而且高鹏太狡猾了:明明没说坏话,但说话的对象如果错了,照样能杀人于无形!

夏玄弘感到很疑惑:高鹏不读书,却深谙佛家所说的人性贪、嗔、痴、妒、慢、疑,反佛家之道而用,引发了土匪们的私心,让他们为了私利而自相残杀……可高鹏为何这样?这是他的寨子,难道因为大权旁落他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来掌握实权?

接着他听见那人说高鹏对外边说虐死了自己,还示众了……

夏玄弘一下就明白了高鹏的意图:他要激夏家前来!不是来救自己,而是来攻打山寨!一时,夏玄弘气愤——他虽然知道夏家肯定会来给他报仇,可是他此时还活着,高鹏放出这样的话去,就是在利用夏家!他以为高鹏的计策该与温三春的相似——借着外人之手来铲除对手,再踩着人们的血上台!

夏玄弘咬牙:我夏家可以为民除害,但容不得你高鹏为了一己之私,将夏家算入你的夺权计划之中!一时间,夏玄弘决定等高鹏进门,就伺机杀了他!然后哪怕自己自杀,高鹏一死,鹰岭寨少个寨主,也许会挫败鹰岭寨的士气,夏家来时,会少些伤亡!

他听到高鹏再说要虐死他云云,虽然不相信,可增强了他要杀了高鹏的念头——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夏玄弘去看武器暗盒的位置,想去打开了,找件武器,等高鹏进了浴室就动手!

可他还没动,就听见高鹏进屋的声音,往浴室来了,他转身不想面对高鹏,果然,高鹏又对他虚张声势地斥责起来。夏玄弘暗中切了一声,去了净室,表示根本不鸟这个小混蛋!

在净室,夏玄弘平静了些,想杀高鹏的心又动摇了——这个小匪首对其他人信口雌黄,但很礼貌。可对自己总是“小爷长小爷短”地喝来喝去,表面上看是拿自己当囚犯的意思,但实际上,除了嘴上说要弄死自己,到现在就是给自己上了镣铐,在空中挥了鞭子,并没有打过自己,这比虐杀差得远了。夏玄弘在寨匪手中过了几日夜,饱受鞭打,牲畜不如,相比之下,他就是再恨鹰岭寨,也不得不承认,高鹏对他不错……

可高鹏为什么这么做?高鹏想利用夏家的力量铲除对手,然后凭着对自己有恩给他留一条后路?既然这样,他为何不好好同自己说话?若是想让夏家与他合作,自己就在他手里,难道他不该显示诚意?还是他认为自己就是他手里的囚犯,要杀要剐,要好要坏,都要由他?高鹏才不管夏家或者自己的死活,只是随着他的性子来,今天好,明天就可能坏?

无论如何,他敢拿夏家为垫脚石,就是自己饶过他,父亲和二哥也绝对不会放过他!夏家死的每一个人都会算在这个小匪首脑袋上!……可是,如果夏家借此机会破了鹰岭寨,不让高鹏的阴谋得逞,不就成了好事一件?

夏玄弘犹豫不决,出了净房还在为难:不杀高鹏,难道就看着自己的亲人被高鹏利用?杀了高鹏,自己逃不出去,也是死,夏家肯定会来。高鹏不是寨主,别人为寨主,对夏家会更有利吗?……

高鹏正在往浴室里搬床,夏玄弘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过去,帮着高鹏拎起了床腿……夏玄弘很懊恼!他怎么开始给小匪首帮忙了?!但接着,他就看到了特别好的一个机会——用床狠狠地撞倒高鹏,然后扑过去……

夏玄弘就要发力使劲推床,但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钳制了他的手,他最后只轻轻将床一送,虽然把高鹏撞了个仰倒,但是毫发无损。高鹏立即起身,看着像是捂着腿上的匕首威胁他!

夏玄弘并不信高鹏的鬼话,但内心非常慌乱!就在高鹏摔倒的瞬间,他胸中突然涌起一种带着疼痛的冲动——他想过去扶起高鹏,对他道歉!说自己是闹着玩的,让他别生气……

他怎么能这么想?!夏玄弘怕自己的眼睛露出自己的心绪,看都不敢看高鹏,去长椅上坐下。不敢让高鹏发觉自己有心事,他赶快打开食盒,吃点东西!

高鹏出了浴室,夏玄弘才松了肩膀,他看着池水,想起就在昨天,他被拖进来扔了进去,那时他以为自己会被淹死了,可是高鹏跳了进去,把他拉了起来,那一瞬间,他难免心生感激……

夏玄弘的心砰砰地跳:我肯定是疯了!这么个卑劣的匪首!就因为他现在还没真的打我,我就对他生起了好感?我的礼教诗书都白读了?!道不同不相谋,正邪不可同存……都白学了?!我怎么没杀了他?!难道我在等着他日后如他所说的虐待死我?!

夏玄弘拿着点心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他看着自己腕子上手铐,深觉自己糊涂而软弱!如果哪一天,高鹏真将他剥皮抽筋,他会不会后悔今天的手下留情?!

外屋门响,有人说:“寨主,床来了。”搬动东西的声音,高鹏叫:“放这里!”

夏玄弘一下明白了高鹏为何把床往浴室放——他让人又送了一张床,但是不想让人知道!夏玄弘方才的纠结消失了:昨天他还躺在池边的血泊中,若是把他看成俘虏,高鹏完全可以让他睡在地上!何况这浴室的地面又不冷,也不算伤了他。可是高鹏为他准备了一张床,想让他舒服地睡觉。他又看了看手指间吃剩下的点心,是块桂花糕,他打开食盒时,高鹏一点都没有阻拦。脚边两个食盒,难道都是给他的?……这样一个人,他怎么能动手去杀呢?

好吧,我不动手。日后,如果夏家攻来,高鹏真做出了坑害夏家的事,自己……自己杀了高鹏就自杀吧!夏玄弘自认和那些匪徒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准则,真不能随便就要人的性命,尤其是……是一个……一直……一直……对自己很……的人……

秦惟并不知道夏玄弘的苦恼,丫鬟们放下床和被褥后离开了,他也在发愁:这第二张床往哪里放?若是摆在外屋吧,自然只有自己来睡。可是留夏玄弘一个人在里面浴室,秦惟不放心:夏玄弘知道哪里有武器抽屉,万一他夜里去拿把刀出来可怎么办?可把他绑在床上,万一自己在外面出事了,夏玄弘不就是束手待毙了吗?而且,自从上次人来攻,砍了半天浴室的门都没打开,现在浴室门上的刀印都不深——门的木头很硬。秦惟觉得浴室里更安全。日后山寨里只会事多不会事儿少,秦惟也想睡在里面。

那就得把这张床也搬进去!

一想到干活,秦惟突然觉得特别饿!食盒都在浴室里,秦惟得进去吃东西。高鹏在秦惟心中雀跃:去!进屋!

秦惟却有些迟疑:夏玄弘方才撞他,是和自己开玩笑?还是想伤自己?……哪一种他都头疼!还是吃些东西吧。秦惟一脑门子官司地进了浴室。

夏玄弘回神,忙把手里的最后一口点心全放入了口中,希望高鹏没有注意到自己一块点心吃了这么长时间。

秦惟的确没注意到,他手脚有些一致地走到了夏玄弘身边,高鹏一屁股就往长椅上坐,秦惟强力纠正去向,终于没贴着夏玄弘坐下,而是坐在了夏玄弘身旁一尺处。

即使如此,秦惟还是有些尴尬——显得我上赶着来靠近你!当然……我是想坐你旁边,可是不想这么明显!至少你该邀请我……

这次是高鹏在一边讥笑了:让他邀请你?你做梦吧!他才不会主动理你呢!

秦惟反驳:不理更好!我不想让他理我!

秦惟伸手拖过来一个食盒,气呼呼地打开,拿出一碟烧烤的五花肉放在夏玄弘与自己之间的长椅上:“这么油!小爷不爱吃!”又拿出一碟牛肉:“上午的剩菜!”再一碟拌菜心:“凉的!小爷想吃热的!”也放在椅子上了。又打开另一个食盒,最上面就是一碗白粥,秦惟桑心——我只能吃这个啦,端了起来,拿起食盒中的汤匙,无精打采地吃起来。

夏玄弘依然默默地坐着,秦惟以为自己在他面前,他不高兴,所以不吃东西,只好站起来说:“你最好什么都别吃!饿死你自己!小爷最喜欢看死人!”大大地哼了一声,端着粥碗出去了。

秦惟坐到桌子旁,刚要喝粥,又想到夏玄弘坐在长椅上,还戴着镣铐,怎么扭着身体去夹菜?得有个桌子……

夏玄弘听出了高鹏话里的意思,再次感到了高鹏对自己的好意,他心中有些庆幸自己放弃了去杀高鹏,可是又马上自责自己,落入了以前的思维怪圈……

他没纠结多久,高鹏又回来了,提了张小茶几,放在了长椅前,大声说:“这躺椅是小爷歇息用的,别弄脏了!不然小爷不会饶了你!”再次哼声,抬着下巴出去了。

夏玄弘将茶几拉到面前,把长椅上的两个碟子放到了茶几上,又打开了两个食盒的下层,拿出一碗米饭和一碗鸡蛋羹。他对着一茶几饭菜,胸口发热——在这匪帮盘踞的鹰岭寨深处,有人细致到给他张小桌子,让他能正常地吃上一顿饭菜……

他忙摇了下头,制止自己被邪恶势力同化!夏玄弘拿起食盒中的一双筷子,慢慢地开始吃饭。即使他半个时辰前刚吃了馒头,可也许因为饿了好几天,竟然又有了胃口,吃嘛嘛香!

秦惟喝着白粥,想起自己要了鸡蛋羹,本来是自己也想吃几口的!可是他现在不好意思再进屋去分一勺羹了,显得太频繁!而且,喝了半碗,秦惟就感到胃部作痛,鸡蛋是蛋白质,不比白粥更难消化?等到秦惟喝完一碗,胃部的隐痛已经成了明显的刺痛,他一个劲儿告诉自己:别瞎紧张!自我暗示会吓死人的!他放下粥碗,用手轻轻抚摸胃部,可痛感反而加剧了。秦惟叹气,放下了手。

多生在外面气喘吁吁地敲门:“寨寨……主!是我……”

秦惟出声:“进来吧。”

多生进门,还回头看了眼,把门关上,身体靠着门喘息。

秦惟问道:“怎么了?”

多生走到他面前,将手里拿的巴掌大的绿葫芦瓶递给了秦惟,小声说:“方才……有个……想拉我……我跑开了……”大概想起当初说得豪迈,要踢人什么的,多生有些不好意思,补充说:“他特别壮……”

秦惟知道多生毕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遇上事情自然会慌的,忙说:“碰到这种事,能跑就先跑,跑不掉才可以动手。”他猜想许是有些寨众见自己这个寨主软弱,竟然来骚扰他的丫鬟了。秦惟皱眉想了想,对多生说:“你去把淘米水盖严,等它起了白毛,然后用那水洗头,擦脖子,你肯定浑身发臭!”这是他第一世干的事。

多生:……

秦惟解释:“发酵的淘米水可是好东西,养发美容,洗掉就没味儿了,只是你别洗掉,留着恶心他们。”

多生表情勉强,秦惟叹气——女孩子把美看得比命重要,只好说:“你先忍忍,我想,不该有多长时间……”他没说完。

多生低头拿了秦惟的粥碗,见桌子是空的,小声说:“我去给寨寨……主煮茶来。”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秦惟没说话,在心中计算着,青云城离此五百里路,在后世,也就二百五十公里,是北京到承德避暑山庄、上海到杭州的距离,开车三个小时就到了,可惜在这个时候,只能靠人马。人行每小时六公里,四五天能走到。如果是快马加鞭,不事休息,两天能送到消息。夏家得了信儿,会用多少天找人?加上往这边来的行程……

秦惟头大——这怎么都得半个来月吧?我能坚持到那一天吗?金氏,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金氏的确没让秦惟失望。她从高鹏院子里出来,手脚颤抖,一阵阵地出虚汗,怕高鹏突然改主意将她叫回去。可一出鹰岭寨,她像逃离了笼子的鸟,恨不得如电般飞走,离这里越远越好!她们没有轿子,好在金氏瘦得一把骨头了,那个婆子急了就背着金氏往山下走。金氏哭着催:“快点!快点啊!”

到了山下,婆子去找了驴车,又拿了金氏的一个手镯,求了个路边的人先去金家送信。金氏在傍晚时到城外时,金氏的几个兄长已经在城门处等着了,金氏这一路本来哭得泪尽,可是见了几年都没见过的亲哥哥们,金氏放声大哭。

来接金氏的金家几个儿郎都在二十到三十出头之间,这些年已经成家立业,远不是当初金氏才嫁时的青少年了,看到金氏瘦得皮包骨,都气得泪下,可是知道在外面不能多说,忙护着金氏回了金家大院。

当晚,金氏在哭泣中讲述了这些年高鹏对她的虐待,她身边的婆子添加了众多细节。

金家族长,金氏的父亲和金氏八个兄长全都在座,连金氏三个出嫁了的姐姐都赶回来旁听。

金氏讲完,屋中一片哭声,三个姐姐抱着过去丰满健壮而如今苍老而瘦弱的小妹妹悲嚎,金氏的兄长们跪了一屋子,要求金家长辈为妹妹正名伸冤。

鹰岭寨恶名太盛,金家族长长久不语,金氏的父亲也不敢出声。

金氏见状,哭得几乎晕厥,说高鹏如恶魔,将夏家三公子剥了皮,还要剖腹断肢。这样的人日后也会对金家下手……

听见这话,金氏的族长倒是有了主意。他对金氏的长兄金莫弃说道:“你前往夏家报信,探探口风,如果夏家有意剪灭鹰岭寨……”他沉吟了片刻:鹰岭寨豪富,他早就听说新寨主高鹏愚蠢无能,如果鹰岭寨完了,金家也可从中获益。他终于说道:“金氏一族将鼎力相助!”

金莫弃狠狠地往地上磕了一个头:“谢族长!”

屋子里又是一阵哭声,只不过这次人们哭得舒畅了些。

金家的众兄弟站起,金家姐妹扶着金氏去了金莫弃家。

金莫弃连夜准备了行囊,为了赶路,金莫弃准备换着马骑,匆忙间,金家兄弟找来了两匹快马。因没有富余的马匹,金莫弃就谁也不带了,天一亮,他就离了城。只是为了让马休息,他才在夜里歇了三个时辰,次日傍晚就到了青云城。

进了城门,金莫弃很快就打听着找到了夏家大院。

夏家大院的院墙青瓦灰砖,建得高耸,黑色圆木院门处,站着两个青年人,一身同样的黑灰短打衣服,扎着宽宽的腰带,裤脚紧系,看得出是练家子。

金大郎一见都“夏府”两字横匾,提在胸口的一股气泄了半截,身体一软,从马上滚了下来。他虽然正当壮年,可两天一夜的赶路,也让他面色黄黑,眼底下有大片青晕,看着像个病人。两个青年人忙过来问:“这位壮士可好……”院子里又走出两人,衣着相同,补上了门边的空位。

金大郎喘息着:“我,我是东平镇的金家大郎金莫弃,快……快请带我去见你家家主……夏老爷……夏三公子三天前被鹰岭寨主高鹏剥皮断肢,残害而死!”

在场的人都脸色大变——大家都知道三公子夏玄弘被鹰岭寨匪徒劫走了,这些天家主和二公子一直在忙这个事情,派了好几个人去鹰岭寨周围打听消息……

一个人忙转身往院子里跑,另一个人问:“你还能走路吗?”

金大郎的大腿都磨烂了,摇头说:“抬……抬我去……”

人们找来了片春凳,让金大郎躺在上面,门里有人跑来说:“快进来,老爷要见金大公子。”几个小伙子抬着金莫弃往院子里走,金莫弃因为终于到了目的地,放松了一些,可想到妹妹这些年受的虐待,竟然开始哭泣。

进了夏家大门不远,金莫弃就被抬到了一间正房门前。

金莫弃爬下春凳,被人扶着进了门,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扶着他的两个家丁退了出去,屋中只有在正壁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已经年近半百,两鬓花白,相貌在威严之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英俊痕迹,因长年习武,身材笔挺,该是金莫弃听说过的夏家族长夏云涛,夏玄弘的父亲。夏云涛身边站个高挑精瘦的青年,眉骨微突,浓眉如剑,鹰目雪亮,两颊如刀削般紧绷,双唇抿得只留一线,气势凌厉,让人望之胆寒,能隐约看出与长者是父子,该是夏家次子夏玄锋。

金莫弃抽泣着说:“晚辈拜见夏老爷!”

夏云涛只点了下头,他旁边的夏玄锋抱了下拳,说道:“多谢金大公子前来,请述详情。”他虽然神情冷漠,但嗓音有些沙哑。

金莫弃说道:“我小妹妹嫁予鹰岭寨的高鹏七年,前日被休回家,我们才知道她一直被那个畜生关着,这一年来,每天只给她一顿饭,她如今饿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她言说被休之日,离开高家大院时,高鹏正在门口肢解一具尸体,已经被扒了皮,高鹏说,那是夏家三公子!”

屋中一片寂静,许久后,夏云涛才干巴巴地说:“你的妹妹能肯定那是……”

金莫弃点头:“我妹妹说高鹏点名说是夏三公子,还说要将夏三公子的内脏掏出,四肢切下!”

屋中响起嘎巴嘎巴的骨节声,金莫弃自己也是学了武艺的,每天在家早起都要耍大刀,此时觉得一股寒意浸入心头,微微地打了个寒战。他不敢看夏玄锋,只对着夏云涛的身影哭道:“夏老爷!高鹏这样的恶人不除,天理不容!若是夏家前往剿匪,我金家必举族相助!我家兄弟八人,三位妹夫,另有其他房中堂兄弟二十余人,还有近二百壮汉家丁,外加资粮物品,系听夏家调遣!”

夏云涛慢慢地吐了一个字:“好。”

金莫弃抹着眼泪抬头,见夏云涛面色灰白,眼里噙着泪。金莫弃深深拜下,踉跄着起身,艰难地走出了门,才又倒在了地上。人们将他扶上春凳抬走了。

屋中,夏云涛这才开始颤抖,夏玄锋扶住父亲的胳膊说:“父亲,我这就去……”

夏云涛摇头:“先……先莫急,金家为给女儿报仇,也许说了没有证实的事情,你派人,派人去,你在这里……万一……”

夏玄锋少见地打断了父亲:“好,父亲,我守在这里。”

有人跑到门边说道:“老爷,夫人昏倒,摔在地上碰破了头!”

夏云涛忙往外走,一边问:“为何?!”

来人有些畏惧地说:“是……是因为听说了……”

夏云涛怒道:“谁说的?!”

“金大公子在门前说时,有个婆子正要出门,听到了就马上跑去告诉了夫人……”

夏云涛不再说什么,对夏玄锋挥了下手,夏玄弘一阵风般跑去,夏云涛自己快步走向后院。

等他到了夫人张氏的卧室中时,张氏已经头缠白布,躺在了床上,闭着眼睛流泪。夏玄锋站在母亲的床头,低着头。

有婆子轻声说:“老爷来了。”

张氏睁开眼睛,要坐起来,夏云涛忙坐到了张氏的身边,说道:“夫人不必起身了。”

张氏拉了夏云涛的手,呜咽着问:“是……是真的吗?”

夏云涛压下自己的哽涩,摇头说:“还不能……确定……”

张氏擦去眼泪,颤声问道:“万一……如果……”

夏云涛从牙缝里慢慢说:“万一是真,我夏家倾家荡产,也要踏平鹰岭寨!杀光寨中匪徒,给我儿报仇!”

张氏哭着点头:“好!妾身与夫君同心,共度此劫。”

夏云涛并不喜欢夫人这么说——听着好像夏玄弘真的已经被虐死了!他还是认定金家因为女儿被鹰岭寨的匪首虐待七年,急于为女儿找回公道,也许是夸大其词!夏云涛私心里抱着希望……

可是第二天中午,他的希望就破灭了。

第79章:第五世 (15)

前来投诚的鹰岭寨山匪温三春捧出了一片布料,低头沉痛地说:“这是夏三公子的遗物……他……他已经被恶匪高鹏剥皮,残余尸体被放在寨墙上示众……”

夏玄锋过来接过了布料,给父亲看了下,走到门边,对着站在屋檐下一排人中的头一个低声道:“拿去给府中管家看看。”那个人一直旁听着屋中的对话,接过来只说了声是,就迅速走开了。

温三春也知道这是去找人核实衣料,不着急,沉默地等着。

他离开鹰岭寨后马上往青云城赶,虽然他也骑马,可是远及不上金莫弃被心中怒火催促的狂奔,比金莫弃迟了一个晚上。他让与他同行的人都先暂住在一个旅店,自己单独去了夏家。

到了夏家门口,温三春一说是鹰岭寨来的投夏家的,立刻就被人团团围住了。里面说让他进去时,院子里站了一排家丁,虽然没有拿武器,可一个个都横眉怒目的。

温三春倒是表情阴柔,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屋中接待他的是夏云涛和夏玄锋,温三春抱拳介绍了自己:“夏老爷,夏公子,在下乃鹰岭寨温三春。”

夏云涛没有开口,夏玄锋冷冷地说道:“你就是抓了我三弟的人吧?那些村民中有人重伤不死,说领头的人里有个叫温三春的。”

温三春叹气:“我是不得已!真正领头的是茅二,他喜欢杀人,女干氵壬妇女,十恶不赦,他带了百多人,抓了三公子,我无法救人。”他临离开时,还特地将没死的人补了刀,就真有个活下来的,他相信也只是剩了一口气!没人能活着详述过程!

夏玄锋的确没听到整个过程。夏玄弘发现自己被鹰岭寨的土匪围追,就将几个仆人分成了几路,分头跑。一个仆人逃脱了,回到夏家送了信。

夏玄锋带着人到那片地方时,已经是两天后。他顺着踪迹找到了那个村落,发现全是死人。他仔细搜索,在一处墙壁上,找到了夏玄弘用剑划下的几句话,说他从书院回城,被鹰岭寨的匪徒盯上了,那些人在外面奸杀妇人,他不得不出去。他写了听到的几个匪首的名字,其中之一,就是温三春……

夏玄锋的上眼皮微低——你来报信,我就让你先活着。你抓了我的三弟,若是他真的惨死,别以为你来投诚,就能抹去罪过!你必须死!

与此同时,温三春心中也怀着同样的念头:等到夏家冲破鹰岭寨,杀了茅二那些人,现在这些对自己不敬的人都得杀掉!你夏玄锋武功高强又如何?我已经在寨中布置下了狭窄陷落之地,那时将你带过去,十多人一起扬灰泼油,投火射箭,外加刀剑围着,你照样完蛋!

……

一个中年人捧着衣服碎片疾步走入了大厅,到了夏云涛面前,含泪点头。

夏云涛晃悠了一下,夏玄锋忙伸手扶住了父亲,脸色铁青——裤子是人体遮羞的最后一块布,这样撕碎了,三弟就是没被剥皮断肢,也必死得悲惨,尸身遭辱!

夏云涛声音沙哑地对温三春说:“谢壮士前来相告……”

温三春一抱拳,特别义正词严地说:“夏老爷不必言谢,在下就是看不惯畜生高鹏的所作所为,才前来报信。高鹏曾经当众将以前的山寨长老剖腹,拿出了他的内脏,没有一丝人味儿!他一介山匪,竟然说要造反,夺天下!这种祸害,应当尽快根除,绝不可容情!夏老爷如果想前往攻打鹰岭寨,在下愿引路,安排人里应外合!”

夏云涛虽然已经满眶眼泪,看不清东西,可他早从夏玄锋那里得知了夏玄弘刻在墙上的话,知道这就是抓了儿子的山匪之一,努力保持着镇定的外表,点头说:“好,你引我夏家攻入山寨,我夏家必然报此大恩!”让你死个痛快!

温三春行礼:“在下就听夏老爷之令了!”看你端着架子这样!等我得了山寨,有了玉矿,财富倾国,真得按照高鹏说的,先灭了你家,占领青云城,再图天下都可以!

夏云涛点了下头,夏玄锋感到父亲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就对温三春说:“请温官人去客房休息。”

温三春与人退下了,夏云涛这才哽咽出声,老泪纵横。夏玄锋额头青筋红涨欲爆,他紧紧地搀着父亲,一再说道:“父亲!您别伤心!我会给三弟报仇!我一定!……”

良久,夏云涛才能再说话,他低声说:“去,召集左近乡间壮士,筹集粮食,三天后,我们出发。”

夏玄锋说:“父亲,您不要去了,在家陪着母亲吧。”

夏云涛想了片刻,没有反驳,说道:“我去给你大哥写信,方才那贼人讲到高鹏说要造反,我会另书一信,你一会儿就去给府衙送去,求见陈县令……对他说……”夏云涛又哽住,无法说下去。

夏玄锋也说不出来,只接连点头,含泪说:“父亲,爹!您要保重!相信我……”

看着表情坚定的儿子,夏云涛觉得自己老了,他的手紧紧握住夏玄锋的手:“二郎,你不可冒险。我家会倾力为弘儿报仇,也是为了百姓除害,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让上天来定结局吧。”

夏玄锋微微摇头:“父亲,那些看不见摸不到,您就信我吧!我一定会给三弟报此深仇大恨!”

夏云涛脚步沉重,被夏玄锋搀扶着,缓慢地走出了客厅,前往书房。

这一夜,夏家无人入眠。后宅哭声不断,前宅灯火通明。人们来回奔跑进出,连带着整个青云城和周围的村镇都躁动不安。

金莫弃坐着马车在几个夏家壮丁的护送下连夜启程回家,去召集金家族人,准备接应夏家大队人马的来临。

青云城的县令接待了夏玄锋,读了夏老爷的信,知道鹰岭寨的山匪竟然有造反的企图,这事情可就大了!鹰岭寨因为有绿松石矿,一直很富裕,若是真招兵买马地造反了,虽然不见得能夺了天下,但是他管辖的这一带肯定遭殃!一提造反,那些当官的人,如果不投降,就是匪徒首先的打击目标!县令可不敢耽搁,城门关闭前就遣人去报知上级知府,为了保险,还往离此地最近的驻军送了信——请求保护和支援!

驻军的将官是个三十多岁的新领职位的四品武官,知道山匪要造反,也十分重视。鹰岭寨这股匪徒可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他们是这一方的土霸王!这些人如果真反了,那转眼就能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他年纪轻轻,刚刚上任,正好可以借此扬名立万!于是他一边向顶头上司火速报告军情,一边召集兵士,准备出发剿灭叛匪!

次日城门还没开,城外就已经排了要进城的各乡青壮——夏家前一天已经派人向城周四乡遍传口讯,夏家将出重资,整队前往鹰岭寨为夏家三公子报仇。且不说夏家在这一方有许多联盟好友,就是此时正是农闲,人们多在家没事干,听说去剿匪,不见得要去打,只需帮着背个东西运个货都有钱,就成群结队地进城看看究竟。

三日后,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成形,夏玄锋与一群江湖义士骑了二十多匹快马领队,许多乡民肩挑手提帮着运输,一行人杂乱无章地离了青云城。

夏云涛亲自送出了城。

夏玄锋牵着马,再次对父亲说道:“父亲请回吧!”

夏云涛瞟了眼走在人群中的温三春和他“叫来”的二十多“帮手”,眼神锐利地看夏玄锋。夏玄锋点头:“父亲请放心!”

昨夜,从鹰岭寨地区打探消息的葛叔回来了。葛叔是江湖上有名的游侠,武艺过人不说,轻功超群,行走如飞。夏家招揽人时,他正好路过,听了详情,义愤填膺,自告奋勇去探听消息,三日就往返了五百里路,今天还跟着出发了。

他告诉夏家父子,温三春被寨主高鹏称为“华北第一军师”!鹰岭寨主甚至说要仰仗着温三春去夺天下!

夏云涛咬牙怒笑——诈降!好大的狗胆!竟敢杀了我的三郎,再将我夏家的儿郎引入虎穴!

夏玄锋更是摩拳擦掌,如果不是要利用温三春,他现在就活剐了温三春!

三个人谋划了一番,夏玄锋艺高人胆大,坚持将计就计,就跟着温三春去,看看他们要在哪里动手。如果是在山寨外,夏家有金家的帮助,不见得打不过他们!如果是到了山寨前,哪怕寨门不开,夏玄锋也自信能上了寨墙,打开大门。如果温三春想把夏家人带入山寨内,那真是求之不得!……

夏云涛努力平稳声调,对夏玄锋说:“回来,莫忘与爹讲讲过程。”

夏玄锋举手行礼:“是!”上马而去,再不回头,留下夏云涛久久地望着城外冬日荒芜的田野和儿子远行的背影。

又一日,当地驻军四百人,也出发了。这些兵士们虽然比百姓服装齐整了些,但是多年不战,也是行走吊儿郎当,还不如身有武艺的江湖人精神。好在青云城的县令派衙役下乡,动员人众援军,还许诺下了日后打下鹰岭寨后必有重赏,百姓们很积极,渐渐地,兵士们也士气高昂起来。尤其是听许多人感慨了鹰岭寨上多么富裕之后……

鹰岭寨中的秦惟自然无法知道也不能预知这一系列的发展,他除了干发愁,还要与高鹏时不常爆发的神经官能症作斗争。

不知何时,他的思绪从估算夏家的人何时能到鹰岭寨,转移到了手中的药瓶上。他打开瓶塞,一股草药的清香飘了出来,瓶口开阔,秦惟用手指触了下凉凉的药膏,拿出来食指和拇指摸挲了一下,药膏非常细腻,马上在手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亮光。这要是能抹在夏玄弘的身上……

突然,秦惟被拉入了一部小黄片!夏玄弘带着镣铐的各种摆在他脑子里拍层出不穷……秦惟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他真的要被高鹏气死了!

秦惟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像是要英勇就义般往浴室走——他就不信他不能战胜高鹏!

秦惟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门,走到了夏玄弘身边,可突然气势就软了!无他,他的小高鹏出来打招呼了!

夏玄弘坐在长椅上,还在津津有味地吃饭,眼睛没抬起,可他的脸部正好是高鹏半身的高度,余光间,就看到高鹏竟然无耻到跑到他桌边来展示那个……

夏玄弘微微往外侧了下脸,带着种潇洒的不屑。

秦惟的脸又红了!他过去读过人的脑部掌握情绪的杏仁体能越过理智思维的脑部结构,直接指挥人的言行!所以人们发火会后悔。理智上知道不必要,可是下回急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因为杏仁体小宇宙可以脱离理智思维的掌控,直接诉诸言行。秦惟现在怀疑高鹏因为早产,脑子构架有问题!不然他怎么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对夏玄弘频繁的反应呢?!

好在秦惟还能控制自己的语言!他将药瓶拍到了夏玄弘面前的小桌子上,傲慢地说:“看见没有,这是伤药!你自己不动手,就是等着小爷我给你上……”说着话,秦惟嘴里口水横溢,竟然不自觉地大声咽了口吐沫!秦惟更加气愤!急忙转身,快步往外走。他真是不甘心如此丢脸,大声说:“你给小爷老实上药!我是要回来检查的!别惹我生气!”

秦惟逃出内室的门,看到外屋的床,又加了一句:“快点吃饭!给小爷搬床!”说完,秦惟觉得不对!他怎么让夏玄弘帮着挪床?可是刚才夏玄弘提了下床脚,再搬床他难道就不该帮忙吗?

天黑下来了,屋里暗暗的,秦惟也不叫人,自己摸出火石打了火捻,点了外屋四五个大蜡烛。想到浴室过去都是丫鬟点起蜡烛,现在只有夏玄弘,他肯定不会点蜡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嫌黑?吃饭看得清饭菜吗?秦惟想了半天,还是舔着脸找了根粗大的蜡烛点了,走入浴室,不敢看夏玄弘的背影,将蜡烛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命令道:“一会儿把屋里的蜡烛全点上!听见没?!”说完赶快撤退!这样就不必看到夏玄弘不搭理他的反应了。

其实夏玄弘听着高鹏往外走,扭头看了高鹏的后背一眼——小匪首走得倒快,真像是在逃跑!

夏玄弘已经吃完了饭菜,因习惯干净,将吃完的碗碟都放回了食盒,正独自坐在渐浓的黑暗里,他吃饱了,精神有些懈怠,他其实不想点蜡烛,想躺下歇会。毕竟是病过一场,到了晚上,还是累了,可是方才高鹏说要搬床,屋里要亮点儿才行。他慢慢起身,去拿了蜡烛,缓步到了门左右,点了两只蜡烛,皱眉——他是不是太听话了?!那只点两支,多了不管!

外屋,多生提着茶壶拿着茶杯小跑着进来,秦惟问:“又有人骚扰你了?你现在就……”

多生神色惊恐地说:“寨主!院子外有人喊叫,又打起来了!”

秦惟也惊讶:“天都黑了,打什么?”

多生急促地说:“听说是茅管家带着人去找万升万豪,言语不和就动了手,茅管家的人将万升打死了,万豪逃去找了李猛,李猛带人去找茅管家算账。有人来这里了,说要找寨寨……主你,被拦在门口,他们往里冲呢……”

茅二可真心急!上次自己跟他说了话不出一个时辰就出了事,这次才多长时间?!他就去动手了!

秦惟赶紧思考:“茅富肯定打不过李猛,但李猛肯定打不过茅二……来者不善,茅二用不着来找我给他撑腰,那谁会来杀我?难道是李猛?!他想当寨主?……嗯,这可不行!”

多生担心地问:“那怎么办哪?!”

秦惟对多生说:“你去让人对守门的人说,李猛来杀寨主,是想自立为寨主!这话得尽快传到茅二耳中!”

多生眨眼:“我倒是知道院子里谁是茅二的人。”秦惟点头:“那就快去传话,还有,尽量让大家躲起来,哦,多给我送些吃的和水,我们别出去,等他们……分出胜负来。”

多生恍然点头——寨主这是想让他们自己先打着,她忙说:“好,那我就去……”话没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想到如果有人打过来了,要赶快躲进浴室里!秦惟动手将第二张便床侧立,往里面推,嘴里喊:“出来给小爷帮忙!不然小爷给你上药!……”这叫什么威胁?秦惟又加了一句:“再打你一顿!”

屋中夏玄弘迟疑了片刻,还是慢吞吞地走了出来——那个丫鬟来报警,得帮着小匪首准备……

他弯腰提了床脚,慢慢地退后。秦惟注意不要走得太快,免得像夏玄弘撞自己一般把夏玄弘撞倒。夏玄弘也想着那茬儿,身心戒备,虽然低着眼睛,可是余光瞄着高鹏的胸下,时刻准备一见高鹏做出使劲推的动作,自己的及时后退!

可是高鹏一直小步往前走,床进了浴室,秦惟见原来搬进来的床还在一边立着,就指挥着先将这张床放在浴池边,嘴里说着:“往右边……你的右边哪!再往左边去!把床顺过来,沿着池子放……”

夏玄弘戴着手铐脚镣,与高鹏一起搬床……不知是该忧还是该怒,只觉荒唐不堪!这次他都不用床撞高鹏了,真的是在帮忙!夏玄弘只能眉头紧皱,一副厌恶的神情!

把床放下,秦惟指着上次搬进来的床:“来!再搬这个,并排放,靠着墙……”幸亏他的浴池边有片宽大的地面,能放下两张便床!可是放下了,两张床只能紧贴着,成了个双人床!秦惟抬眼看,浴池的其他边缘都没法放床……

高鹏忍不住笑,秦惟不想笑!结果脸上肌肉又扭又抽,小眼睛放光!夏玄弘无意看到,不知第几次地扭开了脸。

如果有可能,秦惟也想扭头不理高鹏——什么人哪?!完全没有脸皮!

秦惟指着床说:“你睡水边!”以防自己睡水边半夜被夏玄弘给推下去……为免夏玄弘不听自己的话,秦惟习惯地加了一句威胁:“不然小爷睡在水边,可以躺着看你洗澡……”说完秦惟在心中尖叫:这不是我想说的!绝对不是!可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又说:“小爷可爱干净了!你最好香喷喷的!……”夏玄弘身上有伤,你怎么能让他洗澡?!秦惟马上又说:“你今天一定得洗!不然小爷不高兴!”这样夏玄弘该逆反了吧?

秦惟说完转身就走:他真不能再待在里屋了!可是到了外面,又见到两套被褥,没办法,再次抱了一套进屋,放在床上,然后根本不看夏玄弘,又去抱了另一套也放了。临出屋看到地上的食盒,发现夏玄弘已经将空碗碟放在了食盒里——他收了碗筷?!秦惟心里舒服了些,提了两个食盒出了内屋,放在了外屋门边,等着多生来时好拿走。

然后秦惟长出口气,颓然坐下,见多生给了两个茶杯,真细心!拿了一个,颤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屋中安静,可以听到外面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叫喊声。秦惟怕胃疼,慢慢地喝了口茶。

浴屋里,夏玄弘看着双人床真是别扭!高鹏又进来放下了两套被褥,这是要与他同榻而眠的意思?!夏玄弘真心不想!可他本来就已经累了,被高鹏拉着搬床什么的,现在更想躺下休息,难道他要等着高鹏进来铺了床铺才睡觉?没办法!夏玄弘只好一脸不高兴地铺好了自己一边的床铺——好吧,他的确选了靠近池子的一边,免得高鹏有借口跟他胡闹!可洗澡就别想了!虽然他其实挺想洗洗头……但不能让那个小匪首得意!

整理好了床铺,夏玄弘犹豫了一下,差点顺手把高鹏那边也铺了——坚决不行!我成什么了?!高鹏不是个好东西!看他那副拥挤的长相就知道!

夏玄弘很生自己的气!他走出了浴室,前往净房,对在外屋坐着的高鹏根本不搭理!

秦惟听着锁链轻微的叮当声出来了,猜想夏玄弘该是要去净室,秦惟也想正襟危坐,表示不在乎!可是为了避免夏玄弘攻击自己,秦惟还是从眼角瞥着夏玄弘挺拔的身姿。夏玄弘没有穿木屐,赤着脚走入净室,秦惟暗道夏玄弘的皮肤真白……不行!他必须穿上袜子!不然的话……秦惟在高鹏反应过来之前就跳了起来,去打开了存储衣服的柜子,从底层找出了双灰色毛袜,拎着跑入内屋,发现夏玄弘已经铺了床!被子平平地折着,掀开了一角,有旅店的风格!

真自私,不把我的床也铺上!

虽然知道这种想法非常不切实际,秦惟还是纵容自己吐了下槽。他把一双袜子扔在了夏玄弘的铺上,自己打开了另一套被褥,胡乱地铺在了床上,被子抖开,乱糟糟地往床上一堆!他抬头看小桌上,那瓶伤药还在,秦惟走过去打开,竟然还没用过!夏玄弘不是真的在等着自己给他上药吧?!

秦惟一摇头,甩开了高鹏这种痴心妄想,为防夏玄弘不上药,秦惟将药瓶放到了夏玄弘的被子里,正好是他该坐下的地方!谁让你不给我铺床叠被的!

秦惟有些小得意地走出内室,正好见夏玄弘从净室出来,按理,他会秦惟走个对面什么的,秦惟自己想往旁边让一步,可是高鹏却想挡在夏玄弘的身前,夏玄弘往哪里走,高鹏就要往哪里挡!秦惟怒:电视剧里恶衙内都是这么去调戏妇女的,你老实点!

可在实际中,秦惟左右为难,身体来回晃着,像个小钟摆挡在浴室门口。夏玄弘微抬了下眼皮,转身到了桌边,拿起茶壶,看旁边的两个杯子,拿了个不湿的,给自己倒茶,咕嘟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一连喝了好几杯。

秦惟撅嘴:难道不该给我也倒一杯吗?他走向桌子,想自助一下。

夏玄弘听着高鹏往这边走,才一转身向浴室走去,与高鹏擦肩而过。

秦惟不让高鹏拦住夏玄弘,急忙走到桌子前,一提茶壶——都空了!方才自己才喝了一杯,还渴着呢!看我把他给惯的!

夏玄弘走回浴室,发现自己床上多了双袜子!这是高鹏方才送过来的,是因为见到自己光了脚……夏玄弘拿起袜子放在了床脚,沉思着掀开被子坐下……马上又站起,床上放着瓶伤药——刚才的那瓶,高鹏知道自己还没有用,这是让自己别忘了……这种细致的呵护,装都很难装,高鹏这个小匪首存的什么心?!

夏玄弘拿起药,想了想,脱光了衣服,缓缓地坐在了床上,给自己上药。药香清淡,触及之处只觉清凉,该是上好的伤药……他是不是不该接受小匪首的这些馈赠?这些是不是有代价?可自己也想赶快治好伤,日后要逃要打,才能自如。但小匪首如果是真的对自己好,怎么还会锁着自己?

将能够着的地方都上了药,夏玄弘把药瓶藏在了自己的枕下,以免那个小匪首真的拿了来给自己涂背部!他看着高鹏胡乱铺的褥子很难忍受!伸手扯平了几处——高鹏给了自己袜子和药,帮他整一下被褥该是可以吧?但怕高鹏发现,就没动高鹏堆放着的被子。

他觉得穿了衣服手脚活动的范围更小,索性没再穿上脱下的衣服,将衣服都折好放在床脚,进了被中,把被子拉到脖子处盖了,闭上了眼睛,他白天睡到了正午过后,现在虽然疲惫,一时也睡不着,只是养神。

秦惟提了茶壶,正想着也许出去一趟,看看院子里的情形,听见门响,是多生回来了,秦惟张嘴就说:“给我再弄壶茶来……”能懒就懒。

多生双手端着个大筐进来,一弯腰将竹筐放地上,喘着气说道:“寨主!您得等会儿……”

秦惟忙抱歉地说:“对不起!你先忙别的吧。”

多生吓一跳——寨寨竟然说对不起?!她赶紧过来拿了茶壶,“那我现在就去给寨寨……主倒茶去。”一口气跑出去了。

秦惟挺不好意思的,走去看大筐里是什么,发现都是些扎紧的布包。秦惟捏捏,有的该是面粉,有的该是米类,下面还有个砂锅,秦惟心里踏实了——所谓家中有粮,心中不慌。

看夜深了,他去净房洗漱,发现夏玄弘从架子上拿下了一套干净的巾子,整齐地叠放在一把柳枝牙刷旁。秦惟头皮发麻,有种两人同居的既视感——他前世从来没与人同居过,可现在觉得两人生活在一起也不过如此了:睡在双人床上,穿对方的衣服袜子,共用一个洗手间,各人的一套洗漱用品放在一起……

秦惟叹息:可惜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对啊!不然的话,就冲夏玄弘将巾子折得这么整齐,自己是不会有异议的!

第80章:第五世 (16)

秦惟从净室出来,多生已经送来了重新装满的茶壶,秦惟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多生回答:“一进的人都到二进的厢房了,院子外面有人喊叫,可是院子前门有人守着,还没人打进院子来。”

秦惟说:“你们都去我的卧室,那里的门结实。”

寨寨多好!多生回答说:“谢谢寨主!我去告诉她们……”她刚要走,赶快又问了下:“你还有别的事吗?”

秦惟摇头:“你去忙吧,我准备睡了。”

多生见到门边放着两个食盒,手提了出去,心中再次感叹——碗碟餐具都收到食盒中了,寨寨怎么能如此勤快!

秦惟将茶壶和自己的茶杯放在茶盘里,吹熄了外屋的蜡烛,端着茶盘进了浴室。见夏玄弘闭目而卧,也不知道是否真睡着了,还是不想看到自己。秦惟把茶盘放在长椅边的茶几上,关紧浴室的门,上了门闩,然后在长椅上坐下了,长长地出了口气,但是马上扭头看,见躺着夏玄弘依然闭着眼睛。

秦惟给自己又倒满了杯茶,靠在了长椅一端的椅背上,闭了眼睛,一点点地呡着还是有些烫的茶水。又一天过去了!他得松弛一下!他多么怀念可以坦荡做人的时候。他庆幸他的灵魂已经从金山银山上的土匪头子进化到了个为人解除病患的医生。他绝对不能后退了,他一定要继续向上走。只是从恶如崩,从善如登,他混迹在群匪之中,怎么说自己做的事是好事?就是目的是向善,手段也是恶的,他到底沾染了黑暗……

但秦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明白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道理,他身处在鹰岭寨主的位置,难道要袖手旁观,听任鹰岭寨为害一方?对温三春茅二那些人剖开孕妇的肚子取出婴儿无动于衷?容鹰岭寨的匪徒随时下山打家劫舍?他不作为才是不负责任的伪善!高鹏无人可用,秦惟必须挑起内斗再借外力来达到目的,无论自己的成败,只愿夏玄弘理解他的苦心……还是别理解了!鹰岭寨真有灭亡的一天,夏玄弘最好认为这是高鹏作死的结果……

夏玄弘微睁开眼,看到高鹏半躺在长椅上,闭着眼睛,显得孤独又感伤……不对!自己肯定看错了!他完全睁开了眼睛,仔细看,高鹏乱眉依旧,豆眼闭上更小了,可就是显得落落寡欢,一副可怜样!

他真想过去对高鹏说,别难受,我在陪着你……夏玄弘忙紧闭了眼睛——自己怎么会想去和他说话?!开什么玩笑!主动去搭讪就是讨好!他可不会这么干!……但他忍不住要听高鹏的动静——这个小匪首下面会干什么?

秦惟觉得困了,睁眼坐起,将茶杯放下,把外衣脱在了长椅上,只余白色内衣长衫。温泉热气弥漫,一点都不冷。秦惟走到门口吹熄了两根烛火,刚想吹掉最后一支,忽然想起夏玄弘会睡在自己身边,昨天晚上他发着烧,自己没太防备,今天他看着大好了,万一夜里起来掐自己的脖子……吓得自己睡不好觉是小事,掐死了自己可怎么办?而且,昨天他该知道了武器暗盒的地方,夜里悄悄起床去拿个刀剑……

秦惟去墙边,拉开暗盒,在里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可用的。他冥思苦想……怎么才能不让夏玄弘掐自己的脖子或者下床去找武器呢?他推回暗盒,走到门旁的架子前,拿起条巾子,刺啦!撕成了两片。

提着两条布,秦惟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夏玄弘。屋里只剩下了附近壁上的一只大蜡烛,摇曳的火苗把夏玄弘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地交替。

秦惟咽了下吐沫,轻轻掀开被子,抓了夏玄弘的一只手腕,把巾子穿过去,然后拉着手铐,用巾子把绑在了绷床头的低栏上。

夏玄弘闭着眼,在是否反抗的矛盾中挣扎——他该不该一巴掌把高鹏打水里去?!高鹏这是要干什么,把自己双手绑了,欲行不轨?!可是您绑也该拿个铁链子之类的吧?一条布算什么?就是两手不能互解,我可以伸头用牙齿咬开布结,你蠢成这样是怎么一直活到现在的?

秦惟绑了外面,又拉了夏玄弘另一只手铐,穿了巾子要绑到床头栏杆的另一头,他怕将夏玄弘的双手绑在一起太不舒服。这样分开绑了夏玄弘的双手,他不就不会双手一合来掐自己了吗?万一夏玄弘想挣脱,肯定要有动作,该能惊醒自己,自己就会阻止他!

高鹏的个子矮,秦惟弯腰够着另一边,身体开始还悬空,后来累了,下垂到几乎就要趴在夏玄弘的身上。秦惟专心系布条,等到系好了两个死结,他出气,手按着床要起身,低眼看见夏玄弘眼睛微睁,又充满轻蔑地看着他。秦惟一惊,一下趴实在了!眼睛正对着夏玄弘微抿的嘴唇。昏暗的烛光下,夏玄弘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双唇不似昨日干枯破皮,而是如染珠光,在秦惟的眼中盈盈欲滴。高鹏在秦惟的脑子里大喊:“去咬他!”

秦惟像是被魔障了一般,迎着夏玄弘带着小刀子的目光,将自己的嘴唇往上凑去……夏玄弘皱着眉,露出“你怎么又来了”的厌烦表情,微微扭开脸,可是眼睛从眼角瞟着高鹏,以防这个小匪首干其他出格的事——其他?难道亲一下就不出格了?!

就在行将接触到夏玄弘的嘴唇时,秦惟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生生地停住,在脑子里与高鹏展开了殊死交战——

高鹏:就亲一下!不咬还不行吗?

秦惟:不行!我要脸!

高鹏:我不要!我要亲!

秦惟:不行!我丢不起这个人!

高鹏:我要丢!我要丢啊!让我亲!

秦惟:真要亲,也得他送上来才行!我才不会用强的!

夏玄弘的眼睛一下睁大,秦惟意识到自己方才把想法说了出来!

夏玄弘的表情变成了:你可真能做梦!

秦惟红着脸吧唧了一下嘴,在夏玄弘的脸前说:“怎么啦?不亲小爷?!哼!那小爷也不亲你啦!”他窘迫地起身,尽量忽视方才又用小高鹏去捅夏玄弘的事实,几步去吹熄了蜡烛。

屋里一片黑暗,秦惟摸索着往床上去,心说幸亏方才绑住了夏玄弘,不然这个时候我非吓死自己不可!他的床靠着墙,床边没有缝隙上床,他摸到了床栏杆,抬腿上床。上面一堆被子,秦惟顺着床躺下,大声出气,用手拿过被子,举起双脚在被子里面一通踹,将被子展开盖好了自己,刚要闭眼睡觉……

突然!秦惟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给夏玄弘拉开了被子,可是没给人家盖上去!而且,夏玄弘没穿衣服……

我得给他盖被子!还得摸着黑干!这太……太富于挑战性了!什么性?!这跟性有什么关系?!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秦惟小心地侧身,伸出手触摸,果然一下就摸到了夏玄弘的上身!高鹏使劲按住秦惟的手,要他多摸会儿,秦惟想立刻抬起手来,结果他的手指像蜻蜓点水般,一触一抬,从夏玄弘的身体上掠过……

夏玄弘刚想抬起一脚把高鹏踢到床那边去!秦惟终于摸到了被子,忙拉了起来,给夏玄弘盖到了肩膀。夏玄弘双手被绑在床沿,被子盖不上,秦惟还细心地把丝缎锦被在夏玄弘在肩颈处掖了一下。

这下,夏玄弘还真不能踢他了。

秦惟收回手,想到身边一个美男被绑在床上……真是热血喷张,无法睡觉!他翻来覆去,在心中把高鹏骂得狗血喷头,使劲抑制住想要去对夏玄弘上下咸猪手的欲望和施暴的冲动,极为痛苦!他已经关了浴室的门,真懒得再出去,难道他得在夏玄弘身边解决自己难忍的问题?……我还是先自杀一下吧!

夏玄弘也不舒服!高鹏那么乱摸后,还把被子给他盖得那么严,他也燥热得很!更无力的是,高鹏能在那里自由自在地翻饼子,他被绑着,不能翻身不说,也不想动,免得高鹏发现他也不能入眠。夏玄弘在心里痛骂高鹏,同时尽力关注呼吸,渐渐地平静下来,终于又睡着了。

秦惟折腾得满身大汗,过了午夜才睡着,可是睡着了也不安生——入睡后秦惟就无法控制高鹏的身体了,高鹏一次次地在梦里向夏玄弘伸手……

夏玄弘这一夜又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他梦见自己孤独地躺在黑暗里,身体里都烂了,疼得无法呼吸,可是更疼的,是心里的一处遗憾——因为他没有叫住一个转身离开的少年,对他说一声谢谢……他梦见自己陷在了敌营中,冲入一个帐中,里面躺着个敌方的小王子……他怎么知道那是个小王子?不管他,可是在梦里,他怎么会想着该去救他……他梦见一个白衣仙人,站在接天的碧叶芙蕖中,美得让他窒息……

夏玄弘从无法呼吸的沉重中醒来,发现是因为高鹏的一只胳膊横放在了他的胸部,高鹏的一条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有东西又在杵着自己的胯部……高鹏嘴半张,几乎啃到自己的肩膀,睡得很香甜的样子……

不知为何,夏玄弘并没觉得高鹏讨厌,反而觉得高鹏……?!不对!完全不对!夏玄弘愤怒地想:你真是不堪!你被绑在床上,他为所欲为,可你不恨他了吗?!

但是高鹏真的很克制!夏玄弘是个挑剔的人,平时什么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但也不得不说小匪首做得不错了——高鹏一次次地对自己发情,可一次次不动真格的。两个人的唇近到气息可闻,高鹏最终还是没碰着他,这足以证明高鹏的隐忍和对他的尊重,他怎能不对高鹏另眼相看……

高鹏哼哼了一声,像是抱枕头一样用胳膊把夏玄弘的身体往自己身前揽,腿也勾起,扒住夏玄弘的大腿把身体完全贴了上来……

夏玄弘深吸气——不能由着高鹏这么干!可自己该怎么办?咳嗽一声?那不是等于向高鹏打招呼了吗?动一下?那不是蹭高鹏吗?把他那已经站起来的东西再刺激一下?夏玄弘僵硬着不动,更可怕的是,被高鹏八脚蜘蛛般地搂抱着,他也难受了……

秦惟在一个美梦中——他抱着一个巨大的红烧肉肘子,可以敞开了吃!他已经不是那么喜欢吃肉了,觉得都是尸体,可是一天没吃什么,深觉大块吃肉才能解饿!他只需一口咬下,就能饱了!秦惟收拢双手,张嘴咬下……滑溜溜的,没什么味道……这是哪家餐厅做的?不行啊!差评!再也不来了!可我真饿了,要不,再咬口试试……湿乎乎的,的确不好吃!

不对!我在吃什么?是人肉吧?!就知道不能吃肉啊!——秦惟大叫了一声,气喘着醒来,一眼发现自己眼前白花花地,失声惨叫起来:“啊——”真是人肉!眼睛往上一看,见夏玄弘不屑地掉开目光,秦惟这才发觉了自己的处境,抱着夏玄弘,嘴在人家肩膀上,看着肩头有水光——不用说,肯定是自己的口水!然后,自己的胳膊、腿儿……夏玄弘没衣服……手被绑在床头……

秦惟觉得身体要爆炸了!尖叫着起身,从床脚滚到地上,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侧耳听听外面没动静,扯开门闩就跑了出去,一头扎入了净房,跌坐在马桶上暴汗!

幸亏逃出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我一世……不!几世的英名……不!修为……就会毁于一旦!若是真强上了夏玄弘,他恨上了我,前面的冤仇白解了!他爱上了我,那也不行啊——我就毁了他一辈子,我得心疼死……

高鹏在秦惟的脑海里突然大哭:我这么多年不行,怎么临死就不能顺心一次?!不能打、不能强的话,我去咬一口也好啊!

他凄凄惨惨,秦惟也觉得自己可怜了,抱了双臂摇晃着说:“好啦好啦!咱们过了这辈子就好了。”

高鹏叫:我会死的!

秦惟在心里说:不会,你会活在我的存在中,虽然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可是你未来的我里面一定有你,无论你多么糟糕,你肯定留下了好的东西——哪怕是因为你,我日后知道了该不去做什么,因为我变好了……

高鹏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只想去上了夏玄弘,最好先……然后……

秦惟暗自怒道:闭嘴!闭嘴!……

秦惟坐到狂潮过去,洗漱完了,神清气爽,感觉良好地走回内室,到了夏玄弘的床前,尽量不看夏玄弘的脸,绕到床栏外,给夏玄弘解开了绑住手的绳结——昨天怎么没绕一下?懒惰真会害人非浅!他从长椅上拿起了自己昨天扔下的衣裤,哼着歌很自在地走出了内室,表示我可不是每时每刻都垂涎你!

夏玄弘等到高鹏出去了,好好地伸了个懒腰!他虽然睡觉不爱动,可这么被绑着不能翻身睡一夜也很不舒服!难怪他总做那些古怪的梦!可是等等!方才高鹏唱的那个小曲调很古怪,但他怎么听着耳熟?他在哪里听过?!

夏玄弘起身,屋里太热,他只穿了内衣,将自己的被子叠了,尽量不去看高鹏那边堆在床上的被子,皱着眉去净房,想再听听高鹏唱的调子。可是秦惟真是怕了夏玄弘了!——其实是怕高鹏一见夏玄弘去净室,又升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他在外屋穿上外衣,又去衣柜里拿了件黑色貂皮大氅,披在身上,出了澡房的门,站在房檐下,呼吸一下早晨的新鲜空气。

冬日的清晨寒气冻鼻子,高鹏大声打了个喷嚏。屋中夏玄弘在走入净室前向门口看去,停了下脚步,摈弃自己想去开门,让高鹏进屋的怪异想法,走入了净室。

大概是听见了高鹏的声音,多生从院子狭窄的小径中跑出来,到高鹏面前行礼道:“寨寨……主早安!粥已经好了,寨主现在吃早饭?”

秦惟见多生眼睛下面有黑晕,问道:“你昨晚上没睡?”

多生往后面看了看,头伸到秦惟耳边小声说:“早生的一个表哥前天到院子来守门了,他时不常地就过来说几句,告诉我们外面的事情。他说寨子里打得可厉害了,茅二和茅管家的人与李猛的人,在街上来回追着杀人,有的还找到家里去了,好多房子都烧了,有些人家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去了。”

难怪你能知道谁是茅二的人,秦惟点头:“你让那个什么表哥对人说,能走的赶快走吧。”

多生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问道:“寨主不想出去看看?早生的表哥说,寨子里好些人说寨主可以肢解人身,一定是个能干的,现在这么打来打去的,大家也烦,也许有人会跟着寨主呢?”

跟着我干嘛?打砸抢吗?

秦惟摇头:“我懒得去管这些事,让他们闹。早餐要多弄些菜。”这就是从此君王不早朝吧?

多生为难:“院门出不去,听说寨子里也没法买菜了。”

秦惟皱眉:“那院里有什么存着的?”

多生回答:“有好多腊肉和腌菜,一垛白菜,鸡蛋也多得是。”

秦惟说:“那就来个荷包蛋,腊肉蒸上一叠,白菜洗了,菜叶和菜帮分开,切丝,先把菜帮放水里,等软了,再放菜叶,稍微来点儿盐……”

多生愕然地看着寨主——这么温情脉脉地讲述菜谱,得多真心啊!

秦惟又想想:“还有什么点心吗?”

多生点头:“有一些,昨夜里大家不敢睡,做了……”她忙停下:寨主知道丫鬟们自开夜宵不会生气吧?

秦惟没追究,说道:“捡几块送来,要没碰过的,可不能是剩下来的。”

多生忙说:“当然当然!还在锅里腾着呢。”

秦惟说:“那你快去拿来,盛在好看的盘子里,我……正等着吃饭呢。”昨天夏玄弘吃了那么多,看来胃口不错,别饿着他。也许是有小石头那一世,秦惟对夏玄弘升起了对小孩子的投喂感。

多生不敢笑,转身走了,秦惟站在外面,耳朵使劲听屋里的声音:夏玄弘用完净房了吧?穿好衣服了吧……别!不能想!他又打了两个阿嚏,听见里面浴室的门被狠狠地摔上了——这是表示他用完了净室回屋了?嗯,两个人很默契的赶脚。

秦惟开门进屋,在温暖湿润的空气里又打了个阿嚏。

走回浴室的夏玄弘皱眉:活该!让你不早点进屋!他坐到长椅上,看着面前空空的小桌面,莫名感到自己像是个等着吃饭的小孩子……他晃了下脑袋,觉得百无聊赖,拿起手铐上拇指粗的锁链细看,乌黑滑润,不是平常易于生锈的铁器,这东西必须要用钥匙才能打开,高鹏把钥匙藏在哪里了?想到此,夏玄弘又火了:把我这样锁着,对我多好也是假的!我可千万不能放下警惕!

虽然这么想,可是当高鹏一手拎了个食盒进来,放在他小桌边时,夏玄弘虽然还是习惯地皱着个眉头,可心里的邪火悄然灭了。

秦惟打开食盒,往小桌子上放碗碟——他不想让多生进来,自然又一次自己动手。他自己的早饭是碗白粥,已经留在了屋外桌子上,给夏玄弘的粥上面有两个荷包蛋,另外是腌菜,蒸腊肉和青绿的熬白菜。秦惟觉得虽然简单,但是该能管够。他将一副勺和筷子放在小桌子上,说道:“快点吃!别让小爷……”秦惟生生吞下了高鹏想说的“喂你”两字,又想到人如果心情不好,吃下东西会胃疼,他也不敢语气太恶劣,匆忙道“嗯……觉得你笨!”说完,秦惟直起身,背了手走出了浴室。

到了桌边,看着桌面上孤零零的一碗白粥,秦惟叹了口气,坐下来拿起勺子喝粥。他才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部隐约疼痛,肯定是有心理问题了!秦惟反复告诫自己别多心,半勺半勺地喝粥,每一小口还细细嚼过,一碗粥吃了小半个时辰。

夏玄弘在里屋吃得比秦惟快多了,很快就将粥饭一扫光,还把碗碟都放回了食盒收拾好了。夏玄弘有饭后走动的习惯,昨天晚上又睡得不舒服,更想伸伸胳膊腿儿。他站了起来,提紧锁链,不想让锁链发出响声惊动高鹏,顺着浴池走到武器暗盒的位置所在,发现自己并不想打开去拿武器了!这是彻底放弃争斗的意思吗?夏玄弘无奈地叹气,慢慢地往回走。

秦惟估计夏玄弘吃完了饭,进去收食盒,夏玄弘听见脚步声就转身面对着墙壁,给了高鹏一个后背!

可就是一个后背也让高鹏很激动,他在秦惟脑子里大声感叹:他的背影真好看!脊梁这么直,如果将他绑起来……

秦惟叱道:看!他没穿莲藕的外衣,就是不想和你配对!

高鹏急了:让他穿上!快点!强迫他穿……

秦惟忙低头提了两个食盒,快步走出。他见夏玄弘站在池子那边,一定是想躲开自己。浴室虽然作为洗澡的地方挺大的了,可是若是在里面度日可就太小了,秦惟深知被拘在屋中的苦闷,可以想象夏玄弘的不舒服。他将浴室的门虚掩着,把食盒放在屋门边,又披上大氅,大声说:“小爷去外面看看,你老实在这里,别乱动我的东西!哼!”提着食盒出了门。

可出门后,秦惟也发愁——他想去哪里呢?没等他有个主意,多生估计着寨寨该吃完早饭了,跑来收拾,见到寨主在院子里,惊讶地问:“寨寨……主你要什么说一声,我去给你取。”

秦惟指了下摆在澡房门口的食盒,含糊着:“没什么,我来回走走。”

这是什么意思?寨主被人赶出来了?多生真不解,她提了食盒说:“茶水已经好了,我这就送过来。”过去有几个丫鬟伺候着,现在只有多生一个人,跑来跑去也忙不过来。

秦惟摆手:“你不用忙,实在不行,把清水送过来,我们在屋里烧水。”他也看出来多生很忙。

多生心说这个我们是指你和我吗?不见得吧?她提着食盒小跑着离开了。

秦惟想尽量给夏玄弘时间,就继续在小院子里转圈儿,再次想到夏家什么时候会来。他现在度日如年,可夏家一到,那不就是他的死期了吗?他该希望他们晚到才好吧。但他们如果晚,李猛一完蛋,茅二就会来对自己下手了。那夏家还是早点来吧,至少夏玄弘能活下来……

夏玄弘真的在听见高鹏出了屋门后,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他根本不怕高鹏了,只是不想总见到高鹏发情才离高鹏远些,高鹏不在的地方他自然可以遛遛。

夏玄弘在外屋走了一会儿,就听见高鹏在门外说话,夏玄弘在窗前停步,迟疑是不是该转身回浴室,还是在外屋坐下。却见高鹏在小院落里走来走去不进来,夏玄弘一下就明白了高鹏的心思:他这是想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独处吧。

那种些微的感动再次侵袭了夏玄弘的心。看着高鹏耷拉着个脑袋在院子里遛达,有时还踢一下小石子,夏玄弘很想开门让高鹏进来,但也知道不能这么做:他是有立场的!他是受害者,不能向高鹏投降!他的反抗就是不理高鹏,不与高鹏亲近!

虽然是这么想的,夏玄弘又走了会儿,还是在外屋坐下了,没有回浴室:卧室是睡觉的地方,平时要在外间行动,他其实挺讲究这些坐卧规矩的!

多生端着茶具过来了,秦惟也准备进屋,他一推房门,见夏玄弘竟然坐在外屋,忙转身从多生手里双手接了托盘,说道:“你去弄午饭吧!有事随时来告诉我。”

多生也瞥见一个英俊异常的白衣公子手挽着镣铐,神色冷淡地坐在桌边,忙低头称是,赶紧转身走——前天自己来送锤子时,这人还躺在血泊里,今天看着就很精神的样子!寨寨对他可够好的!为他端茶送饭订菜谱,看都不让人看!

第81章:第五世 (17)

秦惟端着茶盘到桌子边,惊觉自己脸上带着笑!混蛋高鹏!你怎么就不能矜持点儿?!笑什么笑?!怕茶壶的水溅出来,秦惟将茶盘轻轻放下,命令道:“快点倒茶!”

夏玄弘没动。秦惟心说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了,正想着该如何智取,就听见高鹏无赖地舔了下嘴唇,抢着说:“不然我就把两个茶杯全用了!”

秦惟吓了一跳!高鹏占领了自己?!脑海里回荡着高鹏得逞的狂笑,“两个都用!他想喝水就得用你喝过的杯子!”秦惟气急败坏地转身,解开大氅往椅子上一摔!

夏玄弘的确渴了,早上虽然喝粥吃了菜,但是一杯清茶还是很诱人。听见高鹏无耻的话,再见高鹏在一边乱放衣服的样子,他的眼皮轻蔑地一翻,微侧身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放下茶壶,动作和缓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秦惟转身见夏玄弘竟然真倒了茶,稍微少了些尴尬——万一夏玄弘就是不动手,自己不得红着脸给他倒茶吗?可接着高鹏就吐槽:他怎么也不给我倒一杯……你就别丢人了!秦惟紧抿嘴唇,自己倒了茶,端着茶杯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闷头喝茶。

屋里没声音,可秦惟觉得暗涛汹涌!他的眼睛瞟着夏玄弘的手,等着他放下茶杯,又斟满了,秦惟才给自己续了第二杯:自己这么礼貌,夏玄弘是不是就不会对还拿镣铐锁着他生气了?

夏玄弘自然也从余光中警惕着高鹏——不知道这个小匪首是不是要干些尴尬事!可是小匪首很安静的样子,还等着自己用了茶壶后他才来拿,懂些敬客之道……不要把他说得那么有教养!……

看夏玄弘放下了茶杯,秦惟也放了杯子。两个人默默地坐着,按理说,夏玄弘应该忿然站起来,走到里屋去。可是他觉得自己既然安生地坐在这里喝了茶,现在突然变脸就显得很生硬。

秦惟也很珍惜夏玄弘不对他甩脸的样子,夏玄弘不起身,自己起来不怎么好吧?

两个人坐了半天,就像是较着劲一样,谁也不开口,可谁也不先动弹!

渐渐地,秦惟脑子里的高鹏不耐烦了,喋喋不休起来:你怎么不去问他饭好不好吃?对他说吃了人嘴短!吃了我的饭就得让我得逞!

秦惟用力闭着嘴唇,唯恐自己一不小心说出来!他在脑子里斥责高鹏:你怎么这么没自信?!你若是有点尊严,也许能得到人的尊重!

高鹏闹腾着说:我不要尊严!我要他对我低头!

秦惟暗叹:我对你低头了!你消停点儿行不行?

高鹏几乎在哭:我还有多少时间?!让我走前高兴一回?

秦惟坚定地摇头:不能!为了表示决心,他还握拳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秦惟意识到夏玄弘肯定看到了自己这个动作,夏玄弘会怎么想?……可是等等,两个人这么坐着多久了?!如果是等着看医生,银行取钱什么的,这么干坐着没事,但一个匪首和俘虏能默然对坐,这就是暧昧!不行!不能往那边发展!

秦惟一下跳了起来,不敢看夏玄弘,大声说:“小爷出去走走!你要是敢出门……我会……回来拿走你的茶杯!你要是让别人看见了你……哼!哼!小爷不会饶她们!”夏玄弘不是爱护妇女吗?那就得抓住他的弱点!好人就是容易控制!秦惟拿起椅子上的大氅,往肩上一披,遮住了全身,身材太矮撑不起来,像一颗会走路的花生米一样急步走出去了。

澡房的院子里只有一条出路,秦惟自然顺着小巷,去卧室看看。

夏玄弘见高鹏忽然握拳一挥,以为他下了什么决心,忙双手握紧了锁链:准备高鹏如果过来碰他,他一定借机……好吧,他并不想打高鹏,但是也不会让高鹏得逞!抵抗这么个小匪首该很容易……

可高鹏竟然出了门!敢情那握拳是下定决心落荒而逃?高鹏这哪里是个寨主?简直是个松鼠!

夏玄弘很不爽!我还没起身呢,你怎么就敢走?我原来还以为你挺有礼貌的!小土匪就是装不长!

方才与高鹏静静地坐着时,他感到了种安心和喜悦,好像他等待了许久才能与这个人这么守在一起,无忧无虑……怎么能是无忧无虑?!自己身在匪寨,这个小匪首让人传言自己死了,自己的父兄会多么激愤!自己的母亲会多么伤心!自己怎么能喜欢和小匪首坐着?!我这是病了吧?

夏玄弘起身,在屋中走动,想平静下自己的烦躁。

不自觉中,他又走到窗户前,看着房前窄小的院落,聆听小巷的声音——高鹏那小身影怎么呲溜一下就没了,他胸中忽悠一下,空空的,很希望那个小匪首快点回来……

不对!我是中了邪了!夏玄弘在外屋又走了一圈,随手将桌子上的两个茶杯在茶壶边整齐地摆成了并排……这太不对了!夏玄弘不敢再留在外屋,走回了浴室,浴池中温泉水面上略有微波,他想洗个澡……高鹏正好不在……身上的伤口会疼,先不洗了吧……或者等高鹏在的时候……

我得睡会儿!也许高鹏给自己在饭里下了药,睡一觉药劲儿就过去了!

夏玄弘昨夜睡得不舒服,躺在床上能自由地动弹,给自己盖好了被子,满意地出了口气,不久就睡着了。

秦惟走到卧室,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几个女子说话的声音:“多生,寨主真的不想让别人留下吗?”

多生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啦!寨主说了,除了我,谁都不想用!我昨天不是说了吗?寨主说大家都赶快走吧!”

“昨天没打起来时还能走,现在外面乱成那个样子,我院子都不敢出,怎么走?!”……

秦惟走入了屋门,正厅里有四五个丫鬟,一下子都不出声了,秦惟问:“午饭要做什么?”

多生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方才那么直接,怕寨主责怪,忙笑着说:“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腊肉和白菜。”

秦惟歪头想想,指点着:“把白菜帮子削成片儿,多切些葱姜蒜,砂锅里稍微放点油和花椒,先煎腊肉,再放白菜,记住最后放些醋,提下味道……”他想起那天自己吃了萝卜,又说:“把萝卜切成丝,拿盐水泡会儿,再沥干了,拿醋和蜂蜜拌一下……”

其他人没见寨主干过这种事,都听傻了。多生有经验,忙连连点头:“好好,我们照着做。”

秦惟说:“腊肉如果咸,就别多放盐,要清淡可口才好。”

多生说:“一定一定。”

说话间,有人从外面跑进来,秦惟回头,见是个中等个子的青年人,长得粗眉细眼,鼻子嘴都还周正。他进门见了秦惟,吓得马上止步,眼睛大瞪,嘴半张,结巴着:“寨……寨……寨主……”

秦惟其实也吓了一跳——红叶?!太子宫里总追着翠羽的小宫女红叶?!是追着翠羽来的?!

秦惟看向多生,多生忙介绍:“寨寨……主,这就早生的表哥。”

早生也怯怯地说:“是……是我表哥。”

秦惟背了手,咳了一声,尽量严肃地问青年人:“你叫什么名字呀?”他得当一次老干部!

青年人还是结巴:“叫……叫韩……杨树……”

汉阳树?还有叫这名字的?秦惟又问:“你怎么上的山?”别是那些江湖逃犯之一!

韩杨树额头冒出汗水:“……山下……杨家村的人……地没了……听表妹带话说,寨子里有饭吃……”

早生又在一边解释:“他才来了一个多月,没下过山。”

与多生来的日子差不多,秦惟又问:“这几天,你杀人了吗?”

韩杨树的脸色煞白,嘴唇都抖了——寨主肢解死尸,这是要提拔自己吗?当他的助手?!千万不要啊!他含泪说:“没……没杀过……下……下不了手……我就是……就是站个岗……给他们护院的……递……递个茶水送个吃的……不拿家伙……寨……寨……我很笨……”

听他说寨寨,多生抿嘴——这怎么跟自己给寨主起的名字一样?韩杨树看多生,眼睛直直的,傻了一样。

其他丫鬟们也露出笑容,可低了头,怕寨主看见。

秦惟挥手:“好啦好啦,我又不会吃了你。”

但是会用刀割了我吧?韩杨树害怕,不能直视寨主。

秦惟问:“外面怎么样了?”

听寨主转移了话题,韩杨树的呼吸顺畅了,小心地说:“昨天夜里最危险,大院外面一直有人要翻墙进来,茅管家安排了四十几个人护着院墙,后来还让四十多人在外面绕着院子走。”

秦惟哦了一声:“这得九十来人了,茅管家真尽心。”茅富手下的人该不过百人,茅二也就二三百多,这么算,三分之一放在了高家大院。

韩杨树说:“茅管家说了,那些人是想来抢院里的库房,里面宝贝很多,不能让他们进来!”

看来我是沾了库房的光,秦惟又问:“寨子里今天如何了?”

韩杨树说:“茅二爷和茅管家带人把李猛和剩下的人都围在了李猛家的院子里了,听说一直在攻打。”

秦惟点着头:“这么厉害啊……那现在高家院子里有多少人?”

韩杨树皱着眉头扳指头:“前面院门那里有十来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走的有十来个。”

秦惟问:“这么少了?我这院子外呢?”

韩杨树有些尴尬:“就……就我在守着……我让另外一个人去歇着了,说有事就叫一声。”

哦,然后你就跑来跟我们多生聊天来了,这算不算是监守自盗?

秦惟说:“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不让我出去?”昨天就不让他出大门。

韩杨树尴尬地说:“茅管家说的,不让寨主出高家大院……”

多生说:“那寨主就先别出去,外面也乱,茅管家那个人……挺可怕的……”

秦惟本来也不想出院子:他现在别引人注目才好。让茅二他们发现了,拉着他去李猛的院子外,那等于给茅二茅富他们现场鼓励,形同参与他们杀人。秦惟只希望这些人都把自己忘了!

秦惟说:“可我想在院子里走走。”

他想起自己第一世时在京城时被憋闷得够呛,怕夏玄弘被关在屋中也觉得枯燥无味,就想去给夏玄弘找些书籍。高鹏这个小浑人根本不看书,秦惟怀疑自己以前虽然学了佛,可怨气不除,来当坏人报仇,顺带着把前世太子爱读书的好习惯全扔了。他知道自己的卧室和书房都没有书,决定去库房里找找。

韩杨树说:“那我得陪着寨主,不然,别人也会来跟着的。”

多生撇了下嘴,韩杨树忙说:“我……我不会对寨主怎样的……就是,茅管家说了,寨主不能一个人出这院子……”

这是把自己看管起来了。

看来等茅二茅富他们收拾完了李猛,茅二没了对手,可以当寨主了,就该就来收拾自己了。李猛不知道能坚持多久?秦惟从高鹏的记忆里知道李猛过去管的就是寨子的防务,李猛的宅子也是寨子里一个坚固所在,石墙高厚,不该那么容易就被拿下才对。

现在的情形很古怪——李猛想要高鹏的命,可秦惟还得希望李猛别被灭了,最好能多抵抗几天。

秦惟叹气:“那我们去库房那边看看吧。”

韩杨树点头:“好,好。”

秦惟看多生:“别让人进后面,有人来就让他们去库房找我。”

多生点头:“当然当然,寨寨……主别担心。”

秦惟走出高鹏的院子,发现一进没人了,原来的丫鬟婆子已经走了大半。去库房的路上,有时可以见到三三两两拿着武器巡逻的寨众,这些人见寨主身边有人,多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也不过来——什么寨主,茅二李猛那边打得激烈,也不见他出来,躲在自己院子里什么都不干!

库房外无精打采地坐着两个寨众,看到秦惟倒是站了起来:“寨主!”

秦惟用首长视察的语气点头:“是茅管家让你们在这里守着的?”他个子太矮,就是语气居高临下,也没气魄。

韩杨树蔫呼呼地站在秦惟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一个寨众点头:“正是。”

秦惟说:“我进去找几本书。”

茅管家说不许任何人进库房,可这是寨主,能拦着吗?两个人对看一眼,说道:“我们……没钥匙。”

秦惟说:“那就砸锁呗!茅管家他们现在正在打李猛呢,来来回回得多少时间?!我懒得等!”

两个寨众惊讶:“砸锁?”

秦惟笑着:“就是啊!砸吧,日后茅管家问起,就说我说的。帮了我这个忙,你们就进库房拿点东西。”随意发奖金。

“真的?”“谢寨主!”“寨主!您等着!”一个寨众飞跑着去找了斧子,秦惟跟剩下的人聊天:“你叫什么呀?哪儿来的?”

那个寨众忙说:“小的麻六!西边山里的。”

秦惟听他不说实在,就知道这是个需要隐瞒身份的人,说道:“你很精炼,好好干!”

茅富就是从一个喽啰精彩变身成了管家的!寨主这是看上我了?!麻六高兴得咧嘴,等另一个人回来,抢过对方的斧子一下就劈开了锁座,给秦惟开了库房的门。

秦惟满意:“麻六就是麻溜!动作很快!”往里面走,韩杨树没跟着,留在了外面。两个寨众一看,也不好进门,麻六在他身后喊:“寨主,我会马上修好!”

秦惟回答:“不急不急!”

库房里是成排的高至屋顶的架子,上面堆满各种金锭银锭,一尊尊玉器古董珍玩,成盒的珠宝……一般人看了自然会心动,秦惟此时的生命已经按日子算,这些东西都跟他没关系了,他只是希望这些东西最好能利益些好人,而不是落到心术不正或者残忍嗜杀的人手里。

秦惟在架子中间的走廊慢慢地扫视,终于在靠墙的一个架子底层,发现了一摞书籍,他蹲下来抽出七八本线装书,发现是诗经春秋之类的古籍,但有书就不错了,秦惟起身,抱着书走出库房。

见秦惟双臂抱书,韩杨树结巴着:“寨寨……主……用不用帮忙?”

秦惟摇头:“不用了,你陪我过来,不进去拿件宝贝?”

韩杨树脸红着摇头:“不,不用,我没……没干什么事。”

还算不错,秦惟又看向两个守门的人,说道:“你们自己进去挑吧。”

两个人乐得嘴都合不上:“谢寨主!”

秦惟临走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帮了我忙,见着茅管家跟他提一句,听说万升万豪他们死了,我建议你们当寨子里粮食的总管!”搅浑水谁不会?

两个人眉毛都飞起来了——因为帮着寨主劈开了库房的门,就可以当粮食总管了?!相继笑着弯腰:“多谢寨主!”

秦惟和韩杨树走远了,两个人看了眼敞开的库房门,又看了看四周,一起走入了库房,麻六说:“咱们不能两个人都当总管吧?我当正的,你当副的。”

另一个不满:“为什么?怎么不是我当正的,你当副的?”

“因为我比你大。”

“我还比你来得早呢!”

“寨主说让我好好干。”

“可寨主说当粮食总管的话时,是对着我的。”……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急了,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最后麻六拿了他放在门边的斧头,一下就劈死了另一个人——他本来就是杀人逃犯,干这事很顺手。

麻六放下滴着血的斧头,思前想后:是装一麻袋财宝下山呢,还是去对茅富说寨主让自己当粮食总管了?这些天寨子里打得厉害,死了好多人,自己杀个人,天黑了埋了丢了,抛尸街头,没人会找到自己头上。

当初他杀了人,没地方去才上了鹰岭寨,现在他就是拿了东西,下山去能去哪里?他连户籍都没有,去城乡哪里能落脚?相比之下,在鹰岭寨当个粮食总管更好吧……

库房门旁有麻袋,麻六将尸体装入了麻袋,扛到了库房外,放在了库房后面的一个角落里,真让人发现了,可以说是给寨主留着的!他不想让人进库房看到地上的血迹,就找了几条木板将门钉死了。

他离开高家大院,对路上遇见的人说他要去找茅管家,寨主说让他当粮食总管了!有些人觉得他很幸运,有些人不信——寨主算是被关在这里了,他说的话有用吗?

麻六到了李猛的院落外,找到了茅富。不等他开口,茅富认出这是他留在高家大院里的人,马上问:“怎么了?寨主那边有事?!”

麻六忙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寨主根本没出大院!哦,我碰见了寨主,寨主说让我当粮食总管了!”他不敢说寨主去库房了,免得茅管家想到什么。

茅富胸口发闷——我刚做掉了万升万豪!你算什么东西?就想当粮食总管?!这个寨主就会胡说八道!真碍事!

茅富说:“这事好说!现在要赶快把李猛的院子攻下来!来,给他桶火油,麻六,上!”

麻六有些犹豫,茅富瞪眼:“上啊!你不是想当粮食总管吗?怎么也得有些功劳吧?”

当初你可没什么功劳!麻六不情不愿地拎着一小桶火油,跟着一群人往李猛院子的墙边凑,准备往墙里面投。结果被墙上的人发现,一箭射来,正中了麻六的额头。

麻六死不瞑目——他真该拿一麻袋金银跑下山去!

茅管家因为麻六的报告,对寨主倒是放心,可不想让寨主与寨众多接触了!别一会儿给赏钱,一会儿封个总管!加上李猛院子这边缺人,茅富抽空就回了趟高家大院,将人手抽调了大半,余下的人都住入高鹏独院的一进,让丫鬟们住二进,平时不要让寨主出来。

他专门去了库房,见门被钉死了,觉得这样挺好,反正自己最近不在这个院子,别人就不用进去了。

因为对高鹏不满,他就不去见高鹏了,免得心烦。

秦惟根本不知道自己随口一说就惹出了命案,还被禁足了。他抱着书与韩杨树往回走,信意问着:“你怎么不去挑件东西?”

韩杨树哼哼着:“我……不敢……”

秦惟笑:“有什么不敢的?我让你拿就去拿呗。”

韩杨树神兮兮地说:“我爹说,如果是宝贝,肯定有好多人喜欢,有些人死了都不愿放下,弄不好上面附着鬼呢。所以越是贵重的物件,越不能随便拿……”

还有这种封建迷信?!秦惟不信:“那库房还不成了鬼宅了?”

韩杨树缩脖子:“所以我不敢进去……”

秦惟使劲拍抱着的书:“走开走开!”韩杨树跳开,双手乱挥,“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秦惟哈哈笑:“你还没多生胆子大呢!”

韩杨树脸又红了,小心地看寨主:“多生,那个,有人家了吗?”

还真来了!秦惟收了笑容:“该是没有,可这事,要看她喜欢不喜欢。”

韩杨树嗯嗯点头,脸通红。

他们回了高鹏的院子,韩杨树到了卧室门前站住,秦惟继续往后院走——出来好半天了吧?夏玄弘在屋里干了什么?

他推开澡房的门,见夏玄弘没在外厅,就忙往浴室去,一探头,看到夏玄弘盖着被子在床上睡觉,秦惟才放了心。

秦惟回身脱了大氅,往椅子上一扔,发现早上的茶杯都放整齐了——哇塞,帮我收拾东西了?他再次觉得夏玄弘真是个好室友!省心又干净……

秦惟去净室洗了手,拿了书轻轻地进了卧室,小心地放在了夏玄弘吃饭用的小桌子的角上,可是觉得这样太明显讨好了,就又拿起书四周看,最后决定放在架子中层,用巾子盖着,露出一角……

放好了书,秦惟回头,见夏玄弘依然睡着,眉眼舒展,容貌俊美……在高鹏起反应前,秦惟忙出了浴室,回手带上门——这一世他与夏玄弘有缘无份,他一定得控制住高鹏!

秦惟坐回桌边,有点后悔没给自己留一本书看看,虽然他作为一个医生对古典文学没兴趣,可前一世他是太子时,读了许多经典,繁体字也都认得!只是,还是让夏玄弘先看吧,他不看的我再看……

因为已经深信生命无限,秦惟对此世无法与夏玄弘亲近不像高鹏那样撕心裂肺地急躁,他感到遗憾,但是还能忍住。他只想争取在一个不被夏玄弘发觉的范围内,多照顾夏玄弘,让夏玄弘在囚禁中过得舒服些。

夏玄弘习武,外面屋门一开他就醒了,照理该是小匪首回来了,夏玄弘没睁眼,听高鹏一路疾走到了门边——想来是查看我在哪里,接着又离开了浴室门口。

夏玄弘微睁开眼,才想着是不是起来,就听见高鹏脚步轻轻地走来,和方才匆忙的步履不一样。

夏玄弘就又合了眼,从睫毛间看高鹏,见高鹏竟然抱着几本书进来了,先放在了桌子上——是给我的?!可高鹏马上又拿起书,转身看来……夏玄弘忙闭眼,等了会儿再微睁开……高鹏正弯腰将书往架子上放,还拉出巾子来遮盖下……

他是不想让我察觉到他为我找了书吗?!为何如此?不等夏玄弘想清楚,高鹏直起身回头……夏玄弘赶快合眼。

片刻后,高鹏出去了,夏玄弘睁开眼睛,看了虚掩的门一会儿,翻身起来,稍微拢了下衣服,光脚走到门边,低身从架子上随便抽出了一本书,拎在手里出门,大摇大摆地去净房。

秦惟还没坐稳呢,就听见了浴室里面有声响,心里一惊——夏玄弘被自己吵醒了?!接着见夏玄弘一手扯着衣襟,一手拿着本书,径直往净房走。秦惟脸有些热:方才夏玄弘肯定看见自己藏书了,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看时辰已经过了中午,午饭怎么还没来,就起身去打开屋门喊:“午饭!午饭呢?!”

前面一进的院子里传来多生的喊声:“来啦来啦!寨……寨主!”

过了会儿,几个女孩子压低的说话声从窄巷里传过来,多生带着三个丫鬟端着食盘走来,秦惟回头对净房说:“有人来啦!你不许出来!听见没有!”

夏玄弘在净房边翻书边翻白眼:跟偷人似的……他马上皱眉头,使劲看书!“君子……小人……”

多生见寨主在门口,还以为又不能进屋,就把手里的食盘递给秦惟,秦惟一侧身,多生见屋里没人,才领头进了门,几个丫鬟到了桌子前把饭菜一一摆了,布了餐具,还换上了新的茶壶茶杯,撤去了用过的茶具。

都摆好了,多生问:“寨寨……主还要别的吗?”

丫鬟们都脸上有了笑意:她们也听出多生在叫寨主“寨寨”,那个韩表哥也这么叫,听着挺合适的。虽然听说寨主在外面切了尸体,可他来讲述了菜谱后,大家都觉得不怕他了。

秦惟偷偷瞥了一眼净室,小声对多生说:“有苹果梨之类的水果吗?”病后要补充维他命C。

多生想想,看其他的人,一个小丫鬟脆声说:“有,在后院的窖子里……”

秦惟马上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小丫鬟不明白——寨主这是防着谁?水果也不能直说了?!

秦惟悄声说:“有空去拿些,洗干净了送过来。”

这怎么成做贼一样?小丫鬟茫然点头,多生一拉她的袖子,笑着说:“那寨寨……主,我们走了……”

秦惟挥手:“去吧去吧!”夏玄弘出来可怎么办?就穿了件单衣,还光着脚!不能让这些女孩子看见他。

几个丫鬟出了门,走入窄巷才小声说笑起来:“寨寨为何偷偷地要水果?”“就是呀,多生!他怕谁听见?”

多生板了脸:“寨寨的事情不要乱说!”

“什么呀,我们说说都不成了?”……

夏玄弘在净室里听到外面的说话声,觉得高鹏这个小匪首越来越没规矩!那个丫鬟怎么能叫他“寨寨”?!这名字……他怎么没想到……

他放下书,净了手,又拿起书,大模大样地出了净房,直接到桌子前坐下,将书在桌子上摊开,拿起筷子边吃饭边看书。

秦惟心说你真是越来越随便了!两个人早上还分头吃的饭,中午就同桌共餐了!关系真是突飞猛进!夏玄弘何止不怕他了,看这意思,简直快骑他头上了。也许该说句“小爷”什么的让夏玄弘别太靠近自己?但是吃饭时对人斥责会弄得胃不好,秦惟现在胃弱,很讲究这些!他闷闷地端起白粥,又用勺一点点地喝粥。

夏玄弘虽然在看书,但是那些大道理也没读进去几句,倒是用余光看着小匪首在吃什么,不久他就发现,小匪首什么都没吃,只在喝粥……高鹏是在这些菜中都下了药了?……可是以前的东西自己吃了除了睡觉外,也没什么。夏玄弘想起旁听到高鹏和丫鬟的对话,说到下毒什么的,难道高鹏怕人下毒,不敢吃东西?让我先试试?……他心不在焉地吃到腹胀,发现高鹏还是没动一筷子,试菜这事肯定不对了,那么就是高鹏吃不下东西,这些菜都是给自己准备的?……

想到此,夏玄弘觉得腹部发热,口中的腊肉也多了层香味,明明已经饱了,可还是嚼来嚼去,多吃了几片。他刚要放下筷子,发现小匪首还在喝粥,这碗粥喝得真慢!小匪首像是在数米粒一样。不明为何,夏玄弘就知道小匪首肯定胃不舒服。他放慢了动作,夹起一块白白的蒸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很耐心。

第82章:第五世 (18)

秦惟饿得很,真想也如夏玄弘那般放开了想吃什么吃什么,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少吃也许能多活些日子,好容易忍着胃的不适,喝完了粥,秦惟放下了碗,片刻后夏玄弘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放,给自己倒了杯茶,拿起书来挡着脸,喝了口茶,很悠闲的感觉。

秦惟对着夏玄弘做了个怪脸,明白这是夏玄弘一步步地在试探边界,看他能放肆到什么地步。夏玄弘不知道秦惟对他的日常行动几乎是没有底线的,只是在情感方面早就划下了道道。

夏玄弘喝了一杯茶,一直没听见高鹏叫唤,心说小匪首没以前急躁了?

秦惟耳朵听着外面,怕丫鬟们很快就会来收拾碗筷了,见夏玄弘没再斟茶,大声咳了一下,可是忽然觉得很难开口,说“小爷想让你进屋!”?夏玄弘不听怎么办?说“你别坐着了,进去!”显得很粗鲁!夏玄弘的沉静,让他想起小石头……

不成!自己不能让两个人越来越亲近!怎么都得让夏玄弘对自己不那么信任!秦惟举手指着里间:“快点进去!她们要来了!”

夏玄弘也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戴着镣铐的样子……看来高鹏的确想避免让自己觉得尴尬,可他为何不给自己解开镣铐?夏玄弘冷着表情,拿着书站起,看也不看高鹏,步履轻缓地走入了里屋。

秦惟看着夏玄弘的背影和优雅的行止,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跟着夏玄弘进了浴室。夏玄弘径直走到长椅处坐了,腿往椅子上一放,举起书……

你这么半躺着,怎么是一副任君采撷的姿势?!高鹏垂涎三尺,秦惟察觉时,已经站在了长椅边,见夏玄弘唇线清晰,形如仰月,好想去咬一口……小高鹏那里涨得难受,

秦惟咽着口水对夏玄弘说:“小爷就是……想那个!你老老实实地送上来,让小爷高兴高兴!”

夏玄弘眼睛半瞟,看高鹏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没脸没皮的样子,嘴角一扯——你把我当傻子吗?

秦惟为了防止夏玄弘放下警惕,再说几句狠的:“别以为小爷不敢动你!小爷只是有耐心!哪天小爷不想忍了,分分秒秒就把你那个啦!不然小爷为何锁着你?!就是为了日后方便!哼!”秦惟强迫自己转了身,气呼呼地走出了浴室,不理脑子里高鹏的嚎叫。

等高鹏出去,夏玄弘放下了书,又一次看自己的手腕:他就是为了这个锁着自己吗?可对小匪首的话,他开始半信半不信了。昨天小匪首捂着小腿威胁他,他还以为小匪首腿上有匕首,后来小匪首脱衣上床,腿上什么都没绑,完全是在吓唬他!小匪首是怕自己对他出手才让自己戴着镣铐吧?想到此,夏玄弘心里舒服了。

秦惟到了外屋,觉得不能这么和夏玄弘湫在一起,两个人没事干,不就剩下发展感情了吗?可是他能去哪里呢?也许是想了太多的事情,也许是营养跟不上,他现在想睡个午觉,那不又得进浴室了……

高鹏欣喜,秦惟犹豫,多生来收拾了桌子,秦惟又叮嘱了她晚饭的菜谱什么的,多生走后,秦惟在外屋坐了会儿,觉得没劲,说实话,他其实挺想和夏玄弘待着,哪怕不说话,有他作伴心里就觉得踏实……

秦惟走进了浴室——我只想午觉!

一进浴室,秦惟就向天空伸出双臂,打了个特别假的哈欠,然后大声碰了碰嘴唇。他每次进屋都脱了鞋,现在一脱外衣,随便地扔在地上,直接从床脚爬上了自己没叠被的床,看见夏玄弘那边的床上被子整齐,指着说:“下回给小爷叠被!”

夏玄弘一听见高鹏进来,就举起书挡住了脸。听见高鹏这么说,当然不睬。过了好半天,高鹏没动静,夏玄弘才微微放下书,从书上面看高鹏,见小匪首面对着自己,被子盖在肚子上,可手脚全伸在自己的床一边,看着是睡着了。

夏玄弘慢慢地放下书,莫名嘴角翘起:小匪首睡觉时手脚都朝自己……

夏玄弘使劲皱眉,忙又手举书,集中精神到书页上:“夫……尔……耶……故……哉……”他怎么也读不进去,也许是受了高鹏的影响,也许是吃得太饱了,他也觉得困倦,放书在腹部,闭眼叹了口气,不自觉中,迷糊过去。

秦惟在睡梦里猛地警觉——身边是空的!夏玄弘在哪里?!他不是出去了吧?!突然睁眼,却见屋中昏暗,对面躺椅上夏玄弘蜷着身体,书落在地上,也在睡觉!他竟然不盖被子?!秦惟愤然:我把你喂得饱饱的,藏得好好的,你退了烧,再冻着怎么办?秦惟下了床,拿起夏玄弘的被子,轻手轻脚地过去,给夏玄弘盖在了身上……

外面多生的喊声隐约传来:“寨主?!寨主?!吃晚饭啦!”

夏玄弘一下睁了眼,马上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高鹏,秦惟僵住——哎呀!他如果觉得我是在对他好可怎么办?秦惟眼珠一转,猛地扑在了夏玄弘的身上!隔着被子压着夏玄弘,用高鹏恬不知耻的口吻说:“小爷想要你了!你就从了吧!”

夏玄弘冷冷地看着高鹏,想看这个小寨主又要演什么戏。秦惟眨眼:不对!他难道不该奋力反抗,把我推下去吗?我也好“勃然大怒”,借机挥袖出门啊!

秦惟把脸往夏玄弘脸上凑,“来!亲亲小爷!”够不够猛?!

夏玄弘屏住呼吸,告诉自己要沉住气!看谁熬得过谁!

秦惟的脸已经到了夏玄弘的脸上方!夏玄弘竟然直视着自己,眉头都没有皱!可恶!你不是真动心了吧?!高鹏这么个混小子有什么可爱的?!又丑又个子矮,猥亵不堪!你不能这么没有品味啊!

秦惟对着夏玄弘咬牙,可是高鹏已经激动得快飞升了,秦惟的心跳得太阳穴都突突,口水横流,嘴角湿润,小豆眼睛春水横溢,夏玄弘的脸被放大,变得模糊而更加秀色可餐,像是美颜照片,那个小高鹏简直……

太丢人了!秦惟咽下口水,颤着声音说:“怎么?不敢了吧?!哼!小爷现在饿了,吃饭先!”说完,用力一推夏玄弘的肩膀,赶快站了起来,从地上捡起外衣,跑出浴室,对门外的多生说:“好啦,摆饭吧!”冲入了净房。

秦惟在净房穿了外衣,洗了把脸,消停了下来,深觉挫败——不仅是高鹏的厚颜,而是夏玄弘能任高鹏这样对他!夏玄弘,你也太烂好人了!现在就如此,日后可怎么办?!按理说,自己得虐待夏玄弘!可是怎么虐待?!打不得,骂也没用了,高鹏在秦惟的脑子里说:怎么打不得?打呀!……闭嘴!你这个没见识的小混蛋!秦惟愁得都想拔头发了。

听着多生让人摆放碗碟的声音,等着细碎的脚步声出了房门,秦惟才走出净房。

外厅已经点起了蜡烛,亮堂堂的,多生站在桌边等着他,神情忧虑,等不及地对秦惟小声说:“寨寨……主,我跟你说啊,一进住进来了十多个人,韩表哥说,茅管家留了话,不让寨主出这个院子了。”

是因为我去了库房吗?这是画地为牢了?秦惟点了下头。

多生着急地问:“那寨寨……主,你可怎么办哪?”

秦惟叹气:“怎么办?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多生着急地跺脚:“寨寨……主!”

秦惟说:“别急,你那个韩表哥说李猛那边如何了?”

多生有些发窘,“不是我的韩表哥,是早生的表哥!他说听人讲打得挺凶的。”

秦惟说:“那我们就等着,他们多僵持几天,我们就有救。”他想了想,“我夜里到那边去看看……”

多生坚决地摇头:“不行!你别出去,韩表哥都不让我们出去,说现在寨子里特别乱,好多人乘机报私仇、偷东西什么的。”

秦惟含糊着说:“那我再想想……”

多生一出门,秦惟刚想喊夏玄弘出来吃饭,夏玄弘就拿着本书走了出来,看来该是在里面等着多生出去。夏玄弘轻车熟路地坐下,眼睛看着书。这哪里是囚犯,这简直是大爷——也不帮我叠被子,就来吃现成的!……好吧,还有几天啊,随他吧。秦惟端起了碗,夏玄弘伸手拿起了筷子……

夏玄弘的确是站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在高鹏走后轻蔑地翻眼皮——就知道小匪首没胆儿!虚张声势!根本不会做什么!他想起小匪首的狼狈逃窜的样子,竟然想笑……我怎么能想笑?!我现在依然身在虎穴,生死未卜,怎么能想笑?难道是因为这不是虎穴?没有什么生死未卜?!

他翻身起来,看了眼被子……小匪首是不好意思吧?他给自己盖被子让自己看到了?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当时自己看不到,以后睡醒不也会知道?就因为他不在身边,难道自己会觉得被子是飞过来的?这个小匪首!脑子有问题!夏玄弘稍微整理了下衣服,抄起书,到门边听着外面的谈话。

鹰岭寨已经乱了,小匪首在担心。其实这屋子里有武器,又坚固,该能守两三天,不知父兄他们何时到……我怎么这么担心这个小匪首了?!原来对黑吃黑的幸灾乐祸呢?

小匪首还想夜里出去?别添乱了!一个三寸钉,被人抓住怎么办?!杀了怎么办?!

夏玄弘边看书边吃饭,想着该怎么不让高鹏夜里出去。

两个人默默地吃了饭,秦惟还是只喝粥,夏玄弘将菜饭全吃了,可一直等到秦惟喝完粥才放了筷子……这才几次?已经有了既定模式的赶脚。

冬天日落早,饭后多生来收拾了碗筷,送了壶茶,两个人坐在桌边默默地喝着茶,外面就漆黑了。

秦惟惦记着用高鹏的轻功去探探消息,就想催夏玄弘进浴室。他刚要开口,夏玄弘拿起了书,进了净房。秦惟起身,去衣柜里翻腾短衣,找出了身黑色暗纹窄袖短袄,不然穿着长衫怎么出去?

夏玄弘出了净室,就见高鹏换了身夜行衣,显得更矮更瘦了,小矬子!窜得再快,别人一个掌风也给扇飞了!他又露出不屑的表情,伸手拿了支蜡烛,走进了浴室。

他跟在家一样随便了!秦惟自然不会在意夏玄弘的大摇大摆。他只是犹豫着临走前是不是得把夏玄弘绑在床上?两个人之间不是那么敌对了,夏玄弘不会自己出去吧?

他进了浴室,一看就吓了一跳!室内一支孤烛在门边高照,池子那边是一片暗影。而夏玄弘站在暗影中,正是武器暗盒的那面墙前,看着墙!这是要拉出抽屉找武器吗?!那天他看见了我干的事情,我的确是想让他自保,可是不是对我,或者我不在的时候逃跑啊。

秦惟大声指着床:“看什么?!过来睡觉!”

夏玄弘没动,秦惟又说:“马上!不然我就过去拉你啦!”

夏玄弘背着高鹏望天:拉什么拉!胆小如鼠的家伙!说的都是大话!

见夏玄弘还不动,秦惟着急:“快过来!不然我用水泼你!你湿漉漉的样子……”等等!这是我说的吗?高鹏!

夏玄弘心道这还差不多!转身慢吞吞地走过来,躺在了床上。

秦惟拿起布条准备再次绑住夏玄弘的手——可是不行,自己不在的话,出什么事,夏玄弘无法逃跑怎么办?如果不绑,夏玄弘在自己离开后去拿了武器,自由活动怎么办?……不如先绑上,等夏玄弘睡着了,自己给他解开了再离开!

既然准备要解开,秦惟就懒得绑夏玄弘两只手,只绑了一只,还在心中骂自己很笨:绑住一只手,夏玄弘不就不能掐自己了吗?还费劲儿弄两只手干嘛?秦惟绑好了,去躺椅上拿过来被子,既不粗暴也不温柔地给夏玄弘往身上一盖——这个力度真不好拿捏,但是他做得还算随意自然!秦惟给自己点了个赞。

夏玄弘觉得高鹏真蠢得没边儿了——自己单手两个指头掐在他的喉结上就能要了他的命,他只绑住一只手有什么用?可一想到这里,夏玄弘又感到心中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虽然比瞬息还短,可让他疼得出了层汗。好吧,自己下不了手,否则这个小匪首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绑好了夏玄弘,秦惟将门闩上,吹了蜡烛,在黑暗里摸到床上躺下,等着夏玄弘睡着。他侧卧着对着夏玄弘,努力瞪大眼睛看夏玄弘仰面躺着的侧影,聆听夏玄弘的呼吸,好判断他何时入睡,但完全听不见。

屋中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温泉池子里轻微的水泡声……

秦惟多希望能与夏玄弘说说话,跟他聊聊自己和他之间的前世今生,告诉他自己打算毁掉鹰岭寨,绝不会伤害他,希望他能有快乐的一生……可他不敢泄露一点心意,以免自己死后这个偏激的灵魂再次陷入癫狂……

而高鹏的力量在黑暗里倍增,他想爬到夏玄弘身上将他撕咬成碎片,好让自己忘了自己长得矮小,从来没有人将自己看在眼里……

秦惟的手伸出去,碰到了夏玄弘身上的锦被,夏玄弘眼睛没睁,呼吸也没乱——只要高鹏不起来出去,他可以忍受高鹏的动手动脚,反正这个小匪首不会做到最后!

秦惟的确不会做到最后,但是他的手就是缩不回来——如果能摸摸夏玄弘的脸就好了,他的嘴唇,眼睛的睫毛……

秦惟吓得半死:这是我自己还是高鹏?!他一咬牙,紧闭上眼睛!想起小森教给太子的数息之法,数自己的进出气儿,刚开始时,秦惟满脑子还是高鹏的冲动,他能感到手指下锦被上的绣纹,听见自己枕住的耳中咚咚的心跳声,可是渐渐的,秦惟觉得一动不动的手指麻木了……

夏玄弘听着高鹏窸窸窣窣了半天,手搭在了自己身上,然后不动了,又过了会,高鹏竟然开始轻轻地打鼾……

夏玄弘又差点笑:就这样还想出去探寨?你就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吧!一看就是先天不足,没有耐力!

夏玄弘刚要闭眼睡,却想起来高鹏没有盖被子。这个小匪首穿了身夜行衣,温泉旁边又很暖和,不用管他!……可是他为何去给自己盖了锦被呢?夏玄弘挣扎了半天,终于轻轻地将没有被绑着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因为不能动,够不到高鹏身后的被子,只能小心地将自己锦被的一角搭在了高鹏肚子上。

我真是有病了!夏玄弘出着虚汗将手臂悄悄移回来,如果高鹏发现了,他就一拳打过去,不能让高鹏发现自己干了这事!在这一点上,他与高鹏的想法一样!绝对不能向对方服软!

好在高鹏该是没醒,小呼噜继续打着。夏玄弘放下心,也闭了眼睛。这两天他睡得多了,迟迟没有入睡,这样也好,能看着高鹏别让他出去。如果他醒了要走,自己总会有办法让他留下……

屋中漆黑,明明湿润温暖,他却好像走入了严冬,在一个帐篷,一盏极小的灯,低矮的床上躺着个少年人,该是个胡人……

夏玄弘猛地睁眼,在黑暗中眨眼——他睡着了?!身边高鹏在哼哼,像小猪一样。夏玄弘醒了一会儿,再次合目。方才那个梦境太清晰了,他能看到那个少年人的眼睛,深邃清澈,那是个好人的眼睛,他想拉着那个少年出帐篷……他为何要这么做?……那个少年叫秦惟,他记住了……可是等等,他怎么知道的?噢,是那个少年说的:我叫秦惟,秦岭的秦,竖心惟,你最好记住了!……

夏玄弘又一下醒来,是高鹏嗯嗯出声……夏玄弘莫名觉得高鹏是胃疼,虽然没醒,但不好受。夏玄弘摸索着,将自己的锦被多给高鹏的肚子盖了些,高鹏这夜肯定不会出去了。他闭眼:这是什么梦?清楚得就跟真的一样。我从来不认识叫秦惟的……可是怎么觉得这个名字这么耳熟?

这一夜,夏玄弘睡得十分不好,睡睡醒醒,到凌晨,他依然在一个梦里,一个人对他说:“秦惟之墓……”突然,他觉得有人碰他,他马上醒来,灰暗的光线里,发现是高鹏拉着他的被子往他身边靠!高鹏还没醒,吭哧着,把腿放到他的大腿上,嘴贴在了他的肩膀处……

夏玄弘又皱眉,可他看在高鹏不舒服的份儿上就不推开高鹏了!毕竟这个小匪首一直在照顾自己,晚餐上了盘苹果,小匪首一口都没吃,全是自己吃了,有些凉,酸甜可口……

这算什么!在夏家也能吃上水果!快想想方才的梦:是谁对自己说秦惟之墓?这个秦惟和上个梦里的胡人少年是一个人吗?可是对他说话的人该是个汉人,夏玄弘觉得不该是一个人。

天还没大亮,他努力再睡,无视高鹏在自己的肩膀处对着自己耳朵哼哼唧唧——这个小匪首,在梦里还耍赖!就不给你!

第83章:第五世 (19)

鹰岭寨中没睡好觉的不只夏玄弘一个,李猛院子的内外火光彻夜通明,外面的人努力攻击而里面的人也在顽强抵抗。

两边都不乏热衷杀人的悍匪:茅富的人多是加入鹰岭寨不久的年轻人,刚刚杀掉了卞管家和万升等人,抢到了许多东西,得了甜头。他们的人数不多,可行动激烈,无所顾忌。茅二的手下这些年在山下打劫了众多的村镇和商旅,很有经验,不会冒进,但会瞅冷子投火把扔石灰什么的。

他们的对手李猛,是连老寨主都敢托付寨中防守的人,专门负责的就是如何应对袭击,他的人自然是多年亲选的能打能拼的好手。但也的确如秦惟指出的,这些人虽然按能力是寨众里的精英,但常年不战,只在寨墙上站岗放哨,突然打了起来,反应不及,没打过那些敢下手、下手快的匪徒。现在他们被围在了李猛的院子里,回过味儿来了,知道败落就是死,赢了就能得到整个山寨,岂能不死拼?加之李猛的院子里有水井,也有足够的粮食,这些人更是沉住了气,将院子守得严密。

两边势均力敌,茅二他们打不进去,李猛他们也打不出来。

战况胶着,谁都不会知道与此同时,夏家的大队人马已经离开了青云城,日夜兼程地往这边赶路。金家全族上下也都行动起来,筹集粮草,青壮们成群结队,接应夏家的到来。

前世夏家孤军深入,此时茅二温三春等人已经领人下山去拦截了。可如今,温三春投了夏家,茅二忙着给李猛最后一击。

茅二十分振奋:卞管家万升万豪已经完了,再将李猛拿下,寨子里就是茅二独大,寨主非他莫属。

茅二叉腰看着寨众们端着根大木头,冒着墙上砸下的石块,冲向院门,狠狠地撞在了门上。门板发出闷声,可是没有动。木头旁有人被打中了,惨叫着倒下。

茅富喘着气跑过来:“二爷!那院门后面全是巨石块,根本撞不开!”

茅二狞笑着:“没事,让他们撞,这样的话,院子里就得有二十多人守着院门,李猛也就剩一百多人了,我就不信他的人全是铁打的,我们日夜不停,别让他们休息,看他们能坚持多久。我们人多,多选几个地方攻打,总会有个地方守不住的。”

茅富笑着说:“好,就这么干!”他刚要走,茅二出声道:“你没让人去看看寨主?”

茅富眨眼,观察着茅二的表情,试探着说:“寨主住澡房了,我让人进了他的院子里,保护寨主,时常给我个信儿。”

茅二笑了一声,“住澡房?天天洗澡?这么个寨主,真没用!”

曾几何时,温三春不就说过了这种话吗?那时自己就同意他的观点,只不过那时要拥戴温三春当寨主,小寨主一旦给了自己权力,那就不必再推温三春上位了。现在自己可以当寨主,更加觉得寨主没用!

茅富迟疑了片刻——他是被小寨主一手提成了总管家的,可是从一开始,如果茅二不帮着他,卞管家早就把他收拾了!何况后来还有万升万豪兄弟,更别说武力强悍的李猛,那个小寨主除了给了自己的一个名头,的确是一点都没用!他还张嘴就提拔别人,都不问问自己!还是茅二更该当寨主!

茅富笑着说:“要不小寨主怎么说二爷是第一副寨主呢?!其实我觉得吧,二爷应是寨主!让小寨主当第一副寨主就行了……”见茅二脸色一寒,茅富赶忙又说:“可不行,小寨主根本不能打呀,什么都干不了!”就别留着了。

茅二仰头大笑,对茅富点头说:“我们怎么都算是亲戚,我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你还是大管家!这寨子里的事情你来管。”至少现在得这么说,等自己真成了寨主再选个服众的。

茅富点头:“多谢二爷!那我们用不用……”他眨眨眼睛。

茅二不在乎地说:“那个鸡贼一样的家伙,随时都能处理了,温三春总说,不要一下弄出两个对头,要先杀一个再杀另一个。李猛一倒,我其实就是寨主了,谁也不敢跟我作对。现在就先圈着他,把李猛收拾了再说。”

“正是正是,不然让别人知道了……”茅富也想明白了:“我们杀了寨主,李猛这里还在顽抗,如果有支持寨主的人,就会投靠过来……”

茅二对茅富点头:“你小子得学着点儿。”

茅富抱拳:“二爷就是厉害!”

茅二挥手:“让大家勤快点!杀了李猛就可以分了他的家产!那小子有钱!”

茅富献殷勤地说:“要不去高家大院,开库房……”他发现茅二的脸色不好看,忙停止了——茅二一旦成了寨主,高家大院的库房不就成他的吗?怎么能分给别人?!茅富忙说:“二爷,高家的库房里东西可多了!”

茅二哼了一声:“你别让人动!”

茅富脸上笑着应了,可心中疼痛——他刚刚觉得那库房是自己的了!茅二该不像小寨主这么手松,会不会……茅富走开,心里觉得最可靠的,其实是自己!但现在自己的力量不足以与茅二抗衡……但是谁说要与茅二公开打,不能来个阴的吗?自己与茅二都姓茅,大家谁不觉得自己是茅二的战友?茅二死了,他的一切就该由自己接手吧?

天亮了,高鹏院子里的几个丫鬟说去高家后院拿东西,离开了高鹏的院子。在二进院墙外,多生从里面将她们的包裹扔了出来。

高家大院里没什么人,韩杨树早就出来,在早生告诉他的角门处等着。等早生带着丫鬟们来了,韩杨树送她们到了寨门。就如韩杨树探听到的,山寨里的人多在李猛院子内外,寨门没什么把守。他们到时,还有其他人家等着出寨。寨门一开,人们三三两两离开了鹰岭寨,韩杨树看着丫鬟们走远,又回到了高鹏的院子里,二进就剩下了多生一个人,韩杨树不敢走。

他不理解多生为何对这个小个子寨主如此忠心,高家大院原来的仆从们全走光了,这个寨主矮小难看,还切尸体,为何要守着他?

被韩杨树暗地吐槽的寨主一直睡到太阳升起,才砸吧着嘴醒来了,因为嘴角有口水,还将嘴在夏玄弘的肩膀上蹭了蹭。夏玄弘险些破功——一把推开高鹏!但他已经忍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也不能放弃!只好接着假寐。

秦惟眨眼,先是疑惑天怎么还没黑,自己夜里还得出去呢!可接着就回过味来——这已经是早上了!他睡过去了!然后他又发现,自己手挽着夏玄弘的胳膊,嘴贴着夏玄弘的肩头,流了许多口水!哎呀妈呀!他醒的时候能阻止高鹏,睡着后,真的拿这个百折不挠的高鹏没办法!秦惟赶快看夏玄弘的脸,平静无波,该还在睡着!幸亏夏玄弘睡得沉,不然得多尴尬!秦惟急忙轻轻坐起下床,蹑手蹑脚地绕到床头将绑着夏玄弘手铐的布条解开了,马上溜去净房!

等高鹏出去了,夏玄弘才翻了个身,舒展了下酸痛的筋骨——这个混蛋小匪首,跑得这么急,是不是去干不可言喻的事情去了?他又眯了一会儿,满眼的亮光,睡不着了,索性起了身,光脚就往净房走。

秦惟在外面正换衣服,刚脱了夜行衣,就听见夏玄弘携着轻微的叮当声走出来,赶紧手忙脚乱往身上穿衣服,而夏玄弘只向着手舞足蹈的高鹏瞟了半眼,就进了净房,看见看不见就另说着了。

秦惟叹气:你着什么急?人家哪里有心思看你的什么体?高鹏这小样儿,要身段儿没身段儿,要长相没长相,送到夏玄弘鼻子底下人家大概都懒得看!夏玄弘要是喜欢,一定得是灵魂上认出了自己……不要!他最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刚穿上了衣服,还没系好带子,夏玄弘就从净房出来了,叮当地走回里屋,片刻后,秦惟就听见里面噗通水响,秦惟吓一跳——夏玄弘失足掉水里了?!他忙走入浴室,见夏玄弘背着他坐在水里,正举了一只手,解开自己的发髻。

秦惟怒:你的伤好了吗就沾水?我白给你治了?!你不是那天刚被扔水里吗?那时没洗干净?怎么又要洗?!他大喊:“上来上来!小爷的浴池你也敢随便用?我让你用了吗?!快上来!”

夏玄弘头也不回,散开头发,沉入水中,将头仰着把头发全浸在了水里。他的确是上次没洗透,高鹏一下就把他捞上来了,他觉得自己被抓后,多日积下的灰尘没有洗干净,尤其头发里面很痒。夏玄弘不管高鹏的叫嚷,任头发在温泉里散开,调整镣铐,用一只手在发中揉搓,觉得很爽……

他倒是舒服了,秦惟早上刚下去的肿胀又起来了,连鼻子里面都发痒。秦惟恶狠狠地说:“快上来啊!小爷要急啦!”你不上来我快流鼻血了!这个夏玄弘,知道我不会动你了,这是逗我呢吧?!

秦惟跳脚:“快上来!伤口要化脓了!你感染生重病!小爷会哈哈笑的!”

夏玄弘微微抿唇:小匪首心肠倒是很好……不行!我手铐脚镣没卸下前,绝对不能对他有好颜色!

夏玄弘慢慢腾腾地洗了头发,觉得身上的伤口的确疼了,才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踩着玉阶上岸。

秦惟真痛苦死了!高鹏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早跳腾到了极限!可秦惟还得去架子上拿了两条大巾子,忿然地摔给夏玄弘一条:“赶快擦!别以为小爷不敢打你!擦完坐下!”

夏玄弘用巾子轻轻擦拭自己的前胸胳膊等处,然后将巾子往腰上一围,湿着头发就坐在了躺椅上。

秦惟咬牙:好你个坏蛋!这么折磨我!他嘴里说着:“你等着!小爷一定要弄死你!”上去拿巾子给夏玄弘擦头发,那天拧得匆忙,今天要好好擦干。秦惟用巾子来来回回给夏玄弘揉了头发,又小心地把他的后背擦干,嘴里说:“你别太得意!就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才对你……嗯,没用强!你要是感激,就以身相许吧!但是小爷是不会动心的!肯定始乱终弃!……”

夏玄弘闭着眼睛,听着高鹏在后面啰嗦“小爷”,竟然升起了亲近感,他现在能听出这些话后面的关怀——高鹏的确喜欢自己!可是并不想让自己喜欢上他!为什么?自然是因为高鹏觉得没有未来……

夏玄弘心头一阵发酸,脸上隐约的笑意消失了。秦惟给他擦完头发,将巾子往椅子上一扔,“自己上药,快穿上衣服!不然就别穿了,让小爷养养眼!”说完就往屋外走——赶快撤退,不然高鹏就要从夏玄弘后面狗窜上去了……

秦惟在外屋深深呼吸,平静下自己躁狂的身心,然后走到门前,刚要出去要早餐,多生就来推门了。秦惟开了门,多生以为秦惟在守着门,也不进来,小声说:“我都来了两次了,寨寨……主都没起来。早餐早就准备好了,我这就送来。”

秦惟还没从方才的激动中缓过来,心不在焉地点头,多生小声说:“韩表哥早上把其他人都送出寨子了,他听说李猛的大院那里打了一夜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攻破了!”

秦惟心里一凉,他想了想,低声问:“你觉得这个韩表哥人怎么样?”

多生的脸一下红得要滴血,喃喃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秦惟啧一声:“哎!我是说他是不是个可靠的,会不会是茅管家那边送来卧底的?”

多生正常了些,尴尬地笑:“我……我怎么知道,但他说如果那些人真来杀寨寨了,他可以带着我……们逃下山……”她忽然觉得这样对寨主不起,忙说:“可我说了,我要和寨寨……主走到最后!要逃寨寨也与我们一起逃吧!”

你是想说带着你逃下山吧?没那个“们”!秦惟摆手:“别管我了!你们能逃就逃,你觉得他那么说是真心的吗?”

多生的脸又有点红:“该……该是吧……早生让她表哥跟她下山,可韩表哥把她送出了寨门,就又回来了……无论如何,我不会不管寨寨……主的!”多生忙补充道。

秦惟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守着自己,抬手说:“别!到最后,你一定要听我的!我会帮着你和你那个韩表哥的。”

多生一撅嘴:“他才不是我的表哥,是早生的!我不是对寨寨……主说了吗?!”

秦惟忍着笑说:“那你跟他说,只要李猛的院子一破,但别在这之前,要等到真的攻下了,就赶快去对人说夏家的人打过来了!”

多生惊讶:“真的?!”

秦惟眨眼:“应该是吧。”金氏那么恨自己,该帮着传话吧?

多生皱眉:“可夏家打过来……”

秦惟大而化之地说:“到时候再说吧。”

多生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问:“这就是为什么……寨主对那个人很好?”

秦惟昂然道:“什么很好?我对他很不好!我就是想占他便宜!”不能落下任何口实!

这回轮到多生忍笑了,面部抽了一下:“我去给寨寨……主端早饭来!”急忙走了。

与多生说了话,秦惟平静多了,回身见夏玄弘从浴室走出来,只穿了件自己干净的掩襟内衣,露这小腿,上面小臂也在袖子外面,神色淡淡的,该是听见了自己方才的宣言,秦惟再接再砺地说:“你别以为我知道夏家要来了就会讨好你!哼!小爷厉害着呢!他们进不进来另说着,但是你别想从小爷手里逃走!小爷肯定会得逞的!”这样你到最后该会逃跑了吧?

夏玄弘眼睛都没抬,坐下来开始读书,好像屋里没高鹏这个人。

秦惟坐在他对面,又觉得不够气派,就也去取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他几乎可以预见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了:夏玄弘就这么酷酷地不理自己,该吃吃,该睡睡,而自己得说些狠话,别让气氛太亲密……这样,也不错啦!

后面的几天果然与秦惟想的差不多,只是院子里只有多生一个丫鬟,她做不了什么吃的,秦惟就得在澡房里煮粥煮菜。作为天下第一懒,秦惟自然指使夏玄弘去洗米洗菜……而夏玄弘也知道现在被圈在这里,得与小匪首同舟共济,只要小匪首不触及自己的底线,自己就让他奴役一下也没什么,所以夏玄弘虽然冷着脸,但是还是去做了高鹏让他干的事。

高鹏每次见到夏玄弘修长的手指戴着手铐淘米洗菜就激动得不行,而秦惟因为多生为他留下了,只好委屈夏玄弘继续戴着镣铐,况且这样“虐待”着夏玄弘,也算是向夏玄弘证明自己没有对他敞开心扉。

秦惟知道夏玄弘不会杀了自己,晚上就不再把夏玄弘的手绑床上了。可他还是担心夏玄弘会趁着山寨的混乱逃下山去,这样就可以避免夏家前来攻寨。但是秦惟却不能让他这么干。犹豫再三,还是将用一条布穿过手铐,然后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夏玄弘如果想下床,就必须解开自己的手,那样自己肯定会醒的!秦惟觉得自己很成功,因为每天他醒来时总是嘴脸靠着夏玄弘的肩,腿这样手那样,而夏玄弘沉睡不动,醒的总比自己晚。

夏玄弘一点也不感激小匪首不把自己手绑床上了,因为小匪首在睡梦里有时会拿起自己的手哼哼着放他嘴里啃,真是烦人!而且小匪首夜里越来越不安生,频繁地动弹,嗯嗯打鼾,搅得夏玄弘一会儿睡一会儿醒。

高鹏在夜里睡不实在,早上就醒得越来越晚!天亮时分特别不老实,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他总得一动不动地等一个多时辰,躺得后背僵硬,只能靠闭目吐息练习内功来消磨时间,这倒是让他身体恢复得很快,内伤外伤都可忽略不计了。

李猛那边的院子在坚守,秦惟就能在这边的稀里糊涂地混日子。每过一天,秦惟的希望就多一分——夏家快到了,就是李猛那边现在完了,自己也可以带着夏玄弘在山上躲两天,高鹏知道好几个隐蔽的山洞呢。

多生一个人住在高鹏原来的卧室里,韩杨树就住入了二进的厢房,算是给多生守着门。一进的寨众们见多生又黑又瘦,认为韩杨树很没眼光。

秦惟觉得自己的胃越来越不舒服,每天的粥都开始难以下咽,自己的内脏大概受损后开始停工了。他不敢想日后的痛苦,也不敢在夏玄弘面前露出痕迹,吃饭时自己盛一小碗粥,只盖着碗底,不让夏玄弘看见,喝的时候还大声吧嗒嘴,其实都是空气。

死亡临近,秦惟十分想念小森。在睡梦里,秦惟到了一处白雪皑皑的山间,他莫名感到小森就该在这里,他大声喊:“小森!小森!”

高鹏嘟嘟囔囔地说话,又把夏玄弘吵醒了,天已经蒙蒙亮,他仔细听,好像高鹏在叫“小森”……

秦惟的梦里突然风雪交加,他远远看见小森穿着破旧的僧衣走在路上,一辆马车从他身边驰过,溅起冰雪,小森抬手喊,可是马车没有停下,片刻后,马匹在转弯时滑倒,滚下了悬崖,小森飞跑到了崖边,用身体顶住被马匹扯着已经到了崖边的马车前辕,马车上的三个人相继跳下马车,而小森再也支持不住,随着被悬空马匹拉扯的马车一起消失在了风雪中……

秦惟哭着喊:“小森!小森!”

忽然,小森就到了他的面前,小森看着像是四十多岁了,他无声地说:“别怕,我会去找你……”

秦惟抽泣:“小森……小森……”

夏玄弘皱着眉看小匪首梦魇了,抱着自己的一边肩膀哽咽着喃喃,小匪首这是想起了谁?他平时不动弹,免得弄醒高鹏,现在他犹豫着是不是该翻个身……

突然,透过厚门,隐约传来喊声:“寨寨……主!快开门哪!我是多生!”

夏玄弘动了一下肩膀,并没有翻身,秦惟就醒了。听见外面的声音,秦惟顾不得自己正抓着夏玄弘的肩膀洒泪,连滚带爬地下床,光着脚拉开门闩,跑到外屋打开了门。

多生和韩杨树在门外,多生惊慌地说:“寨寨……主!”秦惟不想让夏玄弘知道坏消息着急,就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多生压低声音:“李猛的院子被攻破了!”

第84章:第五世 (20)

秦惟的脑子还没转动起来,机械地重复:“李猛的院子……被攻破了?”

韩杨树点头:“他们才在外面院子讲……讲的,有人从李猛那边院子跑来,说茅二茅管家就要来了,叫人准备……动手……”

这是来杀自己了?秦惟使劲眨眼,双手擦脸,让自己醒过来,轻声问多生道:“你让他对别人说了夏家那事了吗?”

多生急得顾不上害羞了,说道:“寨寨不是说攻破才去说吗?他刚知道消息……”

我真晕了!秦惟摇了下头,对韩杨树沉声说:“那你现在快出去对人说夏家来了,朝廷的军队也来了!”

多生瞪大眼睛:“啊?!”

韩杨树傻问:“真的?!”

秦惟对韩杨树挥手:“如果天兵天将能来,我也肯定让你这么去说了!又不犯法!快去悚言听闻,越可怕越好!说完了别让人逮着你,最好赶快下山去!哦……”他看多生:“你要等着他一起跑吗?还是现在就走?”

多生摇头:“寨寨,我不走!”她扭头对韩杨树说:“你快去呀!傻站着干吗?!”

韩杨树结巴着:“那你……那你……怎么办?”

多生坚定地说:“我要在这里!”

韩杨树迟疑,秦惟说:“你去说了,我们就该没事!不说,我们也许就危险了。”

韩杨树转身就跑了。

多生松口气,问道:“寨寨……主,我去给你送水来。”温泉里有洗漱的水,但是喝的水,每天早上还得她提过来。秦惟急忙说:“现在先别管那个了,你跟我进来吧。”示意多生进了屋子,又让她在门边站着,然后轻手轻脚地跑到浴室门前往里看,夏玄弘看着是醒了,翻了个身。

秦惟鬼鬼祟祟地将浴室的门关了,从脖子里扯出了拴着钥匙的绳子摘下,到屋门边把绳子递给多生,在多生耳边嘀咕说:“你去给他,就说从我这里偷的!”

多生不明白地眨眼,也悄声问:“为什么?”

秦惟恨铁不成钢地对多生瞪眼:“你傻啊!他是夏家的公子,你救了他,说些什么你一直敬仰他之类的话,逃出去后,日后你就可以靠着夏家生活啦!”

多生恍然张嘴,想到寨主说会帮着她,原来早就给她留了后路!

秦惟催促多生:“我去净房,你进去给他,然后找个地方躲躲。”

多生迟疑,秦惟低声说:“你一定得给他!他被锁着,万一那些人攻进来怎么办?他得能逃跑才行!”

哦!也是为了那个人哪!多生赶紧点头:“好,寨寨……主,我马上给他。”

秦惟大声说:“你快去给我拿水吧!”对多生使眼色,然后自己走进了净室。

多生深深呼吸,推开了内室的门,床上躺着个人,多生轻步走到他床前,那个公子被子盖过肩头,背对着外面。

多生小声地说:“公子!公子!”

夏玄弘不耐烦地微睁眼回头——他从少年起就总被丫鬟们打扰,以致他身边只用小厮,这个小匪首的丫鬟也想来凑近乎?

多生被那冷淡的眼神看得哆嗦了,赶快将手里的钥匙递过去:“公子,这……这是你镣铐的钥匙,我那个……从寨寨那里拿的……”

寨寨?!叫得这么亲切!夏玄弘眉头拧结:那个小匪首锁了自己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这个丫鬟?!他冷冷地看着多生,也不伸手接钥匙,多生将钥匙放在夏玄弘的枕边,颤着声音说:“我……我给你放这儿了啊!”就要转身跑——这个公子虽然长得比寨寨好看,可一点都不可爱!冷冰冰的!

夏玄弘开口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这么冲的语气!多生急忙说:“我是他的丫鬟……噢,因为敬仰公子,才这么干的!”寨寨说的!

夏玄弘哼了一声:“你们寨主是干了什么坏事?身边怎么都是背主之徒?”上次他就旁观了一次,现在又来!

多生愤怒地说:“我才没背叛寨寨!是他……”她一拧身:“反正我给你了!要不要随你!”碎步走了——什么人哪!还没韩表哥对人好呢!寨寨还那么宠他!

多生到屋门咳嗽了一声,用力关了门。

看来是高鹏给了她钥匙,这个小匪首!……夏玄弘想了片刻,还是伸手拿了钥匙——不管怎么说,镣铐得解开。他刚要给自己开锁,可变了主意,又将被子盖到了肩头,握着钥匙,闭眼养神,等着高鹏回来。

秦惟匆忙洗漱了,听见多生出门了,才出了净室,穿了身练功的短衣服,好便于行动,然后想起要拿的武器,而夏玄弘现在该已经有了钥匙,应已经卸下了镣铐,他不会打我一顿解气吧?我锁了他这么多天,还让他洗了很多次米和菜……

秦惟小心地推开了门,见夏玄弘竟然还在床上躺着!秦惟忙溜进了浴室,跑到了暗箱墙前,拉开抽屉,一件件地往自己身上穿戴:小腿上的匕首,腰间的剑,手臂上的护腕……最后还拿了一小袋当暗器的金球栓在了腰间:咱们富裕,有装备!

身上都觉得沉甸甸的了,秦惟又走到暗门所在,挪开了一块石砖,拉了下里面的一个铁环,地上的一片石板慢慢挪开了些,秦惟松手放回铁环。他想看看夏玄弘是不是旁观到了自己的这番演示,就看向夏玄弘,结果看到夏玄弘还闭眼没动!这怎么说的?!那些人就要来了!哦!多生已经给了他钥匙了,这是等着我离开他好自己开锁吧?

秦惟也不放回石砖,就忙往外走,刚要出内室的门,听见夏玄弘的被子响,接着一阵风声,秦惟一缩脖,却见一道亮光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接着“啪嗒”一声,一把钥匙带着绳子正落在了门口处!

秦惟瞪大眼睛——这不是我刚给多生的钥匙吗?他回头看,夏玄弘又翻了下身,把被子拉过肩膀,看着又要睡觉的样子——你这是在闹脾气吗?怎么能挑这个火烧眉毛的时候?

我就出去!不理他!……可万一,这祖宗和我赌气,以为我会回来,如果我失败了,他等到了茅二那些人……算啦!这都几辈子了,他的脾气我还不懂吗?不就是个小顺毛驴,一哄就行了!但是!我还不能真的哄他!

秦惟弯腰拾起钥匙,气势汹汹地走到夏玄弘床边,把手里的剑放在了地上,狠狠地撩开了夏玄弘身上的被子,动作粗暴地拿起夏玄弘的一只手铐,将钥匙捅入开锁,嘴里说:“你别以为小爷不想继续锁着你!只是……”他扔下夏玄弘一只手,又拿起另一只手:“我这镣铐很值钱!别让你用坏了!我去给你找副不值钱的戴上!”他弯腰把夏玄弘的两只脚上的铐子打开,看到夏玄弘笔直无肉的脚腕和修长的赤脚,不自觉地摸了摸……

高鹏!你这个小混蛋!这都什么时候了?!

秦惟猛地拾起了地上的剑,直起身愤怒地说:“茅二那些人来杀我了,小爷先去料理他们,回来再收拾你!”武器暗盒开着,暗道的铁环暴露在地上,你没有镣铐了,赶快跑吧!

说完,秦惟疾步往外走,省得小高鹏在这个时候作怪!

他刚走到外屋,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秦惟反手带上内室的门,跑了几步打开了屋门,正见到茅二和茅富带着一群人从拐弯处出现,大步走来。

茅二两眼血红,手提着把大刀,脸上露出了秦惟已经见过的狰狞表情来,秦惟动用了最真挚的语气大声说:“哎呀!你们可来了!真是太好了!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大凡要杀个重要的人物,一定要让这人死在眼前才能放心。

饶是茅二和茅富早打定了主意,要见面就砍了这个小寨主,也被高鹏这种见到救命恩人的态度弄得步子慢了些。

秦惟急迫地说:“夏家领了人,和官兵来攻打我们山寨来了!那个温三春投靠了夏家,给他们当了先锋啊!他们已经到了山下!”

“什么?!”茅二和茅富站住,他们身后的人们一时收不住脚,有人甚至撞在了茅富背后。

秦惟用高鹏的姿态跳脚:“你们来这里干嘛呀!我们赶快上寨墙上去呀!温三春对寨子了如指掌!他们打来,我们就危险啦!”

茅富看茅二,茅二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高鹏,声音嘶哑着问:“这是谁说的?”

秦惟急得要抓狂的样子:“我父亲留在山下面的暗哨,刚跑上来告诉我了!他说我父亲对他说了,有急事一定要只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先逃了,但是我舍不得你们这些兄弟啊!我们不要灰心,山寨建得坚固,我现在和你们一起出去,号召寨众们好好守住寨子,一定能把夏家和官兵打退!渡过难关!”

茅二和茅富对视,秦惟都能读出他们眼中的对话:杀还是不杀?

秦惟催促:“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我们赶快出去召集人众,准备守寨啊!”

茅二看向秦惟,满心怀疑地问:“寨主的暗哨在哪里?为何我们都没有得到消息?”

秦惟瞪大眼睛:“怎么可能?!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能没有消息?!你们一直在干什么?!”

一直在攻打李猛的院落,还真没有注意山下的情况!

茅富对茅二说:“要不……我们先派人下山去打听一下……”先别杀寨主,真打起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实在不行还能让寨主出去送死呢!

茅二皱着眉头——我如果当了寨主是不是会更好地抵御?先干掉这个没用的寨主……

秦惟紧张地观察着茅二的表情。按理说,大敌当前,茅富从下层升上来不久,习惯天塌下来有别人顶着,大约就不会想杀自己了,可茅二会不会……忽然,他觉得茅二的眼睛过于红了,过去黑黝黝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有几处淤青,隐约似有红点,两眉间发黑,鼻子撑开,呼吸急促……

他想起那时自己解剖尸体时让茅二用手捧过腹腔的体液,如果那时茅二手上有个小伤口什么的……

秦惟语气关切地问:“茅二,你是不是在发烧?是不是很不舒服?!头很沉?心跳得厉害?关节疼吗?”

茅二微低了头,眼睛却上翻看着秦惟:“寨主这是什么意思?!”

秦惟眨眼——是细菌、病毒、败血症、白求恩……的意思,他认真地说:“我听父亲说,嗯,鬼缠身会是这样,你最近没惹什么血腥吧?”

惹的还少吗?牛大山、卞管家、万升万豪、李猛以及他们的手下……

茅二狞笑起来,手紧握着刀把指向高鹏:“寨主这是想吓唬我?我茅二还就不怕吓唬!寨主编出来夏家官兵之类的话也不容易!可惜,我茅二不信……”

秦惟忙一脚向后半步,抬起手中的剑,做了守势,冷了脸道:“茅二!你想作甚?!”

茅二愣住:谁都知道高鹏不会武功,只会些逃跑的轻功和暗器,可这个架势怎么看着很专业?茅二小时候学了三拳两脚,靠着力大残忍和这些年与人交手野练出来了功夫,他不敢称自己精通武艺,但他能看得出对方是否习过武。高鹏如此自然地一端架势,全身协调,就知道肯定会剑术。茅二警觉,准备让其他人先上去试试。他对后面一扭头:“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人疾跑着冲进来:“茅二爷!不好了!夏家的人到了山下了!夏玄锋领头啊!官兵也出动了!”

这下别说茅二傻了,秦惟自己也傻了,直直地看着来人——不是韩杨树!难道是韩杨树安排的?不对,那个韩表哥傻乎乎的样子,不该这么机灵……

茅二皱眉:“真的?!”

来人使劲点头:“真的!二爷!我们几个兄弟昨天傍晚去下面个村子里想打打牙祭,刚踢开了家大门,就听见有马蹄声,回头看来了二十多匹马!后面还走着几十人!一个兄弟问来人是谁,那边反问我们是何人,那个兄弟没细想,就说是鹰岭寨的——这么多年了,咱们寨在外面什么时候没报过名字?!可那边抽剑就刺过来了!几个兄弟转眼就被杀了!我趁着乱钻进了墙边的干草舵里,正好天擦黑了,他们也没细找。有几个骑马的就宿在了那户人家里。我在草垛里躲到了深夜!听见他们叫领头的夏二公子,那个人二三十岁,肯定是夏玄锋啊!我还看见了温三爷!他投了夏家!是他领着人来的!还人听说,他们后面有大队的人,甚至官兵……我在他们睡后跑出来的,摸黑上的山……”

秦惟点头:“看!看!我的暗哨说的对吧?!”他痛切地看茅二:“茅二!你怎么能以为我在吓唬你?!人都打到山下面了,你以为我还不对你说实话?”

茅二还举着刀,秦惟摇头:“你想干什么?大敌当前,你想内斗?!我别的不敢说,轻功可不是白练了十几年的,你可以试试,看你碰得碰不到我!”这个……其实我只是在说大话,但秦惟将手中的剑调整了下角度,变成了个攻击的架势。

茅富握刀的手放下,看向茅二说:“二爷,要不,我们先去看看寨子外面……”敌人来了,寨主却突然死了,这有点不好吧?

茅二看着高鹏手里的剑,虽然只是一个小动作,但对方已经做好了出剑的准备——高鹏明显武功不弱,可只说他有轻功,真打起来,轻功加上剑术,自己站在最前面,不见得能马上杀了高鹏。茅二心有不甘地放下了刀,秦惟也收了势,很通情达理地说道:“茅二,你是第一副寨主,真的打斗,可就看你的了!走!我们出去!我要对寨众们说几句话!”

你还想说话?给自己拉势力?茅二冷笑着说:“此事怎么敢劳动寨主?寨主就在这里待着吧,我去去就回来!”说完对茅富说:“你守着寨主!”然后对身后的人吆喝:“走!去寨门上瞧瞧!”

呼啦一下,一群人众随着茅二退走了。

茅富手提着刀干笑:“寨主,我也是不得已……”

秦惟摆手打断:“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跟你说,茅二已经被鬼缠上了!”

“啊?!”茅富忍不住惊呼。

秦惟看了看茅富身后剩下的五六个人,稍微压低了声音对茅富说:“我跟你说,少则半日,多则一天,茅二一定会发癫!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你快找人跟着他,他一病倒,你就是第一副寨主了!”败血症一旦发病,病情极为迅速,就是在现代各种医疗设备药品都健全的情况下,有的病人还会几天高烧,愣是抢救不过来。

茅富不像茅二那样有权力欲,他只想要足够的钱!听到这话,不喜反忧,对秦惟道:“寨主!这个……这个……”

秦惟皱着眉头考虑片刻,又说:“你如果没把握,就去找赖光头商量一下,看怎么守住鹰岭寨,寨中这么多的宝藏,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茅富连连点头:“是!是!”

秦惟叹气:“茅二怎么这么不信任我!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守住鹰岭寨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一句句敲击茅富的忧虑。

茅富又赞同:“是啊!”

秦惟对着自己身上一比划:“看!我已经准备好去守寨了!可现在院子都出不去!”

茅富尴尬地说:“寨主先在此等等,也许,茅二爷会改变主意……”

秦惟烦躁地挥手:“你们别在我附近待着,到外面去守着!我现在心情不好!”

茅富犹豫了一下,很想说他们就守在这里,秦惟见他的神色,忿然说:“那就往这里摆具尸体,我来切开给你们看看!”

算了!天亮前他们还在攻打李猛的院落,终于撞破了一处院墙冲了进去,才将人杀得差不多了,茅二就说要来杀了寨主,大家匆忙跑到了这里,虽然没杀成,可也没胃口旁观寨主切尸体!何况现在外敌来袭,万一寨子破了,那他们不就跟刚刚被杀的李猛他们一样了吗?!

茅富叹道:“寨主,您也知道,茅二爷那脾气,我没法不听他的。”

秦惟哼了一声:“他脾气不好,我理解,好啦,都出去吧!别让我发脾气!”我把你从一个小寨卒提成了大总管,可是你却来杀我,还说没法不听他的。

茅富对人们一挥手,余下的这几个人也离开了澡房前的小院子。

秦惟看着他们离开,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本来想胡说八道几句,给屋里的夏玄弘时间从暗道逃走,自己的轻功和前世的剑术总该能抵抗片刻,说不定能伤了茅二,如果能窜上墙头,还能把人引开。

现在的结果比他预期的好太多了!他们竟然离开了院子,让自己能再待在澡房,还留着武器。而且,夏家真的到了山下!……可那不就是自己的末日也到了?

秦惟默默地站了会儿,长长地出了口气,回身推开了门,一眼就见夏玄弘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膝上横放着把剑,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一惯地不合身!腿肚下面全光着,赤着脚。

秦惟怒——你怎么没逃跑?!是因为没有鞋吗?也是,高鹏脚小,他的那些鞋夏玄弘都没法穿。

秦惟使劲关上屋门,指着里屋说:“进去!进去!谁让你出来了?!”

夏玄弘微抬头,不理高鹏。方才他听着人们嘈杂的脚步声,就去武器抽屉里拿了把剑,走到了外屋虚掩的门后,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那些人看来是要加害小匪首,小匪首虽然是鹰岭寨的寨主,担着个恶名,但是这些天来两人相处,他算是看出来了,小匪首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嘴上一口一个“小爷”装些门面,自己早就习惯了。自己可不是土匪,不能不守信义,要知恩图报,现在绝不能一走了之,任小匪首死在这些人手里!怎么也得帮着他拼一下,万一救不成小匪首,自己陪着他死就是了,不会再落入茅二那些人手里!

他提着心听小匪首在那里花言巧语——哪里有什么暗哨!这些天小匪首与自己形影不离,尤其今天早上,小匪首做噩梦,还哭哭啼啼的,那个丫鬟来报信儿才把他惊醒了,哪儿得了那些消息!纯粹在胡编乱造!他握紧了剑:小匪首这些谎话就要被戳穿了……

可是怎么回事?!这些竟是真的?!二哥到了了?!官兵到了?!那个温三春竟然投了夏家?!小匪首怎么知道的?!……

夏玄弘愕然听着小匪首竟然把一院子气势汹汹的匪徒全糊弄走了!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还是未卜先知?他握剑慢慢地走到椅子边坐下,心中喜悦——二哥已经到了山下,小匪首一直护着自己,自己应该很快就会见到二哥了,可也有些担忧——小匪首怎么办……

小匪首又来叫嚣了,夏玄弘选择沉默!你还咋呼什么劲儿?……

秦惟见夏玄弘不动,生气地说:“你不进去可就别怪我再锁上你!”高鹏在秦惟脑海中叫:快!再锁上他!

夏玄弘微撩了下眼睛——人家来杀你,你就给我打开了锁链,再用这点来威胁我还有用吗?但他起来还没洗漱,就端着架子,握了剑起身,去了净房。

好吧,至少他挪窝了,这也算我赢了一局吧?秦惟稍微舒了心,长出了口气,神情沮丧地坐在椅子上——下面该做什么?

门口传来窸窣声,秦惟忙抓紧了剑看去,房门慢慢地看了一个缝儿……多生小声问:“寨寨……主?”

秦惟肩膀塌下来:“进来吧。”

多生提着一桶水小心地进来,含着眼泪说:“寨寨……主……”将水桶放在火盆旁。

秦惟知道她想穿过茅富那些人,肯定受了委屈,忙说:“多生,你别来了。”

多生摇头:“我,我先不……不出去了。”她去拿了铫子,装了水,放在火盆上。

秦惟算着茅二病发后,又会有一场乱,就说:“好,你先在这里待着,等外面的人撤了再说。”

多生怀疑地问:“他们会撤吗?”

秦惟多少有些把握:“应该吧?”他回头看了眼净室,站起身到多生身边,抬起脚跟够着多生的耳朵小声问:“你怎么给他的钥匙?他怎么给我扔回来了?”

多生嘴角下垂:“我给了他,讲了你让我说的敬仰什么的,他连个谢字都没说!”

秦惟微皱眉:“没事!你就脸皮厚些!日后有事要帮忙时,就去求他们家!”

多生翻眼:“我更想求寨寨……主你。”

秦惟垂头,多生紧张地问:“怎么啦?寨寨……”她突然想起寨主说活不长了,担心地问:“你不舒服?”

秦惟怕夏玄弘随时从净房出来,忙说:“没事。”又问:“你的韩表哥回来了吗?”

多生红着脸:“什么叫我的?是那谁的……还没有……”

秦惟又问:“他定亲了吗?”

多生哎呀了一声:“那谁知道!寨寨……主别总提他!”

这些天院子里就剩下了多生,她追了自己三世,秦惟对这丫头自然是感激的。既然红叶能追到这一世,该也是真心的。秦惟回头看了眼净室,再次踮脚,极轻声对多生说:“你跟你韩表哥说,让他去找夏家二公子,日后他们攻入山寨,让他领着着夏家人来这个地方,哦,还得告诉夏家人,温三春是假投诚,一进寨子,肯定就会对夏家下杀手的!”

多生皱了眉头,秦惟接着说:“你让他最好在夏家人上来前就离开寨子。”

多生脸更红:“他……他……总说不会离开……”

秦惟急促地说:“我懂我懂!他是放不下心,我跟你说,嗯,夏三公子最喜欢助人了,他会保护你的!”

多生不以为然地闭了下眼睛,秦惟弄不清夏玄弘是怎么得罪多生了,赶快晓之以利,在多生耳边说:“你韩表哥这么做,夏家肯定要承他的情!日后……”

夏玄弘在净房里边洗漱,边听屋外小匪首与一个丫鬟悄声细语!人家丫鬟都有了表哥了,小匪首还在和人套近乎!言语间,还隐约有“夏家”的名字,夏家的人在这里呢!你怎么不与我商量?!

夏玄弘憋着气从净室走了出来,见到高鹏踮着脚在对着那个丫鬟耳语!夏玄弘放重脚步,走到桌边,把剑“啪”地拍在桌子上。

多生给了秦惟一个小眼神,那意思可解释为: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他!

第85章:第五世 (21)

秦惟翻了夏玄弘一眼:你小子这么猖狂?!知道夏家要来了吧?……好吧,情有可原,让你高兴高兴!我不计较你!

秦惟转身,见已经成了摆放食物和器皿案子的梳妆台上有包昨天剩下的饼子,忙走去拿了,打开巾子,放在吃饭的桌子上,说道:“你们快吃些饼。吃了这顿,下顿什么时候可不知道了!多吃些!”

夏玄弘当仁不让,一伸手就拿了一块,坐下来吃饼。

看看你这横行霸道的样儿!谁是土匪?秦惟暗中撇嘴,扭头对多生示意,多生微嘟着嘴,也来拿了块饼,回身找了个小板凳,在火盆边坐了,看着铫子。

秦惟没有拿,只在桌边坐了,突然,他觉得胃部一阵剧痛,咬着牙才没叫出来,只皱着眉,微微向前倾身。

夏玄弘余光见了,吃了半块的饼突然没了味道,只拿在手里。

秦惟等这劲儿过了,见夏玄弘不吃了,只好伸手掰了一小块饼,问多生:“水开了吗?太干,我吃不下。”

多生说:“还没有。”

秦惟对夏玄弘瞪眼:“别跟小爷学!”

夏玄弘眉头皱起,没动。

突然,秦惟又感到疼痛袭来,他含糊着:“我得去……方便……”赶快跑到净室里,扶着台案弯腰,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出声。等疼痛过去,秦惟喘了几口气,觉得从喉中涌出一股又腥又酸的液体。

外屋安静,秦惟嗓子痒痒,不敢大声咳嗽,净室里有一股温泉水从一条小玉龙口细细流下,落到下面的玉盆中,用来洗手洗脸,可是不能喝。秦惟接着水漱了口,借着吐水时清了清嗓子。

多生在外面说:“寨寨……主,水好了,我给你冲茶。”

秦惟回答:“我这就出去,你们先喝吧。”

夏玄弘板着脸:什么叫“给你”,什么叫“你们”?一点规矩都没有!

秦惟又磨蹭了半天,出屋一看,夏玄弘手里还拿着那半块饼,多生在桌子上已经倒了两杯茶,笑着对秦惟说:“寨寨……主,茶好了,你就着吃饼吧。”

秦惟坐到桌边,端起茶杯只在嘴唇上稍微抿了一下,尽量不咽,让口腔黏膜吸收水分。见夏玄弘还不吃饼,他蛮横地说:“都给小爷吃掉!你以为你是谁?可以随便浪费食物?”

夏玄弘看向桌子上的秦惟扔下的小块饼,秦惟语滞片刻,然后恼羞成怒般叫:“你能跟小爷比吗?小爷是大寨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哎呦!寨寨这么关心他!多生很不爽地瞟了夏玄弘一眼,小声道:“寨寨……主,你也该多吃些,你瘦了好多!”

天天喝粥能不瘦吗?秦惟胡乱道:“多谢你的关心,别管我啦,我天天生气就气饱了!我只想吃粥,这饼太硬!”

夏玄弘虽然看多生不顺眼,但听多生这么一说,却觉得很对——小匪首的确瘦了好多!脸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原来的小豆眼深陷,显得大了。小匪首这些天一直在喝粥,他的肠胃不好?那时与丫鬟对质时提到下毒,难道他中了毒?!二哥赶快打进来,我好带着他去看郎中……但是我现在还是俘虏,我对他说了这打算,万一夏家没有成功,倒像是我在向他讨饶了,这些天都僵持过来了,再等等,时间不该长了,一见到二哥,夏家一破寨,我马上就和他说话!……好啦,吃了东西让他高兴高兴吧。

夏玄弘将饼子放入口中,味如嚼蜡,最后用茶水送了下去。

见夏玄弘吃了,秦惟又自认赢了,满意地松口气,放下了茶杯。可接着心中打鼓:夏玄弘对自己是不是很顺着?!想一想,夏玄弘的确挺听自己话的,让他干什么,他耷拉着脸子最后不都做了吗?从点蜡烛搬床到洗米洗菜,到吃东西……不好!我怎么才发现?

秦惟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夏玄弘如果对自己产生了依赖感,那自己努力地疏远他干的事情不都成无用功了?!多生在这里,高鹏都收敛了许多,秦惟更不能当着多生的面对夏玄弘言及两个人的关系。秦惟决定等多生不在的时候,得再向夏玄弘强调一下自己的动物属性!

可还没等秦惟找到机会,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秦惟向夏玄弘一摆头:“进里屋去!”

夏玄弘迟疑了一下,想到如果来的匪徒见自己这样,高鹏就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了,就拿起剑,起身走进了里屋。秦惟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想到:早上夏玄弘拿了剑坐在外屋,不是想着帮我打架吧?所以他才没有逃走?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秦惟对脸色发白的多生说:“你也进去!里面有暗道,不行话就拉着他赶快跑!”把这责任交给了多生!

多生怕了,哆嗦着说:“我……我在里面等……寨寨……”

秦惟挥手:“快点进去!”多生小跑着进了里间。

她过去也进过浴室,可是进门还是愣了一下——双人床!艾玛!难怪寨寨对人那么好!等等,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身后的门被夏玄弘推上,多生回头,见夏玄弘一手拿着剑鞘,一手握着剑柄,站在门后,皱眉侧耳听着外面……好吧,这位公子也对寨寨不错啦,看他那副冷淡样子,该不会被我拉着跑的,寨寨,我做不到……

屋门一下被推开,秦惟哗啦一下抽出了剑,指着来人说:“敲门了吗?!出去!”

茅富一愣,才要说话,秦惟厉声道:“回去敲门!”

茅富眨了下眼睛,往后走了两步,拍了下门板,说道:“寨主!有急事啊!”

看来茅富软了,秦惟收剑在肘后,尽量挺起胸:“有什么急事?慢慢说!”

茅富惊慌地说:“茅二爷从寨墙上一头栽下来了,现在已经昏迷了,还发着高烧!我们抬他过来了,这个巷子拐弯过不来,现在寨主卧室那里!”

秦惟一点不意外地说:“我就说他被鬼缠上了吧?”

茅富接着说:“又有好几个人上山来说,夏家已经到了山下,随时可能上山!”

秦惟将剑入鞘,说道:“不要慌!我去看看茅二,再到寨墙上转一转,给大家鼓鼓劲儿!”

茅富觉得高鹏真有寨主的样子,此时已经忘了他早上还同意与茅二一起干掉这个寨主。他忙捡起大氅,殷勤地给高鹏披上,说道:“寨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主要是茅二爷……”

秦惟诧异道:“你也没做错事,就是茅二,我也觉得他是被鬼上了身才糊涂了!”

天哪!寨主真是个圣人!茅富到房门处:“就是就是,寨主请。有寨主领着大家,一定能守住鹰岭寨!”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因为这么个寨主,鹰岭寨才快完了。

秦惟高抬着下巴,走着外八字的步出了门,招呼着人说:“走!走!跟我到寨门上去!快走啊!我都走了你还守在这里干什么?!”院子里的几个人都跟了他。

秦惟从窄巷拐弯,见茅二躺在屋檐下。茅二嘴张着,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秦惟走到他身边蹲下,升起医生的本能,问道:“茅二,你感觉如何?”

茅二喉中做声。

秦惟对茅富说:“看来够呛了!他在说什么?”

他想当寨主!茅富尴尬地笑。秦惟站了起来,对人们说:“我没办法了,茅富是我寨第一悍将,但是这样肯定无法上寨墙了,把他抬回去好好休息吧,其他人跟我上寨墙。”

几个寨众抬了茅二,一群人走出了高鹏的院子。

高家大院还没有太大变化,可出了院子,秦惟就看到了这些天寨中内斗留下的痕迹:去往寨门的路上可以见到十几处被烧毁的房屋,远处还有一大股浓烟——那该是李猛的宅院。

对照高鹏的印象,鹰岭寨比以往萧条多了。路边的房屋的门户紧闭,路上有些人背着包裹小跑。

茅富大喊:“你们跑什么?难道想投敌?!”

秦惟无所谓地说:“想走就走呗!我们需要的是想留下来的人!他们现在走也比日后打起来开门投敌好吧?去!告诉大家,谁要走赶快走!尤其那些家眷!我们需要留下的人全心守寨,不要还顾着家人!”

茅富眨着眼睛,觉得寨主说得也有道理,见同行的人在盯着他,就点了下头。

到寨门处,秦惟发现站在上面的不过十来个人。过去高鹏曾随着老寨主巡查过寨中的防务,寨门这一带如果有事情,至少要有三十多人。秦惟沿着甬道走上寨墙,往外看去……只有连绵倾泻的山势,没有人。看来,夏家会趁着夜色袭寨……

秦惟正想着,见赖光头沿着寨墙走来,秦惟赶快思索:现在李猛已死,茅二也快不行了,就是茅二的人都给了茅富,茅富也不见得能用好。赖光头手下的人,数量虽然远不及茅富,可能力老练。他会支持茅富吗?还是会给温三春开门?或者他自己也想当寨主?……

秦惟不知答案,只好先试探着:“光头!夏家到了山下,寨子的存亡可就在茅富和你的肩上了!”

赖光头笑着:“说是这么说!但他们讲了,夏家的人不过几十人,五百里路呢!平常人都得走上十来天,到的人可能骑了马,不足为患!”

你是想让人放松警惕?看来是不想自己当寨主,否则你会加紧寨防,将夏家和温三春都拒之门外吧?

秦惟自然不知赖光头怀疑温三春在城中埋伏了人,现在寨里力量不如往日,自己抵抗无效,索性按照与温三春定的计划来。

秦惟恨道:“听说温三春投了夏家?!”

赖光头做出惊讶的神情:“真的?!”

秦惟看茅富,茅富证实说:“是真的!”

赖光头摇头:“他为何要这么干哪?”

看来你与他有勾结,否则怎么一点都不愤怒?他为何如此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当寨主!

秦惟断然说:“就是为了得到我鹰岭寨的财富!”

赖光头默然点头,茅富忿然一哼!秦惟在寨墙上走了几步,又看了看外面,说道:“我鹰岭寨墙高沟深,也不是那么容易打的!大家不要害怕!要听从茅富大管家的指挥!”

说完,秦惟见赖光头表情不快,暗想这也是自然的:这里有他的人,怎么要听茅富的?茅富远没有赖光头的资历深。赖光头看来不认可现在的寨主和总管,他不会用自己的人与茅富拼,该还是会放了夏家进来,用夏家的人消灭茅富,再收拾了夏家,最后才会对付我——毕竟,我一无足轻重……

茅富听了秦惟的话,又喜又忧:喜的是寨主给了他这么大的脸!忧的是……我真没守过寨墙啊!李猛过去是管防务的,刚刚被我们干掉了!

好像是知道茅富的想法,秦惟说:“茅富,你要有信心!”他又看了看寨子外面,就往下走,赖光头问:“寨主这就走?不多看看?”

秦惟回头说:“有你们在,我就放心啦!这事我也不在行,我到寨子里给你们叫人去。”相信你会开寨门,我就不碍事了。

就知道你除了说嘴也干不了什么,赖光头笑道:“寨主慢走!别担心啦,包在我身上!”他们来我就开门,反正夏家的人也不多,一场混战杀了茅富这帮人,就剩下温三春和我……

茅富的眼神有些迷茫,说道:“那我送送寨主。”

他跟着秦惟走下寨墙,又沿街走出一段路,秦惟忽然转了个弯,在墙角停步,说道:“你该回寨墙上去了。”

茅富一直让人看着寨主,此时还是不想让寨主自己走,刚要对身后的几个人开口下令,秦惟感慨道:“茅富,我祖辈就在此建寨了,鹰岭寨何止有绿松石矿,还有历代积累的资产财宝!这些都不能落入别人的手里!我要去寨里说服大家前来守墙,就让他们来找你吧!你要专心守墙,赖光头是寨里的老人的,你有事可以和他商量。”

茅富一想——也是!要先保住寨子再说!让这个小寨主去叫人来帮着自己不挺好的吗?小寨主家底儿在这里,肯定比任何人都想保住寨子!先留着他帮忙,如果寨子守住了,日后干什么不行?

茅富对秦惟抱拳:“好!”他对自己的人一甩头:“走,跟我上寨门去。”

等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了,秦惟轻呼气:真是太累了!好在这是最后一忽悠了!他缓缓地往回走,想起有件事他一直没时间去做……那些与夏玄弘一起被抓上来的村民们!

秦惟凭着高鹏的记忆,走向寨子里的大牢。沿途再次感慨鹰岭寨已经显出败像:过去人来人往的街道没几个人了,许多房屋破损,更别说有的街头巷尾还倒卧着尸体。鹰岭寨就在山崖边,以往寨子里打死了人,李猛让人往崖下一扔就完事了。现在茅富都没安排人尽快清理,陈尸街头,消磨士气,可见茅富无力料理寨务,在城墙上,不可能防得住里应外合的赖光头和温三春,鹰岭寨将毁在今夜……

他当初的安排和设想就要实现了。

可秦惟心中弥漫着高鹏的凄凉感——高鹏离开了夏玄弘后就没了心气儿,就如秦惟,他从渐渐加剧的疼痛中预感到了死亡的接近。看到寨中如此,高鹏更加难受:这里是他的家,他一直被身体的无能所困扰,懊恼没有让父母看到后代,此时连父亲留下的寨子也没守住。他自认为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恨不得马上死了……

秦惟自己也觉得不舒服,他是医生,喜欢救人,不喜欢看到死亡。

只是高鹏放弃了,可秦惟不能懈劲儿,他还有事情要做。

山寨的大牢是一个岩洞,外面加了粗大的铁栏杆。牢外有两间石头房子,住着看守的寨众。秦惟到了石头房门处拍门:“有人吗?”

房门一开,一个已近中年的牢卒开了门,见到高鹏惊讶地说:“寨主?!”屋里另外两个牢卒站了起来。

秦惟扫视屋内,问道:“你们一共几个人?”

开门的牢卒道:“就我们三个了,赖爷把其他人都叫走了。”

秦惟神色严肃:“你们把钥匙都交给我!马上收拾一下,也去寨墙上吧!去找茅富,我跟他说了,要把寨子里的人都给他送去守寨!”

中年牢卒有些勉强,秦惟皱眉道:“你还磨蹭什么!快去守寨!不然今晚寨子就要破了!”

几个牢卒大惊:“真的?!寨主?!”

秦惟点头说:“当然!快把钥匙给我!我可不放心别人,这些人日后还可以当人质的!你们快上城去!”

中年的牢卒将腰间的一环钥匙解下,交给了秦惟。秦惟拿着钥匙,等着他们出去。几个寨匪见寨主在这里督促着,只好出了石头房子,一边交谈着一边走远了。

秦惟可不管他们是去守寨墙了还是要逃跑,他去了大牢的栅栏门前,里面关着几十个村民,大多是男子。人们用仇恨的眼神看秦惟,秦惟来回看,找到了个面容淳朴的青年,指点着他说:“你过来!”

那个青年走到栅栏前,秦惟将钥匙放在了栅栏外的两尺处,指着钥匙说:“我放这里,你一会儿拿个棍子什么的扒拉一下就能拿到了。”

青年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其他的村民也挤到了栅栏门前,有人说:“恩人!好事做到底……”

秦惟将手指竖在嘴唇上:“嘘!你们都听我说,不然我把钥匙拿走!”

人们安静下来,秦惟说道:“你们拿了钥匙,不要马上就出来,要等到天黑了再出来,明白吗?不然你们跑出来,一被发现了,肯定就是个死。”

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这……这不是……那个小寨主吗?他那天切尸体时,我看见了……”

一下,大家看向秦惟的目光从激动又变成了愤怒。秦惟心说这就是为何我要把钥匙放在两尺之外!秦惟接着说:“夏家的人到了山下,他们攻打寨子的时候,你们如果从里面给他们帮个忙,他们就更容易得手。”

有人质问道:“你不是寨主吗?为何会帮着我们?”

“这不是陷阱吧?”

秦惟做出激愤的表情:“我手下的人想杀了我,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愿!要死大家一起死吧!”

人们不做声了。

秦惟回身指着方向:“顺着这条路往下走,第一个路口左拐,然后第二个路口再右拐,那边一条街都是高家大院,在院子中部有库房,是个黑顶灰墙的大房子,你们逃出这里就去那里拿些东西,别空着手回家,这也算我对你们的一些补偿吧。”

村民们像是看神经病一般看秦惟,秦惟不管这些,说道:“好啦,你们好自为之!记住,别太早出来!”转身背着手走了。

栅栏里的人们一边找东西去够钥匙,一边小声议论着:“这个寨主是疯了吧?”“看着像啊!”“真是个败家子!”“他不败家,那我们能活吗?”“一定要抢光了他才对得起我死去的……”

拿到了钥匙,有人等不及打开了锁,大家激动得相拥流泪,可是还是听了疯子寨主的话,没人出去,看着日头才正午时分,人们焦急地等着天黑。

秦惟快步往高家大院走,忽然,一个破衣烂衫的孩子摇摇晃晃地从被烧毁的房子里钻了出来,呵呵傻笑着,向秦惟跑来。

秦惟一看,眼泪一下就涌上了眼眶:“小森?!小森!”忙张开双臂迎着孩子跑过去,抱着小孩的双肩蹲下身。

孩子也就五六岁,身上穿的衣服破烂得没了袖子,露出孩子两只黑瘦的胳膊,孩子满脸尘土,头发打着结,咧着嘴笑。秦惟又叫:“小森!小森!”

可是孩子看向秦惟的眼神痴呆,没有反应,只是还在笑。

旁边有人走过,急促地说道:“这是老李家的傻子!小时候烧坏了脑子。他们家和李猛是亲戚,全死了……啊!是寨主啊!您……您……”那个人撒腿就跑了。

秦惟想抱起小森,可高鹏的个子矮,胃又疼得厉害,只好拉着小森的手说:“走,跟我回家,吃点东西。”

小森呵呵乐,不知道是听懂了没有。

冬日正午的阳光白惨惨的,秦惟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反而觉得冷。这是发烧的征兆了,是腹膜炎?是胃穿孔?……他紧握着小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却是热乎乎地,秦惟想起小森在梦里说会来找自己,可这是个小傻子,小森是入了这个孩子的身体?还是这就是小森的投胎,脑子本来是好的但烧坏了?不管什么,秦惟也得保护好小森,只是现在他自己的情形不好了,要回去看看夏玄弘和多生走没走。

秦惟拉着小森走回高家大院,对路上碰到的零星寨众喊:“去寨门!去寨门!去找茅管家!”他还特地绕了下库房,想把看守的人支走,可发现库房的门被钉死了,外面也没人把守了——寨众怕茅管家发现,拿够了东西就钉了门,一走了之了。

秦惟现在不想深究这些,就拉着小森回了澡房。

夏玄弘和多生都没有走。

夏玄弘焦急地等着小匪首回来。而多生听外面没动静了,就不急着逃跑了。后来韩杨树偷偷摸摸地过来了,告诉她院子里没什么人,可以溜走,多生也不想走,还想见寨寨。

所以等秦惟回到澡房时,推开门,屋里站了三个人。

秦惟高兴地说:“你们都在呀!太好了!这是小森!”以后,你们得帮我照顾他了!赶快给你们介绍一下!

夏玄弘听见小匪首的脚步声,心中一大块石头落地!他那时见小匪首跟着一帮匪徒走了,差点跑出去。但当时听着小匪首像是控制住了局面,就没去搅局。可那之后,他一直心绪烦乱!

现在小匪首终于回来了!他并不惊讶!小匪首会编瞎话,技高一筹,肯定会蒙住一干匪徒。他只是觉得小匪首回来得太晚了!自己对鹰岭寨不熟悉,小匪首不会放心自己的!就是给自己塞了个丫鬟,小匪首也应该知道自己不喜欢!他与小匪首处了这些天,已经有了种默契。小匪首应该急忙赶回来才是!怎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他意外的是小匪首拉着个破衣烂衫的孩子进了门,又听小匪首说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小森!这是小匪首昨夜做梦哭哭啼啼叫的名字!这该是小匪首在外面生的私生子吧?!

看这年纪该是小匪首十五六岁就有的孩子!这孩子傻傻的,大概是小匪首生在了外面,他父母不让他带回来!现在小匪首找到了他!难怪小匪首睡觉都惦记着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啊……

一瞬间,夏玄弘就脑补出了父子离散小匪首难舍孩子的情节,心里酸疼,眼睛都有些湿了……

多生也很吃惊,看着小森张嘴傻笑的样子说:“这孩子……有点毛病吧?”

秦惟摇头说:“没毛病没毛病!只是还没开窍,长大了就好了!”

小森不知道听懂没有,嘿嘿笑。

多生来山寨的日子不长,也觉得这可能是小寨主的儿子,马上说:“就是就是,我知道有孩子七八岁才说话呢!”

韩杨树比多生还没常识,自然附和着:“是啊!小孩子活着就好!”

这是说这孩子肯定是傻子?多生瞪了他一眼,韩杨树眨眼,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秦惟放下手中的剑,边脱外衣靴子,边说:“我去给他洗个澡,多生,现在院子里没人了,你去找找,看有什么吃的,再弄些水来。”

多生答应了,韩杨树说:“我陪着你去。”

秦惟拉着孩子往浴室走,对多生说:“别忘了我嘱咐你的事情。”

多生刚要出门,回头说:“好,我会让他去给夏家带路来这里……”

秦惟忙看多生,挤眉弄眼地让她出门,多生哦了一声,赶紧出去了,韩杨树不知所措地跟着她,还帮着把门关上了。

秦惟收回目光时正见夏玄弘在盯着他,秦惟马上立眉:“看什么?!我让夏家来就是赶快把你领走!小爷……不想见你了!怎么啦?!哼!”

当着小森的面,秦惟不能说少儿不宜的话!

小森又傻笑,秦惟握着他的手进了内室,夏玄弘站了会儿,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小匪首回来没对自己说几句话!还说不想见自己!夏玄弘已经不把小匪首的话当真了,可这句话刺得他心疼——自己这么担心他,小匪首怎么能这么说?!夏玄弘皱眉走到浴室门外,往里面看。

第86章:第五世 (22)

秦惟给小森脱衣服和鞋子,笑着说:“小森呀!还记得我吗?我是秦惟……”

他还没说完,小森傻笑着说:“惟……嘿嘿嘿……惟……阿……惟……”

秦惟一愣,抱了小森的双肩:“小森!你记得我?!你能听懂?!”

小森还是咧着嘴笑:“惟……呵呵……惟……”

秦惟热泪盈眶,把小森拉到身前紧紧抱了,低声说:“小森!你想起我来了?我需要你!你不帮我,我怎么办?”他一直靠着小森的陪伴面对死亡,小森傻了,他非常心虚!高鹏也在秦惟的脑子里抽泣——我就要死了!要死了!

秦惟反而不能哭了——怎么跟高鹏那小子一样觉悟?!

小森在秦惟耳边嘿嘿笑,好像这是特别好玩的事,间或含糊着说:“惟……惟……”

秦惟放开他,看了小森半天,小森傻傻地回瞪,眼睛也不眨——不像明白的样子。秦惟叹道:“来,咱们洗澡。”又拉了小森的手,引着他下台阶,嘴里说着:“只能走三步,好了,就坐下来吧,别动,我去拿水舀子给你洗头……”

门外,夏玄弘的眉头皱成了疙瘩——小匪首为何说他叫秦惟?!这个名字特别耳熟!好像他过去听过了许多次!难道小匪首不该让孩子叫自己“爹”?难道小匪首不是孩子的爹?可是小匪首怎么对这个孩子这么亲?!看着小匪首给孩子洗澡,夏玄弘心里好像有一根线牵着,扯到了他的痛处。

秦惟给小森洗了澡,拧开头发,也不扎上,又找了件自己白色的内衣,撕去一截下摆,给小森穿上了。小森像是个穿了大衣服的娃娃,秦惟端详小森,一张普通孩童的脸,眉毛弯弯,眼神呆呆的,只是一直在笑。

夏玄弘见高鹏拉着孩子往外走,忙转了身,无表情地坐在了桌子旁边。秦惟没有鞋子给小森,屋里热,小森和夏玄弘一样赤着脚。小森笑着自己爬上了椅子,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

房门响,多生端了个土锅,韩杨树提着桶水。两个人进来,多生说:“我在厨房找到锅饭,我尝了口,还没坏,就放些水煮成粥吧,寨寨……主也能喝点。”

秦惟现在腹中火烧火燎,疼得像是有根棍子在搅动,别说粥,水都不敢喝了,忙说:“煮粥时间太长了,加水烧开了,让大家赶快吃些东西,小森饿了。”

多生把锅放在火盆上,韩杨树去找了个杯子,从水桶里舀了杯水倒入锅中。多生往火盆中加炭块,小森手拍着桌子,嘎嘎傻乐。

秦惟去拉了小森的手说:“别用力,小心疼。”

夏玄弘站了起来,回了浴室,片刻后出来,把一个小药瓶放在了桌子上。

秦惟现在对他如此合作心惊又担忧,不说“谢谢”也不说“小爷”,拿起瓶子打开,用手指挖出药膏,拉了小森的手,细细把药抹在小森皴裂的手背和小臂上。

小森咧嘴,又笑又叫,看着很欢乐。

夏玄弘眼中瞳仁漆黑,似是在走神儿——小匪首的语气能这么温和,当初如果让小匪首给自己上药呢?他一定也会这样轻柔吧……

多生说:“开锅了。”

秦惟说:“先给小森。”

多生盛了一碗,秦惟端到小森面前桌上,把勺子给小森,说道:“慢点,烫的。”

小森马上接了勺,低头就着碗,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喝稀饭,秦惟接着说:“慢点啊!烫着嘴!”

多生又给了秦惟一碗:“寨寨……主,这是你的。”

秦惟接过:“好,谢谢。”拉了椅子坐在了小森身边。

多生很不好意思:“寨寨……主,不用说谢谢。”她又给其他人都递了一碗,自己才盛了,也开始吃。秦惟拿了把勺子,装模作样地舀了一勺放在嘴边慢慢地抿着,可是嘴唇沾着稀饭,怎么也不进嘴。

坐在小森对面的夏玄弘也吃得极慢,一口稀饭半天没有下咽。

屋中的人们都在用食,没人说话。小森第一个放下勺,双手捧了碗,将剩余的稀饭全倒入了自己嘴里。秦惟忙将自己的一碗递过去,说道:“小森真乖!来,帮我吃了这碗。”

小森饿坏了,接过来拿起勺子,又吃上了。

夏玄弘放下了碗——小匪首早上就没吃东西,现在怎么也该饿了吧?要不我把我这碗给他……

秦惟对夏玄弘瞪眼:“怎么不吃?!别让小爷生气!”

夏玄弘想起早上小匪首说每天生气都气饱了,犹豫着是不是该开口对小匪首说句软话……

秦惟看出夏玄弘表情温和,暗叫不好,一抬下巴说:“别忘了,你还是小爷的囚犯!你得听小爷的!吃饭!不然小爷给你些颜色看看!”

就是 give you some color see see!秦惟觉得英文更给力,可惜不能这么说。

听到囚犯两字,夏玄弘微蹙眉——夏家的确还没有到,自己仍然是高鹏的阶下囚,这个时候还不能和高鹏交谈!再等一天就该可以了。他默默地把碗推给了小森。

这算什么?表示他听了我的话还是没听?

小森喝完了秦惟给的稀饭,嘿嘿笑着捧过夏玄弘的碗,又呼呼地吃了个精光。

夏玄弘罕见地对小森露出了一缕笑容。

秦惟的心提了起来,笑着对小森说:“小森真乖!自己吃得多好!叔叔就喜欢爱吃饭的孩子!”他对夏玄弘乜斜了下眼睛,表示你不乖!

这一声“叔叔”说得夏玄弘眼中发热!小匪首为何对那孩子自称“叔叔”?那孩子不是他的儿子吗?他不敢认?!怕日后山寨破了,他的孩子无法生存?所以只能叫叔叔?

夏玄弘很想对小匪首说他会保护小匪首还有他的孩子,但此时开这口没有说服力!要在夏家攻破山寨,自己以胜利者的身份才能说!

秦惟对小森指着夏玄弘说:“小森呀!从今后,你就跟着这个叔叔啦!他会管你吃管你穿,将你拉扯大的!”

夏玄弘脸一沉,扭开些脸不看高鹏——干我何事?!那是你的孩子,自己养!

小森傻傻地笑,看看秦惟,看看夏玄弘。

坐在小凳子上的多生抬头说:“寨寨……你自己的……自己带就是了。”

秦惟瞪多生——乱说什么?!他用高鹏蛮不讲理的口吻说:“小爷是坏人!对孩子的成长不好!孩子得跟着个好人,反正好人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虐待孩子,懂吗?所以……”他看向夏玄弘:“小爷这些日子养了你,你就得养这个孩子!不要知恩不图报!耍赖不还情!”

是我想到你这里来的吗?胡搅蛮缠!原来你锁了我,是为了那个丫鬟,而对我好,是为了挟恩图报,让我帮你养孩子?!夏玄弘脸色铁青!

秦惟说:“你不答话就是理亏!小爷就当你同意了!小森,日后你就叫他干爹!”

“咔”夏玄弘一惊,吸气时被口水呛到了,捂着嘴咳嗽,气得到处看,想找口水喝。多生放下碗,匆忙说:“哦!得烧些水!”赶快往铫子里倒水。

秦惟继续叫嚣:“你既然是正人君子,就不能不养这个孩子!你不是想见义勇为吗?不是要扶老携幼吗?那就得对这个孩子负责!要给他好吃好喝,好穿好住,将他养大!……嗯,如果他不能自立,你就要把他养到老!如果你不这样做,那你不就成了我这样的坏人了吗?你难道不是好人?!那怎么对得起夏家的名声?”道德绑架谁不会?这种忙着指使别人干好事的假圣人最好当了!

夏玄弘咬着牙,以免失态——他很想对高鹏说,好吧,我就帮你养这个孩子!连带着你这个小匪首!……可在小匪首这种语气下,这不形如投降了?!

秦惟满意地看到夏玄弘面色紧绷,暗自庆幸:如果夏玄弘张口答应下来,那就更严重了!现在夏玄弘还端着架子,甚好甚好,这样两个人之间还是保留了些疏远。

将小森托付给了夏玄弘,秦惟心中又放下了些负担。他看小森,小森张嘴笑着:“……惟……好……”

秦惟抬手摸了摸小森的头,脸上止不住露出笑容,小声说:“小森对我真好!”小森每一世都来帮助他,哪怕是个傻孩子,也找到了他!

夏玄弘余光见到高鹏脸上真诚的笑容,又有种想对高鹏说话的冲动……可是怎么开口呢?也许刚才该应下关于孩子的事情……

秦惟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检查了下早上在身上绑着的武器等等,披上大氅,拿起剑,尽量随意地对韩杨树说:“你跟我走,咱们到处看看。”

韩杨树一个劲儿地看多生,多生一甩手:“寨寨让你跟着,你就去跟着呀!”

韩杨树特别不情愿地走到了秦惟身后,秦惟回头看小森,说道:“小森!你要小心哪!别乱跑!”小森嘿嘿笑:“惟……惟……”

秦惟又看多生:“你给我当证人啦,小森出了什么事,你就去找那个姓夏的算账!”

多生扯嘴角:“寨寨……主!你早点回来就是了。”

秦惟没应声,往门外走,小森跳下椅子,咯咯笑着去追秦惟,秦惟挥手:“在这里等着我,你鞋子都没穿,跑什么跑?!”

小森听不懂的样子,还是继续跑,就要抓到秦惟的衣服了,一双手从后面掐着他的咯吱窝将他抱离了地面。秦惟看去,却是夏玄弘!小森嘎嘎笑,秦惟可不敢笑,避开看夏玄弘,对多生说:“如果有事就进里屋,闩上门。”

多生嗯了一声,小森笑着想挣脱夏玄弘的双手,叫着“惟……惟……”秦惟不想再告别,头也不回地出了屋门。

冬天日短,才是申时,就是下午三四点,太阳就往西边去了。秦惟发着烧,脸热口干,觉得小风凉飕飕的。他胸腹部一阵阵作痛,他真想抱着肚子弯腰,可他还是打起精神,带着韩杨树穿过冷冷清清的的院子,走向大门。

院子里,他可以看见几个躲躲闪闪的人影,不知道是偷懒的寨众还是逃出来的村民。

高家大院还像过去一样,房屋坚固,院墙高耸,可这些都无法保护住他的生命。高家几代积攒下的财富,无法给他买来一天光阴。

出了院门,秦惟带着韩杨树往寨子边缘走。韩杨树担心地问:“寨……寨主,我们不是只在院子里看看吗?”

秦惟看周围没什么人,招手让韩杨树靠近些,小声对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藏起来,好看他们打架。”

韩杨树马上说:“那……那怎么不带上多生他们?”

秦惟说:“你不下山去找夏家人,我就得让你在他们进寨时去见他们。你对他们一说你知道夏三公子在我那里,他们肯定就去救夏公子了,多生那边很安全。我们要去的是寨墙那边,不能带他们。”

“去……去寨墙那边?!那边……那边……”韩杨树立刻觉得不好了。

秦惟安慰:“没事没事,我们不会那么近!我也不想卷到打斗里,我正难受呢。”

韩杨树不高兴地说:“那……那就好。”

我难受竟然好?但秦惟已经没精力跟他计较了。红叶前世也是胆小的,这辈子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鹰岭寨依山而建,面对山下的寨墙与山壁相连。秦惟凭着高鹏的印象,走向地势开始升高的山寨边缘,拐了几处弯,躲着人,爬上了一处山壁,从这里可以看到下面寨门左右的一段寨墙,秦惟示意韩杨树与他靠着山壁席地坐了。

太阳开始西斜,山峰的阴影笼罩了大半山寨。秦惟裹紧大氅,但是冷得发抖,方才那番攀登,让他精疲力竭,想睡过去。他闭了眼睛。夏家来的人不多,应该是夜里攻寨,可会是今晚吗?如果不是今晚,秦惟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

韩杨树坐了会,发现只要他不探头,那些在寨墙上的人们也不会看到他,就不那么害怕了。扭头看高鹏,见高鹏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小声问:“寨主?你怎么了?”

秦惟努力发声:“如果他们今晚不攻寨,就会是明天,你还到这里来,夏家破了寨,你去找夏二公子,记住了?”

韩杨树嗯声,秦惟无力地说:“有动静,你就叫醒我,我想睡会儿。”

韩杨树惊道:“寨主!这么冷,你怎么能睡觉?!”

秦惟忽略他,想昏昏入睡……可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碎了般疼,四肢沉重如铅,头痛欲裂,秦惟不自觉地哼哼,韩杨树着急地说:“寨主!别……别睡了……你醒醒……”

可是说了几次,秦惟都不睁眼,韩杨树只好放弃,孤单地看着太阳落下了山,天色慢慢黑了。

慢慢地,寨墙上亮起了火把,一线排开,点缀在黑暗里。

韩杨树坐了半天,已经冻得手脚发木,想着现在该没有人能看见自己了,就站了起来,小心地活动手脚。

在他的眼前,前一刻,他还能看到下面寨墙上火把下的隐约人影,下一刻,火把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寨墙所在变成了一片漆黑。韩杨树听见铜锣大响,人们喊着:“有人袭寨!”“有人上墙啦!”

前世,当夏玄锋领人到了山寨下,因为茅二等人的截击,夏家的人已经损失了七七八八,只余下十几高手。山寨里,李猛万升等人,将寨墙守得严严实实,一有动静就放滚木山石,夏家的人根本无法近前。

可是这次,夏家被金家接应,粮草充足,而鹰岭寨中内斗正酣,无人出去拦截他们,夏家和官兵们一路无阻而来。夏玄锋领着四十来人和温三春的二十多人为先头部队,比大队人马早了两天的路程。他们在山下歇息了一天,夏玄锋等不及后面的几百人,天一黑就摸上来了,想试探一下鹰岭寨的防守。

谁知鹰岭寨的守卫稀稀拉拉,他们到了寨墙下,寨上的人们才发觉,滚石都没来得及放下,夏玄锋等几个高手就上了寨墙,接着,还有人给开了寨门!外面主事的葛叔知道这是诱敌之计,可夏玄锋已经在寨墙上了,葛叔就带着人杀入了寨门内,与寨墙上的夏玄锋配合,将寨门附近的匪徒杀了大半。

赖光头知道夏家的人一到就会大开杀戒,早撤下了自己的人手,留茅富等人在寨上受死。他认为自己不帮着开门,温三春的人也会,所以就按既定方针让人开了寨门。他自己躲到绿松石矿那边去了,想着温三春该知道如何对付夏家。说到底,夏家不过几十人,里面该还夹杂着温三春的人,山寨里至少还剩下了两百多人,温三春熟悉地形,在寨众里又有些人气,怎么也该能招呼上人把夏家收拾了。

他走了,茅富是个没经历过大阵仗的低级匪徒,就知道蛮干,吆三喝四地让人注意守城,暴躁不安。除了些年轻人,稍有年头的寨众都不听他的使唤,谁也不想出城去当流动哨,就只在寨墙上巡视。听说夏家人不多,还抱了侥幸之心,觉得寨墙建得高大牢靠,那边就是悬崖,谁也上不来,发现敌人放下木石就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温三春并不知道自他走后,寨里的内斗如火如荼。他走前,卞管家和手下的高家家院们被杀,温三春并没在意,这其实对他日后掌权有利无害——高鹏成了个没有人保护的弱鸡。可茅二与李猛的火并大伤了鹰岭寨的元气,尤其茅二病重,鹰岭寨的战斗力更减,此时再放夏家包括二十多江湖高手的几十人进寨,真如纵虎入羊群,一下就能将鹰岭寨打趴下。

温三春一进寨门就发现情况过于顺利!寨众们无还手之力,茅二李猛等人根本没露面!难道他们在某处埋伏着?温三春抓了一个寨众追问:“说!茅二在哪里?!”好领着夏家的人去找他!

那个寨众吓得哆嗦:“三爷!茅二爷重病起不来了!”温三春又问:“李猛呢?!”

“死……死了……”

温三春急了:“怎么回事?”

寨众牙齿打颤将这些日子的事情说了,温三春心中一凉:糟了!茅二李猛都完了,谁还能控制住夏家?!他握紧了尖刀,在混乱中寻找夏玄锋,正好看见夏玄弘向他走来。温三春笑着:“夏二公子!寨子里的匪首死了好几个,夏二公子随我来,我带你去找匪首高鹏!”说完,他向一个自己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韩杨树看不清情况,只听见兵器的碰击声,夹杂着人的惨叫。不久,暗处两边的火把也相继熄灭,有人喊:“寨子破了!”

这才多长时间?!寨子怎么就破了?韩杨树忙去摇秦惟:“寨主!寨主!寨子破了!”

秦惟觉得自己同时在火里和冰里,真想长睡不醒,可是他总觉得该看到夏家的人攻进来才能放心,一直告诉自己要坚持住。听着韩杨树的呼唤,秦惟使劲睁眼,说道:“哦!在哪里?”他嗓子哑得厉害,眼睛里也像有沙子一般。

韩杨树指着下面说:“你看!你看!就是黑咕隆咚的那块儿!”

秦惟说:“我动不了了,扶我起来!”

韩杨树方才就是这个感觉,忙架着秦惟的一只胳膊,将他扯了起来。秦惟摇晃了一下,向前面聚焦,说道:“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韩杨树急着解释:“原来寨墙上是有火把!全灭了,你听,人说寨子破了……”

秦惟侧耳倾听,就听见一阵铁链的拉动声,然后着木头的吱呀,人们遥远的叫喊:“寨门开了!”“快逃啊!”……

黑暗里,又亮起了点点火把,接着,有房子被点着了,熊熊火光照亮了一片街道,奔跑搏击的人们如曈曈鬼影。不多时,更多的房屋被点燃,一个一个火堆,亮得天上的星星都隐没不见了。

秦惟感到一阵悲怆,高鹏在他脑海里哭泣:我的家!我爹……秦惟忙制止住他的自怜:为富不仁并非好事!鹰岭寨作恶多端,不能不除!你就别闹了!

他对韩杨树说:“你下去,见到攻进来的人就喊你知道夏三公子在哪里,让他们带你去找夏家二公子,反正最好是夏家的人,然后你领着他们去多生那边。”

韩杨树害怕,说道:“寨……寨主,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可以做个伴儿。”

秦惟摇头:“你别和我在一起,我是寨主,那些攻进来的人大概都想杀了我,你快去吧。”

韩杨树刚要走,又挺不好意思地对秦惟说:“那……那我就……”

秦惟摆手:“快点去!多生还在等着呢!”

“那好吧……”韩杨树借着远处的火光,小心地下了山石,不一会儿脚步声就远了。

这个地方在寨墙边缘的山间,往上走就是悬崖,无人防守。攻入寨子里的人都往寨子中心去,没人往这边来。秦惟双手抓着大氅,想让自己再暖和点儿。照他原来的想法,鹰岭寨破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就地躺下,慢慢等死就是了。可事到临头,秦惟还是动摇了:死亡的一瞬间并不可怕,但他怕漫长的痛苦。他真的躺倒,可能就再也不起来了。如果他马上死了也就罢了,怕的是他会拖上几个时辰,内脏发炎,疼痛难忍,躺在冰冷的地上,说不出话来,生不如死啊!还不如来个痛快的!

高鹏也感到恐惧,秦惟的心噗通乱跳,秦惟深呼吸,对高鹏说:别怕,死后你的灵魂会与我融合,也不是完全消失,你的所有记忆和情感都会存入我的灵体,你不必这么慌乱,让我平静些!

高鹏沉默了片刻,可又强烈要求:我要去见夏玄弘!

秦惟挺不想再去见夏玄弘的!他已经安排好了小森和多生,现在再巴巴地跑回去看他,是不是多此一举?何况,被他看见了怎么办?自己都快死了,秦惟想安安静静地悄然离开,不想再面对夏玄弘。

高鹏说:你至少该去看看他是不是被夏家人救了吧?我就想再看看他的脸,要是能咬他一口就好了……

秦惟犹犹豫豫的,他不敢坐下,怕一会儿站不起来,就靠着山壁,久久地看着下面。远远望去,越来越多的火光,星星点点地亮起,变得明亮,该是一处处房屋着了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惟觉得身体都被寒风吹透了,大氅像丝绸一样薄,他两腿打颤,站立困难。高鹏一直在说要去见夏玄弘,秦惟感到自己大约很快就不能动弹了,死亡近得似是能触摸到。他终于打定了主意:好吧,就去偷看一眼,也许有人会杀了我,那还算是帮了我呢。

秦惟往山下走,一迈步,发现自己已经脱力,身体抖得像筛糠,手脚像不是自己的了,步子踉跄,随时能一下滑倒,从山上栽下去。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