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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我又干掉了男主(修真 三)——白云非云

第85章

陆巽说出此句话后,便低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又吐出了一大口血,鲜血淌过下巴,他却没力气抬手拭去,胸口是火辣辣的痛楚,他将到了喉咙的声音强行咽了下去。

这时,有人走到了陆巽面前,半跪下身子,用袍袖擦去了他脸上的血污。

陆巽缓过劲来,看到了面前锦衣男子。

岳无痕紧紧盯着他,神色难测,慢慢开口:“恭喜,大难不死。”

陆巽倒是懂他,淡声道:“怕是你并不想我醒。”

岳无痕没说话,他的朋友是陆巽,陆巽如果死了的话,练成血尸助他成就元婴也没什么不好。陆巽扫过他之后,便一寸寸打量陆长泽,眸子亮了亮,他深吸了口气,肯定唤道:“曾祖父。”

陆长泽轻轻勾了勾唇,并不想搭理他。

陆巽胸口的痛楚消了些,却道:“我曾经跟随老祖宗去祭祀陆家先祖时,在祠堂见过你的画像……”

“等等……”容丹桐出声,“为什么是在祠堂?”

陆长泽眸子落在身侧的容丹桐身上,陆铭却忍笑忍得辛苦,在一边解释道:“因为老祖宗在公子离开那天,将公子的画像挂进了祠堂,对陆家上下道,从此以后,他就当这个孙子已经死了,大家日后别当他一回事,想见这不孝子孙的话,就来这祠堂,对着这个画像上三炷香,以慰他在天之灵就行。”说到此处,陆铭打开折扇遮住了脸,声音一抖一抖的,“依这小辈的样子,看来公子的画像已经挂了几百年了,一直没有取下来。”

容丹桐张了张嘴巴,挤出几个字:“狠,实在狠。”

陆长泽瞥了他一眼:“师兄的画像也在祠堂。”

陆铭身体僵了僵,半响后喃喃道:“我的画像估计挂的偏僻,也没几个人瞧得到,公子的画像可是摆在祠堂正中央。”

这句话得到了陆巽的赞同,他轻轻点了点头道:“我八岁之时,第一次随长辈前去祠堂拜见时,第一眼便见到曾祖父的画像了。”他的眸子少见的带着尊崇,“曾祖父和当年长的一般无二,甚至风姿卓越更胜当年……”

“……”

陆长泽露出笑意,眸子却浮上一层淡淡威严:“陆家家规记清楚了吗?”

陆巽点了点头。

陆长泽又问:“那你可想过自己能不能撑过家规刑法?”

陆巽一愣,有一瞬间不明所以,半响他才回过神来,脑中闪过自己回陆家该有的刑法,随后冲着陆长泽摇了摇头:“我不会回陆家了。”

“为何?”

“我想向曾祖父一样得到老祖宗的认同。”

“比如说,画像挂祠堂,每年受陆家子弟跪拜?”陆铭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噗哈哈。”容丹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目标也太逗了吧,他一直以为陆巽是沉默寡言的行动派,现在一瞧,也没错,就是目标远大而已。

“如今陆家哪个比的上曾祖父您的成就?”陆巽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来,“遵守清规戒律,循规蹈矩的一步步走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小子,你倒是有些意思。”陆铭摇着折扇,止不住的笑意。

陆巽很少说这么多话,就是岳无痕每日闲的无事爱逗弄他,他也只会偶尔回一句,更多时候都是自顾自的闭目养神,如今面对陆长泽却很是认真:“我听说过曾祖父你的事情,当初您为了走出自己的一条道来,不惜同老祖宗决裂。如今我同样愿意为了自己的道路离开陆家,就算离经叛道也无所谓。”

“你这句话可跟老祖宗说过?”陆铭问道。

陆巽垂头不答。

陆铭懂了:“你偷偷跑出来,至今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对不对?如果你敢当面对老祖宗这么说,老祖宗当场就会把你吊起来打。”

陆巽侧过脸去:“我又不傻。”

当初陆长泽敢跟老祖宗死磕,气的老祖宗拔了自己一把白胡子。但是陆巽若是敢学陆长泽的话,估计就不是老祖宗拔了自己胡子,而是把这个敢忤逆自己的小子一头头发全部削了。

道门那几个宗门的老祖宗,几乎都跟陆家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头学了一把。不管平日是温和还是冷淡,一旦暴怒都喜欢学陆家老祖宗的方法。按陆家老祖宗的说话是:“一个字,爽!”

“原来是离家出走啊。”容丹桐听了全程,不由总结了一句。

陆长泽见他心情好了些许,笑道:“他这般实力,被发现后,定是要被抓回去的。该挨的打,怕是怎么也少不了。”

“你也会吗?”

“自然……”陆长泽淡道,“不会,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吃过任何板子。”

“你该不会说自己从来都是做的最好的那个吧?”

陆长泽毫不谦虚:“自然,铭师兄吃的板子最多,在我刻苦习剑时,铭师兄半夜三更跑去师姐妹们住的阁楼,正好被逮个正着,长辈当场扒了他的裤子,给了他顿板子。”

他们说话的三言两语间,陆铭又喂了陆巽几颗丹药,之后干脆拿出来几瓶丹药给他,让他之后慢慢吃,估计吃个几天就好了。待他嘱咐完这几句话后,便听到了他家公子在揭他的过去。

“……那日惊动了阁楼中所有师姐妹,一个个捂着脸,瞧着铭师兄被打,很长一段时间,师姐妹见到铭师兄就要问他伤口好没好,铭师兄被问的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再也没有对任何师姐妹献过殷勤了。”

“公子……”陆铭有气无力的喊了声。一低头,陆巽正死死盯着陆长泽,脸上露出几分好奇来,似乎听得津津有味。

陆铭便知道了,这小子丝毫没有听他讲正经事,反而听他公子说了半天他的倒霉事。

陆长泽似笑非笑的瞥过来,问他:“事情做完了。”

陆铭觉得心里凉凉的,却端着风度翩翩的样子冲陆长泽点了点头,幽幽回答:“我们可以走了。”

陆长泽应了一声,侧首道:“我们回少双城吧。”

“好啊。”容丹桐被这么一闹,心情已经好了许多,甚至因为听了半天陆长泽陆铭互扒过去的事,面对这位突然揭开身份的陆道友也从容了许多。

不管陆长泽是谁,他首先认识的便是人间界那位陆道友。那便不理会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和以前一样自如相处便行。

容丹桐本来就不是纠结的性子,面对容渡月他尚且能够说出自己的身份,何况只是知道陆道友的身份而已。

两人并肩离开,陆铭下意识慢了好几拍,远远跟在身后,面前一赤红一青碧的人并肩而行,柔风将两人的声音吹来。

“你师兄有事吗?靠那么远。”

“估计还有事情跟那小辈交代。”

陆铭拧起了眉心,又一次感叹公子开窍晚后,如他公子所愿,停住了脚步,落在了岳无痕面前。

岳无痕此人在陆铭看来,实在不能为友,此人心思太重。不过修真界实力为尊,很多东西好办的多,陆铭收了折扇,笑道:“这段时日,他若是莫名其妙被暗算了,我便算在你头上。”

装模作样威胁了一把后,陆铭发现空中出现了一艘带有无双城标志的灵船,正在缓慢行驶,陆铭摇了摇折扇慢慢追了上去。

进入众魔域一般都会同迷雾林擦过,容丹桐在船舱中睡了一天,第二日出来时,便看到了站在船头的陆长泽。这人一身青袍,身形修长,气质清绝,丝毫不愧对他的声名。

但是容丹桐第一想法便是,他又没睡。这人是典型的修士,除了少量的茶水酒水,别的丝毫不沾,也从来不需要睡眠——容丹桐至今没有习惯这种生活,该吃吃,该睡睡。

容丹桐同陆长泽随意说了几句,便将眸子落在了一处,眸子中的光芒和肃穆令陆长泽有些意外。

“迷雾林?”陆长泽顺着那个方向看着,出口询问。

“对!”容丹桐点了点头,却不曾将目光挪开分毫,“你身为一城城主应该知道迷雾林中藏着一处秘境,被称为天障之地吧?”

四个字在心中回转,陆长泽点了点头:“我的确知晓。”

“总有一天,我要去那里。”容丹桐扯开唇笑了,“那是我目前最想去的地方。”

陆长泽被他的神色感染,心中一动,将目光落在了迷雾重重的寂静之地。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将眸子移开了,因为有更加有趣的东西吸引他。

不只是陆长泽,夜魅城的夜姬,正在调息的贺州词,陆家老祖宗,甚至是一处阁楼中正在挑水的少年等,都盯住了九重陵的方向。

九重陵自出现起便用异象吸引天下修士,但是因为其严苛的规矩,对于分神尊者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如今九重陵的异象正在消失,然而一则消息却同时传入了所有元婴以上的道修魔修的脑海。

下一次九重陵开启之时,九重陵第六重将开放。届时,将会是元婴分神修士的主场。

陆长泽并未怎么放在心上,下一次九重陵开启定会血雨腥风。

可是那是数百甚至上千年之后的事情了。

第86章

九重陵开启之时,容丹桐容渡月等人为了寻找九重陵真正开启的地点,赶了数天路程。但是实际上,如果全速赶路的话,并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然而,容丹桐却坐了十来天灵船都没有达到少双城。

他也不急,而是开始整理在九重陵中得到的东西。这一次他可谓是收获丰盛,别的不说,就单单是他和金瑶衣同路分到的那些宝物就把装满了数个储物袋,而其中之物非常丰盛,有各种珍贵灵植、稀有灵矿、阵图、丹药、法器、心法等。

小珠子钻进了储物袋中转了一圈,一本满足的出来,站在容丹桐的肩头,一边用胖乎乎的手指头数着什么,半响,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主人,我们可以重建天道宗了!”

容丹桐挑眉问:“一个人也能建一个宗门?”

“可以收徒啊。”小珠子黑溜溜的眼睛亮着光,“我们可以收好多好多美人做徒弟,一定要听话又乖巧。”他眉毛皱在了一起,“其实不听话不乖巧也好,美人生起气来最好看。”

容丹桐:“……”

小珠子继续絮絮叨叨:“其实我还是觉得美人城主长的好看,最最符合我们道门审美了,要是他也进天道宗多好啊,可以天天瞧,就是这人长相和以前我见过的一位前辈有些神似……”

小珠子说了半天,见容丹桐闭眸垂首,眨巴眨巴眼睛后,飘到了容丹桐面前,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做出鼓励的表情来:“主人,你不用伤心,虽然这些东西只够天道宗当年随便一个小山头,但是老主人不是说……那个万事开头难吗?等你有了老主人的修为就什么都好搞定啦。”

容丹桐在传承门得到了一道传承,虽然是各种所谓的修真界“基础”,文盲必备品,但是其中很多东西,却是如今的修真界没有的。他才粗略检查了一下,就被小珠子在脸上摸了一把醒了过来。本该气恼,可是看小珠子这个样子,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见小珠子对天道宗实在念念不忘,容丹桐张开掌心,让小珠子停在了上面,安抚道:“若是日后我结婴,我就开创宗门,现在别急。”

小珠子瘪了瘪嘴。

容丹桐摸了摸他的头后,嘱咐他自己玩后,便接着查看东西。东西太杂,他很多东西用不上,现在的目标便是从中找出最适合他的东西,比如保命什么。

九重陵的赠予中,有提高肉身的丹药,也有助自己更进一步的一道阳雷等东西,但是真正珍贵的却是第五重赐予的东西。

那是一盒子星辰沙,小珠子立刻跳起来要容丹桐用这一盒星辰沙和白骨鞭炼制一遍。

容丹桐同样有些惊喜,星辰沙可遇不可求,但是却可以提高宝物品级,甚至温养器灵。

白骨鞭的确是一样不错的宝物,品质是龙骨,但是品级却没有到有灵的地步。筑基期使用它有些浪费,金丹期使用它却是正好,但是元婴期后,白骨鞭便不再满足容丹桐的需求了,特别是在容丹桐新得了这么多宝物的情况下。

可是用了这么久,要容丹桐舍弃白骨鞭,他却有些不愿,他愿意想办法提升白骨鞭的品质。

将几个傀儡,符咒,阵法以及各种丹药放在最常用的储物袋后,容丹桐便问了问陆长泽,少双城可有炼器师。在容丹桐看来,少双城不可能没有炼器师,然而陆长泽却反问他需要炼制什么东西。

容丹桐没太在意,答道:“价钱什么的可以当面谈,一切好说,但是我想找最好的炼器师帮我炼制白骨鞭。如果对方有什么怪脾气的话,我可以亲自前去拜访,就麻烦你帮我引荐一下。”

“不必引荐。”

容丹桐微愣,问道:“很麻烦吗?”

陆长泽几步走近,笑答:“我们现在就可以当面谈。”

容丹桐张了张嘴巴,指着陆长泽:“你是说,你自己是最好的炼器师?”

“最好算不上,但是在少双城中,我还是可以自夸一句的。”

容丹桐果断道:“道友,我的白骨鞭就看你的了。”

“陆长泽。”陆长泽轻轻念了这三个字,“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容丹桐。”

都称呼一位分神尊者为道友了,该对前辈拥有的敬畏早在人间界就没了。胆子肥了很多的容丹桐立刻接纳了这个名字,还用手搭在陆长泽肩头,笑出了声:“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还是叫你美人来着哈哈。”

“……你喜欢的话,以后也可以叫。”陆长泽微微侧过脸,却觉得脸上有些热。

路过此地的陆铭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他觉得他家公子在某些方面有些不要脸。

——

既然要炼制白骨鞭,那便要先回少双城准备。于是容丹桐发现,不到一个时辰便看到了鹿台山脉。

容丹桐都想问问陆长泽,是不是他们之前一直围着在绕圈子了。

灵船直接进入了阵法中,往鹿台山主峰的峰顶而去。容丹桐随容渡月进入夜魅城需要遵守夜姬定下的规则,但是陆长泽却是制定少双城规则的人,任何规则都不能限制他。

白玉台阶层层堆砌,容丹桐瞧见殿门上的牌匾刻着少双两字,虽然洒脱随意却风骨具在。

下了灵船后,白玉台阶上迎面下来一人,此人身材高大,然而整个人看起来却有种消瘦感,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孟元山主。”陆铭笑眯眯唤道。

孟元也不理会陆铭,朝着陆长泽微微行礼后,便踱步从三人身边擦过。

陆铭摸了摸鼻子:“我就如此不起眼?”

陆长泽跟容丹桐从陆铭身边走过,陆长泽淡淡道:“许是累了。”

陆铭一脸疑惑,殿门下便站了一名女子,白纱裙层层叠叠,手上挽着鹅黄色披帛,声音也如黄鹂悦耳:“孟元同夜姬那个儿子一共战了二十八场,对方今日才离开,孟元能不累吗?”

“容渡月?”

陆华西说话时,发髻上的琳琅有些晃眼,她颇为不满:“还有个野蛮女差点儿划伤了我的脸,他们两个口口声声说要找个叫容丹桐的人,你们两个说说看,说一说你们在外面干了什么混账事?”

陆铭尴尬的扯了扯唇,用眼神示意陆华西瞧一瞧陆长泽身边的红衣男子。

容丹桐却听着有些愣怔:“原来这几日你是在避开……我哥?”最后两个字他说的有些干涩,毕竟容渡月承认的弟弟可不是他。

陆长泽点了点头。

容丹桐心中涌起一股苦涩和无奈,好不容易才压下后,便想向陆长泽道谢,毕竟怎么着人家也算帮了自己。

可是还不待容丹桐开口,陆华西却仔细打量了容丹桐一遍,这人有些眼熟。陆华西突然睁大了眼睛,指着容丹桐大声道:“师弟,这不是你心上人吗?”

容丹桐:“……”

容丹桐往旁边移开了数步,陆华西涂着漂亮丹蔻的手指便顺着他的方向同步移动。

陆铭抚额只想把陆华西拉起来就走,陆华西打扮的如同月宫仙人,人也各种麻烦,偏偏性子大大咧咧,在拆台方面简直让他想吐血。陆铭前面不小心爆出了抢人这句话后,可以立刻改口,陆华西却是个认死理的。

现在该怎么办?干脆直接结为道侣好了,陆铭这么想。

陆长泽却是在场最淡定的那个,除了最初的愣神后,便将容丹桐的神色收入眼底,然而对方脸上除了懵还是懵。

“师兄。”陆长泽垂下眸子,柔声开口,“你是不是惹恼了师姐?你们的家事我不便插手,不如你回房好好给师姐认个错?”

家事?

陆铭同陆长泽一起长大,对他最了解不过,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觉得自己心口堵了一口血,万分不情愿。然而当他对上陆长泽的眸子时,却有些失神,他那个从来就任性妄为淡漠非常的师弟,眼中浮现从未有过的珍重之色,连同举止也带出几分小心翼翼。

他动了真心,怕是比自己以为要深。

这个念头在心中闪过时,陆铭整个人都觉得有些飘。叹了口气后,陆铭大义凛然的踏上台阶,正好挡在了容丹桐面前。

因为他抵挡了视线,陆华西便想放下手指,谁知陆铭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你……”陆华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陆铭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瓣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深情款款:“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气,我下次再也不出门这么久,让你担心了……”

“啪!”

陆华西手一抖,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启唇相讥:“病不轻。”

陆铭:脸痛。

陆长泽却轻轻握住了容丹桐的手,在他耳边低语:“师兄的家务事我们便不要看了,给师兄留些颜面。”

耳边是轻柔的呼吸,带起一阵酥意,容丹桐还未细想便看到了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觉得自己脸都有些麻了,顿时深以为然。连陆长泽拉着自己的手这种很亲密的动作也忘了,手掌相贴,随着他进了殿门。

——

夜魅城。

夜姬正窝在一名男子的腿上,闭目养神,听着自己儿子禀明九重陵之事。但是容渡月绝口不提陆长泽将容渡月带走一事,也没提星月殿下达的那条追杀令。

语毕,容渡月便要离开,然而夜姬却睁开了一双眸子,问他:“小月儿,我听说你在少双城闹了十来日?”

容渡月冷哼:“看不惯。”

“那你下达的那则追杀令呢?”夜姬眯了眯眼,透出几分媚色。

容渡月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依旧是那三个字:“看不惯。”音落后,他在夜姬又一次开口前道,“若是母亲无事,我便先离开了。”

容渡月在踏出房门时,几声轻轻咳嗽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声自身后道:“渡月,若是有时间,便多来看看你母亲。”

脚步顿了顿,容渡月蹙眉:“自然。”随后消失在廊角。

“钦明。”夜姬撑起身子,瞥了一眼男子,神色冷酷:“就你多事。”

夜姬身边的男人向来长的俊美,然而这男子容貌却只是清秀,偏偏脸色青白唇色发紫,笑起来时,脸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讥诮。

“怎么,我说实话你不开心?”

夜姬太了解他的脾气了,以前觉得看到他半死不活的状态便解气,如今懒得同他一般计较。

钦明却道:“陆长泽将丹桐带入了少双城……你说会不会看上了他?”

钦明并不清楚事情缘由如何,但是他的本意是告诉夜姬,她想咬一口的东西,估计跟她儿子有了关系,完完全全只想看夜姬不痛快而已。

谁知,夜姬闻言却笑的很是开心:“这不正好?我倒是希望如此。”

她用手撑着下巴,眉眼含着几分风情几分威严,“陆长泽那小子向来看不上我,如此的话,最后还不是进了我家的门?”

第87章

容丹桐很重视白骨鞭的炼制,在陆长泽答应了此事后,他便跟在陆长泽身后忙前忙后,因此在少双城住下的第二日,他便跟着陆长泽去了炼器峰。

鹿台山脉终年郁郁葱葱,然而在一处低矮的山峰处却埋了地火。陆长泽自从建立少双城后,常年定居此地,自然不遗余力的打造少双城。此处山峰经过各种阵法改造后,被修成了一座洞府。

陆长泽解开禁忌后,容丹桐便看到了炼器峰三个字,觉得陆长泽取这个名字时,估计偷了懒。

进入洞府后,陆长泽一共解开了三道禁忌,随后出现在容丹桐眼前的便是一处质朴无华的洞府,四面石墙,修了几个不宽不窄的石门,石门后是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一堆玉盒。还有些灵矿也许并不珍贵,一堆堆的叠在角落。

又推开一扇石门后,一阵沁骨的凉风吹来,容丹桐向里看去,青石地板中央是一潭冰水,冰水中似有幽蓝光芒萦绕。

“有一些材料非常珍稀,但是储存也需要特殊环境,比如这种蓝焰石。”陆长泽的手扶在质地粗糙的石门上,悠悠解释,“蓝焰石只能保存在这种温度极为低的寒潭水下,一旦出水,不要一盏茶时间,它便会自行燃烧成灰烬……”

容丹桐颇觉有趣的点了点头,看过这几处后,便将目光落在了正中央处。此处洞府最明显处摆放着一樽青铜鼎炉,火焰从地底蹿起,形成数条飞舞的火龙,火龙身绕火屑,灵活伸展躯体后便撞上了鼎炉底部,化为了一团团火焰将青铜灼烧至赤红。

“看来我需要先练一下手,我已经上百年没有进过炼器峰了。”

陆长泽站在青铜鼎前轻声道,他依旧一身青袍道袍,边角却被染上了一层红色,衬着眉心红痕带出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昳丽。

容丹桐莫名恍惚了一下,然后调侃道:“你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该慎重考虑考虑啊。”

“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最先怂的可是你啊兄弟。”

陆长泽唇角不由向上扬了扬,挑捡出数块矿石后,便一块块的试其重量。

容丹桐靠过来好奇问他为什么会炼器,陆长泽正捻起一块手心能够握住的青色灵矿探查,神色很是认真,闻言没有回头,却问:“你知道无为宗吗?”

“只知道你出自无为宗,还是前几日你师兄说漏了嘴。”容丹桐摊手。

“无为宗讲究清净无为,向来隐居世外,不沾红尘,但是对弟子的心境磨练却注重‘入世’和‘出世’,每年都有弟子踏出山门磨练自身。不过那都是数千年前的事情了,自从众魔域建立后,魔长道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今的无为宗早就跟数个仅存的道门紧密联合在一起,相互依存。”

陆长泽眉眼低垂,很是耐心的解释:“无为宗有个规定,弟子的本命剑必须由自己亲自炼制,我少年时期便拜入无为宗,除了修炼便是炼器,待我炼出了本命之剑结成剑婴后,已经是炼器宗师了。”

“听你这么说,我总觉得自己白活了,什么都没学。”

陆长泽将不同种类的灵矿用灵力包裹,置于地火之上熔化。闻言眸中略过一抹柔色,声音很是温润:“你我之间,我会便成……”说到此处,他声音一涩,随后若无其事道,“若是都不成,便请人教导。”

容丹桐摸了摸头发,啧了一声后道:“好,以后我要炼器就找你。”

“嗯。”

“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容丹桐本来一直盯着火焰,说道此处时,苦恼的皱了皱眉,突然有些窘迫,“唉,你身为一城之主又是分神尊者,哪里会缺什么东西啊,我能拿出的东西,估计你都有……”

“计较这些……”做什么。

陆长泽的话卡在了喉咙中,因为容丹桐揉着膝盖起身凑到了他面前,眸子含着几分促狭:“我知道你缺什么了!”

“说说看。”面对近在咫尺的面容,陆长泽放缓了声音,随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容丹桐笑的一脸灿烂:“你缺一位城主夫人啊!”

陆长泽:“……”

容丹桐毫无察觉,接着道:“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连我娘都看的上你,你要找什么好姑娘找不到啊,如果你想找点儿刺激也能出去抢一个回来当压寨夫人啊?”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摇了摇,“你看,你师兄师姐他们两口子挺操心你的,看见你带什么人都要猜想一翻。”

要说容丹桐真的对陆铭陆华西的态度毫无察觉,基本不可能,人家都指着鼻子说了,容丹桐怎么也该明白对方的意思了。昨夜他睡前迷迷糊糊想了一下,对陆铭两人很理解,毕竟他们小夫妻恩恩爱爱,瞧着常年打光棍的小师弟难免会多操心些。因此,今日说着说着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陆长泽神色有些古怪,也有些无奈。然后伸手将容丹桐拉入了保护圈中。

“小心。”

空气中灵力暴动,一丝不正常的力量散开,转眼间充斥在整个炼器房中,容丹桐下意识放出了灵气罩。然而一层更加结实的灵气罩早早笼罩了两人。

“轰!”

热浪猛地炸开,重重火焰仿佛灼烧肌肤,将整个人焚烧殆尽。可是灵气罩却牢牢将两人护住,连一丝灰尘也沾不上。

“你,你炸炉了?”

白茫茫的灰尘覆盖整个洞府,将两人的身影完全遮盖。

半响后,一道清润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嗯”。伴随声音,一阵清风卷来,将尘烟寸寸拂开,露出不沾一丝尘土的两人来。

视线清晰后,容丹桐第一眼便看到了焦黑的炉子,苦中作乐的笑了起来:“你不会是被我的话影响,走神了吧?”

“似乎是这样。”陆长泽一脸无奈。

“看来你还真想娶个漂亮媳妇哈哈哈。”

“丹桐……”

“你想娶个什么样子的?你眼光这么高,我真怕你找不到哈哈哈。”

“容丹桐。”

“我真没想过你会炸炉啊,人间界相处时一直觉得你无所不能来着……”容丹桐还要再笑,陆长泽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拉入了怀中。

容丹桐懵了一下,双手举高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晚了,白骨鞭……”

容丹桐差点儿跳起来:“你用这个威胁我?够不够朋友啊!”

“这就不够朋友了?”陆长泽向来不会太过份,在容丹桐恼怒前,先一步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笑意。他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而是叮嘱道:“接下来没有十天半个月我出不来,你若是想修炼,便直接闭关,若是想看一看少双城的风光,便随意找人引路,不会有人拒绝你的。”

容丹桐应了一声,随后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此地,决定不再骚扰他,在石门关上前,容丹桐猛地回头,冲里面喊道:“陆长泽!”

青袍道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地面抬头望来,眸子澄澈而淡然。

“有没有人说过你爱撒娇?”

陆长泽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石门轰然下落,溅起地面堆积的灰尘,只余容丹桐的声音飘荡:“果然是个大美人!”

石门压下,有片刻昏暗,陆长泽觉得有几分恍惚。

门外,容丹桐望着脚下悬崖处浓郁的树木,觉得一阵后悔,他大概是被小珠子带上了歪路,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叫大美人?这个玩笑不会开的过头了吧?

毕竟对方可不是他以前那些口无遮拦,一个比一个嘴贱的狐朋狗友。

接下来几日,容丹桐寻了一个少双城的侍从带自己去瞧一瞧此处的美景。上次来只顾着打,哪里有时间好好看?

而他在九重陵昭华殿直接提升到了金丹后期,需要的是同实力相当的心境,而不是继续修炼急于求成,这几日权当散心也不错。

看完了数十个山头后,侍从便推荐了山谷的市坊。少双城的市坊建立在山谷或者斜坡之地,来往交易的修士非常多,然而房屋却古朴而自然,更多的是建立在山石中的洞府。

容丹桐刚刚踏进山谷后,便见到了层层或木制,或土石的店铺。抬头往上是掩映在花木之下的一个个洞府,而路上的修士有一身阴阳八卦图的道袍,也有的修士一身随意古怪装束,很轻易便可以分出魔道之别。

容丹桐对于这相处融洽的两方表示啧啧称奇。

他并没有需要买的,纯粹只是瞧一瞧此处的秩序。因此逛了一圈后,便踏入了茶楼中,茶楼中人不少,却一个个颇为悠闲的样子。

容丹桐上了二楼,在推开房门时皱了皱眉,有人跟踪他?

房门半开,容丹桐没进去,却见窗棂洞开,一道红影闪身进来。

厉害!

容丹桐在心中评价,此处既然开了茶楼自然布置了重重阵法,然而此人闯入其中却没有惊动一人,足可见来人的厉害之处。

待看清是谁后,容丹桐便一点儿也不意外了。

金瑶衣带着一人站定了身子,看到容丹桐时,笑道:“我有些麻烦,此人先放你这里放一放。”

话落,一个转身跃下了雕花窗棂。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然而容丹桐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动也动弹不得。

唇动了动,容丹桐干涩唤出了两字:“笙莲……”

第88章

金瑶衣来去匆匆的理由,容丹桐大致猜的到,陆长泽同贺州词一战虽然打伤了对方,但是贺州词身为邺城城主岂是好惹的?

估摸着她目前处境应该比较窘迫,处于被人到处追杀中。但是金瑶衣身为女主角,手段不要太多,即使被追杀中,依旧牢牢保护了身边的人。

虽然……对方根本不需要保护。

容丹桐僵了半响,气氛也静默了片刻。

那个少年被金瑶衣仓皇扔在此处,却不惊不慌,站稳了身子后抬手将揉成一团的袍袖展开,这才向容丹桐看来,声音带着一种天生的波澜不惊:“你认识我?”

容丹桐对上了少年清亮纯粹的眸子,缓缓闭上了眸子,语带沙哑道:“抱歉,我认错人了。”

眸子睁开时,隐约的愧疚被掩盖,容丹桐吩咐身边的侍从守在门外后,便寻了一张椅子靠坐,手肘抵在扶手上,容丹桐用手撑着下巴,眸子散漫的落在雕花窗棂外几株花树上。

似乎是一副谁都不理的样子,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刚刚那一眼看到的人。

许是因为过了四年的原因,这人的面容褪去了少年的几分青涩,如缎墨发用发带随意束起,面容却更加清雅秀致,温如美玉。

这样一算,笙莲还活着的话,也该二十有一了,也许长的就是这般模样吧。

但是,这人不是笙莲。

容丹桐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他见过这个人一次,在四年前六欲老魔的住处,那个时候这人一身气息毫不收敛,背着一轮明月。容丹桐连他的面容都未看清,却觉得这人敛尽了夜空月华之色,满院海棠之魂,惊心动魄处却是从骨子中透出的死亡气息。

这个人是……贤者。

时隔四年,容丹桐看清了贤者的面容,对方却取代了笙莲的容貌,身份……

耳边传来颇有韵律的脚步声,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不同于容丹桐的随性,对方坐的相当规矩,浅浅垂眸,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容丹桐不自觉向他瞥去,比起四年前肆无忌惮,一身气息可怕的贤者,现在的这个少年安静而寡言,若是只看他的形貌,容丹桐甚至生出了几分君子端方如玉的感觉。

而如今的容丹桐也不会像当初一般,被对方气势所摄,惊惧到说不出一句话。如今他可以随性的坐在这个人面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其实也是仗着对方不会动手的原因。

容丹桐轻轻瞧了他一眼后,便要挪开目光,却不想对方正好抬起了头。他的瞳孔有如浸润在水中的墨玉,清澈到一眼就能看到底端的干净无暇,可是同样,他的眼中也映照不出任何东西。

“你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在容丹桐要撇开头时,少年启唇而道。

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开口,容丹桐顿了顿,靠在红漆椅背上,张嘴笑道:“我刚刚吃了几块糕点……”

除去对公认的修真界第一强者的恐惧和敬畏,容丹桐看到这人的第一想法永远是:此人抢了本该属于笙莲的一切。他对这人实在无甚好感,只能敬而远之。

少年却不在乎容丹桐的敷衍,又道:“你身上有我师尊的气息。”

师尊两字划过舌尖,容丹桐瞳孔紧缩,即便是魔道仙华这本小说,也从来没有提过贤者有师尊这件事。

可是仔细想想,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贤者凭空出世,区区数十年便打下了众魔域的基业,若是没有师承,没有过去,怎么可能有如今这显赫的成就?

容丹桐一时间无法回答,这少年也不在意,面色平淡道:“我师尊道号景明,你认识他?”

“……”

“可是……”这少年从出现起便是一副轻轻淡淡的样子,此时唇角却往上扬起,秀美静谧的如同繁星拥簇的夜色,他道:“数千年前,我亲手打散了他的魂魄,将他的肉身焚烧成灰。”

魂飞魄散,挫骨扬灰,容丹桐从这句话中听出了这八个字,几乎要坐不住。

“你不过二十有四,如何能够见到一个死了数千年的人呢?”

随着短短数语,对方虽然和一开始并无区别,容丹桐却无法再用随意的态度面对眼前此人了。

容丹桐扯了扯唇,露出一个苦笑,贤者在金瑶衣面前装了四年都没有露馅,鬼知道他们才相处了不到一盏茶时间,说了不过两三句话,对方就掀开了如此大的秘密。

接下来不会是杀人灭口了吧?

两人隔着一张八仙方桌,容丹桐手边就是窗棂,门外是静候在此的侍从,可是他手脚却止不住的冰凉,心中只有四个字:我了个去。

一阵要窒息的沉默间,三声有序的敲门声响起,有人问道:“真人,可需要上菜?”

“……上,当然要上菜,什么好吃就上什么!”容丹桐立刻回答。

门外之人应了一句,吱吖一声,门打开了半边,外面凉爽的山风吹入房中,吹散了房中的肃穆,一个一身灰衣,打扮毫不起眼的人踏入房中。

少年的声音柔和了几分:“阿瑶。”

这人穿着男子的衣服,一头黑亮的长发用布巾扎起,唯唯诺诺的低垂着头颅,似乎怕冲撞了贵客,闻言抬头,露出一张明艳至极的容颜。

金瑶衣“啪”的一声把门关上,自觉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饮尽后,才舒了口气冲容丹桐笑道:“什么好吃的菜都没有,只有我个大麻烦自动沾上来,你要不要啊?”

容丹桐苦笑:“别开玩笑了。”

“说的正经话。”金瑶衣随手拿出红缨枪,往桌面一放,八仙方桌整个都震了几震,“我现在的确是个大麻烦,邺城城主许诺三个愿望下达追杀令,声明只要能够杀了我,便是邺城城主易位这种条件也能答应。我如今有家不能归,算来算去只有刚刚和贺州词结了仇的少双城比较安全了。你说我是不是个大麻烦……”

容丹桐摸了摸下巴:“有人追进了少双城?”

“甩掉了。”金瑶衣露出了狡猾如狐的笑容。

说完此话后,她一把拉住了身侧少年的手臂,向容丹桐介绍,“这是我好友云清。”回首,她用对待易碎品的声音对少年道,“云清,这是我救命恩人,是个好人哦~”

云清抿了抿唇,点头道:“我知道了。”

不是“笙莲”吗?

“云清?”容丹桐愣了愣,缓缓问道,“云清两字……可有什么典故或者意义?”

“也没什么。”金瑶衣并无隐瞒,“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问过他的名字,他说没有,我便给他取了个名字,云淡风轻,云清。”

“如此吗?”容丹桐轻声喃喃,莫名想笑,然后他就趴在桌子上,一边拍桌一边大笑。

金瑶衣少有的懵了一下:“这个名字有问题?”

容丹桐边笑边摆手:“没事,没事!”

——

金瑶衣处于被追杀中,在任何一个地方待久了都有暴露的危险,她这次是见到了容丹桐,想要确认他的安全,又怕自己无法护好云清,才暂时让云清待在容丹桐身边。

既然自己甩了后面追踪的几人,自然不会给容丹桐惹些不必要的麻烦。喝了几杯茶水后,金瑶衣便要离开,这一次却是容丹桐主动喊住了她。

容丹桐脸上没有丝毫玩闹之意,金瑶衣停住了脚步,让云清在外面等自己后,便又回了座位:“只要我能做到,什么忙我都帮。”

“我看上去这么没用?”

金瑶衣摇了摇头:“你全身上下都在告诉我,你需要我帮忙。”

“……”

“没什么难事,不过还真有问题要问你。”容丹桐微愣后,端正了姿态,双手撑着桌面,眸子一眨不眨的落在金瑶衣身上,他抿了抿唇道,“在九重陵中,你有没有……遇到很特殊的人?”

“噗。”金瑶衣陡然笑出了声,回答,“有啊。”

容丹桐呼吸一滞。

“遇到最特殊的人就是你啊~”金瑶衣答的非常干脆利落。

“……认真点,我说的是正经话。”

金瑶衣见容丹桐的神色,立刻止住了笑容,认真思索后回答:“我说的是实话,我之前一路跟着贺廷,并无机会跟他人相处,贺廷死去后,我便一直同你同路。你若问我的是这个问题,于我来说,你的确最为特殊了,最多的话,再加上一个容渡月……”

容丹桐默了默,然后起身答谢。

金瑶衣瞅了他几眼,念着被追杀着实无法分身,只能叮嘱一句万事小心,便踏出了房门。

楼梯口处,云清扶着栏杆正在等她,金瑶衣点了点头,两人一同消失。

这一日,弯月如勾,落下泠泠月色。

容丹桐长发披垂,提着一壶酒,踏着夜色一步步走上台阶。月色朦胧笼罩下,玉石台阶生出了几分莹润的光华。

眼前有几分模糊,容丹桐觉得面前多出了一人,不由晃了晃脑袋,可是面前的人却依旧在。

青袍道人已经出关,踏在台阶上,周身笼着一层月色。

“是你啊。”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幻影后,容丹桐一把坐下,手肘搭着台阶,提着酒葫芦就要灌酒。

酒水从唇角划落,浸湿了长发,浑身就沾上了清酒的香气。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陆长泽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却用袍袖擦拭他脸上的酒水,声音清润如珠玉:“你倒是会喝酒,就是一壶好酒白白被你糟蹋了。”

容丹桐眯了眯眼,任由他轻柔的动作,却咧嘴笑道:“我高兴,高兴就喝酒。”

“可我不太高兴。”陆长泽停住了擦拭的手,声音颇有几分无奈,“我本来想给你惊喜,谁知道惊喜还没给出来,却看到了你这般模样。”

容丹桐抬手,红色袍袖遮住了面容,夜色下,完全看不出他的神色如何。

陆长泽眸子落在他身上,神色温柔的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为什么这么难受?”

容丹桐放开了遮住脸的袖子,侧头望过去,唇瓣正好同陆长泽还未收回去的指尖擦过。

“我弄丢了一个人,失信了一条诺言,感觉自己就是个渣啊!”

陆长泽没有动,认真的聆听对方的话,然后他看到容丹桐的眸子在月色下沾了一层水色。

容丹桐突然发现,这世间再无笙莲的踪影,连同那个本该顶替笙莲一切的人,也换了个名字。

而四年前的愧疚和伤怀慢慢淡去,却从来不曾消失,反而成了一份执念。

静默许久后,容丹桐撑起身体,又喝了一口酒水,鼻尖环绕清香,唇齿间却又苦又涩。

“不用担心。”陆长泽语调平淡,却一字一句道,“我帮你把人找出来。”

第89章

清晨,旭日东升,驱散了林间一层薄薄晨雾。

鹿台山主峰的古树生长了无数年,枝桠遮了半片晨光,透亮的露水在密密匝匝的绿叶上盈盈欲坠。白石堆砌在山林间,形成由一条条白玉阶组成的小道。

能够随意进出鹿台山主峰的唯有城主副城主以及数位山主,他人即使得到允许也要步行才能上山。此时小道上,几位身段窈窕的女子以及两名红唇齿白的少年正在步行上山。

半山腰的凉亭处,珠帘被卷起,陆铭半靠红漆柱,姿态悠闲的由上往下看去,白色缎带自发髻玉冠处落下,随性的搭在肩头。

陆华西正在梳发,见他看着这么认真,不由开口问道:“你不是一向来最听师弟的话了吗?现在居然敢私自放人上山,不怕师弟找你麻烦?”

“你可弄错了。”陆铭抱着手,宽大的袍袖自手腕划至手肘,“说不定师弟还会感谢我,你瞧瞧,这可是师弟心上人的手下啊。”

陆华西将木梳一梳到尾,然后猛地起身出了凉亭,御风而起往山巅而去。

“等等,师妹,你要去干嘛!”陆铭被她的动作一惊,一下子跳了起来,抽出一把雪白长剑,御剑跟了上去。

陆铭不知道他师妹要干嘛,但是前段时间的事给了陆铭深刻阴影,他觉得,不管陆华西要干什么,他都最好看着点,不然出了什么事,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

长剑化为一道剑光,闪电般追去,却见前面如同九天玄女一般的陆华西缓缓落在高大的枝桠上,背对着他似乎在看着什么东西。

陆铭心中疑惑,在她身后的一株古树上落下,正要问什么时,袍袖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拉住。陆铭淡定的侧首瞧过去,在浓密的枝桠间,一个穿的花里胡哨的男人从中间冒出半边身体来。

“承师弟……”

“嘘……”陆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自己嘴巴上,摇头晃脑的示意陆铭往下看去。

枝桠掩映下,白玉台阶上一人随意而坐,宽大古朴的袍袖如云缎一般落在台阶上。青袍道人闭上了眸子,神色宁静而安详,似乎正在浅眠。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却拢在腿上之人的腰上,似乎是怕对方睡着睡着便滚下去。

陆铭他们的角度并不能看到陆长泽怀中之人的脸,只能看到红袍人将面容埋在对方怀里,长发披散在台阶上。

这样一幕映入眼帘,陆铭立刻知道了这两人没有上前打扰的原因了。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个敢冲上去,陆铭就敢拉住其余数位副城主山主开赌局,赌一赌这两人要被公子坑几次才能被放过。

许是一个姿势僵着太久,容丹桐在睡梦中想要往一边翻个身,奈何一只手搭在了腰腹间,他翻了半天没翻过去后,人也没醒,反而双手一圈,紧紧抱住了抱住了对方的腰身。

这般动静下,陆长泽睁开了眸子,眸光清冷而疏离,丝毫不意外的扫过陆铭三人后,垂首露出一丝轻柔的笑意,微微调整自己的姿势,想让怀中的人躺着更加舒服些。

容丹桐提着酒壶提了一夜,睡着了也不曾放开,如今紧紧抱住陆长泽的腰身后,酒壶反而从手心掉落,顺着台阶“啪嗒”滚了下去。

容丹桐猛地起身,后脑勺直接撞到了陆长泽的下巴。他倒抽一口气后,方才睁开了犹带睡意的眸子。

他的眼角微红,瞳孔蒙了一层水光,长发顺着他的动作垂落在腰间,浑身都带了股意犹未尽的慵懒之态,陆长泽眸子落在他身上,一时间有些挪不开。

“啧啧,我才走了这么一段时间,我们的小公子居然找了个道侣~”

陆铭低头瞥了一眼,陆承正兴奋的扯着树叶子,眼睛紧紧盯着下面的陆长泽两人,唇没动一下,刚刚那句话是跟他传音,但是话中的惊叹之意被他的语气表现的特别夸张。

陆铭只看了这么一眼后便没了兴趣,拉着陆华西就要离开,这时候不离开,等会儿肯定会惹怒公子。

两人走的异常痛快,因为陆华西少见的没有反抗,任由陆铭将自己拉走。

陆承张了张嘴,觉得这两人特别没有义气,只能一脸不舍的悄悄离开。

这三人个个修为不弱,离开的悄无声息,待容丹桐完全清醒后,完全不知道有人偷偷摸摸来过,又灰溜溜的离开,只能尴尬的盯着陆长泽衣袍上的酒渍。

“抱歉。”容丹桐揉了揉眉心,“我昨晚情绪不太对劲……”

两人离得极尽,陆长泽的手指依旧搭在容丹桐的腰间,手背上却是对方柔软冰凉的长发。他很自然的卷起一缕长发,将之拂至耳边,含笑问道:“你可记得昨晚的事?”

当然记得,他又没有喝断片!

容丹桐第一次在陆长泽面前情绪失控,沉默半响后,艰难道:“我昨晚喝多了无理取闹,说了什么你都不用在意,都是我随口胡扯的……”

“可是既然我答应了你,便一定会兑现承诺。”

“酒后失言怎么可以当真?”容丹桐极力否认,若是能够轻易回天障之地,他早就回去了,可是那个地方不是他的实力能够碰触的,他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他这样认真的样子,反而让陆长泽笑出了声:“不过是答应你找一个人罢了,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只会尽我所能而已,若是我找不到也不会强求,你不用怕我为难。”

“……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拒绝都觉得自己伤情分了。”容丹桐默了默,最后无奈笑道,“你说你赶着上着找事做干嘛,做朋友义气到这份上,小心被骗啊。”

陆长泽很放心:“你不会。”

“噗哈哈。”容丹桐咧嘴笑出了声来,这一次笑的很是开怀,驱散了眉眼间因为睡醒而带出的几分媚意。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要找的是谁吗?”

容丹桐立刻端正身体,认真答了两字:“笙莲。”

陆长泽点了点头,静候容丹桐叙述。

谁知容丹桐不知道想到什么,眉飞色舞道:“别人送给我的男宠,也是个美人哦。”

陆长泽:“……”

容丹桐将脸凑上去,用手挑起了陆长泽的下巴,近看这张脸,更觉得当的起清华无双四字,容丹桐却笑问:“你怎么突然变了脸色啊?”

伸手将下巴处一根手指握住,陆长泽眯了眯眼道:“无事,你继续说……”

昨晚在心中闪过的念头一一被推翻,陆长泽淡然的听着容丹桐的叙述。

他可以现在便带容丹桐前去天障之地一躺。垂眸开口时,他却浅笑道:“天障之地中,天魔和荒尸肆虐,我虽然不惧却怕无法全面顾及到你。”

话语虽淡,话中之意却是担心。

见识过天障之地中铺天盖地宛如黄沙一般的天魔荒尸,曾经追的很惨的容丹桐对他的话深表赞同。

陆长泽接着开口:“两年后星月殿排序之战开启,你是不是要回去……”

这一次容丹桐没有回答,陆长泽也没有催促。

“我会回去。”容丹桐想,有些事总要面对,比如说面对容渡月,比如说夺走容裕手心握地最紧的东西。

“好。”陆长泽搭在他的手上,白骨鞭送进了容丹桐的手心,他唇角向上扬起,平缓道,“这两年你尽量提高实力,两年后,我去夜魅城拜访夜姬尊者。待此事完结后,我们便去天障之地。”

容丹桐握住白骨鞭时,一声轻柔如小猫叫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主,主人……”

小珠子一脸惊喜,就差跳出来趴在白骨鞭上了:“主人,白骨鞭有灵智了,只要好好养育一段时间,成为器灵指日可待!”

不同于小珠子的兴奋,容丹桐却觉得自己大概是债多不愁了。

抬首,容丹桐对上对方含笑的眸子,突然有几分动容。

——

叶酒四人带着阿音和十九在少双城见到了容丹桐后,便在此住了下来。容丹桐“拖家带口”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便从储物袋中挑了好几样能够拿的出手的东西送给了陆长泽,所幸对方直接收下,不然容丹桐还真不好在再此处住下去了。

有了叶酒四人,容丹桐之后再也没有同那日一样形容不整的样子了,任何时候他都被打扮的耀目得体,让容丹桐都有些无奈,只能在心中感叹,果然不愧是十全侍女。

岁月奔腾而过,转眼间便过了两年。

而这两年间,少双城常驻的大半修士都知道自家城主带回了一个男人,并且宠爱至极。

这个传闻最初是由陆承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传出的,陆长泽听过后,神色淡然,却没解释也没阻止,才导致最后成为众人默认的“事实”。

容丹桐反而是对此事知道最少的人,听到了也只是一笑而过,这两年他并非一直待在少双城,大半时间他都会一人独自出去历练,回来之时总是一身是伤,实力也增强的很明显。

又一次挂着一身伤痕走在鹿台山峰的台阶上,容丹桐想,星月星辰的排序之战差不多也要开始了。

第90章

夜魅城的排序之战几乎几十年便有一次,并不稀奇,只有夜姬的儿女和弟子才会削尖了脑袋想要排列前位,因为只有成为星月星辰殿主才能被夜姬看在眼里,得到更多的赐予和权力。

陆长泽说要拜访夜姬,实际上少双城与夜魅城经过攻城之战,早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容丹桐想过陆长泽可能是为了自己才去夜魅城的,但是转念一想,他娘真的不会当成挑衅吗?

挑衅就算了,容丹桐可记得,陆长泽曾经被夜姬镇压在玉漱宫长达一年,容丹桐想到这里,看陆长泽的眼神都怪了。

当真正踏入夜魅城后,容丹桐不由将问题问了出来:“你跟我娘是什么关系?”

陆长泽侧首看来时,容丹桐笑道:“我至今都不知道我爹是谁……”

“我跟你娘没有任何关系。”

“嗯。”

陆长泽大致猜到了容丹桐的想法,少有的露出了几分沉色:“我更不可能是你爹。”

不是就不是,容丹桐看的很开的摊手。

陆长泽笑道:“我倒是知道一事,关于容渡月的。”

“……说说看?”到底是两年过去,容丹桐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对容渡月的名字有几分躲避了。

“我见过第一星辰殿主妙微一次,那个时候你哥哥还很小,还是能被妙微一把抱在怀里的年纪。”

容丹桐仔细听着。

陆长泽神色柔了柔,音色和缓:“妙微抱着你哥哥走过一条街道,那个时候你哥扯着妙微的手臂,一直闹腾,吵着闹着说,父亲,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陆长泽对妙微之事并不清楚,因为妙微当初在道门成名时,他尚未出世,待他还在苦练剑术时,妙微早已成了整个道门的笑话,为了一个女人落得如此田地。而容渡月之事,陆长泽更加没有注意过,毕竟于他来说,容渡月不过是个小辈。

他能对容丹桐能说的,不过是当初的一次偶遇。然而仅仅是寥寥数语,容丹桐也听的笑了起来。

容渡月那个面瘫过去也有熊起来的时候啊。

两人偶尔融洽的说几句话,不久便到了内城玉漱宫前。

玉漱宫的路容丹桐来过数次,不说多熟悉,但是修真者过目不忘,他对走过的路记得很清楚。

往日的玉漱宫掩映在合欢枝桠下,雕栏玉砌,虽然夜姬所在之地都透着丝丝靡丽,但是未免太过寂静。如今的玉漱宫却陡然多出了很多人,这个多字并非人挤人,而是走几步路便能瞧到一个人影。

或是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子,或是袒胸露乳的男子。

玉漱宫前,一位长像不错的男修正在奔逃,还没逃出几步,便被从天而降的绸缎捆在了腰间,绸缎一收,男修猝不及防下跌进了温柔乡中。

“你这冤家。”女子柔滑的手臂圈过男修的脖子,整个人依偎在他怀中,喝气如兰,“这么急匆匆的要去何处?也不看一看妾身~”

男修有些被迷了眼,对着自己大腿一掐,一个哆嗦清醒后,便要挣脱。

女子顺势掐了对方一把腰,往男修耳垂上印了一个红艳的唇印。男修没清醒多久又意志不坚定的被迷惑住,任由女子拉着他的手臂往玉漱宫中拖。

容丹桐:“……”

陆长泽在他耳边笑道:“似乎是你母亲的徒孙,还及不上你母亲当初风采的半成。”

容丹桐回首,突然对他很是同情:“我错怪你了。”

陆长泽这次出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跟,连往常寸步不离,左操心右操心陆铭也拒绝了去夜魅城。唯有陆承很是兴奋的自荐,却被陆长泽一口否决。

可以说,比起别魔城城主出门时的浩浩荡荡,陆长泽只带了自己一个人过来。可是分神尊者的实力,却足以胜过任何点缀。

那女修正要离去,此时却突然转身,看到两人时,眼睛陡然亮了亮。

容丹桐眼睁睁瞧着刚刚对着身边男修一脸媚色的女子,一脚踹的那人啃草地,自己一个人柔情似水的一步步走上前来,顿时心生警惕,这个女流氓要干什么?

“哎呀。”女修娇美的脸上红晕升腾,羞答答道,“妾身第一次见到如此清隽的郎君,若是能双修一场,做一次露水夫妻,妾身可就值了。”

姑娘,你说话一点儿也不羞怯。容丹桐在夜魅城待了这么久,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了合欢宫的作风,竟然是如此奔放……

女修话音落下后,便是一片静默无声,陆长泽似若未闻,直接绕过她踏入玉漱宫的范围。

容丹桐都想跟他说一句:兄弟,那个妹子在勾搭你啊。

然后容丹桐便瞧见那女修毫不在意的又跟了上了,声音更加勾人几分:“郎君是玉漱宫的客人吗?可要玉芝随侍左右,就是不知道公子姓甚名谁?”

见陆长泽依旧不理会,这女修勾了勾唇,便想亲身上阵勾引,能直接制服更好。

还未用上合欢宫的媚术,却见那青袍道人终于停了脚步,女修一喜,便要贴上去,手便要缠住对方的腰身时,也不见对方如何动作,女修便落了一个空。

陆长泽伸手拦住了容丹桐的腰身,在他耳边轻语:“丹桐,你说要带我去见你母亲夜姬,可是你母亲似乎对我很是不满。”

容丹桐:“……”

陆长泽轻叹,轻轻握住容丹桐五指:“便是如此,我也会尽力做到最好,你不用担忧,我不会随意同她置气的。”

容丹桐终于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尊者?”女修听到第一句话时,身子便是一僵,随后死死盯着容丹桐。魔修多疑,她自然不会轻信,可是仔细多看了容丹桐几眼后,她不由脸色大变:“你是何人?”

“玉芝。”

玉芝回首,立刻柔声笑道:“师傅~”

靠着栏杆的是一位衣裳不整的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容丹桐认得他,夜姬的床榻之人,也是第四星辰殿主曲轩。

“眼力劲这么差,运气倒是不错,还活蹦乱跳的。”曲轩边笑边道,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语气中的奚落意味却丝毫不差,“他这一路走来都没人敢动手你就敢上?还是被美色迷了眼,分不清东西南北?”

玉芝娇气的跺跺脚,正要撒撒娇:“我这不是……”

曲轩却是一正脸色:“少双城主不知来玉漱宫有何贵干?”

陆长泽淡道:“拜访夜姬。”

曲轩挑了挑眉,视线落在两人亲密的姿势上,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神色后便转身离开,声音却慢悠悠传来:“那就祝城主心想事成。”

陆长泽要拉着容丹桐走,容丹桐反应过来,立刻退了一步。

垂眸落在仍带了几分余温指尖,陆长泽从容道:“我以为你不在乎谣言。”

“我早就不在乎那种东西。”容丹桐脸上露出几分古怪来,“我刚刚看到凌叔了,要是他跟我……我哥一说……”

他就完了!

用了人家弟弟的身体不说,硬生生把人家的名声弄成了断袖,简直就是仇上加仇!

陆长泽轻笑一声:“你哥不会在乎的,不然他便不会允许你身边随时跟着两个貌美少年。”

“……好像有些道理。”容丹桐摸了摸下巴,随后反应过来,“我跟阿音十九他们可没别的关系!”

陆长泽突然心情很好的笑出了声,他点了点头:“嗯,我知晓。”

两人身影渐渐远去,僵在原地的玉芝不由抹了把冷汗,喃喃自语:“上次攻城战结束,尊者似乎很是动怒……”

夜姬掌控整个玉漱宫阵法,在陆长泽踏入玉漱宫范围后,便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因此,容丹桐同陆长泽刚刚看到奢靡华丽的宫殿时,耳边便响起了夜姬柔媚入骨的声音:“还不快进来。”

容丹桐第一次得到这种待遇,不由头皮发麻,硬是挺着尴尬进入了房中。

层层叠叠的红帘被拉开,一排排珊瑚珠子迷离了几分视线,容丹桐瞧见了软榻上撑着头似笑非笑的夜姬。

“母亲……”为了避免上次的尴尬,容丹桐先唤了声。

夜姬懒懒应了声后,低低笑道:“被追杀了两年,你这孩子反而更可人了些。”见容丹桐愣在这里,夜姬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回去跟渡月认个错,让他撤销追杀令,他那性子很好搞定的。”

夜姬似乎并不知道容渡月下达追杀令的原因。

这个念头在心中闪过,容丹桐不愿动,却在接触夜姬的目光时,感觉从头到脚灌入了寒风,想都没想便踏出了门槛。

他对陆长泽挺放心,鹿台山主峰,夜姬都在他手上吃了亏不得不退去,那他主动拜访夜姬,定是有把握才对。

容丹桐离去后,隔着晃动的珠帘,夜姬脸上没了笑意,反而幽幽叹了声:“我这孩子,真是没有学到合欢宫一分风采,连同一身修为也不是出自合欢宫秘典。”

陆长泽垂眸笑道:“他很好。”

夜姬嗤笑,目光带出了几分挑衅:“我这次听说了很多传闻,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丹桐结成了道侣,连我这个亲娘都不知道。”

陆长泽一脸从容。

夜姬突然大笑出声,伸手勾了勾指尖:“叫声娘听一听。”

“……”

“啧。”见他沉默,夜姬不屑,“看来果真是谣言,怕是我那个孩子根本看不明白你这点儿龌龊心思吧?”

“……娘。”

第91章

容丹桐踏出大殿,轻轻松了口气,然后他便看到了廊角处恭候多时的凌海。

“凌叔,在玉漱宫内,你应该不需要杀我了吧。”随着轻缓的脚步声,容丹桐声音中透着几分无奈,手指却扣上了腰间的鞭柄。

凌海拱手,衣袍下露出的手臂枯瘦诡异:“在玉漱宫中,无人敢对少主动手,少主请放心。”

这两年来,容丹桐没有见过容渡月,却并非没有见到凌海。

为了尽力提高实力,容丹桐不只向陆长泽请教,自己也经常外出历练。容丹桐选定历练的地点便是风烟岭,天魔与荒尸盘踞肆虐之地。

以容丹桐的功法来看,除了出生,他便是个彻彻底底的正统道修。因此他便隐藏身份,冒充道修,自愿去风烟岭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

但是荒尸天魔实在不好惹,容丹桐回来之时,每次都是弄得一身是伤。陆长泽似乎是知道什么,待他归来时,都会准备驱除魔气阴气的丹药。

这样一来,只要他小心一点,去风烟岭历练也不算什么,直到他遇上了外出任务的凌海,并且当场被认出了身份。

那个时候容丹桐有些懵,却并没有失了理智,正在思索该如何面对时,凌海却率先出手。

容丹桐猝不及防下,直接重伤。

他擦去唇角的血液,问他为什么。得到的不过凌海一板一眼的三个字:“追杀令。”

是谁下的追杀令可想而知,因为唯有容渡月才能驱使凌海。

容丹桐仓皇逃跑,在鹿台山下便支撑不住昏了过去,之后也遇过几次追杀,大半都是他认识的第五星月殿的人。

如今再见到凌海,容丹桐便有了刚刚这一问。得到肯定答案后,容丹桐并不觉得多高兴,只是问道:“那你找我有何事?”

“当日我便问了殿下为何下达追杀令,殿下没有回答,今日我想问问少主同样的问题。”凌海没有抬头,只是谨慎的叙述事实。

“……”容丹桐抿了抿唇,心中突然多了一分平静,他道,“既然他没说,我也不会说。”

“我明白了。”凌海点了点头,待容丹桐的态度和从前一般无二。他又道:“自两年前起,殿下便常常一人外出,不带任何人陪同……少主可曾见过殿下?”

容丹桐神色一动,缓缓摇头。

凌海恭谨垂首:“十日前,殿下一人离开了星月殿,至今未归,而明日便是排序之战,殿下的本事,我不怕他有事,但是我怕殿下不把排序之战放在心上。”

廊角凉风拂过,枝桠簌簌作响,容丹桐看着一如既往肃穆的凌海,自然看的出他的关心之意不假。

“放心吧。”容丹桐侧首扶着栏杆,“我哥对排序之战势在必得,他不会误事的。”

凌海抬首,目光落在容丹桐侧脸上,这两兄弟实在生的相似,他以前尚且觉得两人性子南辕北辙,如今看来,却觉得两兄弟都一样固执。

轻轻叹气,凌海神色多了一分浅淡的温和:“少主,你若是真喜欢少双城主,便主动同殿下说清楚吧,不要在置气了,只要你好好说,殿下迟早会同意的。”

容丹桐:“???”

凌海拱手告辞,留下莫名觉得有些暴躁的容丹桐。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他真弯了,就是容渡月气急败坏的当面砍了他。

陆长泽推门出来时,容丹桐正坐在栏杆上翘着二郎腿,听见动静,一把从朱漆栏杆上跃到了陆长泽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青袍道人衣袍完好无损也无一丝褶皱,发冠也是整整齐齐一丝头发丝都没散乱,然而容丹桐还是不放心,支支吾吾的问:“那个,我娘她……没有做些奇怪的事吧?”

“我并无不妥。”陆长泽轻笑。

容丹桐不信,他对她娘的印象彻底停留在强抢民家妇男上了。

然而陆长泽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容丹桐惊诧的瞪大了眼珠子。

“我觉得,你母亲挺有趣。”

容丹桐:兄弟,你确定你没事?

——

在玉漱宫休整一夜后,第二日容丹桐早早起床,跟随玉漱宫的侍女前往玉漱宫主殿。

踏入殿中时,容丹桐就觉得有点儿花了眼。合欢宫主修媚术与合欢之术,这些功法对容貌都有加成,修炼越高深,容貌便越出众。平日这些弟子并不在玉漱宫,如今聚集在一起,容丹桐只觉得一片靡丽。

侍女将他引至中段处的座位,容丹桐落座后,发现周围这一处坐的十来名男女修为最起码都是金丹初期,或独自一人闭目养神,或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容丹桐粗略一眼,发现一个人都不认识。毋庸置疑的是……这些估计都是他的兄弟姐妹。

“你还活着啊?”

一道颇为欠扁的声音传来,入耳之后,容丹桐不用细想就知道是谁,不由抽了抽嘴角。

他不语,那道声音的主人却不打算罢休,直接一把坐上了案台,抱着手臂问他:“你瞧见哥哥了吗?”

“没。”容丹桐伸手将案台上的灵果美酒挪开,才把目光放在了容宋身上。在容宋过来时,周围七八个人地视线都若有若无的落在了两人身上。

第八星月殿主虽然排倒数,但是此处十来人连排位都没有,无疑第八星月殿是他们最有希望的位置。

容宋却依旧是那个傲气少年的模样,闻言挑衅的露出一口白牙:“也对,你要是见到了哥,这条小命也保不住了。”

“你可以滚了。”容丹桐直言,容宋就是嘴巴里说不出一句好话。

若是九重陵中,容丹桐这么说,容宋肯定气的咬牙切齿,今天却一脸喜色:“喏,你被下了追杀令情绪大些我也理解,虽然你很烦,但是今天哥要杀你的话,我就帮你拦一下子,让你有时间跑哈哈。”

说完容宋领着容一喜气洋洋的走了。

“……”

容丹桐觉得,若是自己毫无反抗能力,面前只有个容宋挡着容渡月,自己铁定被秒杀。

你确定你能在容渡月手下撑过一招?

容宋前往的位置处于前段左下第八个座位。那个座位容丹桐倒是认识其中几人,第三座位上的人趴在一位美人怀里,几乎没骨头一样,却是第三星月殿主容青川,接下来的座位上是身量娇小骨架纤细的容岫玉,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后,便是容丹桐最想凑的容裕。

许是察觉到了容丹桐的目光,容裕侧首,无一丝气色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是杀意的笑容。

容丹桐冷哼,这人倒是不像以前那么虚伪了,却也更加让容丹桐看不惯这德性了。

之后座位上是两名陌生的男女。星月殿八位殿主有三位没到,第一第二两位殿主,以及……容渡月。

而星月殿主的对面坐的一向来是星辰殿主,容丹桐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被闪花了眼。星辰殿主倒是来的整齐,除了第一和第八位置上没人外,别的位置上倒是满满当当。

草草扫过一眼后,容丹桐眸子却沉了沉,容渡月居然真的未到。虽然如今两人决裂,可是容丹桐却清楚容渡月的几分心思。

这一次星月殿冠首将得到涂河平原,容渡月不管是为了让母亲欣慰还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他都不会放弃。

那么,他究竟在做什么?重要到连排序之战也不放在心上,要知道排序之战之所以提前,也是因为他的提议……

正当容丹桐出神时,青袍道人缓慢步入殿中。

“你便坐这里?”陆长泽轻笑落座一旁,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水,沾了沾唇后,将酒盏推入容丹桐面前,“这里的酒怕是不合你胃口,不如换个位置吧?”

这是容丹桐落座后,第二个来寻他的人,想不引起注意都难。前一个容宋是香饽饽,都想一口啃下来,后者众人却并不认识。毕竟陆长泽闭关了数百年,便是没闭关前,也是大名鼎鼎的少双城主,并非随随便便可以见到的。

但是陆长泽长的实在太符合魔修的审美,便是无心者也会多看几眼。

容丹桐被四面八方各种打量,不由叹道:“那就换吧。”

然后容丹桐就后悔了。

他还以为找个角落位置待着便行,谁知道陆长泽勾了勾唇,拉起他的手臂就往大殿上方而去。

无疑,位置越上地位越高。

更多目光被吸引过来,有质疑,有冷漠,更有嫉恨的。

当陆长泽拉着容丹桐穿入星月星辰殿主的位置时,才真正引起大半人关注。

容裕脸上闪过震惊和狠厉交织之色,立刻传音道:“姐,这不是在九重陵人间界那个虞国国师吗?”

“我知道。”容岫玉脸色沉了沉。她用尽手段才笼络到两名元婴魔修为她卖命,却被这人轻易毁了一个,如何能甘心。她声音透出几分冷意:“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陆长泽两人不紧不慢,但是大殿在大也夸张不到哪里去,几个呼吸间便绕过了第一星月殿所在的位置。

这个时候众人才冒出一个想法,为什么无人阻止?

而不阻止的原因往往只有一个,便是这人并没有走错位置。

大殿最上方一共有三个位置,中央的宝座无疑是属于夜姬尊者,夜魅城的拥有者。

陆长泽在左侧的位置停下,拉着容丹桐施然入座,侍立一边的俏丽侍女立刻上前斟酒。

容丹桐一瞧,得了,这个侍女修为已至金丹,和他同样的修为。不过金丹修士也有强弱之分,容丹桐绝不是弱的那方。

“你要是跟我说你是这个位置,我就不来了。”容丹桐传音。

灵酒入杯,醇香扑入鼻尖,勾的人心痒难耐。陆长泽提袖端起酒盏,递至容丹桐嘴边:“我没骗你,夜姬最好的酒可都摆在此处了,不如尝尝?”

离得近了,被酒香一薰,有种如梦似幻之感。

容丹桐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为了一杯酒这么高调值得吗?

见他不动,陆长泽收回酒盏,抬袖将酒水品尽。含笑的声音却落入容丹桐耳中。

“你母亲为了你哥哥可谓是费尽心思。”

容丹桐被话中之意吸引,忍不住靠近。

“排序之战历来只有一个规矩,胜者进位入住星月殿,败者惨淡离去,一切以实力定胜负。”随着和缓叙述,陆长泽勾了勾唇角,“但是我听夜姬尊者所说,这一次因为涂河平原的特殊性加了一条规矩,除了自身实力外,可以邀请外援再次进行一次胜负。”

“……这样也行?”

陆长泽侧首,长发垂到了布料细软的青袍上,唇角轻柔上扬:“有个条件,必须同对方关系亲密,我估计自己应该可以帮你一把,便对你母亲说……我是你的人。”

“这也不算错。”

在人间界的扳手腕中,陆长泽便说过,谁赢,对方便是赢者的。虽然是他赢了,但是他这样说也不算错。

容丹桐脸上一片空白。

“至少要让我说的话可信几分吧。”陆长泽轻笑,随后白净修长的手指放下了酒盏,整个人侧躺在容丹桐大腿上。

容丹桐被那个笑容迷了眼睛,第一时间没推人,便看到陆长泽将袖子遮住了脸,声音从袍袖下闷闷传来:“你母亲过来我在起来。”

大殿外,又有一人进来,玄色衣袍上浅浅绣着星月殿的花纹,手上提着一把古剑,不紧不慢的往大殿之上踏去。

容丹桐差点儿炸毛:陆长泽,兄弟,美人,大美人!你快起来啊!

我哥来了!!!

第92章

若是说陆长泽带着容丹桐换了一个位置,引起了大半人关注的话,在陆长泽真正入座后,反而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打量了。

能坐上这个位置,说明实力足以让他们敬畏,不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即便是陆长泽行为再出格,那又如何?谁敢说一句不是?

但是容渡月缓步进来时,便是正在交谈的修士都停下了话语,瞧了过去。

比起不认识身份又高到让他们惊疑的陆长泽,在夜魅城中,无人不认识容渡月,夜姬最宠爱的孩子,甚至在容渡月还未成为第五星月殿主前,他一直都是生活在玉漱宫中,这是夜姬其余子女从未有过的待遇。

不管是绞尽脑汁想要引起母亲注意的星月殿主,还是千方百计爬上夜姬床的星辰殿主,无法不将目光落在容渡月身上,目光各有不同,唯有容宋一喜,就差当场喊人了。

踏在黑金石面上,容渡月对周遭事务仿若未闻,目光扫过正襟危坐,垂眸肃穆的容丹桐时,神色顿了顿,然后便看到了侧卧在他大腿上的青袍道人。

容丹桐察觉到了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只觉得利刃穿过,不由低头死死盯着陆长泽。

然而容渡月只是略略扫过一眼后,便在容裕同容岫玉中间的空位落座,墨色衣摆拂过地面,长剑置于双腿上,阖上双眸,直接闭目养神。

容岫玉的手腕处挂了几条宽窄不一的金镯子,将黑裙衬出几分明亮艳色来,此时随着拂袖的动作,手镯发出击敲之声。

“容渡月,你弟弟可在上座。”她提醒道,容渡月下令追杀容丹桐之事,只要有心都能知晓。

容渡月眉毛都没动一下,安然稳坐。比起回嘴,这种无视的态度更加让人牙痒痒。

同样被无视过去的容丹桐心里松了口气,却不由想要苦笑。也对,他若不是容渡月的弟弟,容渡月除了杀了他夺回身体外,可能并不想多看他一眼。

容丹桐无奈抿唇,便见怀中之人轻轻拉下了一角衣袖,青色袍袖依旧遮住了半边面容,却露出一双弧度极为好看的凤眼来,眸子澄澈温润,含着清浅的笑意,令人一眼便被摄住神魂。

同他相处许久,容丹桐也算有些了解这人,陆长泽为人随性,然而所用之物处处皆珍品,便是衣袍有个褶皱,茶水温度偏高或偏凉也会弃之不用,让人觉得难伺候的很。可是有时候却觉得他什么都能适应良好,事事从容以对,实在好脾气到让人无奈。

此时他因为这一躺,发冠斜了,有几缕长发自发冠滑落,轻轻柔柔的落在容丹桐的衣袍上。

容丹桐对上对方的眸子,觉得长的好看就是赏心悦目。不然他怎么就突然觉得心情好了几分,不再那么拘束了?

许是觉得发冠碍事,陆长泽用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取下发冠置于桌面,顿时长发如缎落在衣袍上。

“你这样倒像个大姑娘。”容丹桐开口取笑。

“像不像个大姑娘,可不能光看这方面。”陆长泽也不在意他的取笑,侧身提起酒壶将酒盏满上后,便端起酒杯在鼻尖轻轻嗅过。

容丹桐正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便被一手揽过脖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端起了酒盏,轻柔的凑到他的唇边,耳边是略带促狭的声音:“真人,我喂你喝一杯。”

容丹桐懵了懵,瞧着撑在他身上的人,突然觉得脸热,干巴巴的咳了一声后,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博君一笑。”

容丹桐:“……”

“我看他们都是这样子。”陆长泽抬眸示意。

容丹桐顺势看过去,的确有好多人将自己的姬妾侍童搂在怀里,由他们娇声细语的喂酒。刚刚陆长泽的动作除了更加清贵洒脱几分外,还真是学了这些侍童几分。

“噗哈哈。”容丹桐忍不住笑出了声,本来便昳丽的眉眼带了几分张扬之色,他就差拍桌狂笑了,“你不适合做这么‘娇俏可人’的动作,真的,相信我哈哈哈。”

陆长泽被他的动作一扰,酒水差点儿洒出来:“先把我倒的酒喝了再说,别笑。”

“行行行。”容丹桐一边摆手一边收声,唇边还是止不住的笑容,颤巍巍的接过青铜酒盏,直接一饮而尽。

“别笑岔气……”

酒盏离开唇瓣,容丹桐手指划过青铜花纹,将杯子整个朝下,将没有剩一滴酒水的酒盏展示给对方看,然后笑道:“我觉得你这运动不像是依偎在我怀里,反而像整个压在我身上。”

“那我们换一换姿势如何?”陆长泽从善如流道。

“别!”容丹桐露出苦恼之色,“没你拉的下脸。”

陆长泽却并不放下心上,手指握住容丹桐的手,轻柔接过他手中酒盏后,颇为漫不经心:“我一人便可碾压众人,何人敢给我没脸?”

的确,陆长泽如何出格,又有谁敢笑话一句?

容丹桐从他自如随性的动作中,不难想象当年气的陆家老祖宗将他画像挂祠堂的陆长泽是何种欠凑的风采,不由觉得有趣的勾了勾唇。

陆长泽却整了整衣襟,回了原处,除了一头墨发散开外,和最初的模样并无区别。见容丹桐疑惑,他传音解释:“你母亲来了。”

懂了。

容丹桐像大殿处望去,果不其然,一抹散开的裙摆落在门槛处,随后是一身华贵的夜姬。今日的夜姬一头乌亮长发高束凌虚髻,往日的艳色中增添了几分威严。

在她出现后,刚刚颇为散漫的场面顿时一肃,美人入怀的修士也推开了美人柔软的身子,从温柔乡中起身朝夜姬低头行礼。

便是陆长泽也给了几分颜面,从座位起身,悠然抬眸。

“今日又是你来,实在可惜。”夜姬啧了一声。

她的身边是一名覆了半张面具的男子,开口时声音嘶哑难听:“南康事务繁忙,要坐镇长康城,便只能让我这个闲人来一趟了。”

这声音颇为耳熟,容丹桐瞥了眼,认出了此人。长郡侯曾经被陆长泽一招毁了手臂,如今倒是整只长了出来,元婴修士能够重塑身躯就是方便。

突然,长郡侯脸色一冷:“夜姬尊者,没想到你连少双城主也请到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长郡侯在鹿台山被陆长泽碾压一顿,口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长泽却从容应道:“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长郡侯沉了沉脸色,见夜姬不出声,便不再开口,随着夜姬入座。而两人身后默默跟着一名面容清秀的男子,一言不发的坐在了星辰殿第八的位置。

容丹桐感受到夜姬似笑非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觉得别有深意,不由头皮发麻。

所幸夜姬只是觉得有趣,并未深究为何容丹桐坐在这里的原因,落座之后用手撑着下巴,颇为慵懒道:“起来。”

一排排人影随着这句话起身,夜姬勾唇笑道:“排序之战你们都懂,我也懒得重复,这一次排序之战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就是奖励多了一个涂河平原。东西比以前贵重些,便多了一场额外的比试,挑战赛结束后,你们可以请外援,也可以亲身上阵,再次比试一场。”

外人惊诧不已,然而星月星辰的殿主却并无多少惊讶,只是神色思量了几分。

“母亲。”别人不敢吱声,容渡月又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容青川捏了捏鼻子,只能懒懒开口,“这样看的话,如何定输赢?”

“冠首自然是毫无争议的第一,若是结果你们不服气,那就接着上前挑战。”夜姬眯了眯眼,妩媚中透出寒意,“生死不论。”

“是。”容青川低头。

夜姬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淡漠:“若是谁觉得不公便站出来!”

在场一片静默,无人吱声。

夜姬懒懒起身,抬手张开手心,掌心处浮现两样东西,初初看去,似乎是两个模样很挫的泥球。夜姬也许也是这么觉得,嫌弃的瞥了眼后,抬手便掷了出去。

殿门大开,可以清楚看到外面场景,容丹桐便看见那两个“泥球”成直线飞出,随风而涨,最后化为两块平坦的土地悬浮空中。

容丹桐知道规矩,历来挑战星月星辰殿的人都不少,但是若是随随便便让你去挑战八大星月殿主和八大星辰殿主的话,这十六人岂不是烦的要死?

所以,想要挑战那些位殿主,也要你有这个实力脱颖而出。

夜姬随口吹了口气,顿时风起云涌,灵力之风盘旋而起,一层层将两块场地重重包裹。

“喏。”夜姬抬了抬下巴,“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挣。”

随着她话音落下,数十光影冲天而起,零零散散的落在空中场地上,其间弥漫的杀意却由散而凝聚,感受到其中气息便觉得可怕。后面却陆陆续续又有修士离开座位,往空中而去。

那位玉芝的女修混在其中,娇笑道:“郎君和姐妹们下手可轻些~”然而她略带媚意的眸子杀意炙热。

容丹桐起身,往殿外走去,不畏而不惧。

第93章

左侧土石台上有块石碑,上面是如血色猩红的两字‘星月’,许是带了几分主人的恶趣味,这两字仿佛鲜血泼成,甚至能够感受到其间的煞气。

容丹桐一身红袍落在石碑边上,盘旋空中的长风鼓起一身衣袍,静静凝视相互戒备的众人。

一踏上此处,方觉得这里比看起来大的多,脚下是柔嫩的草地,其中散落着几块零散的碎石块,看起来并无遮掩之地,想要赢只能实打实的战上一场。

有一男子见容丹桐落地后,阴森森道:“最后一个……”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杀意陡然一升,不知道是谁先出的手,一阵灰蒙蒙的毒雾猛的笼罩此地。

有一妩媚女子拂袖落下粉嫩花瓣,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将毒雾化开后,毫不犹豫的往身边的人兜头盖去。

有一落拓男子用灵气覆盖全身后,用一方方印将毒雾砸来,他并没有控制方印,方印冲破毒雾后直接往面前的人压来。

有人一手符咒将毒雾炸开,更有人直接百毒不侵漫步在毒雾中对人进行偷袭。

种种手段不一而足,却有几人相视一眼,一边缠斗一边逼近容丹桐。

灰蒙蒙一片中,一道紫色电光从天而降,劈开重重毒雾。在乍现的光亮中,露出一角飞扬的红色衣诀。

五人看似纠缠,落在容丹桐身边时,一条毒气化成的长蛇,数片藏在暗光中的银针,一把撒在土壤中的种子等,瞬间爆发,目标直指容丹桐。

雷电劈在了白骨鞭上,有了灵智的白骨鞭风采更盛,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缠着无数电光后如蛟龙出水,一口咬在了毒气长蛇的七寸之上,长蛇嘶吼一声,直接破碎成毒雾。

紧接着长鞭卷去,卷住了持着匕首而来的修士。

雷电至刚,本来就克制歪门邪道,何况是道门正统的天道宗道传?

白骨鞭上的闪电渗入那人身体,本是俊美的面容此刻却不由自主的抽搐,瞪大了眼珠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容丹桐紧紧握住鞭柄,手指搭在长鞭骨节上,面色波澜不惊,却带着那修士一个闪身避开了袭来的暗针,随后长鞭如蛇出洞,将人狠狠摔了出去。

“啊!”“砰!”

两道声音,却是被卷住脖领的人撞到了又要使出银针的女子身上,雷电麻木了他们的身体,随着长鞭扫开,两人直接落下台,从空中坠落。

脚下青草枯萎,黑色荆棘从土壤中冒出瞬间覆盖此地,欲将容丹桐困死在里面。

容丹桐却先一步落在了石碑之上,一指指天,引来数道手指头细的闪电。电光虽然小,威力却不小,直接将荆棘劈成了灰烬。

这三人脸色有些难看,他们自知根本无法成为星月殿主,不过是想在其中得到一把好处罢了,如今一出手便知道,惹错了人。

这人绝对有跟星月殿主一争的实力。

“我们看走了眼,这便退出。”其中一人示弱道,背在身后的手却比划了个手势。

容丹桐启唇笑道:“不管你们是被人收买还是正好挑上了我,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

最后几个字格外轻,容丹桐甚至学了几分陆长泽漫不经心的挑衅姿态。可是随着话落后,三人面前便是一黑,其中一人仓皇退出,另外两人却被一件圆珠法器困在其中。

正是他们对容丹桐下杀手时,容丹桐不甘示弱布下的陷阱。这宝珠具有迷惑和困敌之效,却需要时间启动,是容丹桐从九重陵中得到的一个小玩意儿。

那人初初逃出后,便撒了一把粉末出去,目标正是容丹桐刚刚站立的位置处,也不知道他弄的是什么东西,便是石碑沾染到一丝,都蒙上了一层焦黑之色,仿佛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薄薄一层。

这人死死盯着那里,没有立刻露出喜色,可是还不待他分辨出有没有成功,便被一鞭子抽到了脸上。瞬间皮开肉绽,发出一阵阵焦味,偏偏电芒入体,连惨叫都叫不出。

“下此毒手就做好被人打脸的准备。”容丹桐冷哼一声,将人一鞭子抽下了高台。剩下两个被困在宝珠中的人,他也不管是男是女,一脚一个踢过去,不过两脚地面便多了几只‘尸体’。

看到此处的容青川又是一阵低笑,冲着容渡月喊道:“你弟弟的本事倒是和你一脉相承。”

可惜,容渡月沉眸闭目,仿佛任何事都入不了他的眼。容青川觉得自己再笑便是傻子,不由摸了摸鼻子道:“真是无趣。”

此时陆陆续续有人被打下高台,绝对不止容丹桐这里,但是造成这么大动静,依旧有不少人被此处动静吸引,瞬间估量了一番他的实力。

都是聪明人,明白不可力敌后,容丹桐便抱着手颇为悠闲的站在原地。虽然看似随性,容丹桐却在随时随刻保持警惕。

在荒尸天魔肆虐的风烟岭,若是没有绝对的机警,被撕成碎片是分分钟的事。

将偷袭的几个狠狠踩下高台后,见识过容丹桐的雷霆手段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对他动手,因此容丹桐轻易的等到了最后落幕。

同他这样的,并非独一无二,另外有一男一女也是如此。

一个时辰后,此处高台留下十人,赢得了向星月殿主的提出挑战的资格。

星辰殿的比试远远比星月殿激烈数十倍,容丹桐十人从高台下来后,另外一处场地的比试不过刚刚进入激烈中。

星月殿向来是夜姬的子女,打的狠毒却也没有闹出人命,另外一处却已有十来人殒命。

各有选择,怨不得别人。容丹桐对于修士利益争夺而殒命的事早就司空见惯,只一眼后,便撇开了眼睛,往殿中而去。

却在踏入门槛后有些迟疑,他是回原位,还是接着高调的留在陆长泽身边?

这对容丹桐来说,基本不需要选择,直接回原位便是。然而青袍道人眸子却一眨不眨的注视他,露出一丝浅淡的欣慰之色,很是真诚的道:“恭喜。”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欠下一大笔债的容丹桐一下子就全身酥软,认命的回到了陆长泽身边。

为了掩饰自己刚刚想回原位的想法,容丹桐尴尬的咳了一声后道:“能够轻易赢下群战,我现在觉得有点儿飘。”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他能够拥有如今的力量。尽管这些力量于陆长泽,于容渡月来说不值一提,却足以让容丹桐明白自己努力后的成果。

“为何不能?”陆长泽唇角落了一丝浅笑,“你有悟性,有资质,有毅力,道心坚定……”

“别。”容丹桐赶紧摆手,“你不用这样夸我,怪不好意思的。”

陆长泽却认真的回答他:“我说真的。”

他的神色太过认真和温柔,让容丹桐的目光不得不落在了他身上,本该如不沾红尘的谪仙一般的人物,用最是肯定,最是平淡的话语说:“若是有大气运,假以时日,你甚至可以超越容渡月。”

——

殿中暧昧缠绵的香烧了大半,香灰落在了铜色薰炉上。整整三个时辰过去,星辰殿那处高台才决出了最终胜负。

比起星月殿,星辰殿的实力明显要高上一截,容丹桐在心中做出了这样的评论,若是在星辰殿那处高台上,他绝对不可能赢得那么轻易。

夜姬懒懒打了个哈欠,令侍从收拾一翻后,便挥袖收了两个‘泥球’。

接下来通常是胜出的十人休整一番后,轮番向八大星月星辰殿主挑战。但是实际上经过星辰殿这三个时辰的群战后,星月殿这一方已经休整的差不多了,只是一时间却无人开口做这个出头鸟罢了。

静默片刻后,容丹桐和其中一名男子同时起身,便要开口挑战。

然而两人话还没说全,座位上却有一人起身,直接往殿外踏去。

容丹桐一愣,说了半截的话直接断去,只因为起身离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容渡月。

另一人将话语补全:“我欲挑战第八星月殿主容宋。”

容宋起身,一脸傲然:“来啊!”

容渡月踏过门槛,只留下修长挺拔的玄色背景,看不清他神色如何,声音却冷冷传入殿中。

“容岫玉,可敢一战?”

众人神色各异,虽然惊讶容渡月会在一开始便挑战,却并不奇怪他会挑战容岫玉。

三十年前,容渡月还未结婴,便狠狠败在了已是元婴修士的容岫玉手上,容岫玉下手不可谓不狠,她虽然不敢当着夜姬的面杀了母亲最宠爱的孩子,却是不遗余力的想要毁了容渡月的道心,另他从此修为再也无法更进一步。

谁知容渡月却依旧在二十多年后,顺利突破了元婴。

梁子早就结下。

容岫玉脸色一冷,直接摔了面前的酒盏,酒水洒了一地,金色手镯清脆作响,她直接拂袖起身,跟了上去。

容裕在她身后拱手:“祝旗开得胜。”

“别祝贺了,还是小心小心自己吧。”容丹桐所在的位置更高,如今瞧着容裕时,有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他冷笑道:“容裕,我们出去玩玩?”

容裕回首,脸色阴沉,却在触及容丹桐的神色时,蓦然想起了义庄之中被容丹桐摁在地上时,对方愤怒疯狂的姿态,不由眉心一跳。

第94章

星辰殿的排序之战还未开始,星月殿一开始便有三人挑战,并且囊括了四位星月殿主,实在出乎预料。

第六和第七位置的一男一女倒是觉得有趣。

“按照惯例一开始估计是向我们挑战,谁知道直接绕过了我们。”男子颇为感叹,毕竟他们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再清楚不过。

女子眯了眯眼,思量道:“我们逃不掉,不过能先看一场好戏倒是真的,若是他们两败俱伤……”

自然是在好不过!

这几乎是在场大半人的想法,虽然血脉相连,却从出生起便是死敌。容渡月能够亲自将容丹桐养在身边,容岫玉对容裕多有庇护,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有几分可笑和愚昧。

夜姬刚刚放出两个“泥球”,是因为群战人数较多,也是为了将星月殿星辰殿区分开来,如今混战结束,就这样一对一的挑战,玉漱宫的演武台足够当他们的场地。

容丹桐又一次起身出场,这一次的心境却全然不同,若是刚刚他是带着一往无前的想法而去,此刻心情却去

如镜面湖水一般平淡。

他踏下台阶时,眼前却猛地震动,长剑卷起千层风烟,合欢树枝桠簌簌作响。劲风刮入眼中,带来一阵不适,容丹桐却不曾闭眼,而是紧紧盯着那处。

一剑凌天,带着劈裂天地的锋寒之势猛地削去。容丹桐不过是慢了几步,容渡月却已经出手,并且一出手便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在铺天盖地的剑锋笼罩中,一丝靡靡之音轻柔响起,以最柔情的姿态,最绮丽的艳色将剑意纠缠,如水一般要将最坚硬的青石洞穿。

身量娇小的女子一个旋身,声音便是从脚踝手腕处的铃铛中荡出。黑裙因为她的动作幅散迤逦于地,宛如盛放的曼陀罗。容岫玉便在此时抬头,向来倨傲的面容化开最惹人怜惜的笑意。

容丹桐有一瞬间被勾住了心神,随后猛地惊醒。

居于场中的容渡月却从始至终目光清明,他冷哼一声,手指拂过长剑古朴的剑身,平日里毫不起眼的花纹如今却如寒梅夜绽。他手腕轻悬转动,古剑仿佛有了灵性,发出一声声铮鸣。

容渡月唇角多了丝微不可查的笑容,带出狂热的战意。随着他挥剑,乌云笼罩,紫色电光自云层中出没,雷霆同剑光同时降落。

剑意如雷霆迅猛,雷霆似剑光锋寒。

“六年,半领域。”用手撑着下巴,一脸漫不经心的夜姬终于露出了一丝愉悦之色。

初初结成元婴的修士,很多连元婴期所拥有的特殊手段都无法掌握,需要闭关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有所成就,容渡月六年前结成元婴,如今便领悟出自己的领域雏形,的确令人惊艳不已。

然而,容岫玉早便结成了元婴,便是剑意万千她也同样凛然不动,铃声仿佛有了生命,生出了魔魅幻影,将剑意拦截的同时,欲将容渡月拖入炼狱。

小珠子低声喃喃:“主人,你哥哥自己一个人瞎折腾,居然没有走上弯路。”

容丹桐却自陡然乌黑的天色中收回了视线,往场地中踏去。那是容渡月的战斗,然而他同样不甘落后。

除了容渡月外,容宋那处也开始动手,他的对手既然第一个出场,自然不会是最厉害的那个,却足够难缠。

容丹桐环顾一圈后,目光落在大殿之中不曾动弹的容裕身上,勾唇而笑:“怎么,你也开始怕呢?”

这话一出,瞬间有人用看好戏的目光看着容裕。容裕脸色一沉,大步跨来,落在容丹桐面前时,语气颇带讥讽:“你莫非以为现在还是在九重陵的人间界?”

“别人我不知道。”容丹桐一字一句反驳,“但是你却没什么变化。”

容裕冷哼,声音阴凉:“那你便亲自体会体会。”

在说话的同时,容丹桐已经调动一身灵力,时刻警惕随时准备出手。果不其然,话还没说完,森森阴寒之气从地底冒出,渗入骨髓,在地面生出一层霜花。

这是容丹桐第三次面对这种感觉,实在太清楚不过了。然而他更加清楚自己面对容裕的优势,容裕此人,在肉搏之时,绝对是个不及格的渣。

脚下阴气结成一层薄冰,容丹桐一脚震碎了试图困住他的阴灵,挥鞭而去。长鞭如电,目标直指容裕,却在即将落到容裕身上时,被吐着一条猩红长舌的鬼怪卷住。

这一幕和当年义庄之中的场景何等相似,但是容丹桐却已经不是当初的他。

长鞭之上,一点紫色玄雷猛地炸开,将扯住鞭子的鬼怪直接湮灭。不止如此,一个又一个雷球接连炸开,将此处渲染成一片紫光。

“一,二,三……九。”容丹桐在心中念到第九这个数字时,手腕扯动了长鞭,几乎没有用一分力气,长鞭便自然落在了一阵灰尘之上。

容丹桐虽然将话摞在了这里,却不敢放松,手指连连掐诀,将九玄雷诀打入白骨鞭中。

然而,还不待他完成下一步动作,背间却是一阵寒意。

在一片紫光中,乌黑色泽的石蟾蜍自地底爬出,一出现便搅动长舌将雷电吞入腹中,腥臭腐烂之味隔着阴间地府的距离扑面而来。

蟾蜍全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音。但是蟾蜍本为石质,不过是天长日久受邪气干扰,形成了恶灵罢了。雷霆对妖邪之物天生的克制,在它这里却大打折扣。

但是让容丹桐产生强烈的危险之意的不是这一只蟾蜍,而是不知不觉贴在自己后背的冰凉身体。容丹桐稍稍垂首,能够看到一条透明的手臂紧紧搂在了自己腰间,另他无法动弹。

容丹桐这才明白容裕刚刚那句话的意思,他在试图重现义庄中的场景。

九重陵人间界被封住修为,那个时候容丹桐只是被制住了行动,无法动弹。如今却发现自己体力流淌的灵力一寸寸被冻结,手脚冰凉沉重的宛如凡人。

一旦没了法力,他便再也无法驱使雷霆。

容丹桐抬首,被石蟾蜍护在身后的容裕连衣袍都不曾沾污,然而容丹桐却止不住想笑,轻嘲而不屑。

他突然发现,容裕居然如此经不起打击,至今对人间界输给容丹桐之事耿耿于怀。

容裕脸色一变,猛地挥手。

蟾蜍应声而动一跃而起,如此巨大的身躯却矫健非常,灵活的往容丹桐压去。当它落地之时,地面都震了三震。

容丹桐当然不甘如此,但是没了灵力又无法驱使雷霆,瞬间整个被覆盖。唯有长鞭卷住了蟾蜍的舌头,似乎妄图将它绞杀,却根本没有一点儿用处。

容裕的脸色更加苍白几分,连同衣袍下的手指也泛着透明之色。可是他毫不在乎,只要看着这人殒命才甘心。

他如此行径,不就是为了彻彻底底撕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的人吗?

容宋那处一直稳占上风,正压着对方猛打,眼看便要赢了,容宋更加集中心力,不允许自己丝毫出神。

容渡月和容岫玉却进入胶着之状。容渡月越战越勇,却迟迟不能突破这层看似柔弱的魔魅。容岫玉越打越窝火却始终无法破开拿霸道至极的剑光,每次快要拨开剑意时,又有一层雷电补上。

三场比试中,无疑是星月殿主之间的战斗更加动人心魄。然而容丹桐他们闹出的动静不算小,足以是容渡月和容岫玉两人发现那边的状况。

容岫玉一改楚楚可人之态,随着她眉眼飞扬,瞬间艳如女妖。低低嘲笑:“看来容裕依旧稳稳当当的坐着第六的位置。”

“……”

长剑划过天际,将重重虚幻靡丽扫尽,容渡月一言不发,甚至丝毫不曾慌乱,却一招比一招可怕,逼得容岫玉无法分出一丝心力。

突然,容裕如同遭受重击一般,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此处天空早就暗黑,被容渡月引来的乌云笼罩,然而数道雷电从黑压压一片中分离出来后,手臂粗细的雷霆猛地落在了容裕和石蟾蜍身上。

容裕全身震颤,身上霎时间出现数道焦黑痕迹。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再也顾不得形象,气急败坏的指着容渡月:“你敢破坏母亲立下的规则?”

别说容裕这么说,便是容岫玉也是一脸惊疑。

容渡月却连一个脸色都没有留给他,只有轻嘲的声音落入耳中:“瞎了眼了。”

这句话如同一桶冰水,将容裕浇了个透心凉。不对!若是容渡月做的,众目睽睽之下,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否认。

石蟾蜍被这天地自然之力劈了个正着,整个身子都僵住,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蟾蜍最终变成了一块毫无反应的巨大石块。

石块被一股大力掀开,露出一只黑色玄纹的靴子,正是容丹桐一脚将石块踹开的。

容裕瞳孔猛缩,这一次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直勾勾的盯着他。

容丹桐身上落了些灰尘,却没有丝毫,他的手上还掐着法诀,这是容裕从来没有见过的手法。

随着容丹桐手指顺着特定的弧度划动,云层却猛地发出一声声闷雷声。

容丹桐得到了天道宗传承,传承中明确描述,唯有元婴才能引动一丝自然雷电之力,直到分神才能堪堪掌握一丝雷电之力,至于在往上就不是容丹桐如今能够接触的领域了,但是小珠子却说,霄霁改良了九玄雷决,只要用特定法诀配合引动天地之雷,便是金丹修士也能在短暂时间中拥有元婴修士才能有的能力。

然而,这其中的玄妙却不是容裕能够看出来的,别说是容裕,便是夜姬也看不出什么来,毕竟夜姬并非修雷霆之道。

在容裕封印他的法力前,他便先一步将法诀拍入了白骨鞭中。

容裕捂住了嘴,猛地大笑,眼中却是疯狂痛恨之色。

他比容渡月年长百来岁,却眼睁睁的看着他崛起到自己仰望的地步,自己只能被他踩到脚下。

所以他是嫉恨,处处寻他不痛快,这人是他的弟弟,却拥有他没有的一切,还将他有的权力也分离而去。

而如今,他又一次输给了他的“弟弟”。

第95章

“看来第六星辰殿主要易位了,这次容裕可跌的真惨。”

“这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们有谁听说过他的名号吗?”

“想要坐稳可不是赢了这么简单的事,还要看有没有命等的到下一次排序之战。”

“容裕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殿中议论纷纷,不是悄声细语,便是暗中传音。这次挑战于大半人来说不过是看一场好戏罢了,唯有少数几人在暗中估量容丹桐的实力,想要从中寻出破绽。

一阵寒风缓缓吹入殿中,轻薄的纱帘随风拂起,又落下重重虚影。这阵风来的诡异,夹杂的阴冷气息却是可怖,修为低的直接打了个寒颤,修为高的神色陡然一厉。

空中乌云笼罩,雷霆潜藏其中,露出的紫色华光霸道而凌厉。然而,在密集的云层中,却不知不觉多出了一层稀薄而艳丽的血光,如同附骨之疽,慢慢渗入渐渐腐蚀。

而血光最浓郁之地,正是容裕所站之处。

他刚刚笑的疯狂,如今不笑了,整个人都染了层暮气。他紧紧盯着容丹桐,眸子黑沉沉的,似乎透过了这个人,看到了他非常痛恨的东西。

无数藤蔓从容裕脚下之地爬出,如同出洞的群蛇,蜿蜒着曲折弧度,向四面八方扩展身躯。那层血光便是它们的养分,它们贪婪吞噬,飞速成长。

不过转眼间,藤蔓之上便开出了第一朵花。花盏如盘,花瓣妍丽娇美,然而完全怒放的花心处却黑光吞吐,厉鬼伸出爪子从中攀爬而出。

“花心埋骨……”容丹桐第三次见到这玩意,几乎立刻便认了出来。然而,让他疑惑的是,容裕并没有拿出那樽青铜鼎来。

“主人,他疯了!”小珠子惊呼。

“为何?”

小珠子懂得比容丹桐多,眼界也因为常年跟着霄霁而变得极高。容丹桐一问,他立刻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子回答:“他都把自己和万鬼城练成一体了能不疯吗?他的修为根本无法彻底掌控这种危险的邪物,一旦施展,厉鬼邪物肯定反噬,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根本就是不要命了!”

小珠子开始在神识中转圈,一边绕啊绕,一边揪着自己歪了半边的圆髻:“老主人说过,别人发疯的时候不要硬抗,主人,我们直接跑吧。”

容丹桐却没有动,而是细细感受身体中的灵力。刚刚封住他法力的女鬼早就在天雷之中化为灰烬,如今灵力重新在身体中流淌,力量已经回归本身。

“别怕。”容丹桐站在演武台上,眸子落在蔓延的藤蔓上,最后抬头看着鸦黑的天空时,露出一丝笑容:“我有一拼之力,也未必会输。”

话音未落,爬出花心的厉鬼寻找到了目标,一声嘶吼之后,猛地向容丹桐的方向扑去。

厉鬼的声音仿佛来自黄泉之路,声音入耳,最容易卷起修士心中的负面情绪。

然而容丹桐的神色却颇为镇定,手上不曾停歇,连连掐诀,速度快到只能看到层层手印虚影。

漆黑的利爪近在眼前,一道细弱的闪电劈进它的身体,厉鬼甚至来不及哀嚎,便直接随风飘散。

藤蔓生长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不到一刻便已经侵占了大半演武台,花盏层层怒放,不过片刻间便将演武台改造成一片花海,乍一眼看去,甚为美丽。然而花心中一只只钻出的厉鬼,却实在毫无美感,只能令看到的人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如此多厉鬼欲将他撕碎,容丹桐却寸步不让。

随着法决一个个拍出,本就黑压压一片的云层开始逐渐扩大。一开始并不明显,但是不过一刻之间,却发生了质的变化。

容丹桐到底只是金丹,即使苦练了法决,能够引动天雷之力也非常微少。但是依着容渡月施展半领域时形成的雷云,又靠自己倾尽全力的一搏,一时间竟然将拖住了鬼怪的步伐。

他们一个借助天雷之力,将妄图将他撕碎的鬼怪摧毁。一个站在原地,头顶的血光更盛了几分,脸色却有了几分青紫。

将本该只是金丹修士的比试,硬生生拉到了元婴修士战斗时才有的级别,声势之大,比起交战的容渡月和容岫玉两人也差不了多少。

这般动静下,容宋两人根本无法接着比试。容宋暗骂了声疯子,不得不收了手跳下演武台。

他的对手却晚了一步,虽然退出了战台,手臂却被厉鬼撕下了一块血肉。听到容宋这一声疯子,立刻心有余悸的点头赞同。

空中容岫玉眼中划过凶厉之色,瞬间吐了口血,血液划过洁白的下巴,她的气息却更加可怕,随后亲自出手,一掌朝容渡月压去。

容渡月提剑而上,两人从正面对上,短暂的凝滞后,搅动的风云中一声声轰炸声响起,随后两道身影自云雾中分开,纷纷落地。

玄衣男子落在容丹桐十寸之地,不远也不近。

容岫玉却离容裕更远,踏在了仅有的一处没有被藤蔓占据之地,厉声呵斥:“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却没人回答她。

容岫玉眸子落在容裕身上,如今的容裕面色清白,唇色霜雪,一双眸子中似有黑雾升腾,看起来竟然不像个活人。

“好!好!好!”容岫玉面皮一抽,连续念了三声好,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既然想赢,那就在死前赢给我看!”

话音一落,金色铃铛晃动,却不再是靡靡之音。铃声沉重,如金戈破裂,将杀意渲染的越加浓重可怕。

似乎是受到铃声感染,容裕眼中多了一丝光亮,他抬手恍惚的摸了摸额头,却因为反噬带来的痛苦而倒吸一口凉气。

微微清醒过来的容裕第一时间不是自救,而是用匕首割开自己身上的筋脉,让厉鬼吸收变主人的血液,变得更加强大。

雷声翻滚,云层之上血色愈加艳丽可怕,云层之中,紫色雷霆酝酿。

厉鬼在铃声的助阵下蜂拥而上,要将面前的一切撕成碎片。却在靠近容丹桐时被剑意阻拦,随后万钧雷霆从天而落。

这一战的没有一人留手,皆是拼尽全力。

玉漱宫的演武场绘制了上等阵法,等闲无法破坏。刚刚便是容渡月同容岫玉一战也不曾毁坏分毫。如今却出现了一道道剑痕,一片片焦黑。

最后,容丹桐两人从演武台上撤离,落在台下后,容丹桐看到了黑裙破烂,面沾泥土的容岫玉同样跃下了场地,而她的目光却不曾离开演武台,神色扭曲,咬牙切齿:“废物,废物,废物!害我输了……”

演武台被藤蔓彻底占据,无数厉鬼扑咬在一起,将饲养者的血液全部吞噬。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这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结果。

夜姬慢慢端正了身子,身上漫出杀意,也没瞧见她出手,整个演武台却轰隆一声,无数裂痕如蛛丝网蔓延,下一瞬间,演武台连同无数的鬼怪藤蔓彻底化为灰烬。

容丹桐灵力彻底耗尽,握住白骨鞭的手一直在颤抖,累的几乎瘫软在地。

容渡月呼吸紊乱,手指紧紧扣住剑柄。

在静默之中,唯有夜姬的声音回荡:“容渡月进为第四星月殿主,容岫玉降为第五星月殿主,容丹桐补上第六星月殿主的空缺。”

“母亲!”容岫玉猛地睁大眼睛。

夜姬淡道:“岫玉,你输了。”

“输?”容岫玉重复了这个字,随后质问:“母亲,你为何不救容裕?”

夜姬缓缓靠回椅背,面容平静而淡漠:“三年前我便给了你们选择,是彻底摧毁万鬼城还是暂时压制它的力量,当时裕儿亲口说要留下万鬼城。难不成你们自己的选择还要责怪本座不成?”

最后一句话,夜姬用上了‘本座’两字。容岫玉愣怔半响,想开口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半响,她阖上眸子喃喃道:“我知道了……”

容丹桐第一时间闭目调息,将身体中翻滚的气息慢慢抚平。

“容丹桐。”

耳边传来熟悉无比的声音,乍一入耳,让容丹桐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容渡月目光落在天际,缓缓道:“排序之战后,你来一趟星月殿。”

“……”容丹桐猛地抬头望去。

“你可以选择不去。”容渡月回首,两人目光相撞,却发现对方的眼神陌生至极。

“……为什么?”容丹桐抿了抿干裂的唇,不解问道。

“没有为什么。”容渡月蹙眉,脸上划过不耐之色,拂袖转身便要离去。

容丹桐目光落在他修长的背影上,轻轻叹了口气:“我去。”

脚步微不可查的一顿,容渡月的声音冷冷传来:“安心,夜魅城中,我不会主动对你出手。”

第96章

三场挑战,两场落下帷幕,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仅剩的容宋两人身上。

容宋冷哼一声,上了另一处演武台,挑衅的望着自己的对手。那人却很有自知之明,捂着自己手臂直接认输。他刚刚被殃及池鱼,手臂撕掉了一大块肉,又明白了自己非容宋对手,自然不会接着纠缠。

容丹桐回到台上,瞥过容宋得意的笑脸后,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一身玄衣的男子身上。容渡月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荡,令容丹桐止不住的冒出各种猜测。

他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是察觉到了容丹桐的目光,容渡月侧首,视线平淡的扫过他后,重新阖上眸子,闭目养神。

容丹桐一愣,随后勾唇摇了摇头,将目光落在别处。

这一眼还真转移了注意力,容丹桐这才想起一个问题来,星辰殿第一殿主至今未来,不仅如此,星月殿第一第二的位置依旧空缺。

陆长泽恰在此时传音:“第六殿下,恭喜。”

容丹桐前面一直被称呼少主,陡然被这么一叫觉得非常不顺耳,嘴角抽了抽后道:“你这么喊,我岂不是每次见到你都要行礼,再恭恭敬敬的称呼你为‘少双城主’?”

陆长泽笑答:“你可以每次见到我都‘勾肩搭背’,然后随随便便喊我陆长泽。”

“哈哈哈,听起来很不错,不错。”容丹桐想了想那个场景,不由被逗笑。

两人暗暗传音,说着说着容丹桐便说起了星月星辰殿的两位冠首未到之事,虽然容丹桐才是夜魅城人,但是他太年轻,修为不够能够接触的东西也少,一些事情反而不如陆长泽知道的清楚。

“第一星辰殿主妙微?”陆长泽顿了顿,随后笑道:“你若是问别的问题我不一定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我还真知道。”

“为什么?”

“若是从小到大一个名字总是在你耳边重复,不停的拿你和他作比较,你想不记住都难。”陆长泽似乎是回想起什么,声音带了丝无奈,“我少年时期,我祖父天天跟我念叨妙微天纵奇才,美玉之姿……”

容丹桐惊讶:“我还以为你才是被夸到大那个。”

“别的同辈以我为目标,我祖父便给我另树目标。”

容丹桐懂了,反正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好。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闻,只能算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陆长泽见容丹桐神色带了几分好奇,便柔声解释此事的原由:“自你母亲建立星月星辰两殿以来,第一和第八星辰殿的掌权人从来没有换过,身为第一星辰殿主的妙微更是从未在排序之战出现过。”

若是说第八星辰殿主是因为修为被废无法参与的话,妙微却是整个夜魅城唯一的特例,因为他的位置是夜姬亲自指定的,只要身为城主的夜姬一日不改口,他的地位便不会有任何变化。

容丹桐第一次参与排序之战,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由有些讶然:“那星辰殿岂不是有大半人要嫉恨他?”

别人争破了头颅也没有的东西,却有人不争不抢便握被人送到面前,多招人恨啊。

“大约是……夜姬恨他吧。”陆长泽垂首,低声道。

容丹桐不知道,陆长泽却很清楚妙微的过去,这样一个宛如星辰般明亮的人物,最后却一个挂着“男宠”这样的名号,简直是将尊严脸面踩到了脚底下。

容丹桐默然,虽然只是短短数语,然而管中窥豹,他略一想便知道上一辈的恩怨有多狗血了。

“至于星月殿主……他们怕是根本不能参与涂河平原的争夺。”陆长泽淡淡扫过那两个空位,最后落在夜姬身上,轻声道:“不得不说,你母亲对你哥可谓是煞费苦心。”

容丹桐:“……”

这便是这一辈人的恩怨了……

容丹桐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一件事,然而他也不需要说了,因为台下有人起身朝容丹桐提出了挑战。

他在刚刚那一战中耗尽灵力,这么一小会儿根本无法恢复实力,而对方也是知道这一点方才提出挑战,然而他却无法拒绝。

陆长泽淡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嗯。”容丹桐无奈苦笑,提着白骨鞭下了台,在动手之前,他便直接认输。

排序之战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只要没结束,任何人都有挑战的机会,这一次认输,等稍微恢复实力后再将位子夺回便是。

容丹桐想的很开,便听到身边之人略带苦恼道:“可惜我不能出手,不然你母亲定要指着我鼻子骂我‘以大欺小’。”

容丹桐忍不住想笑。

陆长泽抿了口茶水,目光落在了台下,轻笑:“看来你不用自己报仇了。”

容丹桐微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直闭目养神的容渡月此时又一次起身,眸子盯着新晋的第六星月殿主,也就是刚刚向容丹桐提出挑战那位道:“出去一战。”

那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容渡月排第四,他排第六,容渡月便是赢了他也得不到任何东西,可是容渡月偏偏向他提出了挑战。

这人疑惑的随着容渡月出去,一柱香后,鼻青脸肿的缩回了角落。

容丹桐:“……”

之后不管是谁成为了第六星月殿主,都会被容渡月喊出去挑战,这么几轮下来,这个位置已经是人人绕道,没人多看一眼了。

容渡月最后一次将人揍了一顿后,便是容青川都忍不住从案台上爬起来喃喃一句:“你也太霸道了吧。”

被容渡月打了一顿,又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伙颤巍巍的坐在第六星月殿的位置上,只求有人被眼屎蒙了眼睛,赶紧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捻下去。可是半天下来,只有阵阵凉风吹得他特别凄凉。

“我欲挑战第六星月殿主。”

一道声音响起,一传入耳边,那人便如聆仙音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喊:“我认输,我认输!”

刚刚说完此话,正打算下台的容丹桐脚步一转,直接坐了回去。

接下来基本是星辰殿的主场,在场能够被挑战的星辰殿主挨个都下台了几个回合,比起星月殿,他们之间的厮杀更加凶狠几分。

正当容丹桐看的津津有味时,他又一次看到容渡月起身。容渡月经过刚刚这么一闹,出场次数不可谓不勤,容丹桐见他又要出场除了暗道一声‘战斗狂人’外,已经见怪不怪了。

然而这一次容渡月却前所未有的慎重,一双眸子中紫光浅淡,清晰的倒映出容青川懒懒散散的身影。

他启唇开口:“我欲挑战第三星月殿主容青川!”

容青川闻言,拖着下巴道:“你认真的?”

“是。”

这么干脆的声音令容青川忍不住抓了一把头发,叹气道:“你怎么就不最后挑战我呢?”

容渡月蹙眉不语,容青川认命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后,一边撸袖子一边往演武台而去,随着他的脚步,刚刚还懒懒散散的青年腰背挺直,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可怕,直到站到演武台上时,一身杀气惊人。

如果说第一第二星月殿主不会来的话,那么这一场挑战将会是星月殿排序之战真正的决战。

容丹桐用手撑着桌面,轻声问道:“你觉得谁会赢?容渡月赢的几率有几成?”

陆长泽笑答:“势均力敌。”

这一场战斗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从光线正盛的正午开始,一直到黄昏时分结束。

待烟尘散去之时,又一座演武台化为废墟。众人往场中望去,容青川一身又是泥土又是鲜血,正坐在碎石堆上喘气。而另一边,容渡月以剑撑起身子,形象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一时间没人能分辨出到底谁赢谁输。

“咔!”长剑从土壤中拔出,容渡月握着剑柄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子,随着这个动作,地面晕染了一层鲜红的血,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伤口流出的。

“你还打啊?”容青川刚刚还有气无力,一开口声音到挺大,立刻喊道:“我不打了,打不动了!”

容渡月声线微冷:“起来!”

容青川干脆整个人都躺在了地面上:“我输了,体力比不上你,输的心服口服。”

“……”

容青川虽然说的很不靠谱的样子,可是容渡月却是名至实归的胜利者,自出场之后一次未输,在第一第二两位星月殿主不在场的情况下,他是当之无愧的冠首。

若是以往,排序之战也该进入了尾声,然而这一次夜姬却加入了新规矩,在自身实力的肯定下,需要同样强大,甚至比自身更加强大的外援。

天色完全暗去,玉漱宫中一盏盏宫灯点亮,落下暖黄的光芒。然而,在重重合欢树影下,无端生出了几分魔魅之色。

不知不觉间,大殿之中出现一些陌生面孔,这些人静静站在新晋的星月殿主身后,身上气息一点儿也不比星月殿主差,有的甚至更盛一筹。

然而容渡月身后却空无一人,不说别人,便是容渡月真正信任的心腹凌海也不在。

容丹桐身边有陆长泽,自然完全不担心,却止不住想容渡月是不是被暗算了。

“有人来了。”陆长泽轻语。

同时,夜姬抬眸望向深沉的夜色,低声道:“妙微,怎么不进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暖黄灯火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由远及近。

这人周身笼了一层雪光,仿佛从水墨画中踏出,细致修长的眉目柔和似春风拂过,轻声道:“阿夜,我可否为渡月出战?”

夜姬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妙微露出一丝笑容,抬步站在面若冰霜的容渡月身后。

夜姬又道:“恭喜,世间又多了一位分神尊者。”

妙微笑答:“不过侥幸。”

等等,数位星月殿主脸色猛地一变,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架没法打了,人家一个可以挑了自己一群。

第97章

星月星辰两殿的排序之战关系到自身地位和权力,向来激烈残酷,如今的排序多多少少都换了人。

就拿星月殿来说,在第一第二两位殿主不在的情况下,容渡月排第三,容青川和容岫玉依次降了一位,随后便是第六的容丹桐,接下来两人容丹桐一个人都不认识。就连容宋也在一次挑战中受伤出局,如今气呼呼的坐到了容丹桐原来的空位上,容一正安静的陪着他,显然对此非常淡定。

容丹桐倒是挺满意这个结果,因为第六往上全是元婴修士,他一个金丹还是不要找虐了。

“肆伍陆,你喜欢哪个字?”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容丹桐一时间有些诧异,不由侧首瞧去。琉璃宫灯下,陆长泽墨发柔软落在肩头,露出清隽雅致而带了几分凌厉的侧脸。

落了星辰暖光的眸子落在容渡月身后的妙微身上,他用半是玩笑半是散漫的语气道:“或者叁也不错,妙微成名之时,我还未出世,祖父却总爱把他挂在嘴边,如今有缘得见,比划比划也是好的。”

“等等!”容丹桐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能随意选择的吗?”

陆长泽侧首,淡然回答:“自然能。”

容丹桐:“……”

“你母亲定下如此规矩,自然有用。”陆长泽眸光澹澹,继续问道,“你喜欢哪个字?”

“意思是说,我喜欢哪个你就把谁打下来吗?”容丹桐干巴巴问道。

陆长泽轻笑:“随手为之。”

“我觉得六挺好,真的!”容丹桐表示,有实力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但是跟容渡月对上还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吗?”陆长泽垂眸,抿唇浅浅而笑。

夜幕降临,星辰如织。

演武台上却依旧如火如荼,台上一人正是容一,容宋输了挑战,若是他还想继续成为星月殿主,容一便要为他赢回两场,可是对手同样不是省油的灯,两人看上去还有的打。

容丹桐见识过分神尊者动手,刚刚又仔细观看了容渡月和容青川一场大战,对于金丹修士之间的比拼便有些疲意,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同陆长泽聊天。

他本来就不是个整日愁眉苦眼多愁善感的人,何况陆长泽话语有趣,没说几句便眉开眼笑直哈哈。

台下数人却起了心思,若说一开始有人不知道容丹桐身份的话,在他坐稳第六星月殿主的位置时,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何况,容丹桐在夜魅城本来就是‘大名鼎鼎’,只不过别人往往忽视他的名字,提起他时都是用‘容渡月养的那个孩子’来形容。

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容渡月下达追杀令之事自然也瞒不住,况且容渡月从未隐瞒过此事。

这时便有人站了出来,向容丹桐提出挑战。

容丹桐微愣,停下了嘴里的半截话侧目望去,抬起手指着自己问他:“你要向我挑战?”

说出此话的是一名面目俊朗的青年修士,实力不错运道却不太好,上一轮挑战时受了些伤无缘星月殿主之位。

他自认在受伤的情况下无法赢容丹桐,也扛不住容渡月的胖揍,但是这一轮的比试比的又不是自身实力,容渡月也无法出场。见容丹桐身后无人,暗暗猜测他三年未回夜魅城,估计不知道第二轮比试之事,便先一步进行挑战。

青年修士言语很是有礼,随后招了招手,一名阴森森的老者自他身后走出,他拱手道:“这次便劳烦你了。”

老者桀桀而笑,一双嗜血的吊睛眼来回巡视,最后落在容丹桐身上。

容丹桐默了默,很是感慨的传音:“我以为我这个位置已经是人憎狗嫌了,没想到还是有人惦记。”

身边之人没有回答,却传来了一身低笑。

“不知道第六殿下派何人出场?”青年修士见容丹桐长久不动,更以为他没有帮手,心中一喜的同时接着催促道。抬首之时,却见容丹桐神色有丝古怪,不像是惊慌也不像是不满的样子,正在思量间,便见坐在上座的红衣青年抬手拍了拍少双城主面前的桌面,脸色不由大变。

红袍之下的手生的很是好看,肤色如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这一双手上台后握住白骨鞭更是惊艳,美人持鞭,却是霸道张扬的力量。在容丹桐毫无察觉时,他数次上台的表现,其实已经深刻的印入观看之人的心中。

然而容丹桐再怎么样也只是金丹期,却在少双城主这位年轻的尊者面前如此无礼,是不要命了吧?这几乎是看到这一幕的修士心中共同的想法。

容丹桐屈指在黄梨木桌面上敲了数下,用眼神示意台下两人:“你刚刚不是想上场吗?现在轮到你了,麻利的上去。”

这句话简直炸懵那位青年修士,抖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

陆长泽轻笑一声,侧首往下瞧去。他一身道袍,头发披散,看上去雅致又无害,一双眸子波澜不惊的落在两人身上,淡淡问道:“你们要向他挑战?”

“……不,不用了!”这人愣了一下,一个激灵后迅速摆手否认,“我退出这次排序之战。”

说完这句话后,他领着那位老者直接离开了大殿,似乎不想回头多看一眼。

容丹桐张了张嘴,啧啧赞道:“厉害。”

参与星月殿之战的修士面面相觑,神色很是凄凉,连对他们有几分羡慕嫉妒的星辰殿修士也有些无语,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喃喃一句:“可以直接结束了吧……”

整个夜魅城都只有夜姬一位尊者,今天一下冒出两位,就为了小小的涂河平原,尽管他们自己对此念念不忘,此时却仍然忍不住想,这涂河平原也太金贵了吧?难不成里面有什么令分神尊者也垂涎三尺的东西不成?

还有几个八卦的,信了自己听到的谣言,容渡月果然是因为自己弟弟跟别的男人跑了才气的要追杀吧?

排序之战最后只是草草打了几场便落下帷幕,一时间众人如释重负,有闲心和旁人面笑心不笑的闲聊几句,便是夜姬也在跟长郡侯说着什么。

容渡月面上凝出寒霜,拂袖而去。妙微似乎是习以为常,抬步跟上。

空荡荡的长廊上,画了美人图的宫灯挂在檐角,烛火在微凉的夜风下忽明忽暗。长廊之外,高大的合欢树展开枝叶,在道路上落下重重叠叠的树影,遮挡出一片幽魅之色。

凌厉的脚步声自远传来,一道玄色身影跨步而来冲散了幽静之色,在拐角之处时,容渡月猛地顿住,音调冰寒:“你跟上来做什么?”

一道风声自身后刮来,呼啸着划过耳际。容渡月眸子一厉,抬手便要拍开,然而触手冰凉毫无威胁感,下意识翻手将东西接住。明灭灯火下,容渡月微微一怔,他手上接住的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个泥红色酒坛。

妙微自廊角处缓步而来,在离容渡月三丈之时停下脚步,随后柔声笑道:“上次我便说给你酿一壶竹叶青,没想到晚了六年,这次正好给你带过来。”

“不需要。”容渡月拧起眉头。

“……若是不需要便送给别人吧,我很久没给你带东西了,日后估计事务繁忙很难脱身,没机会酿酒也很难过来了,你就收着吧。”妙微声线柔和,十分耐心,“你今日也累了,好好休息,我……”

话还未说完,容渡月便转身消失在拐角处,然而,他到底没有扔下手中的酒坛。

——

白日肃穆冷酷的大殿如今俨然成了一场酒宴,夜姬喝了几杯后,便撑着下巴将在场之人一个个调戏过去。

容丹桐离得近首当其冲,被自己亲娘捏了两把脸,当即便觉得脸上一片火热。幸好陆长泽便在身边,好心拉了他一把才逃过他娘一双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手。

夜姬眼神媚惑勾人,似乎还要接着缠上来,陆长泽却先一步拉着容丹桐退场。踏出大殿之前,容丹桐最后瞧了一眼,正好看见长郡侯僵着一张脸,被他亲娘捏着下巴。

容丹桐心里惦记着容渡月的话,没走几步便向陆长泽告辞。

“你哥哥?”

陆长泽并不意外,容丹桐也就点了点,含糊道:“太久没见他了,我去去便回。”

“你去见你的亲人,我拘着你做什么?”陆长泽反而笑了,抬手揉了揉容丹桐的头发,柔声叹道:“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反而像上断头台。”

“什么样子?”容丹桐下意识问道。

“面如金纸。”

容丹桐听到这么个形容词,胡乱揉了把脸,露出一丝苦笑。

“见你哥哥而已,怕什么。”

就是因为见的那个人是容渡月啊,容丹桐有一瞬间的烦躁。

陆长泽弯眼笑道:“你若是不怕丢脸,不怕你哥哥恼怒的话可以不去,或者你哥哥你一生气就喊我,我们两个直接跑路好了。”

这个笑容带了几分狡黠和温暖,让容丹桐也跟着露出一分笑意:“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

容丹桐转身走出几步,冲着身后挥了挥手,随后隐没在黑暗中。

第98章

容渡月今日才晋为第三星月殿主,还没有搬离原来的府邸,而对于第五星月殿,容丹桐可谓是驾轻就熟。

星月殿一般都有严密的阵法守护,以前容丹桐可以无视阵法在星月殿中来去自如,如今容丹桐却有些迟疑。在大殿门口站了许久,容丹桐摇头轻笑,抬步轻松踏入,没有触发任何阵法,一如……从前。

还是有些不同的,以前府邸中有龙三绯娘,有叶酒朱言,不说多热闹,至少有些人气。如今星月殿却空荡无人,整个笼罩在夜色之下,唯有夜幕星辰,洒下月白清辉。

修士能够在夜间视物,能感知四面八方的动静,容丹桐踏过池边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时,只听见自己浅淡的呼吸声和潺潺流水声。

难道容渡月不在?

心中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容丹桐便停住脚步,手心握住白骨鞭,往一处凉亭的顶端望去,朦胧夜色下,只能看到翘起的飞檐。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只是小珠子拉着他说那处有些怪异。

容丹桐冷道:“给我滚出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一道阴冷的声音自凉亭上方传来,宛如毒舌吐信,又稚嫩似孩童。

容丹桐听到这声音下意识皱了皱眉,随后他挺直肩背,负手而立,目光倨傲任性,开口时含着几分不满:“你是何人,为何闯入我府邸?”

容渡月不在此处,这人又装神弄鬼,容丹桐一时间摸不清他的底细,脑中飞速转动,最后决定试一试能不能把人糊弄走。

“你便是容丹桐?”这道声音嘿嘿笑了两声,“的确,这里也算你府邸。”

这一次声音似乎从周边灌木丛中传来,离得近了,容丹桐便听得更清楚,这道声音阴冷语调怪异,可更像是孩童还未变声前的稚嫩音色。

容丹桐眸子一冷,狠狠呵斥:“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速速离去?”

“这可不成,这怎么行?容渡月和我的交易还未达成,我可不能走。”

这句话似有人在耳边低语,容丹桐手腕一转,转身之际手中长鞭如电,准确的抽中一道黑色身影。

立于沉沉夜色下的黑影有几分矮,所幸容丹桐鞭子抽的也不高,只听见‘哎呦’一声,那道黑影被迅猛的鞭子抽进了池中,霎时响起重物落水之声。

这么容易便抽中了目标,容丹桐有几分惊诧,几步上前还未走到池边时,便听到水面哗啦一声破开,一只惨白细小的手臂搭在草丛中,随后是被湿答答的黑色斗篷包裹的人。

这条手臂在月夜下,让人恍惚觉得见到了一条白骨,容丹桐心中划过怪异的感觉,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人捻出去再说。

长鞭正要将人卷住时,这人抬起了头,露出一张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面容来,这样稚嫩沾水的面容上,却镶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眸子中是和面容全然不同的古怪之色,落在容丹桐身上时露出几分痴色来。

“嘿嘿,多纯净的魂魄啊~”

长鞭落了一个空,容丹桐将灵气覆盖全身,同时神识向外扩散开来。

夜间风凉,将树木吹得簌簌作响,除此之外,此处空寂的宛如毫无人烟之地。

容丹桐察觉出古怪时,那种阴沉沉的感觉已经近在咫尺。他正欲挥鞭,一只少年瘦弱的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池水冰凉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少年用非常古怪惊异地目光看着他,啧啧称奇:“便是元婴修士也不一定能够发现我,你居然能够一眼看穿我的行动……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粹的魂魄……”

“要是能够好好研究研究,要是能够……”少年低声嘀咕什么,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盛。

容丹桐脸色一沉,握住他手腕的力量并不大,他稍作用力便挣脱开来,随后一把将少年的手臂扭至他身后,一声吃痛的惊呼在耳边响起,容丹桐心下不安,便要将人的修为彻底封印主。

“你们……在做什么?”

容丹桐微愣,抬眸望去,连通阁楼的小道上,一道玄色身影背着月色而来,随着他的动作,衣袍拂开,隐约可见其上的星月银纹。

容渡月抱着一个泥红酒坛,长剑负于身后,脚步不急不缓。然而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眸子浸了寒霜,淡漠彻骨。

“还不给我松开!”

这声音带了几分训斥,又比往日冷了几分,容丹桐下意识便松开了手,缓缓退了几步,沉默望去。

那个少年也缓缓站起了身子,低低笑着。他的身子一抖一抖,头发上沾的水滴也缓缓滑落至脸上。

容渡月冷哼:“石老怪,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貌若少年的石老怪露出几分痴迷的笑容:“放心,便是你现在赶我走我也舍不得离开了,嘿嘿,早知道你让我看的是这么个好的东西,不用你找我两年,我自己便送上门来了。”

这话中的意思……是自己?

容丹桐心中一动,容渡月却绕过他和石老怪走在了前头,声音被凉风拂来:“跟我来。”

石老怪步履轻快的跟了上去,容丹桐跟在了最后。

小珠子不敢现身,如今在神识中翻了几个圈,喃喃细语:“主人,这个石老怪一看就不是个好人,他身上缠满了怨气,走在路上随时被一个雷劈死,这人能干什么好事啊,我们走好不好。”

容丹桐衣袍划过细嫩的杂草,脚步却不停。

“美人哥哥今天看起来有点儿不对劲,我们下次再来吧。”

小珠子急得冒火:“要不我们把美人城主叫过来也行啊,虽然外面传言美人城主以道入魔,可他绝对是个正统道修……”

容丹桐轻轻叹道:“别闹了。”

“主!人!”小珠子气的跳脚,似乎是明白他这样说话容丹桐不会听,抬起肉乎乎的手揉了揉眼睛,揉出一片红通通泪汪汪的大眼睛出来,可怜巴巴道:“主人,我们下次再来吧。”

容丹桐脚步微顿,小珠子大喜,再接再厉的哭诉:“小珠子好怕。”

脚步声又一次响起,小珠子惊地眼泪珠子挂在小脸上,容丹桐的声音自神识中传来,透着微微的苦涩。

“我也怕。”容丹桐抬步踏入一幢楼房中,将话语补充,“我怕下次我就没现在的决心了。”

九重陵中,他向容渡月坦白,最后仓惶逃窜。如今容渡月似乎找到了解决办法,那他就试一试好了,毕竟如今的容渡月不会一言不合砍了他。

室内烛火燃起,成为整个星月殿唯一的光线,容渡月垂眸端坐于太师椅上,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容渡月此话一出,刚刚略有克制的石老怪立刻眉开眼笑,整个人都凑到容丹桐面前,甚至忍不住对他动手动脚。

容丹桐的手被石老怪握住,如同小孩拉住了大人的手,然而容丹桐却觉得自己碰到了一块玄冰,冷的惊人,连灵魂都仿佛被冻结了一块,止不住的冒起了寒气。

石老怪偶尔露出惊叹之色,偶尔叹气可惜,摇头晃脑的似乎很是可笑,一双眸子却始终露出痴痴之色,仿佛炼丹师见到了最珍贵的材料,要大显身手一番。

“不错不错。”石老怪啧啧道。

“别给我装神弄鬼。”容渡月面带寒霜,“记住,你逃不出此处,若是敢耍花招,别怪我一剑劈了你。”

“嘿嘿,便是贺州词找我给他儿子换一具身体也是客客气气……”

“砰!”一道剑芒划过容丹桐同石老怪脚边,留下一道深刻狭长的痕迹,证明了容渡月所说不虚。

“邺城主只会将你利用个干净后,让你代替他儿子去死。”

“不错不错。”石老怪摸了摸下巴,古怪的笑了起来:“我哪里舍得离开。”

容渡月蹙眉。

石老怪却一圈一圈围着红袍青年打转,烛火透过薄纱同穿过窗棂的月色混合,将三人身影拉长。

石老怪声音在逼仄的屋中回响:“老夫第一次见到如此纯净的魂魄,便是有别人的魂魄和他相碰,也会被同化吧嘿嘿~”

容渡月抬眸,神色一变。

容丹桐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却看懂了容渡月的脸色,在他看过来时,轻轻闭上了眸子。

石老怪摇了摇头,又道:“不对,若是吞噬了他人魂魄的话,便是再纯净的灵魂也会染上污点,绝对不可能这么干净……”

“那么结果如何?”容渡月声线低沉。

“他身上也没有任何被迷惑的痕迹,更不可能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石老怪神神叨叨,“这种邪术天下比我擅长的没几个,能够瞒过我眼睛的几乎没有,你这弟弟如果不是跟你开玩笑的话,说的八成是实话……”

“如果不是夺舍,也不是胡言乱语的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人为?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人怕是离仙人之位也不远了吧。”

“若是命数的话……啧啧,这天道也忒缺心眼了。”

耳边是石老怪念叨的声音,似乎一刻也停不了,扰的人心烦意乱。在一片混乱的言语中,容渡月的声音如寒潭之水,清晰的传入耳中。

“告诉我怎么做!”

“嘿嘿,哈哈哈。”石老怪笑的全身抖动,黑沉沉的眸子一片狂热之色,“招魂,直接招魂,将你弟弟的魂魄召回。”

“好。”容渡月应答。

石老怪话音一转,语气颇为不舍:“可惜,要是他真不是你弟弟的话,一个不小心,这么纯净的魂魄可是直接散了,啧啧,魂飞魄散,魂飞魄散~”

容丹桐睁开眼睛,怔怔站在原地。

第99章

“被夺舍者的魂魄如果没有被吞噬的话,因为肉身未死无法转世,魂魄游离于尘世,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哪个修炼邪术的修士招去炼魂……”石老怪低垂着头颅念叨着,随后状似可惜的朝容渡月劝道,“六年,至少六年,你弟弟的魂魄可能早就散了,招不招魂有什么意思呢?”

月影疏斜,自窗棂处浅浅铺下一层阴影。容丹桐瞧了着窗外的月色,愣愣看了好一会儿。

室内只有石老怪凌乱的脚步声,这人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月,却形似孩童,落下的步伐也似孩童那般轻一脚重一脚,好似随时会蹦哒起来。

石老怪接着念叨:“这人没有吞噬你弟弟魂魄,又主动坦白,嘿,别说,这还是我头一次遇到这么蠢的。不过蠢点也好,威胁不到你,你就是当他是你弟弟又如何?”

他的声音本来阴冷,语调又奇异,听得人很不舒服,这时候絮絮叨叨,反而增添了几分人气。

“他现在的身体至少同你血脉相连,如何算不得你弟弟?”石老怪凑到容渡月面前,黑沉沉的眸子透出烛火的光亮,“若是你弟弟的魂魄没召回来,他的魂魄又散了,这具身体也就真的‘死’了,多可惜啊,多可悲啊……”

容渡月一言不发。

这一句句却砸进了容丹桐的心中,明明知道不对,却还是希望容渡月能够缓缓,容他有时间结成元婴,那个时候他便是舍弃这具身体会重伤,至少也能活下去了。

容丹桐望着窗外的月色,扯了扯唇后,一个字溢出:“哥……”

“他自出生起便是由我带大。”静默之中,容渡月垂眸开口,“若是这么多年的成长都是假的……我还记得我闭关结婴时,他还是个骄纵任性的孩子。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实际上最没胆子了,但是他觉得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也会保护他。”

容丹桐将要开口的话咽进了喉咙中,石老怪却嚷嚷:“何必为了一个微小的可能毁了一个这么纯净的魂魄,我这上百年来,可是第一次见到,以后要找就难咯~”

“若他还是我闭关前知道的样子。”容渡月打断石老怪的话,如破开寒冰的剑刃,锋利无匹却携着早春的微风,“若是如此,那个孩子一定在一边骂我一边哭泣。”

“啧,真是奇怪的感情。”

容丹桐手指抖了抖,低声道:“我明白了。”

容渡月猛地抬头,一双眸子因为光线看不出其中情绪。

容丹桐接着低笑一声,咬牙道:“不就是招魂吗,给我两天时间,让我想清楚。”

“……你可以继续逃,可以一直待在少双城,不要出来。我一日赢不了陆长泽,便一日威胁不到你。”

“哈哈。”容丹桐转身离开,许是身体太过僵直,他有一瞬间摇晃,最后却稳稳踏出了门槛:“若是我想不通,你再来抓我好了。”

周边夜景随着脚步迅速褪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修真者五官敏锐,可是容丹桐没有听到容渡月开口,唯有石老怪痴痴笑道:“真是怪哉怪哉,贺州词是这样,你是这样,那个小子还是这样……”

容丹桐踏出第五星月殿后,才渐渐缓住脚步,脑子中一片纷乱,只能漫无目的的四处闲逛。

他听到小珠子在他耳边安慰着什么,不在乎是说霄霁嫉恶如仇,若是他真的是夺舍的那种邪魔歪道,肯定不会将天道宗传承传下,所以一定有误会等等。

容丹桐唯有苦笑,过去的记忆不假,他不愿意自我欺骗,也不愿意活的满心愧疚。

可是此事并非他所愿,他便要承担最严重的后果,然后去死吗?

第五星月殿沉浸在一片夜色之中,点亮不久的那盏灯也被寒风泯灭。

整个玉漱宫却挂了一路的宫灯,平日里空荡的房屋因为排序之战而住进了人,向来规矩的侍女如今一个个嬉笑打闹。

红袍公子站在廊角宫灯之下时,如同一道灼华的火焰,瞬间吸引了这些侍女的注意。有眼尖的认出了他,娇娇怯怯的行礼,唤他为第六殿下。

这人低低应了声,拂袖消失在廊角。

“这便是新晋的第六殿下吗?”

“同第五殿下以及尊者生的真像。”

“……”

容丹桐乱窜了许久,最后停在一条幽静小道上,对面的府邸毫无光亮,完全笼罩在夜色中,几乎让容丹桐以为他又回到了第五星月殿。

“你来此处做什么?”

幽幽铃声在夜间回荡,花草丛中,有人提着过长的裙摆过来。

容丹桐回首,看到了容岫玉玉白的面容,此刻秀美的容颜上冷漠冰寒,毫不客气的开口:“滚。”

“这里是……”容丹桐对第五星月殿熟悉,对整个玉漱宫却有些陌生,迟疑着开口,话还未说完便被容岫玉打断。

“便是你成了第六星月殿主,想要搬进这里也是以后的事。现在,立刻给我滚。”裙摆划过花叶,沾了水露,容岫玉同容丹桐擦过,推开了大门。

这里是第六星月殿,容丹桐从中听出了这一点。在容岫玉关门之前突然问道:“那日追杀我的黑袍修士是谁?”

“你问这个?”容岫玉回首,脸上布满了腾腾杀气,她冷冷而笑,“人间界时,陆长泽亲自毁了他的肉身,你现在莫不是想跟我要廖老的元婴?”

容丹桐眸光微颤。

威压凝成直线,猛地向容丹桐压下,容岫玉眯了眯眼:“别逼我现在杀了你。”

随后咣当一身,大门严丝合缝的关上。

容丹桐仿佛遭到重击,胸口一沉,猛地避开尖锐处向后退去。

容裕为了一己之私炼制万鬼城,在容丹桐看来,他最后自食恶果,被自己炼制的鬼物吞噬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结果,可是便是这样的人,也有人会念着他。

容丹桐揉了揉胸口,转身离开,这一次他却有了目标,不再随意乱逛。

他穿过花草密布的庭院,穿过富丽堂皇的房屋阁楼,绕过来往的侍从侍女,避开从大殿出来一身酒气的合欢宫弟子,最后容丹桐在一处偏僻的凉亭处,找到了一身清贵风华的青袍道人。

“怎么走的这么急?”听到脚步声,正端着茶杯的陆长泽侧首笑问。

容丹桐扶着红漆柱子喘了口气后道:“你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难不成在赏月?”

陆长泽这人最爱的便是风景秀丽之地,可是此处实在太偏僻,唯有一面老墙,数株合欢树,以及一丛丛低矮灌木,唯一值得一看的便是天上这一轮弯月。

可是没花没酒没人陪,这种蚊虫鼠蚁甚多的偏僻荒凉之处有什么好赏月的?

陆长泽却蹙眉,似是无奈:“我也不想,可是你母亲这地方……有点儿吵闹,这里清净些。”

容丹桐抬步上前,坐到了陆长泽对面的石凳上。

陆长泽又道:“这里安静些,你要是叫我了,我也听得到。”

“得了吧。”容丹桐给了他个白眼,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找了你半天才找到你,估计叫破喉咙你也听不到。”

茶水清香,温度适中,容丹桐喝了一大口解渴,正要再倒一杯时,陆长泽起身先一步提起茶壶为他续满,垂眸回答:“我听的到。”

容丹桐端着青瓷杯沉默片刻,然后笑道:“我以为你又要说我浪费了一杯好茶。”

“不浪费。”陆长泽抬眸,眸光澄澈落满了月色,“我自己亲手沏的茶水,给你喝不浪费。”

“那你以前……”

“以前那是我从孟元手中要过来的酒,被你胡乱喝了,自然替孟元感到浪费和可惜。”

容丹桐扯了扯唇:“什么破道理。”

“那你找我有何事?”

何事?

容丹桐有些恍然,随后摇了摇头:“我哪有什么事啊。”

他其实是心烦意乱,想要找个人转移注意力罢了。正好碰到了容岫玉,正好知道了廖老的事,于是便想着找到陆长泽,问一问人间界的事。

可是他转了那么几圈,终于找到人后,他反而不想提那些事了,就想着随口胡侃一顿。

“正好我有事想同你说。”陆长泽却慢慢收敛了笑意,神色少有的认真。

容丹桐一时间随着他的情绪起伏,也定了定神,估量着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两人离得极近,陆长泽抬手拂起他一缕细软长发,缓缓而笑:“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带你去天障之地如何?”

容丹桐声音突然干涩:“为什么?”

“恭贺你成为夜魅城第六殿下。”陆长泽抬手揉乱了他的长发,将唇边的话语拂散。

所以,不用这么难过。

第100章

天障之地位于迷雾林深处,于当初的容丹桐来说,天障之地神秘而充斥着层层迷障,他深陷其中,却无力挣脱。

然而,分神尊者却可以撕裂虚空,只要小心些,便可以在天障之地来去自如。

容丹桐跟随陆长泽在参天古树下穿行,一层浅薄的灵气罩将两人覆盖,带有腐蚀性的雾气试图突破灵气罩,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容丹桐抬头遥望天际,视线穿过密密匝匝的深绿色枝叶,他看到一片铅色。浅灰色云雾将蔚蓝的天空完全笼罩,初升的朝阳却映照出几分诡谲的瑰丽。

踏着腐烂潮湿的枯叶,容丹桐越靠近天障之地便越有几分不安。陆长泽愿意带他来此,容丹桐便愿意信任他,一路上仔仔细细的将自己曾经在天障之地所遇到的事描述清楚。

……包括笙莲,包括景明帝君。

“你答应了他,所以将承诺一直记在心里对不对?”

陆长泽握住容丹桐的手腕,走在前头。破碎零散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宽大的青袍多出了几分恍若隔世的古意风韵。

容丹桐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他背上,只能看到长发柔顺的散在衣袍上,发丝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几滴水露。听他说完这句话后,容丹桐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到后,启唇回答:“也算不上一直放在心上,但是我一直记得我失约了。那个时候,我树立了一个目标,总有一日,我要在此地来去自如。”

陆长泽轻笑一声,容丹桐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是陆长泽却抿唇沉默。

容丹桐又道:“他等不了这么久,所以我一直欠他。”

“……”

“你也别笑我空口白话,你看当初我还是个筑基期的小家伙,现在走出去别人好歹会尊称我一声金丹真人。”

“我……”陆长泽顿了顿,“突然后悔了。”

容丹桐觉得莫名其妙:“后悔什么?”

陆长泽侧首,狭长的眉眼勾略出几分笑意几分促狭:“还是不想带你来。”

“喂!”容丹桐瞪大眼睛。

陆长泽转过头,只给容丹桐留了个后脑勺,声调却正经了几分:“你可知道天障之地为何这么神神秘秘,分神尊者对它视而不见?”

容丹桐哼了一声。

陆长泽又道:“因为居于众魔域的那位贤者曾经亲口下令,禁止任何人破坏天障之地。”

容丹桐陡然想起少双城中,贤者对他所说的话,不由停住了脚步,反握住陆长泽的手:“那你此行……”

“只是去瞧一眼罢了,谈不上什么破坏不破坏。”陆长泽不甚在意,又道:“至于你提及的那位景明帝君……我对这个名号倒是有几分熟悉。”

容丹桐沉眸倾听,陆长泽平缓叙述。

“道门如今的执牛耳者为三大宗门,无为宗,三问宗以及丹鼎门。我出身无为宗,对无为宗最清楚不过。而妙微则来自三问宗,你若是有兴趣,遇上他时可以问上一问。”

零星的光线晃在两人身上,两人脚步不急不缓,往更深的幽静处踏去。

“三问宗是这数千年来新兴的道门宗门,另外两宗却传承自上古,少说也有万年历史。据典籍记载,无为宗的开山鼻祖道号清净,世人尊称其为清净剑尊。”说道此处,陆长泽轻缓而笑,“无为宗的便是出自‘清净无为’这四个字。若是你所说不错,天障之地的那块石碑想必也是出自这位剑尊之手。”

容丹桐心下一动,问道:“景明帝君同丹鼎门有关?”

“丹鼎门的确出过这个人物。”陆长泽点头,“据说丹鼎门禁地还挂着一些上古大能的画像,其中便包括这位景明帝君。”

浓雾越加浓郁深重,最后连古树枝干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脚下的方寸之地以及眼前这个人。

走到某一处时,陆长泽停住了脚步,笑道:“终于到了。”

浓稠的云雾似乎要黏上来,陆长泽挥袖拂散云雾,眼前一清时,修长白净的手上提了一把雪亮的长剑。

容丹桐神色带了几分惊讶:“我知道你是剑修,却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的剑。”

这句话让陆长泽想起了什么,神色很是无奈:“这并非是我的本命剑,我当初离开陆家时,我祖父在我的剑上打下了烙印,只要我敢拿出本命之剑,他便能寻到我的踪迹。老人家脾气忒大,我可不想再同他对上。”

手腕轻悬,雪亮的剑身随之抬起,陆长泽神色平淡,只是普普通通的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长剑划过云雾,不轻不重甚至看不出任何威势,然而云雾却剧烈翻滚,自剑身两侧破开。

霎那间,风起云涌!

长剑轻而易举的划开了虚空,容丹桐眼中闪过一抹亮色,随后同陆长泽一起进入其中。

潮湿轻柔的三春之风瞬间变得干燥而狂暴,其间卷着细微的沙尘扑面拂来。

容丹桐不敢忘记天魔荒尸肆虐的景象,在踏上松软的沙土时,便抽出了白骨鞭打算大干一场。然而印入眼帘的,唯有看不到边际的黄沙。

什么腐烂尸体,什么贪婪魔物,仿佛只是容丹桐隔了太久的记忆错觉,通通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可能!”容丹桐眼中划过凌厉急切之色,一口否决,“这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陆长泽垂眸,握紧了他的手臂,轻声安抚:“别急。”

“风烟岭的荒尸天魔杀都杀不光,可是那仅仅只是从天障之地中趁机逃出去的一小部分……”容丹桐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这些荒尸天魔不可能突然消失,很大的可能是他没有找到,毕竟当初在天障之地时,他们也不是一下子便遇到那些鬼东西的。

容丹桐挣开了手臂,寻着记忆中的方向,大步向前跨去,在炙热的炽日下,红衣猎猎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陆长泽将神识幅散,仔细探查其中的细微之处。这里灵气狂暴,各种古怪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相互争斗混合,简直像一团浆糊。

的确如容丹桐所说,这么怕是发生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两人走了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容丹桐便像寻到了准确方位一样,御剑而起,如离弦之箭射出。

陆长泽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不久便在单调无味黄沙中,看到了唯一一处不同的景色。

冷铁似的石碑矗立在风沙中,久经岁月洗刷,携刻无数时光的刻痕后,依旧讫立不倒。

容丹桐眸光微颤,立刻加快速度。周遭景物如倒映的回忆一般飞速闪过,最后落在石碑之下时,身为金丹修士的容丹桐,甚至忍不住喘了好几口粗气。

石碑和当初所见并无差别,容丹桐顾不得休息,围着石碑绕了好几圈,试图寻找其中的不同寻常。

笙莲曾在这里无数次用断刃划开自己的手臂小腿,身上的伤痕总是一道连着一道。鲜血浇灌石碑,少年单薄的身体也因为失血过多,手心一天冷过一天,就为了两人在天魔荒尸的逼迫下多活那么几天。

容丹桐甚至产生过一种很荒唐的想法,他觉得,总有一日这块讫立于天地间的石碑也要被染成血色。

可是再次回首时,容丹桐却连粗糙的石壁缝里都找不到一丝红色。

容丹桐愣了半响,随后冲进了风沙之中。

干燥的风将青袍拂起,陆长泽缓步而来,抬头望着石碑上的字体,神色间带了几分恍惚。

这里并无容丹桐所说的怪物,更没有那位疯癫神秘的景明帝君,于陆长泽来说,最为古怪特殊的便是这一块石碑。

有什么强烈的东西藏在此处,多年之后,引起了他的共鸣。

陆长泽伸出了手,手心贴在坚韧粗砺的石壁上,一种陌生的情绪萦绕在胸口,天地都换了一副模样。

风沙遮蔽天地,狂风的怒吼同某种魔物的嘶吼揉捏在一处,几乎要吵破耳膜。

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无力,身体沉重,身上还黏黏糊糊沾着什么东西。他顾不了周围繁杂的一切,只听到一滴滴水渍落地的声音,随着这声音,身体的热度也在缓缓流逝,他冷的几乎克制不住的发抖。

陆长泽这一世顺风顺水,几乎从未这么狼狈无力过,便是他孩童时期最无力的时刻,也不过是举不起祖父扔给他的那把三尺寒锋。

可是现在,他却陷入了某种僵局中。

这是死亡的无力感,可是再怎么冰冷,胸口处却是一团火热,有东西在那里熊熊燃烧,让他迟迟不肯死去。

有人在他耳边道:“你快死了。”

这声音满含恶意,陆长泽几乎不用分辨也能知道其中夹杂着无数算计。

“你想再见到他吗?”

陆长泽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还是少年青涩沙哑的声音。

“有什么办法?”

“对于活了上万年的修士来说,红尘俗世早就不在重要,能够铭记的唯有最深刻的东西。”

“……”

“你活不了,可是清净剑尊还活着。笙莲,你可以试一试,看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

“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拉下这烟尘池。”

第101章

一脚踢开面前的骷髅头,金瑶衣将结了一层血痂的手掌往衣袖上擦了擦,向身后伸出了手:“云清,我带着你。”

昏沉天色下,清隽典雅的少年点了点头,将手指搭在金瑶衣掌心。

金瑶衣眉梢一挑,拉起云清的半边身体,将他往后背一摞后,加快了脚步。

此处草木荒芜,唯有无数嶙峋怪石洒落各处,或高或低,或钝或利,在不能御剑飞行的情况下,形成了不小的障碍。

而怪石之间散着无数白骨骷髅,啃食腐肉的鸟类常年盘踞此地,在金瑶衣经过时,空中数只乌鸦咕噜掠过。金瑶衣瞥过一眼,看见了好几具挂在怪石上的白骨架子。不难看出,这白骨架子的主人是从天而降,胸背被尖锐的怪石上刺穿,直接一命呜呼。

金瑶衣虽然背着一个人,动作却迅猛而灵活,跑出几步后,当头刮来一阵风,鼻尖满是浓稠的腥味。她抬起另外一只手遮住了面容,却听到一声尖锐的竹哨声。

破音之声传来,金瑶衣睁开了眼,睁着血红兽瞳的白色巨狼撕咬过来,而她一身鲜血形容狼狈,无疑是猛兽眼中的甜点。

金瑶衣不动如山,竹哨声又一次响起,巨狼在合上锯齿时拐了个弯绕开了两人,随后踌躇的反复绕圈子,似乎依旧想将两人作为食物。

一根白骨被踩断,发出一声脆响。白狼龇牙嘶吼了一声,随后几个跳跃落在大步过来的女子身边。

这女子浓眉大眼容貌艳丽,一身黑色劲装将身材包裹的玲珑有致。她抬起了手,白狼便呜咽着低头,表达自己的亲近和臣服。

金瑶衣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边用袖子在鼻尖晃动,一边道:“这畜牲的嘴简直能熏死人,丁刀刀,你就不能给它清理清理吗?”

这女子便是金瑶衣在六欲老魔的宴会上,厮杀数场,最后结为好友的九鞭鬼女丁刀刀。

丁刀刀正揉着毛茸茸的耳朵,闻言又在舒服眯起眼睛的巨狼脸上拍了拍,随后才瞥向金瑶衣,本来便面若冰霜的脸上更加冷峻:“你现在这样子,连小白都不如。”

“便是一时遇难你也打不过我啊。”金瑶衣挑眉笑答。

这话一出,丁刀刀上前一步,本来便白骨遍地之处更加阴森几分:“打不打的过,试试就知道。”

话音未落,呼啸风声和巨狼嘶吼之声同时响起,还不待她出手,金瑶衣就伸出了一只血掌拦住了她:“停!”

丁刀刀神色一厉。

金瑶衣将云清放下,拉着他的手臂走到了丁刀刀和白狼面前:“我今天不跟你打。”

“你想跑?”

“我要去干票大的,以后再跟你慢慢比划比划。”伸手将云清推上前,金瑶衣收敛了几分笑容,“我把云清放你这里几天,你可别欺负他。”

“你要……”

金瑶衣却没有回答,自顾自道:“虽然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能跟你师傅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不过这里的确是个躲人的好地方,你看着点他,我先走一步。”

便是丁刀刀脾气再冷,突然被托付一个人也不由皱了皱眉。然而,金瑶衣对她很是信任,摞下这几句话后,便急匆匆的离开。

丁刀刀目光落在地面,白惨惨的碎骨头上,滴了一路的血。

金瑶衣受伤不轻,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们走!”丁刀刀抬头,审视这个安静寡言的少年,正好对上了他的眸子,墨玉清润的眸子瑰丽诡谲,一瞬间便挑动了她浑身血液。丁刀刀心头一跳,将这三个字用同刚刚一模一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们走!”

白狼一跃而起,绕着两人转了一圈。

丁刀刀走出几步后,转头吩咐:“太慢了,小白,载他一程。”

白狼呜咽,兽瞳中野性难训,非常的不情愿。在丁刀刀的眼神洗礼下,最后屈服匍匐。

几个呼吸后,白狼起身,它的背上空无一物,可是它却像托起了什么东西一般,不情不愿的跟在丁刀刀身边,一人一兽慢慢走入阵法中,隐没身形。

云清转身,修长的背影行走在洒着白骨的小道上,如闲庭信步。

——

容丹桐不肯放过一丝线索,将记忆中走过的地方再走了一遍。曾经无比艰难的路程,在结成金丹后,发现不过如此。也难怪当初的景明帝君如此看不上他,如果说金丹真人不过是刚刚学会走路的话,当时还是筑基期的他跟初初学会爬行的小娃娃有什么区别?

黄沙漫天之地,哪一处都看着差不多。然而容丹桐还是勉强认出了一些地方。

这里,是他们最初的降落之地。

这里,他曾说要弯弓射日。

这里,他们遇上了景明帝君。

……

容丹桐想了半响,很无奈的发现,在天障之地那漫长的几天中,他还真没遇上什么好事,难为自己能够笑的出,也难为笙莲次次都捧场。

大概,唯有在笙莲眼中,他才不是别的什么人。

最后容丹桐躺在沙丘上,躺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之时,才发觉自己的行为并不妥。

容丹桐撑起身子,拍了拍红袍,随着簌簌响声,细小的沙子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沿着日暮时分的霞光,容丹桐在最后一丝光线落地前,看到了石碑的一角。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容丹桐在矗立于天地风沙间,仿佛恒古不变地石碑下,看到了一抹青色背影。

“陆长泽……”容丹桐勾了勾唇,几步上前便要拍打对方的肩膀。

青袍道人却在此时侧过身来,最后几缕光线消散,夜幕笼罩此处。他的眸子却落了浅浅的光,几分瑰丽几分璀璨。两人隔的距离并不远,然而他的目光落过来时,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岁月昭昭。

这种目光仿佛要将人层层剥光,打量个彻彻底底。然而却因为眼前的人太过熟悉,面容太过温雅神色太过温柔,容丹桐除了诧异外,并无不适感。

“你……”

“你回来了。”陆长泽在黑夜里露出一抹浅笑,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可有找到什么吗?”

容丹桐不打算深究,闻言阖上眸子摇了摇头。

“我倒是有东西给你。”

“什么?”容丹桐睁眼,眼前却升起一簇火苗,火苗微弱自玉盏大小的花瓣中徐徐燃起。

一眼看去,花心生火,火焰同柔嫩的花瓣展开,艳丽惊人。

容丹桐喉咙突然梗了东西,他呆坐一整天后沉没的东西又开始翻滚,开口时,声音微哑:“火焰花。”

“嗯。”陆长泽点头,轻声道:“火焰花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可是此处怕是在不久前发生过一场大战,引动的灵力经久不散,提供了开花的条件……”

容丹桐眸子一眨不眨,低声呢喃:“开花了。”

“我们来的巧,这几日正好是花期。”

容丹桐伸手接过花茎,当初一个不小心便能够灼伤他的火焰如今涨了三四倍,却再也不会灼烧他的指尖了。

“这一趟的收获有了。”容丹桐弯了弯眉眼,露出轻柔的微笑。

——

陆长泽说过,贤者禁止任何人破坏天障之地,这句话被容丹桐记在了心里,因此拿到火焰花后,容丹桐便跟随陆长泽离开了此地。

出了天障之地后,便是迷雾林,陆长泽挥袖放出灵船。

灵船破开层层叠叠的云雾,容丹桐站在船首,看到了漫天星辰。这是他第一次有心情关注云雾后面的景色,美的令人心怀坦荡。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陆长泽踏着夜色过来,柔声问道。

容丹桐一把坐在了栏杆上,翘着二郎腿,面对面瞧着陆长泽。

这人真是好看的赏心悦目,心中又冒出这个念头,容丹桐不由有些愣怔。

陆长泽又重复一遍。

“去哪里啊……”容丹桐回过神来,眸子盯着陆长泽道,“我们夜晚出门,天色微亮时到达天障之地,现在天色又暗了下去,这么一算的话,我还有一天时间……”

“日子算这么仔细干嘛?”陆长泽觉得有趣,便靠在了栏杆上,偶尔侧首瞧一眼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可以不用这么快去夜魅城啊!”容丹桐耸肩,“我们回少双城吧。”

回?

陆长泽抿唇而笑:“好。”

分神尊者亲自驾驭灵船,速度不可谓不快,很快便消失在星辰之间。

天障之地。

风沙席卷,撩起一截墨色衣袍,衣袍上绣着精致的暗色花纹,一道身影不知道何时坐在了石碑之上,无声无息。

淡漠的眸子落在天际,星辰稀疏,两轮弯月如同水中倒影一般同时出现在天际。

“原来,是你啊。”

第102章

回少双城的路程不需要半天时间,然而这一次容丹桐却一反常态,怎么也坐不住,短短一会儿便折腾出许多花样来。

在拉着陆长泽谈人生谈理想随便胡侃个遍后,容丹桐又搬来一张长桌嚷嚷着扳扳手腕,似乎对上一次输给陆长泽很不服气,非要斗赢了才甘心。

两人第一轮扳手腕的结果是容丹桐喊了个开始,脸上还没来的及酝酿一个兴奋的表情,梨花木桌就哗啦一声塌了下去。

盯着脚下的木屑,容丹桐摸了摸下巴后,又拖出了一张浑圆的石桌,便要再来一次。

这一次石桌坚持的久了一些,然而还不待分出胜负来,咔擦一声,石桌断了一条腿,整个往一边倾斜而去,连同容丹桐也被带了过去,整个人趴在了陆长泽身上。

“这东西真不管用。”容丹桐翻了个身子,竖起一条腿,将手搭在膝盖上神色颇为不满。

陆长泽无奈苦笑:“我们如今恢复了修为,这些东西不过是些凡物,自然……”

“那我们换个方法。”容丹桐伸手打断了他话,修长的指尖冒出紫色电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容丹桐张开了掌心,电光便凝聚而来,形成一条拇指大小的雷龙。雷龙盘旋于空中,在手指尖绕了几圈后,盘起尾巴蹭了蹭圆润的指甲。

陆长泽轻笑一声,食指同中指并拢,一道剑意形成一把雪白长剑落在了面前。长剑锋寒精致,剑光吞吐不定,然而怎么也改不了它不过食指大小的本质。

容丹桐啧了一声,屈指往雷龙头上一弹,虎头虎脑的小东西立刻飞射而上,张开大口就要一口吃下那把小剑。然而近在咫尺之时,小剑随着陆长泽的手指飞起,再往下一戳,戳中了雷龙的尾巴,直接戳进了地板中。

容丹桐一拧眉心,雷龙立刻发了疯似的使劲动弹,容丹桐便抽着嘴瞧着雷龙左飞一下,右冲一下,就是挣脱不了,最后雷龙一口咬在了剑身上。

而小剑在船板上破出一道口子后,便竖直不动,颇有八风不动稳如泰山之态。

“啊,主人,你输了!”小珠子惊呼。

容丹桐:“……还用你说?”

“输的太快了!”小珠子继续惊呼。

容丹桐恼怒:“咱们不说废话,出来帮忙行不?!”

“知道了~”

下一刻本来笼在电光中的雷龙,一收电光,露出精致清晰的鳞片来,刚刚颇为莽撞的雷龙仿佛有了灵智一般,突然灵活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竟然咬住长剑往上一扯,成功脱离了被一招钉死一处的丢脸命运。

两人你来我往的较量着,雷龙和小剑也斗了个热火朝天。

雷龙冲出半丈,被剑光削了一片鳞片,一个怒摆尾后,返身就兜头撕咬而去。按刚刚无数次争斗来看,最后吃亏的还是雷龙,可是这一次它愣是成功制住了小剑。

小珠子欢呼,容丹桐一愣,正想问个清楚,就瞧见陆长泽起身,声音清淡:“从夜魅城跟到现在,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缩着。”

灵舟破开层层雾霭,穿梭在星辰穹苍之间,仿佛振翼而飞的苍龙隐约若见。然而不知何时起,不远处的云层泛起一层黑光,在陆长泽话音落下后,紫色烈焰焚过云层,露出戴着半边面具的人。

长郡侯负手而立,面对陆长泽毫不客气的话语,不仅不怒反而罕见的露出几分笑意来,便是嘶哑难听的声音也沉缓了几分:“少双城主,我并无恶意。”

陆长泽点头,在长郡侯松了口气时,他道:“便是有恶意,该小心的也不该是我。”

长郡侯神色变幻,眯了眯要紧紧盯着两人。

容丹桐被这样的目光一扫,不适的皱了皱眉,却依旧随意的坐在地面。他虽然搞不清情况,却很清楚一件事,陆长泽稳占上风,既然如此,那他怕什么,他是打不过,但是又不需要他上场?

容丹桐出神时,便又听到陆长泽开口:“无需传音,你要说什么便说什么。”

“看来外间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你们果然关系‘匪浅’。”长郡侯眉头一拧,接着道,“我此次前来是想同你做个交易。”

陆长泽似乎并无兴趣,神色淡淡。

长郡侯又道:“那我便不说废话,陆长泽,我知道你手中有颗九品回魂丹,只要你愿意交易,不管你提出何种条件,只要长康城能够做到,必会全力完成。”

“便是长康城主之位也行?”

长郡侯脸色一黑,怒声道:“你别欺人太甚,难道一颗丹药能够抵的上长康城不成?”

陆长泽抬眸,眸光清冷:“南康侯一条性命自然抵的上长康城。”

“你执意如此?”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长郡侯,本来怒极的长郡侯神色一变,忍着怒火咬牙道:“若是别的条件我还能答应,这个绝对不行!陆长泽,我刚刚所说并非虚言,你何不认真考虑一下?”

“看来南康侯撑不下去了。”陆长泽勾了勾唇,“你不如回去问问南康侯同不同意。”

“你……”

“长郡侯。”陆长泽轻笑,“你若是现在不离开,等会怕是离开不了了。”

长郡侯脸色一阵青一阵黑,最后黑团将他包裹,整个人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哈哈。”容丹桐的笑声自身后传来,陆长泽转过身去,就见容丹桐乐不可支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也在威胁他,不过那个时候本来便是攻城战,不过份不过份哈哈。”

陆长泽本来想回到原位,脚步却顿住。

“他刚刚还说你什么要求都能答应,结果下一句就恼怒拒绝了,你虽然提的过分了些,可是他连考虑都没有,也是……”容丹桐眸子含笑,眉飞色舞,看上去自在逍遥的很。然而,陆长泽却躬下身子,食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令他愣住。

眼中划过细碎的光线,容丹桐不解的问:“怎么呢?”

陆长泽迟疑了着收回了手指,最后轻缓的摇了摇头。天障之地中破碎的回忆依旧在脑海中回荡,陆长泽零零散散的想起了什么,知道了更多,更有一些更加隐秘的猜想。可是抛开那些不管,他无疑更明白了一件事。

有一个人执念于此人,而他为此人而心动。

可是现在这人却笑的仿佛要将余生都挥霍干净一般……

“没什么。”陆长泽在容丹桐身边坐下,也不管周围的木屑碎石,只是单纯的陪着身边的人。他轻轻扬起了唇角,化开一身的疏离淡然,轻笑着同身边之人说话:“不好奇长郡侯同我交易的东西是什么吗?”

容丹桐躺在船板上,微侧身体:“等着你开口跟我说故事。”

“噗。”陆长泽摇了摇头,笑答:“我手上有一颗据说能够起死回生的丹药,九品回魂丹,具体作用大概是护住你一丝魂魄,保住你一口气,对于元婴或以上的修士来说,只要一息尚存,便能用漫长岁月缓过这口气来。”

“真的有用?”

陆长泽竖起四根手指头手指担保:“绝无虚假。”

容丹桐默默表示你好东西真多,陆长泽又道:“当初长康城串通你母亲,迫不及待想要攻下少双城也是为了这颗丹药。不过铭师兄早有准备,将长康城查了个遍,查出了很多东西,其中之一便是长康城南康侯数十年前闭关冲击分神……看来,南康侯失败了,不仅失败怕是落得元婴破碎的下场,就靠丹药吊着一口气。”

“长郡侯是为了南康侯而来?”

“对。”陆长泽回答,“长康城便是以两人的名号组成。”

容丹桐脸上露出歆羡之色,颇为感叹:“长郡侯虽然是魔修,没想到如此重情重义……”

陆长泽摸了摸他的头发,冷静的告诉他:“你别多想,也别误会。”

容丹桐:???

陆长泽轻笑:“看到长郡侯脸上那个面具了吗?他那遮住的半边脸怕是连五官都烧没了。”

容丹桐一脸求知欲,陆长泽便又解释:“南康侯同长郡侯师出一门,本是一对同时叛出师门的师兄弟。他们当初为了长康城的权力斗个你死我活,最后南康侯用了狠毒伎俩,不止焚毁了长郡侯半边身体还在他神魂中种下了血契,主死仆亡,长郡侯若是不想死,便是咬着牙恨得要死也要保住南康侯一命。”

容丹桐:“……好吧,刚刚算我自打脸,我把话收回去。”

接下来,一段路程容丹桐便一边跟陆长泽下五子棋,一边听他讲故事。五子棋本来就是他提出来的,结果下的乱七八糟,故事反而听得不错。

最后容丹桐做了一个总结:“一山不能容二虎,要是两人中有一人是个漂亮姑娘,估计结局就不同了。”

陆长泽反驳:“本便是心中有鬼,为利益相博,别说其中一人是个姑娘,便是两人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最后也无外乎是兄弟相残。”

“容丹桐。”他轻柔而笑,“容渡月不算魔修,我也不是魔修,虽然世间之事不能一言蔽之,但是也别太相信他人。”

这句话是容丹桐早便知道的道理,但是在不同的心境下不同的状况中,在由这样一个人说出来,让容丹桐有些愣神,最后他挠了挠头,笑出了声。

灵船驶进少双城时,月上中天。

容丹桐从船首往下看去,巍峨的鹿台山脉匍匐沉睡,往日郁郁葱葱的山间林木留下交叠的阴影,然而一条条山间市坊却点燃一盏盏明灯,在黑暗的山间蜿蜒出一条明艳繁华的灯火阑珊路。

“这是?”

“倒是巧了,正好碰到十年一度的热闹场景。”陆长泽轻笑,“你知道的,少双城是众魔域唯一一座魔道同存的魔城,平日里便有不少道修前来交易一些珍惜材料或者法器,每十年便有一日时间,会有大规模道门修士前来交易,其中不乏道门三宗之人,久而久之,便越来越热闹了。”

容丹桐眸子亮了亮,问道:“你有什么没有的吗?我帮你买。”

“……”陆长泽默了一瞬后,艰难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当然是……”

“师弟!”气急败坏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话,陆华西踩着绫罗一路飞上了半空,“你也知道回来啊,今日都忙疯了。”

陆长泽从容道:“不知师姐有何吩咐?”

“少说废话。”陆华西不客气道,“平日里就你一个无所事事吃白饭,师兄他们都惯着你,今夜你就出点儿力,把巡逻的任务担起来,免得又出什么事故。”摞下这几句话后,她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看来今夜有事做了。”陆长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淡然一笑,“今日鱼龙混杂,容易出意外,我来巡逻倒能管着些。”

容丹桐理解的点着头,随后又忍不住问:“是不是你师兄又惹她生气了?他们两口子都不错,就是经常闹脾气。”

“……”陆长泽这才想起当初自己伙同师兄混淆视听之事,抿了抿唇后道:“我会同铭师兄说的,让铭师兄多哄哄师姐。”

“你师兄都挺听你的,就你师姐在你面前更放的开些。”

“师兄他们都不错。”陆长泽笑道,“至于师姐……她是我祖父的养女,按理来说我要叫声姑姑,自然敢使唤我这晚辈。”

灵船启动,盘旋在整个鹿台山脉上空,不同于刚刚的赶路,此时速度缓慢,轻柔的夜风吹起衣角,不用再像先前一般需要架起灵气罩避风,容丹桐便坐在船头,任由长风拂过面容。

上是星辰浩瀚,下是灯火繁华。

——

山谷市坊中,店铺鳞次栉比,飞檐之下挂着一排排各式各样的花灯,偶尔有几个在一边挂了风铃,随着清风传出一阵阵清心之音。店铺中央挂着牌匾,或龙飞凤舞或行云流水或惊涛骇浪的字体刻于其上。能够在此处开店铺的,其间主人的修为都不弱,这字体上便带了主人的几分实力,一眼望去,眼花缭乱。

除此之外还有修士拿着一根竹竿,扯了一块白布,将东西摆在地上后,便卖起了自制或者冒险得到的小东西。有符纸、阵盘、丹药、低阶法器、灵果这些东西。

其中一位中年修士经过一个摊子时停下了脚步,指着上面的灵果问摊子的主人什么价钱,问了之后又指了另外几种灵果。

这个灵果摊的主人是个清清秀秀的少年,口齿清晰的一个个报出了价位。少年年纪不大,修为也低,人似乎还有些羞涩,时不时扯扯衣袖,但是报出来的价格却很公允,几乎都是几块下品灵石一个。

中年修士却不满意,拾起一个青绿皮的果子指责:“这黄灵果还是青的,都还没熟,吃起来肯定又苦又涩,你这小子小小年纪还想哄骗我买这些下等货?”

少年呆了一呆,连忙解释:“这些都是我祖父挑出来的,怎么,怎么可能不能吃……”

“这东西哪里值几块下品灵石?一块灵石就够买一篮子了。”中年修士冷笑。他不依不饶又说了几句,说的少年急得满头冷汗后,便自顾自的要去拿东西。

这里摆摊的修士修为大多低下,一时间也没人理这破事,就这小少年想要去阻止,奈何修为不够。

人来人往间,有人看不下去皱了皱眉,还不待有什么动作便有一道声音清晰传来:“人穷志短,人品低劣,怪不得一大把年纪才筑基。”

中年修士一惊,这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可是他却无法察觉声音的来源,立刻明白了双方差距,想着已经拿了一半东西了,立刻扔下几块下品灵石喊道:“下次再也不来你这黄口小儿这里买东西了,忒晦气。”

他分开人群就打算走人,没走几步就看到面前站了一红衣男子,这人身姿修长挺拔,站在一盏莲花灯下面,衬着人如美玉。再抬眼看明灭灯火下的脸,更觉得其人薄唇凤眼昳丽非常。

此刻这人瞧着他,扬起了唇角,张扬风流。

“不止资质不行,胆子也不行。”这人嗤笑。

中年修士本欲绕道,闻言脸色一青,立刻明白了来人就是最初开口说话的人,他鼓起气势,咄咄问道:“你是何人?那小子将这半青不熟的黄灵果卖这么贵,我便是教训教训他又如何?”

那个少年匆匆忙忙追了出来,立刻喊道:“不,我没有!”

中年修士立刻指着他鼻子骂,骂的这少年眼睛都蒙了一层水雾。

“闭嘴。”红袍男子一出声,不知道怎么这两人都不太敢说话了。

“给你两个选择,一把东西还给这个小姑娘,二我把你打的还回去。”

“你!”

红衣男子嗤笑:“这个小姑娘不识货,误把青灵果当成低了几倍价钱的黄灵果卖,本来便是你占了便宜,你还想欺人太甚不成?”

这修士一听就想跑,一条白骨长鞭如灵蛇席卷,一把卷住了修士的腰,砰的一声整张脸撞进了青石地板中。

“哎呦喂,我认输,我认栽,我把东西还回去。”这修士也是能屈能伸或者说胆子太小,摔了个鼻孔流血立刻就捂着鼻子屈服了。

红衣男子抱着手臂,嗤笑道:“还有赔偿,把你的储物袋交出来吧。”

这人立刻想反悔,长鞭落地惊起一阵烟尘,中年修士腿一抖,立刻别无二话,交出了储物袋。

那‘少年’拿着储物袋一脸呆滞,半响才惊呼:“小,小姑娘?!”她一直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

但是那红衣男子已经转身离开,他的前方,一位半隐匿在阴影下的青袍道人缓缓而笑。

两人并肩而行,消失在拐角。

刚刚默不作声的人群霎时哗然,立刻有人嚷嚷:“白骨鞭,红衣,还有这长相,这不是城主那位道侣吗?”

“城主三年前带回来的那位?”

“不会错!不会错!”

容丹桐和陆长泽却已经出了市坊,漫步在山间小道上。

容丹桐双手背在脑后:“这一路下来,除了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我就没见过别的乱子,你管理的很不错啊。”

“都是师兄师姐以及孟元白先生他们的功劳,我就是一个撑门面的。”

“哈哈哈。”容丹桐笑道,“就你爱说大实话。不过说起来,学你这么教训人,感觉真不错。”

陆长泽问道:“怎么就是学我了?”

“如果是我以前教训人。”容丹桐抬起了腿,“飞起来就是一脚。”

陆长泽轻轻笑了起来。

容丹桐又道:“如果是我以前的以前,我就会跟人好好讲道理,然后送……衙门?”

脚下踏着青石板和柔嫩青草,头顶顶着星辉,两人自灵船上下来便这样悠闲的走了一路。容丹桐要路见不平‘多管闲事’一番,陆长泽便会在不远处等他,若是寻到好玩的,两人也进去玩上一把。

所谓的巡逻如果都是这个样子,那么大抵天天如此都没问题。

两人脚力都不错,体力更是强悍,一个晚上,硬是眼睛都没有合一下,绕着整个鹿台山脉走了好几圈。

陆长泽是根本不需要合眼,容丹桐则是因为太过亢奋,看到什么都有兴趣。

走在通往主峰那条玉石台阶时,天边刚刚浮起一抹浅白,却撑开了夜色,带来了清晨第一缕光线。

两人一晚上说了太多话,如今反而不想开口,就这样沉默着享受着安宁时光。唯一不同的是,陆长泽储物袋里装了一堆东西,是昨日容丹桐买的,买了之后硬塞给他的,有一文不值的小东西,也有一些珍惜物件,容丹桐并不在乎这个,仅仅只是看到觉得有趣便买了。

便是陆长泽也被他的态度弄的哭笑不得,平日里的容丹桐绝对不会这样,实际上容丹桐除了无聊外,都懒得上街,住在少双城的时,大多时候还是出去历练和闭关苦修。

如今这样,反倒是有种……觉得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有趣,便要塞给他一样……

晶莹露珠从叶尖坠落,清鸣的鸟声自山林深处传来,偶尔还能看到数只白鹤掠过天际。容丹桐便在这清晨景色中,看到了一身贵气的陆铭。

上了中山腰后,容丹桐便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因为此处台阶他走过很多次,都是整洁而干净。今日却洒下了一堆碎石,有些台阶的边角还被打出了缺口。

陆铭垂首:“公子。”

陆长泽笑道:“难怪昨夜师姐要我去巡逻,说怕‘又’发生什么事故,原来便是这事故吗?”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陆铭苦笑,心里嘀咕,也就陆华西叫的动这位了。

容丹桐立刻摆手:“别耽误了正事。”

陆长泽垂眸,随着陆铭步入山林之中,在古树枝桠将两人彻底掩盖后,两人才停下脚步。

先开口的是陆长泽:“便是我不在,师兄你们也处理的很好。”

“公子……”

陆长泽轻柔而笑:“若是我所料不错,这次偷袭你们的应该是长康城的人,我这次便在路上遇到了长郡侯。”

“公子,你心情很好?”陆铭伸出手指着陆长泽的脸惊呼,他没有听进去正事,反而先被陆长泽的神色惊住。他师弟向来冷淡自持,便是笑也透着疏离清冷,现在这神色着实罕见。

陆长泽收了笑。

“不,不对,不说这个。”陆铭立刻揉了揉额头转移话题,他正了正脸色,严肃道,“公子,难道长郡侯还想要回魂丹不成?”

陆长泽点头。

陆铭摇着扇子感叹:“老祖宗赐给你保命的回魂丹早就被你吃了,三年前我们还跑去九重陵又弄了颗九品回魂丹给你,你一个人就吃了两颗,天下哪有这么多珍贵丹药吃啊?”

“师兄,该说正事了。”陆长泽提醒。若是只是昨夜那场偷袭的话,陆铭断然不可能来打扰他,那么必然有更重要的事。

陆铭持扇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将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封信函递给陆长泽。

指尖划过黑底红字的信函,在长郡侯三字上毫不犹豫的略过,最后落在最角落处的花纹上,陆长泽才知道陆铭如此慎重地原因。

银色花纹勾略的线条漂亮优美,数朵白色曼陀罗便栩栩如生绽放纸上。

居于众魔域魔都的贤者所用之物,处处纹了这样一束白色曼陀罗,从此以后,数千年来,再也无人敢用此图案。

长郡侯敢在一封信函上勾出如此图案,不是疯了,便是得了贤者的指示。而陆长泽居于众魔域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见过那位高高在上的贤者,反倒是陆铭去魔都拜见过几次。

提起那位贤者,陆铭脸色总是很古怪,最后苦笑一声:“我修为低微,都无法看清楚对方的容貌。”

少双城有几位好事的副城主这时便会起哄。

陆铭被搅的无奈,便又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能肯定,我看不清那位的面容,别人也看不清,大家都看不清。”

半响,陆长泽轻笑:“挑战书……真是可笑,一个魔修还学什么光明正大一对一约战?”

“公子。”陆铭苦着脸问,“长郡侯还是为了回魂丹?”

“关系自己的身家性命,如何不拼命?”

“那……”

“那便收着,接战。”

——

天际云层染上薄红,朝阳缓缓升起。

容丹桐不知道陆长泽要商谈多久,便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闭眸养神。

没了外人,也不用担心自己打搅气氛。憋了一夜的小珠子感叹道:“主人,你这样真好。”

容丹桐将神识扫过小珠子,笑道:“哪里好?”

“开开心心啊!这还不好吗?”小珠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欣慰:“我还真怕你听那个古古怪怪的人说的话,跑回去招魂。那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才不要听他们的。”

“……”

小珠子接着说:“我才不要你出事,主人,要是你出事了就又没人陪我说话陪我玩了。魂飞魄散的结局,太凄惨了……”

容丹桐沉默许久,在小珠子停不下嘴时,低声道:“对不起。”

小珠子没注意到他的话,开始展望未来,期待容丹桐未来重新建立天道宗,日后成为一方大能。

说到兴奋处时,小珠子扒着容丹桐,眨巴着闪亮亮的眼珠子:“主人,你和美人城主那么好,到时候一定要让美人城主来当客卿,他这么好说话,肯定会同意的,到时候嘿嘿嘿~”

容丹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唇,柔声道:“好,这个想法很不错。到时候我一定劝他。”

“哈哈哈。”小珠子开心的团团转,“这是主人你第一次肯定我哎~”

小珠子滚了几圈后,又眼巴巴道:“主人,我感觉你最近对美人城主的态度变了!”

“哪里变了?”

“怎么说……”小珠子皱着眉头揉着下巴搜刮形容词,“就是,就是放的比以前开了,好像他……更重要了,更珍贵了一样。”

容丹桐:“……”

最后容丹桐轻轻笑道:“小珠子,你说的没错。”

“为什么?”小珠子疑惑。

“我突然发现强求是没有用的。”容丹桐的眸子落在天际,落在不知名处,“而陆长泽的眼中的眼中只有我,只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人。”

“好复杂的样子。”小珠子扯了扯手指头。

“也就是是说……”

容丹桐垂眸,抿唇而笑:“他是我的!”

第103章

小珠子不会口干舌燥,说起话来没个停歇,偶尔还要打个滚撒个泼。容丹桐便悠然的坐在地面上吹着凉风,赏着平日里匆匆扫过的景物,这些景物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了。

陆长泽回来时,容丹桐扔了手上的叶片,回头说道:“你要是有什么正事就去忙吧,这里我也熟,不需要你带路。”

“接到一份战贴。”

容丹桐神色一凝:“谁?”

陆长泽笑答:“长郡侯。”

“他疯了?”容丹桐一跃而起,几步走到陆长泽面前道,“上次鹿台山他还没被羞辱够?他一个半步分神怎么会向一位分神尊者挑战,这不是送死吗?”

陆长泽看着容丹桐一声声质疑,嘴角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容丹桐便拉住了他的手臂,神色认真:“事有反常必有妖。”

“放心,不过一份战贴罢了。”陆长泽笑道,“今日几位副城主和山主倒是来的齐全,我带你去见见。”

“我去见他们做什么?”

最后,容丹桐还是跟着陆长泽去了主殿,如陆长泽所言,因为主殿遭遇偷袭,平日里或闭关修炼,或镇守市坊的副城主庄主在听说陆长泽从夜魅城回来后,匆匆前来拜访。

陆长泽同容丹桐说道:“除了在外历练修行的,今日能来的,差不多都来了。”

容丹桐点了点头,还不待说什么,便听到了几声繁杂的吵闹声。

其中声音最大的便是陆承,此刻他以一个人的声音力压数人,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古松凉亭中穿透云霄。

“要我说啊,公子这次回来不出三天就会宣布自己将举办道侣大会,你们跟不跟我赌?”

“你也太夸张了吧。”有人反驳。

桌面被拍的砰砰作响,陆承自信满满:“我从小跟着公子长大,小公子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吗?你们可别被他那个淡然样子给骗了,不然吃亏的还是你们。”

“那我该是什么样子?”一道清浅的声音传入凉亭。

正一脚踩着栏杆,一手端着酒杯陆承身子僵在原地,不止如此,刚刚吵吵嚷嚷的人也霎时安静。

竹帘被掀起,露出来人古朴的青袍以及淡雅的眉目来。

陆承背对着竹帘,正前方是苍茫云海,云海之下是郁郁葱葱的景色。此时他目光凄凉的瞅了眼云海,然后一拍桌面,震得摆了一排的酒杯都抖了三抖。

“公子乃真君子是也,刚刚谁在说公子坏话?站出来,看我不教训你!”

亭子中或站或坐的人通通露出鄙夷不屑之色,有人一边笑一边道:“陆承,除了你自己还有谁?”

陆承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一听这话,怒目圆睁,伸手指着那人喝道:“你笑就笑,干什么要诬陷我?!”

言罢,瞬间换了一张嘴脸,讨好的望着陆长泽:“公子,你要相信我啊,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就只能以死明志了。”

手指扶着竹帘,陆长泽眸光澹澹:“师兄既要以死明志,师弟我怎么敢拦?”

“噗哈哈。”从身后进来的容丹桐不由笑出了声。

“公子!”陆承神色巨变,捂着胸口似乎心痛的难以描述,一脸惨淡道,“你既然不信我,那我便去死。”

话音刚落,他便一撑栏杆跳下了悬崖,转瞬消失在云海之中。

容丹桐:“……”

亭中之人见到这一幕似乎毫不意外,神色淡定的起身同陆长泽问好。

容丹桐摸了摸下巴:“这样真的好吗?我看他……”

“溜了。”陆长泽两个字总结,让容丹桐瞬间哑口无言。

凉亭之中大约还有七八人,都极为随意,有趴在栏杆上的,有直接席地而坐的。容丹桐刚刚进来时,还看到凉亭顶端都两人躺着在灌酒。反而是中央空出了两个座位,想来是留给他们两个的。

陆长泽一边带着容丹桐入座,一边笑答:“你要是觉得让他就这样溜了不太好,我便让人把他抓回来,严惩一番。”

“这样不太好……”吧字还没吐出。

陆铭便一收折扇,很是诚恳道:“要抓人的话,我和华西师妹可以联手去抓,师妹,你说是不是?”

陆华西拍手赞同:“是个好主意。”

凉亭中有一对双生姐妹花,都生的秀美可人,闻言积极响应:“华西姐姐,我这里有迷迭香和幻阵,是我同妹妹一起做的。陆承太过奸诈,你们要是去抓人的话,不如把这两样带上,把人困住后离抓到也不远了。”

孟元山主并未多说,直接扔了一把小东西在桌面。

陆铭用折扇挑开这些玩意,挑眉问道:“这是什么?”

“刑具。”孟元冷笑,“你们分了,抓到人后,一人给他上几样,他便乖了。”

亭中霎时陷入沉默。

半响之后,一个少年模样的修士啧啧感叹:“看起来都不错啊!那我先挑几个。”话还未说完,他便扑到了桌面,在一堆小玩意里面挑挑拣拣。

另外一人连忙道:“于小山,你别全拿了啊~”

另外几人未说话,动作却丝毫不慢,容丹桐便眼瞧着他们分了个干净。

最后在一片闹腾中,还是白发苍苍的白先生跟陆长泽谈起了正事,便是如此,都有人插嘴问陆长泽在夜魅城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到刁难。

容丹桐在少双城住了两年,跟陆铭白先生算不错,陆铭洒脱,白先生祥和都是好说话的人。同孟元山主见过几次,但是孟元生性冷淡,容丹桐便随性相处。陆华西倒是经常见到,但是容丹桐本着她是陆长泽师姐,陆铭道侣的身份,对她一直带了几分尊敬。至于那对双生姐妹,容丹桐也认识,姐姐叫燕来,妹妹叫雀安,因为对方是女子,所以容丹桐不敢太过逾越,只能说相处尚可。

至于于小山等人,容丹桐还是第一次见到,便是陆承,容丹桐也不熟,毕竟陆承在外游荡了数年,才回来不过半月。

陆长泽在同白先生商谈正事时,另外几人便围了上来,同容丹桐东扯西扯,似乎对他很有兴趣,说话时,容丹桐总觉得这些人真是热情的古怪。

喝喝酒,谈谈话,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时辰,众人便纷纷告辞离开,最后这凉亭中只剩下了容丹桐两人。

孟元离开时,留下了两坛未拆封的酒坛,容丹桐掂量着酒坛的重量,笑道:“他们平时也是这个样子?”

“差不多。”陆长泽同白先生说话时,淡然从容,便是在众人闹得起飞时,他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然后最爱闹的那几个便老实了几分,收敛了几分。然而,在他们离去后,陆长泽却露出了极为轻柔的笑。

容丹桐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今日却不知道怎么,将陆长泽的一举一动尽皆收入眼中,便是这样轻微的转变,也不由入了心。于是他问道:“你平时在他们面前也这样?”

“自然。”

“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不如你现在温和随性。”

“不这样怎么震得住他们?”

容丹桐想了想,觉得非常有道理。他现在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招魂,比如今天是最后一天,他该回夜魅城了。可是张了张口,容丹桐却是问道:“战贴写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今夜戍时。”陆长泽并无隐瞒。

戍时……

容丹桐愣了愣:“为什么这么急?”

话一出口,他便想起了陆长泽先前的话,沉思道:“南康侯已经连今夜都撑不过去了吗……”

“你有急事?”陆长泽的声音自耳边柔和传来。

容丹桐摇了摇头,露出张扬的笑容:“那我今夜便在此处等你,等你胜利归来。”

“好。”陆长泽从容笑道。

黄昏之时,天色将暗不暗。

容丹桐给陆长泽倒了一杯酒,陆长泽饮尽后,便漫步踏出了凉亭。

容丹桐握着空荡荡的青瓷酒杯有丝出神,天色昏黄,万物朦胧一片,陆长泽修长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阶梯之上陆铭三位师兄师姐正在等他,陆长泽穿过他们,缓步踏下台阶。

容丹桐这才知道,少双城之人虽然认定了陆长泽会赢的漂漂亮亮,却并非对此不注重,真的要说的话,陆长泽无疑是整个少双城的核心。

最后一抹光芒消逝,天地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料峭山峰之上,夜风刮的树木呼呼作响,山林背阴处,传来数声野狐的叫声。

长郡侯一身华服,负手而立,似乎等待许久,听到脚步声后,他转过半边身体,露出脸上的面具来,银制的面具在夜色中划过冷硬的光彩。

“陆长泽,若是你愿意交易回魂丹,我今日说的话依旧算数。”嘶哑的声音和着夜风,有一瞬间仿佛比鬼怪还阴冷。

青袍道人自树木落下的阴影中踏出,淡道:“便是用秘术强行将修为提到分神,也只是个纸糊的架子罢了。”

第104章

狂风席卷,乌云覆月,脚下土地一寸寸灼烧成焦土,又被重重的剑意划出无数交叠的裂痕,一眼望去,看不清裂缝到底多深,仿佛直通幽冥。

此处的威压和动静太过可怕,林间还未开启灵智的妖兽疯狂逃窜,来不及逃跑的蜷缩一团,瑟瑟发抖。

紫色焰火化为怪物焚烧了大片土地,最后被斩去头颅,嘶吼划破天际后猛地幅散成零散的焰火。而焦土和剑痕的最中心有一团黑影,正在艰难喘息,空气中的水份被蒸发一空,燥热的狂风一阵阵往脸上刮来。

一阵清凉的风柔柔吹来,伴随而来的是轻缓的脚步声。

那半跪的人抬起了头,沉沉夜色中,一只眼睛猩红似血,散发的野兽的疯狂之色。长郡侯的眉目深刻如刀削,平日里带着半张面具也算顺眼,然而在疯狂中面具却被打落,露出的另外半张脸却显得狰狞而丑陋,因为那半张脸没有眼,没有唇,只有一片扭曲的红色皮肤。在紫色火焰下,仿佛从幽冥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

“嘿嘿。”长郡侯抖着肩膀想要站起来,“你们剑修不是都有一把本命剑吗?怎么不拿出来!”

烧黑的木炭发出一声噼啪声,映亮了此处一角,陆长泽停住脚步,声音淡漠:“还不需要。”

“哈哈,哈哈哈哈……”长郡侯猛的大笑,笑的断断续续。

陆长泽垂眸,落在长郡侯身上的血污之处,突然问道:“你本便是求死?”

长郡侯笑声慢慢止住,用手艰难的撑起身体,死死盯住陆长泽的眸子却露出嘲讽而尖利的神色,本来便嘶哑难听的声音更加沙哑含糊,他嗤笑:“我怎么会想去死,我又怎么舍得死!”

最后一个字没有念完,他携着一阵腥风,从黑暗中猛地扑的上来,宛如猛兽要进行的最后搏斗。

这种凡人一般的举动如何奈何的了一位高高在上的分神尊者?然而,当他近在咫尺时,陆长泽却退后一步抬起了手,随着手腕转动,一掠月白秋水划过暗色,毫不犹豫的刺入了血肉之中。

“自爆元婴?”陆长泽启唇开口,“如此一来,你再无退路。”

长郡侯抬首,神色诡异而悲怆。

‘咔’的一声,长剑刺入丹田,穿透了元婴,在收回时却卡在其中。本来停歇的灵力猛地暴动怒吼,紫色焰火同黑色云雾将两人包裹,迅速向四周扩散而去。

黑焰席卷的范围越来越大,将数片山林笼罩,一声声噼啪声在其中回响,只待彻底爆发便可将此处一切摧毁。然而,在濒临爆破之时,长剑从血肉之中抽出,铮鸣声起,月色秋水划破黑焰后又一次末入血肉,将发出龟裂之声的元婴彻底毁灭。

暴涨的灵力失去源头的支撑,黑焰如星屑一般消落,露出其中的两人来。

云破月来,青袍道人长剑执于身侧,鲜血自剑锋滴落,面前的尸体滑落地面溅起一层烟灰。

“不想死却不得不死吗?”陆长泽低喃,随后侧首望去,有人踏着焦土自阴影而来。

这人动作很是寻常,身上也没有丝毫威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人间凡人,然而洒落的黑焰却在遇到他时自动避让,因为长郡侯险些自爆元婴而狂暴无序的灵力也在他身侧扭曲,连同星月光辉也落不到他身上,而这样的人物陆长泽只听说过一个。

“贤者。”陆长泽轻语:“你来晚了。”

陆铭曾经多次说过贤者的可怕,整个众魔域甚至无人能知晓贤者的相貌,然而这是陆长泽第一次见到这位立足于众魔之上的贤者。他望着此人时,却穿透了这人身上扭曲的灵力,澄澈清淡眸子映出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还来的及。”这人回答。

陆铭第一个拿到信函,当看到上面的花纹时,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猜测过长康城两位城主是不是疯了,居然敢去魔都面见贤者。

但是任凭陆铭胆子再肥,也绝对不敢猜测那个最可怕的事实。这封战贴并非是长郡侯用了贤者的名义逼得陆长泽不得不接战,而是贤者借了长郡侯的名义送上了这封信函。

陆长泽接过信函时,不过隐隐闪过这个念头,直到见到长郡侯的疯狂之态才确定。

长郡侯并非为了回魂丹才殊死一搏,而是为了在绝路中寻找一线生机。他若是能够在贤者到来之前杀了陆长泽,便可请求贤者留他一命。

“我曾经去找过你,可惜正好错过一步。”在一片死寂中,贤者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如流泉,却空荡到毫无情绪波动。

陆长泽从容笑道:“就不知如此大费周折寻我有何事?”

“我师尊曾让我杀一个人。”

“原来如此。”陆长泽点头。

贤者抬眸,眸子透不出一丝光线,幽深而诡谲:“所以,你逃不掉。”

——

醇美的酒香萦绕于凉亭中,容丹桐挺直肩背品了一夜美酒。破晓之时,他抱着泥红酒坛试图将瓷杯添满,倒了半天却没有一滴酒水淌下,便将酒坛推回了桌面。

昨日孟元留下了两坛酒,容丹桐自陆长泽去赴约后,便拆了一坛。陆长泽走了一整夜,他便保持端坐的姿势品了一整夜酒。至于另一坛酒容丹桐却不打算动,那是留给陆长泽的,他还等着陆长泽归来时,有个庆祝的东西。

小珠子忧心忡忡的喃喃:“主人,你以前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的,怎么这段时间喝个不停……”

容丹桐一本正经的回答:“霄霁宗主没有告诉过你吗?喝酒壮胆!”

“又不是主人出战,为什么要壮胆?”

容丹桐垂首,目光不知道放在何处,苦笑道:“大约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原因吧。”

小珠子还要再说,容丹桐却察觉到什么一般,侧首望去。

朝阳从山林中升起,在石阶上打坐了一夜的陆铭此刻已经起身,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青袍道人缓步踏上台阶,被几位师兄师姐团团围住。陆铭含笑立在一边,陆承却揽住了陆长泽的肩膀说的恭喜的话,便是陆华西也理了理云鬓挑眉笑道:“幸好没丢了脸面。”

容丹桐不知怎么,空荡流离的心突然落到了实处,止不住的扬起了唇角,正要掀开竹帘围上去恭喜一番时,陆长泽正好看了过来。

对上一双澄澈柔和的眸子,容丹桐不由停下了动作,就见他笑着跟师兄师姐说了句什么,然后便在陆承促狭的笑声中走了过来。

走上近前,容丹桐才发现陆长泽并没有远远看上去那么整齐,一夜过去,古朴的青袍上划了几条大口子,束发的玉冠不知道落在了何处,满头墨发都散落在衣袍上。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容丹桐问道。

陆长泽在凉亭前止步,看着用手撑着竹帘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问道:“怎么一身酒气?”

当然是喝了一宿的酒啊,容丹桐不由摸了摸鼻子,要是以前他这么干,保准头昏脑胀,而现在却跟个没事人似的。

容丹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却见陆长泽眉梢眼角含着笑意,笑意渐渐扩展,最后笑眯了眼。容丹桐心中愣怔,不知不觉扬起了唇角,最后不知道怎么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恭喜。”笑意还未从嘴角散开,容丹桐真心祝贺。

“嗯。”

容丹桐又道:“恭喜你回来。”

“嗯……”陆长泽轻轻应道,尾音向上扬起,含着一丝惊讶。因为面前的红衣青年在说完这句话后,跨步过来,最后紧紧抱住了他。

“……”鼻尖充斥着酒气,却紧紧贴住了一具灼烧的身体,陆长泽一时间失言,只能张开双臂,却迟疑到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容丹桐先一步松开了手,抬首露出了认真的神色:“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也该说告辞了。”

“回夜魅城?”陆长泽问道,笼于衣袍下的指尖微微颤抖。

容丹桐点了点头:“我该回去了。”

回去把欠下的东西一一还回去。

容丹桐说完这句话后,心中涌起一股不甘心的情绪,他怕自己彻底后悔,转身朝陆长泽挥了挥手便要离开。

“等等!”

容丹桐下意识停住脚步,身后有人跟了上来,微凉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相缠越握越紧,让他不得不侧首望去。

陆长泽背着初升的朝阳,朝他露出轻柔而好看的笑容,对他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容丹桐瞳孔一震,几乎想开口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相信我。”陆长泽眼中燃起灼灼火焰,容丹桐对视太久,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一身红衣的原因。

“好!”容丹桐点头,用最慎重的口吻回答。

然后他笑道:“青山不改。”

陆长泽回笑:“绿水长流。”

他告别了陆长泽,背过身体,用最轻松洒脱的姿态一步步踏下台阶。

来的时候,他踏着夜幕星辰,有人陪他畅饮高歌;离开之时,他携着青山绿水,形单影只踽踽独行。

陆长泽伫立原地,直到玉石台阶上的灼灼红色被繁密的枝叶遮掩后,才转身往大殿踏去。

陆华西在一边嗤笑:“既然舍不得,怎么不将人留下?这么磨磨蹭蹭做什么。”

晨光之下,陆长泽的肤色几近透明,连同唇色也不知何时染了几分青紫。面对陆华西的问题,他脚步不停,神色淡淡:“没错,我太磨蹭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胸口沉闷,手脚冰冷,陆长泽在跨过台阶时,脚步有些踉跄。有人一把扶住了他,声音都变了调:“我去找白先生……”

耳边一片吵杂声,陆长泽拂开了身边的手,清淡的声音如一泼凉水落下:“不用了。”

又有人在他身后说了几句,陆长泽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一声尖锐的女声划过耳膜,他的师姐暴怒喝道:“现在可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陆长泽跨过大殿,拂袖扔下一物。

一柄断剑随着叮咚一道清响落在了石板上,四周陡然死寂。

陆铭睁大眸子,从地面拾起断裂成数块的剑刃,手指划过其上熟悉的花纹,声音干涩:“修意……这是你的本命之剑?”

本命之剑是剑修的根本,从来没有一个剑修能够在剑碎后活下去。

青袍道人停在大殿中央,应道:“的确是修意……”

“……”

宫殿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整整一片天地。

他垂下眼帘:“不管是谁问起,都说我闭关了罢。”

第105章

夜魅城。

城门高耸巍峨,一队队守卫来往巡逻。容丹桐御剑停在了夜魅城前,仰首看了眼熟悉的城门后收了长剑,随着人流踏入城门。

第一次来夜魅城是乘坐第五星月殿的蛟舟,这一次却是容丹桐自己赶路,一刻不停的御剑飞行,足足飞了半日,赶到夜魅城时,正是响午。

夜魅城明文规定禁止飞行,但是星月星辰殿却有特权,可以直接飞过外城直到内城时才止步步行。然而容丹桐虽然成为了第六星月殿主,却还未得到第六星月殿的执掌章印,自然只能随大流。

最后,一袭红衣的男子停在了第五星月殿之前,目光之中闪现几分坚毅几分挣扎。

按理来说,他该去第三星月殿寻容渡月的,可是容丹桐已经打听过了,容渡月还未搬离府邸,别人不解容渡月的用意,容丹桐却是知道,招魂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怕是石老怪布置了什么东西,不方便搬离,也不能让人知晓……

别人不知也好,容丹桐苦笑了声。

小珠子在得知容丹桐要回去后,便一直哭闹不停,也不知道学了谁的,提了一根长绳便要上吊试一试。

容丹桐瞧着小珠子吊了半天还活蹦乱跳的,不由笑了起来,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精神。小珠子接着蹦哒,容丹桐便停了笑,非常有耐心的去逗他,不管他说什么都哄着,便是小珠子闹腾到不行,他也觉得可爱极了。

这个活了上万年的孩子,现在的每个动作都是舍不得他。

……这样也能分出几分心思,不让自己后悔。

“主人,你不要叶酒姐姐他们了吗?”

“叶酒她们本便是容渡月麾下,今后回归,倒也不错。”

“十九和阿音他们和你立下了血契,你出事了他们会死的。”

“我已经将血契解除了,那个时候……”初来此世,一来便面对炮灰命运,颇有几分惶恐不安。想到那个时候的自己,容丹桐垂眸笑道:“我如今无惧无怕,自然不需要那种东西。”

“美人城主呢?”

“……他呀,无双城主,分神尊者,便是夜姬也在他手下吃了亏,以后他会走的更远。”

最后小珠子真的吓哭了,一边哭一边打嗝:“主人,你个骗子,大骗子,你说了会重建天道宗,你说了要成为强者的呜呜呜。”

“抱歉。”容丹桐揉了揉他的额头,然后携着一身风尘踏入了星月殿中。

第五星月殿的禁制对他依旧无效,容丹桐轻而易举的进入其中,刚刚跨出数步,容丹桐便被一层无形的禁制笼罩。

天地突然黯淡下来,夹杂冰霜的风吹满长袖,容丹桐站在原地,看到原本熟悉万分的景色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不由有些愣怔。

小珠子打了个嗝,抽抽哒哒的指责:“主人,这个叫什么石老怪还是石王八的,根本就和那个容裕一个路子,都是些损人不利己的招数!”

“大概察觉……”容丹桐在湖对岸的怪石处看到一抹亮光,顿了顿后,才把话语补全,“到了……”

那是一道紫色华光,一出现便掠过幽静的湖水,穿透阴冷的流风到达了眼前。

容丹桐在清楚不过了,便唤道:“容渡月……”

话还没喊齐全,他便看到了容渡月几近暴怒的神色。

“你就这么急着送死?”这道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直接砸来。

容丹桐立刻道:“抱歉,我迟到了半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玄色衣袍拂过青草,容渡月提着长剑,几步便来到了容丹桐面前。两日不见,容渡月脸上神色更加冷漠,眼中紫色电光流转,压低声线又道:“还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永远无法突破分神。”

做了这么多心理建设,迎面得到了这样一句话,容丹桐一时间也分不清其中带了几分真意,只觉得手脚僵硬而冰凉。

“那你想要我如何?”容丹桐问道。

他其实一直受这具身体影响,对容渡月有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加上心中的愧疚,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反抗。后来相处的久了,他便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他自己生出的敬仰孺慕之情。

容渡月神色冷凝,容丹桐又道:“我要是不来,你就会放弃招魂吗?”

“容丹桐!”

“你不会,你放弃你就不是容渡月了。”容丹桐回道,“既然你迟早会抓我回去,那么我自己来不好吗,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容丹桐的声音几乎和容渡月的声音持平。

“……”

容渡月默了一瞬,眸子依旧落在容丹桐身上。实际上,他记忆中那个孩子反抗他的次数多了去了,便是暗地里骂他‘乌龟王八蛋’最后被他抓包的次数也不少,却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类似于一刀两断的神色。

心中涌起难以压制的火焰,容渡月叱道:“既然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便该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你觉得问题解决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一开始抢夺他人身躯的是你,一开始冒充他人的是你,一开始向我坦白的也是你。”容渡月声音愈加冷冽,“你将所有主动权掌握在手里,最后跑到我面前说情愿去死?你难不成以为我会愧疚后悔不成?”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不想,你直接这么做!”

两道声音落在凉风里,最后随风飘散。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再次见面会是这样一个场景,会同样的情绪不稳。

阴气从脚底冒出,整个人都被激的一抖,容丹桐脑子清醒了几分,闭上眸子,颓然道:“我一开始……只是不想死而已。”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这么说你不会信。”容丹桐睁开了眸子却垂下了头颅,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我想把你弟弟还给你……”把本该不是自己的东西也还回去。

四周陷入死寂,容丹桐听见耳边一声嗤笑,随后是草地被踩踏的细微声响。

容丹桐抬头,容渡月已经转过身子,沿着湖畔行走。湖面清晰的落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容丹桐突然想起了记忆中一个片段。

神色冷淡的容渡月牵着刚刚到他腰部位置的孩子悠然行走,孩子气呼呼的鼓着脸说:“他们真是又烦又不要脸,还是哥哥最好了。”

容渡月低声应了一声,在清晨的薄雾下轻轻勾起了唇角。

年幼的孩子正好抬头,将这个笑容映在了心里。原本将包子脸鼓成一团的他跟着笑了起来,眉飞色舞道:“喏,我哥哥不止比他们厉害,还比他们好看。可以打哭他们,也可以迷晕他们。”

……这是不属于容丹桐的记忆。

容丹桐抬步,跟在了容渡月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厅堂,穿过一条甬道,最后来到了位于星月殿地下的地牢。容丹桐从来没有来过地牢,因为容渡月从来不关人。可是九重陵那场幻境中,容丹桐的确来过此处,同幻境中的环境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

地牢深处没有那个被吊起的少年,而自踏入此处起,无论是地面或者是墙壁上都画满了细密的血色花纹,似乎是一些古老而神异的图案,容丹桐盯的久了,只觉得头昏脑胀,一时间不敢多看。

又行了一段路,眼前陡然开阔,这一处的花纹比前面慎密数十倍,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面,用血液将花纹涂抹。

听到脚步声,石老怪回头瞥了眼,过于黑沉的眼珠子布满了红血丝,阴森森道:“别踩过来。”

随后又投入了自己的事情当中。

容渡月停在了通道口处,容丹桐便也同样停了下来。前面是玄铁制成的栅栏,容丹桐的目光落在地面,脸色有些苍白。前面感觉还不太清楚,来到这里后,只要对上这些花纹,容丹桐被有种灵魂都要被摄去的错觉。

他会的东西并不多,但是多少也有了点见识,明白这大概是无数繁杂的阵法重复叠加在一起造成的后果。

强烈的危机感在脑海中响起,不停的警告他,容丹桐几乎想拔腿就跑,却硬生生的将自己钉在了原地。

“嘿嘿嘿,哈哈哈!!!”

石老怪的笑声在地牢中回荡,兴奋到难以压制:“老夫成功了,成功了嘿嘿嘿!”

石老怪收回了染血的手指,转过身子,布满血丝的眸子被烛火的光芒照亮,落在容丹桐身上时,仿佛在看待宰的羔羊:“来的正好,快过来,快过来试一试我的成果。”

容渡月蹙眉:“有几成可能招魂成功?”

石老怪立刻不满:“成不成功看的可不是我,而是你弟弟的魂魄还在不在人世,要是你弟弟魂飞魄散了,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成功。”

容渡月不在言语。

“小子,你过来。”石老怪冲着容丹桐招了招手,还没兴奋到哪里去,又忍不住啧啧感叹,“多好的魂魄啊,多纯净的魂魄啊……魂飞魄散了多可惜。”

前面的栅栏被推开,容丹桐慢慢进入,还没走几步便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重影。

石老怪拍了一下手心,语调古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用了,有用了,不枉我用你哥哥的血液制作了这阵法,果然是亲兄弟,果真有用~”

容丹桐眼前恍惚闪过一道白光,最后直接晕了过去,倒在了阵法中央。

在他倒下之后,七盏青铜油灯随之熄灭,仿佛天地俱暗。然而不过一瞬间,那细密的血色花纹却涌上了一层层光线,便如鲜红的龙爪花依次盛放。

容渡月目光落在石老怪身上,如同最锋寒的刀:“他的魂魄保存下来的可能多大?”

“十不存一。”石老怪仿佛没有注意到容渡月的目光,笼在斗篷下脸上闪现肉疼之色,“要是能活下来多好。”

“若是能够……”

“怎么,你想留下他的魂魄,重新给他找一具身体?”石老怪嘿嘿一笑,“这不是瞎折腾吗?这天道可残酷的很,你想两全其美,它便让你无法兼得甚至全部摧毁。要不要就此打住了?现在还来的及。”

容渡月脸上的冰寒隐去,露出忍耐之色,他握紧了手中古剑,颇带几分狼狈的低下了头:“我……不会停的。”

——

秀美的山峰下修了一排排院落,中央庭院中,几十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正在磨练剑法,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却已经展现了不同的风格,有人走的是轻巧灵活路子,有人偏向了霸道迅猛之道,有人疾如狂风,有人轻缓圆润。

教导他们修行的几位修士露出了满意之色,因为其中几个优秀的孩子,便是他们在这个年纪时也不过如此,有的甚至还稍逊一筹。

“这么软绵绵的剑法是打算做个花架子,以后出去被人杀的吗?”一道洪亮的呵斥自厅堂中响起。

这些少年少女被吼的抖了一下,立刻摆正了态度,尽最大的努力演练剑法。

教导他们的几位修士面面相觑,都有几分无奈。他们陆家这位老祖宗也不知道是闲的慌还是什么的,这几日突然拉了无为宗宗主闲聊,偏偏把闲聊的地点定在了这里,目前最大的乐子就是把这些孩子吓得一愣一愣的。

屋内,顶着一头整齐白发的老头正在和人下棋,下棋的对手却是一名儒雅的中年修士,看起来不像打打杀杀诛邪诛魔的道士,反而像人间饱读诗书的学者。

此时,这位中年修士笑道:“这些孩子已经很不错了。”

陆家老祖宗,也就是那个老头依旧不太满意:“花架子,通通都是花架子,陆长泽那个臭小子这个年纪已经和长辈对着干了……”

“不管怎么样也不会比你这个臭棋篓子更差了。”无为宗主宋喆笑道。

陆家老祖宗立刻把棋子一推:“不玩了,不玩了。”

“还不能说了……”宋喆无奈笑道,“长泽是那一位的转世,岂是寻常人能比的,你别把要求调得太高。”

宋喆温和劝解,却见陆家老祖宗脸色巨变,一掌拍在了桌面上,顿时整个红漆方桌化为了木屑,黑白棋子滚了一地。

“出了什么事?”

陆家老祖宗暴跳如雷:“那个臭小子拔出了本命剑!”

“修意?”宋喆劝解,“你也拘了他这么多年了,不如随他去吧。若不是因为你,修意剑岂会沉寂那么多年。”

“我哪里是因为这个,我,我……”陆家老祖宗抖着唇说不出话,干脆直接跳了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宋喆意识到不对劲,跟随其后问道:“到底怎么呢?”

“修意……”陆家老祖宗暴怒的神色下涌起了一层哀色,“修意碎了。”

本该名传一方的宝剑,在沉寂数百年后,未曾随着主人绽放光彩,便悄无声息的折了。

——

符文同血色交叠在一起,渲染了整个密室,诡谲的光线变化,室内刮起了凉风,随着凉风而来的是一重重哀嚎,仿佛是人的哀痛之声,又仿佛只是普通的风声。玄光血色冲天而起,将石老怪煞白的脸色映出几分诡异。

招魂引起的异象几乎要突破地牢的阵法,石老怪奇异的笑着:“快快快,快阻拦!”

容渡月手腕一转,长剑化为无数剑影结成阵法,滴水不漏的护住此地。

石老怪啧啧道:“招魂就是容易引来一些阴邪东西,这小子魂魄这么纯净,对那些东西来说,的确是大补之物。”

在他话音落下后,剑阵外生出了无数鬼怪,正在撕扯阵法。容渡月神色冷厉,抬手化为一片剑意,将最先冒出来的黑雾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数个呼吸,血色花纹的光芒不在那么强盛,隐约间忽明忽暗。

石老怪扫过四周,最边缘处的地板裂开,花纹消散,他的眼神一片狂热:“快成了,快成了,快成了!!!”

容渡月收回视线,紧紧盯着仰躺在血色花纹中的人,他的弟弟嗜好红色,一眼看去,竟然有些分不清红衣和符文的界限。

龟裂之声响起,裂纹由四方向中央处侵蚀而来,阴冷的气息自裂缝中生出,夹杂了细小的冰花。

裂纹最后停在了红衣男子身边,光线吞吐不定。

“哈哈哈,成了,终于成了。”石老怪仰头大笑,本来便黯淡的光线突然熄灭,石老怪甚至来不及收起笑容,“成……不对,不对……”

符文熄灭的那刻,密密麻麻集了数层的鬼怪也化作黑烟散去。容渡月深深吐出一口气,收了长剑后,几步上前,将人揽在了自己怀中。

“丹桐。”容渡月迟疑的叫了一声,“你醒一醒。”

落在一边的手指动了动,怀中之人轻微平缓的呼吸再一次落入耳中。容渡月眸光闪了闪,又唤道:“丹桐,既然醒了,就起来。”

经过一场招魂,怀中之人的脸色极为苍白,仿佛垂死挣扎了一番似的。在他唤第三声前,一双弧度昳丽的眸子缓缓睁开。

随后,容丹桐一把推开了容渡月,一手撑着开满裂痕的地板,一手扶着混沌疼痛的头颅。

“失败了。”石老怪低落道。

容渡月声线微颤:“你最好告诉我原因,不然……”

“明明快成功了,为什么会失败。”石老怪喃喃自语,最后明白了什么似的一拍手掌,响亮的声音在地牢响起,惊地人头皮一麻。

石老怪大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怪不得这人的魂魄在换了一具身体后,依旧如此纯净,他根本不是夺舍。”

“说清楚!”

“是借尸还魂!”石老怪肯定回答,“招魂并没有失败,只是你弟弟的魂魄已经转世了,自然无法回到这具身体中……夺舍之人一般会吞噬原身的魂魄,就算没有吞噬,只是将原身魂魄排挤出去,原本的魂魄也会流离尘世无法转世。”

容渡月:“……”

“既然能够转世,自然不会是夺舍。”石老怪仿佛得到冰糖葫芦的孩子,阴寒的声音带出几分孩子的欢快来,“除非你的弟弟在此之前便死了,只留下一丝气息,正好在这时住进了新的魂魄……可是这样的身体必定残破不全,除非是吃了天地至宝,不然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

容渡月一开始还会问上几句,但是当懂了石老怪的意思后,却不再言语。

整个地牢除了石老怪絮絮叨叨的声音,便只有风声呼啸。

“这样吗?”静默之中,容丹桐扶着额头站起了身子,初初起身时,他甚至有些站不稳。

容渡月下意识侧首望去,容丹桐的手掌遮住了他脸上的神色,语气又极为平淡,容渡月不由抿了抿唇。

这时,容丹桐放下了手,他的发丝有些凌乱,浅浅的落在脸侧,然而一双眸子却明亮至极,用一种难言的神色注视着容渡月:“我们算两清了吗?”

我夺去了你弟弟的身体,但是我用自己的命去换回过,所以两清了吗?

容渡月呼吸一滞,在容丹桐的眸子下沉默许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不管事情因果如何,谁都没有再追究下去的必要了。

容丹桐在容渡月点头后,扬起了唇角,最后展开了一个欣喜激动,却纯粹灿烂的笑容——如获新生。

容渡月定在原地。

容丹桐踉跄的从他身边走过,最后跑出了通道,满地花纹的地牢正在远去,逼仄的通道从身侧消逝,容丹桐出了大殿,看到的依旧是被暗色笼罩的天色。

他可以御剑飞行,却只是靠着双腿大步前行。

穿过了庭院,阁楼,走廊,最后容丹桐推开了第五星月殿的大门,看到了正值响午的明亮天色。

第106章

排序之战后,因为星月星辰两殿的排序变动,权力资源等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容丹桐被夜姬喊去了玉漱宫,得到了第六星月殿的殿主章印以及一应权力,离开之时,夜姬随手点了一人命她跟随在容丹桐身边。

这是一位做男装打扮的女子,生的端庄秀丽,在容丹桐望过去时,并没有如叶酒她们一般行礼,反而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温柔缱绻,如同缓缓展开的一幅丹青画卷。

容丹桐眸光清明,两人对视间,反而是那名女子先避开了视线,神色间闪过一丝讶异。

这名女修居然是一位元婴修士,修为比容丹桐高了一大截。不过他也并不奇怪,星月殿主身边都跟着一位元婴修士,差不多都是夜姬赐下用来保护自己儿女的。

星月殿主并非空有其名,在得到了比他人更多东西之时,便要为夜魅城四处征战。

夜姬侧卧软榻上,指着那女子,神色慵懒:“琼衣是个细心的,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就让她去做。”

容丹桐点头应是,夜姬半阖眸子,眼底的光线露出几分媚色,轻笑道:“你要是觉得她姿容尚可,修为尚可,便是纳了她为姬妾也是可行的。”

容丹桐:“……”

纳一位元婴修士什么的,也就夜姬敢这么说这么做,容丹桐瞧了眼镇定自若的琼衣,无语片刻后讪讪笑道:“那就不用了……”

“你就这么喜欢陆长泽?”夜姬似笑非笑道。

容丹桐一愣,听了数年谣言,面对这种话题,他早就能面不改色的糊弄过去了。然而今日夜姬说这句话时,容丹桐却仿佛被小猫挠了一爪子,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感觉的同时,甚至觉得有些难堪。

“行了。”夜姬似乎突然不想瞧见他了,挥了挥手,素白的指尖拨动了面前的珊瑚珠帘,只听到叮咚之声,“那小子容貌修为摆在那里,你也吃不了亏。”

“……”

于是,容丹桐回去之时,身边跟了个男装丽人。

第六星月殿原本属于容裕的物品和属下已经被容岫玉带走,但是随着容丹桐入住,又有新的侍从被分配过来。

容丹桐住进去的第一日,琼衣便自觉包揽了大大小小一切事务。

夜姬说琼衣是个心细的,容丹桐觉得这句话说的实在太谦虚了。他觉得这若是在人间,自己铁定是个被架空权力的料。然而堂堂元婴修士自然不会总是处理这些小事,在叶酒四人领着十九阿音回来后,琼衣便将此事移交到了叶酒手上,再也没有插手过。

比起他们,容丹桐的日子过的可谓是悠闲,一连几日不是躺着便是趴着,一睡就是大半天。

叶酒向容丹桐禀告事务时,容丹桐正侧身卧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细碎的光线从簌簌花叶的细缝中落在容丹桐侧脸上,他的脸色尚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整个人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招魂之后,留下来的是他,容丹桐再无拘束再无不安。可是石老怪的邪术到底损伤了他的神魂,目前只能修养,慢慢将神魂养回来。

从叶酒口中,容丹桐大约得知了近日发生的大事小事。不得不说,容丹桐身份高了,很有事情能够知道的内幕也更多了。

大半事情都被容丹桐忽视过去,然而叶酒说到一件事时,却让容丹桐睁开了眼,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容渡……我哥去了涂河平原?”

叶酒垂着头,墨发散开露出白皙修长的颈项:“三殿下在两日前已经到达了长康城。”

涂河平原本便是这次排序之战真正的奖励,虽说有第一第二星月殿主不在的原因,但是当时容渡月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冠首,便是容青川也在一战之后认输。既然赢了,那么容渡月前往长康城也没什么不对。

容丹桐释然而笑,抬起手臂用袖子遮住了落在脸上的光线。

叶酒说到最后时,将一封朱红请帖递上,并询问容丹桐打算何时举办宴会。

捏着请帖,容丹桐看到其上容青川三字,这才想起来自己目前其实和个光杆司令也差不多。

星月星辰殿主一般会在排序之战后,宴请两殿殿主以及合欢宫弟子。邀请两殿殿主不是是为了混合脸熟,但是邀请合欢宫弟子却是为了招揽属下。

容丹桐身边虽然有琼衣,却是夜姬赐下的。虽然有叶酒四人,却是容渡月当初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安排的,至于阿音和十九,不说资质如何,总要有个时间把修为提上去吧?除此之外,容丹桐身边的确无人可用,很是凄凉的样子。

左右无甚大事,容丹桐接下了请帖,宴会之事便让叶酒他们自行安排,他觉得……她们绝对懂得比自己多。

叶酒退下时,容丹桐又叫住了她。她疑惑回首,却见以袖遮住了眼睛的男子,唇角向上扬起,连语调也轻快了几分:“送一份请帖去少双城。”

“是。”叶酒点头,又问:“三殿下那里……”

容丹桐:“……也送。”

若说以前,面对容渡月他要装成‘原身’的样子,自己袒露身份后,面对容渡月时多少有几分不安。那么如今,他心无愧疚,便是面对容渡月也坦然了几分。

至于之后如果,很多事情除了努力外,也看几分缘分。

容丹桐同容青川并不算熟,但是比起多次想要杀自己容裕和容岫玉,容青川无疑是个非常好脾气好说话的人,此人虽然颇有几分疲懒,实力却很是不错。他成为星月殿主已久,在星月殿的排名一直靠前,属下之人自然不少,这一次只是走个过程。

容丹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然而被侍从引到后院之时才发现,容青川根本什么都没准备,就在自己后院中摆了两张圆桌,放置了一些灵酒糕点便算完事。

便是这样简陋,容青川依旧淡定自若的趴在软皮座上,冲着站在廊角下的容丹桐招手示意。

这一日天色较为阴沉,容青川刚刚招手,倾盆大雨便垂直落下。容丹桐没有踏出回廊,便见容青川数人用灵力罩遮挡风雨,往他的方向避雨而来。

最后容青川干脆在回廊下摆了几张桌子,大家想要什么便同侍从说就是。容丹桐听着淅沥的雨声抽了抽嘴角,最后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心道估计跟侍从说比你说有用多了。

容青川敢这么随意也不是没原因,容丹桐打眼一看,在场宾客加上自己也才四人,其中两个有些面熟,似乎是新晋的第七和第八两位殿主,另外一人容丹桐不认识,却被这两人众星捧月一般围住。

这人从始至终都一副很随性的样子,端着酒杯一杯杯饮酒,任凭另外两人如何捧说都是一个样子,不拒绝也迎合,似乎完全沉浸在醇音之中。偶尔抬眸,俊美的面容上也是醉酒之后的迷蒙之色。

容丹桐瞧了一圈,淡定自若的咬了两口糕点便向容青川告辞。

回廊之外,天色昏沉雨声淅沥,将天幕一层层洗净,仿佛能将众魔域全部冲刷干净一般。

沉缓的脚步声自拐角处响起,又被雨声淹没,容丹桐抬眼,看到了缓步而来的男子。

依旧是玄衣,古剑,携着一身冷冽气息。

这人丝毫未变,容丹桐见到他时,心中的孺慕敬畏却淡了几分,能够坦荡的同他对视,这时容丹桐才发现,容渡月的眼睛比以往要好看许多。

容青川也发现了此处动静,侧起身体喊道:“还以为你个大忙人来不了了。”

“正好回来。”容渡月淡淡回答,从容丹桐身边擦过时,一物被抛了过来。

容丹桐抬手接住,发现是一个玉瓶,瓶中的丹药气味甘甜很是熟悉——是回神丹。容丹桐借助自己如今的身份得到过一小瓶,用来修复神魂之伤,今日正好用尽。

容丹桐正要道谢,容渡月已经停在了容青川面前,随意寻了一个位置落座。

容青川调侃道:“你们兄弟两个还在置气啊?”

容渡月未答。

容青川啧了一声:“你这人就是太小气,不就是弟弟寻了个道侣就不同你亲近了吗?看开点,总要有这一回的。等他们两个如胶似漆的时候,估计就不会要你了,难不成你要杀上门去啊?”

“……闭嘴!”容渡月忍无可忍。

容丹桐却已经出了第四星月殿,雨水未停,他撑起灵气罩漫步在瓢泼大雨中。

高大的合欢树种了一排又一排,容丹桐经过之时,一道惊雷落下,粉白细绒的合欢花被雨水打落枝头,自容丹桐面前落下。

容丹桐一抽长鞭,白骨节上电光噼啪,引动了云层中的滚滚雷霆。

白骨鞭破开了一层禁制,向合欢树干上席卷而去。

一个少年神色惊慌,一把坐在了湿润的枝干上。

容丹桐散去了鞭上的雷霆,卷住少年的腰身将人带了下来。

“啊!”屁股落地,少年一声惨叫,一边揉着臀部一边起身。

容丹桐将人提了起来,问道:“你是谁?”

第107章

这个少年一屁股落地,疼得龇牙咧嘴,这会儿又被人拎起,眼眶立刻就红了,却咬着唇睁大眼睛瞪着容丹桐。

容丹桐提起这人的衣领,笑眯眯的重复:“你是谁?”

“你,你给我放手!”少年挣扎,怒目而视。

容丹桐屈指打在他额头上,笑问:“乖点,现在被抓的可是你,你要是不老老实实回答,小心吃竹笋炒肉。”

额头多出个红红的印子,这少年立刻惊起,似乎是气急了,指着容丹桐的手都有些发抖。

容丹桐估摸着他不超过十二岁,以为这孩子要气哭了,正思量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的时候,掌风扑面削来。

“气势不错。”说完这句话后,容丹桐随意一拍,便把这少年全力劈来的一掌拍歪。

这少年气不过,另一只手并指成掌朝着容丹桐的脸上削过来。

容丹桐等掌风近在咫尺时,才抬手捏住他的手腕,卸去少年手上的力道后,将少年整个提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少年使劲挣扎,容丹桐抬手揉了揉他还未消去婴儿肥的脸后,脸上笑容一收,露出冷厉杀气,仿佛春日清风霎时化为滚滚雷霆,将人瞬间笼罩在灭顶杀机之中。

这少年一个激灵,立刻乖了许多。

这方法有效,容丹桐暗道。抱着他行走在灰蒙雨声中,又问:“叫什么?”

少年似乎还没缓过神来,嗫嚅道:“……静心……”

容丹桐有些惊讶。

少年脸上突然涨红,愤愤道:“容淮,我叫容淮,静心是我的道号,我都说了,这总可以了吧?”

“嗯。”容丹桐点头。

容淮咬牙切齿:“快放我下来!”

“不行。”

“你,你,你……”容淮从来没有骂过人,这会儿憋了半天也只有一个字,偏偏还打不过,眼珠子都快冒火了。

“别你了,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似乎是明白自己逃脱不了了,容淮拧了半天眉,最后颓然道:“你到底是谁啊,凭什么管我?”

在玉漱宫第一次见到这么年幼纯真的孩子,容丹桐觉得有趣,又揉了揉他的额头,察觉到他的抗拒后,笑道:“要是不错的话,我是你哥哥,叫一声听一听?”

察觉到有人借助法器鬼鬼祟祟藏于暗处,容丹桐第一想法便是有人闯入了玉漱宫。自己能够发现此人的气息,这人修为不会超过元婴,但是有胆子擅闯玉漱宫也绝对不是好惹的,因为容丹桐一开始便用了全力。

但是随后容丹桐发现,这人的修为实在低微,绝对不会超过筑基便留了一手,直到看清这人的样子便彻底放下心来。

这少年有一分像夜姬,绝对是他弟弟错不了。然而他身上的气息却干干净净的,丝毫不像玉漱宫出身的孩子……

“我没有哥哥!”容淮一脸气恼,垂着眸子闪闪躲躲道,“我自己会回去,你放我下来好不好?”

“算了,你不说便罢。”容丹桐这么说,却并没有将人放下,反而转了个弯,向着掩映在合欢树下的小道行去,“我带你去找妙微。”

这个少年明显不是在玉漱宫长大的,而能够随意出入玉漱宫的人只有妙微一人。那么他带着自己的孩子常年居住在外,甚至给儿子取个静心的道号也正常,因为妙微是一位道修。

还在试图挣扎的容淮在听到这名字时懵了一下,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直到容丹桐停在妙微的住处时,容淮都没有再挣扎。

第一星辰殿在整个玉漱宫都是数一数二的,然而容丹桐真正停在此处才发现,此处虽然经过精心的修饰,却没有任何禁制,也没有任何侍女侍从,空荡的毫无人烟。似乎只要是个人,便能随随便便的进来撒野。

“那个……”

长发被轻微的扯动,容丹桐听到容淮细弱蚊虫的声音:“刚刚是我不对,你别跟他说好不好,就说在玉漱宫外看见我的……”

沿着鹅卵石小道,前方是一方碧色湖泊,此时雨水已经小了许多,在湖面荡起层层漪涟。湖泊之上修了一朱红水榭,清越悠然的琴声混着雨水声自水榭中传来。

容丹桐将人放下,抱着手道:“自己去说,我要……”回去了。容丹桐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自水榭中走出一人,平和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妙微笑道:“既然来了,何不留下坐一坐?”

容丹桐正要婉拒,一道传音自耳边响起,一如妙微本人一般柔和。

他道:“我帮你看看伤势。”

看到妙微,容淮整个人都心虚的瑟瑟一下,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理直气壮的冲了过去,然后……一把扑进了妙微怀中。

“师傅,你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也不带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容淮将头埋在妙微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哭诉。

妙微耐心的听他说完,随后柔声安慰。容淮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便听到妙微用比上一句话更加温柔的口吻道:“回去把南华经抄一百遍。”

容淮张了张嘴,脸色瞬间垮下去,喃喃道:“师傅,不是我不听话,是我听到老祖宗说,你要再不回去,就打断你的腿,我就想着叫你回去……”

妙微揉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最后轻叹:“要是你今日擅闯的不是玉漱宫而是别的什么地方,你一无自保能力,二无人守护,我怕自己来不及救你……”

容丹桐眼睁睁瞧着容淮被整治的乖乖的,甚至在知道妙微寻容丹桐有事后,自觉蹲在角落不去打扰他们。容丹桐觉得,他对妙微有了新的认识。

他跟着妙微进了水榭,又得了一些治愈神魂的丹药。这些丹药便是小珠子都没有听说过,然而容丹桐并不怀疑,当场服了一颗,便觉得一股清凉的灵力拂过神魂,扫去了其中一丝浊气。

果然是好东西!

容丹桐睁开眼睛,真心实意的道谢。

妙微轻笑,眸子穿过木窗落在坐在栏杆上的少年身上。碧波烟雨中,容淮似乎是待的无聊,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根鱼竿,有模有样的掉起鱼来。

“这段时日,渡月的情绪都不太稳定。”妙微轻声道,视线从容淮身上拂开,轻缓的落在容丹桐身上,“你们之间,是不是起了争执?”

容丹桐微愣:“算是吧……”

“至今无法调和?”

“嗯。”容丹桐垂眸。

“阿月有没有同你讲过他以前的事?”妙微似乎并不打算追究,明白容丹桐的态度之后道,“阿月小时候可顽了。”

容丹桐脸上闪过一丝好奇之色:“我听别人说过。”

妙微目光落在碧水湖面,多年之后重提此事,他的声音依旧带上了一丝颤音:“我大概永远也当不好一个父亲,我犯过一个大错,我差点杀了一个全心全意亲近我依赖我,唤我父亲的孩子。”

容丹桐听出了他话中意思,猛地抬头:“为什么?”

妙微苦笑:“那个时候,我大概是疯了吧。”

妙微出身道门三问宗,天资聪颖,悟性绝佳,上有老祖庇护,自身又努力,从来都是人人羡艳的天之骄子。一直顺风顺水,便在他高歌猛进时,妙微遇到了夜姬。

妙微只字未提两人的过去,然而容丹桐大致能够知道两人的隔阂有多深。

天下间,大概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夫人风流韵事不断,除非,他从未动过真心。

那个时候妙微同夜姬分分合合,始终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便在妙微要彻底断去这段孽缘时,夜姬生下了容渡月,她抱着刚刚出生的稚子,垂头逗弄着孩子,露出了属于母亲的温柔笑容,她说这是两人的孩子。

容渡月是妙微亲手养大的孩子,初为人父的妙微对这个孩子关怀备至。他不知道该怎么养孩子,却连修炼的时间都放弃了,用大把的岁月陪着这个孩子成长。

这个孩子慢慢的长大,他会哭,会闹,也会整日整日缠着自己父亲,眼中是全心全意的孺慕之情。

妙微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异常温柔,然而容丹桐却觉得喉咙有些干涩,这个故事从一开始便透露了结局。

妙微却笑道:“你别看他现在冷着一张脸,实际上小时候就他哭的最大,笑的也最开心。”

因为哭了有人会为他出头,笑了也有人为此欢喜。

“那个时候的玉漱宫比现在热闹很多,阿夜收了很多弟子,有好几个都是跟渡月一样的年纪,渡月小时候有点儿争强好胜,事事都要争个第一,便经常跟他们打起来。”

“……然后呢?”

妙微抿唇而笑:“他一个人哪里打的过别人几个,经常鼻青脸肿的回来……”

第108章

容渡月将人一个个挑过去,从同年龄同修为的人,一直挑战到修为高他一层的人,唯一的结果就是,从好不容易打赢了所有人到又是次次鼻青脸肿,以此循环往复。偏偏他是夜姬亲儿子,后面还站着妙微,别人最多也只敢把他打个鼻青脸肿,更多的却是不敢了。

那个时候,容渡月回来后就能瞧见妙微站在廊角等他。

容渡月低着头,用袖子遮住脸,说话时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耳尖却慢慢红烫。

妙微轻笑,拉开他的手,仔细着给他上药,然后带他去书房练字或者去密室修炼,可以说,容渡月从小打下的便是道修基础。

直到容渡月少年之时,他出去历练之前,一切都是好的。妙微心甘情愿留在了玉漱宫,却不是为了夜姬,而是为了容渡月。

容渡月年纪小,修为也不过刚刚筑基。但是他在玉漱宫颇为横行霸道,出了夜魅城后,却也有自知之明,所做之事大多都是力所能及,或者拼一把可能能够成功的。

而容渡月这次出门历练的最后,做的便是自己拼一把可能能成功的事。他随着一群筑基修士进了一个小秘境,身上带着夜姬妙微给的各种保命之物,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出事。

……然而,这个小秘境在进行到一半时,开始崩塌。

所谓秘境,无论大小都是一处独立的小型空间,一旦崩塌,整个秘境将彻底毁灭,包括其中的任何活物。而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秘境开始崩塌时,容渡月深陷其中。

修道之行,踽踽独行,便是最亲的亲人或者是携手同行的道侣,在修炼之途都无法帮助对方突破。妙微不会干预容渡月的决定,也不会时时刻刻关注容渡月的一切动静,却也不曾真正放心过。在秘境开始坍塌后不久,他便从密室出关,亲自赶到了那处。

他赶到之时,小秘境已经完全封闭,但是一道道幽深的空间裂痕却布满了那处天空。

若是那个时候妙微已经突破分神,自然可以直接撕裂空间来到容渡月面前将他带出去,可是那时他不过元婴,做不到这一点。便只能用秘术强行打开空间大门,以身犯险冲进了小秘境。

这个小秘境似乎是由一大片山脉组成,然而妙微进入时,天空崩塌了大半边化为幽深虚无的混沌之色。地面岩浆喷发,妖兽狂化,别说一群筑基修士,便是金丹修士也束手无策。

如此危急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有任何耽搁,便是一个呼吸间的时间,容渡月都有可能因此丧命。

妙微耽搁不起,便逼出一滴精血,想要依靠同脉同源的血液寻出被困的容渡月。

血液在空中颤巍巍的打着转,鲜红之色衬着妙微脸上一片惨白。

依靠血脉相连之法,他……找不出容渡月。

他本稳稳当当停在空中,如今却如醉酒之人一般觉得天旋地转。直到巨大的崩塌声在耳边响起,蔚蓝色的天空又被幽暗混沌吞噬了大半他才清醒过来。

神识扫过地面,一寸寸搜寻。

岩浆喷发,滚滚浓烟将天色遮盖,炽红岩浆将周边一切燃烧吞噬。高大古老的树木拦腰折断,狂化的妖兽撕咬进入此地的修士甚至相互残杀,残留下来的修士因为无法出去而崩溃……妙微便在这时找到了一身鲜血的容渡月。

容渡月正坐靠着一株断树,周围是一圈人和妖兽的尸体,脚下土地侵湿了一大片血液,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一身上下全是伤口,便是脸上也带了妖兽的抓痕,脏兮兮的又可怜兮兮的。

此刻他用手捂住了胸口最大的那道伤口,似乎在阻止流下更多的血液,然而深浓血液依旧自手指细缝里流出,呼吸也是一口深一口浅,仿佛在垂死挣扎。

妙微过来时,踩断了一截枯枝。

容渡月警觉不错,艰难的抬头望去,便看到了一身简朴却纤尘不染的妙微。

“父亲……”容渡月一开口便被呛住,艰难的咳了几声才用沙哑的声音道:“我是不是要死了,居然看见你了……”

妙微未语,脚步不停,用同样的步调一步步上前。

容渡月似乎是清醒了一些,干裂的唇突然扬起了一个轻微的笑容,干净而纯粹:“刚刚有些糊涂了。”

他喘了一大口气,终于有了一点点力气说话:“伤口看的有点儿重,其实没什么大碍,您别担心,就是双腿被人划断了经脉,站不起来了,父亲……你抱我回去的时候别被人瞧见了,怪丢脸的……”

妙微停在了他身上,慢慢蹲下身子,他的身上携着一股冷风,不如平时舒服。

容渡月下意识张开了手臂,似乎想如孩童时期一般投入这个人温暖而宽厚的怀抱。他许久不曾这样做过,因为玉漱宫中除了他外,别人都没有父亲,从来不会像他一样这么依赖一个人。稍微长大一点儿,容渡月就觉得自己在撒娇,没脸皮再这样做了。

可是容渡月带了伤的指尖刚刚碰触到一角衣袍时,便被一把扼住了咽喉,狠厉而无情,几乎要彻底断绝他的生机。

容渡月艰难的呼吸,想要提起身边的长剑一剑刺去,却没有力气提起来。

“你,你到底是谁,居然敢冒充我父亲?”

没人回答,只有他自己轻微挣扎声。掐住他喉咙的手犹如铁栓,一寸寸收拢。便在容渡月几乎要失去意识时,这人收了手,手指颤抖的扶住自己额头。

容渡月趴在一边,大口大口的喘息,胸口炙热的痛苦和心中的惊疑混成了一处。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提起了玄色剑身刺入,这个人冒充他父亲还要杀了他,他便是死也要撕开对方的伪装。

长剑落在这人眉心,容渡月听到一道低微的声音唤他‘渡月’,便怎么也刺不下去。

这时他才发现,这人有一双鲜红的瞳孔,本是温润而含着春风的眉眼浮上了冰霜。离得太近,容渡月几乎能够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是沁骨的寒冷。

这人起身,一步步离开。

然而容渡月却觉得更冷了,冷的发抖,颤巍巍的喊道:“父亲,别走……”

“父亲!”

直到他失血过多陷入昏迷,都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人回来。

——

容丹桐安安静静听着,妙微便给他沏了一杯茶水,他端着白玉茶水却听得愣神,至今没有饮一口。水雾从杯中漫出,迷离了他的神色,容丹桐恍惚问道:“你最后还是回去了,是不是?”

妙微垂眸,轻声应道:“在小秘境彻底崩塌前,我回去将渡月带了出来。”

“……”

容丹桐失语,再也问不出别的话,无论是身为外人还是身为小辈,他都无权评论无权干涉。只能明白,怪不得容渡月和妙微相处这么怪异,为什么妙微对自己态度如此。

“回去之后,我和阿夜大战了数次,那段时间,我不管不顾,只想拉着她去死。”妙微平缓叙述,多年之后再提起此时,他却再无当年波澜,心如止水,“我和阿夜吵得太过,无意间被渡月听到了很多事……慢慢的,他再也不笑了,不哭了,不闹了,整日整夜的修炼。”

妙微同夜姬关系冷到冰点,便离开了夜魅城。回空亘山的那日,容渡月在城墙下已经站了好几日,似乎想要拦住他。

可是妙微离开之时,容渡月却垂着头,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宛如一株扎了根的树木。

从此之后,容渡月再也没有给过除了夜姬之外任何一个人好脸色。

妙微将容渡月带大,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带孩子,却想将天下所有的美好东西都给那个孩子。他教过容渡月许许多多的道理,他至今不知道容渡月有没有听进去,但是他最后用最残酷的一面让容渡月记住了一件事。

天下间,除非挚亲之血,再无可信。

妙微道:“你出生时,我已经离开了玉漱宫,在空亘山待了数十年,从未关注过夜魅城之事……直到六年前天魔荒尸一事,我才知道你的存在。”

容丹桐放下茶杯。

妙微神色温柔,缓缓而道:“你是阿月的挚亲弟弟,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你大概不知道,你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太过重要。”

“天下间,再也没有比你们更亲近的血脉。”

容丹桐:“……”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妙微勾了勾唇。窗外骤雨初歇,天际清明,容淮死活掉不上鱼,干脆脱了鞋子,直接跃下湖中。水花迸溅,少年从湖面破出,手中抓了一条肥鱼欢呼而笑。

妙微接着道:“若是阿月对你要求太高,逼迫太紧,你可以怪他,跟他闹脾气,但是别怨他,恨他甚至远离他,大不了……你加把劲,努力提高修为,等你打的过他那天,就把现在受的气还回去好了。”

“他那性子,最不怕的就是挨打。”妙微收回视线,目光柔和的落在他身上。

容丹桐口中苦涩,最后点了点头道:“好……”

可是他并不是容渡月的亲弟弟,这句应答就显得有些可笑。

妙微轻笑,突然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木制的门缓缓打开,容渡月停在门口,神色难辨。

在一片死寂中,容丹桐突然起身,冲两人露出一个笑容:“你们两个先聊,我出去看着点容淮,省的他又跑了。”

话音一落,容丹桐不给两人反对时间,直接从窗户口爬了出去,一边爬一边冲着容淮招手。

第109章

初晴的光线透入室内,将略显昏沉的水榭照的明亮。

妙微将此处布置的极为简朴清雅。窗棂处摆放了一处青花瓷盆,盆中种了几株兰草,枝叶伸展碧绿,花苞累累积压,欲绽非绽。内里就一个木柜两张长桌几个方凳,红漆桌面上放置了一个金猊香炉以及一壶茶数个茶杯,烟气袅袅。

容丹桐离去时,差点儿将花盆打翻,幸好眼明手快的扶住了。然而当他来到容淮身边,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时,室内依旧只有长风拂过的声响。

半响之后,门被轻轻阖上,玄衣携着一阵湿气在方桌前落座。

妙微轻道:“怎么淋雨了……”

容渡月抬首,他面对妙微从来没有丝毫好脸色,这一次神色却携的忍耐之色,似乎在克制自己脾气,连声音也跟着压低:“怎么,连一个故事都讲不全吗?”

“渡月……”

不待妙微开口,容渡月直接打断他的话,几近指责:“你明明知道我来了,还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不就是说给我听得?”

妙微轻叹:“我说给你们两个听的。”

“可笑,你莫非还以为我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容渡月手指一寸寸收紧,望向妙微的神色很奇异,“你怎么不说你曾经两次冲击分神失败,第一次失败是因为母亲,第二次失败是因为我?”

容渡月声音越冷,然而话中却带着炙热的不满:“因为我你提前结束闭关去救我,因为我你被心魔控制差点儿沦为邪魔,因为我和母亲你迟迟不能突破分神……你都不说,口口声声让我原谅你,你告诉我,我能原谅你什么?”

妙微怔怔望着他,神色温柔。

“我能原谅你什么东西?”容渡月一掌拍翻了桌面上的茶水,只听一阵阵脆响,他的声音却将破碎之声掩盖,“原谅你去救我?还是原谅你被心魔控制,震怒之下要杀我抛弃我?”

“你都不是我父亲,你让我拿什么去恨你,拿什么去原谅你?!”说到最后一句,容渡月声音轻了许多,垂下眼帘,滞留在桌面的手紧紧握住成拳。

“所以你不愿意见我,不愿意收我任何东西。”妙微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所以在玉漱宫看见我才如此气恼是不是?”

一只手覆盖在容渡月的手上,容渡月淋了半响雨,一身湿润,连同手心也是冰凉的,然而握住他的那只手却柔软而温热,试图将他的手捂热。

妙微道:“一直弄错了你的意思……”

似乎不适应这样温情的动作,容渡月的手指悄悄蜷缩,他低声问道:“你还回来做什么?自取其辱吗?”

“我来看你。”

容渡月猛地抬头,脸上少有的露出一丝轻微的恼羞成怒,转瞬即逝。

妙微眯了眯眼,笑着补充:“以及丹桐……”

容渡月似乎终于压下了这几日绵延在心头的郁气,此刻终于冷静起来:“你现在跟我说这番话,是要走了?”

妙微缓缓点了点头:“我自离开之后回了三问宗,将功补过了一番,前段时日,老祖宗让我担任宗主一职,宗内事务繁忙,然而到底有了自由行动的权力……这次淮儿能够从三问宗出来,想必是得了授意,我要是再不回去,估计那位长辈要忍不住过来,亲自提我回去了。”

容渡月静默半响,最后垂首,轻轻应了一声。

妙微抬手将他散落的长发拂至耳后,笑道:“还是跟以前一个脾气,这样认死理的脾气,好也不好……但是听了你的话,我很欢喜。”

——

容丹桐跟容淮解释了一番自己的身世,又大大夸了妙微一番,最后再三强调自己绝对不会在妙微面前说他一句坏话后,成功和容淮打成了一堆。

小珠子感叹:“真好说话啊。”

容丹桐回答:“是啊,跟你一模一样。”

小珠子摸了摸下巴,在小珠子闹脾气前,容丹桐下水摸了两条肥美的鱼上来,跟容淮抓到的鱼比较了一番。

最后容淮还是皱着一张脸将鱼放了回去,喃喃道:“我又不需要饱腹,这湖里的鱼也有几分灵性,就不要造杀孽了,省的师傅又说我贪吃。”

容丹桐坐在栏杆上,碧蓝湖水映照出一身红衣璀璨,他看着忙活的容淮,问他还想玩什么,容淮一时苦恼,容丹桐便自告奋勇要教他剑法。

容淮惊喜,随后怀疑问道:“你会吗?我看你的用的似乎是长鞭,剑修一生只修一剑,和别的修士不一样。”

“那我教你打架好了。”

“有什么用?”

“轻轻松松干翻一堆同修为修士。”容丹桐翘着二郎腿,挑眉笑道。

容淮双手一合,乐道:“这个不错,我学了!”

容丹桐拿着长鞭跟容淮比划起来,他一脸轻松玩儿似的。容淮激动的面色涨红,两人一来一往,隔着修为年纪的巨大差异,玩的很是开心。

毕竟一个以为自己很厉害,一个逗孩子逗的自己乐呵呵。死活不愿意喊容渡月哥哥的容淮追的容丹桐喊‘哥哥’‘哥哥’,让容丹桐小小满足一把。

容淮年小力微再加上修为低,闹腾了一会儿便气喘吁吁有些累了,直接趴在了地上。

容丹桐停在一边,垂头遮住了一小片阴影,笑他:“这就累了?”

容淮皱着一张脸:“以前都没人陪我玩。”

“招长辈喜欢的孩子都不招同龄人喜欢。”容丹桐在他身边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

容淮眼睛亮了亮,嘴巴止不住的上扬:“老祖宗就很喜欢我,他对师傅从来没有好脸色,但是我一哭老祖宗就没折了,哈哈。不过别人不跟我玩,是说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哼,他们才没爹了,我师傅是天下最好的师傅。”

容丹桐觉得自己大概比较招孩子喜欢,因为过了一会儿,容淮突然翻起了身体,咧嘴笑道:“我觉得你这样好才能当我哥。”

“因为我陪你玩?”

容淮摇头:“才不是,因为你好啊。”他很是认真的告诉容丹桐,“师傅总是要我叫容渡月哥哥,可是我凭什么叫他哥哥啊?师傅对他好,夜姬对他好,可是他对师傅一点儿也不好,我才不要这样的哥哥!完全不要!要不是怕师傅伤心,我都要骂他。”

容丹桐一愣,哑然失笑:“大概是在意谁更多一点,就会不自觉的偏向谁……”

而这一点无解。

容丹桐觉得,自己大概有点儿想见到陆长泽了。因为,那个人总是有意无意的偏向他多一点。

大概是一路劳顿,又因为玩耍了半天的原因,容淮就这样躺着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容丹桐晒了一会儿太阳后,便顺着酒味透过窗户往里面瞧去。

妙微抬眸望来,冲他招了招手。

容丹桐轻轻抱起了熟睡的孩子,无声推开了门,进入屋中。屋内酒气更重,容丹桐便看见了趴在桌子上似乎醉过去的容渡月,一时间有些惊奇,在他记忆中,容渡月不像会喝醉的样子啊。

妙微抬手,在周边布下了一道灵气罩将声音隔绝后,起身接过了容丹桐怀里的少年。在他抱住容淮之时,容淮将脸埋进了他怀里,眉目舒展,似乎更加安心了几分。

“我要离开了。”

容丹桐抬眸:“现在就走?”

妙微点了点头,眸光柔和的落在容丹桐身上,这次却是很认真的询问:“我以前从未见过你,今日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没想过你居然是这个性子……这样温柔的性子,你不适合待在众魔域。”

“……”

“愿不愿意同我回三问宗?”妙微语调认真,“我会收你为亲传弟子,一开始你的身份可能不被接受,可是那只是一时间的,很多东西只要表现给别人看到了,总会有人理解,有一个人理解便会有两个……”

“您回三问宗后,便是这样做的吗?”容丹桐开口问道。妙微曾经离开三问宗,沦为整个道门的笑话,他要回去,面对的冷眼只多不少,容丹桐完全能够想象的到。

妙微点头轻笑:“嗯,我便是这样做的。”

“我很感谢。”感谢这个初次相逢的人善意的为他考虑过,容丹桐叹了口气,却摇了摇头道,“但是我现在大概不会离开。”

妙微顿了顿,抬手翻出了一样东西,放入了容丹桐掌心:“见面礼。”

掌心微凉,细腻的肌肤上躺着一块结着流苏的羊脂玉佩,上刻两字——三问。

“这是?”

“三问宗的出入令牌,凭此令牌,你随时可以来三问宗……找淮儿玩。”妙微低头瞧了眼怀中的少年,“他很喜欢你。”

掌心慢慢收拢,容丹桐将玉佩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妙微从他身边走过时,容丹桐喊住了他。妙微回首,容丹桐道:“您恨我母亲吗?”

“若是我恨,就不会回来了。”

“所以云淡风轻,彻底的放下了吗?”容丹桐轻笑道,“那有些话,我就可以直说了。”

他认真的瞧着妙微的背景道:“如果你想劝我哥哥,下次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觉得你直接跟他说他也会听,如果他不听……您不是跟我说他不怕挨打吗?你直接打到他听好了,我觉得,他大概挺在乎你的。”

妙微抿唇而笑:“好。”

“最后说一句,我觉得血缘很重要,但是理解和关心同样很重要。”

夜姬孩子可不止容渡月一个,可是除了容渡月,又有几个是真心把这个母亲放在心里的?

——

合欢树下,妙微抱着容淮同一人擦肩而过。那人止住脚步,苍白的面容上浮现惊诧之色,钦明猛地回首问道:“你要走?”

妙微脚步不停。

钦明提高声音:“容玄!”

妙微依旧没有反应,钦明怒喝:“容妙微!”

妙微这才顿住,无奈笑道:“很久没有人唤过我本名了,我都不习惯了。”

“你要走?”钦明又问。

“是。”妙微点了点头。在他身后,钦明听到这句话反而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转身便走。

世人皆知,夜姬的孩子姓容是因为夜姬本姓为容。可是很久以前,夜姬根本没有姓氏,有人对她道:“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玉漱宫的合欢树开至靡丽,钦明来到了夜姬的住所,几乎是带着嘲笑一般说出这句话,然后道:“再也没人在乎你了。”

夜姬枕着头假寐,闻言轻轻呢喃一声,犹带睡意:“那就锁了星辰殿吧,本来就是用来羞辱人的东西,现在也没用了。”

第110章

入夜,弯月高悬。

星月殿点缀了一盏盏琉璃灯笼,明灭灯火下,男装丽人持着一盏花灯行走于长廊之上。夜风习习,撩起她包住长发的纶巾,乍一眼望去,仿佛钟鸣鼎食的儒雅公子。

两名侍女携着侍从经过此处,纷纷行礼:“琼衣姑姑。”

琼衣自她们身边掠过,一双秀丽的眸子落在夜色深处。浓黑的夜晚在她的眼底清晰无比,此时她却不由蹙紧了眉头。

“站住!”琼衣柔和唤道,“前面是殿下的卧房,如今殿下已经睡下,你们莫不是走错了路?”

随着话音落下,本是柔和的夜风突然凛冽,杀机毕现。一抹鲜红火色自昏黄的灯火下燎原而起,同时而来的还有一条九节鞭,鞭子淬毒,镶了无数倒刺,一旦抽到人身上,怕是要直接撕下一大圈肉来。

“竟然敢擅闯星月殿……”琼衣声音冷肃,骤然而起的灵力冲破了两道威压。一双素手握了一截竹竿将九节鞭拍了回去,近看之时才发现,那是一把白色油纸伞。伞面撑开,其上几束石蒜花,在朦胧灯火下,鹅毛雪花自伞面出现,将扑面而来的火焰覆灭。

琼衣持伞负于身后,面前的走廊空荡只有两个倒地的侍从,刚刚那两个侍女已经不见踪迹。

琼衣面如寒霜,向前方而去。

外面灯火阑珊,然而室内的烛火却全部熄灭,唯有月色自开了一条细缝的窗棂出落下一线。

容丹桐服用过回魂丹后,便早早睡去。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每晚必睡的日子,然而修炼急迫,他也就偶尔睡那么几次罢了。这次伤了神魂,他反而又恢复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可是到底和从前不同了,现在任何不对劲之处都能惊醒他。

屋内灵气浓郁,布下了层层禁制,然而在不知不觉间,禁制却被人破了个漏洞,让人有了钻空子的可能。

正在安然浅眠的男子睁开了眼,第一时间抓起了屏风上的红色袍子披上,才披了大半,一道细微的风声便自耳边响起。

床榻微沉,似乎有什么落在了上面。容丹桐脸色一沉,掌心紫光闪烁,猛地向身侧拍去。

“是我!”电光火石间,一道女声响起,“先别动手啊~”

这声音带着几分耳熟,容丹桐便在紫色电光要落在那人身上时想起了声音的主角是谁——是金瑶衣!

容丹桐早便运用自如,第一时间收回了电芒,那只手却来不及收回,被一具温热的身体抱住。

容丹桐:“……”

微弱月光下,面前的女子肤色雪白,艳丽明媚的眉眼含着几分水色,凑到容丹桐身边道:“我来看你了,惊喜不,高兴不?”

“……只有惊吓。”

容丹桐猛的抽回手,在金瑶衣还要靠近时,退到了床榻边缘,张开五指喝道:“别过来!”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问:“你什么时候来夜魅城了?又是怎么闯进来的?”

“第一点。”金瑶衣笑靥灿烂,竖起了食指在容丹桐面前晃了晃,“我就在这几天到的,其实我听到你回夜魅城就想来寻你这位救命恩人了,可是那个时候我被邺城那个老匹夫死咬着不放,没空来,在搞定他之后我才有时间过来。”

“等等,你怎么搞定的?”他要是没弄错的话,前段时间金瑶衣还到处逃跑躲避邺城的追杀。

“干了一票大的。”

“说具体点,可以不?”容丹桐继续问。

金瑶衣状似回忆:“先骗傻他,再糊弄他,接着给他弄几盆子剧毒……这样来回几遍后,我捅了他几枪,他闭关疗伤去了,于是我也就安全了。”

容丹桐听完后,居然泛不起一丝惊讶。

金瑶衣竖起第二根手指,又道:“星月殿的禁制并没有九重陵的禁制难,我要进来还是有办法的。”

容丹桐慎重的没说话,心中暗道,下次多下几层禁制。

金瑶衣却叹了口气:“其实我到夜魅城第一日就想来找你了,却不想看到了我师门宗主,为了回去不挨一顿训斥,我只能忍个几天,等他离开后便马上过来了。”

“我能知道你宗主是谁吗?”容丹桐对比非常有兴趣。

金瑶衣思考:“是新诞生的一位分神尊者,妙微真君。”

容丹桐面色古怪,便在这时,金瑶衣撑起身子将纱帘拉上,整个人卷进锦被中,卷成一团后,便不在动弹,随着她的动作,她的气息一瞬间隐匿。若不是容丹桐亲眼目睹她这么藏,凭修真者万事靠神识扫的习惯,真的很难把她揪出来。

“殿下。”温婉平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琼衣有事求见。”

容丹桐的衣袖被抓住,低头一瞧,金瑶衣正眨巴着眼睛,使劲给他使眼色。

这是让自己赶人了,不过金瑶衣对他并无恶意,两人甚至多次合作,容丹桐便要让琼衣退去。

“你……”容丹桐刚一开口,别听到一道细微的抽泣声,委屈而娇气。

金瑶衣显然也听到了,脸上神色一变,露出惊奇而古怪的神色来,又拉着容丹桐的衣袖扯了扯。

容丹桐抽了抽嘴角,端着一张脸道:“进来。”

门吱吖一声打开,隔着一层帘幕,容丹桐朦胧的瞧见琼衣手上提了一个姑娘进来。而这个姑娘,他还是认识,金瑶衣比他更熟,是魔道仙华这本书中,女主角唯一的挚友——九鞭鬼女丁刀刀。

“殿下,有两人潜入宫中,我揪出了一人,还剩下一个人。恳请殿下启动阵法,将人尽快找出。”

容丹桐垂头瞥了眼金瑶衣,另外一个如今正躺在他床榻上。

琼衣提着人扔在了冰凉的地面,这姑娘猛地弹起,便在容丹桐以为丁刀刀要出狠招时,一身劲装身姿妖娆的女子一把拉住了琼衣的裤腿,瑟瑟道:“姐姐,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也不是故意的来这里捣乱的,我就是发现你在追我,还以为见鬼了……那个,那个姐姐,你长这么好看当然不是鬼,我我……我就是眼瞎。”

容丹桐:“……”

金瑶衣:“……”

琼衣一直以来都是端庄秀丽的样子,连同眼神也缱绻温柔,如今一脸冷酷无情的提起了丁刀刀的衣领,冷声道:“给我老实点。”

丁刀刀冷肃的眉毛软和下来,眼中也泛起了泪水,可怜巴巴道:“姐姐你放我出去好不好,你们抓错人了。”

容丹桐见过丁刀刀一面,那个女子面若寒霜,便是有九分美色也被一身气势压住,露出这样似委屈似撒娇的神色,反倒像个普通的遇到突如其来的变故后,不知所措的女孩子。

“你是谁?”容丹桐不自觉柔和了声线,问出这句话后,他觉得自己大概多此一举了,他又不是不认识。

丁刀刀此时才发现,屋内除了这位对她凶巴巴的美人外还有别人,呆了呆后,喃喃道:“我叫纪亭亭。”

这姑娘说了自己名字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沮丧道:“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不等白天的时候你再来问我好不好。”

“哗啦”一声,纱帘拉开,容丹桐一身雪白长衫,外面匆匆披了一件深红长袍,正侧靠在床榻上。此时,一双弧度勾人的眸子中闪烁着幽深难辨的光芒。

半响,他向裹在锦被中的金瑶衣伸出了手。

金瑶衣眸光闪了闪,扶住容丹桐的手臂,从团成一团的锦被中脱身而出。

“殿下。”琼衣持着油纸伞轻柔唤道。

“我们认识,你不用担心。”容丹桐侧首,眸子同金瑶衣对上,认真问道:“我有事问她,可以给我一点儿时间吗?”

金瑶衣抿了抿唇:“其实,我挺想把她拎出去打一顿,看看能不能打的正常些,不过你要是有急事的话。”说到此处,展颜而笑,“我也能先等等。”

金瑶衣跃下床榻,慢悠悠的走了出去,琼衣似乎明白了容丹桐的意思,垂首退去。

门被无声无息关上,本来吵杂的卧房又一次安静。纪亭亭瞪圆了眼珠子瞅着容丹桐,莫名咽了口口水。

“纪亭亭……”容丹桐眸子专注的望着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挑眉道,“这么多年,你怎么没一点儿长进啊。”

纪亭亭:“啊???”

轻缓的脚步声响起,容丹桐在纪亭亭面前停下,他胸口一片灼热,甚至能够听到自己不规律的心跳声。他蹲下身体,面对着一章完全不同的脸,却一如从前一般摸了摸她的头发,直到将她的头顶弄成鸟窝才罢手。

“认不出了?”容丹桐挑眉笑道,“难道要我对什么暗号?我想想啊……比如说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纪亭亭张大的嘴巴。

“都挺不靠谱的,不如我们熬一晚上,你跟我继续讲魔道仙华的剧情吧?”

“啊啊啊啊啊啊!”

纪亭亭如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了,扑入容丹桐怀里,容丹桐紧紧抱住了她,掂量了一下后道:“你现在终于轻下来了,不用继续减肥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表哥表哥,我想死你了!”纪亭亭尖叫过后,突然大哭,豆滴大的眼泪哗啦啦的流,抽抽哒哒:“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我错了,我以后不逃课了,以后我乖乖听话,再也不拖你出去冒充我男朋友了,单身狗没啥不好,真的。”

第111章

纪亭亭眼泪糊了一脸,哭的非常豪迈。容丹桐本来心潮起伏,看她边哭边说的样子,感动了一会儿就淡定了,提起她自己的袖子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轻轻笑了,没笑几声就被纪亭亭恼羞成怒的推到了一旁。

这么一打断纪亭亭停住了大哭,瞪了他一眼后,眼圈又红了红,拉着容丹桐的手臂哽咽:“哥,爸妈很想你。”

舅舅舅妈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容丹桐默了默,猛地拉住了她的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我死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记得你当时并没有受伤才对?”随着一声声质问,容丹桐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纪亭亭是那两夫妇唯一的孩子,在自己出事后,她再出事,容丹桐不敢想象他们该如何接受这个打击。时隔六年,然而容丹桐想到这个问题时,情绪依旧随之波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死?”

“啊?”纪亭亭张大嘴巴,眼泪珠子打了个转,又憋了回去,“我,我没死啊。”

“……”

纪亭亭连续被质问了几声,有些被问懵了,重复回答:“我真的没死,我发誓!”

容丹桐抽了抽嘴角,顿了顿后松开了抓住她的手,随后揉了揉自己眉心问道:“你说一说我出事后发生的事吧,你慢慢说,我听着。”

纪亭亭睁着眼睛瞧着容丹桐,然后整个人扑到了他怀里,双手环住了对方的手臂,手指紧紧陷入了衣料之中,容丹桐便又抬手,自然而然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对方什么糗事不知道,什么鬼样子没瞧过?可是到底男女有别,这般的肢体接触很少,可是纪亭亭却恨不得整个人都趴在对方身上,这是她久别重逢的亲人。

“真要算起来,可以说我来这里六年了。”纪亭亭轻声说道,“我一开始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在亲眼目睹表哥出事的场景,纪亭亭连续失眠了好几日,她自己其实记得并不清楚,是朋友跟她说的,她那个时候失魂落魄,脸色白的像个鬼。

她只记得,那段时间胸口闷的喘不过气。她害死了一个人,害死了她的亲人,总有一个声音不停的质问她,你这个害人精怎么不去死呢?

这种精神状态,直到有一日她听到压抑后低低的抽泣声才清醒了些。她将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一片黑暗中,干涩通红的眼睛却睁地大大的,她的母亲在床边坐了很久,也哭了很久,纪亭亭却不知道她悄悄抹了多久的眼泪。

她掀开了被子,握住了一双枯瘦的手:“妈,别哭了。”一开口她就有些后悔,这么嘶哑难听的声音,听了大概只会让人更加担心。

相贴的手掌冰凉却温情,纪亭亭突然突然觉得眼睛涩的生疼,她发现面前母亲的突然苍老了许多,她迷迷糊糊的这些天,她的父母却似乎走过了漫长岁月,被时光磨砺出一丛丛白发。

“妈是不是吵到你呢?”她的母亲这样说,“我给你煲了汤,没放姜,你要是不睡了,就吃点东西吧。”

她根本没睡,她不喜欢汤里放姜……

纪亭亭突然就乖了,可是晚上依旧失眠,便悄悄服了安眠药,终于睡了一次好觉。

醒来时,躺着的却不是那张虽然窄却柔软温馨的床,铜镜中出现的也不是那张清清秀秀的面容。这个身体的主人名叫丁刀刀,是一位金丹期魔女,也是魔道仙华女主角金瑶衣的挚友。

脑海里多出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纪亭亭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丁刀刀暂时居住的一处洞府,空荡而逼仄,唯一的物品便是她身下宛如寒冰的石床。坚铁似的墙壁上挂着油灯,灯火灼灼燃烧,偶尔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压的低低的,明灭不定,仿佛随时要熄灭。

纪亭亭看了好一会儿油灯,才猛地跳起身来,上上下下摸索了一遍才听到咔擦一声,石门洞开,空幽的月色便倾斜而来。

她走了出去,脚下是一方石台,石台自悬崖峭壁上突出,洞府便是建立在这样的绝境之下。

纪亭亭往下瞧了眼,幽暗夜色中仿佛藏了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正张着血盆大口就等着将她一口吞入腹中。她又往上瞧去,月色幽幽,却无端泛起了几分血色晕光。

她抱着手臂,在呼啸的山风中瑟瑟发抖,觉得凄凄惨惨戚戚。

然后几下蹦进了洞府中,啪嗒一声关上了石门。

凉风灌入,听起来颇有几分鬼哭狼嚎的架势。许是关的太急,昏黄的烛火几欲吹灭。

纪亭亭僵在原地,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跳动。

不,不会,不会有鬼,鬼,鬼鬼鬼鬼吧?!!!

煎熬了数个时辰,纪亭亭再一次醒来是在自己美美的床上,瞬间感动的想要哭。

之后她多次睡着都会以丁刀刀的身体醒过来。时间并不固定,但是总是在夜晚。次数一多丁刀刀便有了察觉,窝在自己师傅的老巢不愿意出来,又一次纪亭亭醒来,在一间密室的书架子上看到了几本破破烂烂的书籍,以及几块玉牌,无一例外,都是如何消除魂魄的邪术。

纪亭亭心情复杂,难受的吃了好几个灵果,然后趴床上把被子一拉……睡着了。

事实证明,纪亭亭依旧活蹦乱跳,丁刀刀毫无办法,气的写了一整页的字,纪亭亭是个学渣,没看太懂,至少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敢用我的身体做什么就弄死你,花样弄死你。

纪亭亭淡定的放下了薄纸,往榻上一躺,睡得很安稳。

虽然万事不管,然而一些大概事情,纪亭亭还是清楚的,比如说,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六年。

纪亭亭不知道容丹桐要听什么,她也抓不住重点,便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有些地方记不清楚了,她说着说着便又返回去重新补充,这般便说了大半个时辰。

容丹桐却听得格外认真,仿佛她说什么都是对方渴求知道的,即使那只是件拖沓又无趣的事情。可是到底有些偏向,当她说到爸妈今日很开心,说到过几天一家人聚餐时,容丹桐的眼神便会明亮几分。

纪亭亭讲的口干舌燥,舔了舔略干的唇瓣后,她用诚挚而慎重的语气告诉容丹桐:“你放心,爸妈有我了,绝对开心的想不起你来。”

“……不对,偶尔还是想想的。”话一出口,纪亭亭觉得自己实在太冷酷无情了,慌忙改口。

容丹桐抿唇而笑,一道轻微的呢喃自唇角溢出:“嗯,我相信你……”

纪亭亭莫名其妙觉得脸上一片滚烫,觉得自己话说的太大,羞惭的低头挠了挠头发:“反正你别担心就是了。”

说到这里,纪亭亭抬头,颇带几分兴奋道:“表哥!你知不知道这里就是魔道仙华的世界?”

容丹桐点头。

“好想见一见女神啊。”纪亭亭捧着脸,眼睛都在点了星星,“不知道她有没有小说说的那么美,那么霸气……唉,我只能晚上出现,还从来没有见过本人,亏这个身体还是她唯一的挚友。”

容丹桐想起从遇到金瑶衣起,对方干的那些破事,眼神便多了几分古怪:“嗯……又美又霸气……哈哈。”

“那你跟我说一说,这六年的经历。”纪亭亭晃了晃他的手臂。

“认识了很多朋友,还有了新的家人,我现在都是一位金丹真人了,你说你哥我过的好不好?”容丹桐咧嘴一笑,忽而问道,“那本小说完结了吗?”

这句话问的自然是魔道仙华。

纪亭亭跟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大哭过一场,她的脸上有些脏兮兮的,这个笑容却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完结了,我还没看完,当初没心情看就养肥去了,前段时间才完结,我瞄了下结局,不知道要不要接着看,无良作者居然烂尾!!!”

容丹桐定定看着她,启唇缓缓问道:“傅东风的第八世是谁?”

“咦,你还记得这件事啊,我就知道我眼光不错品位不错,一本小说能让你念念不忘到现在……”纪亭亭乐道,然而容丹桐的神色太过认真和专注,纪亭亭笑不出了,声音也修炼小了下去,老老实实答道:“陆长泽。”

“……”

本是轻柔环住她腰身的手突然收紧,手指的力量穿透薄衫,纪亭亭才发现,她哥现在的力气估计可以轻松掀翻一头公牛。

吃痛的倒抽了口气,纪亭亭皱着一张脸,重复补充:“男主第八世是少双城主陆长泽。”

“为什么?”容丹桐神色带了几分恍惚,胸口处却有什么东西猛地炙热起来。

“你先松手!”

容丹桐回神,改为一个轻柔的环抱。

“真没想到你这么激动。”纪亭亭呼了口气却丝毫不恼,作为一个小说爱好者,反而状似理解的点了点头,解释道:“虽然年纪对不上,可是陆长泽真的是笙莲,说他是第八世其实不太对,准确来说,陆长泽是第六世。”

“他……”容丹桐迟疑的开口。

“想不到吧?”纪亭亭嘿嘿笑了两声,“你还没看到后面的剧情,后面解释了,陆长泽服用过两颗什么回魂丹。”

[我手上有一颗据说能够起死回生的丹药,九品回魂丹……绝无虚假。]

容丹桐恍惚想起了陆长泽这句话。

“他不是闭关过数百年,就是为了突破元婴成就分神吗,作者把这个几率设置的太低,几乎是上一个死一个,陆长泽就在冲击分神前服下过一颗保命的丹药。而这一次,他失败了,在最紧要的关头,他记起了一些关于傅东风的记忆……”

纪亭亭一说起小说就没个消停,眉眼飞扬很是欢快:“傅东风要转世九次,陆长泽一失败就陷入了轮回,这一世他出生在一个落没的修仙家族,也就是小说最初出现的……笙莲。”

然而,九品回魂丹的药效绝对对得起它的声名,魂魄转世,身体却保留下来,甚至残留着一线生机。

笙莲弱小却倔强,葬身在‘容丹桐’手下后,鹿台山巅的密室中,少双城主却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子经岁月累积后依旧澄澈如最高处的冰雪。

“……他为什么会去九重陵?”

“因为死过一次啊,虽然勉强突破了分神,但是身体却坚持不了多久,所以他就去九重陵重新找了颗那个什么丹药,一吃就好了。”

“原来如此。”容丹桐闭上了眸子,一时间也分不清心底的感受。只能尽力压抑着心间的暖流问道,“那么,结局是……什么?”

“啊啊啊!”纪亭亭将床板拍的阵阵作响,咬牙切齿,“我好难受,女神最后居然放弃了成仙之路,甘愿归于平凡,男主为了和女主在一起,居然也放弃了成仙!”

“太不合理了!烂尾,绝对是烂尾!女主角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成仙?男主为了飞升都转世这么多次了,居然也放弃了成仙?”

“这合理吗?”纪亭亭恼怒问道。

随后义愤填膺的自答:“不合理啊!”

容丹桐:“……”

“表哥~”她凑到容丹桐的面前,寻求一个真理,“你现在也是个修仙者了,你说说看,你会放弃长生不老和能够干翻全世界的力量吗?”

“不会!”容丹桐斩钉截铁的回答。

“我就说嘛。”

纪亭亭神色娇憨,可是她其实并不懂对于一个修仙者来说,大乘飞升意味着什么。容丹桐却真正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六年,为了修炼,吃了无数的苦头。

一开始他觉得修炼有趣,这种略带好奇的态度早就在三年的闭关中磨了个干净。将一件事情重复了三年,重重烦躁厌恶的情绪接踵而来,容丹桐却最终坚持了下来,然而枯燥和无味仅仅是个开始罢了。

容渡月用最强势的态度,让容丹桐明白了修炼的残酷。训练中承受一剑带来痛楚,削开了一个冷酷的事实。

修炼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争夺!以及……在争夺中杀人。

可是容丹桐在风烟岭待了两年,他用自己的修为保护的是风烟岭周边一带的普通凡人。

如今……修炼和成仙刻入了骨子中,早便同血液流同一处。即使最初是为了一个人,一个成为执念的人,却也再也无法放弃。

大约是,力量得到后,便甘之如饴。

天际泛起了浅白的光线,不知不觉两人便说了一夜话,即便如此,却都有几分意犹未尽。

容丹桐又问:“傅东风第九世是谁?”

“这个啊,我刚刚看到这里。”纪亭亭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看来是有了几分睡意,眼睛却依旧明亮,“二十年后,青萍镇上有一户姓秦的人家,族长的一个庶子……”

脚步声自走廊传来,有人敲了三声门,一声重过一声,金瑶衣一字一句道:“你们两个到底要说多久?”

容丹桐没有启动禁制,门便被暴力推开,第一缕光线随着门扉敞开透入屋中,属于丁刀刀的声音戛然而止。金瑶衣一寸寸扫过屋中,冷笑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容丹桐:“……”

丁刀刀:“……”

再次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两人稍微有些失了分寸,如今两人都坐在床上,而丁刀刀整个人都依偎到他怀中,一眼瞧见时,缠绵而暧昧。

丁刀刀愣了好一会儿后,才慢悠悠的起身理了理衣领,挑眉冷道:“干你何事?”

“恢复正常了啊。”金瑶衣略带嘲讽。

丁刀刀脸色微妙一变。

金瑶衣阴测测的笑道:“跟我出来。”说这句话时,金瑶衣一双本该艳丽明艳的眸子覆盖了一层层冰霜,扫过两人一眼后,挥袖离开。

“呵。”丁刀刀嗤笑,毫不犹豫的抬步跟上去。

容丹桐耳力极佳,听到了金瑶衣如秋风扫落叶般冷肃的声音:“跟我抢人,想好了怎么死吗?”

“……”

——

容丹桐穿戴好衣物从屋中出来后,红缨枪裹挟这火焰冲霄而起。

宛如翩翩公子一般的琼衣站在廊角处问道:“殿下,需要制止吗?”

“不用。”容丹桐摇了摇头,神色颇为轻松,“让她们闹吧,我今天心情不错。”

朝阳初升,雪白的云团染上缤纷之色,清朗的风吹过合欢树枝桠拂起了灯笼流苏,巨大的轰隆声却在不远处回响,足以看出有多大的破坏力。然而,便是这样容丹桐也止不住的扬起了唇角。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想要去少双城看个究竟。连同平日里随性的脚步声也多了几分欢快。

笙莲,陆长泽,两个名字绕过嘴角。

容丹桐将两人浮于表面的东西一一剥离。

笙莲出生自一个小修仙家族,那个家族被金丹期的六欲老魔覆灭,说明没有一人达到金丹修为。

陆长泽却来自三问宗陆家,三问宗是如今的道门三宗之一,三问宗中,何人不给陆家老祖一分脸面?

笙莲自小被人毒害,明明身为纯阳之体却修炼无成,然而,他依旧坚韧骄傲,短短十来年寿命却懂各种杂学。

陆长泽天生剑胎,天资纵横,受陆家老祖宗欢喜,从来都是冠首,然而在陆铭的口中,陆长泽少年时期将全部的心力用在了修一剑上。

笙莲不过十七八岁,力量弱小,虽然行动略有隐忍,更多的时候却拼尽全力不屈不饶。

陆长泽却活了上千年,一方尊者,坐镇整个少双城,自容丹桐认识他起,大约就没见过他遇到过不能解决的问题,随性而隐约强势。

然而,把这些东西剥离了?

容丹桐突然想,笙莲会不会变成强大而洒脱自若的模样?陆长泽少年时期,是不是跟笙莲一样倔强骄傲的一塌糊涂?

在踏出星月殿之前,琼衣追了上来,停在了门槛处恭敬问道:“殿下,不知殿下要去何处?”

“少双城。”容丹桐脚步不停,却无意间扬起了唇角。

“殿下。”琼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明日便要开宴,殿下此时去,时间怕是有点儿赶。”

容丹桐顿了顿。琼衣垂眸又道:“请帖已经送过去了,少双城明日便会来人,殿下若是不急,不如等到明日相见?”

这几句话挺有道理,容丹桐觉得说的不错,又觉得自己现在情绪不太对,等明天平静下来也行,便点了点头,掉头回去,连一下迟疑都没有。

金瑶衣和丁刀刀越打越起劲,容丹桐随她们去,自顾自的打坐了一整日。

次日。

第六星月殿冷清了这么多日后,少见的热闹起来,合欢宫弟子来的不在少数。第六星月殿主手下无人,这是公认的事实,便有人想要早早投靠,看看能不能混出头来。

“想不到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性子不屑于当个下属,现在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嘿嘿,被排序之战吓破了胆子吧。”

“师兄?”

“没想到能够在这里看到师妹,真是……”

“第四殿主居然亲自来了,难道容青川和他私交不错?”

“这位可是容渡月亲自养大的弟弟,现在反而没有看到第三星月殿主。实在奇怪……”

“难道兄弟为了一个人而反目是事实?”

“便是反目又如何?那位可是少双城主。”

有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有人熟人相见亲切和气。然而这层皮下,打的主意却差不多。

偶尔有几个不一样的,却是望着被金瑶衣两个打塌的阁楼惊讶:“难道有人敢偷袭?”

叶酒四人迎客,她们都是金丹期,一旦联手甚至能够抗过元婴修士,她们几个招呼人,再有琼衣坐镇,倒也没人敢搞乱。

脚步声自大殿外响起,一身华贵红衣的男子踏入其中,姿态从容,神色傲然。排序之战向来为人所关注,容丹桐在排序之战的大放异彩,自然众所瞩目,在他缓步而来时,谈话声便逐步小下去,直至无声。

六年前他要做到这一步靠的是身世,如今靠的却是自己的实力。

落座主位,容丹桐示意众人不用拘束后,各种恭维声响起。

容丹桐脊背挺直,眸子却扫过大殿,几乎让人觉得是不是自己夸的太过,导致触怒了他。幸亏数个呼吸后,容丹桐便收回了目光。

少双城……无人。

便在容丹桐这么想时,有人突然倒抽了几口凉气。

“少双城的排场也太大了。”

“这位殿主也太有脸面了吧,这么多元婴修士。”

容丹桐顺着波动的灵力望去,叶酒在前引路,身后是一列队的白衣修士。白衣是由寒蚕的丝制成,净如冰雪,长发通通用白色锦缎束起,这样一身装束便已经是价值不菲。

然而,当他们的气势完全显露时,众人无一不色变。

这十人竟然通通都是元婴修士!

当十人聚集在一起时,所散发的威压几乎卷的天地色变。然而,他们到底有所克制,仅仅数个呼吸后,便从容收了威压。

容丹桐全部认识,这十人中五人是副城主,五人是山主。打头两人中,容丹桐都熟,一人是陆铭,一人却是孟元。

然而,陆长泽还是没来……

十人立于大殿之中,风骨凌然,逼着在场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容丹桐跟陆铭比较熟,露出了一线笑容,正要开口询问事,陆铭翻手递上了一个木盒。

“这是什么?”容丹桐勾唇笑道。

陆铭开启了木盒,回答:“礼物。”

随着陆铭的话,木盒全部展开,浓郁至极的灵力同紫色流光自木盒中散开,几乎瞬间便让人联想到‘天材地宝’四个字。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方紫色印章,恰到好处的展现了几分‘紫气东来’的玄妙之处。

“这是?”容丹桐下意识接住了东西,入手莹润微凉,触感极好。然而看清印章下面的字体时,他突然抖了抖,仿佛不堪重负一般。

“少双城城主章印。”陆铭道。

孟元补充:“凭此可以调动少双城任何一人,可以启动或者关闭少双城任何阵法。”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

容丹桐还未说完,大殿中陡然死寂。十位元婴修士同时折了膝盖,向他跪伏。

容丹桐瞳孔一缩:“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排头颅低下,只能看到浓密的长发自肩头披散,声音在室内清楚传出:“拜见新任城主。”

“暂代?”容丹桐喃喃道。

“不是。”陆铭抬首,神色复杂眸子却坚定而信任,唯有容丹桐一人的影子,“自今日起,您便是少双城唯一的城主。”

第112章

大殿之中美酒醇香,长风自夹道贯入室内,拂过人衣袍时带来几分微醺之意。

容丹桐以手撑额,阖上了眸子,仿佛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手臂上。

殿下十人依旧跪地俯身,雪白的衣袍铺展,静默无声。仿佛只要容丹桐不出声,便没人敢起身。

少双城副城主的话语和动作,令在场的合欢宫弟子一片惊愕,当场便有好几人打翻了酒杯或者滚落了灵果,却还是觉得如坠梦中。

容丹桐便是第六星月殿主,上面都还压着五位,更别说星辰殿主以及一干合欢宫的老怪物。然而少双城却在数百年前便是众魔域的顶尖魔城之一,少双城主陆长泽便是没有突破分神之前,比之夜姬也不过差了一线修为,在身份上却是丝毫不差。更何况,如今少双城主突破分神,天下没几人敢招惹他。

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刻,少双城一半副城主和山主却是这种作为……众人懵了也不奇怪。

半响,容丹桐低沉的声音自衣袖下闷闷传来:“这是陆长泽的意思?”

“是。”陆铭平缓回答,“公子自十五日前已经闭关,闭关之前留下少双印章,亲口命我等将印章送到殿下手中。”

“十五日前……十五日前……我刚刚离开少双城的时候……”容丹桐重复念叨。

“殿下?”

容丹桐抬眸,陆铭垂下头颅,长发服帖的落在脖领上,令人无法得知他此刻的神色。然而容丹桐却忍不住问道:“他便在那个时候闭关的?”

“是。”陆铭点了点头,依旧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声音却清楚的在大殿中回荡,“公子自然有他的打算。”

“砰!”

在他话音落下后,容丹桐面前案台被震塌,其上的美酒灵果滚了一地。容丹桐眸光怔怔,似乎只是一时失手,手指还残留着刚刚的动作,架在了空中。

这般变故下立刻有侍女上前收拾,容丹桐静默的站在一边。他的胸口处陡然被无名的怒火覆盖,同时生出了几分恐慌,连同广袖之下的手指都不知原由的颤抖。

容丹桐再无别的动作,然而不管是叶酒四人还是琼衣都看的出他情绪的不稳定,心里转过几个弯,想过几个念头,却都无法得知容丹桐如此失态的原因。

待案台换新之后,叶酒掀开珠帘,端着一托盘进来。她停在了容丹桐身边,将酒盏一一满上,放下酒壶后,又拾了灵果开始剥皮。她跟随容丹桐很久,如今动作熟稔柔美,容丹桐也不曾阻止,气氛便无端轻松了几分。琼衣适时调笑了几句,立刻有人回应她。

然而便是如此陆铭几人也不曾起身,叶酒见状,委婉的提醒了一声。

陆铭几人身份比之容丹桐在夜魅城的地位只高不低,他们在外人面前如此做可谓是给足了容丹桐脸面。

这件事对容丹桐只好不坏,然而容丹桐却猛地起身。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容丹桐停陆铭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刚刚零零散散的交谈声又小了下去,直至无声,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对比场景有几分好奇。

容丹桐缓缓俯身,随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他一点点的加重力道,白净修长的手指陷入柔滑细腻的衣料中。

陆铭露出无奈之色,顺着容丹桐的力道起身。众目睽睽之下,容丹桐将人‘扶’了起来。

“陆承,孟元,燕来,雀安……”容丹桐并没有同陆铭说什么,缓缓松开了握住陆铭手臂的手指后,一双眸子落在两列跪伏的人身上,他离开少双城的前一日,陆长泽带他几乎见全少双城的真正人物。如今他一个个唤过去,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你们还不起来吗?”

容丹桐神色认真,一字一句:“便是陆长泽在此,他也不会让你们跪着。”

——

第六星月殿的新任殿主第一次宴请四方,然而还未真正拉开序幕,便这样糊里糊涂的草草结束。

合欢宫弟子一人得到了一瓶补元丹作为礼物,如今三三两两的从殿中退出,脸上犹带着未褪的惊异之色。

他们今天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跟随第六殿下,如今目标全部落空,可是见到如此多的元婴修士齐聚一堂,甚至看到这些他们往日只能仰望的人齐齐下跪……不仅没让他们失望,反而觉得这一趟值了。

“师妹,你觉得这件事……”

“这事不是清楚明了吗?肯定是聘礼啊!”这位眉眼娇媚的魔女如此回答。

“喂,平日就你话最多,今天怎么没话呢?”

“在考虑跟少双城联姻时,应该备上什么礼物才不至于太寒碜。”

“传闻果然不虚……”

凌海同龙三来到第六星月殿时,大门已关,一层层禁制将整个星月殿笼罩,说明其间主人如今不见任何外客。

两人站在回廊之下,这些合欢宫弟子并未遮遮掩掩,因此将众人的话听了个全部。

龙三挑眉道:“殿下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吧……”

凌海未答,眉头皱起,觉得这件事还真不好说。

容渡月今早将一个金丝掐线的储物袋扔到了他身上,便一句话未说就走了。凌海跟随容渡月已久,想到今日的日子,几乎是瞬间明白了这储物袋的用途。他们是踩着时间点来的,却不想正好错过了一件大事,如今掂量着手中储物袋,便是凌海都有些摸不透容渡月知道此事后的反应。

各种真真假假的猜测传出,然而结合一下前段时间的各种传言,以及排序之战上少双城主的所作所为,几乎大半人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这位第六星月殿主看来深得夜姬尊者真传,媚术合欢之术想必青出于蓝胜于蓝,连夜姬都勾不住那位少双城主,他却把人握的死死的,不是手段厉害媚术惊人还真做不到。如今就算少双城表态了,想一想那位清华无双的少双城主,众人依旧有几分不可置信。

人群退去,大门阖上,大殿之中突然昏沉了几分。独独几人站立原地不动,仿佛尘世喧嚣与他们无关。

半响,容丹桐垂眸轻声道:“琼衣,叶酒……你们先下去吧。”

衣袍下的掌心收拢,如今已无最初的颤抖,容丹桐抱着手臂,挑眉笑道:“说吧,你们又在搞什么鬼?刚刚差点儿吓一跳。”

“差点儿?”陆铭展开折扇,随之露出笑容,“这不是给个惊喜吗?”

容丹桐同陆铭认识了三年,这人在攻城之战时,面对夜姬都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刚刚那认真肃穆的神色是容丹桐第一次见到。如今笑盈盈回答时,白衣玉冠,又是容丹桐最熟悉的模样。

陆承搭着陆铭的肩膀,露出半张脸来,他今日褪下了那花花绿绿甚为刺眼的服饰换上了这身白缎绸衣,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此时颇为得意的问道:“嘿嘿,是不是被吓到了?除了以前被那个糟老头子打的跪地,我还从来没跪过,今天试了试……果然独跪跪不如众跪跪。”

其余几人纷纷上前交谈,便是向来冷肃寡言的孟元也僵硬开口:“陆承出的破主意,请勿见怪。”

陆承一瞬间瞪圆的眼珠子,指着孟元一脸错愕。

“是我这个做师兄的太纵容师弟了。”陆铭立刻叹息。

“这次可被陆承坑惨了。”

“城主啊,你要怪就怪陆承一人吧,他说的要把场面弄大些。”

“又说一些单纯的物件怎么比的上元婴修士的杀伤力,怎么比的上少双城副城主的贵重,我们几个一跪,什么大场面都来了。”燕来雀安姐妹一唱一和。

“是啊。”另外数人也纷纷表态。

见识过陆承多次跳崖装死什么的,可以说,他做更多没下限的事情,众人也是见怪不怪。

“这么说……我真的是城主呢?”一句话冷不丁的插入。

陆铭眸子落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愁绪,转身时,却轻松笑道:“公子给你的东西,你便收着吧。”

“你说他在闭关?”

“他这人就是爱一个人闷着。”陆承见话题被转移,赶紧道,“从小到大,不管是上树掏鸟窝还是下河摸鱼,还是追着漂亮的师妹跑,公子他从来不跟我们一起,一直闭关闭关闭关,得了,这次估计没个几百年又出不来了。”

“那为什么是给我呢?”容丹桐手中握着紫玉章印,手指摩挲过其上花纹,状似随意的问道。

“那好处真是多了。”陆承竖起手指,如数家珍一般,“第一,公子觉得你人好,值得信任,我也这么觉得。”

“第二,上次小公子闭关,你母亲不是打上门来了吗?有你在的话,那位尊者怎么也不会打自己儿子吧?而是你看,你母亲不仅不会打上门来,还能震慑别的宵小之辈。”

“其三……”

陆承大有说个天荒地老的架势,然而容丹桐的声音却清透穿入:“怎么不见华西师姐?不是也闭关了吧?”

容丹桐的声音并不太,但是当他成为话题的主因时,便是他说什么都是重心,因此陆承适时闭嘴。

“师妹这性子哪里耐得住长时间闭关。”陆铭轻笑接话,随后又道,“她性子要强,出去历练了,估摸着下次回来,又能更进一步。”

“陆铭。”容丹桐唤道。

陆铭笑盈盈的应了一声。

容丹桐神色认真:“我以前觉得陆长泽一诺千金,后来发现,整个少双城还是华西师姐最耿直。”

“你这是干什么?”

容丹桐退后一步,随着这一步,层层禁制将此处大殿包裹的严严实实。然而被锁住的十人却并无别的反应,似乎对这禁制并不在意。

容丹桐站在禁制边缘,垂眸道:“我知道这里的禁制挡不住你们,但是这样东西总能拦住你们?”

容丹桐张开了掌心,白净如玉的手心躺着方正的紫色章印:“若是你们说我是少双城的新任城主的话,这东西该有用才对。”

“何必如此。”陆铭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去。

“做睁眼瞎的感觉并不好受。”容丹桐挥袖离开。

炽红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余下沉默数人。

孟元道:“我们本不该露馅才对。”

“难道……是因为做的太过?”

“谁知道呢。”陆承无奈摊手,“好不容易拉住了华西师妹,结果我们还挺不过一天。”

陆铭眸子依旧停在容丹桐最后离开之地,最后轻微的勾了勾唇:“也许只是关心则乱。”

不只是他们,还有容丹桐。

容丹桐虽然震惊于他们的行为,但是真正另他不安的却是陆长泽缺席一事。也许有几分自以为是,但是容丹桐从来不觉得陆长泽会拒绝他的邀请。

若是少双城不来人,他能说是什么事耽搁了,可是少双城来了十人,陆长泽却不到,才开始让容丹桐不安。

一个念头压不下去,疯狂跳动。

陆长泽便是笙莲,他当初以为自己改变了笙莲必死的命运,却因为他自身的原因招来了容裕,将笙莲带入了绝境。而陆长泽呢?他能脱离属于自己的命运吗?

鹿台山主峰的台阶上,一人风尘仆仆的踏过,最后停在了最后一阶台阶上,容丹桐最后便是在这里同陆长泽告别的。

一路行来,无一人敢阻拦他,反而纷纷行礼,恭敬称呼他为城主。

容丹桐不过离开了短短半月,整个少双城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他成为城主一事,似乎成了公认的事实,而这件事,他却今日才知晓。

愣了好一会儿,容丹桐才回过神来接着往里面踏去。然而比起一开始的拼命赶路,到达目的地后,他反而像被震慑住一般,每个步伐都这么沉重,这么迟疑。

才走了没几步,容丹桐听到一声轻微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隐约间还有几分熟悉。

容丹桐手脚冰凉,顺着声音望去,古树葱茏,枝叶拉长将房屋遮掩了大半,而在花木掩映间,容丹桐看到了一面砖石白墙,白墙边上,两人伫立,其中一人低垂着头颅低声哭泣。

修真者五官敏锐,容丹桐清晰的看清了两人。

伫立不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却有些凌乱。他站在此处,一身圆润温和的气息便完美的融入此处环境,仿佛是白墙上的一块砖石,又似乎是古树上的一片枝叶,这是陆长泽都做不到的返璞归真。

然而老者手中却握着一把失了光华的断剑,断剑断的十分平整,老者低头拂过断剑剑身时,神色便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哀伤。

哭泣的是一名女子,她背对着容丹桐,如云秀发便落在了白衣上,这身白衣也是用寒蚕丝制成,款式与陆铭他们身上穿的一般无二。

容丹桐刚冒出几分熟悉感,那女子却猛地回头怒喝:“谁?给我滚出来。”

……是陆华西。

然而容丹桐认识的陆华西永远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月宫仙子模样,今日却花了妆容,眼睛哭的有些红肿,就算冷着一张脸凶巴巴的瞪过来时,因着眼中的水雾,整个人都带着几分委屈之色。

待看清容丹桐时,她呆了呆:“是你啊。”

“华西师姐……”容丹桐的称呼是跟着陆长泽随意唤的,谁知道他刚刚出声,陆华西就提起裙摆,踩着小碎步冲进了一条花草幽深的小道中。

“……”

陆华西见到他就跑,而容丹桐认识的那个陆华西从来都是无畏无惧。

那么她为什么要跑?

容丹桐站在正盛的日头下,心中的寒意更增了几分,连同面色也被照着失了几分血色。

容丹桐不认识这位老者,如今却没有心思去追究什么了,顺着青石地板往熟悉的方向而去。

“我听见他们唤你城主?”老者的声音自一边传来。

容丹桐听到了声音却没有听清楚内容,下意识回头。

老者抬眸,苍苍白发下的面容却并不如何苍老,此时一双通透的眸子盯着容丹桐,略带了几分冷意:“为什么你会是少双城城主?”

这一次容丹桐听清楚了,他不紧不慢的离开,喃喃道:“我不知道,也不想当。”

他如今已经是夜魅城第六星月殿主,这是他踏出的第一步,日后他自会接着刻苦修炼,一步步提高自己的修为,得到更多的东西。

而少双城城主之位无疑是一块大饼直接砸了过来,免了他一路艰辛,几乎等同于一步登天。

可是,他并不想要。

他本该自己去拼自己去得到……

老者不再追问,容丹桐已经绕过了拐角,往大殿中踏去。

阳光炙热,微风也带了几分干燥,几片树叶拂落,老者喊道:“还躲什么躲,人都走了。”

“老祖宗……”陆华西低着头,自虚空中踏出。

陆家老祖宗训斥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见人就跑了?便这么没胆子?”

陆家老祖宗训话,整个无为宗除了陆长泽无一人敢呛声。陆长泽学了几分本事后,经常拉着这位老祖宗谈玄论道,说的他哑口无言。陆家老祖宗气的直咧嘴,当然,陆长泽也没占几分好处,事后总是要拎出来教训一顿。

这一次陆家老祖宗说教了几句后,便突然叹了口气,再也没了教训的力气,而是问道:“这个小娃娃究竟是谁?”

陆华西抿了抿唇:“他是师弟的心上人。”

“……”陆家老祖宗一脸惊色。

“所以……”

“算了,算了。”陆家老祖宗长长叹了口气,“老夫我明白了。”

容丹桐最后停在了一扇石门前,隔了三丈的距离望着此处,却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走下去。

“小娃娃。”

三个字在身后响起,陆家老祖宗携着陆华西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最后停在了容丹桐身边:“你叫容丹桐是吧?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但是你身上气息清澈纯净,想来心思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前辈……”容丹桐开口,声音无端沙哑。

陆家老祖宗摆了摆手,又道:“既然那小子承认了你,那‘修意’也该给你。”随着话音落下,一样东西抛出。

容丹桐出手接住了东西,手上便多了断成数断的剑刃。

“这是什么?”

“修意,它的名字。”陆家老祖宗回答,“也是陆长泽的剑。”

剑断,彻底失了灵气和光华,就是几块铁片,然而这几块普普通通的铁片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修意’,也有个清华无双的主人……陆长泽。

容丹桐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

陆家老祖宗长叹一口气:“有时候瞒着并不是一件好事,你知道的清楚,便更知道该怎么做。”

老者说完后一步步踏下台阶,逐渐消失在整个少双城:“老夫不是什么前辈,日后有缘相见,便叫我一声爷爷吧。”

这件事情到底过去了半个月,修真者见惯生死别离,能够到达陆华西这一步,便是走过了无数的坎,然而她望着沉默不语的容丹桐时,却有些失措,不知道怎么安抚。

她就不是个会说好话的人。

“你……”

陆华西纠结开了个口,却似打开了什么开关一般。

容丹桐低声喃喃:“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你怎么呢?”

容丹桐从始至终重复两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嘶吼出来。

不够!他的力量不够!

当初他抛弃笙莲,因为力量不够。如今他却连陆长泽遇上了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力量不够!

他还会再见到那个人,在这之前,他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

当初他能够哭的稀里哗啦,如今眼角却干涩的什么都没有。

握紧断剑,无意中划破了肌肤,容丹桐转身离开。

陆华西张开双臂拦住了他。

容丹桐问道:“哪里能够变强?”

陆华西下意识回答:“生死之间,哪里不能变强?”

“我明白了。”容丹桐抬眸,对上他眼神的那刻,陆华西松了手,这样明亮坚定到无谓生死的眼神,便是她也不能再拦。

一袭红字消失在青山绿水间,唯有一句轻语被风拂来。

“二十年后,青萍镇,秦家……”

——第二卷?长泽?完——

第三卷:少双

第113章

青萍镇坐落于青山之下,绿水之畔,景色颇为宜人。这样的山水本该养出似水的人儿,然而其间镇民却极为尚武,镇中最富的不是盐商米商,最贵气的也不是镇中族长,而是几个颇有名望的武馆,其中以秦顾两家风头最盛最受推崇。

这二十年来,崇武之风愈烈,每家每户生了个娃娃都要送去探探筋骨,适合习武的都会被收入武馆,于普通镇民而来,自家孩子无异于一步登天,然而,这只是这些凡人眼中的青萍镇。

青萍镇连着周边几个小镇的地下有一条微薄的灵脉,便有一些修为低下的修仙者在此地定居,甚至娶了凡人为妻,开枝散叶。久而久之,便成了凡人与修道者的混居之地。

最重要的是它靠着风烟岭。

若是二三十年前,风烟岭只是一块灵力狂暴,充斥风刀与毒烟之地,少有修道者前去,便是有也是为了收集其中的独特产物。然而,自从荒尸天魔被赶至此地后,便由不得道门不重视了。道门三宗虽然领了封锁了风烟岭,然而却总有意外产生,偶尔漏出一两个天魔来,便会这几个小镇产生巨大威胁。

十年前便发生过此事,一具荒尸踏入了青萍镇,彻底吓破了这些凡人的胆,幸亏道门即时赶到,便是如此也有普通凡人凄惨死去。

道门便有意扶持镇上的修真者,这样过了十年,修仙者无论是数量还是修为比之先前都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清晨鸡鸣声刚过,便有穿着布衣的镇民抱着自家刚刚百日的小儿来到了武馆门前。

武馆之门终日不合,镇上的孩子在天色未亮之时便已经在打拳了,镇民抱着襁褓经过之时,这些少年郎已经站在沙土地上练了许久,沾了一身汗水。不由暗道,要是自己这小子能够选上就好了。

墙角种了几株樟树蔽阴,因着初秋刚至,枝叶依旧繁茂,深绿的叶片上沾了几滴露珠。

娃娃很是乖巧,不闹不动睡得很是香甜,镇民跟着武馆的管事去找秦先生测试娃娃的根骨时,瞧见了围墙边上生的郁郁葱葱的樟树。樟树下杂草丛生,因着初秋和清晨的原因便显出几分潮湿阴暗来。

然而镇民在樟树根下发现了一团小小的身影,那小东西在杂草丛中蜷缩成一团,看不清面目如何,穿着衣服却是小公子小少爷才有的面料。

镇民起初还以为是哪家小少爷贪玩,一大早便溜起来躲着,正要转过头去时,却听到了细碎的锁链之声,他便瞧见那团人影抬起了头,凌乱的头发下是一张青白的脸,五官却是极好的,然而脸上却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虽然结了血痂,伤口却看的很新。而他刚刚听到的锁链声来自这个孩子的脖领,黑沉沉的粗铁链子拴住了孩子细嫩的脖子,再往一人合抱的树干上锁死,这孩子便是有几分本事也逃不开。

镇民刚刚得了一个儿子,看见这一幕便倒抽了口凉气,整个人都停了下来,忍不住往那处走了几步,稍微近了一点他便发现,这孩子瘦的几乎只剩下骨头,这么蜷缩成一团,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而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想来是沾了一夜露水,也不知道被锁了多久。

“你是哪家孩子?”镇民忍不住问道。

这孩子却抱着双腿,不言不语,跟个哑巴似的。

镇民看的有些心软,也不恼,正要在再问一遍时,管事却发现他掉了队,不知道何时站在一边:“不能看的东西便不要看。”

这道声音冷漠至极,听得镇民一个激灵。

“管事,这孩子这样锁着,怕是要闹出人命啊。”

管事一双眸子落在了镇民手上的襁褓之上,声调更冷:“不该管的东西便不要管。”

镇民被这样的眸子一刺,总算明白过来了管事的意思。瞅了眼怀中襁褓后,又赶紧道自己是个老实人,之后便乖乖跟着管事离开了。

他抱着孩子见了秦先生,秦先生不过三十出头,却是如今的秦家族长,平日管理着族中事务,只有在探查孩子根骨时才能见上一面。

便只见这位秦先生摸了摸娃娃的额头,又捏了一把小胳膊小腿后便摇了摇头。

镇民本来心如擂鼓,见到这动作脸上立刻布满了失望。

他的孩子不适合习武……

抱着自家孩子出来时,走的是原路,此时金乌已经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间薄雾。镇民又一次经过那排樟树时,便听到了一阵呼喝声。

数个少年郎围成了一团,对着一个孩子拳打脚踢,孩子被踢的在杂草中滚了几个圈,锁链便哗啦啦的响了几声。

“打!给我接着打!”站立在廊角下的是一名穿戴华贵的小少年,他看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脖子上戴着长命锁,脸上带了几分讥诮和嚣张。

“大少爷,他晕过去了。”

“不会已经死了吧?”

这些少年郎不过是仆从,秦家大少爷指哪打哪,平日里跟着横行霸道,但是,要真的闹出人命来,却是不肯的。

“呸!这没爹没娘的小杂种哪里会死?”秦家大少爷立刻呵斥道,被这么‘顶撞’了一下,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阴测测道,“你们要是怜惜这个小杂种,我就连着你们一起打,这小怪物死不了你们可没这本事!”

这三四个少年郎被唬住,立刻唯唯诺诺的一声声重复着“少爷说的是”。

“那还等着做什么?”秦家大少爷冷笑,一边说一边上前几步一脚踩在了孩子的胸口。他一下下的研磨着,那孩子便紧锁眉头,低低咳了几声,活生生被痛醒了。

鲜红的血液不停咳出,这孩子伸手便要推开这位大少爷。

这双手沾了血又沾了泥,秦大少爷露出了强烈的厌恶之色,抓起一边的锁链便狠狠一扯,孩子被勒的喘不过气来,只能抓住脖领处的锁链艰难的呼吸。

“你不是处处要我比强吗?你不是处处要高我一头吗?”秦家大少爷稚嫩的脸狞起,“你个小杂种凭什么跟我争?!”

秦大少爷转头怒喝:“一个个都是木头,给我打!”

那些个少年郎赶紧围了上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镇民看了几眼才恍惚明白了这个孩子的身份……原来是秦先生的庶子啊,居然还活着么?

他是听说过那个传闻的,这个孩子是个丫鬟生下来的,一出世便是在破烂院子中,连个名字都没有。养到几岁后,秦先生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便接回了身边,不知道有意无意,居然一直忘记了取名字,侍从奴仆都唤他秦二少,听说这秦二少是个出息的,不管学什么都一点就通,生生压了原本的秦大少爷一头。

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前,侍候他的几个丫头婆子通通被斩了头颅,而杀人者却是这个秦二少,据说这孩子当时发了疯,是个怪物……没想到还活着……

想明白这一点后,镇民再无刚刚的同情心,抱了襁褓消失在廊角,脚步不曾停下一步。

——

自风烟岭荒尸天魔盘踞后,青萍镇便多了些外客。

今日,一红色锦衣的男子站在了镇子口的石碑前,来往的行人路过此地是都不由回头瞧了眼,这人凤眼朱唇,单单论长相的话,实在出众。

“青萍镇……”

轻轻喃了一声,容丹桐抬步踏入其中。

青萍镇中来往的外人多了,便开起了几家客栈,互为对手。小二拿着一块汗巾,正在吆喝招客,面前却多出一块阴影。

“请问,秦家要往何处走?”

小二哥愣了下,随后搓了搓手给人指了方位,这本是一件小事,然而他一说完怀中便多了一块碎银子。

这人又问:“秦家族长是不是有一位庶子?”

小二稀里糊涂的点了点头,便见眼前的人勾唇而笑,眉眼昳丽非常。

容丹桐得到了消息,毫不吝啬的又抛出一块碎银子,转身离开时,身后的小二哥却捧着银子叫住了他。

“公子。”小二哥脸上掩不住的惊喜之色,甚至放在嘴里用牙齿咬了一口,牙差点儿崩了,他却更高兴了几分,好心提醒道:“你是不是要找那位秦二少?如果是他的话,我两年前便听说他病死了。”

容丹桐脚步微顿。

那个小二哥又道:“不过我前几天听说他被锁在了秦家后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多谢。”

话音落下,却已无人影。

秦大少爷恶言恶语一番,又将人打了个半死后,带着人扬长而去,来的时候神色暴躁,走的时候却是一路欢声笑语。

那个孩子一身是伤的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这一路虽然偏僻,却并非没有奴仆来往,却没有一人多看一眼。

似乎过了很久,软趴趴搁在地面的手动了动,孩子蹒跚着用手撑起半边身子来,他的脸被人按在了泥地上,如今全是污泥。

樟树生的高大,树干上蚁虫安家,他颤巍巍的半靠在沟壑纵横的树干上时,呼吸依旧很微弱。

手脚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这个念头存了两年,可是他依旧还喘着口气。

地面湿润寒凉,树干粗糙将皮肤硌出一条条红印。然而,便是这样的难受,刚刚被打了一顿的他却不太能感受到。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道红影,由远及近,仿佛黑暗中生出的火焰,将周边点亮。

手被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握住,有人问他:“你是秦家二少?”

孩子没力气说话,他也两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了。

然而,那道好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次前所未有的温柔,珍重。

“我回来了。”声音落入心间,连同手指上沾的温度也炙热起来,这人重复:“我来接你。”

对当年的笙莲说这句话。

也是对陆长泽说。

第114章

容丹桐是直接从围墙翻飞进来的,以他如今的修为,除非分神尊者坐镇,不然什么地方他都敢闯一闯。

他听了小二哥短短数语,便能够想到,这一世的男主日子过的并不容易。心下恍然,容丹桐更加不敢耽搁,直接进了秦家武馆。

然而,真正见到人,容丹桐才知道是何种的不容易。

笙莲没吃过这种苦头,陆长泽更是被千宠万宠的,更别说真正的清净剑尊傅东风是各种风光,然而这个孩子却如此被人践踏。

他第一眼看到时,便怒火冲霄,然而当他半蹲在孩子面前时,对上藏于乱发下一双黑沉沉的,仿佛毫无生机的瞳孔中,便是什么气恼都被瞬间压下,怕吓到了这孩子。

这孩子太小了,抱着腿蜷缩成小小一团,他坐在碧色杂草丛中,身上全是污泥和青紫的伤痕,干涩惨白的唇上更是沾了一层血,整个人看上去怯生生的。

容丹桐离这孩子这么近,他能够闻到孩子身上一股子的气味,既有淤泥的腥味,还有常年闷着的馊味,更有一股萦绕鼻尖的血腥味。

容丹桐想去抱他,却怕碰着磕着哪里去。容丹桐想同他说话,一时间喉咙有些发堵。

这孩子也不看他,兀自垂着头,一缕鲜血却随着他小幅度的动作从额头落在了脸颊上。

“这几年,你便是这样过?”容丹桐看着他,认真问道。

“……”

无人回答,容丹桐也忍不了这么多,轻轻将一双青红两色相交的手握住,青的是淤痕,红的是血痂,容丹桐道:“你别怕,我不会伤了你的,我放你出来好不好?”

这一次,这孩子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往后挪了挪身子。

小珠子指责:“主人,你太凶了,要笑,要温柔。”说完之后,他有些沮丧,“……美人城主哪里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容丹桐默了默,轻叹:“急不来。”说这三个字时,袖子下却捏紧了手心。

这孩子被这么对待,容丹桐早就窝火,抬手揽住了孩子的腰肢,另一只手捏住了黑沉的锁链。这条锁链缠住了孩子细嫩的脖领,像是对待一个玩物或者怪物。容丹桐本欲直接捏碎,一碰到后反而发现,这锁链并不如看起来那么简单。看上去只是普通凡铁,内里头却刻满了符文,便是用来锁住一位金丹修士也成,却用来锁住一个脆弱的孩子。

容丹桐神色一冷,生生将锁链震断,‘啪嗒’一声,粗黑的链子陷进了泥土中。

“你是何人?”一道声音带了丝惊疑,是一名仆从打扮的男子,本来疑惑的面容看到地面断成几截的链条时化作惊恐,指着容丹桐两人口不择言骂了起来。

容丹桐脸色一黑,揽了孩子抱在了怀里后,低声呵斥:“滚!”

这一眼轻而冷,并无太多气势,仆从却仿佛见了怪物一般,不敢多说一句话,哆哆嗦嗦往后退去。

容丹桐不欲惊吓了孩子,所以刻意压低了声音。见这仆从识趣后,也没想过为难一个凡人,便抱了孩子就要离开。谁知道一直以来如同任人摆布,木偶似的孩子,却在此时缩了缩身体。

容丹桐垂眸看去,眼神都温软了几分。

孩子在他怀里也没什么大动作,就是蜷缩成一团,抬手护住了头和脸,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容丹桐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这个反应的含义。

“你打过他?”

仆从刚刚被一眼吓住,如今瞧见是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胆子立刻肥了起来,大声嚷嚷起来:“来人啊,来人啊,抓贼了,杀千刀的小毛贼溜进来了!抓……啊——”

还没喊个几声,便被一脚踹飞在地,倒在地上打滚喊痛。容丹桐没用几分力气,不然一个凡人就不是哎呦说疼了,而是直接躺地毙命。

这仆从被一脚踢中了腰部,疼得冒冷汗,还来不及痛呼几声,面前便蒙了一道阴影。还没察觉出不对,便被一脚重重踩在了胸口,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处。

“打了哪里?”容丹桐眯了眯眼问道。

这仆从这次真被唬住了,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求饶:“没有,我哪里敢打啊,公子,大爷,我真没动他一下……”

开口说的挺顺,后面疼痛缓过去,眼珠子就乱撞,心里带了几分心虚。还计算的武馆弟子能不能听到这边的动静,什么时候来救他。

他跟一个小孩子哪里会有什么仇怨,但是却还真的打过几次,一开始是为了讨好府里那位大少爷,整个秦家谁不知道大少爷和二少爷不对头啊?

后来他知道没用后,也动过几次手,这是受了主子的气没地方撒便落在了这孩子身上,原先这位可是一位正正经经的主子,如今还不是被踩进了泥里?

这仆滚了一身泥土,心里想着求饶,想着自救,还想着这次会不会有补贴和奖励。一抬头就对上了容丹桐居高临下,宛如看待蝼蚁一般的神色。

“既然不会说话,那就不用说了。”

仆从面色骇然,还不待多说话,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一面砖墙,人事不醒了。

怀中之人微微抖了抖。

容丹桐刚刚寒霜似的面容瞬间消失,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来:“你看,谁欺负你我就踩他。”

似乎是因为这句话,浓黑的睫毛颤了颤,眨了眨眼。

容丹桐从来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孩子,就这样一个小动作,心都跟着动了动,也不管多脏多难看,就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

“走。”容丹桐不太会抱孩子,下意识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抱法,笑眯眯道:“我先带你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把那些个王八……那些个打过你的人,十倍打回来好不好?”

因着这反应,容丹桐现在就想揍一票人,但是这孩子的伤口却耽误不得,比起出这口气,怎么着也是他更加重要。

容丹桐说完话后,伸手一抛,一颗琉璃珠子滴溜溜落在空中,被朝阳一照,落了几色华光,正是玄机珠,也就是小珠子的原身。

然而玄机珠和当初相较,却不可同日而语,二十年后,玄机珠内生空间终于能够住进活人。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一点,容丹桐当即便消失在这庭院之中,玄机珠光华一闪,同时消失。

天色湛蓝,云层软绵白嫩,清朗的风拂过竹林,纤长碧色的竹叶发出簌簌之声。清澈的溪流环绕着一片竹林,翠竹挺拔修长颇有几分风骨意境,竹林深处却空出了一地盖出了一栋两层的竹屋。

绿水翠竹,白云竹屋,浓雾的灵力将此处包裹,这般景色实在秀美,要说美中不足的便是此处毫无开了智的生灵,便是蛇虫鼠蚁都不曾有过。

容丹桐一身红字便成了这般碧色中唯一的点缀,他抱着瘦小的孩子一头钻进了竹屋之中。

竹屋简朴,却一应俱全,其间有一张躺椅,容丹桐想了想,拿出了一张兽皮垫上,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将这小团子放了上去。

伤口肯定要好好处理,但是这一身也要换了。

容丹桐将人带了进来,而不是急着喂丹药是因为玄机珠内部的那口泉水是口灵泉,对治疗外伤内伤暗伤都非常不错。自从有了这里,这些年容丹桐真到了生死关头也只是爬进这里来,再往溪流中一躺便直接昏睡过去,过几天便生龙活虎的跳了起来。

“我不会害你,你乖乖待着,我一会儿就来。”容丹桐摸了摸孩子脏兮兮的额头,便起身要离开,才走到门槛处又忍不住回头瞧。

这孩子你怎么摆放他,他便就是什么样子,然而容丹桐这一回头便瞧见孩子侧了侧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不动,墨玉似的瞳孔只有容丹桐一人的身影。

容丹桐突然就走不动路了。

“小珠子。”

穿着大红肚兜,生的精致粉嫩的小珠子凭空出现,一现身就往容丹桐身上蹭,似乎想要好好同主人亲近一番。

容丹桐一把推了他,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你去干点儿正事。”

小珠子早些时候被霄霁宠坏,经常跟容丹桐胡闹,如今倒是想着帮帮容丹桐了,闻言立刻笑的春光灿烂:“什么事都交给我,我保证办的漂漂亮亮。”

容丹桐扔了个木桶给他,这个木桶不是很大,然而小珠子人小,差不多可以直接蹲木桶里玩闹。

容丹桐道:“你去提几桶水,然后烧一下热水。”

小珠子:“啊?”

“乖,我好忙。”

然后小珠子便瞧见他家主人几个跨步回到了躺椅前,丝毫不嫌弃人家脏,半抱入怀里就开始哄人。

容丹桐哪里会哄孩子?但是他偏偏要说一大堆。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家了,你想要干什么都可以,想要什么都跟我说,不好意思说就自己直接拿……”

“这里就我和你两个住,你不要怕,我绝对不会打你的。”

“那边那个叫小珠子,有什么杂事可以叫他干的,别客气,他叫我主人,自然听我的,也听你的。”

小珠子立刻记恨上了:“主人!”

容丹桐轻笑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满心欢喜和期待:“听到了吗?这就叫上了。”

他可以慢慢开导,然后慢慢教导,亲眼瞧着他长大,长成那个风采无双的模样。

第115章

小珠子自从玄机珠可容纳生灵后,在玄机珠内部世界中,便可以化成一个小胳膊小腿的小人来。

他可怜巴巴的温了水,又倒了好几桶水到大桶中后,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往里头捞了捞,确定温度适中后,回头冲容丹桐喊了一声,他家主人应了一声后,便哄着孩子脱衣服。

这孩子不哭不闹,只会睁着一双眼珠子盯着一个人瞧,看似乖巧无比,又有几分呆呆傻傻的样子。小珠子想到陆长泽从容自若的样子,瘪了瘪嘴后,便又好奇的凑到跟前去。

“把右手抬起来。”

容丹桐要解孩子的衣物,就耐心的同他说话。孩子眨了一下眸子,人却没动,容丹桐便扶着细弱的手臂抬起来。

“把左手抬起来……”容丹桐将脏污的袖子拉下一边后,又温声说道。他刚刚扶起了一只手,松了手后,发现那只手便一直停在半空中,心里陡然觉得好笑,便握着小手放了下来,扶起了另一只手,告诉他:“这就是左手。”

胡乱把衣服扒拉下来后,容丹桐反而笑不出了,他的手抖了抖,衣服料子便在手心化为了灰烬。

傅东风的每一世都生的好相貌,这一世还年幼,五官还是精致可爱的样子,只是眉毛生的更浓些,眉峰上扬带着几分跳脱和锋利。然而这孩子嘴唇干裂结痂,脸上多出几条抓痕,看着似乎就是这今日被抓地,连同额头也破了个头,血痂都还没全部结上。

然而这些伤比之身上的伤痕却什么都不算。

孩童稚嫩的身体上大半都是青紫,有摔打出来的,有鞭子抽的,有小刀割的……新伤加旧伤,可是真正让容丹桐暴怒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身上大半的腐蚀痕迹,容丹桐能够感受到其中蔓延的邪气煞气,渗入了骨血。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容丹桐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沉了脸将光着身体的孩子抱了起来。抱着的身子也是冰凉一片,容丹桐沉声道:“把手臂抬起来,右手,左手。”

有了刚刚的示范,随着容丹桐的话语,这孩子竟然真的抬起了手,先是右手,再是左手,容丹桐小心翼翼的抱着他,抽出一只手,拉着那只小手搭在了自己脖领上,他声音微颤:“这是拥抱,记住了吗?”

孩子的头也搁在了颈项处,容丹桐这才感受到一道细弱的呼吸,吹得痒痒的。

他抱着孩子走到木桶边时,用袍袖遮住了孩子的身体,喃喃道:“喉咙心脏这些地方很脆弱,以后要防着点别人。”

容丹桐的动作又轻又缓,然而他将人放入水中后,老实乖巧的孩子无助的晃动着手臂,随着哗啦啦的声响溅了容丹桐一身水渍。

“别怕,别怕。”容丹桐哄着他,“这温度不冷,也不热,我抱着你,不会有事的,很安全。”

似乎是察觉到并没有危险,这孩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没几下后,彻底停止了挣扎。

容丹桐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坐在了木桶中,才擦了擦额头。

灵水清透,冒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孩子一入水中,这层水雾便将人笼罩,将伤口一寸寸抚平。

容丹桐摸了摸他的骨龄,过了六岁,七岁不到,可是这孩子看着最多不过五岁的样子,没有同龄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调皮劲,整个人懵懂的如同一两岁的稚子。

手指在手腕上搭了半响后,容丹桐闭上了眸子,将温驯的灵力探了进去,刚刚探进了一个头,一股阴寒邪气便如同被侵犯了一般,反噬而来。

容丹桐松了手指,猛地睁开了眸子。他修的是清正录,道门正统,同那股邪气自然无法共处。

“小珠子。”容丹桐唤了一声后,重新将手指覆了上去,既然灵力无法共存,那就换种方式。玄机珠灵力至纯,正好用来中和。

小珠子应和,这一次容丹桐勉强探出了一点儿踪迹来,脆弱的经脉因为这一冲突有些被伤到,握在指尖的小手开始颤抖,容丹桐立刻收了灵力,但是在水中冒出个湿漉漉脑袋的孩子,疼的脸色发白。

容丹桐有些心疼,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做。迟疑了一下后,他拿出一块软绵的帕子轻柔的给孩子净脸。容丹桐半点不嫌弃,但是决定给他收拾妥帖了。

将小脸上的淤泥擦干净后,容丹桐又用沾了水的帕子慢慢将他脸上的血迹沾去。这样犹觉得不够,容丹桐又给他搓头发,上面的污迹落入水面后,被灵泉之水净化。

小珠子扒着木桶,看着这个似乎比自己还小几分的孩子,嘀咕问道:“主人,他身上的气息不太正常啊。”

容丹桐垂下头,用手杳起水沾湿了手中的头发,面容一片沉静,眸子却掠过了几分杀机。

“他身上的气息,和一些杀孽无数大魔头也不差哪里了,还一身这死气……根本不像个活人……”小珠子迟疑的将话语补充完整。

容丹桐洗净了这边头发,又洗另一边,手指将发丝拂顺,容丹桐觉得这头发丝有些枯黄,该好好调养才对。

小珠子犹自不平:“这绝对不是天生的,难道有人用他修炼邪术?主人,难道就这样算了?”

“这个亏,我们不能吃。”容丹桐回答。

“那怎么办?”

“安排妥帖后,挑场子去,看看能够挖出什么肮脏东西来。”

小珠子双手赞成。

——

秦家武馆却不太平,前院的弟子依旧稳稳当当的在习武,炙热的阳光下教习先生负手立在中央,八风不动。

下面的弟子被训练的很好,尽管一头热汗,依旧在相互搏斗,搏斗自然是选择相熟的武器,有的是长剑,有的是宽刀,有的是长剑……更有人直接赤手空拳,拳头舞的虎虎生威。

后院之中的围墙却被清了出来,将墙壁都撞塌一块的仆从被人抬出来时进气少出气多,眼看着就要没气。管事上来了摸了一下鼻息,确定还有一口气后,让人抬了下去。

管事不敢耽搁,转身就去见了秦家主,说明了此事。一个小小的仆从如何能够惊动族长?但是关于那个的事情他却不敢不说。

管事禀告此事时,秦先生似乎刚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身上带着一股的潮气,如今正安然坐在禅椅上饮茶,驱散一身寒气。

“二少爷?”秦先生闻言抬了抬眼皮,“哪个二少爷?”

这是根本不记得人了。

管事心下揣测,提醒道:“后院子里锁着那个。”

“还没死?”秦先生漫不经心的回答,正要再啜一口茶水,却猛地瞪大眼睛,“难道成功了?”

管事颇为不解,秦先生却猛地起身往外踏去,似乎要亲手去把人寻回来。

——

青萍镇镇子虽小,路上街道却颇为热闹,一排排小摊小贩正在吆喝东西。容丹桐便抱着洗的干干净净,连同伤口也好了几分的孩子走在泥沙道上。

他第一次带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带,更何况这孩子不同一般,就更加小心翼翼了。

街道热闹,一路吵吵嚷嚷,容丹桐弄了几口灵水喂了孩子后,将带孩子出来就是为了沾沾人气。不用细想他便能够猜到,常年被锁在这样一个地方,不傻也要关傻,更何况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但是上了街后,容丹桐又有些怕他被吓到。在盯了孩子半响,没有从那张小脸上看到恐惧的表情,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动作后,容丹桐便松了口气,安心带他去玩。

两边摊子什么都有,容丹桐一路走过去,手上拿了拨浪鼓,泥塑土偶,九连环,七巧板……见到什么东西都往孩子手上塞,一开始容丹桐给什么,他就握紧什么,后来拿不住了,就望着容丹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卖豆腐的老板娘抱了自家孩子拿着拨浪鼓在逗,不过一两岁大的孩子被逗的咯咯笑。

容丹桐学了这一手,将拨浪鼓摇出声响来逗乐,这孩子却盯着容丹桐,连眸子都没移一下。

“不喜欢?”容丹桐疑惑。

四五个做一群的孩子从街头争抢到结尾,一路闹哄哄的,经过容丹桐身边时,有人没看路,一头栽到了容丹桐身上,险险抱住了他大腿。抬头望着容丹桐时,咧嘴露出个天真灿烂的笑容,喊了一声大哥哥。

叫的挺甜,就是两颗门牙都掉光了,说话时漏风。这颇为调皮的孩子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顿时一脸懊恼,看同伴们跑的远了,赶紧跟上去,一边喊道:“等我,小心点,别把虎将军捏死了。”

而那虎将军是一只个头大的棕黑蛐蛐。

这些孩子六七岁,和怀里抱着这个同年,而刚刚卖热豆腐花的老板娘手上抱着那个才一两岁……这年纪该玩哪个一目了然。

容丹桐轻咳了一声,将拨浪鼓收进了储物袋中。

想了想,他抬手碰到了孩子唇上,捏着下巴轻轻拨开了嘴巴,露出一口完整的牙齿来。

灵泉水洗净了他一身污秽,牙齿也冲刷的白白的。

容丹桐想:嗯,还没开始换牙。

第116章

街道不长,远远不如少双城的市坊,容丹桐没走多久就走到了尽头,他也没在意,抱了孩子往回走,直到走到一家裁缝铺子才停下。

这孩子需要衣服,目前身上的衣服是容丹桐拿自己的衣服给他包了几层凑合凑合的。

裁缝铺子是由一对老夫妻开的,老板娘见到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时,眼睛就亮了亮,嘴上的话是又好听又喜庆。

容丹桐挑了几匹摸着柔软的布料,老板娘就要给孩子量尺寸。既然要量尺寸容丹桐便不能抱着人了,实际上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一直抱着也太拘束了,这年纪的孩子,还是从街头跑到巷尾的小泼猴。

“生的真好看,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裁缝娘子一个劲的夸。

容丹桐将孩子放了下来,却扶住了他的腰,怕他摔着碰着。

被锁了两年,容丹桐虽然检查过他的双腿,没有一点儿损伤,然而,两年没走动过几步,他又是懵懂稚子的样子,早便忘了怎么走路。容丹桐打算回去后好好教,这时候便自己抱着。

裁缝娘子眼力不错,这会儿看出了这孩子的不对劲,心中犯嘀咕,面上却说的都是好话。又见容丹桐事必躬亲,十分疼爱的样子,觉得有些可惜。

容丹桐垂着头,给孩子抬抬手,抬抬脚,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无奈。

裁缝娘子量好了尺寸后,容丹桐又将人给抱了起来,他捏了一把嫩乎乎的脸蛋后,忽的转头问道:“秦家武馆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儿?”

裁缝娘子一脸惊奇。她没有见过容丹桐,料想他不是本地人,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问,神色带上了惊疑:“有是有过几回,不过这些事啊,传的可神乎了,不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还真不清楚。”

“我有个姐姐。”容丹桐摸出了碎银子递给了裁缝娘子,在凡人堆里,银子总是比灵石好使,他垂着头,只管把眸子盯着这孩子,绷着脸道,“说是嫁给了秦家族长,还说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这次得了空闲,想来看看姐姐日子过的如何,谁知道一到秦家就被赶了出来,还跟我说没这个人……唉……家中父母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裁缝娘子接了银子要还回去,被容丹桐推了去,只说是衣裳的钱。

“那就多裁几件。”裁缝娘子倒是利落,说了后又问容丹桐,“你姐姐可是姓程?”

“沈。”容丹桐答道。

裁缝娘子立刻变了脸色,她虽然嘴碎,可是有些陈年烂谷子的事还是不想说的,正巧这位年轻的公子抬了头,一双眸子落在了她身上,仿佛生了魔魅。裁缝娘子愣了愣,本来不想说的话倒是全说了,她叹了口气道:“秦家就只有一个沈家娘子。”

而沈氏死在了五年前。

现在零星几个传言都是说沈氏本是个丫鬟,然而裁缝娘子却知道不是,沈氏在来到这个小镇子时,已经挺了个大肚子了,身边无甚亲人,只有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头跟着,刚刚来镇子的时候过的苦巴巴的。

不得已,沈氏便寻了一个绣娘的活儿,她生的一双巧手,绣出来花样栩栩如生,别的绣娘硬是嫉妒都无法嫉妒。然而这一双巧手怎么及的上沈氏的容色?裁缝娘子至今都记得那个比花还娇几分的小娘子。

直到沈氏生了个儿子后,手头又开始吃紧,便接着接工。为了方便带孩子,她去哪里都抱着,裁缝娘子每日都能看到她从自己门口经过。后来她便不来了,裁缝娘子还很惊讶,没几日便听说她被抬进了秦家,生的孩子也成了秦家的二少爷。

认识她的,都要唠叨一句,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后来提起来便要说,这是个没福气的,进门没几日就生了重病,拖了大半年还是撒手人寰。

可叹秦先生是个有良心的,沈氏病了良药不断,没了后就百般对这孩子好,这孩子也是个聪慧了,打小就是头一个,什么事都机灵,便是初初学武也远远超乎别的同龄人。

直到两年前,那天天色昏沉,看着便不是个好天色,果然,下午时便下了好大一场雨,待雨水停歇的时候,仆从便又将一些东西摆了出来。

而那位二少爷的院子却没一点儿动静,有仆从经过时,吓得整个人都跌在地上,腿软的半天起不来。

这场雨将天空洗刷的湛蓝,将树木冲刷的青碧,也将小院染成了一片血色。刚刚下了雨,雨水从积了水的小院中流出,混了人血,将小道染出一条血路来。

整个小院的丫头,婆子,侍从没一个活的,也没有一具全尸,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也就是四五岁的秦家二少爷。

秦先生闻风而来,一把推开了门,打一眼便看到了院落中央一身是血的孩子,才刚刚到一个成年人的大腿高,可是这孩子脸色苍白双眸猩红,见到来人,露出了一个古怪到不能更古怪的笑容。

除了秦先生,跟着馆主的武馆弟子无一不被吓到。

杀人者便是这样一个小娃娃。

秦二少爷笑过之后,第一个便向秦先生扑了过来,如同地狱中踏出来的恶鬼。

裁缝娘子说的绘声绘色。

小珠子不可置信的瞪着容丹桐怀里的孩子:“不,不会是真的吧。”

容丹桐回答:“你傻啊。”

“假的?”

“这裁缝娘子又不在场,很多都是道听途说,说的话不过只是别人传出来的消息罢了,是真是假……谁知道呢?”容丹桐如此回答,怀里的孩子却一直在颤抖,他轻柔的拍着孩子的背,温柔的安抚。

裁缝娘子满口夸奖,说秦先生是个重情重义的,秦二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也许就是个怪物也说不定,可是秦先生将人制住后,便寸步不离的守着这孩子,生怕他同沈氏一样,说没了就没了。

外头的人却止不住的恐惧,那段时间据说经过秦家武馆时,还能听到一声声兽吼,凄厉可怖。

这样的孩子还要什么?秦先生却不顾所有人反对,执意想保住这孩子,可是这孩子随了自己娘,没挣扎几天就没了气息。

最后只能用一薄棺,埋了黄土。

“这命数啊,谁也说不定。”裁缝娘子叹着气,非常惋惜的样子,还劝容丹桐,“若是这沈氏真的是你姐姐,你便当没有这个姐姐吧,不要再去秦家寻了……秦先生是的好人,可是你姐姐侄子没这个命享啊。”

容丹桐淡漠的抬了抬眼:“我到觉得这人是个畜牲。”

这故事的前面容丹桐不知道,后面却是亲眼所见,可没这裁缝娘子讲的那么温情。

那个所谓的秦二少被一根锁链锁住了脖子,早便不知道被秦先生忘到了何处。便是这样还有人看不得他,殴打欺凌于他。

裁缝娘子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神色有些迷茫。

容丹桐此时面色如常,将几个碎银子置于柜台上,掂了掂怀里的孩子后踏出了裁缝铺子。

“我刚刚说了什么来着?”裁缝娘子摸了摸头,有些不明所以,瞧见了柜台上的碎银子后,想着刚刚已经给了,便小步追出去喊道,“公子,钱多给了。”

容丹桐头也没回,只顾着瞧着至今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孩子:“那就再多裁几件。”

小珠子这时反应了过来,“主人,你刚刚用了迷惑之法?”

“嗯。”

“这招数也就对个凡人有用了。”小珠子喃喃道,倒不是合欢宫的秘典不行,而是容丹桐就是个半调子。小珠子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见容丹桐只顾着这孩子后,便想起了刚刚听到的故事,他扯了扯嘴巴,还是将话咽了进去,“主人,我们现在回去吗?”

容丹桐穿过了热闹的街道,这一次没有任何停留:“衣服一时半会儿做不好,我们先去把故事听完,顺便把这口气出了。”

故事?

不等小珠子开口,容丹桐便停下了脚步,面前是两尊石狮子,一扇红漆大门,大门洞开,有两位青年守在门口。

容丹桐上前几步后便被拦住,一人站在了容丹桐面前,他不认识容丹桐,却见容丹桐容貌气质绝佳,客气问道:“你是带孩子来求学的?”

这两人穿的统一的蓝白衫子,并不是侍从,而是武馆弟子,另外一人笑道:“带了请帖吗?没有提前递帖子的话,我们不能放你进入,不如等几日再来?”

“不用了。”容丹桐回答,“我没孩子,也不带孩子来进学。”

守门弟子愣了愣,瞅了眼容丹桐怀里的孩子,觉得他莫不是被拒了于是死要面子不说实话?

容丹桐笑道:“我送你们二少爷回来。”

第117章

二少爷三字一出,面容更稚气一点儿的这个弟子还有些迷茫,一时间想不起秦家还有个什么二少爷,另一个看上去更加年长一点儿的武馆弟子却变了脸色。

“我当差这段时间,想要攀个亲戚的无赖见的多了,还从未见过攀死人交情的,”年长的弟子神色却很不善,上下打量了容丹桐一眼道,“金玉其外,内里却是一团败絮,我劝你自个儿离开,逼我们动手赶人可就不好看了……”

容丹桐却仿佛没有听到这一番话,垂了眉眼,目光落在怀中的孩子上时眉眼具染上了笑意。他将孩子抱的更加稳妥后,柔声问道:“这两人生的可怕不可怕?”

年长的武馆弟子额头青筋一跳,手中提了提精铁刀,刀光泠泠,他的声音也寒了几分:“还不走?”

怀里的孩子正好对着这把刀,一双墨玉浸水的眸子一眨不眨,丝毫不怕,看着乖巧极了。

容丹桐记得这孩子先前见到那个仆从下意识护住头脸的动作,又见他此时这副模样,便笑了,“看来同他们两个无关。”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年长的弟子手指摸上了刀柄欲要动手,稍微稚气的弟子却回过神来拦住了他,劝道:“赶出去便是,别伤了人……”

两人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容丹桐便绕过了他们,往里头走去。

年长弟子冷笑一声,将拦住自己的师弟推开,抬手便是很漂亮的一次挥刀。长刀压着劲风,颇有几分威势,即将落在容丹桐身上时,却是钝厚的刀背。

这样一招下去,杀不死人,可是刀背上的力道却不轻,能将人打的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

然而刀背削落下来时,却扑了个空,眼前突兀没了人,年长弟子一脸惊骇。他定睛望去,刀落处是没人,三尺之外却落了一道朱红身影,抱着孩子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

他明明对准了人,却没看到对方如何行动,而这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想到此处,他的声音不由抖了抖:“高手……”

面带稚气的弟子此时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上前便要拦人,却被一把扯住了手腕,两人对视,神色皆带了几分惊疑不定。

“去通知馆主!”

秦家武馆既然是武馆,教导弟子的头一样便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怕弟子贪于享乐,无心上进,还减少了仆从数量。

容丹桐一路走来便只看到了零星几个仆从,反而是蓝白衫子的武馆弟子更多。

前方这动静自然惊动了大半人,这些弟子见到容丹桐自然不会客气,脾气火爆的拿着大刀长棍就要将人哄出去,容丹桐抱着孩子从容不迫的走过石板路,数个弟子累的一头热汗却连他的衣袖都沾不了。

待容丹桐要踏上一条石桥时,持着各式武器的弟子,哗啦啦将容丹桐包成了一个圈。

“你是谁?报上名来!”

“敢擅闯武馆,真当我们不会计较不成?”

“还不给我滚?”

容丹桐抓住孩子小小的,软软的手指点了点围着的武馆弟子,问道:“他们有没有欺负过你?”

孩子睁着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容丹桐。

容丹桐勾了勾唇,将孩子头发丝揉乱道:“看来没有。”

一群蓝白衫子中走出一面目俊朗的年轻人,别的弟子见了他一声声唤道‘于师兄’‘大师兄’。

这位于师兄提了把长剑,朝容丹桐拱了拱手道:“于徇向阁下请教。”话音落下后,抽出一把雪亮长剑。

于徇是秦家武馆的大师兄,实力远超别的弟子,见容丹桐展露的实力,一时间起了争斗一番的意思,方才有了这句话,可是容丹桐却只顾着逗孩子,一时间有些恼怒:“阁下莫不是看不起我?”

容丹桐这才侧首望来,神色似笑非笑。

于徇心头火盛,喝道:“那我便看看阁下有几分本事!”手腕一翻,长剑挽着剑花,如同一抹亮光,猛地朝容丹桐刺去。

这一剑极稳也极快,于凡人来说,没有天赋,没有下过十几年苦工根本做不到这一剑。于徇能够成为秦家武馆的大师兄,实力毋庸置疑。秦家武馆名声向来不错,他这一招也不想杀人,却足以将容丹桐的肩头捅个对穿。然而这一点白光落在容丹桐红衣上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却轻轻敲在了剑锋上。

“叮——”

剑身震荡,发出一声声哀鸣。于徇手臂一麻,手中长剑掉落,咣当一下落在了石板上。

于徇怔怔望着长剑,神色空白。

容丹桐抱着孩子绕过了他,别的武馆弟子面面相觑,最后持着武器全部围杀上来。

精铁长棍本来扫向容丹桐背部,最后却将拿着匕首欲要偷袭的弟子一棍子打飞。

寒光闪烁的长刀直劈容丹桐的面门,最后却落在了另一个蓝白衫弟子的眉心。那人身子抖了抖,望着差一点戳穿他眉心的长刀要哭,拿了长刀的弟子一脸后怕,尴尬的笑了两声。

一时间,鸡飞狗跳。

容丹桐轻而易举的绕过了围攻,抱着孩子踏上了石桥。

石桥边上种了几株杨柳,杨柳依依,柔韧碧色的枝条拂过水面,荡起一波波涟漪。而杨柳树边站着一个蓄着胡须的长衫中年人,中年人身边站着一个管事。

从后面追来的蓝白衫弟子如今俱觉得容丹桐有些邪乎,自认为不是对手,便期待这长衫中年人能够出手整治容丹桐一番。

这长衫中年人是武馆的教习师傅,大半弟子他都带过一段时日,威望很高,在这些弟子心中,如果说从未谋面的秦先生是个传说的话,这位教习师傅才是真正摸得着,看的到的厉害人物。

容丹桐从这位教习师傅面前走过时,教习师傅锐利深邃的眸子中泛出了敬畏之色。

那些个弟子不过初初炼气,还没学什么本事,这位教习师傅却是一位筑基修士。他见到动静带着管事过来,此时却退后几步,放低姿态,恭敬道:“前辈。”

“啊!”石桥上的弟子忍不住惊呼,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容丹桐安稳的抱着孩子,本要离开时,孩子瑟瑟一下,下意识往他怀里钻。容丹桐拍了拍孩子的肩背,眸子却向一边瞥去。

长衫中年人一脸敬畏,管事却在看清容丹桐怀中孩子的模样时脸色大变。

容丹桐懂了:“又一个。”

管事急退几步,指尖夹了一张符纸,便要发动符纸遁走。

符纸刚刚燃起便被无声熄灭,锐利而厚重的威压狠狠压向管事,咔擦一声,管事仿佛遭到了重击,身上断了几根骨头,直愣愣的扑倒在地上,吐出了好几口血。

“饶命啊,前,前辈……”管事哆哆嗦嗦的抖着唇,“绕我……绕我一条小命。”

容丹桐封住了他的灵力后,勾了勾手指道:“我要找秦族长,你在前面带路。”

威压从始至终只针对他一人,散去时也无声无息,除了管事,无一人能够感受这威压。这管事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血渍道:“我这就带路。”

为了保住小命,他一脸讨好,还没走几步,容丹桐便冷了神色:“滚远些,站在一丈开外去。”

“是,是。”管事巴不得离得更远。

在管事离得远了些后,容丹桐轻轻握住的那只小手终于停住了颤抖,容丹桐轻轻捏了捏掌心道:“以后没人敢打你。”

两人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这些个弟子统统望向教习师傅,一个个欲言又止。于徇此时踱步站在了教习师傅面前,垂着头一言不发。

教习师傅叹道:“通通回去,此事于你们无关,你们也管不了。”

蓝白衫弟子立刻领命。

——

前院是众弟子的居所,后院住的却是秦家子弟。容丹桐将这孩子带出来的地方便是这幽深后院。

第一次来的时候,容丹桐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孩子身上,又一次来到此处,容丹桐才察觉出不对劲来,此地的死气太重,并非全部来自怀中的孩子,而是来自地底,说这院子是建立在乱葬岗上,容丹桐也觉得不差。

而这种气息……有几分熟悉。

“小珠子,找一找这死气的源头。”

小珠子脆声应道。

来到这里之后,这孩子便没了刚刚的安静,见到的大半人他都无声的抬手护住了头和脸,似乎随时有人拿着拳头和重物往他身上摔打而去。

容丹桐又心疼又是恼怒,有一个人带路自然不需要第二个,下手便毫不留情。

“他打了你哪里?”容丹桐将几个仆从踢翻在地问道。

孩子却抖着没几分血色的唇,扑闪扑闪的眨着眼睛。

容丹桐冷笑一声,怕吓到这孩子,将他头埋在自己怀里,提了白骨鞭便将人抽飞。

白骨鞭抽翻了血肉,打断了骨头。容丹桐气急,面对这些人模狗样的东西,直接废去了他们丹田,打个半死不活。

“大人,放我一命。”

“我是冤枉的。”

“我什么都没干。”

“是大少爷,是大少爷干的,我不过是听命而已。”

见逃不了,便有人狰狞而惊恐的咒骂。容丹桐用灵力堵住了孩子的耳朵,毫不犹豫的将人一一废了。

小珠子小声嘀咕道:“他们都弱的不值得主人你动手。”

容丹桐神色冰冷:“他们不值得我动手,这群东西却能对一个柔弱的孩子动手,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他勾了勾唇:“便让他们体会体会废人的感觉。”

一个人被抽飞撞到在墙壁上,砖石墙壁倒塌了半面,地面堆了几块废石,里面却是一道厚实的灵力罩,将里头层层封印起来。

容丹桐止住了步伐,小珠子伸出圆润的手指指着里面:“就是这里。”

长鞭如蛇如电,迅猛抽在虚空,紫色雷霆自白骨鞭身散开,发出一阵阵噼啪声,将灵力罩重创。容丹桐不需要动第二次手,灵气罩便如同平静湖面落入一片落叶,涟漪层层扩散,最后消散无痕,露出一破败阴沉的院落来。

砖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底部生着潮湿的青苔,木制的大门掉漆被虫子啃了无数空洞,随着灵气罩消散时的动静,这门也轰隆一声摔在地面,一眼便可以瞧到里面的情况。

容丹桐抬眸望去,院中树木生的高大,枝叶十分茂密繁盛,将光线覆盖,唯有点点破碎的光线自枝叶细缝间洒落,隐约看到庭中杂草丛生处有几具白骨。

“这是何处?”容丹桐问道。

这地方充斥着不详意味,容丹桐这一路来都怕这孩子惊到吓到,这一次也不意外,垂首便要展出安抚的笑颜来。

孩子的头顺从的靠在容丹桐怀里,墨玉的瞳孔幽幽静静的刻印着这院子,眼中便泛了层水光,仿佛星辰都落在了墨玉中,眼泪珠子簌簌落在脸颊上。

容丹桐愣住,他从来没有见过笙莲哭,更别说陆长泽了,突然便不知所措起来。

而这孩子脸上没有委屈,乖乖巧巧的样子,仿佛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泪珠子却落个不停。

管事被容丹桐一路来的雷霆手段吓到,一听声音双腿便抖了抖,此时捋顺了舌头回答:“这里是二少爷和沈夫人的住所。”

而沈氏刚刚住进这院子便被埋到了地底下,两年前,这里的丫鬟婆子仆从也在一夜间死去,他们的尸骨至今没人收拾,变成了散落庭院的一具具白骨。

容丹桐被管事的声音拉回了神,抬手便给这孩子擦眼泪,他怕自己手劲大了伤到孩子,手指抹去温热的眼泪时,细致而耐心。

“你可以走了。”这句话是对管事说的,“我放你一命。”

管事惊喜若狂,拔腿便要跑,容丹桐垂眸冷声道:“这身修为却留不得。”

管事一声惨叫,四肢淌血,直愣愣的扑在地上,一时间只顾着哀嚎,爬都爬不起来。

容丹桐低低叹了口气,这孩子一直懵懵懂懂的样子,他却耐心的似询问又似征求他的意见一般问道:“我要去这里,你跟不跟我进去?”

说着,手指便指向了仿佛鬼魅重重的院落。

这孩子扑闪的眨了下眼,浓郁的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子,在容丹桐的注视下,他轻缓的点了一下头。

第一次得到这孩子的回应,容丹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抱着孩子抬步便踏入了其中。

——

秦家武馆因为这么一闹,搅翻了天,一片吵吵嚷嚷。秦先生却在昨日带了人出去至今未归,传讯符在容丹桐进入后院时,便飞出了秦家,此时落在了秦先生手上。

捏着符纸的秦先生脸上变了数变,最后笑道:“没想到是位如此厉害的前辈。”

但是当初那位前辈如此厉害,一个不小心,还不是死在了他的手上吗?

可是后院里头,却藏着那个东西……只要那个没有被发现,一切都好说。

指尖的传讯符焚烧,秦先生带着人往家中赶去。

容丹桐大咧咧的打上门去,除了心无畏惧外,便是想见一见那位所谓的秦先生,看看他是裁缝娘子口中的好人,还是自己觉得的畜牲。

可是人没见到,他反而先一步找到了秦家二少的住所。

这里藏的隐秘,灵气罩也布的厚实,若非容丹桐今时不同往日,他绝对发现不了这里,就是发现的了也不一定能对付,如今却能轻松随意的破开灵气罩,漫步其中。

阴冷的气息从地底冒出,轻柔吹来的风透着股常年封闭的浊气,容丹桐便来到了几具尸骨面前。这里的草木十分繁盛,白骨被草木纠缠,想来一身血肉都化作了养料。

容丹桐将孩子抱紧,他却转头一眨不眨的盯着这场面,容丹桐稍微有些庆幸,至少他现在不哭了。一个念头却忍不住在心中划过,当初的杀人者究竟是谁?

容丹桐停顿了一下,便将这个问题放下,不管是谁杀的人,看这孩子的模样,他当初心中定是很难受。

院子并不太,修着一两层小楼,容丹桐推开了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的霉气。地面潮湿,有些地方甚至积了一层水,木制的柜台桌子等东西的边边角角都有些腐烂,垂下来的纱帐等东西发了霉拖在了积水中。

这里地一切都带着一股暗沉的意味,容丹桐一身红衣便点亮了几分鲜妍之色。

容丹桐看的出此地原先应该不错,此时便是收拾收拾也不能住人了,大概只能住鬼。

转了一圈后,容丹桐又走了出来,脚下踩的木板发出了一丝吱吖声,恍惚间,他听到了一声嘶吼。

容丹桐脸色一变,翻手便凝聚灵力拍出一掌。雷电灼过,地面杂草焦黑成灰,空气中传来一声滋滋声。容丹桐定睛看去,这里又是一道禁制。

容丹桐勾了勾唇:“倒是藏的很严实。”

小珠子点了点头,胡乱应了几声,他滴溜溜的看了几圈后,忍不住问道:“主人,你觉不觉得这里的气息好像很熟悉?”

容丹桐将灵力覆盖全身,直接踏进禁制中,空中仿佛荡开了一圈水纹,容丹桐直接消失原地。

脚下踏到实处,又似乎是踏进了积水中,容丹桐听见了嘀嗒的水声。眼前一片昏暗,透不出一丝光亮,在容丹桐眼中却清晰无比。

小珠子倒抽一口凉气,惊呼:“怎么是这东西?”

墙壁上有几盏油灯,容丹桐顺手点亮,暖黄灯火燃起,将一方照亮。

此处是一处密室,温度极低,沁骨的凉意穿透薄纱侵入身体中。面前却是一巨大水潭子,凉水黑沉,中央处是一团巨大的黑影。黑影被无数锁链锁住,随着这黑影在水中沉浮,锁链哗啦作响,谭中之水也随着漫上台阶,容丹桐脚下的浅水便是这样来的,随着水浪翻腾,一些零零散散的白骨也若隐若现。

这些白骨都不大,并非来自成人,而是来自几岁或者十来岁骨骼还没长全的孩子,尸骨被潭水腐蚀,白骨大半透着漆黑之色……被冲上来的白骨都这样多,被潭水彻底腐蚀或者沉底的白骨只会更多。

这是……荒尸,也就是虚空之魔的尸骸形成的怪物。

容丹桐下意识上前几步,便看到了潭水中央有个凸起的石块,正好压在荒尸之前。石块平整,盘膝坐的一位道袍老者,老者一手握着一把拂尘,一手捏住了锁链的一头,玄铁锁链的另一端刺穿了荒尸的胸口,将它牢牢钉死在此处。但是老者同样生机全无,一把三尺长剑自老者背后的丹田处刺入,将老人单薄的身体整个穿透,刀锋自他身体中穿出,上面沾了血色,在灯火之下,寒光泠泠。

这位道袍老者是一位元婴道修,他将荒尸彻底制住时,想必已经精疲力尽,却有人趁着这个空档偷袭于他。

潭水涨落,嘀嗒水声落在地板上,在一片静默中,荒尸眼窟窿处燃起了一层幽绿火光,荒尸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震天嘶吼,整个人朝容丹桐扑来。

天障之地时,面对这庞然大物,容丹桐毫无抵抗之力,如今却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反而怕怀中的孩子吓到,捏了捏他的小手。

锁链层层缠住荒尸,它才扑起,眼中的幽焰便熄灭,颓然沉进了寒水之中。

破空之音在耳边拂过,容丹桐抬手制住,手心捏了一冰凉坚硬的仿佛石块的东西。印入眼帘的却是一皮肤紫黑,身材瘦弱的孩子,而容丹桐捏住的正好是他的手臂,手臂粗大仿佛怪物,上面生的黑色鳞片。

容丹桐将人甩出,这小怪物立刻隐入黑暗之中。容丹桐神识一扫,赫然发现,此处这样的‘小怪物’居然有十几个,空中还吊着几个牢笼,牢笼中被囚禁着两个孩子。

牢笼是玄铁所制,非常坚硬,容丹桐抬手握住了铁栏。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随着指尖收拢,冷硬的玄铁一寸寸变形,最后整个铁栏都被扭断,扔进了寒潭中。

铁笼子中躺着一个小姑娘,漂亮的脸上被腐蚀,血肉粘连。

救不活了,容丹桐心口堵着一口气,抬手将灵力渡人小姑娘的身体,小姑娘瑟缩一下,半响睁开了眸子。然而她的眼睛也被什么东西腐蚀了,瞳孔混浊,一清醒就低低喊了一声,容丹桐听得清楚,她喊的是‘疼’。

比起那些毫无理智,形同行尸的孩子,两个牢笼中,一个孩子已经没了气息,这一个也活不下去。

这小姑娘看不清东西,听到动静就低低抽泣起来,断断续续的低声喃喃:“我不喝血了,呜呜,二丫不喝了,好难受哦。”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说的也就这几句,地面沾了黑色的汁液,容丹桐愣了愣,认出了这是什么,这是荒尸的血液……

有人便喂这孩子吃这东西?或许还不止是吃,还有各种阴毒手段……

小姑娘哭了几声就没了力气,脏污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似乎要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才安心。

容丹桐不嫌脏,轻轻握住了小姑娘的手,小姑娘却如同受惊一般,也不知从哪里爆发的力气,翻了个声,嚷嚷着:“哥哥,哥,救我……”

手跌下,人也没了气息。

容丹桐垂眸,声音森寒带了杀机:“他们也是这样对你的?”

容丹桐终于明白,傅东风这一世的身上邪气和死气的由来。

孩子墨玉瞳孔清澈的映出容丹桐的面容,容丹桐嗤笑:“看来是我说对了,还真是个畜牲。”

如果那位裁缝娘子前面说的不错,那么,那位秦先生怕根本不是这孩子的父亲。

——

秦先生刚刚跨进门槛便看到了等候多时的教习师傅,两人如同好友般一边随意的聊着天,一边向后院走去。

教习师傅摸了把胡须叹道:“这位前辈从入门后到现在未杀一人,想必不是什么邪魔歪道,族长,听我一句,待会儿见了人就略过这些,将人好好请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秦先生点了点头,笑道:“我有分寸的。”

两人正要分开,前面却突然吵杂起来,随后一道身影扑进了族长怀中。

这个少年便是秦大少爷了,在容丹桐踏入后院后,他便被妥善保护起来,如今听到自己爹爹回来了,便迫不及待的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串人,就怕他出事,在看到秦先生时,俱松了口气。

秦大少爷眉毛狞起,一脸怒火的指着身后那群人:“父亲,有人打上门来了,这群没用的家伙不出去迎敌还把我拘起来,实在可恶!”

秦先生摸了摸他头:“我便是回来处理这件事的。”

“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人!”秦大少爷扯着父亲的衣袖道。

秦先生很有耐心的点了点头,让仆从带他回去。

秦大少爷往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道:“父亲,别去找那个杂种了,我不喜欢。”

秦先生没有答话,眸子却落在了天际,那一处正是他给沈氏母子安排的住所,如今那一处的天空浮上了一层浅淡的黑气,那是以凡人的肉眼根本无法看到的死气。

死气浓郁到形成了实体。

看来那一处被发现了,秦先生面上浮现思索之色,暗道:“看来此事不能善了了。”

他缓慢的向小院走去,思量着每一句话,最后停在了破败的院落面前。此地的仆从已经跑光,没一个有胆子敢停在这里,地面躺着一人,身上盖着几块石砖,出气多进气少。

秦先生从此处踏过时,认出了管事。这人跟着他很久了,知道太多的秘密。秦先生抬手一掌落在墙壁上,墙面倒塌,碎石滚落,直接将管事砸的头破血流没了性命。

秦先生抬步便要踏入院中,此地虽然封锁了两年,可是他几乎日日都要来这里一次,十分熟悉。然而,这一次重重疏影之下,却多了一抹鲜亮的血红。

这人一身红衣,面容极为年轻,极为俊美,正拿着一片树叶去逗弄怀中的孩子。

秦先生连二少爷这个身份都忘了,更不会记得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子,如今见到这青年和他怀中抱着的孩子反而反应了过来,这便是那位前辈和自己‘二儿子’了。

而这位前辈身上的气息,比之他记忆中那位道袍老者的气息分毫不差。

“前辈。”秦先生垂首,恭敬一礼。

容丹桐抬眸望来。

秦先生身子微颤,垂着眸子也不抬头,开口时声音悲怆:“前辈大恩大德,秦某永世难忘,若不是前辈,我便一直被那些个小人哄骗,连自己孩儿受如此苦难都不知道,真是,真是该死啊……”

“你的确该死。”冰冷的声音自耳边拂过。

秦先生抬首,神色落寞,小心翼翼的瞧着容丹桐怀中的孩子:“这孩子吃了这么多苦,我……”

“啪!”

骨鞭划过空中,带起一层血液,最后又落在了容丹桐手心。

秦先生要说的话戛然而止,伸出抹了一把脸,脸上火辣辣的痛,被这一鞭抽的鲜血淋漓。

容丹桐露出了一抹笑意,张扬而肆意,凌然杀气丝毫没有遮掩:“谁允许你看他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鞭抽来,第一鞭容丹桐只是用来打脸的,这一鞭却用了几分灵力,非要将人废了,在吊起来打一顿。

秦先生一惊,顾不得说其他,符咒不要命的扔出来,最后运转全身的灵力用来抵挡。然而莆一接触,长鞭便撕裂了火符水符盾符等,破开他筑起的灵力罩也不过是撕开一张纸一般简单。秦先生被重击,倒飞撞在粗壮的树干上,落下时,一边咳嗽一边吐血。

“身上倒是藏了件护身的好宝贝。”容丹桐挑眉道,“就是不知道撑不撑的住第二次。”

秦先生盯着容丹桐的眼神却突然狂热起来,在容丹桐又要动手之时,嘿嘿笑了几声:“看来前辈是知道了什么……”

容丹桐不欲理他,他却猛地高呼:“前辈可知道我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容丹桐抬腕的手一顿,秦先生便又道:“前辈难道不想修为更近一步?”

“呵。”容丹桐冷笑,这一次直接动了杀念,想知道他对这孩子做过什么,直接去查,只要做过,总有蛛丝马迹,想要修为更进一步,一个都没有结丹的人居然妄想指点他,何其可笑。

巨大的实力差距下,容丹桐根本不需要动用一些手段,直接修为碾压。

这一鞭容丹桐抽的极慢,便是秦先生都能清楚的看到长鞭的轨迹,然而他身体僵硬,四肢发麻,怎么也躲不过去。

“啊!”“轰——”

一声惨叫后,树木轰然倒塌,割断之处,树木一片焦黑之色。秦先生倒在地上,鲜血从喉咙涌出,便是痛呼都喊不出声音,疼的全身抽搐爬都爬不起来,然而他的小命却还是保住了,就是那件护身碎了一地。

然而,秦先生却诡异的笑了起来。

容丹桐蹙眉,霎那间,天摇地动。

两层小楼突然崩塌,重重灰尘溅起,容丹桐抱着孩子飞离了小院子,便看到高大的古树仿佛被断了根须一般左倒右歪,整个小院在眨眼间,直接化为了废物。

幽冷的死气冲霄而起,又如霞光散开,渐渐将此处弥漫。地面却有什么东西冒出,将小楼的砖石木屑以及倒塌的树木顶开,露出了一颗黑色的头颅,头颅眼眶处是空的,幽冷的绿色火焰却一点点的燃起。

这是身披玄色鳞甲的魔族战士,是虚空之魔尸首。它的身上残留着天障之地那一战中落下的痕迹,身上一道道伤痕,露出森森白骨,可是当这怪物完全出现时,却仿佛要遮天蔽日一般。

它被锁住十来年,如今重见天日,迫不及待的想要吞噬颜色,幽冷的绿色火焰便对上了容丹桐。

容丹桐将怀中的孩子放下,沉声道:“你乖乖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

他在街道上买了一大堆小孩子的玩物,匆匆往储物袋一摸,摸出了一个皮质的拨浪鼓。容丹桐将拨浪鼓放入孩子掌心,又在他身上加了数道灵气罩后,抬步走向荒尸。

随着他的步伐,红袍被长风鼓起。天空陡然阴沉,乌云集聚,雷电在云层中滚动,容丹桐眼中翻起炙热的战意。

木石堆中,几块石头和木板被掀开,一身是血的秦先生从中爬了出来。容丹桐下手狠,护身法宝救了他一命,他却连站都站不起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一般。

可是当他的眸子落在巨大的怪物和翻滚的雷云上时,心中却涌起了诡异的兴奋,忍不住笑出了声,一笑他便吐出了几口血,便是这样也不能阻止他的好心情。

他不到二十便筑基,别说是这样一个小镇,便是在一些大门派中,也是少有的天才人物,何况门派弟子修炼资源众多,而他却空无一物,全部都是靠自己赢来抢来的,能够修成筑基自然骄傲,有傲便有胆气,觉得自己定能成就一番。

然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年年过去,他却始终无法结成金丹,生生从天才熬成了一个庸才。一口气提了起来,便再也没有前进过,怎么能甘心?

直到十年前,风烟岭一具荒尸踏入了这小镇,随之而来的是一位道袍老者,这是秦先生第一次知道何为毁天灭地般的力量。

过去的他便如同井底之蛙,简直可笑愚昧不堪,便是如何,他对强大更加的贪婪。

这样的交战中,不少普通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接惨死,不说普通人,便是他一些长辈也同样脆弱不堪。

在众人纷纷逃命之时,他反而生了胆气,往交战中心而去。这时胜负差不多已经分出,道袍老者将荒尸控住,却连分心的力气都没有。他蹲在角落中,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提剑狠狠扎入老者的丹田。

老者猛地瞪大眼睛,抬手便是一掌,直接劈向他面门,他惊魂未定的站在原地,老者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颓然落下,没了生机。

他一口一口的喘着粗气,这辈子再也没有如此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惜这件事只能烂在骨头里,死活不能说出去。

而如今这一切算不算当日的重演?

便是翻云覆雨的力量又如何?他总能找到机会博出一线生机的。

秦先生一身狼狈,手脚并用的从废物中爬出来,面上的神色却十分狰狞。

这时,一抹亮色闪过他的眼睛,秦先生抬头望去,第一时间看到了一把雪亮的长剑。

这是他的佩剑,刚刚被蹂躏时,他听到了一声脆响,原来是他的佩剑掉了。而如今,这把三尺寒锋却被一双稚嫩的手握住。

那是一个孩子,看着很瘦弱,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这把长剑和孩子整个人差不多高,因此孩子是拖着长剑过来的。这孩子被锁链锁住颈项两年,两年没走动几步,他几乎忘记了怎么走路,如今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仿佛随时要摔倒,握住长剑的手却十分的稳。

秦先生对上孩子墨玉般澄澈的眸子,心中升起了一股古怪的感觉。还不待他细究,森寒剑光便落在了他的脸上。

手起,刀落,血液贱上杂草,一颗头颅滴溜转了几圈。

第118章

街道之上行人漫步,顽童追逐打闹。

捏泥人的老头做好了最后一个关公后打算收摊,卖糖葫芦的小贩乐呵呵的在孩子面前转悠,裁缝娘子掀开帘子看着阴沉的天色。

死气邪气蔓延,将半边天空染黑,裁缝娘子多瞧了了几眼,嘀咕了声‘莫不是要下雨呢’,便在此时有一黑影高过了屋脊,露出了绿焰幽幽的眼眶。

“轰隆”小楼倒塌,荒尸仰天嘶吼。

街道死寂一瞬,彻底炸开了锅,纷纷开始逃窜。

“啊——”

“是十年前,十年前的怪物!!!”

别的还离得较远,首当其冲的便是秦家武馆。蓝白衫子的弟子正在演武场练武,于徇被教习师傅单独拉了出来,正站在武器架边上说话。

于徇低着头,教习师傅神色严厉,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地动山摇,木架子上的刀枪滚落了一地。荒尸投下一层阴影,将演武场笼罩,仿佛要遮天蔽日。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荒尸?”教习师傅脸色十分难看。比起懵懂无知的普通人,他自然知道风烟岭中存在怎样的怪物,却不想时隔多年,居然再一次碰到了。

这一次,怕是大家都完了,教习师傅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于徇却提起了长剑猛地向后院冲去,才走出几步就被眼明手快的教习师傅一把拉了回来。

于徇眼眶通红,怒吼:“师傅,当年我妹妹就是因为这怪物才失踪的!”

“就你这点儿本事,够做什么?”教习师傅脸色难看,于徇愣在原地。

荒尸一出现便开始寻找猎物,想要吞噬凡人血肉。这怪物用利爪扫荡四周时,小楼亭台因此毁坏,却在此时,雷声轰隆震耳响起。

万钧雷霆降落,电光乍然一收,化为一柄长剑,猛地削向荒尸的头颅。荒尸直挺挺的受了这一下,一时间往一边摔去。

在死气弥漫至半边天空时,雷云同时将此地笼罩,至钢至烈的雷电向来是阴邪之物的克星。

荒尸,本便是魔,如今不过是成了鬼物,依旧算在妖魔鬼怪的行列。

一抹红影不知何时立在了屋脊之上,在荒尸横扫而来时,他冷哼一声,持鞭引动雷电。

“师傅,那不是……”一名弟子脸色还是惊吓后的青白,远远见到容丹桐同荒尸激战之时,伸出手指指着雷云深处,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教习师傅定睛望去,长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位前辈居然如此厉害。”

他看不透容丹桐的修为,本以为对方大概是一位金丹真人,但是金丹真人对上天魔尚可,对上荒尸却如同送上一份口粮。能够制止荒尸肆虐,这一位大概是一位元婴真君。教习师傅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大概不够恭顺。

容丹桐虽然挡住了荒尸,但是同荒尸交手时的力量,普通凡人只要沾上便会尸骨无存。秦家武馆前院尚且安好,后院却糟了殃。

教习师傅在最初的惊震后回过了神,立刻安排弟子疏通镇民,尽量远离此地。这些弟子六神无主,如今得了指令立刻行动起来。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教习师傅拍了拍于徇的肩膀。

于徇最后望了眼荒尸,点了点头,随着师弟们离去。

容丹桐虽然不落下风,甚至觉得,一直打下去,自己定赢无误。但是荒尸乃是虚空之魔的尸骸,想要将它重创第一件事便是要破开鳞甲,偏偏此处凡人众多,容丹桐肯定不可能放手一搏。

注意到几个武馆纷纷派出弟子疏散人群,容丹桐将神识扫过,确定哪一条路无人后,便且战且退,将荒尸引至荒郊野外。

“快,这一边!”

“老人家,我背着你。”

“王家嫂子,我来抱着妞妞。”

数名年轻的弟子正在帮助镇民逃离,其中有年迈的老人,哭泣的孩童,以及行动不便的残者,这些弟子便将人背起,随着人群离开。

覆盖鳞甲的手臂击塌了房屋,砖石猛地塌落,一名武馆弟子正好背着一名老人路过,正要落得个头破血流的结果时,一条长鞭将他卷起。

这名弟子头晕了片刻,清醒过来后,激动了满脸通红。

他,他被前辈救了!!

嘶吼同电鸣声渐渐远去,遥望此地的人松了口气,却怕荒尸又一次返回,不敢耽搁,依旧护送镇民离开。

秦家武馆后院毁坏了大半,仆从纷纷顾着逃命,哪里还记得自己要保护秦家那位任性的大少爷?

秦大少爷前面千方百计不能逃脱,此时却轻松的离开了众人,想要去寻找自己父亲。他还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毕竟当年荒尸肆虐时,他还未出世。

四处乱跑时,远远见到这个庞然大物,秦大少爷的确害怕的走不动路,身体也克制不住的颤抖,然而,他却比那些逃命的人勇敢多了,有胆子往荒尸的方向冲去。

今天父亲回来了,只要父亲在,他还怕什么?秦家大少爷如此坚定的想。

墙壁倒塌,花树被踩踏成泥,往日熟悉万分的庭院如今也陌生起来。然而秦大少爷从小被拘到大,对家中最是清楚不过了,居然找对了路,在慌乱奔逃的仆从中,他如同一条溜滑的鱼,最后停在了那落魄的小院前面。

荒尸虽然是从此地出现的,然而除了最初被破坏的小楼,此地便没有受到什么破坏了。容丹桐将秦二少那个孩子放在了此地,自然不会让他受到伤害,此刻荒尸被带走,此地反而说不出的诡异。

秦大少爷第一眼便看到了一株横倒的古树,古树面前站了一个孩子,看的比他小,正背对着他。

“喂。”秦大少爷喊道,“你是哪个下人的孩子?有看见我父亲吗?”

这孩子不理人,秦大少爷气头一上来,便要去拉人,这孩子也正好在此时转过了身子,是一张带了几分熟悉感的面容。

秦大少爷乐此不疲的欺负那个打不死的‘杂种’弟弟,却因为对方邋遢的样子,早便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如今见到面前的小孩便挠头嘀咕了一声:“怎么长的跟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似的。”

这孩子目光一眨不眨,秦大少爷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抱着手又道:“我父亲是秦家家主,你看到他了吗?”

“……”

“跟你说话怎么不回答?”秦大少爷有些不耐烦了。

这孩子终于有了反应,伸出细嫩的手指,指了指院落里面。

这院子破败不堪,又阴森森的,刚刚还因为荒尸的原因,大半成了废墟,看着便觉得不详,然而秦大少爷横行霸道惯了,就没有怕的东西。

得到这个指路后,他心中虽然还是有几分不满,第一时间却是往院子中跑去。

浓重的血腥味自院落中飘散,数道细微的,仿佛是撕扯或者咀嚼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传来。

秦大少爷踏入了院子不久,一声尖叫仿佛要震破穹苍。

废墟堆中,穿着破破烂烂的孩子围成了一堆,似乎在吃着什么东西,秦大少爷一开始还皱了眉很是不满。

一个孩子便在此时回过了头,孩子的皮肤青黑,手上生满了鳞片,而孩子的掌心正握着一块血淋淋的肉。

一双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望过来,诡异而血腥。

秦大少爷何时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脸色苍白,不住的往后退去,没退几步,他踢翻了什么东西,僵硬的低头一看,他看到了一个头颅,那张脸和他父亲一模一样,而那些个怪物一般被孩子围住撕咬的东西,似乎是一具尸体……

秦大少爷一边尖叫,一边连滚带爬的跑。院子门口便是那个给他指路孩子,他顾不得看上一眼,连续摔了好几次后,跑了个没影。

孩子停在原处,身上有着容丹桐的灵力罩,这些个小怪物根本无法近身,依旧啃食着‘美味’。

他们已经不算人了,身体被荒尸之血污染,成为了如今的怪物,对血肉有着天生的渴求。

秦大少爷仅仅看的到这些小怪物在撕咬血肉,在秦二少的眼中,他却看到了秦先生的魂魄困在了身体中,被这些小怪物撕扯吞噬,不停的惨叫。

血腥味越来越重,秦二少站了很久,身边只有这些小怪物在欢呼雀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容丹桐解决了荒尸,红衣却破烂了半边,此时正把半边袖子扯下来。停在秦二少身后时,他直接一捞手将人抱了起来。

小怪物围着两人打转,似乎蠢蠢欲动。容丹桐扫视一眼,自然看明白了此处的情况,因此不由皱了皱眉。

秦先生血肉魂魄俱被吞噬,然而若不是他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开始想要修炼什么邪术秘术,或者是想利用荒尸血液做什么的话,怎么会弄出这些小怪物?

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

然而,这血腥一幕却让这孩子看到了。

容丹桐抬手,让孩子埋在自己胸口,抱着孩子一步步离开。在彻底远离小院后,他抽出一张火符,将整个小院烧成一片火海。

容丹桐边走边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

“你以后就叫……少双如何?”

“……为,什么。”细微的声音自怀中传来,干涩,甚至有些地方破音。

这是这孩子第一次出声!

容丹桐眸子亮了亮,抿唇而笑:“因为……天下无双啊。”

第119章

道门三大宗门皆有弟子镇守风烟岭,青萍镇靠近风烟岭,出了什么变故,最先发现动静的便是镇守风烟岭的道修。

两道剑光划过天际,路经小镇时,剑光如白练,乍然一收,一老一少御剑停在半空中。

老人白眉白发,生的慈眉善目,便是不笑也令人心生亲近,正是三问宗的浮空道人。

那一少却是位娇滴滴的小姑娘,穿着杏花衫子,头上扎了红绳,垂下一串明黄璎珞。此时柳眉一竖,杏眼圆睁,怒气冲冲的指着青萍镇:“又是哪个黑心肝的王八蛋干出这等恶事?这小镇子分明就是怨气冲天!”

“梅仙子。”浮空道人却是皱了皱眉,揉了揉白胡子:“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解决了荒尸之事,我们不如先下去查看一番,再行定夺如何?”

梅仙子,单字一个子,全名梅子,是道门三宗丹鼎门中少有喜好战斗者,闻言冷笑两声:“查!怎么不查!等我找出这王八羔子……”

说到这里,她一马当先,直接御剑赶去怨气最深之处。浮空道人无奈叹了口气,慢悠悠跟了上去。

当两人闯入秦家武馆时,便听到了几声笑声,有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爬满了藤蔓的月门踏出。梅子和浮空道人便停住了步伐。

这人衣袍凌乱,袍袖处有几道划痕,一边袖子还整个扯了下来,连同发冠也歪了,几缕长发垂落,打眼前去,有几分不修边幅的样子。这男子抱着孩子笑的很是开怀,摸了把孩子的脸,似乎在逗弄他,瞧见两人时,他心情颇好的笑了笑。

梅子几步蹦哒过来,凑到两人跟前来,“我是丹鼎门梅子,你是谁?荒尸便是你解决的?”

容丹桐结婴之后,便不再掩饰自身气息,他修的是纯正的道门心法,一身气息透彻纯净,因此,不管是梅子还是浮空道人都不经意的放下了半分警惕。

梅子问这句话时,少双也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比起他刚刚找到这孩子时的样子,这样的少双多出了几分灵气和生机。容丹桐便笑答:“天道宗,容丹桐。”

“天道宗?怎么没听说过?”梅子垂头咬了咬指尖,随后挑眉道,“以天道为名,口气挺大嘛。”

容丹桐但笑不语。

“不过你干了好事,此时便是个好人。”梅仙子仰头笑道。

这倒是有趣了。

容丹桐抬手指了指小院的方向,抱着少双边走边答:“你们要是要找什么的话,应该便在那一处了。”在擦过浮空道人时,浮空道人粗长白眉下一双细小的眸子含着善意,朝容丹桐点了点头,容丹桐回笑,转身离开了此处。

在他身后,这两人毫不犹豫的往怨气最重的小院而去。

这件事便这样过去了三天。

小镇房屋虽然被荒尸毁坏了一些,又有从小院的地下室中跑出来的小怪物作乱,但是这些镇民也算经的了事,在有两位高人坐镇的情况下,又一次回了家,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然而,秦家武馆却是彻底的散了,只有一些原本是孤儿的弟子继续留在原地,秦家族人却成了过街老鼠。

浮空道人平和,梅仙子性子火爆,合在一起却极为有效率,当即便查出了一堆证据,也就是秦先生这十年来所做的事,而秦家在不知不觉中,便成了秦先生的帮凶,很多事都是由他们一手操办的。

在秦家,梅仙子两人找到了一本邪术玉简,以及秦先生自己记下来的一些心德。

秦先生修为不得寸进,便打起了荒尸的主意,想要通过邪术拥有荒尸的力量,然而他到底有几分理智,不敢自己胡乱修炼,便用一些孩子试,才造出了那些个小怪物,更多的孩子却因为承受不住荒尸之血,直接惨死。

梅仙子拿着玉简气的当场想宰人,幸好被浮空道人拦住了。然而却将参与此事者,狠狠的削了。

变成小怪物的孩子已经面目全非,秦先生关起来的孩子,也大多不是青萍镇子上的,然而,却有一对年迈的夫妻看到一个小怪物时,哭的几乎晕厥,拉着浮空道人的衣袖,声声哀痛:“这就是我家宝儿,我这个为娘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

裁缝娘子连续几日辛劳,终于将孩子的衣服做好,为此她把别的伙计都推了,这样做不仅没人说道她,反而颇有几分羡艳她,毕竟她可是为全镇的恩人做活。

帘步撩开,容丹桐牵着少双的小手进来后,裁缝娘子便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将衣服抱了过来,问容丹桐行不行。

容丹桐接过,只一眼便知道裁缝娘子的用心了,直接谢过后,便注意到衣袍间夹杂着福字香囊,神识扫过,容丹桐便发现香囊虽小,里面却装了些品相皆佳的玉石宝珠……这绝对不是裁缝娘子能够拿出来的东西。

怕是整的小镇凑出来的。

容丹桐在隔间给少双换上衣袍后,手指停在少双的肩头,看着焕然一新的孩子不由勾了勾唇。

不管是笙莲还是陆长泽,都爱淡色衣裳,但是少双毕竟年纪小,还是颜色鲜妍些才好看些。

小珠子捧着脸:“在长大几岁就更好看了。”说的嘿嘿笑了起来。

将剩下几套衣袍收入储物袋后,容丹桐便很裁缝娘子告辞,踏出了门槛,转眼便消失在原处。

裁缝娘子转过身子,第一眼便看到了柜台上熟悉的福字香囊。

朝阳将整个小镇笼罩,被毁坏之地人来人往,镇上的汉子都撸了袖子打算将街道修葺一新,如今忙的不可开交,累的气喘吁吁的时候,便有哪家的娘子送上水囊和吃食。

容丹桐牵着少双的手,一步步慢慢行走,少双走的比较慢,多走几步路便会累,容丹桐便随着他的步伐慢慢行走。

途经一处时,容丹桐若有所感抬眸望去,这是一面老墙,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如今开出了一簇簇鲜嫩的花,数声吵杂声从墙壁内传来,接着是一道尖细欣喜的声音。

“生了!”

婴儿稚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来,声嘶力竭却带来一院子的欣喜,有人恭贺道:“是个大胖小子。”

不一会儿便有仆从在门口挂了一块白玉,见到容丹桐时满面笑容。

容丹桐牵着少双进去时,隐没了身形,停在了庭院中,隔着一扇雕花木窗,看到了襁褓中婴儿红彤彤皱巴巴的脸蛋,便是这个婴儿让他心有所感。

他一时间有些愣神,握住少双的手便不自觉用了几分力气,少双吃痛,轻轻扯了扯容丹桐的衣袖。

容丹桐神色有些恍惚,蹲下身子紧紧抱住了少双,不一会儿,低低的笑声自少双肩头传来。

少双睁大眸子,睫毛颤了颤,然后迟疑的拍了拍容丹桐的肩背。

“真是没想到。”容丹桐的声音自少双耳边传来,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低低笑道,“我居然找到了他的转世。”

不待少双反应,容丹桐便一把抱起了少双,声音在风中飞扬:“我们回去。”

海面湛蓝,一眼看不到边际,唯有夺目的光芒自海面升腾而起。浪花一寸寸淹没泥沙,翻出无数细碎的贝壳来,空气隐隐带了丝腥味。

容丹桐抱着少双御剑钻进了大海之中,随着长剑一收,两人便落在一处海岛之上。

此处海岛零散,大风大浪之时,有些甚至会被淹没,中央处的海岛却甚是宽大,其上花木生的郁郁葱葱,海鸟鸣叫,掠过天际。

海岛上有层厚厚的灵力罩,更布上了重重叠叠的禁制以及无数阵法,一些阵法便是容丹桐也不愿意去闯。

少双一直被困在一面枯墙之下,何曾见过这种蓝天碧水,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容丹桐持一方印抱着少双踏入岛上,第一眼看到了一块巨石,经风吹日晒后,依旧伫立此处,当年容丹桐见到时,便一时兴起,在其上抽出一道鞭痕,鞭痕电光闪烁,覆盖了属于元婴修士的累累威压。后来金瑶衣看到了,便手持红缨枪,顺着鞭痕刻下三字——天道宗。

容丹桐的鞭痕上雷电迅猛而霸道,金瑶衣的长枪向来带着凌然杀戮。两者结合,不管是谁看到这块巨石上的三字都会惊叹几分。

金瑶衣便笑道:“以后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砸场子,看到这三字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活着出去了。”

而如今,这块巨石下站着一人,正看着‘天道宗’三字若有所思。潮涨潮落,浸湿了一截绣着星月花纹的袍子。

一边扎着包包头的小弟子看到容丹桐的第一眼,便急匆匆的跑了上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巨石下的人:“宗主,他……”

那人闻声侧首,随后漫步走来。

容丹桐安抚似的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笑道:“小诺别急。”下一句话却是对容渡月所说,“你吓到这孩子了。”

容渡月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容丹桐自己他抱着的孩子,神色便愣了愣,蹙眉询问:“这是你儿子?”

容丹桐这些年虽然收留了一群孩子,说是天道宗弟子,却从来没有待谁这么亲近过。

“这是少双,我……”

容丹桐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含了丝笑意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我和丹桐生的孩子。”

容丹桐回首,便看到了手持红缨枪的女子笑魇如花。

“你侄子是不是生的很可爱?”金瑶衣勾唇,“是不是啊,哥~”

第120章

“……”

空气静默一瞬后,容渡月冷笑一声,启唇便是两个字:“闭嘴。”

面对金瑶衣的话,容渡月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质疑,然而容丹桐这些年和哪个女修亲近过?这个问题闪过脑海里,第一时间便是金瑶衣的脸。

这些年,他们不止粘在一起历练还一起建立了天道宗。

金瑶衣笑容不变,几步走到容丹桐面前,抬手便往少双脸上摸了把,笑眯眯道:“乖儿子,等会儿娘亲给你炼洗髓丹当糖丸子吃。”

说完之后,她挑衅回眸:“就算看到自己亲侄儿,也不用这么开心啊,哥~”

回应她的是一声铮然剑鸣,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狠狠向她削来。金瑶衣从一开始便握紧了红缨枪,见此眼眸厉光一闪而逝,长枪如潮涨之势横扫而去。

容丹桐抱着少双退开,顺带提起了呆傻在一边的包包头小诺,闪身落在了树荫之下。

长枪将剑光扫的七零八落后,炙热火焰轰然散开,红裙飞扬的金瑶衣站在金焰之中战意凌然,下一刻红缨枪一震,将火焰尽数收敛后,身化长龙猛地扑向容渡月。

两人可谓结怨已深,一见面就必要干一架,最初是因为容渡月打掉了金瑶衣的门牙,气的金瑶衣恨不得将他摁地上揍,后来是因为容丹桐,两人更是寸步不让。

容丹桐瞧了两眼后,拍了拍小诺头发上沾上的水珠:“你去通知别的弟子,让他们别往这边来,省的殃及池鱼。”

“啊?”小诺是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半响才反应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嗯,我知道了宗主。”

容丹桐淡定的点了点头,将少双放下,牵着他的手往林间石道走去。直到他的身影快隐没时,小诺才猛地惊醒,嘀咕道:“这真的是宗主的孩子吗?天啊!”

她一边跑一边喊:“大事不好了,宗主们生了个孩子!!!”

咸湿的海风被树木遮挡,此处空气反而清新了很多,容丹桐便耐心的向少双解释。

“此处名为天外岛,二十三年前,修真界一秘境,也就是九重陵便是在此处上空现世。”说着容丹桐便指了指天空,“那个时候这里只是荒岛,天外岛是我给取的名字,十年前我和刚刚那位姑娘一起在这里建立了天道宗,我是宗主,她是副宗主……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们两个的地位大概是一样的,整个天道宗才建立不久,还只有一群小弟子,以后还要看你们的。”

“天,道?”少双慢慢念着两字。

“是啊,好大的口气是不是?”容丹桐笑眯眯道,“也许在过个几十年,它就当的起这个名字了也说不定。”

容丹桐耐心的同少双说话,小珠子却忍不住反驳道:“主人你是天道宗如今唯一的传人,重建天道宗天经地义,怎么担不起这个名字?”

见容丹桐顾着少双,小珠子鼓了鼓嘴巴,又想起了美人城主的样子,便问:“主人,你打算怎么安置他啊。”

“这样不是很好吗?”

小珠子张大了嘴巴:“主人!你真打算把他当你和瑶衣姐的儿子养啊?”

怎么可能?

容丹桐正要反驳,却突然想起了秦家后院中,被粗黑锁链锁住脖子,抱着腿一身是伤的孩子。

这个孩子被锁在方寸之地,母亲早亡,所谓的父亲却是如此模样,亲缘寡薄如此……容丹桐一时间有些心疼,他从小失去父母,可是他有舅舅一家,从小得到的关爱不少,便是原身,虽然母亲忽视,却有个把父母责任都揽了的哥哥……

容丹桐一时间有些语塞,衣袖便被轻轻拉了一下,容丹桐垂眸看去,便看到了少双墨玉般眸子中一闪而过的不安。

这孩子对上容丹桐的眸子,受到了惊吓一般垂下头,手指不自觉的捏着衣裳。

“你……”少双用稚嫩的声音的问道,“是我……父亲吗?”

不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容丹桐在少双眼中看到了这样一个句话,有些恍然。刚刚金瑶衣那几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孩子怕是放在了心里,他怕是从小便知道,秦先生并不是自己亲生父亲。

容丹桐蹲下身子,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神色认真:“以后你可以当我是你父亲。”

“……啪。”

容丹桐被一把推开,少双怔了一会儿,也不看容丹桐转身便跑,他身体才恢复没几天,才跑出几步就被几块碎石绊倒,整个人往地上摔下去。在即将撞到地面时,容丹桐赶紧一把将人捞起。

少双垂着头,不言不语。

容丹桐便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一张精致的小脸上绷的紧紧的,墨玉似的眸子升起了一层水雾。

容丹桐心中一突,抱着他胡乱哄,又是摸摸小手,又是撩起袍角看看小腿有没有摔到,手忙脚乱道:“有没有摔倒哪里?手疼不疼,我吹一吹,腿呢?不会摔青了吧?”

他还要再说什么,一双稚嫩的手便捧住了他的脸。少双这个年纪的孩子,手掌都是肉乎乎的,手背五个可爱的梨涡,但是这孩子手指纤细,很是瘦弱,连同掌心也带了几分凉意。

少双睫毛颤了颤,声音也带了几分含糊不清:“我父亲,抛弃了,我……我和娘亲。”

“……”容丹桐额头跳了跳,将人一把抱起来,勉强笑呵呵道:“我就开个玩笑,你别当真,你看我这么年轻,哪里会想不开去找个老婆管着自己对不对?真的,就是玩笑哈,哈哈哈。”

“那你?”

“少年,我见你骨骼清奇,必是修道奇才,千里迢迢跑去收你为徒来着,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别人通通是记名弟子,见着你都要喊一声小师兄。”

“我……”

容丹桐一把捂住了少双的嘴巴,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日后天道宗能否发扬光大,就看你的了!”

小诺是个胖妞,但是跑的却不慢,容丹桐被少双拖累了步伐,看到建立在天外岛上一排排的木屋时,整个小岛都被小诺惊动了,她绕着沙地跑了一圈,也喊了一圈的‘宗主生了个儿子回来了’,如今大的二十出头,小的还是十岁的总角小儿都出了门,围成了一排,朝着容丹桐行礼,眼睛却滴溜溜的往少双身上飘去。

容丹桐刚刚好不容易才和少双和好,此时笑眯眯的把他推了出来:“人都在啊?看来也不用我特意把人喊出来了,跟你们宣布一件事,这是我新收的徒儿,也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名字叫少双,以后就是你们的小师兄。”

这话一出,立刻炸开了锅,当即便有一个非常瘦的小丫头扑到了胖妞小诺身上:“不是说是少宗主吗?怎么变成小师兄了,你居然骗我?”

“小言,我,我没有。”小诺急得摆手,小言就冲着她做鬼脸。

年纪最大的是玉熙,刚刚弱冠,束着整整齐齐的发,穿着整整齐齐的袍子,整个人都一丝不苟的样子,闻言冲着容丹桐垂首道:“恭喜师傅。”又道,“见过小师兄。”

“小师兄长的可真标志。”穿着百蝶锦衣的小姑娘拉着一个红着脸的小少年跑了过来,红着脸的少年拉了拉她的手,小声唤道,“悦儿,我……”

许悦将他拽了过来,笑嘻嘻道,“小师兄,以后我给你做好看的衣服,上面全部绣上你喜欢的花纹好不好?”

“我,我……”小少年一开口就又红了脸,捏着衣角嚅嗫道:“我会绘制阵法……”

许悦便补充:“桑师兄的意思是说以后可以给你绘制阵法,幻阵,迷阵什么的,他都会,以后会越来越厉害的,会的阵法也会越来越多的。”

许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扯了扯许悦的衣角。

容丹桐有意放纵下,众人将少双层层围住,对他很好奇的样子,拉着他问东问西。少双年纪比在场的人都小,又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生的瘦瘦小小的样子,被人一围便看不到人了。

然而容丹桐依旧从众人的细缝中,看到了他,他站在原地,模样看的很是乖巧,然而,不管别的孩子怎么唠叨怎么问,他都一言不发,宛如画外人和画中人,隔了一个世界。

便是如此,容丹桐才希望他多同人相处,走出过去的阴影,不在被过去拘束。

这孩子,不管是生于卑贱或者是生于高贵,他都将活的风华绝代,容丹桐一直如此认为。

远处海浪翻起三丈,凌霄火焰随之而来,又有万千剑气,携风携雨覆盖一方。

……是金瑶衣和容渡月打的越来越厉害了。

然而三丈巨浪被剑气抵消,如火如焰的红缨枪被玄色古剑拦截时,两人反而同时收了手,一人站在了巨石之上,一人悬浮在翻滚的海面。

再打下去,怕是要把天外岛的灵气罩打破了。

金瑶衣居高临下的望着容渡月,挑眉问道:“明日子时,天外岛之外,敢不敢跟我痛痛快快打上一场?”

容渡月抿唇:“正有此意。”

两人冷哼一声,各自离去。

许悦是个话篓子,就她话最多,也不介意少双一言不发,全当这孩子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有些羞涩,便问他:“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花纹?我什么都会绣,保证好看,你看,我在裙子上绣了百蝶,各有妍态,没一只一样的。”

少双抬眸,眸子明澈,抬手指着一方。

许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了一身红衣,眸光灼灼的容丹桐。

“我喜欢他。”少双声音软糯却无比的认真。

首次得到小师兄答话的许悦:“……”

少双歪了歪头:“可以绣在衣服上吗?”

许悦:杀了我,我也做不到啊!

第121章

天外岛一排都是木屋子,这些小弟子们一人一间或者玩的熟的几人一间完全够了。容丹桐对他们的要求是,自己想住什么样子的地方,自己去修,便是修在树上,容丹桐也不会反对。

同这些零散伫立在各处的木屋子不同,容丹桐同金瑶衣到底是想建立一个宗门,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慢。他们当初在九重陵得到的宝物如今各拿出了一半,外围布置了无数阵法禁制,防止有人无声无息的闯入岛中,便是有人正面进攻也能挡下。

天外岛中央处是一陡崖,陡崖上生着一大块雪白花树,白练瀑布飞流直下。容丹桐便在此用青金石铺了一座大殿,意图将此处风景囊括在内,还未完工,正慢慢往四面八方扩张,但是内部已经可以住人,容丹桐自己便占了一处好风景,为了方便照顾少双,便把他的住处安排在自己不远处的偏殿。

容丹桐早就避谷,少双却要吃食,所幸岛上弟子除了玉熙等人,大半没有筑基,时间一久便轮流干活,自立更生。为了庆祝新多了一个小师兄,今日的饭食格外丰富,小诺小言两个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通通搜刮了一遍,全部上了饭桌,大家吃的很是尽兴。

“看来今天是小诺那个胖丫头下的厨。”金瑶衣慢悠悠的踏入屋中,语带笑意,“要是许悦那丫头做的,估计这会儿就没人了。”

容丹桐拾起木箸,给少双每样夹了一点,温声道:“别吃的太腻。”

少双应了一声,容丹桐又嘱咐:“也别吃的太撑。”

一时间,容丹桐也顾不上金瑶衣说什么,小诺脸上笑开了花,许悦却瘪嘴:“金宗主,我给你裙子上绣了一百零八朵金牡丹。”

金瑶衣笑着改口:“许悦那丫头一双巧手怎么能干这种粗活?以后要阿桑帮衬些。”

许悦身边是许桑,正在埋头苦干,许悦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一不小心呛住了,许悦又是拍背又是灌水,咳了好几声才平复下来,红着脸低声回答:“我,我肯定会照顾妹妹的。”

金瑶衣笑了笑,往容丹桐身边坐过来。

容丹桐一边是少双,一边是俊秀严谨的玉熙。金瑶衣走过来时,玉熙便起身挪开了位置,依旧慢腾腾的咀嚼,贯彻了食不言寝不语六字。

金瑶衣顺势落座,夹起一块红烧鱼就往容丹桐碗里放,手上动作干净利落,嘴上则道:“小诺这个做的好吃,还有这个,这个,这个……多吃些。”

转眼容丹桐面前堆的比少双还多,小诺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鸡腿没了,张大了嘴巴,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汤很鲜。”金瑶衣犹自不觉,又舀了一碗汤羹推至容丹桐面前。

容丹桐抽了抽嘴角:“你不觉得,你把我……”

“嗯?”金瑶衣疑惑。

“……”当儿子养了吗。容丹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又道:“丁刀刀似乎是今日出关?”

“没错。”金瑶衣顿了顿后,端了一盘子花卷,起身朝容丹桐摆了摆手,“我去看看她。”

待金瑶衣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间,容丹桐将鸡腿推回了小诺面前,立刻得到了小诺一个泪汪汪的眼神。

“丹桐……”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容丹桐侧首,对上了少双明澈的眸子。他抿唇轻笑:“要叫师傅。”

轻语‘师傅’两字时,容丹桐神色格外柔和明亮,他对着少双眨了眨眼:“师尊,先生,老师……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

少双垂头,留下一个浑圆的后脑勺给容丹桐,半响,他抬头认真道:“师傅。”

容丹桐揉了揉他的额头:“你喜欢这个?”

少双摇了摇头,回答:“第一个。”

提出好几个称呼,可是容丹桐第一个开口的是师傅。

收拾的问题从来不需要容丹桐管,实际上,若非是少双,他很少出现在这里。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牵着小的的手慢慢消失在小道间。

玉熙年纪最大,向来照顾人,便是没有轮到他干活,也往往会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一个长发高束的少年一把坐在了长桌上,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容丹桐离去的方向。

玉熙自他敞开的衣领到翘起的二郎腿上,忍不住蹙眉:“下来!”

周景挑眉冲着玉熙笑:“你不嫉妒吗?”

“什么意思?”

周景吊儿郎当的抱着手臂,抬头望着逐渐暗沉的天色,比了比手道:“你才是我们的大师兄,结果这么个小不点一来,就把你的位置占了,便是你也要喊他师兄,这还只是一开始,以后的日子……啧啧。”

“……”玉熙沉默一瞬,再度开口,“给我下来,你这样像什么话。”

“啊?”

周景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玉熙一把拉了下来,玉熙垂眸,一边收碗筷一边道:“过来帮忙。”

“哦。”周景挠了挠头,望着满桌狼藉有些发呆,半响才摸了摸下巴,严肃道:“我不想干。”

入夜,明月高悬。

容丹桐披了件月白中衣,正盘膝打坐。月白如霜,自半开的雕花窗棂洒下朦胧之色,他半边身子笼罩下月色之下,更衬着面白如玉。

自很久以前起,他的很多习惯都改了。

在九重陵人间界遇到陆长泽时,他还会因为口腹之欲而每天啃几个灵果,会一到深夜便觉得困顿需要睡眠。那个时候有几个夜晚,陆长泽便安静的侧卧一边,双眸阖上,面容安详,可是容丹桐知道,他这个室友,从来都未睡着过,觉得对方实在失眠的厉害。

可是这些年来,容丹桐却很少放任自己沉睡。自修炼以来,他根本不需要睡觉,所谓的困顿,不过只是很久以前的作息习惯罢了。

当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用在修炼上时,便也同时将这种习惯放弃。这时候他突然有些理解陆长泽了,或者说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修仙者,自己才修炼了二十来年罢了,那些人却是百年,千年甚至万年。

长夜寂静,容丹桐突然睁开了眸子,细微的,压抑的声音传入耳中,恍惚让人觉得是错觉。

而这声音,来自于……少双。

容丹桐起身推开了门,少双的房间就在隔壁,他敲了三声门,屋内却没有回应。

“少双。”容丹桐又敲了三下。

低低的抽泣声自屋内传出,容丹桐神色一变,这一次直接推门。门上了栓,容丹桐一下没推开,手指在其上一抹,推门而入。

室内昏暗无光,容丹桐点了油灯,这才发现,少双不止锁死了门框,连同窗棂也闭地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凉风。

床榻之上,一团小小的人影蜷缩,容丹桐见他无恙,脚步便轻了几分,抬手拉开了帷幔。

烛火暖黄,因着容丹桐没关门,夜间凉风将油灯吹得明灭不定。少双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双手紧紧抓住了布料胡乱撕扯,容丹桐以为他醒了,可是实际上并没有,少双双眸闭的紧紧的,神色却很是不安和惊恐。

床榻微陷,容丹桐握住了少双的手低声唤道:“少双,醒一醒。”

结果少双却如同受到了伤害一般,狠狠推开了容丹桐的手,整个人往里面缩去,随着撕拉一声,被套撕出了一个破洞。也因为他这动作,容丹桐彻底看清楚了他脸上的神色,牙齿咬的死紧,泪水珠子沾了满脸,容丹桐听到了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声音。

“给我……滚开……”

容丹桐见过这样的动作,在秦家武馆地下室的那个小姑娘在别人碰到她时,也是这样的反应。

可是这一路来,少双不哭不闹,只会睁着墨玉似的瞳孔一眨不眨的盯着容丹桐,实在乖巧。便是晚上睡觉之时,也是安安静静的乖巧模样,实在令人放心。

而他现在的样子,更像是困在梦魇之中,只不过强行压抑住自己罢了。

容丹桐抿了抿唇,玉白手指点在少双眉心,微凉的灵力注入,同时低声念着清心咒。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低缓的声音萦绕耳郭,孩子稚嫩的眉眼松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眸子。墨玉澄澈的眸子盯了容丹桐好一会儿,烛火被夜风压低,屋内有一瞬间黑暗,一双小手便在此时紧紧拉住了容丹桐的手,这才恍惚惊醒,唤道:“师傅……”

容丹桐褪下鞋袜,将匆匆披上的外套挂在架上,抬手将少双抱入怀中。

“我今夜跟你挤一挤。”容丹桐用手指轻轻拭去少双脸上冰凉的泪珠子,一挥袖,门合上,窗棂却开了一线,柔和的月色便透了进来。

夜间偏凉,容丹桐抱住了少双才发现,他整个身子都是冰凉的。便将人整个搂在怀里,抬手覆上了被撕扯出大块痕迹的锦被。

这样的姿势两个人都不舒服,容丹桐拍了拍他的肩背,声音因为这片小小的空间前所未有的柔和:“睡吧。”

“嗯。”

少双轻轻呢喃一声,双手拉住了容丹桐的一片衣角,慢慢收紧。望了容丹桐好一会儿,才阖上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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