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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我又干掉了男主(修真 四)——白云非云

第122章

翌日。

陡崖上雪白杏花簇簇盛放,柔嫩的花瓣顺着十丈流水落下,最后飘在水潭之上。崖壁上,一块岩石突起,偶尔有水花溅落在石块上。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朝阳初升之时,便停在了此处。少双肩背挺得笔直,薄唇紧紧抿着,眸子停在了木剑剑锋上。容丹桐躬身站在他身后,将他半揽入怀,扶着他的手细心的矫正他的姿势。

这把木剑是容丹桐一大早自己削的,用的是千年桃木,木剑较轻,正好给孩子拿来玩耍,容丹桐一时兴起,便带了少双来此处练剑。说是练剑,不如说是带着孩子玩。

少双乖巧,经过昨夜一事,容丹桐才知道,这孩子怕是心思有些重。

容丹桐把少双抱上来的时候,还笑眯眯的问他怕不怕。

少双学东西快,容丹桐持着木剑,摆了个姿势,一剑刺入急流中,衣袍拂起,水浪落在了墨发之间,简单一个‘刺’的动作,由容丹桐做来,洒脱漂亮……很有几分花架子的模样。

少双看了一眼,便做的有模有样了。

然而他到底人小力微,只能学个架势,用不出其中威力来。便一遍遍的重复同一个运动,一次又一次,不过几十次便觉得手脚酸软。

少双悄悄抬眼瞧了容丹桐一眼,见容丹桐正盘膝坐在冰凉的岩石上,托腮望着自己,本来有些疲软的手臂也似乎被注入了几分力气,接着一丝不苟的持剑,刺,收剑。

桃木剑身横在胸口,又一次刺出,这一次透亮的水花击打在剑身之上,少双手势不稳,桃木剑差点儿滚了地。好不容易稳住了剑身,少双回头望过去,便瞧见容丹桐抬手靠近瀑布,捧了一把水,冲着他笑。

“累不累?”容丹桐问道。

“不累……”两个字一出,清凉的水珠子滚落一脸,少双抬手用衣袖抹了把脸,一时间有些茫然。

容丹桐唇角笑意扩大:“让你不说实话。”

他又伸出了手,瀑布飞落,冲击力不小,容丹桐玉白的手指却稳稳停在湍流之间,又拘了一把水。还不等他使坏,少双整个人扑了上来。

“喂喂喂。”容丹桐差点儿被扑下瀑布,本来严实闭合的手指松开,水便顺着指缝飘落。

容丹桐的声音混着流水之声,欢快了几分:“喂,你别把水全部擦我身上啊——”

——

从岩石上下来后,容丹桐也没停歇,翻了半天的玉简,然后挑了一大堆灵植煮沸,待药水温热后,将少双扒了个精光,将他扔进了木桶中让他泡着。自己抬了一张摇椅进来,接着研究玉简,时不时抬头看少双一眼。

药水温度适中,白气升腾而起,将少双没什么血色的面容蒸的粉嫩,便用手扒着木桶一角,露出半面粉嫩嫩的面容,氤氲水汽的眸子略带了几分懵懂。

秦家武馆中,少双的身体被荒尸之血侵染,身上沾染了强烈的邪气和死气,容丹桐尚无法分辨这东西对少双的影响,却明白,少双这个样子,绝对不能直接出现在人前。

所幸魔道用来遮掩气息的东西不少,容丹桐自九重陵得到的更是上品,其中便有遮掩气息的宝贝。然而,到底治标不治本,容丹桐对少双目前的样子不可能放心。

“赤莲驱邪,白莲主生……小珠子,你说我要不要去弄一朵并蒂莲来?我好像听说过哪里有这东西……”

“……”

“正好十九还没回来,让他想办法弄回来。”

容丹桐拿着玉简,将玉简中对各种灵植的描述翻了大半,说这句话时,容丹桐又拿出了一个玉盒,将一株生着紫色绒花的灵植扔进了木桶中。

紫色绒花被药水浸透,花瓣散开,浅浅一层飘在水面上,煞是好看。

少双眸子转了一圈,伸出将飘到身上的花瓣拂开。

容丹桐整个侧卧在躺椅上,一说到此处后,便抽出了传讯符要传讯。小珠子张大了嘴巴,被他主人的行为完全震惊了,在容丹桐还没发出传讯符之前,迟疑问道:“主人,你这样真不会有问题?”

“好东西,不嫌少。”容丹桐笑眯眯回答。

小珠子提议:“道门丹鼎门兼修医道,我们不如上丹鼎门去试一试?”

“上了丹鼎门,人家一看少双,认为他是邪魔歪道,不让走了怎么办?”容丹桐挑眉,“尽出歪主意。”

小珠子咬着手指头,睁大眼睛反驳:“可是,我也没觉得主人你靠谱……”靠谱到哪里去啊?

小珠子话还没说完,少双软糯的声音便打断了这次对话。

“师傅……”少双伸手勾了勾容丹桐的小指,略带犹疑的呢喃,“我痒。”

“痒?”容丹桐愣了愣,暂时将传讯符收了回去,垂眸问道,“哪里痒?我帮你挠挠。”

木桶只比少双矮一个头,少双整个人是站在药水中的,容丹桐一说这话便用手撑着身子,踮起脚尖将半边肩背暴露在空气中。

容丹桐将少双沾了水的头发拂至一边,便看到了背部生了几个红点点,这本是小事,容丹桐撸起袖子便轻轻挠了几下。

少双身子抖动,容丹桐抬手捏着他有点儿尖的下巴,看到了墨发下一张嗜了几分笑意的脸。

“我痒。”少双又重复念叨。

此痒非彼痒,容丹桐下意识想敲他额头。

容丹桐本以为只是小事,谁知道过了一会儿红点点越来越多,少双紧紧抿着唇。容丹桐觉得自己手背也有些痒,定睛一看,手背上也生了几个红点点。意识到不对劲,容丹桐将少双整个人捞了出来,用衣袍裹住,自己伸手捞了一把药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什么气味都没有……

容丹桐敢肯定,自己加错了东西。

“……师傅。”少双在容丹桐怀里整个瑟缩一下,容丹桐觉得自己良心抖了抖。

“没事,没事……”容丹桐干笑,“正常反应,睡一觉就没事了。”

还有清毒丹可以补救……

——

浪潮翻滚,一层覆盖一层,明月自海面升起,如白练一般轻柔落在水面,随波沉浮。

容渡月站在沙地上,双眸微阖,玄色衣摆被海风鼓起,上面金丝银线秀成的星月花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海水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盈盈落踏在月光之上,炽热的红裙在月色下,多出几分暗沉。金瑶衣将红缨枪负于身后,一点金红火焰便顺着枪尖点起,她嗤笑一声:“不错,挺准时的嘛~”

“如约而至。”容渡月睁眸,声线微凉。

“嗯。”金瑶衣点了点头,“正好算一算总账,你打掉我门牙之事,我可记忆犹新啊。”

容渡月蹙眉:“这便是你这二十年来,坏了我无数事情的原因?”

“何止,我还千方百计让你见不到丹桐。”金瑶衣挑衅。

容渡月的眉眼渡了层月色,此时全部化成了寒霜,他简直没有见过比金瑶衣更恶劣的人。古剑铮鸣,一抹亮色随之出鞘,容渡月并指拂过剑身:“我赢了,你便离他远些。”

“二十年前的事我知道。”

“干你何事?”

金瑶衣冷笑:“我在他面前晃了二十年,你让我滚我便滚啊?做梦去!”

红缨枪在水面挥过,撩起冲天火焰,将这一方夜色染成金红艳色。一抹紫光穿透火焰,将灵气罩削的七零八落,直逼金瑶衣面门,在落在她眉心时,被枪杆挡住,尖锐的金戈相击之声散开,两人同时向后退去。

“恼羞成怒?”金瑶衣啧了一声,容渡月便落在她不远处,冷峻的眉眼在月色下柔和几分,这样看上去,跟容丹桐更相像了几分,金瑶衣轻声嘀咕,“生的如此相似,怎么我看你就如此讨厌?”

容渡月启唇:“莫非你以为自己便招人喜欢?”

金瑶衣:这人果然很烦。

——

容丹桐给少双喂了清毒丹,清毒丹见效非常快,没多久红点点便完全消退,这一天也就这么消耗过去了。小孩子嗜睡,何况少双今日被容丹桐折腾了一天,一入夜就打起了哈欠。

容丹桐便将他抱了起来,走在小道之上,还没走多久,少双便在他怀中安稳的睡过去,容丹桐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微不可查的勾了勾唇。

树影婆娑,一道惨叫突兀而来,越来越近,容丹桐停住脚步,将灵气罩覆盖全身,隔绝了噪音,免得少双被吵醒。

一团黑影骨碌碌滚到了容丹桐面前,容丹桐下意识抬脚,‘踩’住了这东西。

“啊……痛。”熟悉的女声响起,这黑影抬手揉了揉后脑勺,然后生龙活虎的蹦了起来,转了几圈惊呼,“阿弥陀佛,终于停住了。”

她转这两圈时,手上拿着一个又冷又硬的花卷。

“……”

容丹桐咳了一声,迟疑唤道:“亭亭?”

正在转圈的女子停住了,接着就往容丹桐身上扑过来,声音委屈:“表哥……”

容丹桐抬手点住了她额头,制止了她的动作。纪亭亭没抱到人,也没哭诉一下委屈,立刻磨了磨牙齿表示不满。

“嘘。”手指并拢,点在了唇瓣,容丹桐温声笑道,“别闹,这孩子还在睡。”

纪亭亭这时才注意到容丹桐怀里还抱了个小不点,立刻蹲下身子仔细去瞧,感叹道:“这孩子眉眼长的真不错,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

“嗯。”

纪亭亭抬眸瞅着容丹桐:“这是哪家的孩子,被你抱回来了。”

容丹桐垂眸:“少双。”

纪亭亭:???

“清净剑尊的转世。”

“哦。”纪亭亭点了点头,“怪不得生的这么标志。”

她想去摸一摸少双稚嫩的脸颊,手才伸出了一半,突然猛地跳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手指直指着少双:“哥,你怎么把他抱回来了!”

“有何不可?”容丹桐挑眉。

“可是,他是个大魔头啊!!!”

第123章

“……大魔头?”

纪亭亭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信誓旦旦的举起手:“如果这孩子是清净剑尊的第九世,青萍镇秦二少的话,绝对没错!”

夜风的凉度沁入骨中,容丹桐拢了拢衣袖,将少双抱的更稳,少双在他怀中翻了个身,细瘦的手指紧紧拉住了容丹桐一角衣袖。

这孩子睡得很熟,容丹桐从少双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中,得出了这个结论。容丹桐又有点儿想笑,这孩子似乎格外喜欢他的衣袍,一睡着就暗中捉紧了,生怕他如泡沫消失似的,同时容丹桐又有些心疼,因为造成这孩子如此不安的原因是秦先生给的噩梦。

而那个时候,他为了结婴,不顾金瑶衣的劝阻,独自一人进入了阎罗渊中。当他踏出那段绝境之时,没有提过其中的九死一生,却觉得恍如隔世。

他成功结婴,这世上却过了十五年。

他心中默算,觉得那个孩子不过才六七岁的样子,还来的及,他可以站在还是总角之年的孩子面前跟他说:我回来了。

那个时候,也许他能够看到这孩子像个小泼猴似的,跟邻街的那群小伙伴上树掏鸟窝,下河捉鱼虾,从杂草中扒出一只蛐蛐就取个名字叫虎头大王,要跟别人大战三百回合。

可是,容丹桐踏入秦家之时,看到的却是一面枯墙,几棵老树,阴暗角落里,那个孩子拖着沉重生锈的锁链,无助的蜷缩成一团。

他错过了时间……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半响,容丹桐才道。他抬步走在前头,月色下,斑驳树影如同妖魔鬼怪一般攀爬在他身上,他的肩背却挺得笔直,衣袍鼓起,如流云长风,洒脱自如。

“啊……嗯嗯。”纪亭亭愣了愣,赶紧跟在了后头,心中却默念了声‘二十年’,她不过无所事事的过了几个月,这里却过了二十年,连同他的表哥也被这岁月磋磨,容貌上看不出丝毫变化,身上却沉淀了时光的痕迹。

纪亭亭突然哀痛的发现,她表哥已经不是表哥了,是个帅大叔了,也许在过几个月,她表哥就是帅大爷了。

林间小道并不长,两人大概走了一盏茶时间便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块灵田,金瑶衣在这里种了灵植,为了让灵植正常生长,她又绘制了聚灵阵,因此此地灵力格外浓郁,夜间生了薄雾,灵植碧色嫩叶舒展,散发一阵清香,朦胧如仙境。

穿过灵田是一条暖廊,用灵木修了几步台阶,容丹桐随意落坐在台阶之上,衣摆如流缎拂过。

纪亭亭在这里绕了一圈,撑起身子跃上了栏杆,穿着绣花鞋的脚晃啊晃。见容丹桐不说话,她歪着头,绕开了柱子,看到了自家表哥的侧脸。

“哥?”

“嗯。”

纪亭亭眨了眨眼睛,声音轻快:“他真的是大魔头。”

“我记得当初你跟我说过,二十年后,青萍镇秦家?”

“我说过?”纪亭亭挠了挠头发,梳的整齐漂亮的发髻因为她这一滚又这一挠,散开半边,她想了半天,这才一击手掌笑道,“啊,我说过,书上是这么写的,写二十年后,荒尸在青萍镇出现,全镇成了荒尸的口粮,只有秦家二少爷一个人逃出生天。”

容丹桐回眸,夜色中,眸子格外沉静,轻轻呢喃:“只有少双一人活着?”

“是啊。”

容丹桐脑海中闪过秦家武馆那些鲜活的弟子,裁缝铺爱唠叨又纯朴的裁缝娘子,从街头跑到巷尾,一头扎进他怀里的孩子,一时间没有出声。

纪亭亭又问道:“你怎么呢?”

她神色是不染一尘的纯净,尽管经历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可那只是个意外,她没有见过真正的杀人,手上也从未沾染过人命,有大把的时光用来哭,用来笑。

容丹桐勾了勾唇,摊手摇了摇头,纪亭亭立刻回了他一个笑容,这副德行,让容丹桐很想揉揉她的头。

这二十年,容丹桐就见过纪亭亭几次,还都是他费心费力才找到的机会。毕竟纪亭亭并非每夜出现,丁刀刀也不是木偶人,会四处闯荡。容丹桐同金瑶衣以及丁刀刀一起出去历练,这才能半夜待在一起,不然的话,两人一不是太熟,二又男女有别,哪里能亲近到夜夜腻在一起?

这一次丁刀刀也是受金瑶衣邀请,才居住在天外岛上,进行闭关。也就是这样,容丹桐才久违的,又一次看到了自己依旧干净纯粹的表妹。

他问:“少双做了什么,才被冠上了大魔头的称呼?”

纪亭亭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一边皱着眉头绞尽脑汁的回忆,一边回答容丹桐的问题。

纪亭亭口中的剧情,和容丹桐一开始知道的无差别,秦先生依旧是那个衣冠禽兽,秦家依旧有很多助纣为虐的小人,破败小院的地下室依旧囚禁了一具荒尸,变成小怪物的孩子相互撕咬,秦二少被锁住颈项,蜷缩在阴冷的角落。

然而荒尸却并非因为容丹桐的原因才被放出来,而是因为——少双。

无星无月的夜晚,更夫将竹梆子敲的砰砰响,洪亮的声音响彻每家每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黄昏时,秦大少爷带着一群扈从又在秦二少面前耀武扬威了一番。临走前,其中一个少年捡起了一块石头,得意的往秦二少身上砸去。秦二少被石块砸中了头,石块有一处凸起,血液瞬间划过了他的眼眶,视线一时昏暗一时血红。

更夫的声音将他惊醒,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加稚嫩的孩子,慢慢站起身子。

仆从提着灯笼听到声响吓了一跳,微弱的灯火下,看清了孩子的面容后,立刻骂骂咧咧起来。

“晦气,真是晦气。”仆从转身要走,便听到了崩断的声音,回头一瞧,孩子拖着粗重的锁链,一步一晃,慢悠悠的走过来。

仆从不知道怎么,只觉得背心冒凉气,还不等他明白什么,冰冷沉重的锁链圈住了他的脖子。

他拉着锁链胡乱挣扎,属于成年人的力道却没有撼动那双细瘦的手,直接被扭断了脖子。

青萍镇整个被屠,是因为荒尸将镇民当成了食物,秦家上下,却是被这不过七岁的孩子亲手所杀。

荒尸嘶吼之声响彻天地,所过之处,接成废墟,这些凡人奔逃,惨叫,依旧逃不出被吞噬的命运。荒尸从街头杀戮到巷尾,围墙被直接踩踏成废石。

秦家大门被推开了一线,秦二少用破破烂烂的衣裳擦拭手上沾染的血液,慢吞吞的踏下了台阶,走在这一片废墟中。

混乱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小,秦二少面前的街道上全是砖石和木料,堆积成一起,上面还洒了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这条路走不通,他便踏着废石慢慢爬过去,荒尸嘴上淌着血,眼眶处,幽幽绿焰正对着秦二少小小的身体。

秦二少安全的爬过了这条堵塞的街道,荒尸自他面前踏过时,地面都震了三震,碎石块落在了他的脚边,荒尸却不曾看秦二少第二眼,仿佛,这不过是自己的同类。

比起荒尸的庞大身躯,秦二少渺小如蝼蚁,一步一蹒跚,在天光处,终于踏出了小镇。

数月后,秦二少成为了邻镇一家酒馆的跑腿,有一醉汉泼了他一脸水,又将口水唾其身上,骂他小杂种。

翌日清晨,浣洗的姑娘提了棒槌和衣物去溪边时,看到了清流中夹杂了血色,那个醉汉被人斩首河中。

年十岁,秦二少成了一位木讷书生的书童,那书生性情软和,不曾说过一句重语,却在乡试之时被同门陷害,郁郁不得志,最后买了一把毒药和着烈酒全部喝入腹中。书童敲开门时,只看到了一具冰凉的尸体,酒水洒了一地,余香未散。

夜间,那书生同门被人勒住脖子,洒了毒药的酒水灌了半坛,被毒死屋中。

年十三,秦二少进了一小宗门,成为了一名杂役弟子,他在这小宗门待了三年。三年之后,荒尸同天魔不知怎么出现在这小宗门中,肆虐、杀戮……将整个宗门变成了一片死域。而幸存者,唯有秦二少一人。

……

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如果说,笙莲是傅东风少年时期的干净倔强的模样,陆长泽便是傅东风正当青年,意气风发时的姿态,而少双却是魔,染上了傅东风心中的一丝魔念。

“哥,你就算要勾搭主角,也没必要选择这一世啊。”纪亭亭苦口婆心劝说,“不管是笙莲还是陆长泽,都好相处多了。”

“……晚了。”

纪亭亭无聊的摘了几片叶子,揉出绿色汁液,闻言望去,便见容丹桐垂首,将少双额头的发丝拂至耳后,又轻柔的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得更加舒服。墨色长发自他肩头垂落,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

这是纪亭亭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耐心,尽管纪亭亭看不到容丹桐面上的神色。

“表哥?”纪亭亭试探的唤了一声。

容丹桐轻笑,笑声清朗:“安心,有我在,他不会吃这么多苦,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可是好麻烦啊。”

“是挺麻烦。”容丹桐抬首,昳丽的眉目间含了丝笑意,“我不嫌麻烦。”

笙莲能够在漫无边际的风沙中,一次次的自残,转头回以微笑。陆长泽用最轻松的姿态最柔和的语气,悄然陪伴着他。

他只要导正这孩子三观,怎么会放弃?

第124章

月色,薄雾,灵植青碧的嫩叶上沾了晶莹的水珠,散发的勃勃生机,重叠起伏的阁楼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此处廊道,容丹桐抱着少双随意坐卧在台阶之上,黑发散开轻薄的红纱之上,幅散的袍袖垂下台阶,沾了夜间露水。

纪亭亭一时间有些愣神,她突然想到,少双会慢慢长大,身形抽长,身姿变得挺拔,现在精致的眉眼会长开,笑起来也不知是何种意气风发的模样。

而容丹桐的容貌却不会变,他要亲自陪伴这个孩子。看他变成少年,青年的模样。

少双现在被容丹桐拥在怀里,安然沉睡,可是在长大一些,他会在这样的夜色下坐在容丹桐身边,向容丹桐请教一些修炼问题,说不定会对着自己师傅撒娇。等他成为青年模样,也许比起‘良师’更像‘益友’。

那个时候,谁说的清楚是谁陪伴着谁?

可是,可是她表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亭亭睁大眼睛,脸上一片空白,很呆傻,很震惊,就算她再迟钝,这个时候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她表哥太不对劲了!

从栏杆一把翻下来,跳的太急,差点儿摔个脸朝地,幸好她一把撑住了泥土地,才没有丢脸。一从地上蹦起来,纪亭亭就要去抓容丹桐的衣袖。

“手。”容丹桐抬眸示意。

一双秀气的手上因为刚刚那一下,沾满了泥巴,纪亭亭低头看了一眼,恍然哦了一声,随后又觉得不对,跺了跺脚,急切的看着容丹桐:“哥,你说说你……啊,不对不对。”

“不要急。”容丹桐脸上露出了隐隐笑意。

“我怎么能不急!”纪亭亭转了一圈后,深吸了一大口气,“哥,你把剧情改了多少?除了勾搭了女主外,你和男主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容丹桐一时语塞。

纪亭亭将整张脸凑到了容丹桐面前,欲哭无泪的指着他的肩膀:“你不会弯了吧?”

“……”

“难道是我以前做的太过分了?让你觉得妹子都很烦,给你留下了深刻阴影?然后对妹子……咳咳。”纪亭亭开始自我检讨,“那也不该对男人有感觉吧?”

容丹桐神色微愣,随后垂眸看着睡着正熟的少双,半响才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要问你啊?你对男主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觉得很特殊?”

纪亭亭皱着眉头,指着容丹桐一声声的质问。见容丹桐垂眸不语,似乎想不出答案的神色,更觉得要完。她挠了挠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胡言乱语什么。

也不知道她想通了哪里,一脸‘祝你幸福’的跟容丹桐说:“哥,你放心的干吧,反正爸妈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你歪了,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纪亭亭扼腕:“跟女主抢男人,我就怕你被拍死。”

容丹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眸子落了星光,声音又轻又浅:“这些话……你要是二十年前对我说,作用要大的多。”

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只想陪伴这人长大。

纪亭亭觉得不能理解,正要接着询问,几声凌乱的脚步声自林间小道传来,接着是仓惶惊恐的声音。

“宗主,大事不好了!”

“宗主——”

婆娑树影间,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在看到容丹桐时,他脸上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笑容,抬步便踩在碎石子上,一个不稳,骨碌往灵植堆里跌去。

小命保不住了。

这是这少年心中唯一的念头,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毁了大片灵植,被副宗主拎出来大刑伺候的场景。

灵植长的极为不错,在少年的脸即将来个亲密接触时,一股力道自衣领处传来,少年瞪大了眼睛,而他的脸离碧叶只有一寸距离。

安全落地后,这少年惊魂未定的回头,打眼就瞧见了自家宗主修长的身姿,一瞬间热泪盈眶。

“宗主……呜——”

还没呜出声,一巴掌就打在了他额头上,纪亭亭一手撑腰,一手点着他的额头:“这么大了还哭,羞不羞啊!”

“丁……长老……”这少年生的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被这句话一说,咬着嘴巴,更想哭了。

纪亭亭又戳了戳他的额头:“还哭!”

“石砚,出什么事了?”少双因着这一动静,此时正用手揉着眉眼,又打了个哈欠醒了过来。容丹桐揉了揉他的头发后,侧目问道。

“要出人命了!”石砚立刻跳起来,“出了好多好多血。”

容丹桐蹙眉,耐心问道:“到底是谁出了事?”

“是副宗主还有宗主哥哥……”

石砚的话还没说完,容丹桐眉心便是一跳,阖上眸子,神识散开,在达到某一处时,拉着安静的少双御剑离开。

“金瑶衣?”纪亭亭眸子一亮,就要跟过去便瞧见天空的剑光一闪而逝,脸色瞬间僵住。

石砚抹了把眼泪,抽嗒嗒道:“丁长老,我们也去看吧。”

纪亭亭拢了拢衣袖,颇为落寞道:“有你宗主在便行,我们要相信他。”

石砚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纪亭亭转身往回走去,萧索的想:御剑飞行这种危险的,不熟练的事情还是不要干的好。

容丹桐寻着两人的气息出了天外岛,最后落在了一片海域之中。

夜色还很深,此处海面却并不平静,随着灵气的暴动,海域如同暴怒的海兽,翻滚三丈高的海浪,水浪声一声高过一声。这是一场大战后,残余的灵力造成的结果,元婴修士之间的争斗,已经能够影响一方天地的变化。

容丹桐停在半空中,海浪似高墙崩塌一般,轰然覆盖而来。在一片汹涌中,容丹桐伸手一点,如利刃出鞘,水幕破开,露出中天月色。

女子的声音自海风中传来:“你认不认输?”

容渡月冷哼。

“那就接着来!”金瑶衣兴致高昂。

容丹桐没从声音中听到杀意,心中松了口气。海水轰隆一声,落回了水面,这一次,容丹桐在翻滚的浪花上看到了两叶扁舟,一左一右,上面皆立着一人,手上抬着一坛酒,正在猛灌。

清酒醇香便和着海风一同拂来,其中更带着鲜血的腥味。

两人自然发现了容丹桐和少双,容渡月还没开口,金瑶衣便冲着容丹桐招手:“是不是石砚那小子把你招来的?”

容丹桐点了点头。

金瑶衣便啧了一声:“这小子的胆量真该练一练了,瞧见我便跑,我又不会撕了他。”

容渡月放下了手中的泥红酒坛,衣袍下的手指紧了紧。

“那我问你。”容丹桐眸光探究,“你身上被刺中了多少剑?你又受了多少伤?”最后一句,容丹桐问的却是容渡月。

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容丹桐不担心他们把自己玩死,但是受多重的伤,容丹桐就不敢肯定了。

“身上被划了几道口子,最重的是胸口的伤,不小心被刺伤了肺部。”金瑶衣捂着胸口非常诚实,“至于他,我打断了他大概五六根肋骨。”

容丹桐嘴角抽了抽。

金瑶衣露出明艳的笑容:“你哥身体真不错,现在还跟没事人一样,跟我拼酒。”

“吃了丹药吗?”容丹桐问道,把‘我看着你比他还壮实’这句话吞进了腹中。

“小事一桩。”金瑶衣摇了摇头,又解释,“刚刚被刺伤时正好被那小子看到了,于是我们换了个地方接着比,现在拼酒,看谁酒量大,你要不要一起来?”

容丹桐拒绝:“我要给少双竖立一个好榜样。”

金瑶衣摸了摸下巴,正要接着说什么,一坛子酒往她脸上扔了过来,翻手接过,回头便瞧见容渡月正在拆酒封。

容渡月垂眸冷声道:“继续。”

见两个人这副样子,容丹桐只能无奈轻笑,伸手飞出一道霞光,化为了灵舟停在了波澜起伏的海面上,自己带着少双踏了进去。才刚刚站稳,船首便悄然落了一陶瓷酒坛。

少双拉了拉容丹桐的衣袖。

容丹桐笑眯眯问他:“有没有喝过酒?”

容丹桐抱起了酒坛,翻出了一张方桌两个青花瓷杯,满上清亮的酒水,递了一杯置于少双面前。

少双双手端着青花瓷杯,神色迟疑,抬眸去瞧容丹桐,见他眉眼皆是笑意,眸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少双垂首,轻轻抿了一口便被呛住了,酒太烈,便是这么小小一啜,喉咙都火辣辣的烧。

“哈哈哈。”

少双脸颊,耳尖都染上了艳丽的薄红,悄悄吐了吐舌头后,严肃的盯着酒杯,想要一口直接咽下去,一根手指却点在了他的唇瓣上。唇瓣沾了酒水,少双迟疑抬眸。

容丹桐含笑将他手中的酒杯夺去,轻语:“茶要细品,酒要痛快的喝,你呀,尝个味道就行了。”

“嗯。”少双有些晕醉,却依旧乖巧的点了点头。

容丹桐果然如他所说,痛快喝酒,一杯下肚后却没有在动过,拉着少双问个不停。

“你看这月色美不美?”

“美。”

“这浪头高不高?”

“高。”

“船晃不晃?”

“……有点晕。”

容丹桐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嬉笑问道:“我是几个?”

一个……灵舟在浪潮中起伏跌宕,少双想了想回答:“数不清。”

“哈哈哈。”容丹桐捶桌,“酒量果然是练出来的。”

他喝酒从来没有赢过陆长泽。

灼灼红色自海面升起,浪花也归于平淡,金瑶衣和容渡月却没有分出胜负来。

少双抱住容丹桐的手睡熟了,金瑶衣以醉酒为由头往容丹桐身上蹭,被容丹桐一把扶住了手臂。

容渡月站在扁舟之上,慢悠悠的飘过来,还未走进,容丹桐便望了过来,扬起了一抹笑容。

“这个给你。”

一块白玉抛出,落在了容渡月掌心。

容丹桐勾唇:“我运气不错,比你先一步找到了他,你寻着这里面的气息去找就对了。”

掌心慢慢收拢,容渡月眸光柔和几分。

容丹桐驾驶灵舟缓缓前进,金瑶衣身上还带着血渍,回头冲他招手:“酒量不错,下次接着来~”

“好。”

长风撩起衣袍一角,两方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第125章

清晨细雨之后,天空被洗涤干净。

灵田之中,青草同泥土的清香萦绕鼻尖。这一小块的灵植在充裕的灵气下,长的半人之高,叶片狭长光滑,顶端生着细密的花骨朵儿,还未绽放,看的很是可喜。

三个少年蹲在其间时,叶片淹没头顶,只能看到枝叶晃动。

许悦今日换了一件藕荷色襦裙,叠了三重纱,裙摆上绣着星星点点的花朵,此时她撩起了衣袖,展开上面的绣纹,摆在两个少年面前,颇为得意道:“这叫点星花,开了一半花,剩下一半全是花骨朵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看上去是不是像点点繁星?”

“……”

她也不顾少双同许桑有点儿懵的神色,点了点衣袖花纹又指了指灵植上的花骨朵儿,接着道:“这是去年开花时我绣下来的,很美是不是?不过你们也别担心,点星花这几日又要开了,到时候我们一起。”

“这样是不是很好记?这几片灵田种植的灵药我都绣过花样,这样一圈下来,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可是灵植考的不是药性吗……”许桑纠结的反驳,才一开口许悦就抱着手望着他,被少女一双剪水秋眸注视着,许桑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念完,就差缩回去了。

少双同两人一样,半蹲着,被点星花包围,如墨玉的眸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许悦尴尬的笑了一声。

她今天和许桑是担起了教导小师兄识草药的责任,意识到自己没说几句话就走题了,许悦用衣袖遮住半边脸,咳了一声后,悄悄戳了戳许桑的手臂,给他打眼色:“桑师兄说的很对,药性很重要。”

许桑被戳的整个人缩了缩。

“桑师兄。”许悦在他耳边叫唤,“你便给小师兄讲解一下吧。”

“……哦,好好好。”许桑回过神来,赶紧点了点头,连说了三声好,侧头看到少双正端着小脸认真望着他时,耳尖不由羞红,有些不知所措,“点星花的药性,药性,药性……”是什么来着?

他两个字慢吞吞说了三遍,许悦不耐烦又戳了戳他的后辈。许桑腰背一挺,慌慌张张道:“药性很重要……但是,但是灵植生长环境的好坏会影响药性,这个也很重要。所以,所以不同灵植用不同的阵法培育……”

于是许桑絮絮叨叨讲了一堆,教少双阵法的种类,阵法有多少种基础符文,培育灵植一般用哪些阵法合适。

少双虽然不言不语,神色却很认真,似乎将每句话都记在了心头,在许悦都一脸烦躁时,他却没有丝毫不耐。

许桑说到兴头上,还要用手指比划一番,在泥土地上用手指勾出几个鬼画符来。

不远处的河畔上,渐渐走来两人,两人一边漫步,一边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子笑的前仰后合。清晨的光线柔和明亮,女子绯裙明艳,肌肤雪白,生的明眸皓齿,这般笑起来娇艳欲滴的很。

女子身边的人却抚额,神色无奈,两人正是金瑶衣和容丹桐。

金瑶衣还欲在说什么,却见身边的人停住脚步,正目不转睛的瞧着一处。金瑶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易看到了蹲在灵田中的三人。

“要是他们三个踩坏了一株点星花,我就罚他们今晚没饭吃。”

容丹桐侧首,神色很不赞同:“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饿着?”

金瑶衣便道:“少双年幼,自然不能饿着,便罚他抄写典籍,另外两个还是要罚饿肚子的。”

这一次容丹桐没有反对,反而道:“也不能娇惯太过,犯了错要罚,若是做对了,也该有奖励。”

“噗哈哈。”金瑶衣眼中含了促狭笑意:“得了吧,你这也太偏心了。”

“……我只是觉得奖罚都该合理。”容丹桐一本正经。

“那你说说看。”金瑶衣抱着手挑眉,“我以前把周景那小子绑起来揍的时候,你怎么不管?”

“周景性子顽劣,居然有胆子在轮到他浆洗时,把我们的衣物全部撕成破布,你不打我也是要打的。”

“算了,你的弟子你说了算,好不容易收个小徒弟宠着点也没事。”金瑶衣无所谓的摊手,她的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本是调笑的神色却正色了几分,“可是你打算怎么教他?他的身体状态你不会不知道吧?”

容丹桐回答:“我打算去三问宗看看。”

“见妙微尊者?”金瑶衣愣了愣,她出自三问宗,要论起辈分来,妙微是三问宗宗主,比她师傅还要高上一个辈分。这些年闯荡,她还不想这么早回宗门,便绕过了这个话题,接着道,“你这小弟子的性子怕是个问题,别的不说,这一个月来,他从未哭过,也从未笑过,而他不过是个六岁稚子,我可没见过哪个孩子是他这样子的。”

容丹桐回首,对上了金瑶衣若有所思的眸子,抿了抿唇却是轻笑:“只是你没有看见而已。”

“你自己有分寸便行。”

“又要出去?”容丹桐问道。

金瑶衣点了点头:“听说西北荒野出现异象,也不知道有没有宝物灵物现世,我去瞧瞧,你去不去?”

跟着金瑶衣虽然麻烦不断,但是同时机缘也不断。这次容丹桐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金瑶衣见状也不强求:“也对,你照顾小徒弟。”

她的眸子落在天际,海面自苍穹之下掠过,金瑶衣呢喃一声:“云清不知道有没有空。”她转头对容丹桐道,“云清那小子,太没良心了,当初说有事离开,结果一走就是二十年,邀他一聚都通通拒绝了。”

“……”

这一句话,容丹桐回答不了。

云清是君临众魔域的贤者,越是停留在这个世界,容丹桐便更加明白,在魔修魔道心中,贤者是怎样如魔如神的存在。而在金瑶衣心中,云清却是陪伴她多年的好友。

——

许桑最后激动的面红耳赤,拍着少双的肩膀表示:“等你学会了基础符文,又开始修炼了,我就教你绘制阵法。”

许悦无语问青天。

少双却点了点头,轻声回答:“好。”

许桑完全处于‘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状态下,少双却慢慢站起身来,他年幼又瘦弱,就算站起来,也被半人高的点星草淹没。不得已,他踮起了脚尖,在一片青碧和星星点点的花苞中露出半张脸。

“师傅。”少双唤道。许悦两人一惊,纷纷起身,他们比少双高,生的最高的点星花也才到他们胸口而已。

金瑶衣对几人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容丹桐站在田垄上目送金瑶衣离开,听到声音后,慢慢转过身子。回首便对上了一双墨玉眸子,容丹桐不由勾了勾唇角,张开了双手,对着少双做出了一个怀抱的架势。

少双眼中亮起了星辰光芒,转出了灵田后,踩着田垄,小步跑到了容丹桐面前。

他的头顶落了一片叶子,身上的衣袍浸了水露,小跑过来时,衣袍上沾染的点星花清香扑面而来。少双在容丹桐面前停住,小喘了几口气,眸子落在容丹桐不染一尘的衣角上,将自己沾了淤泥的手缩悄悄缩进了衣袍里。

容丹桐却将他拉入怀中,一边轻柔的擦拭少双手心的泥土,一边问道:“今天学了什么?”

“认识了点星花,学了它的药性和培育阵法。”

“很不错。”容丹桐并不吝啬夸奖,对许悦许桑笑道:“今天的课程先结束,少双先停课几日。”

许悦许桑立刻点头。

容丹桐又道:“你们教的很好。”

“……”

许悦尴尬的瞅着衣袖上的花纹,似乎想要重新描一遍一般。许桑这时明白过来,回想自己教了什么后,心虚的揪着衣角。

少双的手稚嫩柔软,容丹桐将上面沾的泥土和水露擦拭干净后,起身揉了揉少双的头发:“我们今天去个地方。”

少双点了点头。

容丹桐一笑,拉着少双走了两步后,化为一道明亮剑光,冲出了天外岛,消失在一片碧蓝之中。

他虽然不知道这些个小弟子具体教了少双什么,但是容丹桐的确觉得许悦两人做的很不错,他并非想要少双学到什么,只不过想要少双多接触别人,而不是仅仅粘着自己一人。许悦许桑两人能够不厌其烦拉着少双说个不停,容丹桐就很满意了。

然而,容丹桐始终不放心少双的身体,自己折腾了一段时间,发现实在不行后,容丹桐便只能向他人求助。

天外岛属于海外,不在魔道范围之内,便是踏上陆地,也属于魔道中央的界线处。容丹桐停在沙地上时,目光落在了某一处,神色染上了复杂,最后带着少双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其实,除了道门他还有更好的选择。

众魔域中,少双城白先生精通医道,便是陆长泽对他也很是敬重。而白先生能够得到陆长泽的认同,品性自是不差,当初容丹桐也很尊敬这位老者。

容丹桐如今是少双城城主,手掌城主方印,自然能轻易调动少双城任何一人,回少双城的话,少双无疑能够得到更好的照顾。

然而,他不能这么做。

容丹桐没有带少双去过少双城,甚至不打算让少双为众魔域知晓。他至今不清楚陆长泽当初遭遇了什么,但是,连陆长泽都无法应对的角色,也不是现在的容丹桐能够应对,那么他便不能让少双处于危险之中。

——

道门三宗,无为宗传承最是久远,盘踞于天水山脉,处于半隐世状态。丹鼎门主丹修兼修医修,灵植灵兽需求极大,便圈了一大块地,适合种什么就种什么,适合养什么就圈养什么。

三问宗却是不同,三问宗建立于道门最大的城池——顺城之中。在三问宗发展成道门三宗时,三问宗已经占据了顺城六成之地,相当于建立了一处城中城。

容丹桐带着少双进入顺城,还没有到达三问宗的地盘,便看到了一家家店铺上八成带上了三问宗的标记。而这种标记,当初妙微送给容丹桐的羊脂玉佩上,除了三问两字,也有这样的标志。妙微曾说,凭此令牌,可以出入三问宗。然而,当容丹桐路过顺城,真正拿着着令牌来拜访妙微,见一见容淮时,才知道,能够持此令牌的,都是三问宗的客卿。

少双从未见过这种道修城池,容丹桐也不急,带着少双出入各种店铺。比起凡人普普通通的店铺,修士本事大的多,也精通各种奇门遁甲,店铺布置的极为有趣。

“多宝阁?”容丹桐站在一处三层小楼面前轻声念道。

多宝阁这名字通俗易懂,一看便知晓卖的是什么,今日多宝阁门口格外热闹,因为店铺主人布置了一擂台,只要上去闯关成功,就能得到一件法宝。

容丹桐觉得有趣,便带少双凑了凑热闹,他一直觉得少双太过安静,多热闹热闹,也许性子就会活泼起来。

看了两场后,容丹桐正打算离开,周围围观的修士却有些躁动,一队白衣修士将此处包围,正在一个个的检查。

容丹桐将少双拉的更近。

“这都第六天了,那修炼邪法的魔修还没找出来。”

“只希望早点儿揪出这祸害。”

多宝阁面前本来便聚集了不少人,如今被围在一处,难免议论纷纷。有人惆怅,自然有人不满。

“三问宗不是向来觉得自己本事大吗,一遇上事情就什么都做不成!”

“那些真君尊者都不出面,余下的哪里有能力能把这些邪魔歪道揪出来?”

“到时候可丢脸丢大了。”

这队巡逻弟子突然垂首,分出一条道路来。

“师叔。”

“师祖。”

“夏师叔。”

一金冠男子缓步出现,这人生的俊美,五官锋利,身形高大挺拔,一双眸子扫过众修士时,明明没有散开任何威压,刚刚议论不满的修士却纷纷闭上嘴巴,那些个出口嘲笑的更是乖巧成鹌鹑一般。

三问宗夏寒潭掌刑罚多年,立下不少功劳,却也因其铁面无私出手狠厉而出名。这些年来,夏寒潭谁的面子都不给,可谓是得罪了不少人,然而他却是三问宗主的亲传弟子,不满他的人不少,能正面削的过他的人却没几个。

这位铁面神扫过众人一圈后,眸子落在了容丹桐身上,方才开口:“是你。”

这话一出,在场修士,甚至包括那些白衣弟子都忍不住朝这方向望去。

容丹桐牵着少双,从人群中走出,本来挡在他面前的人,不由自主的分开,让出了一条小道来。

“你这次是来拜访师尊的?”

“嗯。”容丹桐回答,“顺带见一见容淮,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练成燎天剑诀。”

“我知道了。”夏寒潭招了招手,围成一圈的弟子让出路来。

容丹桐朝着他点了点头,一大一小两个人慢慢离去。

夏寒潭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有时间,试剑台上,但请一战。”

“好。”容丹桐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拐角。

容丹桐走后,余下的修士继续接受探查,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议论,却少不了跟自己相熟的好友传音。

“这人是谁?看夏阁主的态度,似乎还要低了那人一等。”

“不清楚,绝对不会是三问宗的人。”

“刚刚没听到说他是来拜访夏阁主师尊的吗?夏阁主师尊岂不就是那一位尊者?”

想通这一点的修士倒抽了口气,没想到这样一位人物居然和他们挤在一起观看擂台赛。

经过这一段小小插曲,容丹桐能够看出最近的顺城怕是不太安宁,便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直接带着少双去三问宗。

守门修士将容丹桐打量了上下,根本不肯放容丹桐进去,容丹桐察觉出他们眼中的质疑,抬手展示一物。

白脂玉佩莹润无暇,无论是一气呵成的‘三问’两字,还是朴素的花纹,无疑是出自三问宗。容丹桐见他们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将灵力注入玉佩之中。

玉佩的花纹点亮,仿佛跳跃的符文,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闪而逝的威压。

“是清心印!”一名守卫修士惊呼。

这一次,再无人敢拦,领头的守卫自告奋勇为容丹桐带路,向容丹桐赔罪:“这段时日出了些事,连刑法阁夏阁主这几日都亲自动手搜查,我们也是上下为难,只能如此,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容丹桐闻言一笑,自在洒脱,只道:“职责所在,何罪之有?”

三问宗禁止御物飞行,只能步行,然而有缩地之术在,也不怎么麻烦。短短一会儿,便走了大半路程。

妙微身为三问宗主,身份贵重,所居之地不是守卫能够进入的,那守卫便止住了脚步。容丹桐带着少双才走了几步,一道遁光便猛地蹿到了眼前。光华一收,露出一神采飞扬的青年来。

“哥,你总算舍得来找我了。”这人正是容淮,也是三问宗年轻一辈中排的上号的静心真人。妙微给他取了个静心的道号,容淮却最耐不住心,一见到容丹桐便得意洋洋道,“三年前我便练成了燎天剑诀,在宗门大比上一举成名。”

“长本事了。”容丹桐夸奖。

“那是。”容淮抬了抬下巴,“也不看看谁是我师傅。”

容丹桐笑道:“看来这次的冠首也是你了。”

容丹桐这话让容淮噎了一下,挠了一把头发,呢喃:“我输了,只得个第三名,若不是我运道不佳,正好遇上了陈师兄,我至少也该是个第二……”说到这里,容淮眼珠子转了一圈,瞄到少双时,干巴巴问道,“这是谁啊?”

少双五官本便是顶好,这段时间身上养出了一点儿肉,连同脸颊也圆润了些,比起最初更加好看了几分。

容淮瞅了这包子脸几眼,便觉得手上酥痒,忍不住想要捏一捏孩子圆润的脸。

手才伸出去一半,就被容丹桐挡了下来,容丹桐瞟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少双身上时,霎时柔和下来,温声道:“少双,这是我弟弟,你可以喊他师叔,也可以喊他叔叔。”

少双点了点头,乖巧的唤了一声师叔,容丹桐便对容淮道:“这是我徒儿,也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你便是他的长辈。”

“……”容淮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从储物袋翻了翻,肉疼的递了出去。

容丹桐毫不犹豫的接过,手心是一条锁链,质量看的极为不错,便系在了少双手腕上。

容淮在一边闷闷道:“翻天锁,锁谁都方便,就,就给小辈玩好了。”

容淮觉得,他在自家哥哥心中的地位,一下子被个小娃娃压下去了,郁闷的不行。

这一边说话一边行路,前方便出现一凉亭,袅袅清香自凉亭传出,掀开的纱帐下,露出一清隽背景,微微弯着身子正在煮茶。似乎早早察觉到两人,他转身招了招手,眸子如青山绿水,温润含笑。

容丹桐俯身,平视少双,低声吩咐:“你先跟着师叔去玩,我一会儿便回来。”

少双本来轻轻捏住了容丹桐一角衣袍,闻言点了点头,松开衣袍的动作犹带不舍。在手指缩回原处时,容丹桐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将他微凉的小手包裹。

“乖。”容丹桐眸子明亮,另一只手扶住了少双后脑勺,温热的唇在少双白嫩的脸上印了印。随后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方才转身离去。

第126章

容丹桐落座后,妙微给他沏了一杯茶,这几乎都成了惯例,每次容丹桐来此处,都能得上这么一杯。

次数一多,容丹桐便笑着跟妙微说自己大概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妙微也不太在意,下次来,照样如此招待。

这种习惯,容丹桐认识的人中,除了妙微外,陆长泽也有,不过不同于妙微的好客,陆长泽更爱一人独酌,像是自得其乐,享受其中的悠然自在。

照例啜了口茶水后,容丹桐放下了手心的茶杯,清苦的茶水绕过舌尖,似乎将人的情绪也抚平了几分,他轻声问道:“我在顺城逛了一圈,见到了寒潭,也听说了一些事,说是有魔头在顺城大开杀戒之后逃匿……可是出了什么事?”

若是顺城真的混进了什么魔头胆敢大开杀戒,一有守城阵法,二有尊者真君坐镇,容丹桐不信会拖了六天之久,弄得风声鹤唳。

“寒潭?”氤氲水汽模糊了面容,妙微轻叹了口气,“此事一直便有,不过是现在愈演愈烈。”

容丹桐迟疑开口:“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妙微这一次却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一瞬后,对容丹桐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说道:“先说一说你的事吧,你支开了淮儿,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容丹桐认识妙微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神色,明白他怕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可是妙微不说,容丹桐便不会追问。

他斟酌片刻,方才开口:“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请您帮个忙。”

“……你带过来的那个孩子?”妙微抬眸询问。

夹杂水木气息的风灌入,吹散了氤氲水汽,容丹桐点了点头,注视妙微的眸子中是极为认真的色彩:“少双是我收的徒儿,但是我找到他时,出了些变故……”

二十年过去,容丹桐对妙微十分信任,不仅仅是因为容淮的关系,更多的是他相信妙微的品性。既然找了妙微帮忙,那么不清楚真相很难彻底解决问题,容丹桐便将青萍镇的所见所闻一一叙述。便是后面梅仙子和浮空道人翻出来的邪术玉简,容丹桐也复刻了一份,交到了妙微手中。

“我一开始以为,只要将少双身上的邪气压制净化便行,但是我试了很多方法都没有用。”

容丹桐一开始是打算用药性温和的灵药,慢慢将少双身体中的邪气死气一并驱除。可惜,他似乎在这方面没什么天份,第一日就加错了药,最后只能用清毒丹补救。

此路不通容丹桐就换种方式,打算用灵力将邪气逼出来,然而他的灵力一进入少双筋脉便被排斥,稍微想要有点儿作为就会伤到少双。容丹桐看到少双脸色苍白如纸,却不哭不闹,就紧紧抿着唇盯着自己的样子,便怎么也狠不下心再去尝试了。

……

容丹桐最后一次是打算用‘吃’的方式,天下灵药无数,其中便有几样天生克制邪气的灵物。容丹桐自己没有,少双城的宝库中却珍藏了一些,容丹桐直接调用一份出来。他也不会鲁莽的直接让少双服用,而是分出千分之一的量来,先做试用……然后,少双闹了一整天肚子,容丹桐失败告终。

说到这里,容丹桐突然觉得良心有些痛。他自己这么做的时候,觉得自己全心全意为了少双好,真把一系列事情娓娓道来,怎么都觉得自己在使劲折腾一可怜孩子。

“……便是这样了。”容丹桐摞下了最后一句。

妙微垂眸沉思了许久,方才回答:“我要亲眼见见那孩子才知道具体情况。”

听出他愿意帮忙的意思,容丹桐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唇:“少双是个很好的孩子,你看到他的话,也会喜欢他的。”

容丹桐说这句话时,脸上满满的骄傲之色,妙微瞧得分明,不由被逗笑了。

满室茶香余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轻松起来。

——

“你想玩什么?”

容淮身边跟着少双,两人大眼对小眼好一会儿,容淮才纠结问出这句话。

少双摇了摇头。

容淮苦恼的皱着眉毛:“真没什么想玩的吗?我可以带你去演武场看那些小毛孩比划,可以带你去灵植园摘灵果,还可以去,去看灵兽?听说广真人养的那只白毛鼠最近生了一窝小的……”

两人在后院中随意乱晃,容淮绞尽脑汁想找出些有趣东西,少双却很少言语,墨玉瞳孔明亮而漂亮。

这副样子在性子内检的许桑看来,便是认真听自己说话,但是在容淮看来,便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容淮伤神的抓了一把头发,颇为挫败的问:“你能不能说一句话啊!”

“师叔。”少双声音软糯,低低唤了一声。

这一声喊的容淮浑身舒畅,他眼睛亮了亮,催促:“快说,喜欢哪个,我带你去玩,便是你想要广真人的白毛鼠我都给你偷一只出来。”

“我都喜欢。”少双平淡回答。

容淮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既然这孩子比较闷,容淮便不再问他,拉起少双的手就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而去,嘴中则道:“一个个看过去,总有你喜欢的。”

“谢谢师叔。”

容淮目光落在前方,决定哪个方向近就往哪里去,闻言咧嘴一笑:“你看师叔对你这么好,以后要多来玩,记得把你师傅也叫上一起。”

“……嗯。”少双轻轻应了一声,抬头问道,“师叔很喜欢师傅吗?”

容淮得意回答:“那是当然。”毕竟他承认的哥哥也就这么一个,少年时期,也就容丹桐一个有耐心陪他玩。

“哦。”少双又应了一声,眸子悄悄落在容淮握住自己的手上,低声呢喃,“我也喜欢。”

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以后绝对不跟师傅提这句话。

容淮没听清楚,低头疑惑的望着还不到自己腰部的孩子,叫少双依旧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神色便没有追究。

路过一个小院时,容淮隔着半开的门冲里面喊:“谁想去玩,我今天有空,带你们去演武场。”

这话一出,里面传来各种杂乱的声音,有人惊喜欢呼,尚且稚嫩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师叔,你等等,我要去。”

“还有我。”

听出声音中毫无掩饰的雀跃之色,容淮突然觉得自己太机智了。他不知道怎么哄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不是还有别的小家伙吗?凑成一堆总有话说。

容淮笑眯眯道:“这是我二师兄三师兄收的小萝卜头,和你差不多大,你们可以一起玩。”

话音一落,一个圆滚滚的球就滚了出来,落在了少双脚边,随着一声‘哎呦喂’,这小胖球就揉着屁股爬了起来,然后一把抱住了容淮大腿,泪眼汪汪:“小师叔,他们又欺负我。”

说这句话时,门口又窜出一个小少年和一个小姑娘,小少年一听这话,立刻抱着手臂冷哼一声,这副模样也不知道是学谁的。

小姑娘却跳了起来,发绳上的珍珠叮咚响,指着胖球就否认:“我没有!”

小胖球怒目而视:“你就有!”接着又雨露均沾的瞪向那小少年,“你,还有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会算了!”

容淮抬了抬腿,小胖球这才松手,容淮将小胖球推了出去,非常无良的说:“胖球的话,你们随意欺负。”

那一瞬间,胖球要哭不哭,觉得天崩地裂。

“师叔最好了。”小姑娘杏眼水灵,声音也是脆生生的,笑的春光明媚。

“不过这个你们可不能欺负。”容淮将少双拉了出来,“这是少双,我哥唯一的弟子,你们谁敢胡闹,我可不轻饶。”

小姑娘在看到少双时,眼睛瞬间点亮,一把抱住了少双的手臂,笑的可爱极了:“少双,我叫恬恬,以后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少双抬起手臂想要挣开,没想到这小姑娘却粘的很紧。

小胖球忍住了眼泪珠子,哽咽的指责:“你无耻,你欺负人!”

“废话。”恬恬歪头朝他吐了吐舌头,用手指比了个圆圈,“你都胖成汤圆了,哪有少双生的好看,我都懒的理你。阿守,我们走。”

阿守脸色黑了黑,上前将黏在少双身上的恬恬扯了下来。

“哎呀呀,你干嘛?”

“你没骨头啊!”

耳边吵吵闹闹,容淮一人走在前头,阿守拉着恬恬往前拖,恬恬死活抱着少双不放手,小胖球一个人站在原地,觉得凉风凄惨,眼见着人越来越远,他赶紧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一身素白衣袍,腰间悬着雪亮长剑的一队队修士而过,容淮几人走了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见到三次。这样打扮的修士,少双在多宝阁阁前也见过,便多看了一眼。

这些个巡逻弟子肩背挺得笔直,神色肃穆,身上的杀伐之气没有丝毫收敛,从这些少年身边经过时,虽然没有一句为难,却难免有些吓人。

在白衣远去后,阿守握着拳头,颇为激动:“日后我也要加入刑法阁。”

“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胖球刚刚受了气,张口就要刺上一句。

恬恬却缩了缩身子回答:“我觉得有点儿可怕,他们身上的气息好冷。”

见少双不开口,恬恬拉了拉他的袖子,跟他嘀咕了一堆话。

恬恬跟少双八卦,说刑法阁只有师兄师伯们,没有一个师姐,师兄们冷冰冰的,也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怪不得没几个有道侣的。

阿守却不认同,说刑法阁都是真正厉害的修士,顾着修炼,哪有时间找道侣。

胖球不屑:“难不成那些没有进刑法阁的师兄们有道侣呢?”

“所以从小就要挑好。”恬恬彻底歪了话题。

这一句话阿守却没有反驳,支支吾吾的说:“我觉得很有道理。”

少双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胖球捂着胸口觉得受到了莫大伤害。

恬恬压低身子在少双耳边悄悄低语,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以后看中了谁,一定要先下手为强,后下手的都是遭殃的倒霉蛋。”

这段时日,因为刑法阁的原因,少有弟子出来闲逛。容淮这一路,也没见到几个熟人,但是一到演武场便是另一番新天地。

演武场一般都是一群筑基或者炼气的弟子切磋修炼,或者扬名的场所,除了门派大比,很少会有金丹真人来此比试。而金丹之上的元婴修士更加不会来此,他们要是切磋,也会去血铸台。对于一个宗门来说,尊者是最大的后台,元婴金丹便是支柱,金丹以下的修士却是一个门派的根基,往往也是这些弟子最多最杂。

容淮带着几个小少年踏入演武场时,演武场可谓是挤的满满当当的。这段时间,宗门内部管的很严,刑法阁到处搜查,这些个弟子不是觉得气闷就是觉得心口团了火,自然要来演武场消消火。

而演武台的确是个消火的好场所,每个进去的,都是湿漉漉的出来。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蔚蓝湖泊,湖岸杨柳依依,青草翠绿。湖心却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也没有什么水榭亭台,而是修了数个宽阔战台,战台自湖水中露出九层台阶,随后是一块石碑,石碑上各刻着一字,分别是乾、坤、离、坎、艮、兑、巽、震八个字。

围观弟子站在湖边或扶着栏杆,或抬了把椅子,或者干脆直接站着。

容淮身为金丹真人,又是妙微宗主的小弟子,前不久又在门派大比上出了一把风头,认识他的人自然不少,这些个筑基炼气的小弟子一看到他便纷纷让出了一条道来。

少双自然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不说少双,便是恬恬和阿守也同样好奇的很,一马当先跑在了前头。

离他们这个位置最近的是坤台,坤台上一手持大砍刀的高壮弟子和一个拿着一只玉箫,看上去风度翩翩的弟子打的如火如荼。这两人都是筑基后期修为,对于容淮来说,自然不够看,但是胖球三个都没筑基,这样的战斗于他们来说,极为精彩,一个个看的眼睛发亮。

还没多看几眼,那持着玉箫的弟子接连吹了几下,声音高亢尖锐,直击人耳膜。

“这声音怎么这么难听。”容淮忍不住皱了皱眉,吩咐道:“你们几个把耳朵塞了,省的难受。”

胖球几个赶紧捂住了耳朵。

容淮他们尚且离得远,同他战斗的高壮弟子却哀嚎而痛苦的捂住了头颅,手臂颤抖,最后手指都合不拢,砍刀滚落在了地面。

“哗啦——”

玉箫弟子飞身一脚,将对手踢下了台阶。随着几声痛呼,那高壮弟子滚了几圈,滚进了湖中,溅起三尺水浪。

“好,厉害!”恬恬几人看热闹,立刻高兴的欢呼。

一边却有人轻笑:“又一个湿了衣袍的。”

几个姑娘在一边用袖子遮了脸嬉笑。

便有人道:“何奕师兄又赢了一场,再胜一场便是连胜十场,你们没人上去挑战吗?”

水面破开,那高壮男子从水中一跃而起,踏上湖畔的时候,宛如喝醉了一般晃悠悠的。便有同伴过去扶他,那同伴一边托着他手臂,一边安慰:“有赢有输,过段时间接着比便是……”

那弟子天生长着一张讨喜的笑脸,叫同伴衣袍里全是水,还抬手拧了一把。挑战失败的人,很少有人会去关注,空气中却传来腥甜的气味,有人颤巍巍的喊:“杀人了!”

那同伴背对着众人,躬着身子,雪亮的刀刃穿透胸膛,血珠子顺着剑刃滚滚落下。

这一变故惊动了众人,当即便有弟子将人围成了一团,抽出了法器对准了那高壮弟子,怒喝:“张鹏,你这是做什么?”

长刀从血肉中拔出,那年轻的弟子软软瘫倒,便有人即时上前抱住人往后退后,才退了两步,森寒杀意便袭来。这一次有人即时反应过来,一把长剑和一把折扇同时挡在了长刀面前。才挡了这么一瞬间,张鹏身上黑光一涨,长剑和折扇连同主人全部被击飞。

张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被湖水全部浸透的头发滚落水珠,一双眼睛血红混浊,长刀一阵,胡乱向四周劈砍而去。

周围围着的弟子不是炼气就是筑基,张鹏在筑基期中排在前列,再加上毫无理智胡乱攻击,一时间便有几人被伤到,一片混乱。那救人的弟子更是差点儿被削了半边手臂。

一把沾了血色的长刀凶狠霸道的前行,救人的弟子手上抱着一人,完全施展不开又没跑掉,只听到呼啸风声自耳边划过。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一声惨叫,之后便是重物落地的东西。

“你没事吧?”声音自上方传来,这弟子一恍惚手心便塞了一瓷瓶,抬头望去,便看到了容淮,不由呢喃:“师叔……”

“你做的很好。”

这弟子一愣,下一刻回过神来,倒出丹药便往张鹏的同伴嘴里塞。

容淮此刻脸上再无笑意,脸色铁青,目光落在青草地上。张鹏猝不及防受了容淮一掌,口吐鲜血,若是平时,这一掌定能让他重伤,此时吐了几口血,血眸一片疯狂,爬了起来就接着往最近的弟子砍去。

这个样子,根本便是毫无理智。

一些弟子反应快,稍微挡了挡张鹏,一些弟子却只顾着逃。

容淮不再留手,长剑上火星点亮,随着挥剑,以燎原之势袭去,便要将张鹏斩于剑下,剑光火焰在半空中却被挡下,一条白绸以最柔和的姿态将剑势包裹,慢慢消磨。

容淮飞身而起,抽回长剑,脸上便带了寒霜:“你要拦我?”

“师弟,并非是我要拦你。”另一边落下的是一名女子,白裙白鞋,浑身素净,连同容貌也寡淡。她手中握着半截绸缎,柔柔弱弱道,“而是这是线索,不能死。”

张鹏一声怒吼,面前两位弟子撞飞在栏杆上,挣扎的想要爬起来。

“什么歪理,救人的时候慢一步,还要拦我救人?”容淮气的想跳起来同她大战一场,可是现在不是他任性的时候,便让开女子,向张鹏追去。谁知道才跑出一半,面前却堵了一面水墙。

容淮回首,那女修正在掐诀,这一次容淮直接一剑劈去。水墙破裂,化为流水落下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那女修往后倒飞数步,连忙喊道:“师弟,周师兄已经出手了!”

演武台一般会有数名金丹修士镇守,维持秩序,坤台便有两位金丹真人,一位是这女子素心仙子,一位便是周真人。

周真人是一位中年男修,拿着一圆盘,随风而长,兜头向着发狂的张鹏罩去。他满以为能够成功,谁知道张鹏猛地抬头,脸色狰狞,牙齿咬的滋滋响,居然挡住了这圆盘。

黑雾从张鹏身上扩散,沾到青草地时,草木枯萎腐蚀,沾到那圆盘上时,圆盘震动,渐渐失去了法宝灵光。那周真人脸上露出极为肉疼的表情,也是这圆盘够大,将黑雾拦了拦,才让后面的弟子有机会逃脱。

张鹏理智全无,向着这些弟子追去,人群更是混乱。

恬恬机灵,一出这事立刻拉着另外几个往身后退去,本以为有容淮这位师叔在,定不会有什么问题,谁知道容淮竟然被自己人给拦住了。混乱之中,张鹏来的方向正好是他们这处。

筑基弟子可以御物飞行,然而他们几个没一个人筑基,只能逃跑,可是——来不及了!

恬恬死命的扔符咒,阿守挡在了恬恬面前,胖球拉住了阿守的衣袍,少双则站在了最后。

几个炼气期小家伙筑起来的灵力罩有什么用?轻而易举的被撕开,便是符咒术法也被破开。

黑雾蔓延开来,将脚下的土地腐蚀,四人往身后缩去。少双年纪最小也最矮,此时有三人挡住了他,更加看不到身形。他微微垂首,墨发零星落在脸颊上,一双眸子缓缓睁开,瞳孔炽红如火,却清透如宝石,明澈到毫无情感。

不远处,被素心仙子挡住的容淮,暴怒挥剑:“让开,你个死妖婆!”

这一剑之威令人胆寒,被骂了‘死妖婆’的素心仙子内心恼火却不敢硬碰硬,飞身避让。

然而,这么短短一瞬间,黑雾已经将几个孩子完全笼罩,不说黑雾会不会要他们的命,便是张鹏就能随意杀了他们。

容淮长剑举过头顶,形成的长风将黑雾卷入空中,露出其中的景象来。恬恬,阿守,胖球,少双……四人完完整整的,不缺胳膊不缺腿,容淮这才松了口气。

这几个少年少女紧紧抱在一起,黑雾既没有腐蚀他们,张鹏也没有伤到他们,他们却吓得挤成一团,警惕,震惊,甚至带了几分呆滞的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张鹏。

……刚刚疯狂的人如今躺在地面,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容淮神识一探,发现只是晕了过去,便翻出一印章,将人彻底制住。抬步将几个少年扶了起来,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恬恬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脚步一软,扑在了容淮怀里,唇瓣抖了抖,一句话没抖出,拉住容淮的袖子就使劲哭,哭的眼泪糊了一脸。

容淮不知道改怎么安慰,拍了拍她的肩膀后,示意胖球和阿守两个说话。

“我,我不知道啊。”胖球眼中积了层水雾,忍了又忍才没有同个小姑娘一样哭起来。

“阿守,你说!”

阿守被这么一声喊回了神,浑身一个激灵后,强忍着情绪回答:“这人一到我们面前便晕了过去,具体如何,我们也不清楚。”

在容淮询问时,素心仙子也落在了地面,她回首,眸子正好落在坤台上风采颇佳的年轻男子上。

何奕从变故开始到现在,不慌不乱的站在原地,眸子中透出几分兴趣。然而,在张鹏走火入魔之前,便是同他比试,便是听了他的箫声。

“小心些。”

素心仙子的传音自耳边响起,只说小心些,却并没有责怪之色,何奕垂眸,眼中却不以为意。

这时,周真人揣着自己那个废了的圆盘法器走到了近前,开口道:“素心师妹啊,你看我这法器……”

一个破铜烂铁!素心这般想,面上却是平淡如水,柔声回答:“既然是我麻烦的师兄,此事便是我的错,万万不能让师兄破费,这法器,师妹定会赔上一个新的。”

“师妹就是人好。”周真人脸上笑开了花。

这一位好解决,另外一位却麻烦,麻烦的不是容淮,而是刑法阁,最难办的还是那位宗主。素心仙子脸上神色更加柔美,正要开口,容淮便回过头。

恬恬趴在他怀里哭,胖球也是个不争气的,就阿守镇定点,其中最出色的反而是少双,不哭不闹,仿佛什么都同他无关。

“师弟,师侄他们……”

“少在这里碍眼。”经过刚刚这一事,容淮对这个本来便不亲近的师姐恶心透顶。

“师弟。”素心仙子丝毫不恼,柔声细语,“师姐也是情非得已,魔修作乱一事已经整整六日了,一直没有得出个结果……”

“所以你便不顾弟子安危?所以你看不清形势阻拦于我?”

“这次是师姐错了。”

容淮冷笑:“那就滚远些。”

这次并无弟子死亡,便是最初被一刀贯穿的弟子,也只是重伤垂危,并没有断气。这些个弟子如今回过神来,在听这几句话,看素心仙子的眼神完全变了,再无一丝尊敬之色。

素心仙子却叹了口气:“日后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这一次不等容淮恼怒,便听到有人惊呼。

“是夏阁主!”

“夏师叔来了。”

人群分开,刚刚杂乱的湖畔彻底安静下来,白衣金冠的男子缓步而来,犹如长剑雪亮的剑身,锋利而肃杀。

“夏师兄。”素心仙子退后一步,这一次却不敢吱声了。

夏寒潭自她身边走过,目不斜视,杀机却乍然爆发,将素心仙子整个笼罩。

素心呼吸一滞,几乎瘫倒。

杀机一闪而过,夏寒潭便站在了容淮面前。恬恬素来最怕这位大师伯,本来哭的稀里哗啦,一下子就止住了哭声。

几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容淮才问道:“大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夏寒潭嗤笑:“丢脸。”

容淮脸色一僵,咬牙切齿:“当初也不知道谁被我哥一鞭子抽翻!”

容淮为什么现在这么崇敬容丹桐?

当年容淮只不过当容丹桐是好玩伴,顺带觉得容丹桐可能是个不错的哥哥,可不是现在这态度。

改变容淮态度的,是十几年前,容丹桐将夏寒潭打的满地找牙的时候。自那个时候起,容淮便觉得容丹桐无所不能了。

夏寒潭并未理会容淮,直接转身,吩咐刑法阁弟子将张鹏带下去。

“夏师兄。”素心仙子经过刚刚这么一下,额头全是冷汗,面色却是不变,“张鹏是凌虚阁弟子,何不等凌虚阁主来到之后在做定夺?”

夏寒潭冷笑一声,直接离开。刑法阁弟子也毫不含糊,两人捆了就带走,皆当成没有听到这句话。

这一次,素心仙子脸色终于变了变。这无视的态度,像是把她踩到了尘埃里,比怒骂更让人难以忍受。

然而,她虽然厚颜喊夏寒潭一声师兄,夏寒潭和她身份到底不同,夏寒潭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元婴真君,岂是她个金丹修士能够比的?

“素心师叔,周师叔。”何奕此时才能水中坤台上下来,恭敬行礼,“静心师叔。”

静心师叔指的便是容淮,容淮完全不想搭理这小辈,带着几个师侄便要离开。

何奕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静心师叔,那黑色雾气是由邪气构成,师弟师妹们沾染了邪气,怕生变故,不如带他们去一趟净化池?”

净化池的灵泉集聚月华流光形成,最克邪气。

容淮本不欲搭理,听了这句话却有些心动。虽然没有说话,脚步一转,却是带着几个少年前往净化池。

何奕声音恭谨,又道:“恬恬师妹是女子,静心师叔怕是不方便,素心师叔,我们……”

“我们同去。”素心听明白了其中意思,接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暗地里却是传音,“你又搞什么鬼?”

“师叔可认识那个孩子?”何奕抬眸示意。

素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三个小弟子外,年纪最小看上去才六七岁的样子,生的精致漂亮,却从来没有见过。

“刚刚趁着师叔们说话时,我便打听了他的来历。这位并非是宗门弟子,而是容淮那个所谓的哥哥收的徒弟。”

素心眸光闪动。

何奕接着道:“师叔,刚刚张鹏并非是自己晕过去的,也不是什么灵力耗尽成为废人,而是我在他身体中种下的咒术失效了。”

“不会是你自己本事不济吧?”

“可是,若不是因为我的原因呢?”

“那就有趣了。”

妙微让夏寒潭如此嚣张不就是在警告他们吗?若是他自己身边之人也是魔修,那就可笑了。

两人传音到此处,心照不宣的一笑。

三问宗扩张之时,宗门长辈可谓是移山填海。削了一座山峰移到了顺城,又挖了这湖泊等,创出了如今的各种风景。

而净化池便在后山的山腰处,后山种植了大片奇珍异草,又圈养了一群珍贵灵兽,便是山腰处的净化池也有种种作用。因此寻常弟子根本没资格进去,而容淮身为宗主弟子,整个三问宗便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而后山由枯若真君镇守。

那位寿命所剩无几的真君越到暮年越是严苛死板,眼睛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

容淮在山脚下时,揉着胖球的头对几人说道:“那个糟老头脾气有点儿怪,等会儿你们乖点,不要说话,一切看我的。”

第127章

“是傀儡咒术。”

“先是被种下咒术,等咒术完全成熟后,稍微一激便会散失理智,形同邪魔。”

“也怪他自己意志不坚,被咒术控制。”

“这话可没道理,又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圣人,也不是人人都意志坚定。”

“连挣扎一下都没有,直接就要自己同伴的命,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弱者,失败者。”

刑法阁中,知晓此事的弟子难免议论几句,有人觉得可怜,便有人觉得他懦弱。

一位长衫老者用神识将张鹏从头到尾扫了个遍后,又是喂丹药又是施术法,一阵折腾。

夏寒潭立于堂中,背着手静静等待,见这老者差不多停手后,便问道:“这小弟子能不能醒?”

老者点了点头:“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能醒。”说完此句后,他略带遗憾的叹了口气,“就是修为受损,日后难有寸进。”

对于一位修道者来说,一生所为之事不就是修炼吗?修炼无法进步,对于他们来说,无外乎天崩地裂。

“那就好。”夏寒潭对这种小弟子的事没兴趣,他若是对人抱有欣赏好感,更看中的是实力和意志,显然张鹏什么都没有。得了这样一句话后,他提了剑往外走去,声音传入了每个刑法阁弟子的耳中,“带人!跟我去凌虚阁抓人!”

本来一个个挺得笔直,面无表情,私下里却不停传音八卦的刑法阁弟子,眼睛都不由亮了亮,纷纷垂首躬身:“遵命。”

身后的老者一惊,连道:“阁主,我们尚没有证据,若是胡乱抓人……”

“抓凌虚阁的人还要理由?”夏寒潭回首嗤笑,“随意说件事都足够他们全部以死谢罪的了,若不是时机未到,我就不是去抓人,而是整个围剿。”

——

上山的道路并不平坦,到处都是陡峭的山石和杂乱生长的树木,偶尔有灵兽出没,性情温和的灵兽从灌木丛中冒出来,优雅从容的从几个孩子身边走过,有些友好的甚至会蹦蹦他们的小腿。但是也有性情暴戾的灵兽,甚至想把他们当成食物。

一只似虎似狮的灵兽悄无声息的潜伏,它显然看的出容淮的强大,便将目标落在了几个少年少女身上。见时机成熟,猛地一声怒吼,便扑了上来,它身影不小,落下的阴影直接将几个孩子笼罩。还未碰到猎物,容淮侧首,抬起剑鞘将这灵兽排个正着。

“吼——喵呜。”被拍歪了脸,灵兽在地上滚了几圈,吼叫声都变了。

容淮抱着手道:“这里的灵兽,一点儿血腥都没有见过,无害。”

“真的?”恬恬欢呼一声,拉着阿守就围着这灵兽转,不是揉耳朵就是挠痒痒。

灵兽龇牙咧嘴,却被容淮身上的威压镇压,不能逞凶便想凶狠咆哮吓退这些个少年。

恬恬却向着胖球招了招手:“你们两个也过来啊!”

胖球答应了声,兴高采烈的冲了过来,少双慢悠悠的跟在身后,轻微的嘶嘶声微不可查,枯枝败叶间闪过一抹碧色,伺机而动。

容淮察觉到不对,正要出手便见碧色如闪电一般袭向少双,那是一只碧环蛇,碧环蛇的毒液是一味炼丹药材,对于尚未筑基的孩子却是一个大麻烦。然而,在碧环蛇快要得手时,少双方才抬手,轻而易举的制住了长蛇,捏住了它的头部。本来舒展牙齿的毒舌被少双一捏,重重合上了嘴巴。

容淮出手一半收了回来,不由夸奖:“干的不错。”容淮一直觉得自己被容丹桐委以重任——带孩子。

这时才知道,他哥带过来这个小徒儿,比他那些个毫无警惕心的师侄们,真是好的太多了。

少双垂眸不语,一道雄厚的声音带了几分不满闯入众人耳中。

“你个臭小子,又来我这里做甚?”这声音说不上从哪里传来,似乎四面八方都是,“还是这么没长进,只能欺负些低等灵兽。”

“老头子,我带着几个师侄来看你。”容淮冲着山上喊道。

“进山凭证呢?”这声音又问。

“回头补上。”

“原来没有。”那声音冷哼一声,“那就给我快滚。”

容淮摸了摸下巴,回头看了眼恬恬几个,那声音简直大到要在耳边炸开,恬恬几个便是不想听到都难,此时一个个眼巴巴的瞅着容淮。

“小师叔,你到底行不行啊!”恬恬露出非常天真无邪的笑容。

容淮轻嗤一声,嘴巴动了动,做出‘看我着’这三字的嘴形后,几步踏上了小道,又是几步便没了踪影。

恬恬在阿守耳边叽叽喳喳,胖球对这灵兽很是好奇,不是摸了摸毛发,就是傻笑。一男一女便自树林子中走了出来,正是跟在容淮几人身后,慢悠悠走过来的素心仙子和何奕。

“你来干什么?”恬恬立刻拉下了脸。

“就是!”胖球难得附和甜甜。

几人对何奕没什么印象,对素心仙子这位差点儿间接性害死他们的人却记忆深刻,并且非常讨厌之。

素心仙子也不恼,柔声笑道:“静心师弟到底是个大男人,我怕他有什么地方不周全,便跟了过来。今日虽然事出有因,但是到底是师叔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了惊吓,既然如此,师叔我定然要确定你们没事了才放心。”

这几句话说的很是动听,阿守和胖球面面相觑,有些被说动,毕竟听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唯有恬恬脸色更差,身为女人她对这位师叔实在没好感,一听这话,心里更加唾弃,当场就伸出了手来,挑眉望着素心仙子:“东西呢?”

“师侄,你这是?”

恬恬一字一句:“赔偿!别只会拿嘴,还有我师傅给我的好东西多的是,你别糊弄我啊。”

“……”

“噗。”何奕忍不住笑了,手中玉箫一转,眸子扫过少双,最后落在恬恬身上,“师妹,你真可爱。”

他们没说几句,便听到一阵哈哈大笑,林间小道中,容淮和一个老头勾肩搭背走了出来,老者笑的很是开怀,就差在地上滚上几圈了。

这老者穿着灰色旧道袍,衣袍破了好多道口子,既不换新,也不修一修打个补丁。头发造型很是独特,像是筑起的鸟窝,花白头发上面还插着几根茅草。

见到这老者的样子,恬恬几人先是呆了呆,随后辛苦的忍者笑。

偏偏容淮斜眼过来,将几人狠狠封了几眼,开口便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见过枯若真君!”

“真君。”

“枯若真君。”这几个小的,一听便不敢怠慢,此起彼伏的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甜美讨好。

枯若真君挥了挥手:“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这话一出,恬恬几个欢呼出声,对那灵兽瞬间没了好奇,小碎步跑到了容淮面前。容淮让出一条道来,示意他们过去,恬恬一手拉着阿守,一手拉着少双,身后跟着一个胖球,路过枯若真君时,这位老者眉毛挑起,喝道:“站住!”

这声音宛如雷霆炸响,惊的几个小辈僵在了原地。

“身上怎么一股子的恶臭。”枯若真君紧皱着眉毛问道。

容淮回答:“刚刚有弟子走火入魔,他们几个被袭击了,我就是带他们来这里净化污浊之气的。你这老头,就别大惊小怪了。”

老者这下完全黑了脸:“这些个小辈,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恬恬几个赶紧跑,素心仙子和何奕这才跟上去。枯若真君以为他们一起的,也没多问了,倒是容淮皱了皱眉,他虽然彻底厌恶这人了,然而到底是同门,便没有拦着。

几个小辈跟着容淮进了一处洞穴,初时窄小,多行了一段路后,面前骤然开阔起来。光线照入,温热水汽氤氲,而前方是一处温泉,温泉被一块石壁隔绝成两边,正好分开了男女。

容淮来过多次,此时便指着此处四面石壁上,示意他们看粗糙石壁上的字体和图案:“这可是历代前辈留下来的功法心得,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不好好享受还有心思对着一面墙?”

才说了两句话,他就被枯若真君拍了下头。

“放尊敬些。”

容淮耸肩,招了招手,示意阿守,胖球,少双跟他过来,最后远处便只站了恬恬一个。容淮挑眉,眸子却是望向素心仙子,语气十分不客气:“你要进去可以,现在不行。”

“静心师弟,我只是想帮忙罢了。你何必这么怀疑我?”

这位素心仙子从一开始到现在,说话一直都是这种‘自己很有理很为你们着想’的语气,若是以前容淮便会觉得她温婉贤淑,现在却觉得每句话都在明里暗里的指责自己,心里更是不耐。

“老头。”容淮懒得同她说,直接喊枯若真君,“等我师侄出来,你在让她进去。”

枯若真君明白过来,眸子盯着素心仙子,本欲再说什么的素心被这眼神一盯,立刻安分下来,叹了口气:“前辈,我知晓了。”

容淮领着几人进去时,何奕便跟了上去,他倒不怎么显眼,这样跟着也没人理会。

泉水清澈,水汽蒸腾,朦胧的恍如踏进了仙境。

容淮一边解腰带一边招呼:“还愣着做什么?脱衣服!”

胖球欢呼,脱的比谁都快,三下五除二便跳进了水中,惊喜的呼了口气,反而是阿守和少双慢吞吞的。

何奕扯开了衣袍,露出精瘦的胸膛后,便没了动作,反而抬手遮住了面容,试图隔离水雾。

这里的气息,真是令人窒息。

阿守下了水后,便回头去瞧少双,因着恬恬的影响,对于少双他便多照顾了几分,招了招手喊道:“少双,可以下来了。”

少双穿着雪白的里衣站在温泉边缘,墨玉瞳孔注视着这片水池。

“怕水吗?”阿守问。

少双摇了摇头,墨色碎发落在脸颊,轻轻抿了抿唇。

阿守见他不怕水,还要在问,胖球便从水中冒了出来,一把拉住了少双的手,将他拉了进去。

“哗啦~”

水花飞溅,胖球哈哈大笑。

容淮双手搭在池边,声音悠然:“别太闹了。”

温水浸透了薄薄一层里衣,少双似乎被这样拉扯一下,保持不了平衡,往一边栽去。

阿守扶了他一把,却不满的瞥了眼胖球。

胖球乐呵呵道:“这里这么舒服,当然要多泡泡啊!可不能白站着浪费时间。”

少双的身子轻微的颤抖,水雾朦胧间,面色苍白如纸。

第128章

白云高远,数只白鹤掠过天际。妙微本在沏茶,此时却像察觉到什么一般,撩开了纱帘,眸子落在远方。

一直略显肥胖的白鹤扑腾撞了进来,再要撞上石柱时,被妙微一把捞了回来。他顺了顺白鹤的羽翅,笑道:“冒冒失失的。”

“怎么了?”容丹桐用手撑着下巴问道。

演武台上,有弟子中了咒术走火入魔一事可大可小,但是有刑法阁在,又有众多长老客卿在,此事实在惊动不了身为分神尊者的一宗之主。然而,这次事件夏寒潭却打算大闹一场,便有人将此事上禀。

见容丹桐询问,他微微蹙眉,简短几句话便概括了此事。

静默一瞬,容丹桐起身便要离开。

妙微踏下台阶,声音自身后传来:“我知你担心少双,我带你去后山。”有妙微带路,自然省了不少麻烦。

——

胖球是个乐天性子,一闹腾起来,就没个完。

恬恬在的时候,恬恬有办法让他吃苦头,再加上阿守在一边补刀子,能将他气的跳脚,而现在恬恬没在,就没人治他了。从这边闹到那边,沿途一路的洒水。容淮舒舒服服的眯着眼,只要不喷他一脸水,便一切好说,他什么都不管。

又一次被淋了一头水,阿守冷哼一声:“你不觉得你这样子,像一头白花花的猪吗?”

胖球冲他龇牙咧嘴,就差跳起来扭个几圈,挑衅嚷嚷:“有本事来打我啊!”随着他的动作,白花花圆滚滚的肉也在晃动,阿守觉得眼睛刺痛,捂住了脸。

何奕半躺在池边,宽大的袍袖落在了水中,他却没有丝毫要下水的意思,看着这些个少年偶尔低笑出声,只是眸子中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水花扑溅,又洒落池面,胖球如同浪里白条翻滚个不停,这些声音如同纠结在一起的死线头,吵吵嚷嚷的钻进耳中,令少双略显锋利的墨眉皱在一起。

杂乱,混乱,尖锐……除此之外,甚至能够清楚的描绘出水流涌动的方向,连同容淮墨发上划过的水珠,阿守胸膛流淌的水,胖球指尖落下的水滴,何奕衣袍被水拂动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哈哈哈。”胖球放开手臂狗刨游过,温暖的水滴落在皮肤上,痛楚扩散,带动了体内翻滚的血液,冰凉而充斥杀机。

阿守不堪其烦,便要找胖球算账,他走过去时,正好挡住了面容稚嫩的孩子眉眼间的煞气。

真烦!少双这般想。

真想撕碎!少双心中划过这个念头。

便在这时,何奕柔和却没有一丝感情存在的声音落入了耳中。

何奕问道:“这孩子是不是不舒服?都不说一句话?”

他伸手了手指,笑眯眯的指着少双,在蒸腾水汽间,这样的神色恍然带上了调侃。

阿守正要揪住胖球揍,闻言又退了回来,干巴巴的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少双睁着一双墨玉眸子,侧首向着何奕望去,这双眸子漂亮而剔透,如今染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分外可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少双看到了何奕的身影。

何奕心中有些疑惑,这孩子太淡定了,几乎让他怀疑自己弄错了。如今见人看过来,便冲他招了招手,似乎很友好的样子。谁知道那孩子居然咬了咬唇,念道:“何奕?”

这般平淡无奇的一声,何奕心中却掠过一丝微妙的危机感。

少双终于动了,晃悠悠的朝何奕走过去。

有一个人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慈爱的模样,仿佛真的把谁放在了心头似的。那是青萍镇的秦先生,两人丝毫不像,身上的漠然和恶意却是相似。

而少双真正清醒过来时,砍断了他的头颅,看着他的肉体连同魂魄被那些个小怪物撕咬啃食。

少双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落下又展开,上面沾了晶莹的水珠子。少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可是便是杀了这人似乎也不够缓解身上的痛楚,他想彻底毁了这里。

“你是叫少双吧?”何奕又道,“那你该叫我师兄。”

一开始何奕的语气还算正常,到‘兄’这个字时,声音越来越低,染上了微不可查的颤抖,突然觉得手脚冰凉,仿佛被巨兽盯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你……”

何奕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心中翻滚着惊疑和恐惧,渐渐扩大。

阿守有些奇怪,还没说话又被胖球泼了一身水,便顾不得这里了。

少双离得近了,何奕才真正看清楚他的眸子,没了水雾的眸子,透彻明亮如水镜如墨玉,清澈到空无一物没有丝毫感情,正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何奕这才明白恐惧的来源,明白自己怕是惹错了人,他艰难的开口:“前辈,我错了……”这样五个字他说的异常艰辛,额头也冒出了冷汗。

这孩子离他三尺时,他才感受到少双身上几乎末顶的死亡气息。

少双伸出了手指,孩子的手还很稚嫩,上面还带了几个梨涡,瞧着可爱极了。然而除了何奕,他人却毫无察觉,便是容淮都趴在池边,发出舒服的谓叹。

何奕咬牙,手心泛出了血光,一个咒术悄然形成,决定拼死一搏。

他还是有机会的,不就是一具身体吗?舍弃就再弄一具,不过是小问题罢了,但是神魂绝对不能受损……

少双微微踮起了脚尖,粉嫩嫩的手指头便要落在何奕的眉心,这在何奕眼中,宛如看到了巨大的黑色漩涡,就要将他覆灭。奕宛咬了咬牙,犹如困兽,就要伸出最后的爪牙。

便在这时,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一直修长干净的手便握住了少双的手腕,同时制住了何奕正在掐诀的手。

“少双。”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柔拂过,仿佛破开了梦境,直接捏碎了痛苦,抚平了心绪。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少双身子微微一颤,这才僵直的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眸子独独印着容丹桐的身影。苍白的唇抿了抿,他轻轻浅浅的唤道:“师傅……”

手指抚上少双的脸颊,容丹桐养了他这一两个月,脸上才有那么点儿肉,现在却是病态的苍白。容丹桐脸色一变,单手将少双从水中捞了出来。少双穿了层薄薄里衣,又被温水浸透,容丹桐这么一抱,便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碰到少双时,对方轻轻抖了抖,似乎是痛到了,又似乎是怕了。

“很疼吗?”

少双头发上沾着的水珠子落在了眼角,嗫嚅道:“……有一点。”

容丹桐看着他这个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恼火和心疼。

“阁下便是他的师傅吗?”何奕逃出生天,经过这么几个呼吸间,终于缓过神来。他的手腕被容丹桐制住,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后,说道:“你这个徒儿可不太对劲,不是什么邪魔歪道吧?”

他使用的是传音入密,便是远处的容淮第一时间都只是以为容丹桐来找少双,露出欣喜的笑容。

容丹桐这才稍稍从少双身上移开目光,嗤笑:“少给我贫嘴。”

加重手上的力道,容丹桐直接将何奕的手腕扭断。何奕吃痛,紧紧蹙起眉头,然而修道之人意志力何其坚定,这点儿痛楚不算什么,唯一麻烦的是,因为容丹桐的力道,他的手臂的血液被禁锢,手指无力松开,露出了掌心的黑色纹路,这符文诡异极了,仿佛在自己移动位置,自符文上生出血光——这便是咒术了。

“邪魔歪道还在贼喊捉贼。”容丹桐丝毫不意外这人是魔修,神色间似是漫不经心却夹杂着几分彻骨的冷意,“少双来这里,和你有何关系?”

何奕连忙回答:“前辈,你既然知道我是魔修,那我怎么敢来这种地方活受罪?”

容丹桐却是不答,眸子扫过,面如寒霜:“你是夺舍重生?或者用咒术将这具身体练成傀儡暂时控制?”

“我……”

“那就看看结果。”随着手心灵力吞吐,容丹桐压制何奕身体的力道,伸手往前一推。

何奕脸上浮现错愕之色。

“哗——”

水浪飞溅三四尺,上了岸,正往这边走过来的容淮身上正好倒霉,被水花扑个正着。阿守和胖球两个被惊动,好奇的往这边看过来,被容丹桐隔空一掌,送上了岸。

容淮恼火的擦了把脸,把脸上的水珠子抹去,因为是容丹桐动的手,他也没质问,就是不解:“哥,怎么呢?”

“自己看!”容丹桐没啥好脸色。

容淮讪讪一笑,往净化池中望去。

净化池的温泉水将整个人淹没,这么一下,不过就是喝了几口泡澡水,有什么大不了的?容淮这么想,下一刻却像是察觉了什么一般,脸色渐渐难看。

净化池的水,容淮几个泡的极为舒服,然而何奕落入水中,却仿佛遭受了巨碾压一般,剧烈颤抖,想要从水中起身。

偏偏容丹桐将气息锁定了他,另他无法脱离净化池。

“啊!”何奕无疑能忍,被扭断手臂硬是没有喊过一声。如今泡在净化池水中却宛如,当痛苦加剧时,终于忍不住惨叫一声,双手双脚同时划过水面,激起水浪。

容淮喃喃道:“魔修……”

“少双在这里泡了多久?”

“啊?”容淮一愣,这才回过神来,略一掐算便回答了,“大约一壶酒的时间。”

容丹桐冷笑:“我明白了。”

第129章

“前辈,听我一言,我绝无害他性命之心。”何奕喝了好几口水,才勉强把这句话说出口,净化池的灵水进入肺腑带来更加剧烈的灼烧之痛,何奕忍的直哼哼。

“也就是说,别有居心?”容丹桐声音冷淡,随着他这句话,本来扑腾的何奕被一股巨力压下,整个人被砸进了水深处。

“我……”何奕被疼痛折磨,可他意志十分坚韧,还留了一线清明在思考如何逃命。本欲再说什么为自己减轻罪责,谁知道容丹桐不给他说话机会,被水猛的呛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又一次从水中冒出头,何奕脸色青白,唇色发紫,哆哆嗦嗦的说:“前辈,杀了我。”

“还在打鬼主意。”容丹桐这次瞥都没瞥一眼。

“……咕噜噜。”

“救我,救……咕噜噜。”

一只手冒出水面,无助的挣扎,皮肤表面无伤无痕,筋脉中却布满了黑色红色交缠的细线,邪气涌出,又被清气包裹净化。

“救……”折腾这么久,何奕声音嘶哑微弱,才说出一个字,就没了生息。这一次并非他无法说完整句话,而是被痛苦淹没,吐不出一个字。

两个小的哆哆嗦嗦看了半天,胖球扯着阿守的衣物,怯怯说道:“师叔,让他上来……”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了容丹桐淡漠的声音。

容丹桐轻笑一声:“你们还小,还没有出去历练过,但是有一句话也该明白,没有遭受到伤害,是无权代替别人去原谅的。”

何奕还没对容淮他们出手,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少双承受痛苦,那么别人凭什么代替少双为何奕说话?何况何奕这几声救命,就是对他们几个不懂事的少年喊的。

胖球被容丹桐一吓,又缩了回去。

净化池中水花扑溅,传来一声声忍痛的闷哼。随着时间推移,水浪越来越小,似乎是痛的缓不过气来,没了挣扎的力气。

容淮垂着头,心虚愧疚的不敢说话。他居然把一个魔修放身边这么久,身边还跟着几个小的……

胖球吓得缩到了阿守身后,这时候忍不住给阿守打眼色:这样下去,不会死人吧?

没有被何奕害过,反而是互通了姓名,对于胖球来说,看着他这样挣扎求生,反而冷不起心肠,觉得不忍。

阿守瞪了胖球一眼,没敢说话。

比起坐立难安的三人,容丹桐并没有黑着脸,反而一脸温和之色,他怕吓到少双,便是心中在怎么恼怒也不会放在脸上。只是拉着少双探查他的身体情况,少双浑身都是水,脸色苍白,连同唇色也毫无血色,他似乎极累,被容丹桐拥入怀中后,便脱力一般,陷入昏昏沉沉中。唯有头发丝上的水淌落在脸颊上时,他才会被这痛楚惊醒过来,睁开黑沉沉的眸子,在容丹桐脸上转了一圈后,才敢安心的阖眼。

“我帮你烘干。”容丹桐压低声音,温柔的蹭了蹭他的脸。

少双在迷迷糊糊中,轻轻嗯了声。

容丹桐便将少双的握住,手心灵力运转,将这净化池水消磨的一丝不剩。

何奕越是痛苦不堪,容丹桐便越是怒火滔天。少双被荒尸之血侵染,身上的邪气比何奕重了何止数倍?可想而知,少双刚刚的痛苦比何奕只多不少。

他不过离开了少双这么一会儿,便听到少双去了净化池的消息。容丹桐在妙微身边将事情原委听得明明白白,又一眼认出了何奕魔修的身份,自

不管何奕有着什么心思,他让少双在净化池中走了一遭,容丹桐便不可能轻饶了他。

这里的声音小下来,外面枯若真君暴躁如雷的声音便清楚明了。

“……你得宗门全力培养,受长辈看中,同辈友爱,后辈敬仰,从来没有让你受过半分委屈,从来没有短过你半分资源,你居然背离宗门,做下这等可笑之事,将宗门的脸面踩到脚底下,让天下修士耻笑我三问宗无人,无德,无能。”

“宗门培育之恩,同门友爱之情,你为了一个魔女通通不要,亏你学的是君子之意,到头来成了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窝囊废!你个彻彻底底的窝囊废!”

“你如今还敢跑来见我,还敢在我面前晃,是觉得我老了没用了,打不动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就算别的老家伙不在乎了,我绝对不会认同你!”

骂到最后,枯若真君已经气急败坏到语无伦次。这些话传入耳中,一听便知道是骂谁,阿守和胖球就算年纪小,也听过不少风言风语,如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容淮坐立难安,垂着头在原地转了几圈,脚步一步比一步重,头发下露出的耳尖全红了。他手指握成了拳,不知道想了什么,往外冲过去。

“老头子!你说这么难听做什么?”容淮还没走出去,便忍不住为妙微打抱不平起来。妙微的确做过错事,但是要说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绝对没有。

当初妙微带着容淮回去之时,是为了荒尸天魔一事,这种邪物肆虐何等可怕,妙微绝对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接受了全门的冷言冷语,甚至是驱逐,这是他该得的。他跪于地面,被自己师傅一掌打断全身骨头,半步分神的强者却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要安慰在一边哭的死去活来的容淮,这是他该承受的。他身体初初恢复,便亲自前往风烟岭镇守十年,不仅立下了累累功劳,更是彻底展现了三问宗的实力,赢得了天下道修的敬畏,这是他该做的。他一举突破分神,成为这世间的顶尖强者之一,却愿意成为三问宗宗主,承担起一宗传承,这是他的责任。

可是不管妙微这二三十多年来做了什么,他的身上始终带着污点和骂名。便是一些修士提起妙微,比起他分神尊者的名声,那些人都会略带暧昧的一笑,遮遮掩掩的说:“原来是那一位啊……”

容淮这些年来,听得何其之多,他不是妙微,能够坦然接受。听一次见一次都气的不轻,何况这一次说这些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妙微尊敬的长辈?

容淮在最初亲近枯若真君的时候,何尝不被枯若真君这暴躁古怪的脾气和难听的话语气的跳脚。

可是妙微却眉眼含笑的告诉他:“枯若师叔最爱说反话,他一般说小兔崽子的时候,都是再说我的心肝我的宝贝……”妙微在尚且年幼的容淮鼻尖上点了点,促狭笑道,“你可别不信,不然你在他骂你的时候说些好听的话,心里真诚些,他肯定会同意你的要求。”

事实证明,妙微说对了,尽管枯若真君还是臭着一张脸,但是容淮使这么一招时,总能得偿所愿,屡试不爽。

容淮才刚刚踏出门槛,话都没说完,便听到一道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师叔,我错了。”

抬头,容淮便看到了一尘不染的妙微站在一个烂糟糟的老者面前,笑容真挚而柔和。

枯若真君被这句话一堵,脸上涨的通红,指着妙微骂也不是打也不是。

容淮一脸惊愕,便见妙微抬眸,冲他眨了眨眼。容淮心领神会,恭恭敬敬的鞠躬:“静心日后定会勤加修炼,不堕宗门之威。”

枯若真君气的跳起来,抬手就往弓着身子没有起来的容淮头上一敲,气呼呼道:“好啊,你们父子连起手来对付我是不是?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

容淮做出吃痛状,歪头冲着枯若真君可怜巴巴道:“好痛~”

枯若真君抖了抖,一挥破袖子,抬步往洞穴走去,一边走一边骂:“都是个眼瞎的,把个魔修带进了我这里……里面的,都给我出来!!!”

最后一句话,枯若真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洪亮,惊震山林,完全看不出寿命将尽这四个字来。

一阵鸡飞狗跳后,几人站在了一起。容丹桐抱着昏昏沉沉的少双,容淮提着半死不活的何奕,三个小的躲在了容淮后头,素心仙子脸色僵硬。

而枯若真君铁青着脸,站在几人前头一阵臭骂。容淮连同三个小的被骂的抬不起头,容丹桐一脸莫名其妙的抱着少双听训,难得觉得有些郁闷。

何奕同素心仙子是一道的,又同时出自三问宗凌虚阁,不得不站出来。她柔柔怯怯的站着,一脸虚心受教的样子,温温柔柔的说:“竟然让魔修潜入门中,素心识人不清,差点酿成大祸,回去自会亲自跪于凌虚阁前,像阁主认罪……”

她口齿清晰,硬是顶着枯若真君的怒骂说了一大堆。容淮早就领教过这女人积极认错,死不悔改,甚至包藏祸心的行为了,忍不住讥讽:“宗主便在此地,便是要认罪受罚也该跟宗主跪,在不济也该去刑法阁请罪,你现在口口声声凌虚阁是不把宗主,不把刑法阁戒律放在眼里吗?”

“素心绝无此意。”素心身子晃了晃,似乎是站立不稳,声音悲凉:“但是阁主对我恩重如山,我辜负了阁主一番教导,自然该为自己的错误赎罪……”

小珠子听了这么一大堆,忍不住道:“这人真能狡辩,颠倒黑白。”

“魔修?”容丹桐问道。

小珠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刚刚那个人是彻彻底底的魔修,这个女的还是道门底子,但是修了一些邪术……这样乱七八糟一通修炼,轻则修为尽毁,重则爆体而亡。”

素心仙子接着道:“等我像阁主请罪后,自该上刑法阁认错……”等出了这里,回了凌虚阁,谁还能管教她不成?素心仙子心中暗道。

“恩重如山?”容丹桐不由轻笑,问道,“既然凌虚阁主对你恩重如山,你不如弃暗投明,改修道门如何?”

这句话一出,素心仙子一改前面柔弱态度,厉声指责:“我的确犯下大错,但是也容不得如此污蔑,阁下是何身份,难道以为天下人都被瞒在鼓里不成?”

“够了!”枯若真君厉喝。

“真君~”素心仙子眼中泪光闪烁。

枯若真君却直接一翻手腕,一掌朝素心拍去,口中不屑:“魔修这些年只会耍嘴皮子了。”

素心仙子脸色大变,面对真君一掌,连容淮都敌不过的她自然惊骇。匆忙之间,从手心抛出一颗磨的水亮的骷髅珠子。

骷髅珠子一半化为血网,将枯若真君一掌罩住,一半化为一道遁光,将她整个人包裹,便要遁走。

素心仙子一边便是容淮,长剑铮鸣,燎起一条火焰,将素心仙子笼罩。便在此时,血往猛地炸开,一股古怪可怕的力量幅散,将山石碾成粉碎。

这样的程度,绝对不是容淮可以应对,容丹桐此时方才出手,厚重的灵力罩将此处完全包裹。

血色弥漫,恬恬三人惊叫的捂住头脸,容淮措手不及被震出数步,手心的何奕便跌倒在地。混乱之中,一点黑星子趁机要逃,枯若真君一声冷笑:“这点手段也敢在我面前使!”

雷霆电光将血光撕个支离破碎,那一点黑光混在其中,整个震飞,吐出大口大口鲜血,正是素心仙子。此刻她脸上再无镇定柔美,只有恐惧和狰狞,撑着一把力气跪地求饶:“素心,素心不过是一念之差,从未做过任何恶事,素心可以发誓,求宗主真君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你还要不要脸?”容淮从地上站起来,简直觉得可笑。

偏偏素心仙子还道:“师弟,得饶人处且饶人……”

烟尘散开,枯若真君却没那么好的脾气让素心仙子大说一通,便要将她毙于掌下。

素心仙子大惊失色,撑起所有的力气就要逃,躺在地面无人问津,身上盖了一层尘土的何奕缓缓睁开了眸子,瞳孔黑沉看不到一丝光线,仿佛这只是个死人或者玩偶,眸子却是盯着素心仙子。

素心仙子本欲接着逃,便发现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涌动,占据了她的经脉,往丹田的金丹处涌去,同时圆滚滚的金丹中,浮现一个黑色咒印,花纹诡异的符文和何奕手上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不,不……”素心仙子还未说完,身上气息猛地暴涨,瞳孔猩红疯狂,随着黑色雾气腾起,她伸手同枯若真君对上一掌。

素心仙子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吐了几口血后,仿佛察觉不到痛苦一般接着飞起,朝着枯若真君扑去,疯狂的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这不是……”容淮看的傻眼,“这不是和张鹏一样了吗?”

素心仙子不敌枯若真君,却凭着暂时暴涨的力量以及自身的疯狂,居然成功将枯若真君拦截住了。容丹桐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灵力波动,眸光一转,落到了何奕身上,何奕扯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整个人炸开,血雾弥漫了整个视野。

“轰!”

地面遥遥欲晃,胖球恬恬被惊哭,阿守吓得一动不动,连同容淮都瞪大了眼珠子。然而,不管何奕造成的动静在怎么大,容丹桐布置的灵力罩都牢牢护住了这一方,将血雾和碎肉挡在了外面。

一点星光自何奕身体中脱离,绕过了正在缠斗的枯若真君和素心仙子,往洞口窜去。

洞口光芒明亮,郁郁葱葱的山林景色映入眼帘,更有灵鸟鸣叫。山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碧色枝条垂落洞口,上面生了一簇簇暖黄色的花朵,一身素衣的妙微便立于此处,眉眼柔和了笑意。

容丹桐没有出手碾碎何奕趁机逃跑的神魂,因为妙微坐镇此处。

然而这道神魂自妙微身边掠过时,撩起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妙微却不曾动手阻拦。

容丹桐眸子落在了他身上,妙微冲着容丹桐摇了摇头。

时候不到。

他自有打算,为的也只能是三问宗或者说整个道门,自他承担起三问宗宗主之名起,所做的决定便不再任性,不再随心所欲。容丹桐无疑能够理解,便点了点头,当成没看到。

素心仙子被折断了双臂,又被打断了双腿,便是这样都要自爆,然而枯若真君怎么好惹?在她自爆之前,直接粉碎了她的金丹,这样一个看似温婉的美人便化成了灰烬。

枯若真君经过这一战,气息有些紊乱,便深吸了一口气。

容淮这时才拍了拍胸口,称赞:“老头子,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枯若真君咧嘴回答。

“您是真君,自然不同凡响……”

容淮马屁没有拍完便看到了枯若真君暴怒的脸色,一只枯瘦的手指,这里指了指,那里指了指,喝道:“这里,这里,那里……一团糟,都是你这臭小子造成的,你说说看,你要怎么补偿啊!!!”

此处洞穴藏着净化池,自然布置了各种阵法用来保护,然而再好的阵法经过这么一冲击,都有所毁坏。

地面全是碎石块,也不知道有多少坑坑洼洼,石壁上被轰出了一个破洞,破洞大概三尺大小,然而真正令枯若真君心疼的是石壁上的修炼心得。

道修泡着净化池实在太舒服了,一舒服就有灵感,灵感一上来就这些个修炼者就忍不住想要记下来,于是一边泡着池水,一边在石壁上比划。

时间一长,这些修炼心得便有了大价值了,被这么一毁,早就习惯了这些花纹的枯若真君别人不顺眼,心里也是肉疼的。

容淮还在狡辩:“泡澡写出来的东西有什么用?要我说,多半是有病,毁了也好!”

枯若真君:……

他拿着棍子追着容淮打。

容丹桐抱着少双,带着恬恬三人往外走去,还没走出洞穴眼前便多出一根木棍,直直插入了石壁上。

枯若真君冷哼:“我准你们走了吗?”

容丹桐停住步伐,见识过枯若真君本事的恬恬三人更是如鹌鹑一般老实。

“你们几个出去!”枯若真君指了指恬恬三人。

恬恬三人立刻听话的滚。

容丹桐问道:“请问真君还有何事?”

“你可以走。”枯若真君指了指少双,“这个魔修必须留下!”

容淮抱着头忍不住回道:“老头子,我哥和他弟子不是魔修?”

“你哥?”

容淮点头:“就是我哥!”

枯若真君似乎懂了什么,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洞口的妙微:“你干的好事!”

“……”妙微垂头,默认了这个‘好事’一词。

“就算是这样,你也绝对不能把这孩子带走。身上的邪气如此之重,连净化池都净化不了一丝一毫,我绝对不能让你带他离开。”

“老头子,你讲不讲理!”

枯若真君又是一巴掌拍容淮头上:“如果放任他离开,这就是未来的魔头你懂不懂?天下苍生比你们这些儿女情长重要多少倍你知不知道?”

“真君。”容丹桐听着这一声声魔头,声线变冷,“少双不会成为魔头,我今日便带他离开三问宗。”

“休想!”

容丹桐开口:“真君,你拦不住我。”

“黄口小儿,口气不小啊。”

“真君本事令丹桐佩服。”容丹桐丝毫不让,渐渐被激出了火气,“可是你赢不了我。”

枯若真君便要发怒,容丹桐又道:“请真君看一看地面。”

地面依旧是那堆碎石,这一次枯若真君有心去看,将四周扫视了一圈后,拧起了眉头,原本觉得容丹桐自视甚高口气不小的怒火慢慢平息。

容丹桐刚刚所站之处,地面丝毫无损,连同划痕灰尘都没有,任凭枯若真君打个天崩地裂,可是只要他站在那里,只要他护住一处,那里便是绝对的净土,任何人都无法毁坏一丝一毫。

“真君,你的气息有些不稳……”容丹桐见枯若真君沉默,便道,“丹桐若是同你一战,自然是占据了优势,时间一拖久,真君自然赢不了。”

他抱着少双,守住了这一个人,便不会让少双出任何事:“我可以发誓,少双不会成魔,若是他成为祸乱一方的魔头,我必将亲自斩之!”

“你……”枯若真君被容丹桐眸子中的坚毅和柔色镇住,终于有些松动。

妙微叹道:“师叔,丹桐是少双城城主。”

“少双城……”枯若真君不知道想到什么,愣愣问道,“少双城主,不是无为宗陆家那个孩子吗?”

“陆长泽亲口将少双城托付给了他。”

“……”

枯若真君似乎是哑口无言,刚刚的暴怒化为一片平淡,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们走吧。”

容丹桐听到陆长泽的名字,心绪有丝波动,见枯若真君放手,便垂头轻语:“多谢。”

“别谢我,我只是看在陆家那个小子的面子上。”

容丹桐:“……”

陆长泽……

容丹桐抱着少双,妙微身边跟着容淮,洞穴外面,恬恬三人正在探头探脑。

几人离开之际,容丹桐听到枯若真君深深叹了口气,话语自清风中飘散:“妙微,你若是当初及的上陆家小子的一半,我们何至于如此担忧你。”

第130章

“凌虚阁赵秉求见……”

一锦衣男子立于刑法阁高大的殿门外喊道,还没将整句话说完,门‘哗’的一声开了,一队十人的白衣长剑修士站在门内。

赵秉心中一喜,连忙道:“刑法阁的各位师兄弟们,我……”

“不用说了!”打头的白衣修士打断了他的话语,用一种好笑的,又略带狂热的神色注视着他,“又来一个。”

另一个白衣修士冷着一张脸回答:“第三个了。”

赵秉觉得古怪,想起自己前面两位师兄弟的下场,脸上冒出冷汗:“是我打扰了,我这就走……”

话还没说完,打头的修士就招了招手,用非常冷酷无情的语气道:“阁主有令,见到凌虚阁的修士,给我揍!”

赵秉撒丫子没跑掉,刑法阁门口非常热闹。

“啊……嗯……啪……”

刑法阁内部地牢中,烛火光芒点亮,一排排凌虚阁弟子被封印灵力,用锁链挂在墙壁上,如今面色很是凄惶。

地面刻满了阵法符文,半圆状顶端画了八福姿态面容各异的神将,一个个怒目圆睁,如同生者一般,威严的注视着这昏暗的地牢。一袭白衣侵染寒霜的修士站在阵法中央,双眸阖上,神色肃穆,半响才睁开眸子:“没有一个道修。”

凌虚阁弟子动弹不得,也无法说话,只能抖了抖身子。

脚步声在地牢中响起,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莲步踏入了此处,低声唤道:“师兄,凌虚阁又来人了。”

夏寒潭嗤笑:“拿捏着架子,就拿些小弟子来糊弄我,难不成以为几个小弟子就能让我低头不成。”

“这样下去,凌虚阁主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这女子揉了揉衣角颇为不安,“师兄,我听说你让刑法阁弟子把凌虚阁来的人都打回去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夏寒潭蹙眉:“怡婷,你要是怕就回你的无垢阁去,别来我这里碍事。”

怡婷似乎有些怕夏寒潭,抿了抿唇,眼中蒙了层雾水:“我这也是担心你,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是我不是不知道,那些个宗门长老阁主暗中修炼魔道心法,甚至做下天理不容之事,凌虚阁不过是近年来做的狠了些,你才这样痛恨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我懂,师兄你也懂,一旦你真的对凌虚阁下狠手,宗门三分之一的人都会反对你。”夏寒潭的目光越来越冷,怡婷却咬着唇将话语说到了最后,眸子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深情,“到时候,便是宗门也不再安全,师兄你何苦如此?”

“所以便任由他们毁了三问宗,毁了整个顺城?”夏寒潭质问。

这声音太冷,怡婷一惊,不由退了几步。

夏寒潭忍住了心中的恼怒,开口道:“师妹,你若是怕,现在就回无垢阁,关闭整个无垢阁闭关修炼,十年之内不要出关……”

夏寒潭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戛然而止,面前这清清秀秀的小姑娘倔强的看着他,眼泪簌簌而落。同很小的时候,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怯怯不敢说话,被人一吼就哭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可是,到底不一样了……

夏寒潭低语:“听师兄的,好不好。”

怡婷捂着脸不说话,慌慌张张的擦拭脸上的泪水。

她这个样子似乎更加激怒夏寒潭,夏寒潭厉喝:“给我立刻出去。”

“师兄……”话话一出口就哽咽一声,怡婷再也待不下去,扭头就跑。

在她离去之后,一名中年修士自黑暗中踏出,他没有看神色莫测的夏寒潭,只是躬身唤道:“阁主。”

夏寒潭低低应了声。

“要不要跟着无垢阁主。”

“不用了。”夏寒潭缓缓阖上眸子,“是生是死,是对是错,她自己选择,她早就不是那个事事依靠我的小师妹了,我也管不住她了。”

自怡婷转修魔道起,夏寒潭才明白,自己离几个师弟师妹太远了,远到他们想什么,自己都不能理解了。怡婷之事,还是妙微把他叫到跟前让他开导开导,却没有说开导何事,只说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夏寒潭一查,得知此事时,几乎按耐不住想要将这个师妹揪出来揍一顿。

罢了,就看她现在能不能听自己这句话了……

夏寒潭接连五次将凌虚阁拒之门外,第六次时,来的是凌虚阁长老。这位凌虚阁长老并非一人前来,身边还携同着另外几个阁的长老,一来便强硬的让夏寒潭给个说法。

这一次,刑法阁弟子不能轰出去,便随意给了一壶茶水,身为阁主的夏寒潭却始终未出现。

三问宗如何风起云涌,此时此刻都同容丹桐无关,他同妙微回了住处后,便带着少双踏进屋中,门啪嗒一声合的严严实实。

屋中床榻松软,容丹桐抱着少双将他慢慢放于榻上。少双这次累狠了,这一路来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容丹桐将他置于软枕上时,并没有立刻抽出手,反而将他沾在额头上的头发,一一拂至耳后。少年的头发柔细又黑亮,摸起来触感格外好,容丹桐愣了一会儿后,便要起身。

他的手被少双压在了身下,这样的位置,少双睡得并不舒服,可是当容丹桐抽出手臂时,少双却猛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

少双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一时间,连容丹桐都觉得有些吃痛,便抬眸望去。少双缓缓睁开眸子,一双墨玉的瞳孔带了几分迷蒙之色,似乎并未完全清醒过来。

可是便是这样,他的身体都本能的想要抓住容丹桐。

容丹桐讶异,摸了摸少双的额头,柔声细语:“是我。”

少双眨了眨眼,将眼中水汽眨去,直愣愣的盯着容丹桐:“师傅……”

“别怕,已经没事了。”手指离开这孩子的额头,容丹桐点了点他的手,示意他松开手臂。孩子的骨架未曾长开,手指也是小小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少双缓缓松开手。

容丹桐转身便想离开,才走出两步,他便回过头,少双睁着黑亮的眸子注视着他,手指不自觉的,紧紧的捏住了被子。

容丹桐心头一震,问道:“你不想我走是不是?”

少双:“……”

静默片刻后,少双垂下眸子,缓缓摇了摇头,手指却将锦被拧成一团。他本以为容丹桐会离开,手指却被轻柔的握住,让他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棉被。

床榻边缘一沉,容丹桐又坐了回来。少双抬眸,却见容丹桐望着他,神色少了温和,多了几分沉肃。

少双几乎没有见过容丹桐这种神色,面对他时,容丹桐总是露出轻柔的微笑。这样的态度让少双莫名觉得慌乱,睫毛颤了颤,嗫嚅开口:“师傅,你去忙吧。”

“少双。”容丹桐垂眸问他,“你怕不怕?”

少双又摇了摇头,不管是是净化池,还是何奕,他都不曾怕过,心中总是隐隐有个念头告诉他,只要他想,他可以全部毁了。

容丹桐却说:“我问的是,少双,你是不是怕我?”

少双不解,眸子中闪过迷茫。

“你怕我抛弃你是不是?”容丹桐低垂身子,阴影将少双笼罩,一大一小两人贴的极为近,似乎这样便将对方圈入了自己的世界。容丹桐又问,“你今天在净化池中失控,又被一口一个魔头的骂,你是不是很怕我被影响,然后不要你了?”

所以,意识迷糊间,身体诚实的抓住了容丹桐,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少双猛地瞪大了眸子。

容丹桐将孩子细嫩的手纳入掌心,最柔和的声音在少双耳边响起:“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了?我不会抛弃你的。”

“你可以跟我说怕,也可以跟我说喜欢,还可以告诉我自己想要什么。我都想听你说。”容丹桐一字一句道,金瑶衣离开之前说过,少双才六岁,可是这个六岁的孩子,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也从未吐露过自己想要什么……他将所有人拒于心扉之外。

容丹桐当时回答,少双会哭,会笑,只不过是金瑶衣没有见过。

容丹桐见过少双笑,在两人初次见面时,那个阴暗的角落,容丹桐说我回来时,那个脏兮兮的孩子下意识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很轻微的笑容。

容丹桐也见过少双哭,在那个破败的庭院前,这孩子眨了眨眼,眼泪珠子滚滚而落。甚至,在天外岛很长一段时间中,这孩子夜晚都在细细哭闹。

可是,细数下来,容丹桐从来没有见过他在清醒的意识下,暴露如此剧烈的情绪。

容丹桐轻轻叹了口气:“我很喜欢你,不会抛弃你,你可以对我哭,可以对我笑,我会……很开心的。”

“……”

少双紧紧盯着容丹桐,若是别的孩子,容丹桐还担心他听不听的懂其中的意思,可是容丹桐知道,少双肯定明白。

“我……”少双轻轻抿了抿唇瓣。

“嗯?”

少双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拉住容丹桐一角衣袖,声线紧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如释重负……

容丹桐眉眼俱染上笑意。现在还不够,可是至少这孩子是愿意对他敞开心扉的。容丹桐开心的往少双脸上蹭了一口,愉快回答:“好,我等你睡熟。”

少双被这样猛的一袭击,立刻闭上眸子,紧张的眉头都皱在一起,见脸上的温热触感散去时,才慢慢睁开一只眸子。

“师傅。”

“你说,我听着。”容丹桐鼓励道。

少双抬起身子,蹭在了容丹桐脸上,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然后迅速缩了回去,紧紧闭上了眼睛。因为净化池而苍白的脸上,晕染出一层浅浅的红色。

容丹桐捂住了脸。

……真可爱。

第131章

容丹桐侧躺在一边,等少双的呼吸彻底沉稳,这孩子是真的熟睡后,方才悄无声息的起身,离开了此处。

踏出房门时,夕阳西落,天空蒙上一层暗色,有零星的星子雀跃在夜幕之上。容丹桐扫视一眼,确定妙微的所在后,便抬步去找他。

一旦入夜,白日的暖风便凉了下来,容丹桐沿着廊道行走,一侧是一排排的房屋,一侧是平缓的湖水。凉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层漪涟。

容丹桐停住脚步,在廊角下看到了妙微。

廊角挂着灯笼,又别有风味的挂了几个铃铛,烛火明黄,铃铛也夜风中零碎的响起。

“你来了。”妙微侧首。

容丹桐点了点头:“多谢白日相助之恩。”

“本来就是淮儿惹得祸,平白让你徒儿吃了一番苦。”妙微低低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问道,“你是来辞行的?”

容丹桐点了点头:“我留下来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自己和少双的身份还会给你惹麻烦,不如带着少双离开。”

“……不用我看看少双吗?”

容丹桐又摇了摇头:“不用了……”

容丹桐听过三问宗净化池的用途,今日也亲眼见识过了它的功效,觉得果然名不虚传。可便是如此,他已经不需要四处替少双求助了。

在夜间蛙鸣声中,妙微沉默了许久,方才迟疑开口:“那个孩子,他是魔。”

并非魔修,而是魔。

‘魔’字一出,容丹桐神色一凛,非常坚定的回答:“我会带少双离开。而且我不认为,这种并非他自己所愿而造成的结果,应该由少双来承担责任。”

少双本是人,却因为秦先生的一念之差,而变成了如今的‘魔’。可是说到底,少双什么都没有做,他才是受害者,那么凭什么由他承担后果?

然而,世人往往只会看到眼前的结果,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样一想,容丹桐反而更加想要保护少双。

“你不用这么紧张。”妙微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平和而亲切,在这样的目光下,便是容丹桐也不由松了口气。

妙微斟酌的开口:“我听说过你和少双城主的事情,便想问一句,这孩子……是那个人的转世对不对?”

容丹桐眸光颤动,缓缓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你会把这孩子照顾的很好。”得到确定的答案,妙微勾了勾唇,笑道,“我也相信那个人,他绝对不会是什么邪魔歪道,便是转世投胎,也不会是邪魔歪道。”

妙微的话,似乎藏着容丹桐所不知道的事,这种感觉,容丹桐在枯若真君身上也感受到过。枯若真君在得知容丹桐接任了少双城后,这样暴躁的脾气,这样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性子居然选择了退让。

他想知道,自己不知道陆长泽。

容丹桐觉得喉咙干涩,缓缓开口:“我……”

“我在夜魅城见过陆长泽,那个时候排序之战刚刚落幕,他一个人离开时,我和他正好撞了个正着。”妙微似乎是知道容丹桐想问什么,神色理解而平和,缓缓叙述,“那个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若他和我生在同一时代,倒是想同我比试一番。”

排序之战已经结束二十年了,然而妙微的话却翻开了过去的记忆。容丹桐这才真切的觉得,修真者的记忆果然不错,二十年的事,如今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陆长泽跟他说,自己老祖宗总是拿妙微做自己榜样。容丹桐依旧记得他同自己说话时,眉眼间柔和的笑意。

“真是个可怕的后辈。”妙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了几分感叹,“便不是生在同一年代又如何?我不如他多矣,在我耽于情爱的年纪,他离开了庇护他的无为宗,进入了众魔域,一手建立的少双城。”

“我在元婴境蹉跎岁月,他却先一步突破分神……”

容丹桐听着妙微柔和的话语,不由勾了勾唇:“突然发现,他这人不止争强好胜,还狂傲的可以。”

“噗。”

容丹桐侧首,妙微站在一边,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唇边带了丝轻笑,眸子却落在夜幕深处。容丹桐愣了愣,沉声道:“我并不觉得你哪里差,反而觉得你很厉害。”

不是谁都能像这人一样,坦然面对过去的对错。

夜色渐深,妙微却颇觉得有趣的多瞧了容丹桐几眼,最后笑的摇了摇头:“你要走也等天亮了再走,今夜就陪我说说话。”

“好。”

妙微顿了顿,似乎在想该说什么,片刻后问道:“丹桐,你可知道‘魔涨道消’的原因?”

魔涨道消便是天虞界的故事背景,容丹桐自然知道,最通俗的说法便是众位道门大能陨落,贤者横空出世,建立了众魔域。贤者威能莫测,无人是其对手,道门大大小小的宗门家族被覆灭,最后只剩下道门三宗守住了最后一片净土。

然而当容丹桐这么说时,妙微却摇了摇头,贤者的强势神秘只是其一,真正令道门遭受巨大打击的却是‘天’。

妙微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指向了天际,轻声回答:“修炼之途,本便是顺天而为,逆天而行。一旦沾染杀戮罪孽,到了突破渡劫之际,天道便会降下惩罚。大毅力者突破晋升,大罪孽者身死道消。”

“道门心法中正平和,虽然修炼清苦缓慢,却不沾因果,顺应自然。而魔道功法修炼激进、快速,却大多有违天道,魔修为了修为更是大肆杀戮……这本是一种平衡,可是这几千年来,天道对大杀戮者降下的劫难越来越小,魔道强者越来越多……”妙微叹了口气,“这才是魔涨道消的根本原因。”

容丹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小珠子却跳了起来,惊呼:“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难道还有人能够控制天道不成???”

小珠子在识海中上窜下跳,容丹桐一时间转过很多念头,问道:“可知道原因?”

妙微摇了摇头。

容丹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妙微温声道。

得了妙微这句话,容丹桐便不藏着掖着,直接问他:“这一次夏寒潭大肆抓捕的根本不是魔修,而是修炼魔道功法的道修对不对?三问宗,或者说整个道门,暗地里有很多人模狗样的东西,打着道门的招牌,行的却是邪道之事是不是?”

“我听说,顺城有修士频繁失踪,也是那些人干的?”

容丹桐一句一句问道:“夏寒潭这一次抓了数十名凌虚阁弟子,是因为凌虚阁也修炼了魔道心法,所以拿它开刀,杀鸡儆猴?”

随着质问,容丹桐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理顺。先是自己在顺城多宝阁面前见到夏寒潭大肆搜查,又是演武台有弟子走火入魔,自己赶到净化池时,一个潜入道门的魔修何奕,一个转修魔道的素心仙子,这两人还都出自凌虚阁。容丹桐本就觉得奇怪,如今妙微这话题一点,实在由不得容丹桐不多想。

如果真是这样,容丹桐初初见到妙微,问妙微发生了什么,妙微却不答也说的通了,若只是自身之事,以妙微的性子,定不会隐瞒,可是这件事关于宗门,家丑不可外扬,妙微自然不会多嘴。

如今坦然,是因为容丹桐已经被卷入其中,所以妙微便提点他真相。

容丹桐问的问题,不需要妙微一一去解释,只要一个肯定答案。妙微抿了抿唇,对容丹桐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猜测,几乎不错。

“那么。”容丹桐疑惑,“丹鼎门和无为宗也是如此?”

妙微低语:“无为宗隐于天水山脉,丹鼎门多修杂学,这种情况只能说有,但是真正需要伤筋动骨的唯有三问宗。”

“那么,你如今动手是已经做好完全准备了吗?”

妙微勾了勾唇:“自然,我不惧伤筋动骨。”腐肉不挖,到时候,就不是伤筋动骨能够解决的,现在就痛苦,总好过未来病入膏肓。

容丹桐一时间颇为感叹:“不管怎么说,道门底蕴深厚,不然二十年前,怎么可能将荒尸天魔逼入风烟岭?”

见他这个样子,妙微摇头勾了勾唇:“其实,数百年前,可没现在这么平静。”

“平静?”

“现在短暂的平静是因为少双城的建立。”

妙微这句话,令容丹桐怔愣原地。头上一暖,容丹桐抬头,却是妙微亲切的揉了揉他的头发,眸光柔和:“他为少双城找了一位好城主。”

“我什么都没做过。”容丹桐苦笑。

“夜姬是你母亲,只要你是少双城主,阿夜便能从中获利,便不会不管你。若是有人打少双城主意,都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同时对付少双城和夜魅城。”妙微声线柔和,像是欣赏一个自己喜欢的晚辈,“最重要的是,你品性纯良,又有坚定原则……你成为少双城城主,这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两人说了许久,久到月上中天,将天地覆上泠泠月色。

容丹桐揉了揉眉心,将眼睛的干涩之意抹去。他问道:“为什么?”

“陆长泽……他做了什么?”

容丹桐并不觉得如今的修真界有什么平静可言,可是在妙微的口中,千年前正道魔道之间,却是厮杀不断,真正的大规模杀戮,原因无他,不过是——资源之争。

魔修想要扩展,掠夺,道修也不可能束手就擒,便在这时,刚刚闯出声名,素有‘清华无双’的无为宗天之骄子堕落魔道。

这于无为宗或者整个道门来说,无疑是个打击。

若是说妙微因为一个女人放弃一切,所以遭到耻笑的话,陆长泽却是真真正正的被辱骂,被唾弃。

背弃师门,背叛亲族,将自己的一切归于魔道,这是个卑鄙无耻,狠毒无情的伪君子真小人。

可是,百年过后,当陆长泽真正展露自己的手段和想法时,却给整个道门带来了喘息机会。

“少双城在七十二魔城中都算是顶尖,也是唯一一个魔道共存的魔城,每日都有大量的魔修道修入城交易。并且,少双城明言规定,若是有人敢在少双城杀人夺宝,少双城定会追杀到天涯海角……”

众魔域占据了大量洞天福地,道门被逼在一角,很多灵植灵兽灵矿都无法得到。魔修不适合炼丹炼器,丹药法器稀缺。

如此一来,被众魔域逼得喘不过气的道门同魔修交易,双方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争斗自然也少了,时间一久,便形成了如今的状态。

妙微笑道:“所以,我不如他。”

陆长泽即使肆意妄为,也看的清眼下的路,明白自己想做什么,该怎么走。而当初的妙微,曾为了夜姬彻底迷失自我。

所以,枯若真君对妙微直言:若是当初的妙微能及的上陆长泽一半,他们也安心。

容丹桐声音苦涩:“直到现在……别人都是称他‘魔修’。”

陆长泽光风霁月,可是,便是死,他也是以‘魔修’的身份。

妙微真挚轻语:“你不是刚刚才说他狂傲吗?如你所言,他这么狂傲,哪里会在乎这个?”

“别人的言语,是干扰不了那个人的。”

——

黑暗之中,阴冷腐蚀的雾气蔓延,隐隐传来水花之声,半响之后,一只沾水的手臂从黑水潭中出现。这只手非常年轻,肤色却苍白的仿佛能够看到青色经脉,随后水花破开,浑身赤裸的人撑着身子坐在地板上。

“这次可真受罪。”头发湿答答的沾着后辈,这人抬手将头发抓起,烛火下手心隐隐可见诡异的黑色符文。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这人抬头,面容俊秀,同何奕生的一模一样。他撇了撇嘴:“你可别笑,我这次可见到了真正的‘魔’。”

笑声戛然而止,一道阴冷湿滑如毒蛇的声音传来:“信口雌黄!”

“不信你去查啊~”何奕挑眉。

衣袍拂过,脚步声越来越远。

何奕将头发上的水扭干净,语气散漫悠闲:“希望你有命回来。”

第132章

门吱吖一声,被人推开半边。容丹桐回来之时正是夜深,明月高悬,随着木门半开,月色也随之洒落。

容丹桐缓步进来时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儿脚步声。他反手关上了门,借着暖黄灯火,看到了帷帐之中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呼吸平稳,这孩子睡得很安详。容丹桐这么想时,便不由勾了勾唇。少双终于不会像刚刚来天外岛时那样,整夜的陷入梦魇,不停的挣扎哭泣了。

容丹桐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凉意散去,才轻轻掀开一角纱帐,看到了睡容平和的孩子。

少双……

轻念这个名字,容丹桐又想起了离开水榭之时妙微说的话。妙微说了很多,容丹桐将每句话都记到了心底。

除了魔涨道消以及如今天虞界的现状外,容丹桐记住了妙微说的很多小事情。

比如说,道号一事。道修一旦结成金丹,都会由师门长辈给自己取个道号,没有师门长辈就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就算是容淮,妙微也早早给他取了静心两字,陆长泽却没有这东西。

陆长泽出自无为宗,无为宗传承自上古,最出名的莫过于清净剑尊傅东风。清净剑尊曾经开辟了一处剑冢,陆长泽出世之时,整个无为宗所有宝剑尽皆出鞘,铮鸣俯首。

容丹桐听到此处时,都有些忍俊不禁。那家伙倒是天生的天之骄子,一出世就知道要与众不同,要装逼。

可是,也正因如此,直到陆长泽结丹,结婴都没有人为他取道号。适合他的道号只有一个,可是凭他现在的本事,却没资格冠上那个名字。

自陆长泽出世起,他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缺了谁短了谁都不会少他半分半毫。然而,整个无为宗对陆长泽的要求高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事事都是第一,却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半句夸赞,大约都是叹口气,暗中道,比起那一位,还是差了。就算他远超同辈,甚至将一些长辈也甩在身后时,别人依旧觉得理所当然。也大概是如此,陆长泽才肆意妄为到敢以道入魔来证明自己。

这些事,都是妙微成为宗主后,才知晓的。大约是误会了容丹桐和陆长泽的关系,他说起来丝毫不避讳。

妙微知道的事情不多,但是同属于道门,又是三宗门之一,就如陆长泽没有见过他便对妙微的经历一清二楚,妙微对于陆长泽这个后辈,知道的也不差。

容丹桐听了一小会儿正事,最后反而是听了一肚子八卦,还通通都是陆长泽的。

不得不说,妙微真的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便是身为人子,容丹桐不清楚夜姬和妙微到底如何,不评价谁对谁错,可是容丹桐觉得,他的母亲错过了一个非常好的人。

最后离开之时,容丹桐走出几步,妙微又叫住了他。

“若是常人转世,走过轮回道,经过不同的人生,那便成了不同的人,可是那一位不同,丹桐……”妙微似叹非叹,“陆长泽并非普通人。”

“……”他知道,清净剑尊傅东风。

“你日后还会见到他的。”

容丹桐抿唇:“谢谢。”

妙微声音无奈:“我也不知道这样说是对是错。你会见到他,他会记得你,可是……”

记得又如何?怕是根本不会有当初的感情。

——

容丹桐揉了把少双的脸,动作非常轻,少双睫毛颤了颤,似乎就要苏醒过来,容丹桐这才收了手,轻轻拍了拍锦被:“我在这里,安心睡。”

话语似乎有魔力,少双一下子乖了。

容丹桐勾了勾唇,褪去外衣,翻身侧卧榻上,自从知道少双夜晚被梦魇镇住后,容丹桐便常常哄着他睡。

他刚刚躺下,少双便一个翻身,正好转进了容丹桐怀中,眼睛依旧闭的紧紧的。

——

容丹桐来的时候,并未大张旗鼓,走的时候,把少双一抱,就可以直接走人了,非常干净利落。

容淮不在,因为少双一事,他觉得对不起容丹桐,这时也不知道容丹桐要走。妙微要说的昨夜便说了,只对着容丹桐略微点了点头。

三问宗这一段路程需要步行,容丹桐也不急,慢悠悠的带着少双转。来去匆匆,他根本没有带少双见识过三问宗的美景,此时倒是有机会瞧一瞧。

“这是三月台,据说月圆之夜从这里观月,可以看到三月当空的景色,三问宗中便出过一位三月真君,据说是看了几天月亮就结婴了,所以把自己的道号改成了三月,说自己同此处有缘份。”

“……最后寿命耗尽,也是在此处坐化。”

“缘份?”

“对,缘分,不过我来的时候,不是满月,也不知道三月当空的奇景是真是假。”

少双似乎对三月台没兴趣,话题到他嘴里便换了一个关注点:“我跟师傅也有缘份吗?”

容丹桐掐着少双粉嫩粉嫩的脸颊,理所当然的回答:“自然有缘。”

灰白石墙下,灵树长满了圆润香甜的灵果,累累缀在枝桠上。夏寒潭白衣金冠,一身刑法阁的制式衣袍,站在树下抱剑而立,容丹桐见到他时,便挑了挑眉:“你等了我很久?”

夏寒潭点了点头,紧紧盯着容丹桐:“多宝阁前,你答应了同我一战。”

“我要回去了,你也正好没空,不如就此作罢吧。”容丹桐真诚的提议。

夏寒潭是个非常执着的人,他认定的事,便不会放口。容丹桐上一次赢了他,他也不是不甘心输了,却把容丹桐当成了对手,见到便要挑战,非要正正当当的赢了容丹桐才肯放手。谁知道听了容丹桐的话,他却点了点头,应了一个字:“好。”

容丹桐略有惊讶。

夏寒潭眸子迎着光线,灼灼生辉:“大概十年,无为宗便会开启剑冢,邀天下道门的青年才俊前去比试一番,前十者有资格踏入剑冢寻找最适合的灵剑。天道宗建立不久,你门下弟子也该好好展现一番了。我希望十年后,能够在无为宗的试剑之会上看到你。”

“你便是为了此事才等我的?”

“没错!”夏寒潭点头。

容丹桐忍不住笑了笑:“谢了。”

夏寒潭神色一凛,身上寒意加重,身上几乎实质的战意直指容丹桐:“无为宗底蕴深厚,演武台比较结实,到时候我会向你挑战。”

这般浓郁的战意,一般人早该腿软了,然而容丹桐却直面扑面而来的森寒战意,将少双紧紧护住。容丹桐不由无奈,夏寒潭果然没放弃。

似乎是怕他拒绝,夏寒潭语速很快:“你在道门没什么名气,我刚好有点儿名声,不管输赢,对你都有些好处。”

“你都这般说了……”容丹桐无奈的揉了揉眉心,话音一转,“到时候有时间再说吧。”

毕竟,人算不如天算。

夏寒潭噎了一下,战意一下子变成了无根之木。

容丹桐抱着少双,一边笑一边离开。

出了顺城之后,小珠子便不安分了,在空中凝出宝珠大小的身体,在容丹桐面前不停的晃,一边晃一边唠叨个不停。

“主人,便是仙人也只是跳出命运之外,挑战一下天道还行,不可能控制天道的!”

“不可能有人能够操控天道!”

小珠子抓狂的揪着自己头发:“妙微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上古之时,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啊!”

“难道他说的是假的?”小珠子又摇了摇头,“可是现在的确是魔涨道消啊……”

“好烦哦。”

容丹桐抱着少双御剑飞行,小珠子在他边上飞来飞去。少双见过小珠子好多次,便是玄机珠的世界也去过,并不惊讶。抱着容丹桐脖子的手却更紧了,连头也埋在了容丹桐肩膀上,似乎要把容丹桐整个霸占了。

小珠子想的太过入神,往少双脸上直接撞去。

容丹桐一把拍开了这小不点,无奈呵斥:“小心些。”

“主人,你,你这个负心……”小珠子被一把拍在了一边,整个玄机珠都不好了。偏偏转眼间容丹桐就飞出好几丈,背影非常冷酷,非常无情。小珠子一时间泪眼汪汪,指着容丹桐控诉,负心汉的‘汉’字还没说全,小珠子便打了个激灵,直接消散了灵体。在容丹桐的神识深处急道,“小心,有人埋伏?”

容丹桐极为淡定:“是不是魔修?”

“非常重的阴邪之气,肯定是魔修。”小珠子惊异,“主人,你怎么知道?”

容丹桐这次却没有同他解释了,因为在小珠子问完这句话后,天色陡然一暗,风起云涌,一只巨大的手掌直接拍来,要将容丹桐锁死在此处。

“哼。”容丹桐一手抱着少双,一手轰鸣声起,直接一个掌心雷砸过去。

紫色雷球开辟出一条电光之路,然而匆匆忙忙见聚集的雷电自然比不过蓄势之后的一掌。雷球同手掌相接,直接被吞没,巨掌犹如开天辟地一般,要将容丹桐碾成粉碎。

空中出现两名男子,一个蓄着一把烂糟糟的黑胡子,一个有着一双鹰隼一般的利眼,出手的正是那个鹰眼男子。他伸出了手,手心生着奇异的符文,同何奕不同,这人手上的符文是幽绿色。

黑胡子笑呵呵道:“就这样直接出手呢?你那师弟奸滑的很,他说的话,我还真不敢信。”

“若是假的,就当碰到个倒霉鬼,半路劫杀的事,难道我们还做的少?”鹰眼男子瞥了他一眼。

“若是真的,你也不怕伤到想要的东西?”

“能够伤到的话,就不值得我用心。”

两人随意交谈,丝毫不把容丹桐放在眼里,似乎只要一出手,便可以轻易将人碾死。

这么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容丹桐便连续轰出了数个雷球,一时间只能听到轰隆之声,连绵不绝。然而这些雷球都被巨掌湮没,只能让巨掌的速度晃了晃。

连续轰出三十六道掌心雷,最后一个雷球炸开时,白骨鞭化为一道闪电,似乎要将整个手掌劈成两半。

黑胡子转头:“黑云掌的威力又增加了几分。”

“哪里哪里。”鹰眼男子唇角露出一丝得意。

果然这一道闪电也劈不开这巨掌,巨掌之上却出现了一道裂痕,容丹桐顺着裂痕望过去,看到了凭空而立的两人。

“说大话。”容丹桐嗤笑。

他声音不高,然而元婴修士的耳目何其好,这三个字自然落到了耳中。黑胡子依旧是那个乐呵呵的模样,鹰眼男子脸上却掠过杀意。

容丹桐抽过这一鞭后,便收了长鞭,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刚刚那道闪电并未消散,仿佛是附在了巨掌的之上,发出滋滋声响。

眨眼之间,巨掌轰然落下,在即将将容丹桐两人彻底覆盖之时,空中一声惊雷,碗口粗细的雷电猛地落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巨掌劈成粉碎。

空中落下黑色碎屑,容丹桐用灵力罩遮挡,轻松踏出了这块被禁锢的领域。

鹰眼男子冷笑一声:“还有些本事。”

“不止比你有本事,还没你会说大话。”容丹桐对劫杀自己的人自然没有好脸色,他伸出了手,在鹰眼男子要动手前,似笑非笑道:“三招!”

“什么三招?”鹰眼男子脸色铁青,黑胡子却是置身事外的态度,还有闲心回答容丹桐。

容丹桐勾了勾唇:“三招之后,这世间再无你二人。”他接着补充,“通俗一点就是,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忌日。”

这一次,便是黑胡子也有些不满:“口气这么大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鹰眼男子已经出手,这人极为厉害,已经修出半领域,并且将半领域融入巨掌之中,一掌落下,半领域会将人禁锢,然后直接将人碾碎。所以,容丹桐一开始才费了这么大劲才破了这一招。

随着从天而降的巨掌,地面土木倒塌滚落,同样的巨掌自地面升起,想要容丹桐拍苍蝇一般拍死。

巨掌之间,黑胡子那三尺长的骷髅手杖尤为不起眼,灵活的在巨掌间转悠,然而,只要一有机会,他毫不介意先一步动手,将容丹桐的神魂吸入手杖,练成鬼王。

小珠子目瞪口呆:“主人,我第一次发现你嘴巴这么……这么……”

结巴了几句,小珠子欲哭无泪:“我第二个主人不会是死于话多吧。”

容丹桐突破元婴的时间不长,连半领域都没有形成。这两人其中任何一个容丹桐都能同他周旋一番,两个联手的话,容丹桐还没这么大的本事。

在巨掌合上之时,容丹桐却八风不动,便在此时,掌心一凉,软软的小受抓住了他的手指。少双双手握住容丹桐的一只手,非常认真的同容丹桐说:“师傅,不怕。”

“……”

容丹桐自见到这孩子起,总是怕他被这个被吓着,被那个吓着。说的最多的话,便是问他‘你怕不怕’?少双不怕,那正好。少双怕也好,容丹桐可以趁机安慰他,增进一下感情。如今反过来被安慰,容丹桐反而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心里却温软。

“嗯,不怕。”

话音一落,短暂而尖锐的琴声响彻云霄,巨掌便整个震了震,连同骷髅手杖也停滞在半空中。

“谁!”鹰眼男子暴怒,一声厉喝。

下一刻,巨掌和骷髅手杖直接湮没。声势虽然不如容丹桐造成的动静大,威力却可怕莫测,从始至终,只有这么一道琴声。

鹰眼男子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之中,脸色大变。在此种威势之下,黑胡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容丹桐身后,不染一尘的男子抱着无弦古琴,自虚空中踏出。

粉碎虚空,唯有分神尊者或者分神之上的大能才能做到。

“原来是妙微宗主,失敬失敬。”鹰眼男子勉强笑道,眼角余光同黑胡子对上,都是同一个意思。逃!

容丹桐补上一句:“我说过,你们活不过三招。只不过,出手的人不是我。”

他将眸子转到妙微身上,问道:“这就是藏在凌虚阁的魔修?”

妙微颌首:“正是。”

“既然如此,我就不参合了。”容丹桐丝毫不担心妙微,抱着少双,飞入海面。

身后,巨大的爆炸声扩散。鹰眼男子和黑胡子拼死一搏,企图拼出一线生机。

海风拂面,吹散了刚刚的战意,格外的温柔。

小珠子没回过神,可怜巴巴的问道:“主人,你什么时候跟妙微宗主说好了的?我怎么不知道?”

“后辈出门,长辈暗中陪同,修真界规矩,有什么奇怪的。”后山之时,少双的体质已经暴露,妙微却放过何奕的神魂,不就是想引蛇出洞?容丹桐不知道妙微同何奕达成了什么条件,不过以妙微的脾性,他既然这么做了,便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容丹桐两人出事。

“可是……”

小珠子还要再问,容丹桐却将所有的目光落在了少双身上。少双的气息非常不稳定,身上的邪气一时极重,一时又轻微的仿佛只是错觉。

脱离危险后,少双反而阖上了眸子,眉毛纠结在一起,似乎极为痛苦的样子。

这孩子,刚刚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

明白了少双的想法,容丹桐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他捏着少双的脸颊,声音比海风还要温柔:“你要保护我,我很开心,但是,你也要好好保护自己,知道吗?”

少双缓缓睁开了眸子,眼中还带着几分疼痛之色,用脸蹭了蹭容丹桐的脸颊,声音比平时还柔软:“我都听师傅的。”

——

入夜,天外岛上虫鸣动人。

只听到几声‘哎呦喂’,一重物狠狠摔下地面,一把长剑直接插进了泥土之中。

剑身反衬着冷月寒光,离自己脖子只有一寸距离,纪亭亭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去。

大呼了几口气后,纪亭亭拍着胸口喃喃:“御剑飞行真不是人干的事,像我这种五音不全,四肢不协调的废物果然只能宅家里。”

纪亭亭拔出了长剑,一边乱七八糟的一通乱念:“宅宅更健康,宅宅保平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掉到了哪里,对天外岛地形也不熟,就随意乱蹿。没走几步,她就听到脆生生的声音。

“丁长老。”

纪亭亭左顾右盼,终于在门槛处看到了小小一团的少双,看上去非常柔弱可欺。

这孩子的容貌在月色下格外精致,修长的眉眼恍惚间多出几分邪气。纪亭亭虽然把秦二少说的极为恐怖,但是那到底只是小说中的人物,如今的少双只是一个哥哥收养的孩子,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纪亭亭一把坐在了门槛上,冲着少双笑,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你在干什么?”

“……”

少双沉默了许久,纪亭亭也不在意,毕竟这孩子沉默寡言的性子,她也稍微知道一些,便干脆对着夜幕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少双软糯的声音:“丁长老,师傅对你很好。”

“那是,那可是我……”哥字卡在喉咙里,纪亭亭赶紧改口,“我,我朋友。”

“哦。”少双顿了顿,这一次歪了歪头,一双盈着月色的墨玉眸子极为好看,“怎么才能一直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少双年纪这么小,纪亭亭也不会想歪,想了想自己看过的狗血小说,她非常认真的提建议:“一般都是同吃,同住,然后……同睡,嘿嘿~”

少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嗯。”

纪亭亭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猥琐:“小孩子家家的,你以后就懂了。”

少双非常乖巧懂事的点了点头。

这样的乖巧让纪亭亭很是受用,于是便伸出了爪子,想要吃一口豆腐。少双眸子眨啊眨,纪亭亭如愿以偿的摸了好几把小脸。

少双的脸颊被揉的有些红,睫毛微颤,让纪亭亭只想抱在怀里好好‘蹂躏’一番。

“如果,对方不肯了?”

“以我多年看小说的经验,我可以非常肯定的告诉你,先墙咚,再床咚,记得要关门……”纪亭亭口快,一说就后悔,刚刚想补充,就见少双起身,慢吞吞的进了屋子。

纪亭亭往里边瞧去,就见少双抱着软枕冲了出来,脚步非常急促,似乎还有些踉跄。

“你怎么了?”纪亭亭刚刚开口,少双就跑了个没影。

“坏了!我不会又闯祸了吧。”

这么一想,纪亭亭不敢耽误,赶紧追了上去。

树影横斜,空气中隐约有清冷的花香浮动。少双人小,却十分灵活,纪亭亭又不会使用身体中的力量,追上之时,少双停在了一扇门前。他也不说话,就抱着手臂,贴着软枕坐在了台阶上。

纪亭亭远远瞧着,只觉得这孩子缩成一团,又小又可怜。正想上前,门却开了,披着单薄衣袍的男子蹲下身子揉了揉孩子的头,问他:“你怎么了?”

少双拉着他的手,眸子都亮了亮。

容丹桐眉头一皱:“是不是又做了噩梦?”

他垂下身子,将少双抱入怀中,啪嗒一声关上了房门,从始至终都没瞧纪亭亭一眼。

纪亭亭在夜风中萧瑟的抖了抖身子,心中有句话不吐不快。

她刚刚居然觉得这孩子柔弱可欺,去你妹的柔弱可欺!

第133章

“师兄!快跑!”

刀光如网,细密的落在人身上,带起一阵阵血花。生生受了这几刀的男子身体颤动,瞪大了眼睛,从半空中跌落。

在他即将落入碧蓝海水中时,遁光划过,将人重新卷起来,寻着一个方向逃遁。

这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子,他的师兄看上去也不过而立之年,此时,两人形容狼狈,身上血肉翻卷,显然受了很多伤。特别是那个师兄,硬生生承受了这刀光,如今气息微弱,半死不活。

在他们身后,有数十个魔修,宛如猫捉老鼠一般,戏弄这绝望奔逃的人。

而他们前面,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手指点在一张符箓之上。源源不断的灵力自她的指尖输出,符文被激发,化为灵力罩,艰难的护住了奔逃的两人。

“大师兄,二师兄,快些!我快坚持不住了!”小姑娘说这话时,冷汗冒了一额头,以她的实力,要激发符箓还是有些艰难。

二师兄咬紧牙关,拼了命的加快速度。不时有各种攻击袭向两人,有的攻击被小师妹的灵力罩护住,有些却实实在在的落在了他身上,口中便全是血腥味。

追赶的魔修不仅不急,反而还有闲心聊天。

“老魔头,你不是说自己这一刀多么多么厉害吗?怎么这人还活着?”

“我摧毁了他的丹田,就剩下一口气,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小道姑长的还行,正巧我缺个炉鼎,抓到了我要好好采补一番。”

“被你当炉鼎,这小道姑哪有命活?”

这些个魔修平日里聚集在一起猎杀路过的道修,关系并不如何好,明争暗斗都是小事,但是他们都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就是看着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道修如同败家之犬一般绝望。

又一道黑光落在身上,二师兄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本来就惊惶的脸上,霎时苍白,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他抱紧了失去意识的师兄,眼睛却特别的亮,亮的仿佛初升的太阳,速度突然暴涨,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到了小师妹面前。

“走!”他将小师妹一捞,带入了怀里后,直接冲进了水中。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了伤,然而,被海水一冲,连血色也透不出。

这般变故,这群魔修都没有反应过来,让这三人逃出了掌控之外。但是一个修为不够的小道姑,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师兄,一个勉强用秘术提升速度的二师兄,就算一时半会超出了控制,也能将人抓回来。

性子急切的魔修一掌劈向水面,激起三丈浪花。察觉到不对劲,这魔修掠向海面神识扫过,却没有发现那三人,脸色一变,便阴测测的回头:“我抓到了,人就是我的。”

话音未落,一把跃进水中,随着他的举动,又有几个跳了进去。另外的人,一部分持观望态度,一部分人却是打着渔翁得利的主意。

那三人逃的并不远,很快便被追上,海面波涛汹涌,似乎在海水之下也发生了一场大战。

咕噜噜的水声响起,一个魔修脸上一喜:“出来了,看到我的炉鼎是跑不了了,嘿嘿。”

海面破开,那三人同魔修同时冲出海面。那个二师兄眼中带了几分被逼上绝路的疯狂,一开口牙缝间就溢出了血液:“你们害死了我同门,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那个魔修身上滴滴答答的落着水,一出水面就猛地向后退去,脸色青白:“小兔崽子!”

“老三,你怎么变成孬种了?”几个御物飞行的魔修见他这么狼狈,便嬉笑讥讽。

‘老三’不管不顾,掠过了这几个魔修,拼了命的逃。那几个魔修觉得古怪,小心谨慎惯了的,便悄悄往后退去,没跑出几步,海水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旋转拉扯出一个巨大漩涡。漩涡中心,玄色狰狞的头颅冒出,这头颅全是褶皱,一双蛇瞳幽暗深邃,然而其中一只眼珠子中却刺入了一把长剑,鲜红的血从眼珠子处滚滚滑落。

“嘶——”

怪物一冒出头来,就仰天怒吼。

“是龙龟!”魔修脸上的讥讽还未消散就化为了惊慌。疯了似的往后退去,浑然忘记了自己刚刚的嘲笑。

这群魔修,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刚刚结丹,大多数还是筑基后期。那三师兄弟都是筑基期,遇到这么一群魔修,自然不敌。

然而,这龙龟却是结丹后期的修为,龙龟寿命极为长,龟壳坚硬,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又处于海中央,更是如虎添翼。一群魔修对上这样一只龙龟,无异于是土鸡瓦狗。

一道道玄光落在龙龟壳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而龙龟怒吼之时,无形的音波扩散,瞬间将方圆数里之地笼罩。

“啊!”音波入耳,这些个魔修捂住耳朵,痛苦惨叫。如同树上抖落的枯叶,从空中坠落海面。

龙龟的头颅冒出后,更加巨大的龟甲露出,仿佛浮在海中的嶙峋小岛。龙龟猛潜入水中,再一次冒出来时,嘴中咬了一个人,随着咔擦一声,血液洒落,那个倒霉鬼还没来的及惨叫,就没了性命,被龙龟撕扯吞入腹中。

魔修四散而逃,那三个道修一开始便被水浪冲开,如今反而离得远些。二师兄咬着一口白牙在海面上飞行,小师妹白着一张脸,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灵力已然耗尽,而大师兄依旧昏迷之中。

“师兄。”小师妹怯生生开口,“我们会死吗?”

“不会!”二师兄厉喝,语速又快又厉,既是说给小师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我一定能带你们离开的。”

小师妹抽泣:“师兄,我好怕……”

为了速度,二师兄将全身的灵力调动,没有余力筑起灵力罩护住几人,只能任由海风吹打在身上。为了安抚小师妹,二师兄回答:“我会护你们周全的。”

可是他的心却沉入了谷底,灵力快要耗尽了,而他们还没有逃出龙龟的捕猎范围,这只龙龟被刺瞎了一只眼睛,整个处于狂暴状态,他很难带着两人逃出去,除非是扔了两个累赘。

心中隐约闪过这个念头,二师兄挣扎的想,大师兄待自己不薄,师傅更是收养了是孤儿的自己,小师妹是师傅的独女,自己不能放弃他们。

衣袖拉动,二师兄垂首,便看到了呼吸微弱的大师兄艰难的对他说:“放我……下来……”

心头震动,耳中轰鸣的仿佛听不到任何东西,二师兄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要死了……”不想拖累你们两个。

本来极速飞行的人突然停了下来,二师兄干涩开口:“我们逃不掉了。”这句话意外的透着一丝解脱。

小师妹哆哆嗦嗦的喊:“师兄,逃啊!”

可是他没力气逃了。

他们前面是刚刚在海中穷追不舍的那个魔修,后面是陷入疯狂的龙龟。他刚刚便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所以在被龙龟追赶时,刺瞎了龙龟的眼睛,可是真的面临死亡时,他却不甘心去死。

魔修恼恨的攻击和龙龟同时到来,二师兄闭上眸子,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让开。

黑色玄光同三人擦肩而过,打入了龙龟另一只眼睛中,这怪物痛的狠了,便放弃了将猎物吞入腹中的想法,疯狂的攻击。

失去了一双眼睛,龙龟寻不到方向,四处乱撞。这三个道修在玄光之下逃出生天,却被龟甲撞上,三人倒飞而去。

一个个魔修丧生在龟嘴之中,血腥味自海风中蔓延开来。血盆大口又一次向一个魔修袭去时,这魔修脸皮一抽,不再隐瞒实力,浑身的气息暴涨,从筑基一瞬间变成了金丹后期。随着他的动作,又几个魔修撕破伪装,同龙龟对上。

从一追一逃的场面变成了势均力敌,龙龟裸露在龟甲之外的头颅以及四爪上出现一道道伤口。

“噗!”二师兄带着自己师兄师妹被甩进水面,喷出一大口血。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疼,可是好歹没死。这时候他反倒觉得,能多活一会儿都是好的。

“你们是谁啊?”清脆略带憨厚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二师兄浑身一震,来不及看清人便喝道:“谁?!”

这一开口,又是一大口血。

“你受伤了啊?”

二师兄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滴,颤巍巍的抬头,这一次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面前是一叶扁舟,扁舟上亭亭立着一个姑娘,这姑娘生的珠圆玉润,脸上也是圆圆的,看着便是很有福气,很讨喜的样子。然而,面对不远处发疯的龙龟,还能如此淡定,这姑娘来的太古怪了。

“不只是你,另外两人也受伤了。”这圆润的姑娘嘀咕,“一个伤的比你重,就剩下一口气,一个伤的比你轻,全是皮外伤,最多再加上灵力耗尽这一点。”

二师兄颇觉得可笑,便看到那魔修冷笑:“去死吧!”害他吃了这么大的亏,又受了伤,便是炉鼎也不要了,一心一意的想要这三人的命。

危急时刻,二师兄只来的及将师兄师妹揽入怀中,灵气根本没有恢复。

便在这一刻,一长长的事物挡住了魔修这一击,不动声色间,将魔修的攻击彻底抹去。这是一把长勺,被主人改造了一番,大约三尺长,顶端呈椭圆形,看上去非常漂亮。

然而,改变不了这是个勺子的事实。

而握住长勺的主人,给他留了一个黑亮的后脑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这圆润的小姑娘回头露出个略带傻气的笑容:“比起他们来,我觉得你才是好人,所以我帮你。”

那魔修气急败坏:“又来个送死的!”

在他动杀招时,这个小姑娘瞪了他一眼:“我才不陪你耗!”

随着话音落下,龙龟闯入几人中间,掀起遮天巨浪,以一敌众,又双目皆伤无法视物,这只龙龟终于呈现颓败之势。然而这种等级的拼死搏斗,凭这几人的实力,只要沾上一丝,便足够要命了。

扁舟在浪花中摇摇晃晃,却始终讫立不倒,这小姑娘拿着自己的勺子当成了船桨,一下一下的划过流水,扁舟便飞速前行,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二师兄湿答答的挤在扁舟上,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小师妹回头,惊喜欢呼:“师兄!我们得救了!”

得救了?

二师兄回头,不管是小岛一般巨大的龙龟还是凶残的魔修都在渐渐远去。

“师兄,我们活下来了。”小师妹又重复,她抱住了二师兄的手臂,几乎要趴在二师兄怀里不放手。

“活,活下来了。”二师兄回过神来,赶紧道谢,“在下昭阳宗沈随,这是我大师兄杨磬,这是我小师妹沈意,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我叫陶诺。”这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含了丝羞涩,“大家都喊我小诺,你们也别谢我,其实我看半天了,如果你们不是好人,我是不会救你的。”

面对救命恩人,自然要千恩万谢,然而陶诺的话,却让沈随噎了一下。经过这次大风大浪,如今死里逃生,沈随心里也宽松了不少,无奈问她:“陶道友,是因为我们是道修吗?”

陶诺浑身气息通透,一看就知道是道门中人。

此时,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摇头晃脑说的振振有词:“生死关头都没有抛弃师兄妹的人,是不会随意乱杀无辜的,我相信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沈随似乎还要说什么,他的师妹便哭了起来,手足无措的喊他:“二师兄,大师兄没气了,没气了呜呜呜。”

沈随身子一晃,蹲在地面查看大师兄的情况。大师兄又陷入了昏迷之中,这一次连同呼吸都没了,然而,沈随还是在他的心脏处发现了一线生机。可是他们手上治疗的丹药都试了一遍,还是没有丝毫用处。

沈随抿了抿唇,一撩衣摆,朝着陶诺跪下:“求你救一救我师兄,日后只要道友有吩咐,沈随一定拼尽全力去完成。”

见他这动作,沈意张大了嘴巴,一脸呆滞。回过神后,拉着陶诺的衣袖恳求:“求你救一救我师兄。”她是父亲的独女,娇宠长大,虽然难免娇气了些,却没什么坏脾气,可是要她下跪却拉不下这个脸。

陶诺张大了嘴巴:“……”

沈随又道:“便是要我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好感动。”这样的表情实在太过坚定,期盼太过热切,令人不忍心拒绝。陶诺眼睛蒙了一层水汽,赶紧摇头,“我不会救人啊,我就会掌厨和划船。”

沈随脸上的期盼出现裂缝,垂首不语。沈意咬着唇,就要大哭。

陶诺支支吾吾的说:“除了我,还是有人懂医术的,还非常厉害,肯定能救你们大师兄的。”

沈随猛地抬头。

沈意惊喜:“真的吗?”

陶诺点了点头,双手抓着勺子在海水中划动。扁舟轻快的行于海面,陶诺的声音仿佛破开云雾的明月:“我不骗你。”

“其实,我来自天外岛天道宗,我宗主和副宗主很厉害的。”

“天道宗?”沈随疑惑,他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宗门。

陶诺抹了一把脸,非常自豪:“你没听说过对不对?你现在没听说很正常,毕竟天道宗才建立三十年,可是十年之后,我天道宗迟早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陶诺,正是十二年前,天外岛上,那个很会做饭的胖丫头,如今依旧不瘦,却好看了许多。

天外岛由金瑶衣亲手设置了结界,不是天外岛之人,又没有元婴期的本事,根本无法发现天外岛。

然而,有陶诺在,一切就简单多了。

扁舟没行多久就停了下来,陶诺结了个手印,扁舟又一次前进,这一次仿佛穿过了一道透明的灵力罩,空气中灵力波动,才让沈随察觉到不寻常之处。

一进灵气罩,陶诺就兴奋的招手:“桑师兄,悦师姐,我回来了,我宰了几条黑石鱼,又有新食材了。”

浅水沙滩上,站着一男一女。

女子面容清丽,发髻上斜插牡丹花簪,穿着百蝶襦裙,百蝶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从花中飞走一般,温婉中便带了几分美艳。

相较之下,男子要普通的多,几乎看不出亮点,然而,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时,彼此的亲昵和所有人都不同。看到陶诺时,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亲切而内检的笑容:“小诺……”

正要开口,许悦便一叉腰,做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这一次,什么都救不了你,你闯祸了知不知道?”

“啊?”陶诺一脸茫然,“我刚刚救了三个人啊,对了,他们一个受了好重的伤,快请白先生过来看一看!”

许悦问:“死了没?”

陶诺摇了摇头:“还没。”

“没死的话晾着,先把麻烦解决!”

两人的对话传入耳中,沈随以为拒绝,就要开口求一求,便看到许悦与许桑同时出手结印。

刚刚陶诺结印他自然看见了,然而,这印法独特,又配合了天外岛的阵法,他根本没看懂,如今许桑两人出手,他依旧不明所以,但是也能发现,他们结的印法和陶诺完全不同。

空中凭空出现一条火焰之路,几缕黑焰滋滋冒出后,便传来吃痛的惨叫。数个魔修用了隐身符隐匿身形,如今完全暴露,还被火焰灼烧了一下。

“这是什么人?”陶诺呆呆的问。

“还能是什么?”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自林中踏出,苏从言非常不客气:“还不是你放进来的?你个蠢货!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一个魔修被火焰一燎,虽然没伤到什么,眉毛却被烧去半边,用手指在眉骨处扣了半天,什么都没扣出来后,恼羞成怒:“先把他们都杀了,再去里面找宝物!”

这句话得到了另外数个魔修的一致认同。

他们一个个各施手段,便要直接斩杀几人。

许桑笑了笑:“师兄们,该你们上场了。”

随着话音落下,魔修的攻击尽皆被拦住。魔修中有一位结丹后期修士,修为非常不错,若非是遭到追杀,不然不会同这些散修同流合污。他冷哼一声,袍袖中一只小箭飞射而去。

如同流星坠落,几道流光纷纷拦阻,这只魔箭却穿透了所有的攻击或者辅助的阵法,目标正是许悦,似乎在嫌弃她多管闲事。

魔箭近在眼前,许悦往后退去,许桑却一步上面,撑起厚重的灵力罩站在了许悦面前。

灵力罩稍微阻了阻。在如镜面彻底破碎前,一只修长素净的手如同捻起了一枝杏花一般,轻而易举的握住了魔箭箭杆,将之碾成灰烬。

那个结丹后期的魔修脸色大变。

许悦如释重负:“小师兄。”

面前是一道挺拔修长的背影,穿着雪青色衣袍,墨色长发用檀木簪束起,又浅浅落在肩头。第一眼便觉得清贵,多瞧几眼偏偏觉得有种幽深的蛊惑。

“动手!”这人一声令下,数十人冒出,将这几个魔修包了饺子。

周景挑眉笑道:“都关门了,该放狗了吧?”

温润严谨的青年不赞同的瞥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面色大变的魔修:“师弟,该你上了。”

“玉熙师兄,你就这样对我?”周景控诉。

玉熙叹道:“说话别这么没轻没重。”音落,第一个冲了上去,比起他的外表,玉熙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有了玉熙带头,别的师兄弟踊跃而上,一时间惨叫不断,将几个魔修揍的爹娘都认不出。

第134章

“十四个魔修,逃了八个,抓了六个。”细沙滩上,几个魔修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周景一个个的将魔修的下巴挑起,对着面前鼻青脸肿的猪头乐不可支,一边笑一边回头问:“你说他们看着傻不傻?”

因着周景带头,几个爱顽的也围了上去,一人一句,不说说话多难听,就这样嬉笑的态度也让这几个魔修铁青着一张脸。想要说话,然而他们被禁语,想要传音,一身灵力也被禁锢,再恼怒也没地方发泄,只能恶狠狠的瞪着几人。

“啊,眼神这么凶。”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惊讶。

便有师兄弟安慰她:“安歌,他也就看起来凶了。”

周景啧了一声,往那些个魔修头顶敲了敲,他的动作并不重,甚至带着一股子的亲昵。那个魔修阴森森的注视着他,这样的目光下,周景笑眯眯道:“还想逞凶了?现在是阶下囚就该是阶下囚的样子。”

手指一伸,在魔修的眼睛一寸处晃了晃,心情颇好的笑道:“有什么好不服气的,你们输了也就是被打成猪头,还能让你们活一会儿,我们要是输了,这会儿尸体都飘海子上了。你们先动的手,先动的恶意,现在还活着,就该对我们千恩万谢了,懂不?”

他这边絮絮叨叨,许悦拉着许桑围在了沈随三人面前,许悦拿出了一瓶丹药,陶诺那个丫头就半蹲下身子给杨磬喂下一颗保命的丹药。

“我师兄怎么样了?”沈意在一边问道,声音不难听出关心之意。

沈随没说话,却捏了捏师妹的手臂,似乎在安慰她,也在给自己打气。

陶诺抖了半天才将丹药喂进去,此时抹了一把虚汗,回头问道:“怎么还没醒?”

“能吊住一口气就算不错了。”许悦柳眉轻皱,她刚刚虽然对着陶诺横眉冷对,到底是出于关心之意,如今真见到人伤的这么重,自然说不出什么‘没死先晾着’这样的话,反而回头询问:“小师兄,要不要带他们去见白先生?”

白先生便是少双城那位白先生。容丹桐从来没有提过少双之事,但是少双城也不是耳聋眼盲者,自然知晓容丹桐带一个孩子,并收为亲传弟子之事。

容丹桐回到天外岛时,天外岛之外便站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这位老者向着容丹桐点了点头,亲切笑道:“老夫已经辞去少双城副城主的职位了。”

容丹桐抬眸,白先生又说:“老夫目前居无定所,只能厚着脸皮来找城主,求一块收留之地。”

“白先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容丹桐无奈。

“老夫也不是白吃饭的,日后天外岛之上,只要能用得上老夫,定不会推辞。”白先生浓郁白眉下,眼睛很是柔和,说到这一句时,白先生垂首,眸子落在了尚且年幼的少双身上。

容丹桐牵着少双的手点了点头,这位老人第一时间便凑到了少双面前,嘘寒问暖。

少双有些不知所措,容丹桐便在一边偷笑。

如今,白先生已经在天外岛上隐居了十来年,如他所言,他果然将治疗的事务全部揽在身上。天外岛那些个年轻的弟子对这位平和的老人很是欢喜,久而久之,一个个对他很是尊敬。

白先生说过,只替岛上之人疗伤,岛外一律不管,这三人无疑不属于天外岛的范围,白先生很大的可能会拒绝,然而,只要这位‘小师兄’开口,白先生一般都不会拒绝,许悦才有此一问。

而天外岛的‘小师兄’只有一位,便是少双。

少双点头:“悦师妹,你带他们去吧。”

许悦一愣:“你不去。”

如果少双不去,那她还要向白先生证明少双提了此事,才能得到白先生的帮助。

“嗯。”少双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和缓低沉,如轻捻而过的琴弦。他缓步上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递至许悦面前。

许悦接过,才发现是一个玉盒,玉盒上刻满封禁阵法,看的出,这玉盒中的东西不简单。许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问道:“这是什么?”

“先生要的东西,如果你去见先生的话,便帮个忙,将东西送给他。至于酬劳……”少双微微勾唇,轻笑,“那就麻烦先生给吧。”

这样一来,问题便解决了。

许悦点头,将玉盒收入怀中。在少双离开后,许悦目不转睛的看着少双的背影。

许桑蹙眉,扯了扯她的衣袖。

许悦嗔他一眼,凑到许桑耳边嘀咕:“小师兄年纪最小,就是笑起来越来越勾人了。”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际,瞬间,许桑的脸颊比许悦还要红上几分,偏偏许悦对着他一笑就退开,喊了几个师兄妹同她一起去见白先生。

周景本来在跟几个师兄弟嬉笑,耳尖的听见了他们说的话,遥遥冲着两人招手:“你们那边解决了,我这里几个怎么办?”

许悦回喊:“还能怎么办,扔海里呗~”

这句话似乎是逗到了周景,他非常不给面子的笑了,还笑的直不起腰来,整个人都歪歪斜斜的。

许悦惊愕:“师兄?”

“哈哈哈!”

“周景师兄!”

“哈哈哈哈哈!”

“周景。”玉熙蹙眉提醒。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哈哈。”周景抬手制止了玉熙的念叨,脸上的笑意却止不住,只能捂住了嘴巴,冲着许悦挑眉弄眼:“悦师妹啊,别说是我,就是小师兄也不会同意你的做法的,喏,不信你问问小师兄?”

许悦被这样一嘲弄,气的咬唇不说话。

“悦师妹,师傅今日出关,不管这几人该如何处置,也该问过师傅才对。”少双笑道。

许悦眉梢眼角浮上惊喜之色:“宗主今日出关?”

少双和煦笑答:“这一次师妹先一步发现了魔修,又救了人,以师傅奖罚分明的性子,师妹尽管去讨赏就对。”

“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许悦拉着许桑就跑,许桑无奈的跟了上去。

少双回首,眉眼修长,墨玉眸子印着海天光辉,笑道:“玉熙师兄,景师弟,这几人就麻烦你们了。”

玉熙还未说话,周景便一脸不满的嚷嚷:“小师兄,你这样厚此薄彼真的好吗?”他手指在玉熙肩膀上点了点,“凭什么就他是师兄,我们就是师弟?”

少双唇角轻扬:“若是景师弟不满意,我唤景师妹也无不可。”

“噗……”

“谁敢笑——”周景抬高声音,一回头就瞧见玉熙唇角轻微的笑意,整个人呆了呆。

陶诺几个带着沈随三人去找白先生,许悦许桑先一步就寻宗主,剩下的人便落在了后头。几个师兄弟一人提着一个魔修,玉熙和周景两人走在了前头,周景这时已经回过了神,跟着无疑嘴巴说个不停。

玉熙被吵得烦了,淡淡瞥了他一眼,周景立马闭上了嘴巴。

周景停了才一会儿,就往后面瞧了好几眼,又凑到玉熙身边耳语:“小师兄不在,似乎是出岛了。”

见玉熙不理他,他将手背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就不好奇他干什么去了?这几年,小师兄变化太大了,我都快记不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了。”

“……你倒是一点没变。”玉熙柔声开口。

周景翻了个白眼:“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改变的。”

当年的那个孩子,瘦瘦小小一团,沉默而阴郁,寸步不离的跟着容丹桐。周景不知道宗主是从哪里把这孩子带出来的,但是想一想宗主把自己从乱葬岗上带了出来,便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

突然冒出个毛孩子,一出现就压在自己头上,周景想一想自己要喊他师兄,甚至以后要听命于他,就觉得不满,存了心思要好好逗弄对方一番。

很快他便寻了个机会单独见见这小师兄,还没冒出头来,便对上了一双清澈的墨玉眸子。还离着一段距离,那个孩子却似乎早早的发现了他,他被这么轻轻瞥了一眼,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这样透彻的眸子,一尘不染。周景却连一步都踏不出,浑身叫嚣着‘危险’两字。

直到许悦从拐角处过来,捧着一条帕子问花纹好不好看,那个孩子垂眸,认真的接过手帕,那种可怕的危机感才消散。

从此之后,周景见到这位‘小师兄’向来是有多远滚多远。

可是没几年,那个孩子便开始抽条,眉目展开,身形修长。他尊敬玉熙师兄,友爱同门,说话做事无一不得体,修为更是进步神速,成了天道宗当之无愧的师兄。连同当初那种似有若无的危险气息,也尽数消散……

玉熙脚步一顿,打断了周景越飘越远的回忆。

“怎么呢?”

玉熙抿了抿唇,眼中闪过孺慕之情:“师傅出关了。”

天空凭空出现一道炸雷,紫色电光布满了天际,转瞬即逝。随后,风起云涌,本是晴朗的天空被雷云遮掩,金紫电光在黑沉沉的云雾间畅游。

“轰!”

丝线细薄的闪电猛然落下,将整个天外岛笼罩在一片金紫华光中,宛如莲华怒放。这可不是一次奇景,随着闪电落下,沉重肃杀的威压重重压迫而下。几个胆子不够的弟子艰难的撑起了灵力罩,看这威力,只要碰到一丝,便足以将他们粉碎。

有人落在了最高处的屋脊之上,向着这漫天雷霆伸出了手,狂风之下,衣袂翩跹。

雷电停滞于半空中,随着手指的收拢,散开的电光如同半开的金莲,伸展的花瓣重新合拢,最后停在了青年玉白的手心。

十二年,领域雏形初成。

第135章

数道遁光掠过海面,停在了一座荒岛之上。为首的是那位金丹期的魔修,外貌非常年轻,此时却有些狼狈,头发有几丝凌乱,脸上被划了一道长痕,皮肉绽开,滴滴落着血。

其余数人,有人只是挨了几拳,有人却被砍了几刀,落在荒岛上后,便警惕的巡视一圈。

天道宗弟子修的是道门正统,除去少双这个修为涨的非常不正常的外,唯有玉熙和周景结丹,余下一众大半都是筑基期,只有少数几个年幼还在炼气期。

玉熙年纪最长,资质不错,心境平和,一直都是稳扎温打,很得容丹桐看重。除了容丹桐赐下的东西外,玉熙本就刻苦认真,向来是一众弟子中,最为努力者,他在这个年纪结丹,并不让人意外。而周景却是一众弟子中资质最高的,吃喝玩闹,样样不差,硬是在玉熙结丹不久后闭关结丹,还偏偏让他给成功了。

可以说,天道宗弟子选的非常没有规律,弟子的品性先不说,单单资质而言,参差不齐。

而这些魔修老练而出手狠辣,真的硬拼的话,也就玉熙和周景有一拼之力。可是天外岛上阵法无数,便是元婴期也能轰出去,玉熙他们凭借阵法的威力,完全是压着这几个魔修打。他们打的痛快,这些个魔修却憋屈的慌。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有人颇为不甘。

便有魔修瞥了他一眼,嗤笑:“那里的阵法你懂几个?能布下这等阵法,就是有财力物力都不够,还需要高深的修为。难不成你还真以为那里的主人就几个毛孩子?”

有人便啐了口:“若只有几个毛孩子,我现在就返回去用我的噬魂毒将他们一个个弄死,哪里还要像现在一样当个败家之犬?”

“要是他们敢出岛,我非要把他们吸成人干!”

“你也就想一想!”

在乱糟糟的声音中,一个魔修摸着一把胡子,眼中闪过贪婪:“嘿嘿,阵法可怕,也说明了这是只大肥羊,你们就不想想里面有多少宝物?”

“那你想怎么办?”

这魔修转向修为最高,却一直没有开口的魔修,枯瘦的手指捏住了胡子:“老大,你想怎么办?”

老大抬了抬眼,手指狠狠擦拭脸上的伤痕,仿佛要将伤口给揉变形,往上吊起的眼中一股子的狠劲,他冷笑一声:“我听说屠老鬼这段时间去道修那边狩猎去了,想来离这边也不远,我们只要把消息弄出去……”

“屠老鬼可是元婴期,他要是看上了那里,哪里还有我们的份?”

老大冷哼一声:“你要是不要命,可以浑水摸鱼去抢一抢。”

捻着胡子的魔修眼睛一亮,脑子马上转了起来:“要是这样的话,多散播些消息出去,岂不是更妙?我们只要说有异宝出世,或者秘境踪迹……嘿嘿,那些个毛孩子就要被撕的丁点不剩了。”

这几句话令另外几个魔修都活络起来,一个个的打起了鬼主意。‘老大’说了这几句话反而没开口了,眼中的杀意却是闪烁不定。手指上沾了血,脸上火燎一般的同,伤口却慢慢愈合。他记得刚刚伤他的人,长的不错,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要是抓到了,定要狠狠折磨一番,让他明白生不如死的机会。

这种道修的灵魂最是干净,用来炼制鬼器最好不过,为了这件鬼器,他用了无数的魂魄,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好了……

“八个,一个不差。”

老三身上杀机越来越浓烈,但是他性子很警惕,神识没有一刻放松,然而这道声音却是突然出现在耳边的,之前他一无所察。

心下一惊,老大握住了一把弯刀回头看去。荒岛之上,只零散长着一些杂草,除此之外,只有嶙峋怪石耸立。除了他们几个外,一人静静站在暗红的礁石上。

这人背着天光,面容非常的年轻,似乎不及弱冠之年。身上穿着华贵长袍,墨发浅浅披肩,看着不像是个修士,反而像钟鸣鼎食之家走出来的公子。这人的眉目修长,眼尾轻勾,如同名士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只一眼便让人记忆深刻。

弯刀无声无息的潜入暗中,在老大发现这人时,猛地暴起,寒光泠泠的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划过空间,便要将人拦腰而断。

这人侧身,挥袖一捞,快到看不清刀光便落入了那人掌心。

狂妄!老大心中暗道。他这把刀沾了无数杀孽之气,竟然敢直接用手去碰,这只手无异于废了。

然而,想象中血液四溅,手指被齐齐削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这双过于干净修长的手指随意的握住了刀柄。手腕一转,刀锋随之转动,刀光便落在了这人的眸子中,仿佛九天星幕般醉人。

老大惊骇,下意识要往后退去,垂眸赏刀的人却抬眸,落在了他身上。

鲜红的血溅在礁石上,在这几个魔修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颗头颅咕噜滚到了他们面前,头颅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死不瞑目,又像是根本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弯刀被掷于地面,又从礁石上跌落,‘哗’的一声没入海水之中,这人才不疾不徐的启唇:“杀戮之气如此之重,死的不冤。”

长胡子的魔修看着脚下的头颅,一时没控制力道,揪下一撮胡子,这才惊醒:“你是,你是……”

老大的实力在几人中最高,然而他却如同一个凡人一般,被轻易宰杀,这人绝对惹不起。

一掌拍向面前的同伴,猝不及防下,这同行的魔修被长胡子魔修拍向了那锦衣青年,神色惊骇欲绝。别的魔修反应同样不差,各施手段就想逃命。

“啊——”

惨叫短暂而尖利,音调刚刚升上去就戛然而止,一具尸首跌进了海面。

魔修逃跑的方向各不相同,一一去追的话,总有一两个能够跑掉,这人却一动不动。掩在袍袖下的手伸出,手腕之上圈了一条细长的锁链,随着叮咚一声,锁链解开。

几具尸首浮在了海面上,连着最初那个老大,一共八人,一个不少。

锁链长长落在地面,随着拖拽哗啦作响。锁链上沾了血水,少双收回锁链时,手指上同样染上了血滴。

红艳艳的,看起来格外的甜美。

少双眉眼带上了笑意,无端多出几分妖异蛊惑。

下一刻,他却半蹲身体,掬了一把冷水,将指尖沾染的血液,一丝不苟的擦拭干净。

——

天道宗宗主出关,渐渐有了些规矩讲究的弟子纷纷躬身行礼,祝贺宗主出关。

玉熙几人本来便要去见宗主,自然离大殿最近,恭恭敬敬一礼后,便要去拜见容丹桐。还不等玉熙他们动作,林间小道中便缓步踏出一个青年,身边还跟着许悦许桑两个。

算起来,似乎有几年未见,这几个弟子都有些激动。

容丹桐勾了勾唇,抱着手臂笑道:“见了我还不过来,愣着做什么?”

得了这几句话,玉熙大步前行,才走了几步便听到了重物坠地的声音,他那几个师弟,扔了手上的魔修,撒丫子冲到了容丹桐身边,围成一圈,你一句我一句的诉说自己的丰功伟绩。

唯一一个没有扔了魔修的师弟,兴奋的把晃的有些头晕的魔修提到了容丹桐面前,非常不要脸的说,这是他一个人抓得。

玉熙抚额,头一次觉得,除了周景,别的师弟妹也没那么省心。

容丹桐虽然在闭关,整个天外岛的阵法却是由他和金瑶衣两个分担,发生了什么自然清楚一二,一个个论功行赏,非常大方和公平。

便在一阵欢呼声中,容丹桐抬首,看到了静静立于一处的少双。

他闭关也才一年,那个时候,少双脸上稚气未脱,如今一看,更是清贵了几分。

在容丹桐侧眸望去时,少双扬起了唇角,眉眼盈着几分笑意,温润而轻柔。

“师傅。”

容丹桐招了招手。

少双踩着草地过来时,这些个师兄弟非常给‘小师兄’面子,纷纷让开道来。

容丹桐拉过少双的手臂,伸手在他头上比了比,笑道:“比我闭关前又长高了几分。”

他对着少双转了半圈,眼中全是赞赏之意:“修为也高深了几分……你修为增长太快,虽然根底扎实,但是怕心境跟不上,日后你便压一压,不急的突破。”

“嗯。”少双认真的点了点。

容丹桐便拉着他往殿中走:“来,同我说说话。”说完这一句,他转头,对着得了奖赏的弟子说道:“离无为宗试剑之会的时间近了,你们好好准备准备,勤加修炼,万不可放松。”

两人一前一后,将一众弟子摞在了身后。

“试剑大会你可有把握?”

“天下修士虽多,可是我会赢得进入剑冢的机会。”

“好,我相信你。”

容丹桐问一句,少双便答一句,自在而悠然。

少双垂首,两人的掌心很随意的贴合在一起,对方的体温便自掌心落在了心底。

第136章

天空湛蓝,软绵的白云飘在天空,容丹桐闭上了眸子,似乎在追寻空中细微的灵力波动。

眉眼平和淡然,像是沉静在天外岛的好景致中。半响,他才睁开眸子,紫色电光在瞳孔中划过,本来淡然的神色,因为这双眸子,添了几分如海如天的淡漠睥睨。他伸出了手,玉白的手指对着天空的方向一点,指尖一点灵力运转,随后似乎是感染了整片天空,白云以他的手指为中心旋转,手指一划,指尖所向之处,风起云散。

“还是不够……”容丹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指,被控制的云彩也回归原位。

三角亭中,少双同容丹桐随意而坐,面对少双,容丹桐总觉得很闲适。到了这亭子后,容丹桐一时兴起,便要向少双演示自己这次闭关的领悟。半领域形成时,声势如此浩大,自然不需要再试,容丹桐向少双演示的,是以一点灵力为基础,引动天地灵力。

他的演示很成功,这么一丁点儿灵力,却能将大片白云随意揉捏,这是他未形成半领域之前做不到的。然而,真的做到这一点,容丹桐却并不满意。

少双再怎么悟性卓绝,接触不属于自己这一层次的东西也是一脸茫然,略带疑惑的抬眸:“师傅?”

容丹桐将手往后脑勺一放,侧首望向一边的少双:“我曾经见过分神尊者出手,一指动而风雨起,那种遮天蔽日的威势,可不是我这种小儿科能比的上的。”

少双微愣。

容丹桐又道:“分神之上是渡劫,渡劫期的大能啊,整个修真界怕只有魔都那一位了。”容丹桐手臂一捞,揽住了少双的脖子,在他耳边神神秘秘道,“告诉你个秘密哦,你师傅我见过渡劫期大能的战场,那场景……”

说道此处时,容丹桐轻轻扬了扬唇角。

少双离得近,眸子偷偷瞥了一眼容丹桐,耳尖悄无声息的红了红,他问道:“什么样子的场景?”

“无与伦比。”容丹桐笑眯了眼睛,“那里整片天空都是黑压压的雷云,地面无数烈火焚烧,流水、树木、冰川……”

容丹桐向少双描述的是天障之地那片战场的场景,这十二年来,容丹桐从来没有带少双离开过天外岛,少双接触的,也只有这些师兄弟以及偶尔小住的金瑶衣丁刀刀两人。

男孩子怎么能拘着?容渡月当初对自己亲弟弟又是拘束又是溺爱,可不就养成了原身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容丹桐便爱同少双讲一讲自己过去的经历,希望长长这孩子的见识,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裹足不前。

少双听得认真,他也说的高兴。容丹桐不止说还会比划,这样就能坐上整整一下午。

以前金瑶衣还会说教他,就是容丹桐自己不觉得烦,也要考虑少双是不是想跟许悦许桑几个出去玩闹吧?

偏偏少双死命摇头,手指紧紧陷入容丹桐的衣料中。

这态度,金瑶衣无语叹气,容丹桐高兴的将少双抱了起来,往空中抛了几圈。

“……也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做到这一步。”容丹桐说到这里时顿了顿,抬眸往天空望去,一只玉白小剑便出现在视线中,电光火石间便要撞上天外岛的结界。容丹桐心神一动,结界随心意露出一个小口子,这柄玉白小剑便被两根手指夹在中间。

小剑消散,化为一块青碧修竹制成的牌子,牌子刻着‘无为宗’三字,三字隐约透着森寒剑意。除此之外,一点星光落在了容丹桐眉心,容丹桐便皱了皱眉。

这块竹牌是陆铭送过来的,也是参与无为宗试剑之会的敲门石,陆铭向容丹桐说明了此事,但是去不去却是由容丹桐选择。

“无为宗的竹牌……”少双轻声呢喃。

“是啊。”容丹桐拿着竹牌往少双面前晃了晃,无奈笑道,“当初夏寒潭也希望我能带着你们参加,打响天道宗的声名,喏……现在东西都送上门了。”只是送东西的是陆铭,陆铭同陆长泽是师兄弟,都出自无为宗,打着什么主意,容丹桐不用想都知道。

可是这件事对天道宗只有好处。

“师傅,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容丹桐侧首:“这可是个好机会。”

“机会并非只有一个。”少双不明白背后有什么深意,却能敏锐的察觉到容丹桐的迟疑:“师弟师妹们都很优秀,明珠即使暂时蒙尘也依旧是明珠,何况……还有我。”

他注视着容丹桐,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只要我们上进,天道宗的未来有什么可担忧的,师傅还不相信我吗?”

“噗。”容丹桐忍不住笑了。

小珠子一脸感动,也不管少双听不听的到,跳起来一个劲的嚷嚷:“好好好,说的好,天道宗的未来就看你们了!”

少双又补充:“若是我们没有实力,便是参加试剑之会又能如何?到时候比试全输,惨败而归只会让人更瞧不起我们。若是有实力,去不去都无所谓。”

“我不担心这个。”容丹桐按着以往养成的习惯,揉了揉他的头发。

少双下意识眨了眨眼,呢喃:“师傅?”

“试剑之会吸引人可不是名声,而是灵剑。”容丹桐沉吟片刻后,眸子落在少双手腕上缠着的锁链,“翻天锁是一件非常不错的法器,我当初在九重陵得到过其中一截,后来容淮又送了一截给你,合二为一之后你便是想用它做本命法宝也行。”

“我很喜欢。”少双勾了勾唇。

“你用久了、顺手了、有感情了、这很好。可是……”容丹桐眸子中划过一分慎重,一分复杂,“我觉得你还需要一把剑。”

“师傅是觉得,我适合剑……?”

容丹桐握住了他的手:“天下间,大概没有谁比你更适合剑。”

清净剑尊傅东风,整个天虞界数万年来,唯此一人。

——

简朴的小木屋外,陶诺找了一张破凳子坐着,百无聊赖的思考灵田中哪些灵植能够下锅。偶尔往门口瞟一眼,见到木门外沈随沈意两人便会好心的提醒:“白先生医术高明,你们大师兄不会有事的。”

她带了沈随三师兄妹来见了白先生,白先生接过了陶诺手心的玉盒后,便把他们两人的大师兄杨磬提进了屋里,吩咐别人不准进去。

沈随心中担忧,可是白先生的修为着实震慑住了他,另他不敢放肆,只能带着沈意站在门口当门神。

就这样便站了一两个时辰,沈随犹不觉得累,随意却忍不住揉了揉腿。便在此时,木门推开,白发苍苍的白先生踏出门槛。

沈随两人立刻围了上去,还没走两步又不敢造次的停住,毕竟便是他的师傅,也只是金丹后期的修为,而他们宗门修为最高的也就是他们师傅。一遇上修为更加深不可测的白先生,便有些局促,却还是坚持问道:“前辈,我师兄怎么忘了?”

白先生温和笑道:“保住了一条命。”

“太好了,太好了。”沈意惊呼,沈随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喜意。

白先生脸上却闪现一抹怜惜,接着说:“丹田碎裂,我没办法修复。”

丹田碎裂只有一个结果,彻底沦为废人。沈随两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对于一个修士来说,习惯了强大的力量,沦为废人比死还痛苦。

沈随惊震的往后退了两步,沈意眼中浮现雾气,哽咽问:“真的没办法了吗?前辈,我求求你了……”

白先生摇了摇头:“当年长康城城主南康侯冲击分神失败,元婴破碎,情况和你师兄也差不了多少,便是他也只能用灵药吊着一口气。”

“可是那位南康侯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只要有办法,都能试一试的。”沈随声音微哑,不死心的提议。

“那是因为南康侯求了……贤者。”白先生无奈叹气。

‘贤者’两字一出,两师兄妹彻底失去了希望。沈意捂着脸簌簌落泪,沈随却似受不了打击一般,颓丧的垂着头低声呢喃:“是我没用,是我太没用了……”

他不停的念叨的一句话,沈意被他的态度吓坏了,拉着他的手臂红着眼圈呜咽一声:“师兄,你别这样,我们,我们还要去无为宗……”

“我还能怎么样!”沈随一把甩开了沈意的手,恐惧,迷茫浮上心头,他自嘲般的笑,“就我这点本事我还想在试剑之会上一举成名,简直就是白日做梦,我,我……师妹,我是个废物啊……”

他们跟随师傅出门,本是意气风发,可是现实却冷酷的很。他们这样的小宗门,连几个零散的魔修都对付不了。受伤的受伤,逃命的逃命,殒命的殒命,最后也不知道活了几个。

而他身边,只跟着涉世未深的师妹,他还能做什么?

“你师兄醒了,你不去看看他吗?”一片吵杂中,除了师妹的哭泣声,这句话突然闯进了心底。

小道上,容丹桐和少双并肩而行。

沈随身子一颤,左揺右晃的往木屋子冲去,沈意紧紧跟了上去。

门推开,沈随便看见了大师兄脸上湿润的痕迹,然而杨磬的神色却出乎意料的祥和。

沈随哆哆嗦嗦的半跪在床榻边上,艰难的问:“大师兄,你都听到了?”

杨磬眨了眨眼。

“我,我……没事的,我一定会找到方法修补丹田的,大师兄,我……”

杨磬抬手往他头上一拍,沈随便懵了。手臂乏力的落下,杨磬呼了几口气才有力气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仿佛烟熏火燎过一般:“师弟、师妹,我还以为我会死……”才说了几个字便喘着粗气。

“大师兄,我们三个都活着。”

“是。”杨磬扯了扯唇角,这个中年修士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后,接着道:“我以为要死了,可是我现在还活着……真不错。”

“……”

“生死走了一遭,能活着便好。”

沈随沈意两个呆滞。

“啪啪啪。”容丹桐抬步进来,拍了三下手掌,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说的不错,只要活着,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天光自他身后透入,浅浅落在他身上,容丹桐问:“你们要去无为宗?”

“是……”沈随如梦似幻的应了一声。

容丹桐指尖夹着一块精致的竹牌,笑道:“正好,我这几个徒儿也要去,你们要不要结伴同行?”

第137章

“……无为宗的剑引?”沈随眼睛粘在了竹牌上,都不舍得眨一下。

容丹桐点了点头,回答:“没错。”

沈随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半响才干巴巴的开口,“前辈,像我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是接不到剑引的,我们……”

他们只是趁着试剑之会强行凑上去,想要拼一拼机会的。而只要不是魔修,无为宗选天下天资高绝之辈,也不会将他们拦于门外。

短短数日,大风大浪的洗礼下,沈随整个人都有些懵。但是说他们时运不济也不尽然,在绝境之时,她们遇到了陶诺这个圆润的小姑娘。

而陶诺不仅救了他们三个,还将他们带进了这座岛屿之上。先是岛屿的种种神秘禁制阵法,再是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弟子,将那些个将他们逼至绝境的魔修围殴一顿,然后他便见到了白先生,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元婴真君。可是随后他们便见到了面前这青年修士。

说青年是因为此人模样极为年轻,面容却好看的有些摄人,一举一动,昳丽非常。然而比起这人的容貌,更可怕的却是他的气息,这人站在那位白先生身边,身上的气息却同样幽深可怕,这一位,同样是……元婴真君。

上岛之后,这是第二位元婴真君了。沈随甚至忍不住的想,也许不是天道宗毫无声名,而是这是个隐世大宗门,不是他们这等能够接触到的,所以才会一无所知。

沈随想了许多,除了感激外,莫名生出了股敬畏。

容丹桐的提议即能保证自己三人的安全,又能顺利进入无为宗,实在是好事。可是他一时半会脑子里一片空白,做什么决定都怕是错,都怕保不住被废的大师兄和不知世事的小师妹。

沈随做不了决定,沈意更加不敢说话,唯有杨磬低低叹气。

“离试剑之会还有段时日,你不必着急下决定,待伤养好了,再同我说也罢。”容丹桐语毕,挥袖离开。

才刚刚踏出门槛,耳边便传来两声重响,容丹桐回眸瞧去,沈随拉着沈意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前辈之恩,沈随铭感五内。”

容丹桐哂然一笑:“你该感谢的可不是我。”

——

离试剑之会还有月余时间,自然不急。容丹桐把一众弟子叫上,让他们比试一番,胜出者便跟着他去无为宗。

毕竟,天道宗弟子虽少,不过几十人,但是也不能全部带去吧?总要留几个看家。

陶诺一张圆脸蛋瞬间垮下来,欲哭无泪:“那我,那我岂不是输定了?”

容丹桐舒适的侧靠在座椅上,闻言抬了抬眼,笑道:“小诺,你不用比试,直接跟着我们去就是了。”

陶诺瞪圆了眼珠子,随后惊喜若狂的蹦哒:“谢谢宗主!”

除了少双这个亲传弟子外,天道宗其余弟子都是记名弟子,性子腼腆或者谨慎内检的多是唤容丹桐宗主,比如陶诺许悦他们。对容丹桐比较亲近又恭敬的便唤一声师傅,如玉熙等人。也有两不沾边,一时唤宗主,一时又改口唤师傅的,如周景几个。不管喊哪个,容丹桐都随他们去。

见陶诺这么兴奋,周景把嘴一撇,手一捧心,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师傅,你这么厚此薄彼,这么偏爱师妹,可真令弟子心酸。”

“贫嘴。”容丹桐瞥了他一眼。

周景捂着胸口,闷闷道:“师傅,不说我们,便是小师兄也会吃醋的。”

陶诺是个实心眼的,闻言慌了起来,连忙摆手乱七八糟一通乱说:“宗主不是这种人,我,我错了,宗主,我不去了。”

“诺师妹,你这样说,可是辜负了师傅一番好意啊~”周景笑眯眯的补充。

这一次,陶诺急得快哭了。

“周景,不带小诺,你打算自己下厨吗?”容丹桐提醒一下。这孩子又欠揍了,只有金瑶衣在的时候周景才会安分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句话一出,刚刚因为容丹桐独独点了小诺一人,而不解不满的弟子立刻明白了,觉得必须带上小诺。

周景笑嘻嘻道:“出门在外,什么好东西没有。”

“昨晚的黑石鱼汤你一个人就喝了三碗。”容丹桐啜了口茶水,似笑非笑的瞧着他,“你要是不喜欢,日后就不要吃了。”

周景笑容一滞,立刻认怂:“师傅,师妹,我错了,你们大人有大量就绕了小的一次吧。”

容丹桐端着一张脸,冷酷回答:“晚了。”

这下轮到周景一脸哀叹了,难得看到他吃亏,经常被调侃欺负的弟子,一个个毫不犹豫笑话他。

容丹桐看着这些打闹的弟子,舒舒服服的抿了一口茶水。唇齿被茶水滋润,清香可口。耳边却传来衣料浮动的摩挲声,少双弯身将头凑到了容丹桐耳边,呢喃:“师傅。”

少双未束冠,柔软的长发便落在了容丹桐的衣袍上。容丹桐低低应了一声,少双的呼吸便拂过他的脖领,清润如珠玉的声音落在耳际。

“师傅,我吃醋。”

这是在回应刚刚周景的话……

最后有八名弟子随容丹桐前往无为宗,除了小诺外,少双、玉熙、周景自然不会输,许悦许桑一手阵法具是不弱,苏从言这丫头受了点伤却赢的干净利落,令容丹桐有些意外的是,石砚这憨厚老实的小子居然运气颇好的赢到了最后。

十天之后,杨磬的伤差不多痊愈,在沈随沈意一左一右的看护下,拜见了容丹桐,既是感谢,也是表示可以前往无为宗了。

这几日,他们对天道宗依旧如雾里看花,却也多少知道了容丹桐是天道宗宗主,更是恭谨了几分。

“若是身体不适的话,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修补丹田的法子未必没有。”容丹桐抬眸,眸子落在脸色依旧青白的杨磬身上。

白先生虽然用了南康侯做例子,但是丹田被废和元婴破碎到底不同,前者不过是沦为废人,后者若无九品回魂丹这等令分神尊者也心动的丹药,唯有身死道消一条路。

“不了。”杨磬却摇了摇头,他的眸子染了几分疲倦,话语却很坚定:“试剑之会难得一见,到时候天下英才皆在一处。前辈,我虽然不能下场比试一番,却想亲眼见见这盛世,好知晓自己以前有多少不足之处。”

容丹桐理解的点了点头,心下却有些可惜。这样看来,这三人,性子最为坚韧不拔的,反倒是如今沦为废人的杨磬。

翌日。

灵舟飞上云霄,容丹桐领着自家弟子,带着自家弟子捡回来的三人启程前往无为宗。

无为宗隐于天水山脉,离天外岛较远,便是灵舟出行,也需要好几日路程,途中更是经过好几个道门城镇以及宗门。

灵舟登录后,便在一个凡人城镇前停下,为了不惊扰凡人,容丹桐特意用灵力罩将灵舟包裹,将船身彻底隐匿。

天道宗弟子都是容丹桐和金瑶衣捡回天外岛的,自从入了天道宗,除了海上玩一圈外,再也没有上过陆地。隔了十来年回来,见什么都好奇,便想下船去玩一圈。

然而容丹桐虽然停下了灵舟,却并没有下船的样子,他们自然也没本事溜出去。一个个只能隔着云雾往下瞧去,便是这样也看的很是开心。

船首,容丹桐一身宽松长袍,随意束起长发。

轻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少双停在了容丹桐身边,扶着栏杆却侧首望着容丹桐,问他:“师傅,你在等人吗?”

容丹桐先是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解释道:“我并不知道她们会来,但是既然来了,便等一等吧。”

长风将衣袍鼓起,送来惑人幽香,容丹桐伸出手指,接住了风中飘散的娇嫩花瓣。他笑了笑:“来了。”

随着话音一落,清媚幽香更重了几分,这一次别说少双,就是船内弟子也闻到了。

“什么味儿?花香?”

“我没闻过这种花香。”许悦秀美的鼻子皱了皱。

在众人惊疑间,浮云破开,一只花鼓宛如水中鱼儿,灵活的飘来此处。花鼓之上,站着四位各有千秋的美人儿,这些个美人衣裳轻飘,身段玲珑诱人。在正面对上灵舟之时,四位美人眸如点星,似水柔情的看过来,反而要勾了人的魂儿似的。

灵舟上的弟子对上美人儿的眼睛,都有一瞬间失神,少双猛地侧首,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语气古怪而飘忽:“这便是师傅要等的人?”

“是啊。”容丹桐勾唇,“都是些大美人对不对?”

他们两个站在船首,声音也小,众弟子一时失神也没听到。回过神来后,周景抱着手臂,轻佻笑道:“呦,哪里来的漂亮姐姐,要不要这里歇会?”

话音一落,玉熙就拉住了周景,将他拉至身后,省的他惹是生非。

苏从言嘴巴一撇,没好气道:“日后出去历练,绝对不同你这种轻浮浪荡子出去,尽惹些麻烦,哪天怎么死了都不知道。”

“说的好!”许悦赞同。

连陶诺都连忙点头:“就是就是!”

周景不服,往那四个美人的方向扯了扯嘴巴,辩解:“你们这群眼瞎吧,难道没看见这些漂亮姐姐的目标就是我们吗?我提前打个招呼怎么了?”

说话间,花鼓越来越近,在离灵舟一丈处停下。

苏从言冷笑:“乌鸦嘴。”

见到这几个美人靠近,直觉危险的周景几人早就警惕起来,随时准备出招。虽然容丹桐坐镇此处,他们不担心有性命之忧,但是保不准容丹桐会把他们拎出去,让他们比划一番。

沈随三人遭遇过魔修毒手,更是警惕难安,除了没了修为的杨磬,沈随沈意两人早早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言师妹,嘴巴这么毒是找不到道侣的。”周景还在跟苏从言贫嘴,下一句却笑眯眯的对那四名女子道,“漂亮姐姐,你们要来船上歇一会吗?”

周景语气虽然,眼神却是冷的。然而触及到花鼓上的女子时,为首的美人却朝他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虽不怎么热情,却也并无恶意。

这是什么意思?周景摸了摸下巴。便见花鼓急剧缩小,最后化为一个小点,融入了为首女子的掌心。随后,美人挥袖,纱质的彩袖拂开白云清风,脚下轻点便翩翩落在了灵舟之上。而灵舟上的灵力罩仿佛失去了作用一般,没有丝毫阻拦。

四人没有理会警戒甚至敌视的玉熙等人,直接往船首走去,路过他们身边时,美人衣袖间盈满了香甜气息,空气中那惑人的幽香便是出自她们身上。

才走了数步,这几位美人便停住了脚步,他们面前玉熙持剑而立,许悦数人不甘落后,纷纷运起灵力准备动手。

“不管你们是谁,请立刻离开这里。”玉熙开口,向来平和的声音染上几分冷意。

他们身上气势如虹,大有干上一场的架势。

几位美人却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一般,露出打趣的神色,其中一个美人甚至忍不住‘噗嗤’一声。

玉熙眉心一蹙,唇瓣微动,似乎还要再说什么,为首的美人眉眼间含了丝笑意:“你们挺不错。”

她们再度抬步,如同一缕香气一般,在玉熙几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绕过了他们。

玉熙面上露出惊色,这四人虽然没有突破元婴,然而她们的境界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元婴期,不是他们几个能够匹敌的。

可是师傅是真正的元婴修士……

心下划过这个念头,众人一转头便瞧见这几位美人齐齐下跪,而她们的面前正是容丹桐。

“拜见殿下。”

“……”

众弟子瞬间呆滞。

这四位美人,便是当初跟随容丹桐左右,寸步不离的叶酒四人。

容丹桐吩咐她们起身,察觉到空中细微的灵力波动,别侧首望去。

云雾之间,有人如电光一般急射而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没想到被叶酒姐姐领先了一步。”

叶酒一到容丹桐跟前便收了一身气息,若是说她们四人是恭谨而温顺的话,这声音明明属于少年的清朗,却透着一股子的媚意,无端惹的人心猿意马。

遁光落下,显现出两个少年来。

其中一人,衣袍敞开一线,隐约露出精致的锁骨,赤裸着双足踏在冰凉的船板上。他生的极为清秀,似的惹人疼爱的纯良少年,见到容丹桐时,眉宇间便添了几分风情,小步跑过去,整个人就要扑到容丹桐身上。

这样的热情,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容丹桐一脸淡然,非常冷酷非常无情的伸出一指,点在了少年的眉心。少年便似遭到了重击一般,整个人向后‘飘’去,直到被身后之人提住衣领,才堪堪停住。

被这样对待,这少年轻咬唇瓣,委屈极了:“主人,你不要阿音了吗?”那神色,就差骂容丹桐负心汉了。

容丹桐淡笑,我从来就没有要过你。

阿音身后的少年,单单看容貌的话,还在阿音之上,然而他身上的血腥味实在太过重了。这样安静的走过来,极冷又极静。他弓下身子,墨发落在肩头,低唤:“主人。”

“十九。”容丹桐打量了他一眼,轻语:“你快结婴了,有几成把握?”

这样的修炼速度,比起拥有一宗传承,又有玄机珠加持,自身不断在生死间磨砺的容丹桐也差不了多少。

但是容丹桐知道,当初在九重陵中,十九同样得到了传承,他的传承秘法极为残酷,但是修炼速度奇快。然而有得必有失,修炼这种传承秘法,一旦突破,难度也是倍增。

十九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有任何把握。”

容丹桐垂眸,从怀中取出一物交给十九。那是一个储物袋,虽然不知道其中有些什么,但是容丹桐提了这个问题,给的也该不错……

十九这么思索时,容丹桐又道:“我给自己准备的结婴之物,没想到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匀了一半给你,你自己妥善使用。”

指尖收紧,十九垂眸:“是,主人。”

容丹桐吩咐他们起来后,便从他们手中收到了几样东西。

他这些年来一直四处闯荡,当着甩手掌柜。琼衣领着叶酒四人将第六星月殿打理的有条不紊,少双城有陆铭几人坐镇更出不了乱子,至于阿音和十九一直是结伴同行,完全被放养。

后来,容丹桐结婴成功,又找到了少双,便带着少双在天外岛过日子,悠闲自在的很。

这一次碰到,他依旧不能带着他们,他要去道门三宗之一的无为宗,而叶酒他们通通是魔修,带着他们连门都进不了,估计还会被追杀。

容丹桐带着几人进了船舱,似乎是有事吩咐。少双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连同脸上的神色也未变分毫,眼中却黯淡了几分。

这些年来,朝夕相处,少双将自己彻底改变,他以为自己知晓容丹桐的一切喜好,能够一直陪在容丹桐的身边,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容丹桐,所以,容丹桐身边到底有哪些人,他一无所知。

“没想到宗主身世不凡。”许悦感叹。

“更没想到宗主如此风流。”周景接着感叹。

这句话一出,众人的眼神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四个娇滴滴的大美人称容丹桐为殿下,两个绮丽少年唤容丹桐主人。看着便像长期贴身服侍的人,有些关系实在太正常。

大概出乎人预料的是,这些人都是魔修,而他们的宗主却是一位正统道修……

几个爱说话的弟子凑成一堆,不停的猜测,说到激动处,甚至想偷偷瞧几眼,看看宗主在干嘛。

比起他们的没心没肺,沈随三人的情绪却是忽上忽下。杨磬尚且能控制情绪,沈随也能僵着一张脸,沈意的脸色却有些苍白,瞳孔中隐隐透出几分恐惧。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无奈苦笑。

天道宗怕是没有他们想的那帮崇高干净……

许悦几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周景脸上却没有笑意,自言自语了一句:“感觉谁的修为都比我高。”

玉熙神色微怔,垂头不语。他刚刚是想同对方一战的,他从那几个女子的气息中察觉到对方也只是金丹修士罢了。

可是一动手,才知道自己差的有多少。

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

灵舟在此地停了一段时间,灵气溢散,好巧不巧的吸引了一批经过此地的魔修。这灵舟是容丹桐从少双城得到的,自然不会简单,只一眼,这些个魔修便起了贪婪之心。

将同伴都叫上之后,他们包围了灵舟,想要吞下这个大肥羊。

这些个魔修都是穷凶极恶之辈,靠打劫杀人过着奢靡日子。还未来的及说几句话,船舱便打开了,四大美人率先踏出,其次是阿音十九两人。

“殿下,属下告退。”叶酒四人盈盈一礼,阿音十九紧随其后告辞。

容丹桐不紧不慢的踏出船舱,微微颌首。

六人飞出船舱,直接同那些个魔修打了个照面。话未说一句,便直接替容丹桐‘清’出一条道来。

空中传来凄厉的惨叫,不过几个呼吸后,灵舟之前,除了清风与白云,再无其他。

许悦她们又一次看懵,周景呢喃:“看来真不是我们实力弱。”

第138章

天水山脉连绵数千里,贯穿南北,山峦叠嶂,烟笼雾绕。最为挺拔险峻的山峰直上云霄,山巅处终年积雪,一眼望去,重叠青碧间宛如开出了料峭冰花。

无为宗便常年隐居其间,起伏的山脉形成了天然的屏障阵法,无数古老强大的妖兽盘踞山中,因此外人很难窥视其中景象。

于外界来说,除了无为宗一些闯出诺大声名的弟子,无为宗的具体情况基本是个迷。然而,无为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批弟子出去历练,这些个弟子无一不优秀,单单从这些弟子的本事,便可以看出无为宗不愧是道门三宗之一。

试剑之会在无为宗内部举行,届时,更会对前十弟子开放剑冢。这是无为宗少有的展露自己底蕴的时候,仰慕三宗门或者想要一试身手天下道修都会来此一聚。

然而,没有无为宗弟子接引,便是进了天水山脉也进不了无为宗,因此为了试剑之会早早前来的修士,便在天水山脉外的几个镇子休憩。

容丹桐带着一众弟子飞飞停停,遇到繁华之地,无论是修真城池或者凡人之国都会停一夜,让他们好好玩玩。

要是遇上杀人打劫的,他们斗的过,容丹桐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个弟子自己解决。若是遇上他们对付不了的,容丹桐便会先一步将威胁抹去。如此游山玩水一般,他们在出行第十日,终于到了天水山脉外的一出城镇。

领着他们去了客栈,分配了房间后,容丹桐一挥手,便让他们自己玩去。

许悦拉着许桑,要他陪自己去逛店铺。陶诺自告奋勇给大家做好吃的,周景则插科打诨的教唆哪儿哪儿好玩。

杨磬带着自己师弟师妹想要去寻一寻师傅师伯他们的下落。出了天外岛后,沈随便用了传讯符,想要联系失散的同门,然而一直渺无音讯。可是,他们始终不愿意放弃,来一处便要搜寻一番。

容丹桐摇头一笑,随他们去,自己则踏进了房中,决定沐浴休整。

房门再次推开时,容丹桐未束发,发尖沾着水珠子,带着一身温热湿气踏出了门槛。周景几个不知所踪,想必是出去顽了,玉熙喜静,一个人关在房中修炼。

容丹桐扶着栏杆从二楼往下看去时,看到了靠窗而坐的少双。

少双似乎是出去了,如今放了一大捧娇嫩花朵在朱漆桌面上。他一身素净的广袖长袍,微微垂着头,墨发柔软的落在衣袍上,玉白的手指捻着花枝,将花枝上的花团一一摘下来,置于手边上的玉盘中。

似乎是察觉到容丹桐的目光,手指停顿,他抬眸望过来,唇角轻柔上扬。

“这些花是送给许悦那个丫头的?”容丹桐一边下楼梯一边问道。整个天道宗,就许悦痴迷这个,而少双同那个丫头向来处的不错,容丹桐才这么问。

少双却摇了摇头:“这是给诺师妹的。”

“啧。”容丹桐挑眉,“你这是要把几个师妹全部讨好一遍吗?”

少双折了太多花枝,这般铺展开来,将整个桌面堆地满满的。容丹桐走到面前时,拾起一截花枝,垂眸细瞧。

灰色枝桠上,叶片呈碧色,细小而鲜嫩,粉白色花瓣拥簇成一片,看起来软绵而甜美。

这是碧樱花,只是普通的灵花,虽然有几分灵气,却没什么用处。他记得在灵舟上时,曾经过一地,那里生了整片碧樱花,船上几个丫头都趴在栏杆上往下瞧,说漂亮极了。

陶诺眸子亮晶晶的,皱着鼻子似乎想要多闻一闻空中隐约的花香,一脸期待的说:“要是能摘下来做成花糕多好。”

……这不,少双这位小师兄就眼巴巴的弄回来了。

“师傅,是诺师妹拜托我折的,还吩咐我将花朵摘下来,洗净之后给她送过去……想必晚上便能吃到碧樱糕了。”

“哦。”容丹桐理解似的点了点头,往一边的座椅上一靠,又问,“那两个丫头你到底喜欢哪个?”

光线从雕花窗棂透入,少双抿了抿唇,无奈笑道:“桑师兄同悦师妹有婚约在身,诺师妹纯真善良,对她上心思求到我面前让我帮帮忙的师弟可不止一两个,师傅,你这问题我回答不了。”

容丹桐笑了笑。

少双垂眸低语:“要是师傅问我天道宗最喜欢谁,我倒是能回答。”

“……这问题还要问?”

“?”

对上少双的眸子,容丹桐状似嫌弃的揉了揉耳郭:“不就是为师我吗?咳……这句话你从小说到大,就不用重复了。”

少双眉眼都染上了笑意:“丁长老说过,要多说实话。”

容丹桐顿了顿,抚额道:“少双,我跟你说,你不要信她。”

纪亭亭在少双小时候,到底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

天水山脉本来就偏僻,周遭城镇是因为无为宗以及山中妖兽才建立起来的,却并不受无为宗管辖,反而由散修盟管理,既然是‘散’,便没有大宗门的规规矩矩,虽然鱼龙混杂,却也多了几分自由。

整条街道上,开了大大小小的店铺,有丹药坊、法宝阁、灵酒楼等。除此之外,竟然还有赌坊、竞技场之类的。比起规矩甚严的顺城,这些东西反而更能引起许悦他们的兴趣。

经过这些地方,隐约听着里面的热闹声响,他们都忍不住往里面多瞧几眼。

然而,这一次他们是陪着沈随三人出来寻找师门长辈的,便是多想进去瞧瞧,也不是这时候。

几人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整个小镇走了个遍,不出所料,没有沈随同门的踪迹,反而又回到了最初那条街道。

试剑之会将开,很多宗门弟子随着长辈来了此地。闲来无事,便聚到了竞技场,稍作比试,试探试探对手的实力,如此一来,竞技场反而前所未有的热闹。

见他们如此模样,杨磬轻轻叹了口气,启唇提议:“不如进去瞧瞧吧。能查的地方都查了,也就剩下这几个地方没有亲自进去看一眼了。”

竞技场从外面看,是两层高的小楼,进去之后,侍从便领着他们上了二楼,二楼摆着一排桌子,有不少修士围成一桌,一边喝酒品尝,一边向着楼下指指点点。

侍从领着他们在一空位落座后,几人从上往下看去,发现小楼下设置了数座擂台,擂台上有修士正在斗法,周围一片叫好声。

“倒是巧妙。”许悦满口赞扬。

侍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还有更有趣的,不知道客官有没有兴趣赌战?”

“赌战?”

“对,客官想必是第一次来,可以多看看,有把握了在决定赌不赌。”侍从将一卷红绢摊开恭敬递上。

许悦接过红绢,红绢上是黑色字体,将赌战规则描述的清清楚楚,她一目十行看过去,便瞧便道,“我要是有把握赢了,你们店家岂不是要输惨了。”

“胜负无常,客官只管放心罢。”

规则很简单,就是从擂台中,挑选一人进行赌战,若是赢了赌注翻倍,若是输了血本无归。除此之外,自己也能亲自上场,若是赢了这场比试,便能从分得少许利润。后面则详细介绍了利润分成,看的很是公道。

许悦细细瞧着规则,苏从言抬头问道:“若是上场比试丢了性命,这该怎么算?”

侍从回答:“竞技场意在切磋,然而战斗无常,生死由命。我当差以来,只见过一次出了人命。”

苏从言抱着手问:“你当差多久了?”

“一年……”

苏从言将一些尖利的问题翻来覆去问了个遍,侍从也不恼,具仔细回答了。

此时,擂台上一场战斗落下帷幕,赢着是一位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少年,少年冷哼:“就这点本事也敢丢人现眼。”

输了的修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甩下一个储物袋就灰溜溜的离开了竞技场。

这小少年抬头,包子脸上镶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满脸倨傲:“还有哪个要上台?”

许悦才放下红绢,便低头看到了这小少年,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这少年生的实在太可爱了。

那小少年极为敏锐,几乎是瞬间便瞅准了许悦,冷着一张脸喝道:“笑什么笑,以为小爷我不打女人啊,给我下来!”

许悦缓缓起身,笑道:“你打女人?正好,我也打毛孩子~”

“师妹。”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许桑拉了拉她的衣袖。

‘毛孩子’三个字似乎刺激了那小少年,他就差跳起来,指着许悦就要骂:“你个丑女人……”

“阿晋。”一道轻缓慵懒的声音响起,只有两个字,却让几乎跳起来的少年憋的脸色通红,硬是不敢继续骂下去。只能委屈的控诉:“齐师兄,明明是她先骂我‘毛孩子’。”

“你不就是个毛孩子吗?”那声音笑道。

“你!!!”阿晋气的全身发抖,嚷嚷道:“我不比了,谁爱比谁上!”

许悦一时间有些好奇,顺着声音瞧过去,便看到了对面楼上月白锦衣的男子,便是阿晋的那位齐师兄。

那人目光淡淡扫过,便垂眸品茶,口中则道:“既然不比了,就上来休息一会儿。”

许悦心中一动,不知怎么突然有些不满。

这人看似帮了自己,实际上并没有拿她当一回事,估计这几句话只是觉得自己师弟语气不妥,或者只是想让阿晋上来休息……

“他不比了,不如我们比一场如何?”许悦微笑,“你是他师兄,功法一脉相承,谁上都一样。”

那男子顿了顿,眸子落在许悦身上,轻轻笑了:“姑娘这样的美人,该是枝头的花,就该捧着,我自然输定了。”

第139章

“登徒浪荡子!”一连输了三场,回去之时,许悦恨恨的骂了一声才离开。

许悦走在前头,百蝶裙在夕阳下栩栩如生,似乎展翅欲飞。许桑似乎想要安慰她,却口拙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只能跟在后头一脸欲言又止,两人的身影被光线拉的很长。

回到客栈时,正好撞上从酒楼回来,一声酒味儿重到仿佛从刚从酒缸中捞出来周景。周景面色通红,笑眯眯问道:“谁惹师妹不开心了?师兄我去教训教训他。”

许悦柳眉一竖,回首答道:“不麻烦师兄,我自己打回去。”

在他身后,苏从言抱着双手劝她:“你要是真的气不过,明日我们叫上小师兄压阵,将那个人套麻袋揍上一顿,你何必自己生闷气。”

“不了。”许悦咬了咬唇,眸子落在远方,“不能亲手赢了他有什么意思。”言罢,加快脚步往里头走去。

身后沈随几个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就去了一下竞技场,一向机灵讨人喜欢的许悦居然跟人扛上了。

周景上前几步,毫不客气的往许桑小腿上轻踢了一脚:“直愣愣的挺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安慰?”

许桑被踢的往前走了两步,又犹豫不决的停住,挠了挠头发道:“师妹不太高兴的样子,也许需要自己静一静,我……”

“我觉得……”周景一把揽住许桑的脖子,呛鼻的酒味往许桑鼻子里冲,逼得许桑不由捏住了鼻子。周景很认真的同他说,“你这性子,也不知道悦师妹怎么受的了,小心快到手道侣给跑了。”

许桑想了想,一把推开周景追了进去。

他们回来时,陶诺已经做好了碧樱糕,第一份已经给容丹桐送去了,他们正好赶上第二份。虽然说修真者不重口腹之欲,但是这些带灵气的食物,吃了也没坏处,于是几个弟子凑一起吃点心说说话。

许悦一连去了好几天,次次都输,以她的修为输给齐舜在正常不过,然而她偏偏不愿意服输。直到身上的灵石都输了个干净,她才放弃去竞技场挑战。

唯一的收获大概是,她把齐舜以及他那个叫阿晋的师弟的身份打听清楚了,他们来自道门华阳宗,也是跟随师门长辈参加试剑之会的弟子。

又过了三天,凤鸟清鸣之声响彻整个天水山脉。感受到凤鸟之威的妖兽纷纷垂首俯身,以示臣服。

正在盘膝打坐的容丹桐睁开了眸子,竹牌悬浮于空中忽明忽暗,一股柔和的仿佛流水一般的剑意自竹牌中破出,剑意如水,却是源源不断,即可以滋润万物,也能倾覆万物。

这是容丹桐第一次知道剑意不仅能凛冽霸道,也能如此润物无声。仅这一块竹牌,便昭示着无为宗的底蕴实力。

玉白的手指却不惧这可怕剑意,两指夹住了竹牌,容丹桐起身推开房门。

凤鸟铿锵清鸣的动静实在不小,客栈中居住了十来日的修士纷纷结束闭关,欲前往天水山脉。一般这个时候,天水山脉外围已有弟子接应。

数只白鹤掠过天际,其中一只白鹤清鸣一声,在客栈之上盘旋不去。

正欲离开的修士纷纷停住。

有人‘啊’了一声,惊呼:“这不是霜天白鹤吗?”

这些修士仔细瞧去,这只白鹤矫健而优美,伸展的羽翼洁白无瑕,在明亮的光线下,羽翼上似乎带着霜雪纹路,随着白鹤展翅,落下星辰般的光点,空中无端冷了几分。

这白鹤竟然是金丹期妖兽。

“无为宗以霜天白鹤迎客,而这白鹤出现在此处,莫非有人持着剑引?”有人这般猜测。

可是这客栈实在普普通通,这些修士住在这里也是因为价格公道,既然会在乎几块下品灵石,这些修士就没几个出手阔绰的。

而能拿到无为宗剑引的,具是底蕴深厚的家族或者宗门……难道有哪位隐藏了身份住在此处?这般一想,这些修士就不愿意这样离开。

霜天白鹤收敛羽翼,缓缓停在屋脊之上,一位白衣修士从白鹤上一跃而下,轻缓的落在庭院中。

“在下陆吟,前来接引天道宗弟子,不知哪一位是天道宗道友?”白衣修士衣袖处各绣了两只欲展翅高飞的白鹤,眸子淡然的扫过庭院中还未离去的修士。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站出来,都不知道这天道宗什么来头,居然能够拿到无为宗剑引。

这陆吟也不急,神色更无丝毫恼怒倨傲之色,淡然的仿佛理所当然。

反而是这些个修士多想了些:难道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还敢在无为宗面前摆架子?

平缓而带了几分韵味的脚步声响起,拐角处一青年修士缓步而来,昳丽的容貌衬着素淡的庭院都鲜妍了起来。

“让你久等了。”这人平缓开口,语调平淡,面对无为宗这等庞然大物依旧从容自若。

陆吟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声音中含着微不可查的激动:“这本便是分内之事。”

容丹桐轻笑一声,随着他的脚步,本是柔和的气息一步步攀登,从令人轻视的气息逐渐深不可测,令人纷纷避让。

他的身后,八名弟子跟随而来,个个风采过人。

容丹桐很少出门,少双便陪着他修炼。玉熙喜静也不怎么出门,然而周景天天去酒楼喝个一整天,陶诺一来便霸占了整个厨房,许悦日日往竞技场跑……这些修士对他们都有些印象,此时突然发现,这些看似胡闹的年轻人居然有些如此来头,一时间有些惊疑。

“走吧。”容丹桐笑道。

陆吟点头,由霜天白鹤振翼而飞,他们乘着纸鹤紧紧跟了上去。直到人影完全消失,那些个修士慢慢离去。

一处别院中,同样接到接引的华阳宗弟子看到了天际掠过的白鹤。

“咦。”包子脸的阿晋拉了拉自家师兄的衣袖,指着天空道,“齐师兄,这不是那个许姑娘吗?”

齐舜‘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最后勾了勾唇角。

凤鸟啼鸣清道,白鹤展翅引路,容丹桐一行一路畅通无阻。

在飞了很长一段路程后,他们穿过了一道透明屏障,眼前景色骤变,同刚刚完全两个模样。

他们真正进入了无为宗范围。

比起处处宫殿楼宇的三问宗,无为宗除了彰显一宗底蕴的殿宇外,自山脚到山腰是大大小小的房屋。有的就是一茅草屋,有的却是竹院和砖瓦房。

进了无为宗的范围后,霜天白鹤便飞至河边卵石上梳理羽翼。陆吟便带着容丹桐数人往山腰爬去。

这一路,他们所见风景中,除了必要的洞府居所,并无太多人工雕凿的痕迹,基本是原本怎样,如今便怎样,容丹桐在小道的杂草丛中,看到了不少珍稀灵植。

惹得许悦陶诺几个人目不转睛,恨不得全部挖回去。

陆吟话不多,却也不会冷落他们,时不时便交谈几句。

便听他说:“修道本便是顺应天意,感悟大道。道法自然,这一花一草一木,甚至是脚下土地,都是天地自然之道……”

容丹桐闻言问道:“这便是‘无为’?”

陆吟摇头:“我修为浅薄,岂能妄自定论?这些都是宗门先贤的领悟,我只是借来一用,并不能说自己领悟了什么。”

容丹桐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却突然有些想笑,欺负陆吟修为比他低,容丹桐暗中给少双传音:“少双,你觉得“无为”是什么?”

少双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却暗中加快了步伐,仅仅只落后容丹桐一步。这才传音回答:“两个字。”

容丹桐愣了愣。

无为……

两个字……

无为不就是两个字?

容丹桐轻笑出声,惹得陆吟不解望去,他却朝陆吟摆了摆手,问道:“你是陆家子弟?”

“我更是无为宗弟子。”陆吟认真回答。

清风徐来,在这满目青山绿水间,容丹桐想这是陆长泽从小生活之地,便容易想起陆长泽说过的话。

当初夜姬尊者联手长郡侯征战少双城,那个时候,鹿台山主峰,容丹桐第一次见到陆长泽。

那个青袍道人出关不久,面对这满目疮痍的鹿台山,淡定自若的应对夜姬,逼得夜姬只能离去。

离去之时,夜姬笑话他:“无为宗隐居世外,讲究的便是一份清净无为,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不肖子孙。”

陆长泽淡道:“无为,自然是无所不为。”

当真是狂傲无比,偏偏那个人顶着清华无双的盛名。

容丹桐侧首,少双的眉目比起陆长泽来说,少了几分清隽雅致,多了几分俊美邪气几分。然而对于‘无为’两字的回答……

他觉得,两人的理解大概都差不多。

最后,陆吟在山腰一处小院处停下,看样子,这便是试剑之会这段时间,他们的居所了。

陆吟却道:“这里是曾祖父少年时期的居所。”

第140章

碧色修竹掩映下的小院普普通通,甚至因为时间过于久远,而显得有几分老旧。

然而便是这样的小院子,多看几眼便觉得它的每个弧度都似乎同这青山绿水融为一体,支撑房屋的柱子如树木主干挺拔坚韧,层叠的瓦片如舒展的叶片繁茂浓郁,连同粗糙的灰白墙壁也似老树皮经风霜洗礼后的凹凸不平。

陆吟略带痴意的注视这山腰小院,呢喃补充:“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曾祖父亲自修筑的。”

他这两句话引起了几个弟子的好奇,他们虽然无法全部理解其中的玄机,却觉得这房子给人的感觉太过舒适。许悦便笑眯眯向陆吟请教这小院原来屋主的名号,陆吟先头提了是自己曾祖父,真的说起名号时,摇了摇头,却是不语。

“你可认识陆巽?”容丹桐眸子落在小院上许久,方才缓缓开口。

陆吟一愣,问道:“巽卦之巽?”

容丹桐微微颌首:“他出自无为宗陆家,我曾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陆吟沉吟片刻:“我有一师兄,姓陆名巽,若是不错的话,前辈指的应该是他。十年前他于幽泉壁闭关,如今还未出关。”

无为宗不设牢狱,却有多处苦修之所,那几处地方修炼极为困苦,有弟子是为了更进一步主动前去,也有弟子犯下错事,被罚进去好好‘思过’的。

幽泉壁在无为宗十处苦修之地名列前茅,据说是把修士挂在石壁上,承受幽泉洗礼。幽泉之水会淬炼肉身,提纯灵力,但是不可否认,被幽泉之水浇过时那种钻心挖骨连绵不断的痛苦。

容丹桐理解的点头,唇角却溢出一丝笑意。

怪不得‘杀魔’和血公子的销声匿迹这么久,原来‘杀魔’陆巽被关进了幽泉壁……离家出走这么久,终于被抓回去了,真是可喜可贺。

陆吟并不清楚为什么长辈将天道宗安排此处入住,但是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便要告退,临走之前容丹桐却喊住了他。

“前辈还有什么事吗?”陆吟拱手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容丹桐摸了摸下巴,很是正经的回答,“我想在这周围盖几间茅屋,不知道可不可以?”

“自然可以。”陆吟淡淡回答。

白衣修士离开之后,容丹桐转身看着自己八个小弟子勾了勾唇,很是灿烂的笑道:“这院子归我,至于你们,喏……”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看周围那片空地,“离黄昏还有段时间,你们自己盖间茅草屋凑合凑合用。”

“……”

许悦几个张大了嘴巴一脸呆滞,便是玉熙也瞪大了眼珠子一脸不解,周景更是快跳起来,可怜巴巴的呼喊:“师傅,是不是谁惹你不开心了?你说,我保证让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容丹桐因为这一声停住了脚步。

难道真的有人犯错?所以别人被连累?一时间,一双双眸子落在了周景身上。

周景如芒在背,咳了两声后,谨慎的闭上了嘴巴。

“少双。”容丹桐声音柔和了些,“过来。”

他站在青碧掩映的小院中,向着少双招了招手,玉白手指根根修长,柔韧而有力。这双手能引动云雨,尽管容丹桐觉得自己实力还不够。

少双站在原地,墨发垂落在紫衣上,肩背挺得笔直。他愣了片刻,唇角微勾,在容丹桐手指落下前拉住了他的手,这动作有些急促,他的手却很稳。

“师傅。”少双轻轻念了两声,在容丹桐开口前,他歪头说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师傅可是叫我清理院子?”

容丹桐眨了眨眼,笑道:“知道还不快去。”

他只是想叫少双同住,可是他把玉熙几个赶出去,独独喊了他一个,实在有些厚此薄彼。

然而,亲传弟子和记名弟子并不一样,亲传弟子便是想随意使唤记名弟子也无不可。可是少双从小同他们几个一起长大,‘小师兄’的身份给了他一份责任,他却并无意用此身份把自己弄的与众不同……从一开始,容丹桐便想要他融入这些少年少女中。

两人推门进去后,玉熙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他们几个修筑茅屋,天外岛的住所都是他们自己亲手修葺的,除了少双,从一开始就同容丹桐住在一起。

小院中布置了阵法禁制,可能是由于主人离去的原因,小院的阵法已经关闭,容丹桐和少双进来时,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容丹桐踏进小院后,一言不发,他一扇扇的推开木门,打量其间的布置。虽说清扫整理,然而整个院落一尘不染,同小院的外表一样,这些屋子十分质朴,然而也有些精巧的小地方。

屋檐下垂下几个木雕小物件,有兔子有白鹤有鲤鱼,大概是陆长泽亲手雕刻的小东西。容丹桐经过走廊时,几乎能够想象少年时期,面目稚嫩的陆长泽对于后院中正在啃食青草的白兔,认真雕刻手中的木块。

屋中摆设简洁明了,有一间却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堆叠着经卷,容丹桐甚至看到了几卷画卷。那个时候陆长泽也许会靠在窗棂边,品读经卷……容丹桐见过笙莲这个样子。

后院有一块空地,周围绿竹挺拔,独独那一块杂草不生,裸露出灰褐色的泥土。容丹桐靠近时,仿佛见到了一柄灵剑,锋利无匹又灵动洒脱。陆铭说过,少年时期陆长泽十年如一日,日日磨一剑。天色将明之时,陆长泽肯定披着朝露,持剑的身子挺拔而清隽。

……

这间小院也不过七八个房间,然而容丹桐走到后院之时,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少双便跟在他的身边,不言不语,安静的陪他磨蹭每一步。偶尔侧首,少双便能看到,容丹桐认真而怀念的神色。

这是少双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

不,也不对。

少双见过,在他年幼的时候,他在容丹桐脸上见过同样温柔的喜悦的,仿佛看到知己一般神色。而那个时候,容丹桐的眸子落在他身上,仿佛含着夜幕星辰。

可是随着他渐渐成长,容丹桐对他更加亲昵,更加自在随意,脸上的神色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熟稔……再也不见当初的神色。

衣袍下手指慢慢收紧,少双垂眸,收敛了心中蔓延开的冰冷。

“少双。”

“嗯?”

“这里是我故人的居所。”

“……”少双默了默,几步上前,同容丹桐并肩而立,他轻语:“师傅的故人……我真想见一见。”

容丹桐没有回答能不能见到,而是弯眼笑了起来。

——

少双推开木门,屋外阳光正盛,洒落在他身上时,将阴影拉长。他拢了拢衣袖,合上木门,抬步往外走去。

玉熙他们掐起法决,在灵力控制下,砖石树木凭空浮起。而陆吟在站在玉熙身侧,似乎在指点他什么。两人短短说了几句话,陆吟便转身离开。

鹅卵石铺成一条小道,小道边茂林修竹郁郁葱葱。

两人从小道两头出发,走了一段陆承便正好撞上。少双修为虽然不错,却比陆吟低了一线,见陆吟过来,他低头垂眸。

陆吟点了点头,从他身边擦过,在陆吟离开之前,少双清润清灵的声音传入耳中。

“陆道友,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陆吟侧目,便看到了一双温如墨玉,透彻如冰的眸子。

这是天道宗弟子?

修真者的记忆极为惊人,陆吟自然记得少双的样子,可是少双同自己的同门站在一起时,虽然不掩风华,却不如如今这般令人挪不开眼珠子,仿佛将天地钟灵毓秀集于一身。

“你要问什么?”陆吟问道。

少双扬起唇角,眉梢眼角染上水墨清淡的笑意:“那小院的原主人,是您曾祖父?”

陆吟点头,眸子却锐利了一分:“没错。”

“那小屋实在玄妙,令人自叹弗如。”少双轻叹,“既然有缘能够在他住处借宿几日,少双便想亲自拜访于他……不过那位前辈要是事务繁忙的话,少双绝不打扰他。”

他这几句话是解释自己打听此事的原因,可是陆吟同样对那位前辈心生向往,很能体会这种心情,刚刚冒出来的警惕消散,轻轻叹气:“曾祖父不在无为宗。”

少双蹙眉,扼腕:“真是可惜。”

陆吟回答之后,便告辞离去,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少双按耐住心中莫名涌上的情感,沿着鹅卵石小道行走。走了几步,便看到了忙碌的师弟师妹,少双主动上前,帮着他们一起建造一个遮风挡雨之地。

后面几日,中山腰处别的小院中同样住进了几个宗门弟子。

许悦他们还下到山脚去看过,他们刚来之时,山脚之下的茅屋小院基本是空的,现在都住满了人,其中便有沈随三师兄妹。

据说,能够拿到剑引的,才能住在山腰。而山脚处都是主动凑上来,想要见一见这等盛况的修士。

又过了几日,陆吟亲自过来接人。

试剑之会,终于开启。

第141章

苍蓝天空下,云蒸霞蔚,群山之间,隐隐有妖兽嘶吼。

山腰有一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削断一块,露出平整的山壁。山壁之上是大大小小刻痕,刻痕大多都是名字或者道号。有的是完整的名字,有的却只刻下零星几笔,似乎是后继无力,只能放弃。

陆吟带路时,途经这一面山壁。此处的山风格外凛冽,仿佛夹杂着冰霜和剑意,直刮的人心头畏惧。

陶诺修为最低,一靠近这面石壁就脸色泛白,本来稳当的御剑飞行,如今也有些颤巍巍的,仿佛随时要跌落山崖。她往底下一瞧,云雾苍苍,隐约可见其中险峻。

从这里掉下去,以她的修为不死也重伤吧?

这么一想,陶诺婴儿肥的脸上刷白。不只是她,慢慢靠近石壁,大家脸色都有所变化。

“诺师妹,靠近我一些。”玉熙衣袂翩跹,向着陶诺伸出了手。

陶诺眼睛一亮,露出明亮的笑容,想把手伸出去时,却瞧了瞧苏从言和许悦。她们两个看起来也很艰辛,可是都没有向人求助,这么一想,陶诺冲着玉熙摇了摇头,便要开口拒绝。

在她话还没说话之前,少双轻笑道:“陆道友,此处山壁甚为奇妙,上面的剑意更是千变万化,就是不知道有何典故?”

陆吟腾剑于空,声音被长风拂来:“这是留名壁。”

拨开云雾,御剑众人渐渐离得近了,便懂了少双那句话的意思。

山壁之上的每道刻痕都蕴含着不同的剑意,似乎是刻字之人将自己对剑意的全部体悟刻于其上。这样的剑痕有数十道已经非常了不得,可是这石壁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一片,多不胜数。

陶诺他们惊叹的同时,直面而来的剑意更加可怖,有的炽热如火,有的柔韧似水,有的锋利无匹,有的诡异莫测。

猛地一接触,陶诺灵力不稳,身子倾斜直直往下栽去,在尖叫出口之时,柔和的力道自手臂传来,陶诺一脸冷汗的看到了扶住自己的玉熙。而少双拉住了苏从言的手臂,周景提着石砚的衣领,许悦和许桑相互扶持。

“他们这算合格了吧?”容丹桐侧首问道。

陆吟点头:“自然。”

话音一落,一股清正平和的灵力将众人笼罩,剑意与山风被隔绝在外,众人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能够做到这一步,并且会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只有一人。

许悦几个眸子落在容丹桐的背影上,纷纷垂首:“多谢师傅。”

飞离留名壁之时,数声尖叫自身后传来,惊魂未定的几人回首望去。

半空之中,数十飞剑划过天际,飞剑之上的修士洒脱如仙人,却在飞过留名壁时,越来越慢,有的甚至来不及反应,直接连人带剑掉落云雾间。

然而,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有穿着无为宗道袍的修士将人提了回来,但是这些人看无为宗修士的眼神通通变了,感激中透着对实力的敬畏。

“在无为宗内,除了试炼之外,不会有任何人出事的。”陆吟回首,“诸位,我们先走吧。”

众人再一次启程。

陆吟宛如带着众人出来游玩观赏一般,向着几人介绍:“这石壁是剑尊同好友切磋时,削断半边山峰后所形成的。据说其中含着剑尊的一道剑意,众前辈便常在石壁前参悟,也不知是谁先留下了第一个名字,后来之人纷纷效仿,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留名壁。”

少双笑问:“只有无为宗修士才能留下姓名吗?”

陆吟回首,正色道:“天下修士,只要用剑,皆可留名。”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

行了差不多一刻钟,陆吟带着他们在一处山峰上停下,面前是干净无尘的台阶,台阶层层往上,穿着白色道袍的修士侍立此地。除了容丹桐他们一行人外,还有其他宗门的修士也御剑停在了此处,自这里起,便禁制御剑飞行。

容丹桐行过台阶时,微微垂首,透过茂盛的草木看到山崖之下,流动的云雾间鳞次栉比的城池时,微微一愣,最后无奈而笑。他在少双城住了三年,见过相似的布置,如今想来,怕是陆长泽他们对无为宗的一点留恋。

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后,视野陡然开阔,镶嵌在山中大殿古朴而厚重,历经无数风霜岁月后沉淀了时光的痕迹。这是才建立短短数十年的天道宗,怎么也比不上的地方。

开阔的大殿中摆着数樽金猊香炉,香炉中插着三根明黄色长香,袅袅檀香萦绕大殿。殿中或站或坐着不少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宗门,为了一堵这试剑之会而来到此地,如今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交谈。

陆吟领着他们上位之后,便同容丹桐告辞,除了容丹桐外,他还要接别的小宗门过来。

陆吟一走,苏从言便按耐不住脾气,冷哼一声:“无为宗好大的气派。”

“是厉害。”周景从桌面上拾了个灵果,咔擦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喃喃,“凤鸟清道,霜天白鹤引路还不够,被冷落这么多天后,还要被个劳什子的留名壁吓唬一番……”

“言师妹,周景,慎言。”玉熙开口制止师弟师妹的口无遮拦。

周景耸肩,识相的闭上嘴巴,苏从言也自顾自的理了理衣袖,不打算在说什么了。见他们老实,玉熙在心中松了口气,心还没彻底放下,便听到一声轻笑,玉熙顺着声音看过去,便看到容丹桐手指撑着下巴,眼中含了笑意。

玉熙不解:“师傅?”

“宗主,你也认同我说的话是不是?”周景从后头凑过来,得意洋洋的问。

容丹桐点了点头,唇为动,声音在众弟子耳边响起:“无为宗也有这底蕴这么做。你们要是不满,日后有人来了天道宗也可以这么‘示威’一番。”

“我们哪里去弄凤鸟啊……那可是上古神兽的后裔……”

“无为宗名声太大,可是常年隐于天水山脉便代表别人看不到它的底蕴有多深,便只能借此机会展现三道门之一的可怕,才不会被别人欺了去,也能少了很多麻烦。”容丹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香溢散,鼻尖是清淡的果香,无为宗用来招待客人的酒用的是灵果酒,估计摘了山中灵果所酿成的酒。

许悦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皱了皱鼻尖:“谁会这么不长眼的惹上这种大宗门啊。”

“这可不一定。”容丹桐轻笑。

他大概能够猜的出无为宗这样做法的原因,无为宗在某些方面太过‘自由散漫’了。比如安排住宿的那些茅屋和小院,对于一些修士开始,大概从来没有住过这种破地方,如此落差下,难免便对无为宗产生轻易。可是修真之人,最后看的还是实力,把他们往留名壁前一带,便是心中不满又如何?谁敢轻视无为宗?

“徒儿明白了……”

容丹桐轻啜了口酒水:“何况今日龙鱼混杂,不先威慑一番,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情,丢脸的还是自己。”

许悦几个赶紧应是,可是刚刚差点儿从飞剑上掉下去,神色还是有几分不满。

“你们这几个……”容丹桐面对自己的弟子颇有耐心,抬手指了指他们,最后笑道,“要是不服气,你们就自己为自己争一口气好了。记得刚刚少双问的问题吗?只要你们有本事在留名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还怕争不回这口气?”

陶诺一听就退缩了,死命的摇头:“那地方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我不要去那里了。”

周景眸子却一亮,一个翻身,从玉熙身边翻到少双后面,问道:“小师兄,你要去刻字?”

“有何不可?”少双抬眸,眸子澄澈。

周景啧啧感叹:“到时候可以把我们几个的名字刻上吗?”

少双点了点头。

留名壁的气息如此可怖,玉熙周景面对那块石碑都有些没底气,可是少双的修炼速度有目共睹,实在妖孽的骇人,要是他再突破一次,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众弟子打闹谈话之时,大殿之中的修士越来越多,其中便有华阳宗的那对师兄弟,也有沈随三人。

几声鹤唳传来,霜天白鹤自大殿屋脊上掠过,一队修士御剑而来,缓缓停在了石阶之上。

能够被霜天白鹤接引到此处,此人一下子引起了殿中八成的注意力。然而,当看到这队修士衣摆处,属于三问宗的花纹时,便有些明白原因了。

为首的修士一身高冠玄袍,极为俊美的面容上却凝着寒霜,缓步过来时,仿佛要将身边之人冻结……正是夏寒潭。他的身边跟随着年轻的弟子,其中有个小姑娘在随着众人经过容丹桐这一桌时,歪头对着少双眨了眨眼睛。

夏寒潭还未坐上自己的位置,又是几声清鸣自殿外传来。

霜天白鹤翻进殿中,盘旋一圈后,穿着杏花衫子绑着红绳的女子自白鹤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的落在大殿中央后,白鹤方才停下,在她衣袍上蹭了蹭。

“别搞乱。”女子用手指理顺白鹤洁白无垢的羽毛。随后,她侧首,眸子落在缓步进来的中年修士身上,朗声说道,“丹鼎门梅子,见过宋宗主。”

第142章

“铛——”

青铜古钟被敲响,钟声自群山之中扩散,悠扬而雄洪。传入心头时,仿佛听到了恒古永存的大道之音,本来低声细语的修士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话语,只觉得心旷神怡。

长廊之上数道身影踏步而来,在经过玉白石柱时,走到了众人面前,正是无为宗数位长老真君。他们的脚步声轻缓平稳,和着质朴钟声,仿佛同这大殿同这声音般玄妙。

身穿白色鹤纹的无为宗弟子侍立左右,他们肩背修长挺拔,风采不凡。此时却一一躬身,垂下头颅,恭谨唤道:“宗主。”

不止是他们,来到这天水山脉的大小宗门来客亦纷纷起身。

夏寒潭在那位梅仙子出声时便侧首瞧去,便看到了居于中央的儒雅修士,这人是无为宗宗主宋喆。

第一眼见到宋喆的人常常会觉得,这不像一位争夺杀戮的修士,反而像人间饱读诗书的大儒,满身书卷气息。然而夏寒潭见到来人时,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对方身上如山如海的气息。

夏寒潭神色一凛,拱手行礼,表示对强者的尊敬。

无为宗宗主虽然少有出天水山脉之时,然而他的实力却令世人不敢小觑,这是一位坐镇天水山脉数千年的分神尊者,他于道门的地位,别说是夏寒潭,便是妙微也稍差一筹。

行至山巅大殿中间,宋喆稍稍停步后,展袖而笑:“诸位道友,不必多礼。”

随着他开口,大殿之中冷凝厚重的气氛无声无息的消散,随后众人纷纷落座。

宋喆身为一宗之主,又是分神尊者地位超然,自然不必亲自主持大局,停在高台之上是一位白袍修士,相貌极为年轻,脸上挂着洒脱笑意,令人一眼便心生好感,然而他通身气息却比夏寒潭还要深厚几分。

他含笑跟人寒暄,既不过于亲近,也不过于疏离,一举一动游刃有余。

天道宗无甚名气,容丹桐的位置也在后面,他身边都是些小宗门修士,有些是长老带队,有的同容丹桐一样是一宗之主亲自带着弟子前来,这些修士眼热的看着高台上的场景,十分有自知之明,只是远远祝贺,间或低声交谈。

有人不解的问:“这是哪位真君?”

“是通文真君,我上一次来试剑之会也见过他。”

“他是无为宗主的关门弟子司徒斐,道号通文,百年前便结成元婴,据说宋宗主对他期望甚高,为了磨练这个弟子的心性,将宗门内大大小小事务一应交于他……”

“通文真君似乎才数百岁?可惜……以他的天份若是专心潜修,未必不能突破分神,怎么能让他处理这些庶物?”

“你懂什么?宋宗主既然这样安排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些话语传入耳中,许悦便多瞧了少双几眼,悄悄问道:“小师兄,你是不是也在压制修为?”

少双闻言,轻轻颌首。

许悦便拉着许桑感叹:“修行之路不易,便是资质纵横者,修为也不是白白来的。”

修道同时修心,普通人修炼艰难,一些天之骄子修为却涨的飞快。可是有利有弊,这会造成心境跟不上修为,一旦修炼到元婴遇上心魔劫什么的,那些普通修道者反而能够渡过,天之骄子反而被彻底困死。

周景歪着头嘲笑:“你们这是庸人自扰。我们中间又有几个能够结成元婴?搞不好一个都没有,你们几个先结丹再说吧。”

许悦微愕,垂头时精致的发髻上芙蓉串珠步摇轻晃:“师妹受教了。”

周景正想装模作样的再显摆几句,陶诺泫然欲泣:“我会不会一辈子结不了丹吧?我,我……”

“哎,你别哭啊!”

“周景。”玉熙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

周景手忙脚乱的安慰人,低唤:“石砚,言师妹,你们倒是说两句啊。”

几个弟子的打闹并没有扰到容丹桐,他给自己倒了好几杯酒,果酒醇香醉人,他在最初尝了一口后,却在没动过,似乎有些出神。

宋喆进入大殿后,他除了最初几眼,眸子便落在了宋喆身后一位老者身上。这老道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苍苍白发梳成整齐的道髻,比起宋喆的随和,他却是摆足了冷淡姿态。

容丹桐见过这位老人,在鹿台山巅的灰墙之下,他是……陆家老祖宗。

似乎是察觉到容丹桐的目光,这老人回首,白眉之下的眸子通透冷然,却在看到容丹桐时,下意识扯了扯唇,似乎想要露出一个亲切祥和的笑容。

容丹桐愣了愣,这老人移开了眸子不再看他,自顾自的摸着胡子轻咳了一声。

丹鼎门带队的是那位梅仙子,三问宗自然是夏寒潭领队。两人具是宗门内年轻一辈的真君,领着一群少年青年模样的弟子前来比试。然而随队前来的,却有好几位宗门内部的长老真君,他们同无为宗长老相熟已久,上座之后便随意交谈。

宋喆眸子落在夏寒潭身上,微微有些感慨:“雪魄和你果然相衬。”

雪魄便是夏寒潭从不离身的本命之剑,他少年时期也曾参与过试剑之会,当时他虽然不是第一,却也得了前十的名额,能够进入剑冢寻剑。

进去十人,唯有两人找到了相合的灵剑,其中之一便是夏寒潭,他得到的灵剑便是雪魄。

夏寒潭面色淡漠,听到‘雪魄’两字时,手指抚上剑鞘,如同对待知己一般慎重:“雪魄……很好。”

容丹桐轻轻叹了口气,正要收回视线,少年清朗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少双端着茶杯,很是随意的开口:“师傅,这里有你的熟人?”

袅袅茶香驱散了几分酒味,容丹桐侧首笑道:“夏寒潭他们不就是,还有那位……”容丹桐示意少双往高台看去,“你还记得那位梅仙子吗?你小时候见过她的,在青萍镇。”

他知道,可是他要问的是那个让容丹桐叹气的人。

少双抬眸,墨玉眸子落在容丹桐脸上,将问题咽进喉咙后,撑着下巴眨了眨眼:“如果夏师伯向师傅挑战,师傅会应下吗?”

“你猜。”

“师傅会答应。”少双肯定回答。

“不止要答应,还要赢得漂亮,送上门的好处不要白不要,顺便给我们天道宗长长脸。”容丹桐轻笑,眉目连流露出许久不见的张扬之色。

少双垂眸啜了口茶水,却觉得这茶水沾了酒味,有些醺人。

“不过……”容丹桐笑了笑,抬手偷偷指了指上方,“我一开始觉得夏寒潭有几分像我哥,都是一样冷着一张脸,都拿着一把剑,还都喜欢用‘打’的方式解决问题,你说他们像不像?”

少双明白容丹桐口中的‘哥’是谁,他也见过容渡月几次,记忆最鲜明的便是天外岛沙滩上,容渡月背对他们时的冷峻身影。

可以说,少双和容渡月接触并不深,可是听了容丹桐的话,他却摇了摇头:“不像,他们给我的感觉并不像。”

容渡月回首之时,面色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他给少双的感觉却是炙热的。

“哈哈,是不像。”容丹桐抬手揉了把少双的头发,本来应该收回手指时,指尖却在他额角处停了片刻,觉得少双眼睛生的好,就是天生带了几分锋利。

他满脸笑意:“你倒是心明眼亮。”

夏寒潭像冰川之雪,纯澈到有些不近人情,容渡月却是霜天寒月,看似不可亲近却将身边之人庇护与羽翼下,不管容渡月的行为对不对,至少他有这份心。容丹桐摸了摸下巴,他先前不觉得,现在怎么看都觉得,容渡月实在是个暴脾气……

容丹桐同少双谈话间,通文真君司徒斐立于高台之上,身上平和的气息扩散,他笑道:“诸位同道,剑冢将于十日后辰时开启,无为宗将选取十位有缘人进入剑冢,寻找适合灵剑。”

话音一落,司徒斐拂袖,便有姿态婀娜的女弟子依次为在场宗门送上玉简,玉简上挂着一条红线,红线上垂下一个银色铃铛。

容丹桐捻起玉简置于额头,此次试剑之会的规则便刻入脑海之中,脸上露出惊异之色。

无为宗可真是大方。

“此次试剑之会时间碰的巧,南明小秘境正好在昨夜开启,我便将这次比试安排在小秘境中,参与弟子可持这信物进入南明小秘境分出胜负,其中规则,便在这玉简之中。”司徒斐轻笑,“南明秘境所得之物,我无为宗不取分毫,皆为自身所有。”

最后一句话,引起轩然大波。

就算赢了试剑之会进入剑冢也不一定能够拿到灵剑,可是南明小秘境天材地宝甚多,能够带回一样也是赚了。这些东西,于三大宗门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对于一些小宗门来说却眼热的很。

容丹桐将玉简和银铃铛交给玉熙后,便对几人道:“剑冢灵剑只看缘分,南明小世界的缘分却是实打实的,各有各的好处,其中取舍你们自己决定。”

几人垂首应是。

容丹桐挥了挥手:“别磨蹭了,去吧。”

离去之时,少双回首,容丹桐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水,端着青瓷杯对着少双的方向晃了晃。

少双抿唇轻笑:“我觉得灵剑更好。”

第143章

司徒斐站于玉石台阶上,手持长剑,手指抚上剑锋,山风将道袍鼓起,仿佛即将羽化登仙的仙人。

“启——”

他抬腕挥剑,剑意纵横如星光,星辰坠陨,最后埋没于群山云雾之中。天水山脉中妖兽众多,时不时便传来妖兽嘶吼之声,容丹桐他们能够顺利进入无为宗是因为凤鸟清道的原因,然而司徒斐这一剑之下,那一片的兽吼声却小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虚空之中某一点的灵力猛地暴动,众人纷纷望去,便见碧蓝天色下云雾狂卷,隐约之间,似一副山水画迤逦而来,向世人缓缓展开。

南明小秘境彻底开启。

司徒斐收剑,参与试剑之会的弟子告别师长,纷纷御剑,一道道剑光冲进秘境之中,消失不见。

“通文真君的修为又增进了几分,这剑意的玄妙之处,已非我等能懂了。”有人微微感慨。

有一人开头,便有人接口赞誉。

别说这些有心讨好的小宗门,就是三宗之人也是赞不绝口。司徒斐向着宋喆垂首一礼后,方缓缓入座,宋喆虽然未多说一句,唇角却微微上扬,他对这徒儿实在满意极了。

“宋宗主,你这徒儿不错。”这句话并不新鲜,新鲜的是说这话的人。不管是夏寒潭还是梅仙子在宋喆面前都只能算是小辈,座位也在下首位置,这人却不同,他虽然是跟着夏寒潭过来的,却大咧咧的坐在了宋喆旁边,手臂搭着座椅,颇有几分放荡不羁的模样。

陆家老祖宗瞅了他一眼:“没想到你也会夸人。”

“这话说的,我不经常夸我那徒儿吗?”顾子沛打了个哈欠,眸子在宋喆和司徒斐身上转了一圈,随性回答。

“除了夸你徒儿,我就没听你说过一句好话。”

“啧,我今天要脸,你别跟我吵啊。”

陆家老祖宗嗤笑,顾子沛便又将眸子落在了司徒斐身上,眼睛都亮了几分:“宋宗主,你这徒儿真不错,你瞧瞧,我宗主这弟子脾性忒硬,不好好磨砺磨砺迟早出事,丹鼎门那小姑娘更不行,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样子却是个暴脾气。”

丹鼎门来者是一位性情平和的道姑,一入座便沉眸,一副万事不理的样子,听到这话,这位紫檀姑姑稍稍睁眸,笑道:“论起脾性大小,梅子可比不上你那女弟子。”

“我徒儿性情温柔可人,上对长辈尊敬有加,下对后辈温和慈爱,面对同辈不骄不躁,本就是顶顶好的。还天资聪颖又生的漂亮,我都知道,你不必夸了。”顾子沛摆手,笑的春光灿烂。

这一大段话说的紫檀姑姑哑口无言,暗道一声没脸没皮后,垂眸入定。

顾子沛一脸得意的显摆:“我徒儿有我这个师傅在,能不好吗?”说着他又冲着宋喆道,“我记得你这徒儿还没道侣吧?”

宋喆点了点头,斟酌说道:“寒潭贤侄心性坚定,梅贤侄性子纯粹,都是……”

“咱们不说这个。”顾子沛身子前倾,眼睛亮晶晶的问,“我们来结个亲家吧,把你徒儿说给我徒儿行不?”

宋喆沉默,笑而不语。

顾子沛接着乱点鸳鸯谱:“虽然比起我徒儿,通文还是差了些,但是这些都不要紧,通文性子好又听话,也许能拉的住我徒儿。”

数十年前,顾子沛那夸了无数次的好徒儿给他传信,说自己看上了一个男人,等把人拐到手就回来。

顾子沛心急如焚,心想等徒儿带回那小子不好好刁难刁难,绝对不能让对方轻易和徒儿在一起。谁知道,就这样过了数十年,他徒儿还没把人拐回来,人没拐回来就算了,徒儿也回来的少了,顾子沛便耐不住性子了。

既然徒儿拐不回人,他就物色个更好的给徒儿拐回去。以前不觉得,现在存了这个心思,便觉得这些个年轻一辈中,就司徒斐看的过眼了。这么一想,他便立刻跟宋喆提了出来。

“子沛……”

“你觉得怎么样?”

宋喆笑道:“你不如先问问瑶衣贤侄的想法,在行定夺如何?而且……”他微微咳了一声,“天下英才这么多,你何不多瞧瞧,也许其中便有贤侄的良配也说不定?”

随后,他伸出手指,凭空一点,山巅大殿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数道光线从地面涌出,汇集在大殿中央。

陆家老祖宗正端着一杯灵酒,见状抬手,灵酒洒出,正好落在了光线中央,酒水同光线混合,一面浑圆水镜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形成。

清风拂散了几分酒香,宋喆手指一划,仿佛点在了平静湖面一般,水镜泛起层层漪涟。

湛蓝天空,重叠山峦,碧波流水,凶残妖兽……便一一自水镜中呈现,这便是南明小秘境中的情况。

——

剑光划过长空,最后各自分散,跌落在小秘境各处。

这一次接受考验的有筑基期弟子,也有金丹期弟子,两者之间差距甚大,考验自然也不同,南明小秘境将众人分开,但是筑基期弟子归于一处,金丹期弟子归于另一处。

少双脚踏实地时,一边是苍翠丛林,一边是潺潺溪水,他正踏在青草肥嫩的河畔。

这种地方,居然没有虫鸣鸟啼,唯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少双伫立不动,姿态闲适,锦袍之下的手指微微伸展,细长的锁链便从指尖垂落。

除了树叶簌簌作响外,草丛之中依稀传来‘沙沙’之声,除此之外,鼻尖萦绕着淡淡腥味。

来了!

少双抬眸望去,一条色彩斑斓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将人一口吞入腹中。一眼看去,惊悚至极,可是少双却连脚步都没有挪动过。

除了少双之外,玉熙周景同样是金丹修为,他们一落地便遭到了袭击,幸亏玉熙谨慎,周景敏锐都即时出手挡住了麻烦。

相较之下,许悦许桑他们便幸运的多,有时间给他们缓冲,不用一开始便陷入困境之中。

无为宗从来不会参与试剑之会,每次试剑之会的前十名额太多是由另外两宗包揽。

这一次三问宗弟子中,最强大的一位已经在刑法阁历练了数年,跟随师兄长辈多次任务,实力可圈可点。砍起妖兽来,更是利落凶猛,不堕三问宗刑法阁的威名。剩余几个弟子不甘落后,各有千秋。

而丹鼎门大多不擅长正面对决,然而他们奇门杂术多,弱的几个艰难应对,领头的那个小姑娘却在妖兽飞扑过来时,还有闲心一边笑一边跳舞,笑声如铃,舞动的身姿欢快动人,最后小姑娘在那面目狰狞的妖兽额头上一拍,妖兽自愿退去。

华阳宗那位娃娃脸的阿晋虽然性子冲,修为却是实打实的,他那位齐师兄更不是省油的灯,面对偷袭而来的妖兽,从容不迫。

心志坚定,实力不俗者一一击退妖兽。却也有修为不济,或者胆子小者,一见到这凶猛妖兽便失了斗志,只能仓皇逃蹿。

“啊!”

一位修士惊叫,被妖兽利爪划破了胸口,血液瞬间染红了衣襟。他痛的哀嚎打滚,没几下就被自动传送出南明小秘境。

水镜四面成型,在场修士皆能看到南明小秘境中的场景。这些个受伤修士一出来,就被同门长辈喂了伤药,带了回去。

“师傅,徒儿尽力斩杀妖兽,最后不敌落败……”这弟子拉着师傅的衣袖,试图辩解。他的脸色青白,看上去很是疲惫的样子,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然而他师傅从头到尾观看了他的表现,见他这样子心里便有些不好受,身边传来几声嗤笑。这师傅脸色涨红,怒火一下子冒了上来,冷着一张脸怒骂:“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回去给我好好闭关思过。”

这弟子一抬头,便瞧见了大殿中央的水镜,一时间有些呆滞。

——

巨蟒被锁链缠住躯体,随着少双划动手指而愤怒挣扎。少双神色一凛,锁链贯穿巨蟒七寸之处,不过几息后,这金丹期的妖兽便没了动静。

少双收回翻天锁,沿着河畔行走。

在进入南明小秘境前,他们便通过玉简知道了此次规则。规则说难也难,说不难也确实不难,非常简单,只要寻到一名同门,同自己同门组队,通过种种困难考验,最后走出秘境便行。

考验简单明了,却也有些规则,比如说南明小秘境只会开启九日,比如说,只有前二十组通过的队伍才算数。

然而,进入南明小秘境的弟子在熬过了最初的困境之后,大半弟子第一时间都没有想起自己的任务来,而是将心思放在了自己的奖励之上。

妖兽守护之地常有天材地宝,斩杀妖兽之后,这些修士便在妖兽尸体不远处找到了珍稀之物。

九日,这九天可以在南明小秘境中找到多少天材地宝?

相较起来,考验之事暂时不急。

第144章

“吼——”

妖兽嘶吼哀鸣,棕灰色的毛发上斑斑血迹,自腋下到腹部有道很深的口子,青草地面染遍了血色。妖兽粗重的喘息,四蹄不甘的踢踹,却已经无甚力气,轰然一声倒地不起。

妖兽的腹部卡着一把长刀,正是这道重创才将它斩杀于此。那修士呼了口气,从天缓缓落下,停在妖兽面前时,抬手将卡进骨头中的长刀拔了出来。

“终于解决了这圆毛畜牲……”晴光之下,刀锋上的血珠子嘀嗒落下。

妖兽想把修真者当成猎物,这修士同样看中了此地的宝物,只是恰好赢得是人。

这修士也不太好过,小腿被利爪划过,肩膀也被獠牙刺入,但是吃了治疗的丹药后,已无大碍。他不敢耽搁,围着这片区域仔细的寻了一遍,想把妖兽守护的东西找出来。

这么一圈下来却什么都没找到,这修士半蹲在妖兽还未凉透的尸体前,抬手将妖兽翻过去,手上染了血污,但是看到尸身下的东西后,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鬼灵根……是鬼灵根!”这种地方能够生长鬼灵根实在不可思议,因为鬼灵根喜阴气和血腥,但是拿到这东西的修士却是满脸狂喜。

“师伯正好需要这鬼灵根,若是我将东西带回去……”他呢喃两句,手下却很迅速的用灵力挖出灵植,装进了玉盒中。

“的确是好东西。”

“谁?!”这人怒喝,挥砍长刀的同时用灵力覆盖了全身,然而比他更快的是自虚空中闪现的细剑,精准的刺向了他的丹田,在废了他之前,这修士化成了一道光,被传送出南明小秘境。

袭击他的修士接住了玉盒,打开玉盒看到其中的东西时,笑道:“也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说完这一句后,他环顾四周,一头扎进了古老的森林中。这些古树繁茂而遮天蔽日,将他的身影完全遮挡。

只要控制水镜的无为宗主不刻意去寻一个人,他们藏在古树林中,便可以躲避水镜的映射。

无独有偶,进入南明小秘境的修士大半都会如此做,便是无为宗也不会限制。

失败者被逐出秘境,颓然退回了师门面前。他们的长辈便会给他治伤,顺便安慰几句。

“肩膀和小腿的伤都不重,吃几颗丹药就行。但是吃一堑长一智,若是出去历练遇上魔修,就你今日如此粗心大意的表现,可不是失败这么简单,而是丢了性命。”

“弟子受教了。”

周围有别的修士听到,便笑了:“你这弟子也算不错,就是偷袭那小子太过狡猾厉害。”

“是个可造之材。”

容丹桐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点在桌面,一副随性而为的样子。间或喝两杯灵酒,或者关注自己几个徒儿的情况。听到这些修士的话时,他微微勾了勾唇角。

修真一路,不同修为便是天差地别,不仅仅是实力的差别,还有寿命。普通凡人常有‘长命百岁’之说,可是随意一个筑基修士便可以活到两三百岁,周边亲友渐渐老去死去,便更明白什么叫修行之路,更明白什么是强者、弱者。

众魔域争斗惨烈,道修能够同手段凶残的魔修争上一争,便不可能是纯善木讷不知变通之辈。

能够正面敌对一头妖兽,便可以看出此人不是胆小懦弱之辈,且修为扎实,日后成就可期。能够隐藏气息伺机而动,说明此人于此道下了一番功夫,且颇有谋略,时机把握精准应变能力极强,自然也是可造之材。

能够不真正伤及性命,能够不牵连无辜不结下恶果,便是道门的行事准则了。

而容丹桐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快四十年了。从最初的费尽心思的伪装摸索,到如今适应规则之后的洒脱随性。

“前辈。”

容丹桐抬眸望去,杨磬从自己的位置上来到了容丹桐身边。他丹田破碎,修为被废自然上不了场,如今唯有沈随沈意两人进入了南明小秘境。

这次比试的规则是寻找同宗之人组队离开秘境,杨磬他们师兄妹来的时候,人数不少,如今却只有两人能够参加。这种情况下,规则便有所变动,加了一条新规矩,若是人数不满八人,则可以同别的宗门之人组队离开。

“有什么事吗?”容丹桐问道。

杨磬端正落座,手指却捏的很紧,仿佛备受煎熬一般,闻言苦笑一声:“有些担心师弟师妹……我无法参与,没办法帮上忙,总觉得坐立难安。”

这是来找他倾诉的?

容丹桐颌首:“名额就十个,我弟子就带了八个,他们不可能全部赢,我只要看看他们能够做到哪一步便行。”

“哪一步……”杨磬神色落寞,轻叹,“只希望他们能够全力以赴。”

而他只能看着自己师弟妹,再也无法亲自体验了。

——

少双斩杀了那头妖兽之后,在不远处的阴湿洞穴中找到了一株朱草,朱草已经结果,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果实结了十来颗。有些色泽饱满,已经成熟,有些则略有青涩。

少双记得,朱果口感清甜,想到师傅平日里的爱好,将成熟的朱果用玉盒保存再装进储物袋中。

离开之时,朱草茎干上还挂着半青不熟的朱果,舒展的叶子没有伤到一分一毫。

这条溪流很长,少双便顺着水流往上游行去。这一路芳草青碧,却没有过于严密的树木遮掩,容丹桐能够通过水镜轻易看到少双挺拔修长的背影。

独自一人行走,镇定而从容,而这一路并不清净。

少双结丹不久,却是实打实的金丹修为,降落地点自然是结丹妖兽较多之地,但是真的说起来,还是筑基期妖兽多。

然而少双选的这条路不太好,才行了一个时辰,便遇到了三次金丹妖兽,唯一一次遇到筑基期妖兽,结果是妖兽群。

他能避让则避让,避让不了则一战。但是为了保存灵力和体力,少双并没有像最初一次般,将妖兽绞杀殆尽,而是以逃跑为主。

这般低调表现,却依旧引起了一些小宗门注意。有人看着少双直点头:“这少年也不知多大年岁,修为心性都很不错。”

但是表现真正耀眼的依旧是三问宗和丹鼎门这两个宗门的弟子,大半目光都放在了他们之上。

黄昏之时,夕阳缓缓沉没在山头,天际仅余一片艳丽的火烧云,将青山笼罩在绮艳的霞衣之中。

少双又一次清洗沾了血迹的翻天锁,澄澈的溪水隐约印照出他俊秀的面容。

不远处的山林中,似乎进行了一场战斗,灵力席卷扩散,将在林中筑巢的鸟类惊起。

“呀呀呀——”

数十只黑色鸟类在空中盘旋,修真者眼力极佳,少双清楚的看到,这些鸟类没有血肉,黑色的羽毛沾黏在白森森的骨架上,看上去诡异极了。

这是骨鸦,专食妖兽灵兽或者修士的腐肉。

“磁母石我已经交出去了,我身上什么都没了,道友何必穷追不舍。”

两道剑光自山林中射出,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到达了少双头顶的那片天空上。

少双一眼判定,这两人都是金丹修士,但是前者似乎才突破不久,根基不稳甚至带了几分虚浮,后面的女修却气息浓厚,已经稳固了修为。

那女修也没使什么绝招,都是金丹期的一些简单法术,却用的炉火纯青,将前头那修士逼得连连哀求。

“道友,你就饶我一次吧。咱们都在这里比试,就算不是同门,也算是有缘分。我们不相互扶持也就算了,你还想敲诈不行?”

那修士上下嘴皮一碰,一堆歪理,最后一句话才落下,就被那仙子模样的女子直接一巴掌扇中,头一偏,差点儿从云端跌落,这一巴掌也打的他有些昏沉。

女子冷哼一声:“小人,伪君子!”

白色披帛舒展又合上,仿佛要将那修士碾碎。

然而,便在得手之时,这女子微微愣住,脸上浮现惊诧之色。她明明将人捆绑起来了,可是这人却在披帛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难道她刚刚便陷入了幻境中,一直在追赶一个幻影?

这女子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毫不犹豫的御剑离开。

少双站在河畔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战斗,长发披在肩背,面容平静,既没有离开也没有插手。

数个呼吸后,刚刚离去的女子又返回了原地,她在此地转了一圈,除了看到少双外,便没有他人踪迹。她有些迟疑的看着这少双,便在这时,这少年侧眸,轻轻扬起唇角,眉眼间盈着几分笑意。

这笑容太过温润好看了,女修愣了愣,抬袖遮住了脸上红晕。

在她真正离去之后,少双才不疾不徐开口:“出来吧。”

“呼,这姑娘可真凶,实力也可怕,这一次我败的惨,败的太惨了。”枝叶间凭空冒出了一个人,正是刚刚那修士,他的隐匿术非常厉害,可惜,在少双面前却无可遁行。

“道友,你早就发现我了,是吗?”这人拖着下巴问道,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他也不给少双开口的机会,自顾自的道,“我姓郑名均,你刚刚没有把我捅出去,我们修为又相当,不如结伴同行如何?”

“有个同伴安全的多。”

少双抬眸,眸子落在天际之处,刚刚喋喋不休的郑均神色惊震。

一道平和声音,直接传入了南明小秘境所以修士耳中。

“三问宗薛廉,萧婉君通过考验。”

第145章

“不是九天时间吗?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吧?”

“我还想着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在南明小秘境多找着天材地宝回去,谁知道……”有人苦笑一声,“南明小秘境对于我等来说,可遇不可求,可是对于三宗之人来说,也不过如此罢了。”

“十年前还听说三问宗实力太损,也许华阳宗能够趁此机会崛起,有机会顶替三问宗,或者将三宗门变成四宗门,如今看来……”

“三宗数千年底蕴,果然轻易难以撼动。”

因为这则消息,参与试剑之会,进入南明小秘境的弟子一片哗然。在这之前,很多修士甚至算好了时间,打算尽力寻宝再找机会出秘境。

但是三问宗薛廉和萧婉君的行为无异于给了他们一巴掌,有一就有二,他们若是执迷于寻宝,说不准前二十队的位置就这样没了。

可是,一个完全看机缘的剑冢和宝物遍地的小秘境,哪个更重要?

骨鸦盘旋于天际,不停的嘶哑鸣叫,偶尔飞累了,便停在树叶繁茂的枝叶之上,用幽绿眸子注视着闯入此地的修士。

少双微微闭眸,再次睁开眸子时,神色平静而淡漠。拂开了袖子上的褶皱后,少双踏着青草地,依旧沿着河岸前行。

衣摆和草叶摩挲的声音惊醒了满脸呆滞的郑均,瞧见少双修长清隽的背影在青山绿水间慢慢远去,他回过神来,一边伸出手,一边匆匆跑了过去。

“哎,道友,你等等,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的建议吗?”

少双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郑均觉得此人过于淡漠,非常难以搞定,但是往往这样的人,不会背后下毒手什么的。

于是郑均围着少双打转,极力争取他的认同:“说真的,现在已经有人成功通过了考验,接下来难免有人暗中偷袭,我们虽然不是同一个宗门,但是两个人相互照应的话,别人对我们下手也要掂量掂量是不是?”

“到时候我们遇到自己宗门的人了,就可以各走各的了,搭过伙而已,不亏……”

“……你能别这么死板吗?就不能变通一下吗?你这样子迟早会吃亏。”

郑均使上了磨人这这一法子,也不知道哪一句说动了少双,踏在碎石上的人终于停住了脚步。郑均一喜,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双的侧脸,便看到这年轻的修士轻轻勾了勾唇角,看似缓慢的伸出了手。

五指展开,白皙而骨节分明,少双却在此时出手,纯正而凛冽的灵力自掌心轰出,在潺潺流水上炸出水浪。

郑均神色一变,匆匆退去。

便闻到一股子的腐臭气味,少双这一掌宛如炸开了马蜂窝,皮肤凹凸沾黏的毒蟾蜍从水底的腐叶中跃出,目标直指他们两个。

“啊!”郑均惊呼,“快跑,这蟾蜍的毒液能腐蚀血肉,就算是我们也挡不住啊——”

一回头就叫,少双将面前的毒蟾蜍一一斩杀,清出一条道后,毫不犹豫的飞跃离去。

郑均撒丫子死命跟了上去。

——

山巅宫殿中,偶有林中妖魅的歌声回荡,如今却被中正纯碎的大道钟声压下,多待几刻都觉得余韵深远。

“这次的考验设置的不错。”顾子沛摸着下巴感叹,他撑起身子冲着紫檀道姑喊,“紫檀,你说呢?”

紫檀道姑睁眸,瞥了眼水镜,柔声回答:“的确非常巧妙。”

宋喆但笑不语。

“何止啊,宋宗主,我记得你这个小秘境可不简单啊。”

南明小秘境由于次次都在天水山脉内部开启,外面修士忌惮山脉内部的凶残妖兽,又顾忌是无为宗的地盘,兼之无法精准掐算出秘境开启时间,久而久之,变成了无为宗锻炼弟子的专属之处。

道门修士虽然知道南明小秘境天材地宝众多,却并不知道小秘境有什么特殊之处。可是到了顾子沛这个层次,很多秘闻便不在是秘闻。

尊者,知道的秘密远比常人要多。

而南明小秘境这种消息,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消遣之物。而这次将小秘境设为考验之所,反而让顾子沛记起了这个消息。

他听说过,这个小秘境好东西虽然多,甚至地底埋着一处渡劫大能的府邸,更有那位大能的传承。可是得到什么,便要有这个能力拿的出去。这里面那些个小弟子以为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可是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等他们满载而归想要出去的时候,便会发现想要带着这些东西出去,便要通过相应的考验,一般带一样出去便已是不易,更多的人连带一样物品都没本事带的出去,能够真正得利的,唯有那些个天之骄子。

顾子沛眸子扫过水镜中的弟子,啧了一声:“这一次考验,考的不仅仅是运气,实力,合作,应变能力……还有取舍。”

“若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就是去了剑冢也无济于事,最后只能空手而归。”陆家老祖宗冷哼,“白白占了名额。”

顾子沛用手背着头,似笑非笑的瞅了眼通过考验后,立于夏寒潭身后的两个弟子:“他们两个倒是聪明,就冲着剑冢去,别的都不要。”

宋宗主先是点了点头,复又笑着摇了摇头:“这不一样,那些小宗门弟子,修炼缺乏资源,只能一步步去拼。若是没那悟性和资质,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缘,自然不想放过机会。可是我们门下弟子,见惯了好东西,日后有的是机会,自然不会顾此失彼。”

“那你这样做不是有失公允?”

“福缘也是实力的一种。”宋宗主抿唇而笑,温厚的眸子中睿智而平淡,“何况这些弟子逆流而上的魄力,可比我们门下的弟子强多了。”

顾子沛摊手:“便是身在福中尚且有不知福的。”

——

薛廉两个的确是运气兼实力才能如此快的通过考验,有些弟子清醒过来,打算尽早完成任务后,便发现他们遇不到同门修士,遇到了同门修士的,就发现自己找不到出去的‘门’。最后只能无奈而笑,一边收集天材地宝,一边寻到出去的路。

毕竟除了第一队外,便没有听到别的队伍完成考验的之事了。

周景被一群妖兽追的凄惨,好不容易摆脱之后,百无聊赖的坐在枝干上,摇晃一串用红绳串在一起的铜铃铛。

进入南明小秘境的信物是一只银铃铛,精致而小巧,上面刻着无为宗的道文。这串桐铃铛一比,就显得粗鄙很多,就是凡铁铸成,粗糙也没啥特殊用处。

周景一开始用小指勾着红线,一圈一圈晃着,后面干脆绑在了一截小枝桠上,任由凉风将铃铛吹响。

经过一番奔逐,本来整整齐齐的发髻散开,他用牙齿咬住了束发的缎带,用手指将长发束起。

有人分开重重杂草慢慢走来,脚步沉稳。最后一抹霞光落在这人身上,面容年轻秀气,偏偏神色沉稳而温和。

“师兄~”周景张口笑道,缎带便从唇角落下。

缎带缓缓飘落,最后被两根手指头夹住,玉熙抬首:“下来。”

“得令。”周景一下,从高大的树干上一跃而下,落在地面时,几片落叶沾在了一头墨发上。

头发又散了……

周景抓了一把头发这般想,面前却多了一只手,这只手上正捻着自己发带。周景接过,笑道:“谢了~”

在他束发时,玉熙飞身爬上了古树,将枝头的铜铃铛解了下来。

周景便笑:“师兄你从小就是个爱操心的,我记得我刚刚被宗主从乱葬岗带回来时,是个不省心的,整日里不偷藏点东西就不安心,被你抓住好几次。”

“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告诉我,你怕。”玉熙回答。

周景一愣,随后大笑:“是啊,那个时候宗主忙于修炼,没现在这么管我们,师兄你就多管了些事,但是我骗你的,我怎么可能会怕,我在死人堆里睡了这么多年都不怕,当时觉得你真好骗。”

玉熙抬眸,静默不语。

周景又道:“你就给了我这铃铛,说我怕的话,就摇一摇这铃铛,你就知道我怕了,可以陪我说一说话。喏,你刚刚是听到铃铛的声音过来的吧?”

“嗯,我知道你在这里。”

周景将长发高束,最后摊了摊手:“既然碰都碰到了,我们就一起吧。”

“我并不打算跟你一起。”玉熙抿了抿唇,有些犹豫的回答,声音却很柔和。

“我知道,你打算找小师兄。我又不眼瞎,当然看的出宗主最看重谁,所以你想助小师兄通过考验。”周景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如果我遇到了小师兄,我肯定也会选择他同行。可是师兄,既然是我们先碰到,那就一起吧。”

他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你可别太小看小师兄了,那家伙,跟个怪物似的。”

——

雨幕彻底降临,南明小秘境的夜空没有明月,唯有璀璨的群星。

山峦层叠,山风呼啸。一旦到了夜间,群山山林中,便变得寂静无比,白日里那些妖兽都窝在洞穴之中,不肯出来一步。

夜幕中的群山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微微的颤动起来,埋在地下的巨大妖兽睁开了眸子,抖落了一层泥土后,开始了今夜的狩猎。

第146章

修真者能够夜间视物,且不需要休整,所以,即便是夜幕降临,依旧孜孜不倦的尝试各种冒险,有的修士成功了,得到了新的宝物,有的修士则失败了,整个被传送出南明小秘境。

然而,星辰璀璨时,一些修士却被重重暗影覆盖,来不及反应就惨叫一声化为了一道流光。

少双踏过浅溪,耳边是潺潺水声,在静谧的夜色下平添了几分灵动。古树生长的极为繁茂,树冠成椭圆散开,在溪水中落下半边阴影。少双抬头,眸子透过婆娑疏影,看到了半遮半掩的星光。

“你在看什么?”郑均见他停住脚步,心下便是一凛,直觉要遭。

同行半天,他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这位同路人的本事,觉得大概高于自己,至少这份敏锐的直觉,是他怎么也比不上的。而每次少双停下来,就会出事。

少双几乎不理会郑均,此时却轻笑道:“南明小秘境果然不简单。”

“这次又是什么?”郑均全神戒备,嘴巴却没有停歇,调侃说道,“这次是……毒蟾蜍,千眼怪,还是人面鬼蛛?”

少双闻言,微微侧首,长发柔软的落在肩头,眸子中映照着繁星春水,他笑了笑,“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郑均心头闪过尖利的危机感,几乎不要少双多说一个字,袖中长剑便滑出,带着郑均如流星一般急射而出。

御剑行于空中之时,郑均回头望去,他刚刚所站立之地发出巨大的轰隆声,森林植被整块翻转,河流被截断,搅出大片淤泥。郑均没来得及运转灵力护身,疾风和水浪打的脸生疼。

那被夜色笼罩的怪物似乎察觉到猎物跑了,便慢慢直起身子,宛如陡然拔高的山丘一般。

郑均脸色苍白,哆哆嗦嗦的呢喃:“这是,这是什么怪物?”

这妖兽披着土石和植被,身上水流倾落,郑均的眼力只能看到这怪物成人形,却是由山水组成,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物,由不得他不惊不惧。

“不知道。”随着那怪物身子拔高,少双站在怪物背上一株树木枝干上,淡然回答。

话音一落,那怪物仰天长啸,声音如雷,又似是山石滚落的的响动。一只岩石长臂横扫而来,郑均驱使飞剑匆匆躲过,却被那怪物身上的泥土洒了一头一脸。连忙捂着鼻口,不想地面一只石腿踢开,郑均瞪大眼睛侧过身体,虽然没有被踢个正着,却撞上了石腿上一块凸起的木桩子,哎呦一声整个人倒飞而去。

手忙脚乱稳住身形后,郑均匆匆扫视一眼,便见夜幕间一道流光飞过,认出那是少双后,郑均急忙伸出了手,唤道:“道友,等等啊!”

那怪物一击不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巨石,被怪物拎在手里往两个人身上扔去。

如果只是普通山石的话,不说少双,便是郑均也敢硬抗,然而,两人试过一次后,便放弃了抵抗的想法。

因为郑均持剑抵御,长剑同石块抵在一起后,郑均惨叫一声,如同遭到重击一般,连人带剑在地面撞了个土坑。少双用锁链困住了一块巨石,发觉无法将巨石碾碎后,非常迅速的收回翻天锁,转了个方向奔逃。

南明小秘境说大不大,但是说小同样不小,要在妖兽的狩猎下,一边争夺宝物一边寻找同门并不容易,却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很多修士苦恼的是,如果同门没本事又贪婪的话,他们容易落单,就是有本事也出不了秘境。

白日里,这些修士隐藏于密林之中争夺猎杀。然而当这土石形成的怪物一个个出现时,这些修士才恍然明白,他们居然一直踩在这样的怪物之上,并且毫无察觉。

实力弱反应不够机敏的直接被打出南明小秘境,实力颇为不错又足够警觉的纷纷御物飞行,在夜空中逃窜。

怪物一跃而起,巨大的手掌宛如蒲扇一般向空中拍去。骨鸦惊起,在空中啼鸣,怪物庞大的身躯落在地面时,土地震动,发出一声声轰隆。

这些修士有的出自小宗门有的出自三问宗丹鼎门,然而不管怎么样都有一点相似,他们都是自己门派中的一流弟子,平日里自视甚高,也有那个资格骄傲。此时却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仓惶躲避着怪物袭击,弄得灰头土脸。

无数法器拖出来的流光在空中飞舞,本来正在寻找同门的修士,很惊奇的发现,他们很容易在疯狂奔逃的修士中发现认识的好友或者同门。

“张道友。”

“咦,你是李道友?”

两个灰头土脸的修士在空中相撞,意外认出这人居然认识,还聚在一起秉烛夜谈过。

招呼还没打完,一个巨大的巴掌拍过来,双目瞪大的那位张道友一时反应迟钝,被两个巴掌包了起来。

“啪嗒!”

那位张道友直接滚出了小秘境,那位李道友暗自庆幸一声‘死道友不死贫道’,便被从天而降的巨脚踩进了淤泥中。

“师兄,救我!”

一女修御驶一柄细剑险险躲过了袭击,却吓的花容失色,遥遥见到了自己同门师兄立刻呼救。

那师兄立刻遥遥回应:“师妹,撑着点。”

“好。”师妹娇娇怯怯的答应,便瞧见自己师兄一时不慎,被拍成了流星。眼瞧着向来英明神武的师兄如此不济,平日里的形象霎时崩塌,这师妹觉得,靠他还不如靠自己。

……

失败之后,被拍出小秘境的修士惊魂未定。在长辈前来安慰时,一摸储物袋,先前存放的宝物消失的无影无踪,脸色更是凄凉。

何止这些个弟子惊骇,围观的宗门长辈瞧见这混乱可怕的场景照样惊动。

“这是什么妖兽?有谁知道?”

“这妖兽修为远超金丹,便是我等碰到也只能逃命,却让这些年轻弟子独自面对如此怪物,无为宗简直欺人太甚!”

“贫道就说,无缘无故怎么会落下馅饼,这哪里是馅饼,分明是陷阱。”

“可是这样的话,这次能够通过考验的不就只有三问宗的薛廉、萧婉君吗?”

下面修士议论纷纷,有的是心疼门下弟子,有的是感觉被欺骗后的愤怒,有的却想浑水摸鱼……这些声音逐步扩大,同先前知道南明小秘境中天材地宝自取的时的场景,天差地别。

这些议论传入耳中,一片纷杂,宋喆却如一开始般,儒雅而平和,看不出一丝波澜之色。

顾子沛侧躺在座椅上,轻轻扫过一眼,嗤笑道:“就凭这等心性,能够教出什么好弟子?”

紫檀道姑没有抬眸,却是不紧不慢的说道:“万事不可一概而论。”

顾子沛摊了摊手,颇觉得没意思。

三问宗也才两人通过考验,丹鼎门却一个没有,要是这考验真有问题,就算顾子沛紫檀道姑这两位沉着住气,性子冷硬的夏寒潭,脾气火爆的梅仙子也不会一声不吭。

便在这时,台下有人轻笑了声,声音如晨雾笼罩下的清泉,很快被众人的声音淹没。

这人道:“这是土灵,也就是凡人口中的土地神。”

顾子沛轻咦一声,抬眸瞧去,便看到了下座一红袍修士。这人用手撑着下巴,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酒杯,正要碰到唇瓣时,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望来。

气息浑厚而纯正,眉眼昳丽而张扬,眸子却含着令人心折的坚韧。

“真是一副好相貌。”顾子沛下意识赞叹了一句。

陆家老祖宗看了几眼这些小辈的表现后,便自顾自的入定不语,闻言抬眸乐呵呵道:“这是自然。”

顾子沛:又不是夸你,你骄傲得意个什么劲?

——

上古时期灵气浓郁,无数山川之下埋着大小灵脉,不似如今这般唯有少数几条灵脉,还被尊者真君占领开山立派。

灵气有余,滋养了大片土地,这些山川草木渐渐生了一点灵智,便是山灵。山灵受灵脉供养,自然全力庇护这片土地。任何人想要拿走他们守护之地的一花一草都会遭到山灵追逐,然而,只要你将手中的东西放于地面,这些山灵便会变得很温和,不仅不会伤人,还会重新化为土地。

凡人见了,啧啧称奇,便尊称它们为‘土地神’。

可是,自万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天虞界灵力匮乏,无法供养土灵,它们便随着时间推移彻底沉没。如今道统没落,除了三宗外,别的修士自然无法得知这些出自上古的‘有趣’生灵。

如今,这中上古生灵,却在这样一个小秘境中存活下来,并且又一次重见天日。

容丹桐知晓此物,是因为当初他在九重陵中,曾经得到过一道传承。那传承无甚用处,却将上古之物的资料囊括其中,其中大半之物已经彻底消失,却让容丹桐涨了很多见识,眼界也更加开阔。

可惜,他在道门毫无名声,又未曾展现过实力,自然不会有人听他的。若是他将少双城城主的身份亮出了,他说一句话,下面的人只会洗耳恭听。

——

少双速度极快,洒脱自如的穿梭于山灵之间,然而,山灵遍布整个南明小秘境,只要他没有离开秘境,就会碰到这些个怪物。

一只只巨掌自黑暗中伸出,要把这些斩杀妖兽,搜刮天材地宝的修士碾成粉碎。

少双险而又险的躲过数道袭击,正要换个方向离去之时,突然听到了一声惊呼,这声音极为耳熟。

是陶诺!

少双稍稍停顿后,调转方向,自张开巨掌的山灵腋下穿过,往声音的方向飞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使然,少双至今没有遇到一个同门,如今听到陶诺的声音自然不能放过。不说考验之事,遇到同门有难不出手相助实在不符合容丹桐对他的教导。

很快,少双便在山灵拥簇间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陶诺生的圆润丰满,然而在以山石为身的山灵间显得极为渺小,若不是神识扫过,少双还很难发现陶诺的身影。

出乎少双预料的是,陶诺并没有受任何伤。

这个小姑娘蹲在泥土地上,被土灵层层叠叠的包围,土灵庞大的身躯落下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覆盖。却并没有一个土灵伤害她,别说伤害,在少双看来,甚至有几分保护的意味。

遁光逼近时,这些土灵似乎被少双激怒,疯狂的怒吼,似乎想要将侵入者碾碎。

一重重黑影覆盖而下,遮蔽了星光,倾覆了密林,将那道遁光盖的严严实实。

这些土灵的躁动引起了陶诺的注意,环顾四周,一张圆润的脸上带了些焦急。

突然,她啊了一声,瞧见一道遁光急射而来。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便被人捞了起来,脸颊贴上了一具微凉的身体。

陶诺被风吹得抖了抖,面前便多了一层灵力罩,将狂风全部遮挡于外,耳边是温润悠然的声音:“诺师妹。”

听到这声音,陶诺下意识觉得安心,低唤了一声小师兄,还不等她接着说什么,便瞧见一团黑影猛地落下,宛如崩塌的夜空一般可怖。

“小心——”

少双带着她急转而下,绕来了那条石臂,又顺着这条比石柱宽大数倍的手臂往上冲去,安然踏在了山灵肩头。

可惜,这一处的山灵太多,才刚刚站定耳边便传来急促的风声,少双便带着陶诺灵活的躲避一道道袭击。

数次惊险之后,略带呆滞的陶诺终于回过神来,她不敢动弹,怕自己打饶到少双,只能焦急的呼唤:“小师兄,快让我下来,带着我会拖累你的。”

少双轻笑:“不会的,师妹你并不重。”

陶诺傻傻的瞪眼,莫名觉得,少双真的能带着她安然无恙。可是,这样对于小师兄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吧?

“这些怪物不会伤害我,小师兄,你先放我下来。”最初的焦急过去后,陶诺这才来得及理清自己的遭遇,在少双耳边细细叙说。

同众人一样,陶诺刚刚来到小秘境时,便遭遇了妖兽追杀,陶诺反应迅速,深吸一口气便——逃!

也幸亏她运气不错,逃了大半天也没遇到别的妖兽,但是在日暮之时,她遇到了一个修士。

那修士帮她杀了妖兽,又取夺了妖兽守护的天材地宝,便来追杀陶诺,陶诺自知不敌,深吸一口气后接着逃。可是这修士不仅仅比那妖兽厉害,更是灵活擅变,在陶诺以为自己定会失败时,那修士被一只巨掌捏住,没有挣扎一下就消失了,那只巨掌张开,数样灵物自空中滚落在地面。

其中一样陶诺很眼熟,正是那修士杀了妖兽之后得到的东西。

陶诺退后几步,又想接着逃跑,却发现一只只怪物出现,可是却没有一个怪物伤害她。

“我没有杀妖兽,也没有采集天材地宝,这些怪物不会对我怎么样的。”陶诺急促的重复,“小师兄,你先走,我在这里等你。”

少双回首,夜风将他的长发吹得凌乱,他问道:“你确定?”

陶诺保证:“千真万确。”

“好,你在这里等我。”少双轻笑。

陶诺正想点头,规规矩矩抱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松开,陶诺来不及反应便因为冲击力,整个往下坠落。

“啊啊啊!”

陶诺想要稳定身形,然而少双刚刚带着他极速飞行,如今猛地将她扔下时,身上便似乎有股重力,压着她喘不过气来,一口气都顺不了,更别说御物飞行了。

刚刚因为小师兄太过温柔而乱撞的小心思,随着下落,摔的粉碎。陶诺闭紧了眸子,落到了实处,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反而有股柔和的力道将她拖了起来。

陶诺睁眸,傻傻望着面前土石堆成的山灵。山灵垂下身子,将手缓缓贴近地面。

“……”

陶诺说不出一句话,半响才从山灵的手掌中爬起来,跃下了地面。

山灵重新站起身子,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星辰,他们从陶诺身边走过时,地面震颤,却似乎小心翼翼的避开了陶诺这个‘蝼蚁’。

“诺师妹,你说的对。”少双凭空踏在虚空中,夜风鼓起长袍,紫色锦衣上却没有沾上一丝尘灰。

土灵不肯放过少双,纷纷拦截袭去,少双再一次飞遁。

陶诺遥遥望去,山灵自她身边远去,她看到了幽静而美丽的夜空,蓦然觉得,这些‘怪物’,才是这片秘境的守护者。

而他们打搅了此处难得的安宁。

郑均被山灵追逐的很是狼狈,他不如少双,很快便跟丢了人,但是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同门,跟同门联手才堪堪挡了这么久。但是其中一人却体力不支,被传送了出去,他们几个措手不及只能溃逃。

也不知道有几个同门能够挺过去,但是郑均却觉得自己挺不住了。远远瞧见少双的身影,他脸上一喜,便要追上去,就隐隐听到了陶诺的声音。

这一迟钝,少双又一次离去,郑均却被山灵接住那女修的场景镇住。狠狠咬了一口牙齿,郑均肉疼的将储物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

即将落下的巨掌停住,山灵在郑均面前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将地面的天材地宝吞入腹中,大步离去。

郑均脏污的脸上布满脸冷汗,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

安全了……

时间渐渐推移,能够被长辈选中并且进入南明小秘境的,就没有真正的傻子。慢慢的便有人发现了这一点,只要舍弃自己所得的宝物,这些怪物便会放过自己。

可是即使得知这一点,更多的修士却依旧选择了继续逃命。

深夜中,少双又一次见到了同门。

周景同玉熙,一个机变狡猾,一个稳扎稳打,两个人联手,或聚合或分散,虽然数次遇到麻烦,却是有惊无险的抗了过去。

双方在空中一个照面,周景便在混乱中认出了少双,笑眯眯的打招呼:“小师兄。”

“玉熙师兄,景师弟。”少双从容不迫的回道。

双方一个交错,分别往东西两个方向倒飞而去。追逐他们的山灵反应不及,直接撞在了一起。

“轰——”

山灵嘶吼,身躯上的土石抖落,在地面堆成了一个小土坡。

少双的声音被夜风拂开,传入两人耳中:“只要舍弃秘境所得之物,便能逃脱怪物追逐。”

玉熙紧促眉头,毫不犹豫道:“把东西扔了。”话音未落,几株灵草便从袖中飞离。

山灵从地面爬起,似乎又有围聚之势,玉熙催促:“周景,别犹豫了。”

“师兄啊,你让我把到手的东西还回去,跟挖我肉有什么区别?”

玉熙又要再说,周景赶紧摆了摆手,一脸割肉放水的表情,将东西左一样右一样的抛下。

本来追来的山灵,长臂一捞,将东西融入身体中,果真停下了动作。

还未来的及松一口气,灵力轰击卷起一阵狂乱劲风,两人撑起灵气罩,将风中刮起的杂乱枝条碎石挡住。这才看到,原来是少双正面抗住了山灵一击,并且自如退去。

周景啧了一声,先是感叹小师兄的实力,再是想到,为什么山灵还在猎杀小师兄?

少双他根本没想过要舍弃到手的东西!

“小师兄。”周景遥遥呼喊,“你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在山灵形成的包围圈中,少双且战且退,声音却很平淡:“朱果,山樱桃,翡翠根……”

少双念了一大堆,都是些口感很不错的灵果,有些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中,这些果子都有些妙处,但是真的说珍贵的话,价值还及不上周景玉熙两人舍弃的那几样的一半。

而容丹桐从来不缺少双任何东西,周景实在想不通少双坚持的理由。

便是玉熙也同样劝道:“小师兄,这些东西可以以后再拿,现在没必要为此深陷险境。”

“我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

这回答简直有些执拗,然而少双坚持,玉熙也无话可说,便要去帮少双的忙。

在他们还没动手前,翻天锁飞出,将一条石臂困住,这条手臂粗壮狰狞,与之相比,那条锁链便显得脆弱极了,仿佛随时便要断成数条,然而任凭山灵力量滔天,也逃脱不了这桎梏。

玉熙瞳孔一缩,同山灵纠缠这么久,他明白山灵的力量有多可怕,便越深刻的体会到少双有多强。

小师兄根本不需要他们帮忙,这山灵也奈何不了他!

少双趁着这个空档,自包围圈中突出重围。

“我尝了一个。”

少双离开此地之前抬首,星幕下,眸光澹澹,他微微勾唇很认真的回答:“很不错,师傅应该会喜欢。”

玉熙:“……”

周景:“……”

秘境之外,正盯着水镜情况的容丹桐沉默,半响才轻轻咳了声。

第147章

朝阳驱散晨间薄雾,夜间狂躁的山灵逐渐安静起来,它们似是奔波许久的旅人,如今在初升的暖阳之下,缓缓沉下身躯,化为山丘平地河流。

恍如一场梦境,一切归于原样。

然而,因为这次动乱,八成的修士被逐出南明小秘境。这些弟子颓丧的站在师门长辈身后,默默懊恼,若是早知如此,他们定会早早找到同门通过考验。

此时便不得不感叹三问宗那两个弟子的决断了。

容丹桐面前同样站了三人,许桑垂头不语,苏从言紧咬下唇,石砚一副要哭的样子。

食指敲了敲面前的桌面,容丹桐抬眸淡淡扫过,轻笑道:“我又没怪你们,都这个样子做什么?”

可惜,容丹桐这句话,这三个小弟子却没人敢接,他们一没通过考验,二没带出宝物,三没看穿山灵的意图……在‘取舍’两字面前败的一塌糊涂。

见他们沉默,容丹桐斟酌片刻后,摸了摸下巴轻唤:“许桑。”

许桑上前一步,垂着头不敢看容丹桐,声音含着一丝沙哑:“弟子在。”

“你是为了救许悦那个丫头才失败的,而是不仅人没救到,还让别人有了英雄救美的机会,我问问你……”容丹桐看着许桑的后脑勺,接着道,“你觉得后悔吗?”

许桑的头发遭乱,随着他的动作而遮住了脸上所有神色,在容丹桐问了这个问题后,他沉默了半响,声音才从头发中传出:“我……不后悔。”

容丹桐嗤笑一声,笑声中不含任何恶意:“你瞧,取舍之道你不是分的很清楚吗?”

“宗主……”许桑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坐下。”容丹桐吩咐,在许桑下意识入座后,他伸手点了点剩下来两人,“你们两个行动相反,然而,所做所为在我眼中却是相同。”

眸子落在苏从言身上,容丹桐悠悠开口:“阿言,你行动太过激进,遇上困难迎难而上,这很好,然而遇上真正的危机不懂变通就是找死!”

“石砚,你则正好相反,一味躲避,没一点儿自主想法,最后被山灵包围,无处可逃,直接被拍出秘境……”容丹桐摇了摇头,最后无奈笑了,“你就这样怕?”

因着容丹桐的语气,三人听出并无怪罪之意,渐渐的松了一口气,苏从言下唇咬出了白印,此刻认真求教:“宗主,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不能痛快一些吗?”

“你想要痛快也要看准时机啊。”容丹桐明白这丫头的性子,有些头疼,似乎想到什么,他啧了一声,笑容促狭,“你就是个爱伸头的,正好石砚是个事事缩头的,要不我给你们定个婚,让你们慢慢中和中和?”

容丹桐此话一出,两个人瞬间摇头摇成拨浪鼓,劝容丹桐万万要三思。

——

南明小秘境。

渡过这次危机的修士大半瘫软在地,享受着阳光落在身上那种懒洋洋的感觉。这是劫后余生的欢悦,过了这次危机,他们得到的东西便是他们的,除非他们接着寻求宝物,不然土灵不会再出现。

然而,这次危机实在有些恐怖,没几个愿意再经历一次。休憩过后,便起身开始寻找同门。

这次混乱中,很多修士都见到了自己同门,只不过又被土灵冲散了而已,如今不知道对方情况,却匆匆约好了见面地点。

他们前往约定地点后,有人见到了自己同门,有的修士却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地方叹了口气。

少双正对着光线,他刚刚踏在山灵肩头,如今山灵陷入沉睡中,他便顺势落在了这座小山丘上。同山灵角逐了一夜,如今他离陶诺他们的位置较远,眨了眨眼后,少双沿着原路返回。

飞飞停停数个时辰,少双在一株古树面前停下。

这是昨夜陶诺停留的位置,陶诺果真一夜未动,老实的守在这里,然而枝叶葱茏的古树下却有五人。

玉熙靠着古树粗糙的树干闭目养神,陶诺周景郑均以及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正聚集在一起赌骰子,玩的正起劲,连少双过来时,都似乎没有发觉。

“小师兄。”玉熙睁开眸子。

因为玉熙的声音,另外四人都被惊动,陶诺便跑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少双好几眼,似乎怕少双哪里伤着。周景则抱着手臂,遥遥冲着少双笑了笑。

少双任由陶诺打量,对着玉熙点了点头后,侧眸看向周景回忆一笑。

“道友!”郑均起身,很是热情的向着少双挥手,“看到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他拉着身边之人的手臂,也不管少双回应不回应,一如既往般黏了上去,伸手在那年轻修士的肩头点了点,介绍道:“这是我师弟程简。”接着他侧过头,指了指少双,对自己师弟说,“师弟,我这一路都是同秦道友同行,他很厉害,这一次也是因为秦道友,我才知道,原来只要放弃那些个宝物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郑均轻轻叹了口气,非常感叹:“我这次遇到秦道友,真是走了大运。”

少双从未提过自己姓名,郑均是从陶诺口中套到的话,如今一口一个秦道友,说的很是顺溜。

程简听了师兄的介绍,心存感激,立刻拱手道:“多谢道友。”

“噗。”周景在后头嗤笑,“我先前还以为你同我小师兄多熟,原来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啊~”

郑均嬉笑回道:“我倒是想相熟,这不是还没找到机会吗?等出了无为宗,日后你们若是想去东南历练,随时可以叫上我,我去给你们指路。”

周景和郑均脸上都挂着笑容,脸皮都厚如城墙,你来我往间便各自刺了几句。

骰子落在地面无人理会,少双拾起木制骰子,正要还给给郑均之时,几人神色都是一变。

“丹鼎门江潜,江渊通过考验。”

经过这一难,能够留下来的修士目标都是通过考验。而最终能够通过的,只有二十队,如今已经去了两个名额。

在众人没开口前,郑均又道:“我们联手如何?我和师弟一组,你们两组,一同争取剩下来的名额如何?”

这句话得到了大半认同,便是郑均那位师弟也觉得可行。于是再次启程时,便热闹了许多。

几人寻了数个时辰,这段时间中,断断续续有人突出重围,通过考验,名额一个个减少。

能够走出秘境的空间裂缝并不只有一个,实际上,在这小秘境中,这种空间裂缝并不罕见,但是真正的出去的‘门’却只有一个。

别的空间裂缝极为不稳定,随时有崩塌的可能,而且内部一片混沌,以少双他们的修为踏进那种裂缝,无异于找死。而能够找到门的方式,便是一次次的去寻找,靠近门时,便能感觉到空气中不稳定的灵力波动。

如此,六人便寻了一整天,将整个南明小秘境翻的差不多,甚至玉熙还把沈随沈意两人捡了回来,才察觉到那丝细微的不同。

“这里被人布置了阵法。”

郑均义愤填膺:“到底是哪个缺德的,自己走了还要给别人使绊子?!”

“但是有趣。”周景笑道。

玉熙蹙眉:“先破阵。”

阵法只是普通迷幻阵,并不难解,然而众人破阵之时,又有两队通过考验。

这般算来,通过考核的,已有十五队,若是他们在不快些,他们几个人中,便有人不可能通过考验。

想通这一点,沈随沈意两人最为努力破阵,在场八人中,唯有他们两人修为最低,也没立下什么功劳,若是有什么人要出局,第一队出局的就是他们两人。

“嘶——”

似乎是薄纸撕开的声音,空中水纹波动,最后如撕开了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卷一般,众人看到了幻阵下的真实场景。

此处是一块平地,草木较为稀疏,叶片枯黄,几人从此处走过时,清风拂过来,将叶片吹得七零八落,甚至落在了几人衣袍上。

离得近了,几人便看到空中数道深邃的空间裂痕,从中往里面瞧去,只能瞧见浑沌之景。最大的那道空间裂缝却格外不同,看到的不是混乱杂乱之景,而是巍峨的山巅大殿。

这便是出去的路。

少双他们出现在此处时,空间裂缝前站着一男一女,似乎在互许真心,听到动静,两人便十指相缠跃入裂缝中。

同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又是一队通过考验,而名额已经去了大半。他们八个赶的即时,只要不出意外,都能通过考验。

玉熙提议自己先试一试情况,便带着周景第一个踏入空间裂缝。

宛如踏过重重迷障一般,两人脚踏实地时,面前唯有古朴厚重的宫殿,以及大大小小的宗门来客。

玉熙寻找他们最初位置便看到了容丹桐几人,唇角不受控制的扬起,露出欣喜的笑容。

“天道宗玉熙、周景,通过考验!”

这道声音传入南明小秘境的众弟子耳中,陶诺便惊喜的要跳起来。他们没有弄错,惊喜便在前方。

“小师兄,我们走。”陶诺拉着少双便要踏入裂缝中,便在此时,数张雷霆符落在了两人面前,轰然一声炸开。

郑均手心滑出一把匕首,匕首普普通通毫无装饰,刀刃处却是诡异的光泽,直直往少双背心处刺去。

第148章

少双背影修长,锦衣华贵,宛如闲庭信步一般走向空间通道。可是他并非没有任何警惕,实际上,自从进入南明小秘境后,无论是少双还是玉熙他们,身上随时覆盖着一层灵力罩,便是为了防御突然出现的危机。

然而郑均这一击不可小觑,他本便是金丹修士,虽然这一路无甚表现,却并不代表他没这个实力。

他将时机抓得格外准,匕首精准的落在了灵力罩最脆弱的点上,随着灵力灌输,灵力罩直接破碎。

“叮——”

匕首同一截锁链相撞,各自的灵力展开较量。郑均抬首,对上少双透彻淡漠的眸子,即使被偷袭,少双却并无任何意外之色。

郑均脸上笑意隐去,他不笑之时,整个人冷漠而稳重,仿佛最初那个厚脸皮又唠唠叨叨的人只是一个错觉。

一股可怕的力量自锁链传到匕首,仿佛猛兽自黑暗中睁眼,初初露出獠牙,郑均感受到这种力量,一股危机感在心头狂跳。

锁链被一只手拉住,这只手五指修长,肤色白净,然而手指捏住粗黑的锁链时,却蕴含着令人恐惧的力量。少双神色淡淡,手臂向前一寸寸推移,悠然闲散间却强势的攻城掠地,郑均脸色难看,握着匕首只能步步后退。

而这一切,仅仅在一个呼吸间。

雷霆符炸开时,虽然大半被少双挡住了,但是陶诺离得太近,被余威扫个正着。她在师兄弟中修为最低,如今虽然勉强撑起了灵力罩,挡住了符咒的威力,整个人却有些晕头转向,即使明白郑均突然反水,也一时间无法帮忙。

便是郑均的师弟程简也是一脸惊讶,似乎完全没有料到郑均会有这样的作为。

郑均在攻击被挡下时,便欲一击而退,然而法器间的力量却另他怎么也无法挣脱,短短一瞬间,面前这年轻的修士便抬起了另一只手,五指合拢,携带着另他胆寒的力量。

“师弟!”郑均怒喝一声。

话音未落,陶诺便一声惨叫。这道声音尖锐的传入耳中,令少双的稍稍迟钝,随后五指毫不犹豫的贯穿了郑均的胸膛……

青绿的草叶上沾上了浓稠的血液。

南明小秘境中,只要受到足以致命的重击便会在一瞬间传送出小秘境。郑均轻嘲一笑,也不知道在笑谁,一句话未说就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小秘境中。

“……”

清风拂过,浓厚的血腥味散开。

密林中妖兽众多,潜伏的妖兽因为这血腥味而蠢蠢欲动,却又似乎被什么震慑住一般,不敢上前一步。除了妖兽低吼,场中一片静默,似乎都因这变故而惊骇至极。

半响,沈意瑟缩一下,整个人依偎进了自己师兄怀中。

少双侧过身子,眸子如墨玉镶嵌星辰点缀,平淡的注视着在场之人。除了他之外,在场只有若有所思的沈随,脸色苍白的沈意,以及握住一把滴血细剑的程简。

在郑均向自己师弟求助后,程简立刻反应过来,毫不犹豫的一剑刺向身边的陶诺,陶诺失败被传送出南明小秘境。

天道宗唯有少双一人被困在了此地。

而此次考验却需要同门携手才能通过,少双即便以碾压般的力量‘杀’了郑均,他也无法通过考验。

程简握着细剑在少双的目光下,下意识后退几步,额头上划过一丝冷汗,他干巴巴道:“佩服。”

这般实力却不是三宗之人,可不是佩服吗?程简怎么也想不通,向来圆润狡猾的师兄会惹上这种人。

“你们是临时起意?”

听到这如清泉一般悦耳却令人心寒的声音,程简苦笑一声:“若是师兄跟我说过此事,我们就该详细谋划一番,而不是如今这场面了。”

少双轻笑:“若是他先前便存了杀心,我就不会留他到现在了。”

少双笑起来极为好看,此时却无端多了几分蛊惑邪气,程简心头发慌,简直想立刻把自己师兄拎出来,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初郑均出现时便满嘴谎言,但是此人对他虽然有利用之心,却并无杀心,少双想着师傅定会在外头看着,便没有理会,任由郑均蹦哒。

可是人心难测,想要杀人使绊子也仅仅在一个念头之间,郑均动了这念头,便抓准时机,毫不犹豫的出手了,然而,少双比他展现出来的还要可怕。

“秦道友,我并不知道师兄的谋划,也没有害你们的心思。”程简为自己辩解一句。

“不说你对诺师妹出手,单单你是郑均的师弟我便不可能放过你。”

少双踩着被雷霆肆虐过的几块焦土,仿佛踩在了众人心尖,他道:“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动手?”

他的指尖还沾着郑均的鲜血,一滴滴坠落在黑一块绿一块的土地上,程简看着这只手时,头皮发麻,按耐住心头的恐惧,程简注视着少双咽了口口水道:“不劳烦阁下了,我自己动手。”

说出这句话后,恐惧犹在,程简却反而觉得痛快了许多:“以你的实力,若是不能在试剑之会上大显身手,实在太可惜了,现在还有个法子……”

他看了沈随沈意两眼,这眼神带了几分恶劣,沈随直觉不妙,将沈意拉直自己身后,警惕的防着程简。

少双不语。

程简又道:“无为宗规定,若是同宗门弟子参与人数不足八人,则可以和别的宗门弟子商量,取的双方同意后,组队同样有效。然而一个宗门的优秀弟子连八个都拿不出,只能说实力太过不济,早早便被清除出去……”

说到这里,沈随脸色一变。

少双则点头:“没错。”

程简恶劣一笑:“这对师兄妹出自小玄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小玄宗此次出行遭到魔修偷袭,师门长辈不见踪影,唯有三人来到无为宗。”

“你怎么知道?”沈随死死盯着程简。

“你们这么高调,不想知道都难。”程简面对少双时,大气不敢出一个,此时看到这两人,却轻藐一笑,“一到无为宗你们两个就开始四处打听师门消息,我又不聋自然知道。”

“……”沈随彻底失语。

没有师门长辈在场,大师兄杨磬又成了这样子,沈随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起来,他想承担应有的责任,又觉得大师兄成了这样子不能在让他操心,一些事便不再跟杨磬商量,自己带着师妹行动。可是没有杨磬这位经验丰富的大师兄,他行事难免急躁了几分……沈随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说完呢?”

“是。”程简一听少双的声音,脸色瞬间苦下去,最后摇了摇头,“算了,早死早托生。”

言罢,程简抬腕,细剑在空中拉出一道泠泠剑痕,他一抹脖子,在衣领上溢出鲜血时,整个人消失在原地,程简继自己师兄后,又一个出局。

在程简离开后,此地又恢复了寂静。

少双未曾逼迫沈随两人,只是安静的站在焦土地上,柔风撩起锦衣,一双眸子落在湛蓝的天际。

半响,沈意从自己师兄后面歪出个头来,她纠结了的咬了咬唇瓣,眸子落在少双的手指上,血液渐渐风干结痂,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兰草手帕问道:“那个,你要不要擦一擦手?”

少双回首,眸光清亮而柔和,一点也不似刚刚那般气势迫人,他弯了弯眉眼,笑道:“谢谢,不过这么漂亮的手帕还是不要脏了为好。”言罢,他摊了摊手,指尖血痂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意张了张嘴,又将手缩了回去,她拉了拉自己师兄的衣袖:“师兄,该怎么办?”

她也不傻,程简那几句话的意思再清楚明了不过了,她和师兄其中一个退出,另一个便可以跟少双结伴离开,这样固然吃亏,可是天道宗救了他们性命,还将大师兄杨磬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他们该知恩图报的,可是走到这一步,现在退出却有些不甘心。

衣袍被沈意扯动了好几下,沈随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沈意抬头,看不清师兄脸上的神色,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师兄……”沈意唤了几声。

沈随抬手摸了摸沈意的头发,声音低沉:“我答应了师傅师兄,会照顾你的。所以,我不会让你在这里落败。”

沈意突然瞪大了眼睛,抓紧了沈随的衣袖。

可是沈随说完这一句话后,便不在开口。

“你们走吧。”

枝叶簌簌作响,少双背着天光语气淡然。

沈随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同天道宗同行了一段时间,他自然明白少双在天道宗的地位,他想不通少双为什么会放弃。

“我并没有逼迫过你,也不会做携恩图报之事。”少双神色温润,“你不必做出这副模样。”

沈随突然涨红了脸。

“走吧。”少双拂袖,一股劲风吹过两人脑门,回过神来之际,沈随沈意两人离空间裂缝只差一步。

沈随忍不住盯着少双看,这少年负手而立,用芝兰玉树四个字来形容他毫不为过。他突然觉得内心纠结不够果断的自己灰头土脸,咬了咬牙,他强硬的拉住自己的师妹踏入裂缝中。

“小玄宗沈随沈意通过考验。”

这一幕引起了大半人注意,便有人嗤笑:“心志不坚,摇摆不定,日后若不好好磨一磨心性的话,资质不错又如何?照样废了。”

“倒是那少年,实在厉害。”

又有人反驳:“过于自傲,白白放过了通过考验的机会。日后不是一飞冲天,就是半途夭折。”

“去去去,你们这是羡慕了吧?我倒是想看看,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南明小秘境中,断断续续又有人来到通道面前,可是一个紫衣少年却拦在了通道之前。

这人慢悠悠的折下了一截树枝,白净手指捻着树枝悬腕一划,一道道焦黑的草地上多出一条深刻划痕。

众人面面相觑,便有人蹙眉呵斥:“你这是做什么?”

少双持着枝条拱手,用白玉簪束起的长发浅浅披在肩头,清贵的面容露出皎皎如月的笑容。

“天道宗秦少双在此向诸位同道挑战。”

第149章

程简出了小秘境后,摸了一把脖子,颈项处火辣辣的疼,不出他所料,摸了一手血。不过他自己下手有分寸,直接照着要害之处砍,才割开皮肉就传送了出去,所以并不碍事。

回到自己位置上时,他的师傅抬了抬眼,示意道:“你师兄在那里。”

程简回首,看到了沉默站立在后头的郑均,同他不一样,郑均这一次是真的重伤,那位秦道友的手直接穿透了郑均的胸膛,便是吃了丹药,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这一次被连累,程简可谓是一肚子火,可是见到郑均那张毫无笑意的脸,他反而有些疑惑了,来到郑均身边,他问道:“师兄,你这次的做法,可真不像你。”

“那我该是怎样?”郑均回头,因为失血过多而唇色惨白干裂。

“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你绝对不会出手。”程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而且我们明明快通过考验了,又没有利益冲突,你为什么要动手?”

“嫉妒。”

“啊?”

郑均脸上闪过一丝轻嘲,开口毫不留情:“程简,你今年三十有七,至今还未结丹,你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吗?”

“……”程简一时无言,随后恼怒,“师兄难不成结了丹,就觉得可以看不起同门呢?”

“所以我才被嫉妒冲昏了头脑。”郑均嗤笑,却又带着一丝落寞,“我先头不过觉得那位秦道友自视甚高,过于骄傲罢了……然后我便向他师妹套了些话,你知道秦少双多大年纪吗?”

程简心中一咯噔:“多大?”

“十岁修炼,如今刚刚过了十八,若说是用天材地宝堆上去的,我也认了,可是他的实力你也看到了?”

“……”

“吾辈修士勤于修炼,可是就是有人心志绝佳,资质顶尖,让你不得不服。可是,我不甘心啊。”

——

容丹桐给陶诺赐下丹药后,便一言不发,拖着下巴注视着水镜中少双的背影,看起来并无气恼,可是天道宗弟子却都缩成鹌鹑。便是周景也坐的端端正正,手指都不敢随意乱动一下。

玉熙则暗暗懊恼,若是他多思虑片刻,便不会造成如今的场面。

许桑三个个早早出局,玉熙周景通过考核,许悦在玉熙两个之前出局,如今正在给陶诺上药。

陶诺眼眶通红,怕自己打扰到容丹桐,强忍着不流泪,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许悦有些心疼。许悦便揉了揉陶诺圆润的脸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沈随沈意两人回来时,大师兄杨磬并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们两个环视一圈,便在天道宗的位置上看到了杨磬。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沈随拉着沈意慢慢走来,听到动静,周景第一个回头,露出一个轻藐而不屑的笑容。

他们跟天道宗同行了一段时日,跟天道宗这些个弟子相处的最多,周景一向来是最不好接近的那个。可是如今他们两个却觉得,往日的气氛通通变了,这是一种无声的疏离。

沈意躲在了沈随后头,沈随却在扫视一圈之后,落在了杨磬身上。

他的大师兄眸光一如往常,此时却摇了摇头,对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大师兄觉得他错了吗?这轻微的神色,让原本肩背挺直的沈随弯了肩膀。

下一刻,他压着自己师妹当着众人的面,向着容丹桐跪下。

“这一路多谢前辈照料,我……”

“起来!”容丹桐头也没回,淡淡吩咐。

“我……”沈随还欲再说,却被一股力道直接掀起,不同于少双的柔和,容丹桐出手便带了几分霸道冷硬。

“……”这一下,众弟子连呼吸都不敢了。

容丹桐回首,眸子淡漠昳丽,他缓缓开口:“不用跪我,这是你们第二次跪错人了。”

抬手指了指陶诺,容丹桐勾了勾唇角:“天外岛之外,是陶诺这丫头救了你们,放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跪,你们跪我。如今是少双放过你们,你们承了他的恩情,跪的依旧是我……是觉得他们的身份修为不够让你们下跪吗?”

沈随两个脸色大变。

杨磬起身,向着容丹桐一礼后,领着自己师弟师妹离开。

——

因为空间通道周围的迷幻阵被破,小秘境中遗留下来的修士纷纷往此地赶来,不过片刻,此地便多了十来人。

这些修士有的来自三问宗,有的来自丹鼎门,有的只是一些无甚名气的小宗门,但是他们能够在山灵追捕中存留下来,已经充分说明了他们的实力。

而这少年的一句话瞬间令在场修士炸开了锅,立刻便有人冷笑一声:“狂妄!”

这些修士被少双的态度惹怒,一个个的斥责,他们从小被师门长辈精心教育长大,说不出什么粗鲁之言,然而一些话却直指人心,能将人训得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

少双在众人的声音中不怒不喜。

他在等待,等人数来齐,目前一共十七人,还差了十几个。

有人使了个眼神,便有一名金丹修士大步向前,直接踏过了少双用树枝划出来的痕迹。

少双抬眸,这修士拿出了一把三环大砍刀,声音如雷:“我便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这大砍刀是一把难得的法器,远远瞧着便能看到其上萦绕的深厚灵力,足以说明此人本事不凡。少双轻笑:“第一个。”

“第一个?”

少双也不解释,而是倾身一礼:“请阁下赐教。”

拿着大砍刀的修士将刀背在了肩头,颇带几分痞气的勾了勾手指:“我让你先出招。”

说这话时,浑厚的灵力将他自己包裹,仿佛要包成一个乌龟壳一般,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谨慎的很,这般情况下,便是别人先动手也很难奈何的了他。

少双从容而笑:“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一落,他一步踏前,转瞬间便到了这修士面前,手中依旧捏着那根树枝,因为此处空间裂缝众多的原因,生长于此的树木受到影响,早早黄了叶片,随着少双的动作,枝条上少数的叶片也被风吹落,露出了新抽的嫩芽。

只见绿色一闪,便在灵力罩上落了数百下,每一下都精准的落在了灵力罩运转的薄弱之处。

灵力罩瞬间破碎,脆弱的枝条直接化为齑粉,自少双掌心纷纷扬扬脱落。而少双食指中指并拢,直直点在那金丹修士眉心半寸处。

除了厚厚一层灵力罩外,这修士还用了护身法器,如今少双的指尖下,便显现出深色鳞甲来。

少双手指用力,尖锐的灵力如同漩涡般集中于一点。

“咔!”

护身法器破出了一个洞,两根手指在这金丹修士还没反应之前,落在了他的眉心。

“承让。”

在场修士脸色变的肃穆,‘狂妄’两个字从他们口中消失,他们开始正视起这少年修士的实力来。

敢开如此大口,实力果然不虚。

少双退后数步,极有礼数的样子,口中却是问:“现在可否动真格呢?”

刚刚那一指,仿佛死亡覆顶,这修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朝着少双一礼:“在下逍遥宗于缪,向阁下请教。”

长刀卷起风刃,大开大合的袭向少双。风刃密密麻麻,落在地面时,落下纵横交错的刀痕,长刀霸道而一往无前,似乎稍稍沾上,便要因此而粉身碎骨。

便有人夸赞:“逍遥宗于缪?实力极为不凡啊。”

这时,风刃被什么东西挡住,一道翩跹身影自刀锋边缘落下,这人抬手,锁链自指尖划过,仿佛刀下阴影中生出的鬼魅,直接锁住了于缪的喉咙。五指合拢,将锁链一拉。

于缪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声音,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大半弟子傻眼:这是,这是直接被传送出秘境呢?!

少双收回锁链,抬手挥袖,刚刚被风刃炸出来的草屑遮住的划痕又一次出现。少双问道:“请诸位同道赐教。”

赐教……有几个有实力赐教你啊!

刚刚夸赞于缪实力的谨慎闭上了嘴巴,更有几人退后几步,少双粗粗扫过,心里有了估计。

南明小秘境中,剩下的修士,基本都到了。

沉默片刻后,又有几人出场,这几位修士不说谁强谁弱,具有优异擅长之处。

有人将己身融入风中,速度极为快。

有人诡诈而狡猾,应变能力极为强。

有人擅长阵法,一手阵法炉火纯青。

还有个丹鼎门的小姑娘擅长御兽,招来大批妖兽……无一例外通通落败。这少年口气很大,从始至终却是一副温润有礼的模样,礼数方面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下手却极为狠,将挑战者全部送出了小秘境。

心中涌上一丝寒意,这些修士忍不住想,要是这里不是小秘境而是擂台之上,那些人是不是都会死?

在众人纷纷不语时,一道声音传出:“在下三问宗罗惠。”

这声音很是平和,随后一白衣青年慢悠悠踏过划痕。同于缪一开始的轻视不同,这人身上并无战意,很是诚恳的开口,“秦道友,你来自天道宗?”

少双点头。

罗惠便高声问道:“不知在场还有哪一位是天道宗道友?”

四下静默,无一人出声。

少双便道:“师弟师妹们不在这里。”

“我明白了。”罗惠感叹,“你不会停手对不对?”

“能在此与诸位同道一战,少双觉得很荣幸。”少双说完这一句,话音一转,“少双有一提议,与其虚度光阴,少双觉得,不如一起比划一番如何?”

这是不耐烦一个个上,向所有人提出挑战呢?这些个修士共同冒出这个念头。

山巅大殿中,一个个修士被传送出小秘境,他们无一例外都受了一些皮肉伤,如今聚在一起,有些修士尚在迷茫之中,有些就苦中作乐的比划起来。

“道友,你出来了。”

“你坚持了几招?”

“唉,一招。”

“好巧,我也坚持了一招。”

一道流光落地,罗惠捂着眉心出现,听到这几句话,感叹道:“我挡了十招。”

继小玄宗沈随沈意通过考验后,再无一队能够踏出空间裂缝。

第150章

当南明小秘境的弟子集聚空间通道之前时,观看水镜的众人也全部将目光落在了此处。有的是看自己的徒儿后辈,有的则是想要瞧一瞧后续发展。

然而,这发展超乎所有人预料,若是那些小宗门弟子便罢了,直到三问宗罗惠在短短数个呼吸间被横扫出来,便不得不承认这少年修士的实力了。

惊叹和不可思议的声音弥漫大殿,便有人问道:“这天道宗究竟是什么来头?”

玉熙和周景通过考验,已然让一些人记住了天道宗三字,初听这名字,一些修士便忍不住暗自嘀咕了一句‘敢以天道为名,好大的胆子’,然而这天道宗出来的弟子同样胆大包天的挑战众弟子,当少双大获全胜时,天道宗三字在众修士眼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高台之上,古朴而安宁,这些真正强大的修士只是稍稍露出几分兴趣,间或点评一声,并不如台下议论纷纷。

他们能够端坐于此处,早便接触了太多歆羡的目光,赞誉的言语。世所瞩目的天之骄子虽然少,却并非没有,远的有三问宗主妙微,少双城陆长泽,近的更有夏寒潭梅仙子金瑶衣一辈,眼光自是长远。

立于夏寒潭身后的年轻弟子却没长辈沉的住气,萧婉君生的一双芳菲细雨般的杏眸,此刻眸子盈盈落在薛廉身上,忍不住叹了口气:“师弟,你能胜过他吗?”

薛廉眸子一眨不眨,轻轻摇了摇头:“隔着水镜无法真切感受到此人的实力,我无法确定,但是我没办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胜过罗师弟。”

同修为弟子,若是修炼的功法上乘,使用的法器上品,自然能够赢过同辈。然而三宗弟子,如薛廉如罗惠,他们从小接触的便是传承自上古的法典,使用的是最适合的法器,便不可能在这些方面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弟子。

除去一些零碎的原因,真正能够力压众人的是对灵力的掌控,对道法的领悟。

而这些不亲自感受,是无法辨别出强弱的。

不止他们两个,最先通过考验的弟子内心最是跌宕起伏。毕竟长辈不过是以看后辈的目光看待,他们却是看着自己的对手。

秦少双三个字在嘴中嚼了又嚼。

“有趣,有趣。”顾子沛伸了个懒腰,四肢伸展,极为懒散的样子。

宋喆神色平和,眸子沉淀着睿智和与深邃,他的神识穿透水镜,直接将南明小秘境笼罩,无比清楚其中发生了什么,此时忍不住轻笑感叹:“后生可畏。”

顾子沛啧了一声,满不在乎道:“资质绝佳之人何其多,最后又有几个能够成功结婴?便是结婴了,又有几个能够成就分神?”

宋喆却有些不赞同:“这是我道门的优秀后辈,自然该给予厚望,若是好好培养,未来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这是你口中的第几个‘优秀后辈’?你说的那些个优秀后辈可都是困死在元婴,修为不得寸进。”顾子沛抬起了手,指了指水镜的方向,眉峰一挑,“这小子如此自负狂妄,在我看来,就该好好磨一磨性子。”

宋喆笑问:“子沛有何见解?”

“此次南明小秘境明文规定,前二十队走出秘境的弟子算通过考验,可是经过这小子这一手,最终走出小秘境的只有十五队弟子……”顾子沛摸了摸下巴,“他不摆明了逼宋宗主你修改规矩吗?小小年纪如此脾气,真如了他所愿,日后还不知道怎么得意忘形了。”

“我倒觉得这小子没哪里不对!”陆家老祖宗出声反对。

顾子沛立起身子,挑眉望去:“你今日非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谁有空跟你这毛头小子过不去。”陆家老祖宗冷哼一声,顺了几把苍白的胡子后,跟宋喆说道,“小秘境中,已无这小辈同门,但是他却放过了前头那师兄妹,此等品性便值得我高看一眼。后又以一挑众,足可以看出他的胆气,单单凭他的胆气,老夫便要劝宗主加上他的名额了,何况这一次他还赢了。既然人数不足,改变规矩又如何?”

顾子沛本要挑陆家老祖宗的刺,听了这话反而乐了:“你这是看中了这小子吧?”

“宗主。”陆家老祖宗沉声唤道。

将两人的声音俱纳入耳中,宋喆依旧一脸平和,他缓缓回道:“不破不立,他既然能够破了这规矩,自然便该重立规则……”

修真界便是实力至上,道门虽然不似魔道一般残酷,可是修真每一阶差距巨大的实力,便注定了强者的地位。

宋喆声音平和,语调温雅,突然他顿了顿,轻‘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抹轻微的惊讶。

水镜透彻明晰,如今却似被什么不可捉摸的东西撩拨了一下,镜面泛起丝丝漪涟。

透过水镜,紫衣华服的少年站在幽深的空间通道前,神色淡淡。

经过刚刚那场混战,此处树木折了几株,枯黄树叶铺展一地,将动手时中留下的种种痕迹,一一遮掩,其中便包括少双最初用树枝划下的那条线。

秘境中除了他外,在无一人。

少双得出了这个结论后,抬步便要踏入空间裂缝中。

长风拂来,似乎有人在他的耳边热切的呼唤着,这声音仿佛自整个秘境中生出,直达人心间,勾着人心痒痒。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树叶簌簌作响,柔风鼓起他的衣袖时,似乎有双无形的手拉住了他。

少双拂袖,将那股无形的力量粉碎,又向前走出一步。

妖兽呜咽臣服于地,骨鸦盘旋于空中,一声一声啼鸣,似乎歌颂着什么……整个秘境都在挽留他,引诱他。

少双停在空间裂缝之前,墨发有一缕飘进了幽暗之中,他侧首望去,一双墨玉无瑕的眸子落在了密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在他回首之际,传达出振奋的情绪。

少双轻语:“我没兴趣。”

四个字一出,风止云停,整个小秘境一片死寂。在少双毫不留恋踏出小秘境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哀婉的叹息。

少双出现在山巅古殿上时,扫视四周,因他而出局的修士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然而这些人在少双眼中不过是匆匆而过的背景,一抹鲜艳的红色出现在视线中,那人歪着头,眸子落在他身上,仿佛等候了许久一般。

“还不过来。”容丹桐扬起唇角招了招手。

“嗯。”少双轻轻点头。

他在小秘境中,以一人挑战众修士时,言语得体,脸上挂着温和疏离的笑容。此时,他的眉眼却是沉淀了温柔的柔和,唇角的笑容真真切切。

迎着大半目光,少双抬步回到了天道宗的位置上,玉熙脸上浮现出愧色:“小师兄,此次是我思虑不周,你别太过自责,我……”

“按师兄这么说,我错更大。”周景补充一句。

“玉熙师兄,景师弟。”少双声音如清泉,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此事不怪你们,若是你们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少双这才该自责。”

将玉熙搞定后,少双在容丹桐身边落座后,他未说一句话,却抬手在桌面上一抹,数个白玉盘子便摆成了一排,紧接着拂袖扫过桌面,小巧的,红彤彤的,清甜的水果装满了玉盘。

少双一样样指过灵果:“朱果,碧樱桃,翡翠根……”点了大概十来样,他歪了歪头问道,“师傅,你要尝哪一种?我帮你洗。”

容丹桐仔细听着少双的介绍,忍不住提了一句:“别些个我都看到你摘了,但是这青腰果你从哪里来的?”

“青腰果和碧樱桃生在一处,我顺手带了回来。”少双解释。

容丹桐点了点头,便指了指青腰果说:“先这个。”

“好。”少双挑了一个最肥嫩的青腰果,用灵水耐心的冲刷干净,随后又拭干水珠子后递至容丹桐面前。

抬手接过之时,少双眸子中揉碎了星光:“师傅一直在看着我吗?”

指尖微触,容丹桐非常肯定的回答:“嗯……我一直看着你。”

少双展颜而笑。

宋喆将这一幕纳入眼中,颇觉有趣的勾了勾唇。

陆家老祖宗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宋喆摇头一笑:“南明小秘境中有什么你们都知道,刚刚那一瞬间小秘境脱离了我的掌控。”

“难道……”

“可惜,这小辈居然拒绝了传承。”这一次宋喆面容中带了一丝无奈,连他也不由感叹,“他既然一心冲着剑冢而去,连摆在面前的大机缘也能放弃,如此坚定,我岂能不成全?”

不过片刻,无为宗主宋喆亲自开口修改规则。

除了通过考验的十五队弟子外,另设十座擂台,只要是熬过土灵袭击的弟子皆可上去守擂台,最后决出十名擂主,进入下一轮比试。

第151章

苍茫云雾间,十座擂台缓缓升起,直至齐平山巅大殿时,方才平稳的停滞于半空。

一眼瞧去,云雾为盘,这圆形擂台便成了首尾相连的白棋子,看似随意布置,实则巧妙万千。

容丹桐瞧了一眼,便忍不住侧首在少双耳边笑道:“夏寒潭说无为宗底蕴深厚,演武台等地布置的极为结实。今天一看,果真不假。”

这擂台是以玉石修筑而成,其上刻着古朴细密的花纹,仿佛舒展开的鲜花同枝蔓,一眼看过去舒服而好看。然而这可不是一个花架子,容丹桐粗粗估计,就算自己全力以赴也很难打碎这擂台。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边,少双耳尖立刻有些红润。

他垂着眸子正想说什么,容丹桐已经直起了身子,瞧着自己的几个弟子问:“你们几个要不要上去试一试?”

按照规定,玉熙周景已经通过了考验,石砚许桑苏从言没有熬过土灵袭击已经出局,能够上擂台的除了少双外,还有许悦和陶诺这两个姑娘。

少双自然不需要问,容丹桐问的就是两个姑娘。

陶诺紧张的手心冒汗,一听容丹桐的话,摇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你这丫头,真没志气。”容丹桐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有将视线落在了许悦身上。

许悦许是觉得花钿步摇什么的碍事,把这些漂亮玩意儿全部拆了,将长发束成了马尾,一眼瞧去,明丽了几分。在擂台升起后,她有些跃跃欲试,见容丹桐瞧过来,便眨了眨眼睛,做出个俏皮模样:“好不容易多了次机会,还是小师兄辛辛苦苦争取来的,我自然要好好把握把握。”

能够有机会上擂台的弟子不超过三十个,擂台却有十座,努力一把并非不能成功。

容丹桐便笑道:“还是悦丫头有进取心。”

一些年轻修士已经行动,擂台上零零散散站了几个弟子,这些修士具是宽大道袍,如今站在云间擂台上,各有各的风姿。很快,十个擂台便占满了,便有两个弟子上了同一擂台,相互通过姓名后,便各施手段,来了场酣畅淋漓的比斗。

“你们是打算先上场还是后上场?”容丹桐问道。

“现在就上。”许悦侧眸问少双,“小师兄,你呢?”

“现在也行。”少双勾唇一下。

玉熙不由蹙眉,对许悦说:“先上场总会吃些亏。”

许悦笑嘻嘻的回答:“我修为低,若是后面上场,擂台上可都是厉害角色了,那时候我估计挑谁都要输,不如现在选个相差无几的好好切磋切磋。”

说干就干,许悦一人走在前头,她扫了一眼,认准了目标之后飞上擂台,大大方方的求赐教。

在她之后,少双施然起身,便要上场。

不同于许悦,随着少双的动作,大半人将目光瞥了过来,特别是擂台上还没有人挑战的弟子,更是心中哀嚎,祈祷千万别选中自己。

若是势均力敌比斗了一番,最终落败,他们多少会存些争强好胜之心,想着下一次赢过来。再者与同辈比试,也能从中有所领悟好提升自己的不足之处。可是他们在这少年修士的手下,基本一招输。

才亮开招式就滚下了擂台,那就不是比试了,纯碎是丢脸,前面他们已经丢过一回儿,但是没哪个想再丢一回。

少双沿着栏杆慢悠悠的走,他也不着急,眸子似落在连绵山脉间,又似乎正在欣赏擂台上弟子的比斗。

几只白鹤自云间掠过,几许霸道刀光破开云雾,随后一修士被迫跃下擂台,刀光太过霸道,那修士虽然躲避即时,依旧受了些轻伤。对此他只能无奈叹一口气,高声呼道:“于道友,我认输,我认输。”

少双停住脚步,手指轻置于栏杆上,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这擂台上除了被逼下台的那修士外,还站着一高大男子,他背对着众人,手里提着一把三环大砍刀,看着很是健壮。闻言他哈哈大笑起来,很是得意的样子。

认输的修士摇了摇头,摸了把脸上的血珠子后,便御物飞行想要返回自己的位置。

十座擂台凭空悬浮于半空中,看似离得不远,实则有一段距离。那修士正要收了飞剑踏上台阶时,便见到了凭栏而立的紫衣少年,这少年似乎也瞧见了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这笑容极为好看,向众修士挑战时,这少年也是挂着同样温和的笑容,仿佛自古画中走出的翩翩少年郎。然而这修士却觉得脖子发凉,手一抖差点儿从自个儿飞剑上整个栽下去。

并非是他如此不济,而是这少年杀气浓郁到极点,一招锁死他喉咙时,也是同样的神色气韵。如果不是身在南明小秘境,那一招绝对会要了他的命。

“秦道友。”这修士干巴巴的唤了一声。

少双不记得此人,便弯眸点了点头,恰巧那拿着三环大砍刀的修士将长刀刀背往肩上一扛,得意洋洋的放声道:“还有哪一位道友上来切磋一番?”

“我。”声音虽淡,却足够清晰。

“那好,请道友上台……”扛着大砍刀的修士转过身子来,话语没说完,硬生生咽进了喉咙中,瞪大了眼珠子指着少双:“怎么是是是你?!”

这人便是逍遥宗于缪,秘境中,他第一个向少双挑战,少双倒是记得他,如今抿唇一笑,便向着云海纵身一跃。

见他离开,落败的修士松了口气,回头幸灾乐祸的瞅了眼于缪,赶紧溜回了自己个儿宗门的位置。

少双踏上了擂台后,遥遥一礼:“天道宗秦少双向道友请教。”

这句话于缪已经听过一次了,如今听来,当初的荒缪和不屑通通没了,八尺高汉子苦着一张脸问他:“秦道友,十座擂台,你怎么偏偏瞧中了这个?”他觉得自己脚下的擂台都成了烫手山芋。

少双抬眸,神色很是柔和,回答很是诚实:“我观道友最是眼熟,便上来一晤。”

“……”于缪在心里又一次后悔,他当初怎么就听了罗惠那小子的话,第一个上去‘试探虚实’呢?

两人互道了姓名后,少双施然出手,同于缪‘友好’切磋了一番,只听到于缪一声声惨叫。

台下修士俱松了一口气,便有人说道了一句:“幸好,幸好。”

此次擂台的规则是守住擂台一整日,期间任何修士向擂主挑战都不能拒绝,最多给擂主留下一柱香的时间补充灵力,然而一人却只有一次挑战机会。也就是说,少双守了这一座擂台,只要不上台向少双挑战,便不会撞上少双。

一柱香后,于缪抱着自己的三环大砍刀一瘸一拐的回了自己位置,眼珠子不忘狠狠的瞪着罗惠。

罗惠展开扇面,漫不经心的用折扇遮住了自己面容。

擂台之上,少双负手而立,按惯例问了一句可有哪一位道友挑战,其间一片静默。反而有几人起身向另外几座擂台挑战,身边热闹非凡,偶有势均力敌甚为精彩的比试,唯有少双此处乐的清闲。

少双便将视线落在容丹桐身上,看他多吃了哪个灵果,暗暗记住师傅的喜好。

程简上台之前问郑均:“师兄,你真的不争一争这机会?”

“机会?这哪里是什么机会。”郑均又恢复了那亲切和气的模样,然而捏住瓷杯的手指却紧了紧,“若非是我的原因,哪里需要这多此一举?如今只能缩着脖子做人了。”

“自作孽不可活。”程简因着郑均的前头的讥讽,如今心头依旧有气,便毫不犹豫的嘲笑了一句。

夕阳沉没山间时,终于有人向少双挑战,提出挑战的人是罗惠。

少双背对着晚霞,在这绮丽的黄昏景色下,本便过于出挑的眉眼更是出色,却无端多出几分邪气,仔细一瞧又发觉少双气息中正平和,眸子清澈无瑕。

罗惠持着折扇点了点下巴,在报上名号后清了清嗓子,唇未动,声音却传入少双耳中:“秦道友,咱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就别打的太难看了,点到为止就好。”

这声音很是真挚,少双便问:“你为什么会向我挑战?”

“不与同辈强者切磋,如何知道自己不足之处?”罗惠正色回答。

少双轻柔的勾了勾唇角,笑容带了几分霞光瑰丽:“刚刚跟于道友打到兴起时,他同我说,他都是受了你的蒙骗才找我麻烦,一切同他没关系,要我找好时间套你麻袋……罗道友,你说这建议可行不可行?”

“……”

一夜过去,擂台有了很大变动,除了少双外,别的位置都有了几分变动。许悦输了好几次,好歹赢了一次当了一回擂主后,又输了下去,最后累的气喘吁吁,只得承认自己实力不足,退出了比试。

罗惠,于缪重新选择了擂台轻松成为了擂主。

翌日,十位擂主正式决出。

第152章

十位擂主跃下云间擂台,踏上山巅大殿时,南明小秘境中成功通过考验的十五队,也就是三十位年轻修士陆陆续续从长辈后头踏出,风姿卓越的立在了大殿中央。

其中便有三问宗薛廉、萧婉君,丹鼎门江潜、江渊以及他们当之无愧的大师姐林静姝。

这一辈中,道门大半优秀弟子皆汇聚此处,引的一些小宗门感慨万千。

三宗门自然不用多说,又展现了自己实力,华阳宗不出所料也有数名弟子在场,至于一些小宗门,能站在这里的,多少都被这些修士记在心中。其中,天道宗弟子秦少双算是出乎所有人预料,比起不显山不露水的薛廉几人,他算是出尽了风头,如此一来,有人便忍不住将他同三宗之人比较一番,或抱有期许,或想见他跌落成泥。

——

顾子沛摸了摸下巴:“虽然不如我徒儿优秀,但是总算没有丢人现眼。当年试剑之会,我徒儿断了一条胳膊,照样第一,可惜那丫头不擅用剑,不然你们剑冢中的灵剑又要少一把了。”

顾子沛并未压低声线,然而声音在大殿回荡一圈,能够听得到的,唯有同是分神尊者的几人。

陆家老祖宗见他这得意嘴脸,又重新回忆起当初鸡飞狗跳的场景,忍不住蹙紧眉头,语带嫌弃:“得了吧,你那小徒儿差点儿拆了擂台。”

这话说的顾子沛不乐意了,立刻嗤笑反驳。

两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紫檀道姑懒的理会两人,宋喆温和一笑,将视线落在众弟子身上,露出几许满意之色。随后手指在空虚一点,随着嗡声,本是平直排列的白玉擂台渐渐隐没于云雾之间,再不见踪迹。

通文真君司徒斐落于高台之上,这位在同辈间算得上很年轻的真君淡淡一笑,先是适当赞扬一番,随后决定了最后一次比试之地——山河卷。

言罢,司徒斐伸手,手中凭空出现一副卷轴,玉石做轴,丝绢为纸,颇有几分古朴意境。

他挥袖一扬,卷轴飞入空中,徐徐展开。本来泛黄的纸张上一片空白,然而当画卷展开时,天地山川,虫鱼鸟兽一一显现。

“山河卷分为九重,通过一重既可进入下一重,此刻考验便在山河卷中,最后留下的十位英才便可进入剑冢。”

山河卷一出,听说过山河卷名声的修士具是惊叹,不为别的,山河卷内部自成空间,是自上古流传下来的半仙器,离仙器只差最后一步。这种宝物,三宗具有两三样,然而,对于这些小宗门来说,只能眼馋。

而数百年前,山河卷自动认主,其主人便是这位通文真君。在大半剑修的无为宗,通文真君修文不修剑,可谓是其中异类,可是数百年过去,证明了通文真君的选择绝对没错。

在众人议论间,司徒斐却不为所动。他手指持着墨笔,往虚空一沾,仿佛沾上了墨水一般,提笔在虚空作画。他神色极为认真,短短几笔下,本来展现天地山河的画卷像被人涂了几笔,水墨晕染,化出一片幽暗险恶之地。

落下最后一笔,司徒斐收笔,手臂一抬,虽然是请的动作,却儒雅而大气。

四十位弟子齐齐躬身拱手,起身时,各自施展手段,有人御剑而起,有人脚踏绫罗,有人坐着一盏花灯……向着画卷飞去。

画卷凌空展开,足足有数丈之长,这般大小对于四十人来说,还是有些拥挤,然而这些年轻修士进入山河卷后,才发现其间大的可怕,而身边俱无一人。

少双规规矩矩的隐于众人间,丝毫不出头,真的踏进这地方来,便只剩下了他一人,不说别的门派弟子,就是玉熙周景也不在。

环顾四周,仿佛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脚下所塌之地是唯一的实物。少双在玄机珠内部空间待过,稍稍明白其中原理,法宝内部空间,其实大半是破开虚空,在虚空中开辟出一个世界。

少双寻了个方位,抬步向前行走,死寂般的空间中,唯有平稳的脚步声,行了没几步,前头站着一个人,是一位身穿铠甲,怒目圆睁的士兵。士兵手中握着双戟,声音雄洪:“只要你打败我,就可以进入第二重。”

不只是少双,进入山河卷的众修士都遇到了这一士兵。

这士兵的修为粗粗看过,不过金丹,而能够走到这一步的,除了少数几个运气足的,都是金丹修士。然而,众人一交手神色就有些变化,仅仅只是第一重罢了,然而,这士兵强的有些出乎预料,足以想象后面有多难。

试剑之会每一次比试都不一样,比如说南明小秘境,这是无为宗第一次开放小秘境,除了无为宗没人知道里面居住着山灵。但是山河卷却并非是第一次拿出来,自试剑之会举办以来,山河卷拿出来虽然少,但是也有几次。

紫檀道姑柔声开口:“恭喜,看来通文已经能够熟练掌握山河卷了。”

“还差些,要想真正掌握山河卷也要等通文突破分神才行。”

“我记得上一次拿出山河卷时,恰好梅子、寒潭贤侄都在其中,梅子过了第六重,寒潭贤侄过了第七重,具是难得,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又能通过几重。”紫檀道姑水眸一动,略带感叹。

“他们两个是不错,但是哪有宋宗主这小徒弟出的风头大。”顾子沛闭着眼睛,舒服的呢喃,“这两个刚刚大出风头,第二天山河卷就认了通文为主,这才是真风光。”

听着这口气,宋喆有些无奈一笑:“瑶衣贤侄当时可通过了第八重。”

顾子沛此人,就一个徒弟,一开始还挺嫌弃的样子,什么都要挑剔一番,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口中都是自己这个徒儿多好多好,容不得他人多说半句。便有人私下里说道,说他这弟子厉害的紧。偏偏他自己不以为意,依旧缝人就夸,如今一听这话,更是得意:“那丫头就是脾气倔,不过。”话音一转,又道,“要不是她被人暗算断了一条胳膊,没准第九重也过了。”

陆家老祖宗抬眸瞅了顾子沛一眼,唇角含着一丝笑意,似乎在忍笑,又似乎比顾子沛还得意。心想,还是我孙儿最优秀。

这一批弟子很是不错,也因如此,普通的天份高的弟子同那些真正的一宗骄子的差距便拉的有些大,三问宗丹鼎门那几个弟子,连同少双齐舜几人,很快便突破了第一重,势如破竹的闯过了第二重,迈进了第三重。稍差一些正在第二重辛苦对决或者刚刚突破第一重,然而,却也有两人在第一重便被刷下来。

其中之一便有小玄宗的沈意,这小姑娘的本事本来便不足,被刷下来完全在意料之中。

她有些迷茫的站在原地,便有些零散的声音传入耳中。

“南明小秘境的考验虽然说看重心性和气运,实力反而在其次,但是也有在同门庇护下通过考核的。”

“被同门庇护,什么都听同门的,谁知道心性如何?保不准就是个贪婪的,只不过被拘着,没法子自我行动。”

“我看,这种第一重和第二重就要全部被刷下来。”

沈意听得心中一片混乱,眼泪珠子在眼睛中打转,只觉得委屈极了。她顾不得维持颜面,小跑的冲到了杨磬身边,拉着自己大师兄的手,急切的问他:“大师兄,二师兄是不是错了?”

杨磬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声音中满含无奈:“你别怪你二师兄,他也是为了小玄宗。”

心中却有个念头止不住的盘旋,他已经废了,二师弟易走极端,小师妹还不太懂事,若是找不回师傅他们,小玄宗怕是……

画卷清晰的展现在虚空,不需要水镜刻印,便可以看到其中景象。有弟子在其中的,或赞或叹,容丹桐也沦落成其中一员。

他有三个弟子在其中,便容不得他不关注。玉熙沉稳勤奋,周景刻薄护短,少双更是天资卓越,都很少让他操心,如今却忍不住在心中估算他们能够走到第几重。

前三重是手握双戟的士兵,数量由一翻倍,到第三重时,足足有八位怒目圆睁形容凶恶的双戟士兵。

有人直接将双戟士兵击退,有人久战不下,足足坚持了一个时辰后,气喘吁吁的发现,面前的双戟士兵停住了攻击,收了长戟回到原地一动不动。

这几个修士愣了愣,随后欣喜若狂:“我,我这是通过了。”

他们还没高兴多久,这八位双戟士兵用同样的神态语气,一致喝道:“总要给一些庸才机会。”

“……”

“噗。”容丹桐有些忍俊不禁,由此可见,通文真君怕也不是表面上这么正经。

第四重展露在众人眼前,这一次却只有一人,一身将军打扮,手握方天画戟,面容英武而沉稳。

第三重有八人,这一重却只有一人,足以说明这位铁甲将军的实力。能走到这里的修士极为谨慎,然而真正交手后,一些人来不及反应就直接滚出了山河卷。

“怎么会如此厉害?”

“这将军的实力,比前头厉害太多了。”

然而明白山河卷的宗门长辈却忍不住叹了口气,直言告诉自己弟子:“第四重才是真正的分水岭,据说能通过山河卷第四重,元婴有期。”

才刚刚解释清楚,被逐出山河卷的弟子便一声惊呼,有好几人同时通过了第四重。

第153章

第四重的将军力量极为可怕,好几个修士之所以会一下被拍出去,输的如此凄惨是因为他们错估了这将军的力量,这是一种极端的灵力。

等他们出去后一看,有的修士摇头叹息认为自己敌不过,有的修士却觉得若是自己警觉一些,该有一线生机的。因为这持着方天画戟的将军力量虽然巨大,行动却没有前头的双戟士兵机敏迅速。

这些多说无用,他们便仔细盯着山河卷中景象,有的修士还在第二重第三重苦苦挣扎,能够突破第四重的,并没有出乎人预料,依旧是最顶尖那几个。

其实第一个突破第四重的是丹鼎门这一辈的大师姐林静姝,这姑娘从始至终镇定非常,别人面对士兵将军苦苦战斗之时,她却同所有人都不同,挽着云霞披肩,肆意而舞。那铁甲将军除了一开始的攻击外,似乎被迷的晕头转向,呆愣愣的待在原处,被云霞抽打在脸上,退了好几步后,直接放行。

踩着一片黑暗,来到了第五重,第五重同样是一位铁甲将军,不同于第四重,这一重的铁甲将军双手各持一把细剑,还未看清如何动作,那锋利细剑便如清风细雨,扑面而来。

“好快!”

有的修士来不及阻挡,只能筑起一层灵力罩。那剑锋却诡异莫测,集中于一点后猛地爆发,猝不及防下,便吃了一些亏。然而比起第四重那碾压性的力量还是差了点,这一重更加可怕的是如风切割、如影随行的速度。

真的要说起来,第四重和第五重难度其实一致,但是修真之人难免有擅长和不擅长之处,便是能够应对那碾压性的力量,也不一定能够对付这极致的速度。

然而,同道修魔修甚至妖兽争斗时,他们手段各异,不会灵活变通的话,只会把自己困死,很难更进一步。

容丹桐扫过在山河卷中苦苦挣扎的修士,又回到了自己徒儿身上。周景和玉熙困在了第四重,看样子有的斗,少双看上去还很轻松,容丹桐对他很是自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是最多。

几个弟子同样担心自己三个师兄的情况,眼睛一眨不眨。

“师傅,师兄他们能够通过第几重?”

被徒弟拥簇着,容丹桐便笑着讲解:“他们都没事,看样子目前拦不住他们几个。周景灵活善变,估计会比玉熙先一步通过,玉熙则稳扎稳打,虽然速度上慢些,甚至会显出吃力的样子,但是等到了第五重,玉熙会比周景轻松的多。”

“那小师兄呢?”许悦眨了眨眼睛。

“他吗?”容丹桐勾了勾唇,“他更不要紧,与其紧张他,不如想一想他会带来什么样子的惊喜。”

——

到了第五重后,最先来到此处的林静姝反而有些受阻,因为这铁甲将军的速度实在太快,往往她的招数还没使出来便被打断。只得先抵挡一二,在找机会制服。

相交之下,三问宗薛廉萧婉君反而如鱼得水,不仅防守的滴水不漏,更能趁着机会反击。

“看来,最先突破第五重的,便在三问宗这两位弟子之间了。”

那些小宗门的宗主长老修为虽然不怎么高,但是经验十分充足,眼光极为毒辣,一眼便瞧出了其中门道。

才说了没多久,萧婉君手沾团扇,团扇上点缀着灼灼桃花,随着团扇一转,长风为她所用,卷住了铁甲将军的细剑,将人束成一团,第一个踏过了第五重。

紧接着萧婉君地同门师弟薛廉也突破第五重,在他们之后华阳宗齐舜后来居上。

“怪不得我一直输给他,原来这人这么厉害。”许悦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苏从言瞥了她一眼,抬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蛋,触手柔滑细腻:“你一个筑基就不要跟人家金丹真人比了。”

第六重依旧是那一位铁甲将军,不同的是,这一位铁甲将军相当和善,对着前来闯关的弟子露出一个笑容:“能来到我这里,你们已经很不错了。”

萧婉君便答:“请前辈赐教。”

第六重的铁甲将军拿着一把三尺寒锋,提醒了一句:“拿出你的全部实力来,不然很难过关。”

半柱香之后,又有四人来到第六重,其中便包括少双。

山河卷外,萧婉君从画卷中跌落,在即将落地前才堪堪稳住身形,唇角却溢出了鲜红的血液。桃花团扇遮住半边脸,她擦了擦唇角才看得到山河卷中的景象。身处山河卷中,她并不清楚他人情况,如今忍不住露出几分失落:“没想到我居然是第一个出局的。”

她口中的第一个并非是同那些小宗门弟子比,而是同她师弟薛廉,同丹鼎门林静姝几人相比。

第六重的铁甲将军在修为方面,同前两重对等,然而,实力却不可一概而论。

第四重铁甲将军重力量,第五重铁甲将军重速度,可是到了第六重却似完美的毫无弱点。力量丝毫不弱,速度同样不差,更擅长阵法奇门遁甲,不到一柱香萧婉君便不得不认输。

与此同时,玉熙同周景突破了第四重,来到了第五重。

他们两个还有的磨,容丹桐心中大致有数,便慢悠悠的品了一口酒水。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弟子被逐出,就这几个小时,山河卷中便只剩下十来人。

这样一看,玉熙两个想要前十名额,就必须突破第五重,不然一切都没戏。而少双已经到了第六重,前十名额倒是稳稳抓住了。

比起前几重的速度,第四重便渐渐慢了下来,到了第六重时,已经磨了一个多时辰了,却始终没有弟子能够率先突破。

待两个时辰后,跟薛廉斗成一团的铁甲将军收了长剑,退回原处:“恭喜。”

第六重,如今丹鼎门的梅仙子也才突破第六重罢了,如今这战绩,已经足够辉煌了。

但是还不够!

薛廉喘了几口粗气后,大步上前,踏入了第七重。

前面六重总有一种太过孤寂的感觉,仿佛大道修行,唯有你一人战斗厮杀,无人能够帮你,第七重便告诉你,热闹起来绝对没有好处。

到了第七重,一片铁光凛冽。

最前方是三位铁甲将军,骑着飞天战马,一人握着三尺长剑,一人持着两把细剑,一人捏着方天画戟,好不威风。在三位将军之后,十三位铁甲士兵排的整整齐齐。

“喝!!!”

薛廉一踏进其中,士兵齐齐呼喝,手中法器皆对准了他。这些士兵生的一个模样,都怒目圆睁,面相凶恶。

为首的铁甲将军抬起拿长剑的手,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薛廉:“……”

所以说,当初能够闯过第七重,甚至第八重的,都是怪物吧?

容丹桐周围也多了一些攀交情的修士,能够教出三位如此优秀的弟子,天道宗的名声已然传出。容丹桐这位师傅自然受到了关注,这一瞧,一些小宗门便惊讶的发现,天道宗这位年轻宗主居然是一位元婴真君。

要知道,很多小宗门中,修为最高的也就金丹真人,拥有元婴修士的宗门已经算是中等宗门了。

“在下永缘,来自逍遥宗,不知真君怎么称呼?”

“真君门下弟子如此优秀,可真令人歆羡。”

容丹桐侧眸,淡淡回答:“我姓容,并没有道号。”

那些个修士有些惊讶,容丹桐便勾了勾唇,回答:“懒得取。”

道号一般是由师门长辈在弟子结丹后取的,若是没有师门长辈,便自己取一个。然而真要说的话,不管是容丹桐的出身,还是少双城城主的地位,都算魔修,魔修可没有道号这东西,夜姬这位长辈也不会给自己儿子取个道号来膈应自己。

“真君倒是真脾性。”

在数道声音中,便有一道声音清晰的插入。

“容道友。”

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容丹桐回头,一中年修士缓步而来,容丹桐虽然不认识此人,却见过他,山巅大殿中这人的位置非常前,仅仅落在三宗之后,是华阳宗一位长老。

容丹桐回忆起此人的姓名后,便唤道:“葛道友。”

别人称容丹桐一声真君,可是这位葛道友很久以前便是元婴真君,自然是同辈论交。

葛深一笑,在周边落座后便直言道:“道友觉得,自己门下弟子能够通过几重?”

这话语太过直接,容丹桐有些不悦,便撑着下巴反问:“葛道友觉得自己门下弟子能够通过几重?”

“第七重。”葛深毫不犹豫的回答。

如此肯定的回答令容丹桐有些讶异,一双眸子落在山河卷中,他淡淡道:“按目前的情景来看,就算是三问宗和丹鼎门的弟子也很难通过第七重,最大的可能是,在第七重全军覆没,你对你弟子便这么自信?”

葛深露出一丝笑容:“上一次无为宗拿出山河卷时,我也在场,当时梅仙子和夏寒潭便是这些个弟子中的一员,丹鼎门梅仙子天赋心志并不比夏寒潭差,却输给了夏寒潭。”

那个时候,容丹桐还未出世,自然不知此事,更别说知晓其中缘由了,便有了些兴趣。

葛深的声音接着在耳边响起:“他们差的是时间,夏寒潭比梅仙子年长,更比她早几年结丹,修为自然有些差距,梅仙子会输也不奇怪。”

于修仙者来说,有人修炼百年,却连筑基都做不到,有人却能在少年时期早早筑基,这便是资质悟性和资源带来的差别。相较之下,时间反而最不顶用,可是这些东西夏寒潭和梅仙子都差不多,在最初修炼之时,便有些微妙了。

容丹桐略一迟疑后,问道:“你让你门下弟子压制了修为?”

“没错。”葛深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阿舜本该闭关潜心修炼,为结婴做准备,可是为了一把合适的灵剑,他压制了十年修为,不过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而是他自己的决定,那孩子向来有主见。”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整而规律,容丹桐想明白了葛深找自己的原因,似笑非笑道:“这便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葛深此人也不知道是城府深还是浅,但是说话特别直白,斩钉截铁回了容丹桐一个字:“是。”

“那我告诉你。”眉梢一挑,容丹桐脸上浮现张扬锐利之色,“我徒儿不需要做这种投机取巧的事。”

华阳宗自己用了这个法子,见到意料之外的少双便疑心他人也是如此作为,所以葛深一开口便问容丹桐认为自己弟子能够过几层,可是少双还真不需要这样做。

容丹桐轻笑补充:“少双会赢。”

管他们是薛廉林静姝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是华阳宗这种压制修为的法子,只要少双在,他便不会输,除非他根本不想赢。

葛深有些意外,停顿片刻后才道:“那便拭目以待。”

薛廉在第七重坚持了一柱香的时间,最后被横扫出去。

他出自三问宗,对山河卷自然略有了解,也明白通过第六重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虽然略有遗憾,却也明白,以他目前的实力,的确赢不了,输的不算冤。

而山河卷中,已无三问宗弟子。薛廉便将目光给了三宗之一的丹鼎门,不同于三问宗解决敌人的效率,丹鼎门无法正面对上,大多时候靠缠,因此丹鼎门到还剩了三名弟子,分别是大师姐林静姝,以及困在第五重的江渊江潜两人,却都是打着长期对抗的可能性。

这样一算,天道宗本便只进去三位弟子,如今三人还在里面好好磨砺,的确厉害。

时间匆匆过去,周景最后犯了一个小错误,当即被那位细剑将军打了回去,如今颇有几分感叹。反倒是玉熙,纠缠了许久之后,那位细剑将军直接放行,可惜,玉熙败在了第六重。

如此一来,又少了数人。

丹鼎门最后,唯有林静姝一人在第七重苦苦挣扎,江渊江潜两兄弟最后没有熬过第六重。

他们艰难战斗时,水镜中展露的情况却震惊了数人。

华阳宗齐舜第一个通过第七重,差不多同一时间,天道宗秦少双同样通关。

在两人之后,林静姝一舞落幕,本来围攻她的铁甲将军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此时此刻,前十名已经决出,周景出局,玉熙便在此列,然而比起前十的名额,更多的修士反而更在乎少双、齐舜、林静姝这三人中,谁才是真正的第一。

葛深脸上也带了惊异,他虽然一口断定齐舜能够通过第七重,却从来没有想过第八重之事,谁知道竟然有三人通过,如此一来,他根本无法肯定齐舜能不能成为冠首。可是在他身边,容丹桐却神色如常,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葛深沉下眸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骤然亮起:“你这弟子还没有使出全力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问?”

“从第一重到第七重考验,前三重于他们来说,太过简单,暂且不说。可是自从第四重起,他的通过每一重所花的时间完全相同,不管对手的实力如何倍增,他都是用同样的招数解决,好像一个成人戏耍一个孩子一般简单。”葛深沉声开口,越说越是惊骇,“不管是哪一重,他都不是第一个通关关卡的,可是他绝对是最狂妄的一个!”

不疾不徐的通过关卡,任由别人超过自己,这一些少双都不在乎,因为唯有他,才能走到最后。

容丹桐本来不觉,听葛深一说,眉梢眼角皆染上了笑意。

山河卷。

通向第八重的路有些遥远,三人走了许久,眼前陡然明亮,他们自通道中踏出,便看到了另外两人。

第八重开始,他们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竞争对手。

然而,眼神刚刚接触,还不待他们表述一番自己的意外之情,一道声音直接穿入耳膜。

“只要你们接下这一招,便可进入第九重。”

话音一落,三人立刻筑起灵力罩。

“轰!轰!轰!”

数声轰鸣之后,脚下地板开裂甚至碾成粉碎,烟尘将内中景色彻底覆盖。渐渐清晰之时,已无林静姝的身影。

“好,你们两个过关!”

齐舜靠着墙壁,头发略带凌乱,衣袍破了几个大口子,再无风流之态。他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半天没有缓过劲来,胸口却染红了一片。

在齐舜面前,紫衣修士身形挺拔修长,即使脚下石板化为齑粉,依旧未动一步。

良久,秦少双轻藐一笑。

第154章

“咳咳。”齐舜抬袖掩住了半边面容,零散细碎的咳嗽声却从唇角溢出,他从重击之后的空白中回过神来,抬头便看到秦少双的背影。

输了。

他在心中下了这个定义。

齐舜为了无为宗剑冢,甚至耽误了自己结婴,这是他自己下的决定,他从来不后悔,却没想过,便是如此,他也会败的凄惨。

第八重的考验实在简单粗暴,前头好歹有双戟士兵和铁甲将军坐镇,他们本事不一,足以看出,安排此次考验的人,仔细考量了一番。可是到了第八重,却是从天而降的攻击,没别的法子让你想,你只能实打实的去抗,抗住这属于元婴真君的凌厉一招。

林静姝直接出局,齐舜挡住却身受重伤,唯有天道宗秦少双毫发无损,强弱之分,一目了然。

前头是一扇丈高石门,石门厚重,无任何花纹,似乎是整块巨石直接削成。那道声音宣布他们两个通关之后,石门洞开,洒下一片明光。

“齐道友。”少双慢悠悠拍去了衣袍上染上的薄灰,侧首瞧来,乌发堆积在颈项,他的面容笼了一层雪光,看上去温雅极了,只见他弯了弯唇角,声音轻缓淡然,“踏过此门便是山河卷第九重,我们同去如何?”

齐舜用手撑着墙壁,慢慢直起身子,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他一贯是风流洒脱的作派,如今面容却带了一丝古怪,一丝惊疑。

“齐道友。”少双好脾气的又唤了一声。

齐舜抬手,恍然拍了拍额头,随后笑道:“好。”

他起身时,尚且有些不稳,却擦去了唇角的鲜血,同少双共同踏进了那扇石门之中。

石门之内,是一间空旷的房间,四面石壁,头顶却什么都没有,太阳星的光芒便是从头顶直接洒落。

少双两人推门而入时,第一眼便看到了一排蒲团,正中央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位华服男子,微闭双眸,似乎在参悟什么,听到脚步声后,眸子睁开,眼中划过极为妖媚的光芒:“磨磨蹭蹭半天,我还以为你们要再前面待上几日,等伤养好了才会进来。”

这声音同第八重出现的声音一模一样,刚刚出手的也是他。可是他身上的气息却有些奇异,少双第一次不由蹙眉。

齐舜却是一笑,拱手问道:“阁下是妖修?”

这人瞥了齐舜一眼,点头回答:“没错,我是妖修,那又如何?难不成你们两个金丹期的小家伙,还要我退避不成?”

“绝无此意。”齐舜立刻回答。

道修魔修同是人类尚且不合,同妖修更水火不容,自古以来,除了少数一些案例,道门同妖修相遇,不是妖修将人吞食,就是道修将其斩杀,挖下妖丹。可是这里不是别处,而是山河卷之内,足够说明这妖修已经被降伏了,既然不会杀人,齐舜不过是金丹修士,自然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的胸口尚且有些闷,却笑道:“我连阁下一招都是勉勉强强接住,自然有自知之明,我闯不过第九重,可是这位秦道友却说不定能够通过第九重,我想瞧一瞧金丹期能够强到什么程度。”

这人顿了顿,看齐舜的目光便带了些趣味,紧接着扫向少双,在他瞧过去时,少双露出了几分笑意,朝着他拱了拱手,眸子一凝,他道:“我名锦钟,也就是第九重的考核者。”

“锦钟真君。”这人不是修士,自然不能喊前辈,他又自爆了姓名,自然不能接着称呼阁下,少双便换了一个折中的称呼,他很是认真的问:“第九重的考验是什么?”

“很简单。”锦钟眯了眯眸子,“只要你能在我手下撑过一柱香的时间,我便算你通过考验。”

少双点了点头,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锦钟抬眸,似乎注视着这一轮太阳星,又似乎落在不知名的远方,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他略带恶劣的勾了勾唇:“你们不是第一个来到我面前的人,可是他们几乎都铩羽而归,只有一个人真真正正的令我叹服,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第二个奇迹。”

——

第九重展现在众修士面前时,不止是下座沸腾,连上位也露出惊色。

“我带着门下弟子数次参与了试剑之会,还是第一次见到第九重。”

“第九重的考验居然是在元婴妖修的手下撑过一个时辰,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吧?”

“哎,这便是天之骄子吗?”

“谁能想到,这一次的冠首居然不是三宗之一。”

丹鼎门林静姝能够通过第七重已经极为了不得,可是华阳宗齐舜,天道宗秦少双着实出乎所有人预料。

试剑之会举办以来,不是丹鼎门更胜一筹便是三问宗夺冠,唯有少数几次出现意外,而这一次的‘意外’实在太大了。

高台之上,顾子沛终于有了些正经神色,紫檀道姑睁开了眸子,神色平和却也开始关注其中景象,连同一开始并不怎么在意这试剑之会的陆家老祖宗也多了几分关注。

顾子沛瞧了容丹桐一眼,若有所思:“天道宗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宗主既然是元婴,便不可能是寂寂无名之辈……”

“我倒是听闻上古有一宗门,便以天道为名,古籍记载,天道宗最为强盛之时,并不比上古时期的无为宗差多少。”紫檀道姑缓缓道来,最后摇了摇头,“可是,天道宗已经消失太久了。”

“宋宗主。”顾子沛抬眸,颇有兴致的问,“你可知道这天道宗的底细?”

宋喆摇头,在顾子沛露出失望无聊之色时,无奈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可是陆长老应该知晓。”

于是话题转到了陆家老祖宗身上,这位老者把嘴巴一撇:“是,我知道,我可以作证,天道宗清清白白,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宋喆解释:“我没这意思。”

顾子沛却有些不耐:“赶紧把知道的说出来。”

“我就不说。”陆家老祖宗一瞪眼,“再说了,天道宗又不碍你的事,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就跟陆家老祖宗惯会挑顾子沛的刺一般,顾子沛也会逮着陆家老祖宗就开始扯皮,便冷笑一声,挤眉弄眼道:“天道宗那宗主如此年轻就有元婴修为,又如此会教徒弟,实在了不得,我观他气息纯正,人也长的过眼,给我徒儿拉拉红线不成?”

“啪!”

陆家老祖宗手掌往桌面一拍,猛地一声巨掌,幸亏宋喆出手即时,不然几人的桌子便要全塌了。

“陆长老,你这是……”做什么?

宋喆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只见陆家老祖宗一撸袖子,对着顾子沛吹胡子瞪眼,似乎是动了真火的样子。

“你小子再说一遍?”

顾子沛虽然年岁比陆家老祖宗小,却也当了上千年的分神尊者,平日里最多斗斗嘴,哪有人敢真的给他气受,如今自然不满:“现在可是在天下修士面前,你这样子,是老糊涂了吗?”

“呵。”陆家老祖宗冷笑,“你窥伺我孙儿道侣,还不准别人落你脸?”

“你……”顾子沛指着陆家老祖宗就要讽刺一番,指尖动了动,听明白对方说了什么后,一脸茫然,“你什么时候有孙儿呢?”

“我孙儿是谁你们哪个不知道?我又不是你这赤条条的光棍,只能缝人夸自己徒儿。”

顾子沛少见的涨红了面色。

在两人争闹时,一丝脆响划过耳边。宋喆一时愣怔,打翻了手边茶杯,清茶流淌,冒着袅袅水雾。

他呢喃:“长泽?”

“不然嘞?”陆家老祖宗反问。

顾子沛反驳:“你不是早就将他逐出了陆家吗?”

“那也是我孙儿。”陆家老祖宗冷哼,“你窥伺我孙媳妇,如此无耻无德之辈,还想要我给你好脸色不成?”

顾子沛:……

不管他们是愁,是惊还是妒,容丹桐的心情却是绝好,玉熙周景两人已经回了原位,这一次山河卷中,便只剩下了少双,他的眸子便只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只见那少年不卑不亢的走向那元婴妖修,紫袍下的身体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葛深叹了口气:“阿舜能通过第八重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只希望他心中无阴影,能够以此为动力,更近一步。”

容丹桐瞧都未瞧他,唇角散漫上扬:“我也不求少双能够通过第九重,只要他不受伤便行,可是……”话音一转,容丹桐接着补充,“那孩子听话又懂事,我虽然对他没要求,他却总是能做到最好,喏,还每次都做的到。”

“……”

葛深:听听这得意的语气!

“容道友,试剑之会举报上百次,从来没有人通过第九重。”

容丹桐淡淡应道:“哦。”

这一个字敷衍至极,一听便知道没放在心上。

葛深揉了揉眉心,他算是知道了,这位容丹桐知道的不少,对于一些隐秘之事却不知道,便又道:“无为宗虽然举办试剑之会,却从来不许弟子参加,因为每十年无为宗便有一次宗内大比,优秀弟子即可进入剑冢寻剑。”

“剑冢这藏宝地,自然要好好利用。”

葛深接着补充:“试剑之会上,从未有弟子能在山河卷中通过第九重。可是无为宗内部却有一人通过了第九重。”

耳尖微动,容丹桐总算有了些兴趣,侧首望向葛深:“谁?今日可在场?”

“他不在此处。”

容丹桐没了兴趣,收回了目光,山河卷中,少双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可是那元婴妖修却并不能把少双怎么着。

金丹和元婴差距巨大,元婴妖修往往要比元婴道修强上一筹……足可见少双天资有多高。

葛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人姓陆名长泽,无为宗陆长泽素有清华无双之名,不知道友可听过他的名号。”

手指收紧,容丹桐眉目间染上恍惚之色。

第155章

葛深说话时,目光自然落在了容丹桐身上,谁知他说完这一句后,天道宗宗主却有些恍惚的样子,这一幕收入眼底,便觉得有些奇怪。

然而,不待他细想,容丹桐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柔和的光彩,似乎回忆起什么,声线微微上扬。

“原来是他啊。”

葛深便问:“你认识他?”

容丹桐微微颌首,眸子紧盯着水镜,嘴上却道:“如果他去了剑冢,为什么本命之剑是修意?”

陆长泽曾说过,他的本命之剑是他亲手铸成的,可是容丹桐从来没有见过他使出修意,后来见到时,修意已经彻底毁了。然而如果陆长泽去过剑冢的话,那么为什么没有带回一把灵剑?

或者说,陆长泽被所有灵剑拒绝了?

“他并没有进去剑冢。”葛深毫不犹豫的回答。

这倒是让容丹桐有些意外,便问:“为什么?”

葛深直言不讳:“无为宗之事,外人最多听个大概,哪里会知道具体真相。”顿了顿后,他察觉到容丹桐对比的兴致,便三言两语提了提。

无为宗内门大比之后,陆长泽走过山河卷第九重,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可是剑冢开启那日,本该是第一个进入剑冢的年轻修士却在距离剑冢一步之遥时,再也没有前进一步。

剑冢开启三日,他便站了三日,直至剑冢关闭,他才拂袖离去。

谁也不知道陆长泽为何这么做,可是陆家老祖宗却大发雷霆,将这个向来宠爱的孙子罚去了幽泉壁,据说要他好好闭关三月。

而陆长泽这一待,便在幽泉壁上挂了三年。最后陆家老祖宗吹胡子瞪眼,忍着心疼,亲自把自己这孙儿‘求’了回去。

总的来说,年少时期的陆长泽性子倔强的很。

容丹桐思索飘了片刻,觉得还是少双乖,从来不跟自己唱反调。

可是那个时候的陆长泽出身高贵,资质悟性无不绝佳,连自己的师兄弟都是唤他公子,没几个人会触他霉头,自然有自己的脾性。而少双却被锁在了阴暗的墙角,自他很小起,便没有人给他任性的权力,所以他太乖了……容丹桐突然觉得,其实,少双能像妙微,像陆铭,像葛深口中那个样子才最好。

山河卷中,因为锦钟出手的余威,齐舜不得不退到了门槛处,便是如此,已经重伤的他都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可是眸子却越来越亮,紧紧盯着其中场景。

金猊香炉上,香烟袅袅。一柱香已经烧过了大半,在一抹红色的侵蚀下,越来越接近尾端的木条上,燃烧过的灰烬落在地面,如同雪花一般松软。

一柱香的时间快到了。

锦钟心中有数,虽然留有余地,招式却大开大合,越来越激烈,仿佛横扫而过的猛兽,又似乎是倾覆而下的海浪。然而少双却似昏暗中的小舟,起起伏伏,飘飘荡荡,却总是安然渡过。

锦钟威能滔天,这锦衣少年置身其中,总能寻到其中的薄弱之处,或是强硬度过,或是滑溜躲过,或是设下重重假象迷惑。

强弱分明,可是齐舜却死死盯住了少双的背影,总觉得看不够一般。

香烟燃尽之前,锦钟墨色瞳孔中浮现野兽的冷酷,指尖的威能足以将少双撕成碎片。然而少双却被无处不在的风缠住,翻天锁破开一条细缝时,尖利的利爪近在咫尺。

“撕拉——”

刺耳至极的声音回荡,似乎扭曲了空间,抓得人耳膜生疼。一双覆盖鳞甲,恍如冷血动物利爪的手卡在了玄黑锁链的细缝间。在他想要将锁链碾碎时,少双抬头,似乎忍着疼痛一般,然而眸子却无一丝恐惧,平淡的如同冰冷地玉石,不似人类。

长风化为无数利刃,轰然而下。

“轰——”

少双撞飞开去,贴上了墙壁。

金猊香炉上,最后一点烟灰落下,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木条,木条最上面被火焰灼黑。

一柱香已过,锦钟神色莫名,收回手时,手臂上的鳞片层层消失,他把玩着光洁的手指,一时间有些出神。

齐舜第一个回过神来,无论是不结仇还是别的什么,他几步来到少双身边,从储物袋中掏出了玉瓶,立刻倒出疗伤的丹药,便想扶起少双。

这位元婴妖修出手具体有多重,齐舜无法估量,但是从余威来看,绝对可怕。

少双直面承受这一击,整个人撞在墙壁上,墙壁瞬间裂开无数细密花纹,长发落在肩头,齐舜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色,却也能猜到,少双定是伤的不清。

然而当他手指快要碰到少双时,少年却抬起手臂挡住了他,齐舜脸上略过惊色,却识趣的退后几步。

抬手将身上的烟尘拍去,少双才缓缓直起身子,他的脸上沾了点灰屑,却并无伤重之色。齐舜甚至觉得,眼前这人毫发无损,想想一击之下便身受重伤的自己,齐舜觉得一阵不可思议。

到底是秦少双身体太过可怕,还是他自己成了瓷娃娃?

少双理了理衣襟后,眸子便落在负手而立的锦钟身上,他的脸上浮现几分笑意:“多谢真君留手。”

“你若是没本事的话,我刚刚出手便会要了你的命。”

少双又道:“可是若是真君执意让我输的话,少双此刻便不是站着了。”

元婴真君的手段何其多,不说半领域,单单说境界压制便能将境界比他低的压的喘不过气。

锦钟依旧摇了摇:“规定罢了,第九重本便艰难,若是我倾尽全力,此次考验便超出了应有范围,到时候我又要被通文镇压到山河卷底部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少双声音一如最初,温润而坚定。

“……”

锦钟少见的沉默了片刻,他记得这少年刚刚的眼神,非常熟悉,自己杀人时,从水镜中看到了自己,也是相同的眼神,不属于人类的眼神。

半响,锦钟侧过身体:“你们走吧。”

两人躬身离开,石门又一次合上,锦钟眼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妖修和人修不同,他们往往比人修敏锐的多,往往能够先一步发现人修无法察觉之事。

“原来,又是那一位。”声音压低,尾音却上扬,带着压制不住的趣味。

锦钟坐回蒲团,闭眸入定。在彻底陷入识海中时,一个念头划过。

这一次,比上次有趣的多,危险的多。

——

踏出山河卷时,天高云清,霜天白鹤两两相绕,在云层中翱翔,发出一声声清鸣。

通文真君抬手,自虚空做了一个卷画卷的动作,囊括天地山川的丝绢在他的手中卷起,最后收入怀中。做完这一步后,通文真君眸子落在两人身上,朗声笑道:“恭喜。”

随着他开口,本便目光热切的修士一个个开口恭贺。

这一次,三问宗丹鼎门表现都不错,齐舜更是出乎人预料,可唯有少双才令人震惊。

在连绵不绝的声音中,葛深前去迎接齐舜,少双则不紧不慢的回到了天道宗的位置,看向容丹桐的眸子却亮了亮。

“师傅。”他在容丹桐身边落座,眉眼弯弯,“徒儿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四个字听到耳中怪怪的,容丹桐瞧着少双的眉眼,手心都是痒痒酥酥的,便抬起了手指,伸手一点。

指尖落在了少双眉心,少双猛地顿住,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师傅?”

眉心是极为敏感的地方,连通神识,若是别人在此时偷袭,很难活命,少双却没想这么多,只是紧张的盯着容丹桐。

“别动。”手指收回,少双却真的不动,容丹桐便摸了摸下巴,笑道:“我在端详试剑之会第一的风采,啧,果然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

少双脸上突然晕染了一团红晕,觉得脸上烧红,便垂下眸子,用手遮住唇,轻轻咳了一声。

偏偏周景在一边闹腾:“恭喜我们的美人小师兄。”

“小师兄,恭喜。”

“有了小师兄,以后我可谁都不怕了。”

几个师弟师妹聚在一起,将少双和师傅团团围住,热闹的很。

便在众人或喜悦或失落的时候,宋喆放下了青瓷杯,笑意隐去,露出慎重之色。

“宗主?”陆家老祖宗蹙眉。

宋喆摇了摇头:“我本以为,剑冢还要五日才会开启,没想到……”

“剑冢开启时间从未出错,这一次为什么会提前?”

陆家老祖宗才问了这一句,宋喆便道:“来了——”

话音一落,本是晴朗的天色陡然昏暗,仿佛黑幕罩下,隔绝了光线。本在高谈阔论的修士纷纷惊震,真正令人震撼的不是这片突如其来的黑幕,而是突然极度不稳定的空间。

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有什么破开空间,虚空同现实相容后,无数星辰自黑幕深处出现,似乎是失去了什么力量一般——群星坠落。

最先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星辰’,在距离山巅大殿数百丈时停顿。

那是一把灵气环绕的灵剑,灵剑插入陨石,又悬浮于半空。

黑幕中,这坠落的满天星辰,都是一把难得的宝剑!

“这是……剑冢?”

“剑冢?”声音中带着几分惊疑。

第156章

这些修士中,有人不止一次的参加试剑之会,有人却是第一次参与。然而面对突兀出现的剑冢,都不由讶异。

且不说剑冢提前开启,便是剑冢开启的方式也有所不同,以前是开启一道虚空裂痕,年轻弟子踏进虚空,踏入那一片夜幕星辰中,寻找有缘之剑。

而这一次,剑冢却以山巅大殿为中心,环绕形成,这是剑冢第一次,完整的展露在众人眼前。

第一次见到如此景象,如何能够不心惊?心惊之后却是感叹,也就唯有清净剑尊才有这般实力,能够创建如此壮阔的剑冢。

通文真君淡定自若的安抚众人后,便按照往年的做法,将应有的规矩一一走了一遍,最后请前十弟子上前寻剑。

此次比试冠首是天道宗秦少双,第二是华阳宗齐舜,第三是丹鼎门林静姝,后面几位基本都是三问宗丹鼎门之人,只有两三位意外。

容丹桐抬头,看到了笼罩的夜幕,看到了坠落的群星,‘群星’或近或远,停在了半空之中,这景色实在神秘而壮丽。

他看了好几眼,便侧首看到了正安静注视天空的少双,他在少双肩头拍了下,示意他该起身了。

天道宗这些弟子,被带进天外岛后,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见到什么都有几分新奇,如今见到这般景色自然惊讶好奇到说不出话来。

少双微微抬头,安安静静的注视着‘群星’,墨玉眸子中,仿佛也落下了半边星辰般璀璨而夺目。被容丹桐拍了下肩头后,这才恍然惊醒,朝着容丹桐露出一个笑容。

“去吧。”

“嗯。”少双点头,起身往高台上走去。

一瞬之间,日夜颠倒,炽热的太阳换成了无数星辰,这些都无法影响到少双。

可是在那片夜幕出现时,群星深处,有什么在呼唤他。

不同于南明小秘境中那陌生的传承,少双在夜幕深处的呼唤中,感受到了亲近、温暖、久别重逢的欢悦……连同少双心中也涌起了一种想要亲近的情绪。

那里有什么……

或者说,那里有一把灵剑,同他有缘?

容丹桐说过,他适合剑,少双无太大感受,如今却有种如梦似幻的错觉,仿佛他天生便该握着一把长剑才对。

齐舜早早便上了场,三问宗薛廉萧婉君,丹鼎门林静姝等人陆陆续续来到。

这些大宗门内的天之骄子并不太理会人,先前都是站在中央,神色淡然,让想要同他们搭话的修士望而却步。然而能够位列前十,充分说明了实力,足够同他们相提并论。因此,他们放下了矜持,一个个看上去温和而有礼,尽显大宗风范。

少双来到时,大半人都向他交换了名号,少有几个冷淡的,面对少双时,也收敛了倨傲,面色柔和了不少,甚至眼底带了丝灼热。

这些少双英才站在一起时,宛如明珠美玉,个个风姿不凡。数声交谈之后,少双穿透人群,下意识往容丹桐的方向瞧了一眼。

容丹桐的目光本注视着他,身边却走来了一人,这人穿着无为宗特有鹤纹道袍,看起来似乎是无为宗弟子。他停在了容丹桐身边,低眉垂眸的说了几句什么。

少双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却见容丹桐稍稍顿了顿,随后颌首,慢悠悠直起了身子。长袍垂落在古朴桌面,容丹桐抬手理了理衣襟,似乎察觉到徒儿的目光后,便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少双睫毛颤了颤,容丹桐却扬起了唇角,唇瓣轻启。

“去会一会故人。”

传音入耳,少双心下微愣,将这几个字嚼了又嚼。

还不待他细究,含笑的声音又一次入耳:“那故人就在这里,我一眼就能瞧见你。”

言罢,那红袍青年,便随着无为宗弟子离开。

少双眸子一凝,从来到无为宗的第一天开始,少双便能察觉的出,这里有师傅的故人,如今更是忍不住的猜测,师傅的故人会是谁?

通文真君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宛如拂过耳边的风,少双听入耳中,却分出几分目光关注容丹桐。

容丹桐随着那弟子绕开了这些小宗门,而他的方向处是夏寒潭和梅子。容丹桐同妙微向来相处的不错,夏寒潭是妙微的大弟子,两人也算孰知。

可是夏寒潭是三问宗之人,使动不了无为宗弟子。

果不其然,容丹桐穿过这两人,最后停在了无为宗宗主宋喆面前。

天道宗虽然无名,可是领队之人是元婴真君,门下弟子更出了个通过山河卷第九重的秦少双,容丹桐被召见,得以直面分神尊者,并不出人意外。

此次试剑之会,丹鼎门和三问宗各自来了一位尊者,紫檀道姑眸光柔和,顾子沛摸着下巴,绕有兴致的打量着他。

眸光划过这两位尊者,容丹桐看到了一身书卷气息的无为宗主宋喆,以及宋喆身边正朝着他笑的陆家老祖宗。

“宋宗主……”

容丹桐正要说些场面话,陆家老祖宗便朝着他招手,满面笑容道:“过来这边。”

“……”容丹桐默了默。

陆家老祖宗又说:“在无为宗你不用管这些虚礼,有什么事让别人来找我就是。”

宋喆无奈一笑,看着容丹桐的眸子却极为柔和,他抬手在陆家老祖宗身边一点,便在陆家老祖宗身边多设了一个位置,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容丹桐便不在犹豫,谢过之后,坐在了陆家老祖宗身边。

他其实只见过这位陆家老祖宗一面,当时这位老者吹胡子瞪眼的教训陆华西,见到容丹桐之时,身上气息深不可测,也不知道这老人听陆华西说了什么,离去之时,将断去的修意剑交给了容丹桐。

才一入座,陆家老祖宗便紧紧盯着自己,容丹桐被盯得头皮发麻,便开口:“陆前辈,不知……”你找我干嘛?

话一开口就被打断,陆家老祖宗皱着眉头轻斥:“叫什么陆前辈,叫爷爷。”

“……”

“嗤。”顾子沛嗤笑,“搞了半天,原来也就个‘陆前辈’而已。”

陆家老祖宗瞪了他一眼:“你这孤寡老人懂什么?”

顾子沛噎了一下,陆家老祖宗又热切的瞧着容丹桐,容丹桐默了默,硬着头皮开口:“……爷爷。”

两个字出口,却并没有觉得尴尬,容丹桐看着这个满面笑容的老者,心中却是一片柔软。

陆家老祖宗自出现起,便是一副高人的古怪脾性,他和顾子沛吵吵闹闹看着不成体统的样子,可是除了宋喆,没人敢贸然插入两位尊者的对话之中。可是如今,他看自己的样子却比任何人都要祥和,仿佛在看自己的后辈子弟一般。

后辈子弟……容丹桐想起了陆长泽提起这位老者的样子,觉得喊一声爷爷,似乎没什么不对。

陆家老祖宗却极为高兴,开口便是一溜的赞扬。

“铮——”

云海之上,灵剑清鸣,于整个天水山脉回荡。

陆家老祖宗往下面瞥一眼,便瞧见了试剑之会十人中,容丹桐的两个弟子,一是少双,一是玉熙。

“不知道今年能有几人寻到灵剑……”陆家老祖宗感慨了一句后,拉着容丹桐的手说道,“能有两个弟子位列前十,更有一名冠首,你这徒儿选的好,也教的好啊。”

“他们都很优秀。”容丹桐笑道。

陆家老祖宗颇为得意的扬了扬头:“不愧是我孙儿媳妇。”

容丹桐:“……”

——

剑冢已经完全展现,无数灵剑悬浮于半空中,自上而下等待着有缘人来拔剑。

通文真君挥袖,十名弟子便御物升空,有的如离弦之箭,有的如风洒脱,有的如云缥缈……很快便接近了离山巅大殿最近的长剑。

淘汰出局的修士抬头仰望,一脸羡艳。他们中,有人什么都没取的,有的人却在南明小秘境中取得了不错的天材地宝,然而珍贵的灵植灵矿面对这漫天灵剑却有些失色,心中便暗暗后悔。

同行的长辈见弟子脸色,便指着这漫天‘星辰’问:“你们可知道剑冢的由来?”

“据典籍记载,无为宗剑冢是清净剑尊所建。”

长辈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止,剑冢不止代表着无为宗曾经的辉煌,还代表者无为宗万年底蕴。剑冢建立之初,灵剑唯有如今的一半左右。”

弟子疑惑,长辈便解释:“这万年来,剑冢灵剑一把把被人寻走,可是内中灵剑却越来越多,因为无为宗历代剑修陨落之后,手中灵剑都会埋于剑冢。”

“能有资格埋入剑冢的灵剑,其主人最少都是一位元婴剑君。你看,这些灵剑有一半都代表了无为宗陨落的剑君。”

而剑冢的灵剑少说便有上万,足以说明无为宗之底蕴。

旁边便有人笑道:“三宗哪一个弱了去,无为宗有剑冢,丹鼎门有圣地,三问宗有问道碑……”

“可惜,除了剑冢,圣地一直是丹鼎门禁地,问道碑也唯有三问宗核心弟子才能前去一观。”

众修士议论纷纷,眼睛却不曾离开过空中十人身上。

“上一次试剑之会也是我带着门下弟子前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剑冢真正的样子。”

“修士选剑亦是灵剑择主,这一次,也不知道能有几人能够得到灵剑认同。”

“反正也就一两个。”

少双他们十人在半空中停滞,一眼看去,夜幕更加辽阔,灵剑插入陨石,悬浮于四周,仿佛伸手可触的星辰。

然而,真的到了半空之后,他们才发现,每一柄灵剑上都覆盖着一层浓厚的剑意,想要取的灵剑,可不仅仅需要有缘,还需要有实力拔出来才行。

薛廉一笑:“诸位,我先走一步。”

话音一落,他便寻了一个方位飞去。有了他开头,另外几人纷纷告辞,在场便只留下了少双,齐舜,玉熙三人。

齐舜服了丹药,又换了衣袍,面色看着有些苍白,眉眼间却是一派风流。他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夜幕深处:“师门长辈同我说过,越是高处,灵剑的品阶便越高。”

“多谢。”

齐舜挑了挑眉,向两人摆了摆手后,便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玉熙蹙眉,侧首问道:“师弟,你要去哪个方位?”

南明小秘境之事,玉熙一直有些愧疚,这一次便想先同少双寻到灵剑,再去想其他。

不得不说,少双这个师兄,有些迂腐,可是玉熙所思所虑,全然是为了天道宗,为了师傅,为了师弟妹,也是因此,少双唤别人师弟或师妹,独独唤玉熙师兄。

少双眸子盛着星光,勾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玉熙师兄,你这样做师傅不会开心的。且不说寻剑靠机缘,我处处要你看顾,师傅要是觉得我娇气,可怎么是好?”

“师傅不会这么想的。”

玉熙语气温和还要劝解,少双却眨了眨眼道:“师傅正看着这里,师兄你该走了。”

玉熙下意识往一边退去,少双冲他挥袖,便御物离去。玉熙站在原地,一时间犹豫,是该追还是不追。

众人分散之后,第一时间便去寻合适的灵剑,这些灵剑上缠绕的剑气各有不同,他们便是要找出最合自己路子的灵剑,随后试一试能不能得到灵剑认可。

薛廉第一个离开,也是第一个停住,他停在了一把灵剑面前,在众多光华璀璨的灵剑中,这把灵剑似乎普通的很,连同灵剑的气息也并非很强。然而,薛廉却从其中察觉到了风和水的气息。

这把剑同他挺适合,薛廉有了这个想法便想抬手拔剑。手指在靠近剑柄时,生出无数细密风刃,更有一层柔和的弱水将灵剑包裹。

这便有些考验的意味了。

薛廉神色凝重,将厚重的力量覆盖手指,那细小的风刃却轻而易举的穿透了灵力罩,割破了他的手指。

不得已,薛廉只能先退开一步,挥掌将风刃覆灭。

不只是他,想要碰触灵剑的,都遭到了这种待遇。

便在众人孜孜不倦的重复试验时,剑风遥遥拂过,一声欢悦柔软的啼鸣传入耳中。心有所感,大半人用神识往那个方位扫去,便见林静姝纤细柔美的身姿。

她微微瞪大眸子,脸上露出几分惊奇,在她手边处,一把薄剑脱离了陨石悬浮于半空。刚刚那声啼鸣便是出自这把灵剑,似乎认定了自己的主人,剑气化为一只画眉,围着自己主人转了两圈后,撒娇一般在她白皙的脸颊处蹭过。

林静姝只感觉到一阵柔软的风拂过脸颊,撩起了发髻,那只画眉便消散无痕。一股失落涌入心间,林静姝抬手去抓,握住了薄剑剑柄,手指划过秀美的剑身时,脸上浮现惊喜之色。

“师姐,你是怎么得到灵剑认可的?”

“林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道友……”

数声传音争先恐后传入耳中,林静姝抬手,手指将墨色长发挟至耳后,一个个回过去。

“我经过此处时,觉得幽歌格外合眼缘,便想试一试,才伸出手幽歌便主动脱离了陨石禁锢……接下来,便是你们看到的样子了。”

幽歌,便是这把灵剑的名字。

丹鼎门并不兴剑修,林静姝也没学过剑,她之所以参与试剑之会也是想不输给天下修士罢了,可是见到幽歌之时,心中的激动喜悦却几乎要压不住,林静姝由衷遗憾,遗憾少年时期怎么没有下一翻狠功夫学一学剑,也明白了她参加试剑之会时,师傅那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你都不会后悔’的意思。

听了她的话,众人的面色却不太好。

林静姝几个师弟师妹中,性子较急的抓了把头发,喃喃:“原来这就是有缘份?”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例子,众人便有了目标,寻到合眼缘的灵剑便要上前试一试。

剑冢开启三日,也许真的能拼一把运气也说不定。

林静姝并不藏私,这句话是直接对众人所说的,便是少双也听到了这句话。

离开玉熙之后,他下意识往高空之处飞去,自剑冢开启之后,那种莫名的感觉一直不曾消散。

听了林静姝的话,少双停滞半空,他环顾四周,触目所及之处的灵剑灵气陡然浓郁,剑气纵横,仿佛拼尽全力想要引起他注意力一般。

少双将神识幅散,神识扫过之处,所接触到的灵剑上,一层层波圈散开,无声的表达自己的渴望。

这种感觉太过莫名其妙,少双扫过周边,眸子落在离手边最近的灵剑之上。

离得最近的是一把通身玄黑的长剑,三尺寒锋之上,纹刻着诡秘而妖娆的花纹,仿佛舒展花瓣的曼陀罗。剑刃极为锋利,半截剑身卡在焦黑的陨石中。

少双抿了抿唇,拢在袍袖之下的手指伸出,便想拔出灵剑,试一试那种感觉是否正确。

秀长的手指快要碰到剑柄时,他稍稍顿了顿,真切的察觉到剑中有灵,似乎极为欢喜他的靠近。

他的确能够轻易的拔出剑冢中任何一把灵剑,得出这个结论,少双毫不犹豫的收回了手指,抬眸瞧着最深处的黑幕,他想要的灵剑,在那里!

想通这一点后,少双接着往高空飞去。

时间悄然过去,少双同众人的距离越拉越大,很快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这晚辈野心可真不小。”

“以他的资质,想要寻到合适的灵剑并不难,可是太过好高骛远的话,恐怕一把灵剑都得不到。”

“得了,你们就别在一边说风凉话了,若是他没有这等心性,如何能够通过山河卷第九重?”

天空依旧被夜幕笼罩,然而一天时日已然过去,于外人来说,时间飞逝,然而剑冢之中的弟子却并不轻松,掐算着时间,却一直被灵剑拒绝。甚至有的时候,灵剑反应太过激烈,直接伤到了想要拔剑的弟子。

可是便是这样,也没有一人放弃。

就在这是,一阵柔和的风拂过,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语句,似乎有人在念着什么拗口的古诗词。

林静姝之后,又有人拔出了灵剑。察觉到此事的弟子脸色一变,匆匆瞧去。

手握长剑的青年神色很是温柔,他一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端住了剑身,垂眸注视长剑,眼神少有的炙热。

“止水……”两个字自他口中念出,不自觉便染上了几分奇特的感情。

“玉道友,恭喜。”

“恭喜。”

玉熙本便是垫底,为人温润而低调,在十人中,并不出彩,然而,他和冠首同样出自天道宗,还是秦少双的师兄,这便惹得他人多关注了几分。

第二个人拔出灵剑,虽然有人心尖闪过一抹嫉妒,更多的却是看到了希望。有一有二,说不定便有三,他们还是有机会拿到灵剑的。

寻剑的弟子更加积极,然而,直到第三天来到,依旧没有第三个人寻到灵剑。

薛廉等人不肯放弃,齐舜为了剑冢之行,压制了十年修为,更是尤为不甘心。

夜幕深处,灵剑越来越少,只有零星几把长剑分布在夜幕中,每把长剑都相距极远,然而剑光却极为璀璨,各自展现着自己的‘独特动人’之处。

三日之期即将到来,却始终没有第三个人拔出灵剑。

有人叹了口气,放弃了寻找,有人却越靠近后面越疯狂。前者是薛廉几人,后者是齐舜。

少双飞了近三日,可是这块夜幕却仿佛是真正的天空,永远触摸不到尽头,不管少双如何追寻,他离呼唤他的有缘之间都隔的太远。仿佛那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可是便是如此,他的神色并无任何漪涟。

最后只剩下一刻钟时,薛廉几人面带失望,遗憾的离开剑冢,踏在了地板上。林静姝和玉熙在拿到灵剑之时,便被剑冢驱逐出去,因此早早在大殿中央等候。

薛廉几人回来时,通文真君耐心的安慰了他们一番。

如此一来,剑冢中,又只剩下少双同齐舜两人。

齐舜本来穿了一身白色道袍,如今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血液殷红,晕染出大片。身上的疼痛反而另他更加清醒,不到最后时间,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希望的。

“砰——”

空间渐渐不稳,虚空更是出现了大量细小的裂缝,虚空和现实仿佛重叠了一般。

少双计算着时间,却无法估计出自己离那把有缘之剑有多远,看似近在咫尺,却总觉得越来越远。

目前最稳妥的方法便是随意拔一把灵剑,而且这个位置实在高,悬浮于此的宝剑无论是气息还是玄妙都要远远高于先头的灵剑,少双身边便悬浮着一把极为好看的剑。

可是少双却没有伸手,这些并不是他想要的。

最后期限耗尽,齐舜终于得到了自己的有缘之剑,少双手心却是一片空荡。

空间裂缝越来越大,最后空间错位,一把把灵剑凭空消失。少双本来停留的位置极为高,剑冢逐渐关闭之时,他一步踏出,因着空间错位的原因,他直接回到了山巅大殿的边缘,同时出现的还有抱着一把长剑的齐舜。

山河卷冠首最终没有寻到灵剑,山巅大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少双下意识往天道宗的位置看去,师弟师妹们神色担忧,却并没有看到容丹桐的身影。

手指紧紧捻住衣袖,少双抬首,便看到了在陆家老祖宗身边落座的师傅。

这个结果,便是容丹桐也有几分不可置信。可是面对少双澄澈的眸子时,容丹桐心间却柔软了许多,便朝少双招了招手。

少双微微松了口气,抬步走向容丹桐。

才刚刚走出几步,正要完全收拢的剑冢中,整个黑幕划开,天光透入,露出原本的清朗天色。

划开黑幕的力量并未波及山巅大殿,仿佛是最精巧的工艺师,做到了最完美的程度。

然而众修士看到那道裂痕时,心中升起难言的恐惧之情,整个身体都绷紧。

那是来自恒古,超脱于现今整个修真界的力量。

手中茶杯坠地,发出一声脆响,一日之内这是宋喆第二次打碎茶杯,都是因为同一个人,可是包括顾子沛在内的四位分神尊者却一个比一个惊骇。

被削成两半的黑幕随着漫天灵剑消散,一颗‘流星’却自最高处下坠,转瞬之间,那颗‘流星’便近在眼前。

那是一把灵剑,灵剑剑刃直指山巅大殿。

随着一抹玉色出现在眼中,此地的杂乱气息被清扫一空,至清的灵力弥漫大殿,令人整个都清爽了几分。

少双停住脚步,下意识伸出了右手,手指骨节分明,根根洁白,不费吹灰之力便握住了灵剑。

这一次,宋喆直接惊地站起身子,眸子紧紧盯着少双,唇瓣微颤,轻声呢喃:“至清……”

清净剑尊的佩剑——至清至净。

这是一把真正的仙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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