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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我又干掉了男主(修真 五)——白云非云

第157章

灵剑飞射而来时,周边清风如刃,压的呼啸作响,然而到了少双面前时,却柔和仿佛三春暖风,撩起了少双宽大的袍袖和柔软的墨发。

长剑落入手中,触感细腻,初初接触便觉得灵台清明,仿佛握住了天地初开之时的第一缕清气。

少双垂眸,墨玉瞳孔中染了细碎的光线,紧紧盯着手中长剑,舍不得移开目光。

半响才低声轻唤:“至清……”

至清剑,这把剑的名字,得到灵剑认可的那刻,他便知道了这个名字,自然而然。

似乎是因为主人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剑身微颤,发出一声声清鸣。不知怎么,少双心间便生出了喜爱之情。

这把剑同他在适合不过了。

至清剑清鸣之时,齐舜离得最近,虽然受了些伤,可是能够拿到喜爱灵剑,一切便值了。他在心中念叨了几声‘风林’,就顾着自己的风林剑,连周边之人造成了如此大的动静也影响不到他。

齐舜本便是圆滑之人,虽然多了几分风流之态,行事却从不出错。他有心交好这位天道宗的天之骄子,所以才会在剑冢寻剑时,提醒少双,卖一个好。这时本该道一声恭喜,可是他心思全在风林剑上,哪里顾得上这么多。

然而,当至清铮鸣之时,风林剑似乎被感染,剑身震颤,和着至清剑清鸣。不止如此,幽歌、止水甚至是夏寒潭的玄霜同样低鸣。

在场修士察觉不出异状,也认不出至清剑,虽然被灵剑坠落这奇异一幕惊到,却很快回过了神,觉得大抵是少双同这把灵剑有缘罢了。

便开口赞扬灵剑灵性之强,实在可喜。

可是身为灵剑的主人,脸上的神色却古怪至极。在灵剑认主的那刻,主人同灵剑心意相通,清楚的明白自己灵剑低鸣的含义。

至清剑铮鸣之时,其余灵剑尽皆俯首!

齐舜手指拂过震颤的剑身,无声的安抚灵剑,却从初得风林剑的欢喜中挣脱,侧首看向少双,眸子中闪过震撼。

这垂眸抚剑的少年,神色极为认真,唇角不自觉的上扬。齐舜眸光一闪,这才开口:“恭喜。”

声音略带沙哑,似乎是伤重所带来的疲倦,又似乎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少双抬眸,轻笑:“同喜。”

言罢,许悦陶诺几个围了上来,满脸的欢喜。玉熙叹了口气,落后了几步跟了过来,站在一边瞧着几个师妹师弟闹。

“小师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没有拿到灵剑……”

陶诺才开口,便被周景抬指敲了敲额头,周景笑瞥了她一眼:“真不会说话。”

石砚搭腔:“可是我刚刚也好担心啊。”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许悦在一边欢快的挥手。

许桑混在人群中,才道了一声‘恭喜’,声音便被另外几个淹没了,只能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几个师兄弟热闹纷纷,容丹桐远远瞧着,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些都是他养大的徒儿,能够如此亲近,自然是好。

顾子沛第一个把目光从少双手中的长剑上挪下来,垂眸看着桌面上的茶水,和地面上的碎瓷片,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嘴上却道:“宋宗主,你这杯子可真不耐摔。”

宋喆无奈一笑:“看来我定力不够。”

无为宗宋喆若是定力不够,天下便没几个定力足的,顾子沛便啧了一声:“毕竟是那一位,按辈分算是你师祖。”顿了顿他补充,“当年得知陆长泽是那一位转世之时,我就没见过一位坐的住的。”

陆长泽这个名字入耳,陆家老祖宗回过神来,他猛地惊起,几乎是整个压在容丹桐身上。

“丹桐,你这弟子,你这弟子是……他?”说这句话时,这个老人身体紧紧绷住,苍老的眉眼全是期盼。

当初得知自己孙儿是一位大能转世,陆家老祖宗的心情无疑很复杂,既想把他当成一位老祖宗来供奉,又觉得这只是自己后辈罢了。

他将这孙儿养在膝下,亲自教导,更选出陆家子弟陪伴在这孩子身边。他给了这孩子与众不同的地位待遇,所以陆铭陆承他们要称陆长泽为‘公子’,他给这孩子无比严厉的要求,所以陆长泽少年时期,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孩子其实很会给他寻麻烦,陆家老祖宗还经常搞不定他,后来更是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气的咬牙切齿……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再也没有人跟那个孩子一般,同他这么亲近了。

那是……他的孙儿,亲孙儿。

看到至清剑之时,震撼之后便是复杂难言的喜悦和伤怀。可是陆家老祖宗也不敢轻易去认,只希望容丹桐能给他答案。

双手被握着,容丹桐看着陆家老祖宗凑近的面容,微微愣了愣,仿佛看到了曾经抓着纪亭亭问笙莲转世的自己。

他笑了笑,用温柔而肯定的声音回答:“是他。”

“……”

老人手指抖了抖,沉默了半响,爬满岁月痕迹的眼睛中,露出湿润的光泽。

紫檀道姑温声道:“这下,你总算得偿所愿了。”

顾子沛撑起身子拍了拍陆家老祖宗的肩膀,没心没肺的笑道:“这时候就该痛快的笑一场,这下你不仅见到了孙儿道侣,又见到了亲孙儿。”

陆家老祖宗神色怔怔,顾子沛便挑眉补充:“你瞧,你当初多想要你孙儿拿到至清剑,还几次三番跟我们诉苦说陆长泽不懂你的用心,如今……”瞥了被几个年轻弟子包围的紫衣少年,似笑非笑的落在他手心的长剑上,感慨,“如今不用你逼他,他就自己把至清剑找出来了。”

话音一落,老人似乎想通了什么,便吹桌子边笑,粗嘎的笑声连绵不绝。

顾子沛整个被震了震,摸了摸鼻子:“你还真笑啊……”

陆家老祖宗放声大笑,笑的畅快淋漓,边笑边道:“那小子当年还气我,说绝对不拔至清剑,不拔哈哈哈,这下没脸了吧哈哈哈。”

顾子沛摸了摸,半响才嘀咕:“果然是亲爷爷。”

陆家老祖宗还嫌弃不够,拉着容丹桐便停不住嘴:“丹桐啊,你别看那小子人模人样的,其实性子恶劣的很。”

“……嗯。”容丹桐笑着点了点头。

“生的一张好脸,又从小聪慧过人,可是这聪明劲就用在跟我作对上了,我让他干什么,他就什么不干,还偏偏一堆歪道理,你说是不是?”

容丹桐自觉他认识的那个陆长泽没有哪里不好,却硬着头皮哄老人开心:“他就是这样子。”

“特别是他少年时期,脾气差的一塌糊涂,他本来便要去剑冢寻剑,我就苦口婆心劝他找一找至清剑,结果他脾气一上来,连剑冢都不进去了,气的我啊……”

容丹桐一律全应:“您老说的对。”

宋喆听了半天,觉得听不下去了,便解释:“长泽自小起,你便处处拘着他,他想要做什么,只要你觉得这不是他该做的,便一律禁止。你觉得他该做什么,便要求他做到最好,还未曾有过一句夸奖……”

“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陆家老祖宗有些词穷。

“也幸亏是长泽性子好,才受的了你这般管束。这便算了,你如今还在他道侣面前胡言乱语,你这性子,比长泽小时候还不如。”

这几句话说的陆家老祖宗哽住,他也明白自己当年太过偏激,如今只能梗着脖子回答:“我这不是太开心吗?”

宋喆无奈摇头。

顾子沛在一边补充:“陆长泽离开无为宗之后,你拉着我们几个喝酒,才喝了半坛就一脸鼻涕一脸泪的说自己做错了,后悔了,非要我们陪你去众魔域把人提回来,一不答应就要死要活的……”

话还没说话,陆家老祖宗恼羞成怒的拿起桌面的酒杯,粗鲁的往顾子沛嘴巴里塞。

顾子沛夺过酒杯,瞪了陆家老祖宗一眼。

陆家老祖宗实在高兴,做完这一切后,脸上又露出了开怀的笑容,也顾不得脸面,拉着容丹桐便问他如何找到的人。

“在风烟岭附近一个叫青萍镇的地方……”容丹桐才说了几句,便发现这老人眼睛很亮,时不时便要往台下瞧一眼,容丹桐顿了顿,便道:“这些以后再说,先把少双叫过来如何?”

“少双?”

容丹桐点了点头。

陆家老祖宗乐呵呵道:“好,好好好!这名字好,你叫他过来也好。”

“只是有一事。”容丹桐神色一凛,慎重的看着陆家老祖宗,“我不想让少双背负什么,我只希望,他便是他自己。”

笑声一止,陆家老祖宗似乎回忆起什么,看容丹桐的眼神更是柔和:“我还不如你们这些小辈看的透彻,我当初觉得,长泽既然是那一位的转世,就该处处和他一样,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错了。”轻叹一声,“日后也许他会自己知道,现在便顺其自然吧。”

宋喆亦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容丹桐这才给少双传音,让他过来。

正在倾听师弟师妹话语的紫衣少年眸光一闪,抬头往容丹桐的方向瞧去,很是自然的勾了勾唇,同师弟师妹们说了什么后,便抬步走来。

在少双还没过来之前,陆家老祖宗愣了愣,这才动了动唇,声音微不可闻:“怪不得我刚刚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顺眼。”

紫衣少双提着长剑缓步而来,停在几人面前时,躬身一礼,动作清贵自然,挑不出一丝毛病,抬首时,面容俊美若皎月。

陆家老祖宗眼神灼热几分,声音却压的很平稳:“这一辈人才辈出,实在是道门之幸,你便在你师傅身边坐着,同我们这些老人说一说话。”

宋喆面容温和:“试剑之会已经结束,不用讲这些虚礼。”

试剑之会在剑冢关闭之时,便算结束的话,自然可以少几分虚礼。

可是这几位都是堂堂分神尊者,不说是少双,便是夏寒潭几人,无论何时见到这几位,都要恭恭敬敬的行晚辈之礼……如今这般行事,太过‘平易近人’,实在不像高高在上的分神尊者。

少双微愣,眸光落在容丹桐身上时,容丹桐便轻轻颌首。

有了师傅这动作,少双不疑有它,不急不缓的入座。

刚刚坐定,容丹桐便道:“你做的很不错,我为你感到高兴。”

少双脸颊微红,点了点头:“这是弟子……”

才说了四个字,少双便停住了,陆家老祖宗目光如电又如火,紧紧盯住两人。这是一位分神尊者,于少双来说,也是一位陌生人,少双被这么瞧着,接下来的话便说不出了。

偏偏陆家老祖宗不觉得,还很疑惑:“怎么不说呢?”

“……”

少双露出为难之色,容丹桐神色揶揄。

陆家老祖宗露出恍然之色:“你们说,你们说,我不碍事的,我就爱听你们年轻人说说话。”

顾子沛凑到宋喆耳边:“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宋喆没有反驳。

——

试剑之会是由通文真君一手举办,后头如何都干预不了他,依旧有条不紊的处理各项事务。

这些小宗门涨了见识,又多认识了几位道友,便三三两两的相约离开。

也有人决定在无为宗多住上几日,无为宗一般不会拒绝,甚至留名壁这些有名之物,都可以供其参悟。

然而,要是有人厚脸皮想要一直蹭吃蹭喝,无为宗也会毫不犹豫的将人轰走。

在这些小宗门修士陆陆续续离开山巅大殿后,夏寒潭便在此时起身,眸如寒星,落在了容丹桐身上。

他只负责将弟子带过来,做个撑个场面的活,试剑之会开启之后,根本不需要像通文真君一样忙前忙后,只要端坐着不说话不惹事便行。

如今,试剑之会落幕,他也没了任何负担,将薛廉几个撇在一边,便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司徒道友。”夏寒潭启唇轻唤。

通文真君将事务一应交代下去后,终于落得清闲,正要回到自己位置上时,又被夏寒潭喊住,便问:“夏道友,你现在便要走吗?”

夏寒潭摇头,直接问他:“我要同人比试,想用一下无为宗演武台,你借还是不借?”

通文真君微笑:“我不同你比。”

“不是你。”

得了这三个字,通文真君一脸淡然:“三宗本便同气连枝,一座小小的演武台而已,我自然不会不允。”

夏寒潭一个跨步,张口便道:“夏寒潭向天道宗宗主挑战。”

声音中蕴含了灵力,扩散到整个大殿。还未离开的修士纷纷顿住,夏寒潭生为妙微宗主的首徒,未来说不准便是下一任三问宗主,众人对他的名字自然耳熟。

而‘天道宗’三字,只要等在场修士回到自己宗门,定会名声大噪。

现在夏寒潭居然要在无为宗内部挑战天道宗主,实在是一出难得的好戏,这些修士想看看两人实力如何,自然不肯离开。

容丹桐闻言望来,夏寒潭又道:“容道友,你接不接战?”

第一个向容丹桐提起试剑之会的,便是夏寒潭,他的目的也很清楚明白,便是不甘心当初的失败,想要重新挑战。为了让容丹桐答应,他还阐述了其中种种好处,其中便包括了‘让天道宗扬名’这一点。

可是整个试剑之会,少双一人出尽了风头,哪里还需要容丹桐自己表现一番?

容丹桐却勾了勾唇,从腰间抽出白骨鞭,直接点头应下,随后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他闭关数年,终于修成半领域,到如今还没有试过威能如何,而夏寒潭恰好是个不错的对手。足以磨练他的能力,改进不足之处。

“现在!”夏寒潭斩钉截铁。

“正合我意。”

容丹桐起身,侧首对少双笑了笑,随后向着台下走去,没走几步便到了夏寒潭面前,两人没有多说一句,并肩而行。

通文真君微愣,随后抬手,玉石擂台破开云雾,缓缓升起。同少双他们比试时的擂台不同,这一座擂台足足是先前的十倍,其上刻印的花纹精密了数倍,足以承担起元婴真君的全力一击。

两道身影落于台上,一人提着白骨节鞭,一人手握玄霜灵剑,白骨鞭上雷光闪烁,玄霜剑身寒意逼人。

刚刚站定,元婴真君的气息便将擂台划分,一边霸道凌厉,一边冷漠森寒。

夏寒潭面无表情:“希望你能拿出真本事,而不是随意糊弄我。”

“自然。”容丹桐持鞭抬首,容貌昳丽,眉眼间的笑意张扬至极,“我便看看,你比当初长进多少。”

——

风烟岭中,灵力狂暴,充斥风刀与毒烟。远远瞧去,只能看到浓郁的绿雾笼罩一切,仿佛潜藏随时择人而嗜的猛兽。

几十年前,天魔同荒尸被赶至此处,道门便在风烟岭边缘筑起了重重叠叠地阵法,无数弟子长老驻守此地。

这些年轻的修士在风烟岭边缘扫荡时,往往能够听到荒尸的嘶吼,自浓雾深处传来,极为骇人。

这一日,道门修士一如既往的巡逻,将风烟岭锁住的阵法却被整个破除。

在绿烟中游荡数十年的荒尸纷纷涌出,镇守此地的修士是他们的第一道“美味”。

第158章

“寒潭是宗主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资质悟性皆是不错,可是这性子同宗主丝毫不像。”顾子沛瞧着云间白玉台上,剑拔弩张的两人,唇角上扬,露出绕有兴致的笑容来,“他这性子,过于严正又自视甚高,嘴巴还毒,所以宗主让他管了刑法阁,便是想磨一磨他的处事方式。”

顾子沛唤宋喆,都是点明姓氏。如今口中的‘宗主’,便是指妙微。

“我记得,妙微把他的职务撤了。”宋喆笑的接口。

“可不是。”顾子沛一摊手,“刑法阁的破事一堆,要不是宗主撤了他职务,他哪有什么时间来无为宗,看看天水山脉这好山好水,更别说如今还找麻烦了。”

陆家老祖宗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既然知道是麻烦,怎么不阻止?”

“天机不可泄露。”顾子沛端着一张脸,一脸的神神秘秘,像极了人间神棍。

宋喆摇头,笑而不语。

三问宗之事,不管是无为宗还是丹鼎门都略有耳闻,夏寒潭之所以会被撤了职位是因为,他废了自己师妹的修为。

对于此事,身为宗主,同是也是他们师傅的妙微却未说对,也未说错。

真要论起来,他这女徒儿偷偷改修魔道,夏寒潭废了她修为却留了她性命,不过是清理门户罢了。可是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比谁都明白对方品性,这女弟子虽然改修了功法,却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夏寒潭此举未免太过冷漠。

妙微看着扶剑下跪,面色森寒的大弟子,看着满脸泪水,神色凄惶的女徒儿,半响不语,最后微微叹了口气,撤了夏寒潭职务,又将这女徒儿带了回去。

这一次妙微让夏寒潭带队,又点了顾子沛随行,离开之前,妙微同顾子沛在湖心亭上坐了一整夜,也下了一夜的棋。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不知不觉便染上了两位尊者的气息。论棋艺来说,妙微更胜一筹,然而顾子沛成就分神的时间比妙微长的多,便是被白子逼得步步后退,气势却丝毫不差。

天色微亮之时,顾子沛抱着手臂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笑道:“宗主,你早该赢了的。”

妙微指尖捻着圆润白子,只要这一子落下,顾子沛便没有翻身之法,妙微却停顿了许久,最后将白子放回了棋罐中,垂眸轻语:“若是寒潭想要同人比试一番,你别拦着。”

“要是他挑战无为宗主,那可怎么办?”顾子沛笑的没心没肺,“这可要出大事。”

妙微唇角紧抿,闻言却笑了:“在你心中,寒潭便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他要是有这胆子,去挑战宋喆,我绝对不拦,不仅不拦,你要是想治他的罪,我便替他求情。”

妙微一粒粒捻起棋子,踏出湖心亭时,微风徐徐,荡起一层波光涟漪,他轻声道:“那便麻烦你了,顾长老。”

顾子沛自认倒霉,来之前便做好了带着夏寒潭几人跑路的准备,如今发现夏寒潭挑战的人不是宋喆,既是松了口气,也默默遗憾。

这小子还是不够胆。

顾子沛瞧了瞧正拉着少双问长问短的陆家老祖宗,眸子落在秦少双略带为难的面容上,觉得麻烦还是有的,但是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云海翻滚,半笼擂台的云雾被寒意侵蚀,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珠。冰珠悬浮空中,在晴朗天色下,折射出缤纷光彩。

夏寒潭抬起玄霜,剑刃直指红衣青年,随着玄霜剑起,寒意更甚一筹,甚至感染了此处气候,明明艳阳高照,却下起了阵雨。

雨水淅沥而落,在靠近容丹桐时,被一层薄光隔开。

“半领域?”容丹桐置身雨中,感受其中的玄妙气息,笑问道。

一旦结婴,修士所修之道,便是真正的天翻地覆,就是一脉相承如容丹桐和容渡月,他们两人之间的领域也有不同之处。容丹桐虽然能够察觉到雨水中的玄妙之处,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错!”夏寒潭神色如冰。简短两字出口,话音未落,夏寒潭抬腕挥剑。

雨水同冰珠织成了细密的网线,每一抹流光都染上了森寒剑意,猛地倾覆而下。

玉石擂台被整个笼罩,发出金戈之声,一时间笼在暴雨之中的两人,身影都有些模糊。

容丹桐一时未动,身上的灵力罩由电光形成,在倾覆而下的雨中,冰珠如离弦之箭,锐利的令人心惊,雨水瓢泼而来,侵蚀灵力。初初一接触,灵力罩便岌岌可危。

有一点雨水穿透灵力罩,落在了容丹桐手背,白净肌肤上多出一道划痕,血珠子滚滚而落。

仅仅只是开始,被灵力罩重重削弱的雨水却依旧伤了容丹桐。容丹桐得到了上古传承,修的是道门正统,上古之时,天道宗既修术法,也修肉身,容丹桐结婴之后,身体被元婴雷劫淬炼,自然不同凡响,便是如此也伤了皮肤,足以看出夏寒潭实力。

生为三宗的天之骄子,夏寒潭从来不是凡俗之辈。

便是当初输给了容丹桐,也不代表他会输一辈子。

容丹桐感受到其中的力量,虽然被压迫的厉害,连同身体中源源不断的灵力也滞涩了几分,一双上挑的凤眸却明亮了几分。他抬首而笑,声音如出鞘之剑,便是在连绵不绝的淅沥声中,依旧清清楚楚传入耳郭。

“这雨下的太小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音落,轰隆声起,容丹桐迎着雨水抬步而行,团团乌云便在头顶汇聚,紫色电光自黑沉沉的云层中翻滚,越积越厚,随着数声炸雷,本来如青豆大小的雨水如今有手指之粗。

这是晴雨同雷电之雨结合形成,容丹桐这一手,增长了雨势,两人所修之玄妙也直面碰撞一起,两者交锋,无声无息。

一时间,容丹桐同夏寒潭各自执掌一处,谁也奈何不了谁。

雨水打在剑身,玄霜剑携风携雨,转眼间便到了容丹桐面前。容丹桐紧握长鞭,向后退去之时,白骨鞭上,雷电成球,在夏寒潭面前炸开。夏寒潭的行动被克制,细密冰珠却化为万千剑气,将容丹桐彻底围住。

“轰——”

手腕粗细的雷电,自九天降落,将整个擂台渲染出一片紫白。

夏寒潭脸色一变,挥剑而上,玄霜剑所过之处,雨水成冰,化为一把把精致冰剑,冰剑遇水而涨,两者直接相撞。

容丹桐同夏寒潭靠的近,霎那间便被雷电冰珠笼罩。

两人一出手,便没有一人留手,直接硬碰硬。

——

本欲离开的小宗门修士因为这一场比试而滞留,他们先前围在了栏杆处,当两位元婴真君的威压相撞时,气势如狱,当即便有几个弱小弟子啊了一声,唇角溢出鲜血。便是他们的长辈也有小部分脸色苍白,不得不带着弟子往后退去,好避开威压。

“厉害!”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元婴真君间的比试,原来如此可怕。”

“能够教出如此厉害的弟子,天道宗宗主实力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在他们嘀咕之时,便有人嗤笑:“你们懂什么,便是元婴真君间,实力也有强弱之分。五年前,三问宗彻底肃清叛徒时,夏寒潭出了三剑,便将凌虚阁主斩于剑下。”

“凌虚阁主也是元婴真君?”一个修士面带疑惑。

“没错。”这人颌首,“凌虚阁主结婴多年,在这后辈面前,却如此不堪一击。”

有了他开头,就有人跟着感叹:“玄霜真君的实力,就是在元婴真君间,也是佼佼者。”

而现在,夏寒潭却主动向天道宗宗主挑战,两人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目前谁也奈何不了谁,谁胜谁负,还未有定数。

“这位天道宗主也不简单啊。”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这两人都是不能惹之辈。

脚下积了层碎冰,雷电落在地面上威势骇人,这次交锋未有胜负,夏寒潭却不得不退去,凭空立于虚空中。

容丹桐同样退了两步,脚下薄冰碾成了粉碎。两人对视一眼,容丹桐便握紧了鞭柄,节节相扣的白骨落在地面,又一次生出了电花。

一人提剑而上,一人挥鞭横扫,间或无数冰水形成的冰箭将擂台捅成筛子,或雷电降落霸道凌厉的摧毁一切。

两人的兴致一上来,互不相让,打的如火如荼。

陆家老祖宗赞不绝口:“以丹桐的年纪,能有如此成就,实在难得,实在难得。”他自己夸还不要紧,非要拉着别人问,先是问跟自己隔着一个座位的少双。

少双一眨不眨,视线追逐着擂台上那红色身影,耳边传来陆家老祖宗的询问,他唇角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喜悦笑容,他点了点头,笑答:“少双不敢妄议尊长,然而,在少双心中,师傅最好……”

“有眼光!”陆家老祖宗拉长手臂,在少双肩膀上拍了拍,心中则嘀咕:这看人的眼光就是转了世,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又拉着宋喆,拉着紫檀道姑问了一遍,到了顾子沛这里时,却没有询问,而是一脸得意:“你那徒儿号称道门最年轻的元婴修士,可是我看丹桐也丝毫不差。”

顾子沛缝人就夸自己徒儿,在这方面最不要脸,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撸了袖子就要跟陆家老祖宗吵。

两人中间隔了宋喆,依旧吵的火热。

宋喆早便习惯了两人这样闹,悠闲自在的换了一个茶杯,安然品茶。才啜了一口茶水,便将玉白茶杯放下,眉头微微皱起。

整个无为宗的阵法都由宗主掌管,便是如此,他第一时间察觉出不对劲来。

通文真君脸色一变,匆匆来到众尊者面前,一礼之后,眸子落在宋喆身上:“师傅,护山阵法有些不对劲。”

通文真君掌管各项庶物,同样有部分权力,掌控无为宗阵法。

他这一句话,让陆家老祖宗和顾子沛停止了争吵,两人俱觉得有些惊奇,难道还有人敢在试剑之会上闹事不成?不说无为宗背地里有多少位尊者,就明面上,便有他们四人坐镇。

“师傅,要不要……”

通文真君才开口,宋喆便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并且轻轻摇了摇头:“等等……”两个字才出,向来儒雅温和的无为宗主便神色一凛,“来了。”

半空之中,虚空交错,眨眼之间,古朴奇特的花纹遍布那一块天空,花纹似乎染了血色,散发一层浅浅薄光。

宋喆见多识广,温声开口:“是上古传送阵。”

现今修真界,无论是道门还是众魔域,道修和魔修出行不是御物飞行便是靠灵舟等物,然而在上古之时,最常见的却是传送阵。

三问宗先不说,丹鼎门和无为宗传承自上古,宗门禁地有详细的阵法传承,然而,便是如此,他们也只能将上古传送阵荒废,因为绘制传送阵耗费的太多,传送阵形成之后,启动所需太大,往往得不偿失。

而在上古之时,灵力比如今浓郁许多,天材地宝比比皆是,连同翻云覆雨的渡劫帝君也有好几位。这些大能随手便能绘制传送阵,因为灵气浓重,也不需要太多灵石便能启动阵法。

因着这些修士的目光都在擂台上,虚空中的场景只有缈缈几人看到,这些修士自然认不出上古传送阵,看到了也觉得又是真君交战引起的异象,自然不当一回事。

花纹自虚空蔓延,中间却出现一点裂缝,裂缝扩大,似乎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色隧道。

光线透不进的黑暗中,一截黑纱出现,紧接着是一只黑面金纹的绣花鞋,随后一女子踉跄晃出,她似乎是站立不稳一般,一踏出虚空便直接往下坠落。

这一下,众人自然看到了这一幕,神色都有些讶异费解。

而这女子坠落之地,正是云间擂台上。

无为宗的擂台极为结实,容丹桐他们这么折腾,除了表面焦黑有些划痕外,内部却不曾损伤。

夏寒潭一剑之下,万千寒霜,如今却被白骨鞭卷住了剑身,一接触夏寒潭便发现,自己这个剑修对上容丹桐,在身体强度上,占不到丝毫便宜,一时间形势便僵住了。

空中飘落一物时,容丹桐骤然施力,抬臂一扯。在这猛地爆发间,夏寒潭借力打力,一掌拍向玄霜剑柄,玄霜剑如风如电,直面而来。

容丹桐不得已收了白骨鞭,飞身跃开,便在错眼间认出了这下坠之物是什么。

这是一个姑娘,这是……金瑶衣!

玄霜剑追着容丹桐跑,容丹桐反手一记落雷后,下意识接住了来人。才刚刚抱住人,手心便一片粘稠,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重的令人发呕。

金瑶衣穿着一身黑裙,这条黑裙子怕是被鲜血泡了又干,干了又泡,重复了十来遍不止,全身上下就一张脸白,白的如同死人,一双眼珠子却格外锃亮。

玄霜剑破开雷球,白皙有力的五指握住了剑柄,便划开了容丹桐身上的灵力罩,直接指在他胸口。

冰珠子停在空中没有进一步攻击,翻滚的雷电同样安静了几分,连雨声也小了几分。

夏寒潭问:“她是谁?”

不只是夏寒潭疑惑,正在围观的修士也一脸莫名,面面相觑,觉得这一场精彩纷呈的战斗落幕的有些奇奇怪怪。

容丹桐同样惊疑,便没来的及回答夏寒潭的问题。

夏寒潭眉头一拧,因为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被打断,极为恼怒和不满意:“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才说了一句,容丹桐怀中的女子便低声咳嗽起来,她的头埋在容丹桐怀里,夏寒潭看不清她的脸,不然该认得出她,如今只能看到女子发髻凌乱,一头浓密的长发湿答答的沾黏在一起。

血腥味又浓重了几分,这么几声咳嗽便咳出了好几口血,实在伤的不清。

容丹桐同金瑶衣相处多年,数次历练中同生共死,不说别的,早便是可信任的至交好友。见她这样,便有些担忧,轻声开口:“你怎么样了?”

金瑶衣似乎缓过一点儿劲,从他怀中抬起头,一眼便瞧见了手持长剑,杀气腾腾对着两人夏寒潭。

“啪——”

金瑶衣眉头一扬,在夏寒潭怒火中烧时,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不重,却在夏寒潭冷冰冰的脸上留了个血手印,打的夏寒潭一时间有些懵。

“……”容丹桐理智闭嘴。

一瞬间茫然后,便是夏寒潭都有些咬牙切齿。

偏偏金瑶衣比他嚣张多了,顶着一张雪白面容,冷冷启唇:“打的就是你个登徒浪荡子!”

“你!”莫名其妙被指责,夏寒潭气的说不出话。

金瑶衣睫毛微颤,气势凌人:“你的剑指着哪里?”

玄霜剑刚刚指着容丹桐胸口,因为金瑶衣的动作,如今指着的,自然是金瑶衣的……胸口。

夏寒潭:“……”

“没话说了吧?”金瑶衣屈指一弹,嫩白指尖将玄霜剑敲的叮咚响,那一刻,夏寒潭觉得自己听到了玄霜剑委屈的清鸣声。

“先放我下来。”金瑶衣一转头,面对容丹桐时,刚刚的汹汹气势霎时间没了,眉眼间具是疲惫之色,看上去柔弱又可怜。

容丹桐的手规规矩矩搭在她腰间,如今更是不敢越矩,规规矩矩的将金瑶衣放下。

绣花鞋踩在碎冰之上,碎冰块上便落了一层血,金瑶衣晃了晃后,依旧挺直了肩背,在容丹桐面前少有的露出慎重之色:“小心点。”

音落,整个人跃下擂台,在容丹桐以为她将坠落悬崖时,她运转灵力踏上了山巅大殿上干净的地板。

小宗门的修士为了观看两位元婴真君的比试,纷纷围在了这里,金瑶衣停住时,随着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的是几乎要割破皮肤的杀气,一个个噤声让出来一条道来。

金瑶衣眉头一扫,呵斥:“现在立刻回到殿内!”

也不等他们行动,便一路往大殿中央走去,背影虽然柔弱,却坚韧可怕,仿佛刚刚从死亡之地出来的煞神。

容丹桐当初为了突破元婴,同样踏进了死亡绝境去历练,刚刚出来之时,一身红衣同样看不出血污,身上杀气比起如今的金瑶衣丝毫不差。

金瑶衣的确刚刚从绝境‘杀’出来。

在她背影渐远后,传送阵越裂越大,一只似实似虚的爪子伸出,随后是一声尖锐的叫声。

容丹桐一愣,这声音太耳熟了,耳熟到勾起了很久以前的回忆,那个时候,他和笙莲守在石碑之下,周边是一层一层的荒尸天魔,这么怪物欢舞之时,成群结队的在两人上空飞舞,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足以将光线遮的严严实实。

一只天魔自传送阵中彻底爬出,在感受到天水山脉浓郁纯净的灵气,以及地面的“食物”时,猩红的眸子浮现贪婪嗜血之色,嘶吼声传遍大殿。

金瑶衣深受重伤,用上古传送阵来到了此处,随后天魔跟随而来。

金瑶衣并没有在脱离危险后关闭传送阵,她是……故意的!

那些小宗门有人从来没有去过风烟岭,只是稍稍皱眉,询问这是什么妖兽。去过风烟岭的修士却惊骇欲绝。

“天魔!是天魔!”

“这种魔物,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

这些修士这才明白刚刚那个女修那句话的意思,便有人大吼一声:“回大殿,殿中有阵法守护。”

不等这句话落下,一群人便纷纷逃离,落在最后的是停守在此地,身穿鹤纹道袍的无为宗弟子。

在场唯有两人未动,一个是夏寒潭,一个是容丹桐。

随着天魔的嘶吼,一大片天魔自传送阵中涌出,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第一只出现的天魔绕着此地飞了一圈后,终于忍不住骨子中的嗜血贪婪,直扑两人而去。

玄霜剑划过长空,将天魔斩成两半,剑上森森寒意将天魔尸体直接冻结,随后夏寒潭用剑身一敲,包裹天魔的冰块瞬间化为粉碎,连同天魔尸体也不留下。

更多的天魔涌出,却因为这个震慑而不敢上前,只能在天空盘旋。

传送阵中央的隧道越来越大,随着天魔而来的,还有一只覆盖厚重鳞片的手臂,手臂有些地方腐烂,露出森森白骨——这是荒尸。

荒尸才露出一个手臂,天魔便欢呼一般嘶吼,它们不再克制,整个撕咬而来,仿佛一群黑乎乎的毒蜂。

夏寒潭又要出手,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轰隆!!!”

比刚刚同夏寒潭比试时,还要可怕数倍、强大数倍的紫金雷电轰然落下,将天魔群笼罩其中,以摧枯拉朽之态,将这些贪婪的魔物尽数湮灭。

电光消散后,这一片仿佛被拭去了污秽一般,干净明亮。

残留的数只天魔这才感到恐惧,纷纷退回传送阵之处。

这威力……夏寒潭眸子微眯,侧首看向容丹桐,他才发现,原来刚刚容丹桐并没有尽全力。

容丹桐立于焦黑和碎冰之上,衣袍被长风鼓起,更显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骄傲张扬。

时光流转,面对天魔时无能为力的少年,如今再无畏惧。

夏寒潭对战斗极为痴迷,抿唇问道:“你刚刚为什么不尽全力?”

“我尽全力了。”容丹桐侧眸看来,眉眼斜勾,昳丽惑人,“我刚刚的确有尽全力和你一战,并没有诳你。”

“满口胡言。”夏寒潭眉头蹙紧。

容丹桐眸子落在闪着薄薄一层血光的传送阵上,看到了露出半边身子的荒尸,他笑着回答夏寒潭:“尽全力一战和生死搏杀是不同的,你该比我更明白才对?刚刚是尽力一战,现在该生死一战了。”

这个解释显然让夏寒潭满意,他点了点头,问道:“那现在我们是并肩而战的战友?”

容丹桐嗯了一声,声音如料峭寒风:“我们换个方法比试如何?”

“说。”

“杀!”一字吐出,容丹桐身上涌现杀机,杀气几乎成实质,他一字一句道,“我们便比一比,比一比谁杀的天魔荒尸多。”

第159章

金瑶衣踏入大殿之上,抬眸扫去,四位尊者一个不差,通文真君则立于台下,垂眉敛目。

“瑶衣,你怎么伤这么重……”顾子沛起身,匆匆往台下走去,一个跨步便到了金瑶衣面前,抬手便要给她疗伤。

金瑶衣将脸上的碎发拂至耳后,朝着顾子沛摇了摇头,随后一咬唇,膝盖弯曲,结结实实跪于地面。

顾子沛脸色一变,他何曾见过自己徒儿如此模样?

一双秀气的手指上布满了伤痕,如今撑在地面,在一尘不染的石板上印了一个血手印,金瑶衣以头磕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三问宗金瑶衣擅自将魔物引入天水山脉,犯下大过,罪不可恕。然而……”湿润的墨发自背部划下,露出纤细的背部和优雅修长的颈项,脆弱的仿佛随手便能捏断,然而金瑶衣的声音却极为坚韧:“然而,瑶衣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抬首,面容惨白却带着惊人艳色,一双瞳孔中,除去疲倦,便是料峭峥嵘之色:“风烟岭阵法被破,荒尸天魔暴动涌出,镇守风烟岭的数千修士浴血奋战,陨落大半,连尸首都被撕咬吞噬,便是如此,荒尸依旧突破了封锁,将风烟岭周边城镇摧毁,所过之处,无一人存活。”

宋喆手指捏紧,压抑怒火问道:“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于修真者来说,便是隔了千里之遥,也只需要一个传讯符罢了,实在简单。无为宗三宗虽然离风烟岭较远,传讯符无法立即传达,却也有专门用来传讯的法器。

若是风烟岭失守,为何无为宗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白净牙齿咬出响声,金瑶衣回答:“风烟岭毒烟可隔绝灵力,魔物涌出的那刻,毒烟暴涨,比原先扩大数里之地,将驻守之地包裹其中,所有传讯之物,尽皆失效。”

阻隔灵力之处非常少,却并非没有,比如说众魔域的迷雾林,比如说风烟岭。

当初三宗以整个道门之力,将荒尸天魔逐入风烟岭中,便考虑了这一点,风烟岭能阻隔灵力,长期以往,自然能够削弱这些魔物的实力,千年过去,保不准便能轻易消灭这些魔物。

可是,也因为如此,此次暴动,镇守风烟岭的修士陷入困境。退后还是坚守?退后可逃,也许便有一线生机,坚守可能身死道消……而他们无疑选择了坚守。

金瑶衣咬字清楚,明明白白的叙述:“既然我们守不住,便只能找别的方法。天下间,能够用最小的损失挡住这些魔物的,只有两处,一是天水山脉无为宗,一是众魔域魔都。”

“弟子连夜绘制两处阵法,将小半魔物引入传送阵中,现在,不仅仅是无为宗,魔都上空同样出现魔物。”说到这里,金瑶衣眼中闪过复杂难言之色,既是悲痛也是无奈,“我离开之时,镇守风烟岭的无为宗星斗真君,丹鼎门古木、秋水两位真君,三问宗雪兰师姐,以及连空、江云子,折梅数位真君……陨落……”

镇守风烟岭的真君,三宗之人无疑最多,除此之外,便是中等宗门少数几位元婴修士,其中还有几位闲散云游的散修,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听金瑶衣所叙,在场几人心中便有所推测,然而真的由她口述之时,几位尊者心中具是一沉。

“瑶衣贤侄,你这次做的很不错!”宋喆眸子落在苍茫天际,那传送阵本来只是薄薄一层血光,如今浓郁的仿佛流淌出了血。

传送阵彻底开打,数只荒尸踏出传送阵,漆黑混沌的隧道中,依旧有数不清的魔物爬来。

有了荒尸压阵,狡诈的天魔开始张狂起来,它们有的攀爬在荒尸身躯上,伺机而动,有的则绕开两人,寻找别的猎物,更有的则四散开来,将整个天水山脉的修士和妖兽当成了猎物。

那些离开的修士还未踏出天水山脉,便看到澄澈的天际涌动一层黑雾,那是属于魔的气息,与此同时,盘卧于山林间的妖兽同样被惊动,发出一声声惊吼。

“无为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道有魔修?”

视线范围内,睁着一双猩红瞳孔的天魔飞出。有人瞪大了眼睛:“天魔——”

山巅大殿中,宋喆平和的神色变得肃穆,这位温润如凡间大儒的分神尊者首次展露自己实力,身上威压历经了数千年岁月,如山如岳。

他道:“待此事一了,无为宗必会登门道谢。”

随后手指在虚空一指,仿佛触动了什么一般,一层无形的波动在虚空幅散,将整个天水山脉笼罩,欲要冲出天水山脉的魔物被什么东西挡住,一碰到便发出一声声嚎叫,愤怒的冲向这些修士。

宋喆一指之后,又在虚空一点。

来自恒古的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钟声一共敲了九次,不同于先前的缥缈悠然,也不如先前宛如大道遗音的玄妙,却似乎敲在人心最深处。

听到之人,觉得灵力更加顺畅了几分,战意更加浓郁几分。

钟声响彻整个无为宗,无为宗弟子长老纷纷出关,这些年轻弟子结成阵法,将天魔围剿,出关的元婴真君,或湮灭天魔,或抵挡荒尸。

刚刚混乱的修士,在钟声消弥之时,竟然变得有条不紊起来,共同抵御魔物。

梅仙子柳眉倒竖,对自己身后的弟子,也就是林静姝几人吩咐:“你们留在这里!”

音落,如离弦之箭冲入天魔群中。

云间擂台上,两具荒尸爬上了擂台,容丹桐持鞭,夏寒潭握剑,同他们纠缠在一起。

天魔尖锐的利爪抓住了荒尸鳞片,或环绕在荒尸边缘,企图偷袭,利爪还未伸出,天空雷声大作,轰隆不绝于耳。

手指粗细的雷电降落,在容丹桐的控制下,精准的落在天魔之上。容丹桐所修的九玄雷决属性刚阳,落在天魔身上时,连爆料都没有便直接让它们灰飞烟灭。

夏寒潭不甘示弱,一边应对荒尸,一边凝成无数冰珠子,冰珠子一旦沾上天魔,便将它们整个冻住,只消轻轻一碰,便化为碎屑。

激烈交锋之中,白骨鞭抽在荒尸头颅上,玄霜剑落在了荒尸胸口,两具荒尸一时间撞在了一起,眼骷髅处幽绿鬼火相互映照。

容丹桐抬头,夏寒潭正好望过来,无需多言,乌云瞬间炸开,紫金雷霆汇聚成水桶粗细,将两具荒尸笼罩,雨水化剑,剑刃直指荒尸,直刺而下。

待雷霆消停,冰剑用尽之时,两具荒尸先被雷霆轰过,又遇冰剑席卷,整个被冰冻在擂台之上,形成了一座小型冰山,没有数日消磨,根本出不来。

擂台之上又落下一人,是个穿着杏花衫子的小姑娘,而这小姑娘刚刚在天魔中清出了一条道,才站在了这里。

梅仙子挑眉:“这次比试加我一个,如何?”

“你晚来了几息,要吃亏的。”容丹桐回道。

“吃亏就吃亏,我高兴!”梅仙子笑容灿烂,双环髻可爱又灵动。

容丹桐痛痛快快战了一场,也消耗了一些力气,如今虽然站在传送阵最近处,被魔物层层叠叠包裹,心情却明亮,他放声大笑,笑声清朗:“好,加你一个。”

夏寒潭未开口,眼神却跃跃欲试。

“很久以前我便想这样肆意痛快的战上一场了。”在离开天障之地时的愿望,一直存到了如今,容丹桐眉眼飞扬:“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下可如愿了。”

夏寒潭脸上那个血手印还来不及擦去,此时冷哼一声:“说不准便要丢掉性命。”

这句话是事实,天魔暗中偷袭,荒尸越来越多,如今已有五六十具荒尸自传送阵中爬出,保不准等会儿便会更多,可不是脚下被他们两人联手冻住的两具荒尸。

容丹桐丝毫不惧:“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心中无惧,说不定这些魔物还要怕我几分。”

梅仙子一拍手心:“来了!”

言罢,三人飞身避开了从天而降的巨掌,在空中站定时,天魔涌来。

山巅大殿中,宋喆做完这两步之后,踏步踏出大殿,通文真君紧随其后,看样子是要亲自动手。

紫檀道姑轻轻叹息,顾子沛伸了个懒腰,刚刚谈笑风生的分神尊者,身上皆涌出几分杀机。

紫檀道姑宛如一道青烟,青烟袅袅,无声无息的飘出大殿。顾子沛伸懒腰的手上出现一把玄黑长枪,长枪上遍布金银花纹,看上去耀眼而张扬。

“连纵……好久没有战斗了,你也懒了吧?”他屈指在连纵枪上敲了敲,“现在也该动一动了,不然要生锈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徒儿头,柔声安抚:“去我位置上好好躺着,别出来。”

随后提枪离开。

十来只荒尸猛地倒飞开来,那一块的天魔惊恐飞蹿。

——是宋喆!

镇守天水山脉数千年的尊者,如今终于出手了。随着他出手,一声啼鸣自群山中回荡,那是凤鸟的鸣叫。

第160章

乌云压顶,雷电轰然而落,伴随着倾盆大雨。

无数天魔在云间飞舞,它们的身体似虚似实,仿佛诡秘毒烟,一旦攻击撕咬修士却化为实体。身披鳞甲的荒尸行走于山脉之间,将所过之处的古树摧毁,妖兽吞噬。

雷霆落下之时,天魔成灰,连荒尸的行动也缓慢了几分,幽绿的鬼火忽明忽暗,半响才能回过神来。这紫金雷霆正好克制它们,这片雷云不小,可是比起几乎铺天盖地的天魔,比起上百具荒尸来说,便显得尤为小。

然而容丹桐也不是一人独行,天魔张牙舞爪撕咬过来时,飞剑结阵,数十把飞剑在无为宗弟子的控制下精巧而整齐,或将漏网之鱼钉死,或将成群结队的天魔绞杀,或稍稍阻一阻荒尸的路程。

这些年轻的弟子灵力有限,不过半响就服用补灵丹补充灵气,也唯有三宗才能如此财大气粗的让这些弟子这么吃补灵丹。

他们只能绞杀天魔,护送身处群山的修士前往最近的宫殿,真正拦截荒尸的,是镇守于各大山峰处的元婴修士。

有人能够绞杀天魔,桎梏荒尸,便有人在魔物包裹下,陷入重重绝境。

天水山脉灵气浓雾,山峰或秀美或险峻,云蒸霞蔚,恍若隐居仙境。平日里年轻弟子齐齐练剑之时,霜天白鹤在朝阳初升时掠过天际,洁白羽翼下仿佛洒落浅淡雪花。

试剑之会开启,也不过是让这般悠闲之景,增添几分人气。

如今,这碧蓝天空却被魔物遮蔽,苍翠山林间染上重重血色。

剑冢关闭后,大半修士被天道宗宗主和夏寒潭的比试吸引,未离开山巅大殿,如今处于护山阵法的庇护下。却依旧有修士提前离开,他们大多都是普通修士,未走出天水山脉的范围,如今同荒尸天魔困在了一起,遇上成群结队的天魔尚有一线生机,一旦遇上荒尸,却是覆顶之灾。

“快走!”

身穿鹤纹白袍的无为宗弟子同前来参与试剑之会的修士混在了一起,他们御物前行,各种法器飞舞。在他们身后,天魔锲而不舍的追捕猎物。

荒尸所过之处,树木弯折,两位元婴真君联手将三头荒尸挡住,庇护弟子离开。

然而荒尸是由虚空之魔的尸体形成,元婴修士只能抵挡,控制荒尸,如同容丹桐和夏寒潭联手那般,一人重创荒尸,打的它晕头转向,一人用封禁手段,将荒尸制住。却根本无法将荒尸彻底剿灭,要是能将荒尸彻底剿灭,当初三宗集整个道门之力,就不会将这些魔物驱逐到风烟岭,而是彻底抹灭了。

这两位真君,一位是无为宗长老,一位是他们护住的这些修士的长辈,两人实力俱是不错,虽然受了点轻伤,却将三具荒尸牢牢挡住,没让这些年轻修士遭受覆顶之灾。

离此处最近的殿宇还有一段距离,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便能到,不长也不短,若是不出意外,这些个弟子便能安全。

然而,在经过山谷之时,其中一人脸色突然铁青,另外一位真君虽然慢了一拍,却依旧感受到了什么,百忙之中回头瞧去。

无需神识横扫,肉眼可见的范围内,苍青古树间,覆盖铁色鳞甲的头颅缓缓出现,随后是眼骷髅处森森幽绿的火焰。

这是第四具前来捕猎的荒尸!

地面开始震颤,山石从陡坡上滚落,这只天魔察觉到了修士血肉的气息,幽绿火焰亮了亮,便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在它周围,天魔盘旋,发现猎物后,贪婪欢悦的吼叫。

两位元婴真君对视一眼,无为宗的真君避开横扫而来的长臂,向着另一位真君传音:“保不住了……”

能被长辈带来参加这种盛会的弟子,不是亲传弟子便是宗门中的佼佼者。

可是这种时候必须下决定,那位元婴真君咬牙吼道:“加快速度,能走一个是一个!”

“是。”领头弟子得了命令,立刻带着自己师弟师妹加快速度。

这些年轻弟子受修为限制,最多也就金丹期,便是想快也快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他们还要分神应对疯狂扑上来的天魔。这位元婴真君的意思很明确,让他们全力前进,无需在管别的什么了。

这群弟子照做,重重树影自身边退去,没几息身后便传来一声凄厉惨叫,这声音很是熟悉,其中几人便慌了神。

“师妹!”

回头看去,一女修被天魔偷袭,胸口被利爪撕的血肉翻滚,整个从天空降落。天魔蜂拥而上,利爪穿透女修肩膀,深入骨头中,这女修慌乱抵抗却无济于事,只能仓惶无助的呼救:“师傅,救我,师兄,师……救我——”

“我这就来。”有人顿住,便要出手,法决还未使出,身边的同伴便伸手一捞,将他强行拖走。

有一便有二,人心慌乱之时,又有几人反应不及,被狡诈凶狠的天魔脱入天魔群中,等待他们的,便是被天魔吞噬血肉,尸骨无存。

可是他们不能耽误时间去救人,若是四具荒尸集聚,两位元婴真君根本挡不住,只能将这些弟子全部放弃,到时候死的便不是一两人,而是全部成为盘中之餐。

荒尸携裹腥风而来,初初一个照面,其中一位元婴真君便不得不向后退去,无为宗那位真君反身扔出一八卦阵盘,黑白阵盘中,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钻出,将两头荒尸困住,紧接着袍袖一挥,袖中长剑直射而出,无数剑影如雨点般扑向魔物。

两人汇合,共同对付两具荒尸。

“阴阳盘若是失效,我们立刻撤离。”

“好!”

交战愈演愈烈,夹杂着弟子惨叫,每一声惨叫,那位元婴真君眉头都会紧锁一分,可是接下来,耳边的却不是惨叫,而是惊呼。

参天古树上,枝桠浓密,上面站着一华服青年,手持玄黑长枪,面上挂着懒懒散散的笑容,在他出现之后,包围这些年轻弟子的天魔瞬间湮灭。

这些弟子惊魂未定,领头的人却认出了他的身份:“尊……尊者!”

顾子沛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随后冲着前头两位真君开口:“先带这些个小家伙离开。”

两位元婴真君往后退去,奇异的是,荒尸低吼数声,却没有追上来,连同天魔也缩了回去,退到了荒尸身旁。

荒尸不是不追来,而是顾子沛在出现的那刻便锁定了它们,领域避开了这些修士,无声无息的压下。

两位元婴修士回到这些弟子面前,便要带着他们离开,顾子沛揉了揉手腕,手中的连纵枪转了一圈,淡道:“你东西忘了。”

无为宗那位元婴真君没吭声,回头手一捞,把自己的阴阳盘收了回去,带着一群年轻修士,一溜烟便没了影。

顾子沛出手,连纵枪一枪横扫一个,不过四枪,便将四具荒尸摞倒,麻烦的是,荒尸的身躯极难破坏,把天魔全掐死,只要有荒尸在,天魔便能再生。

山巅大殿中。

陆家老祖宗感受到宋喆紫檀道姑甚至顾子沛出手的气息,起身要离开时,眸子落在远方,一道剑光自殿宇中破出,如同流水般散开,随后猛的一收,直上云霄。

那是一位身穿白袍的剑修,和被困在天水山脉的修士以及天魔荒尸不同,此人轻而易举的穿过了阵法,消失在苍茫云海间,目标正是风烟岭。

陆家老祖宗不由暗道了一声“难得”,这人是无为宗昭华尊者,昭华尊者已经避世百年,可是风烟岭之事事关重大,宋喆通知另外两宗时,同样将此事告诉了昭华尊者,这一次,他便是要亲自前往风烟岭。

轻叹一口气,陆家老祖宗嘱咐少双:“你安心待在此处。”他的语气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熟稔,说完之后,踏步离开。

老人面容满是沟壑,脚步却沉稳有力,身上的气息更是深不可测。

经过金瑶衣身边时,陆家老祖宗瞥了眼站于大殿中央,垂首不语的金瑶衣,尽管不耐烦顾子沛那得意样子,却不得不承认,他这徒儿实在不错。

心性坚毅,行事果决……也够狠。

四位尊者加入战局,牵制大半荒尸,形势立刻有了缓解,随着时间推移,道门渐渐占据了上风,然而分神尊者也非万能,无法顾及之地,一些修士依旧险象迭生。

金瑶衣算好了尊者在场,同时也明白这里有无数弱小修士。

此举,于整个道门来说,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灾祸,却将前来参与试剑之会长个见识的普通修士,甚至是无为宗弟子带入了绝境之中。

金瑶衣挺直肩背站在原地,自她的师傅顾子沛离开之后,她便一直是这动作,一动不动。

躲入山巅大殿的修士,密切的关注着外面情景,眼神却时不时扫向她,那些目光复杂难测,无言的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怨愤,如芒在背。

顾子沛提枪出去后,一出手便毫不留情,行动力比起宋喆来说,差不了多少。

金瑶衣大概猜的到她那师傅这么做的原因,无为宗主认为她做的好,那是宋喆胸怀宽广,但是别的修士可不会这么以为,顾子沛如此作为,也是为了她好。

她猜到了此举会造成什么,可是她依旧会做。

自夏寒潭向容丹桐挑战起,少双便没有移开过目光,如今更是眸光灼灼,在黑压压一片的天魔中寻找那抹艳红之色。

他的师傅,面对天魔偷袭,荒尸碾压时,依旧游刃有余,便是遇上危险,也迅速同一边的夏寒潭或者梅仙子联手,摆脱困境。

少双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在即将踏出大殿时,被金瑶衣一把拉住。

“你要做什么?”金瑶衣声音沙哑。

金瑶衣担任天道宗副宗主一职,可是实际上,她是三问宗弟子,不可能改门换派,副宗主一职只是她随口而说的玩笑话,更是她为天道宗付出的肯定。

少双斟酌开口:“前辈,我想出去看看。”

“以后你有这个实力了,定没有人再拘着你。”金瑶衣松开拉住少双的手臂,依旧摇了摇头,面容上是不容置疑之色,“现在给我老实待着。”

少双抿了抿唇,玉熙几个走过来,玉熙同样很关心外面场景,无声的拍了拍少双的肩膀,以示安慰。

周景则笑:“宗主如此厉害,我们可要沾光了。”

另外几人听了这句话,小鸡啄米一般,直点头。朝夕相处,没有对比,他们知道宗主强,却不知道强到什么程度,今日方知,他们的宗主是如此强者,比起担忧,更多的是由衷的自豪感。

少双睫毛微颤,唯有太多情绪,墨玉瞳孔中却落了细碎的光,点头回答:“我明白了。”

宽大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收拢,少双紧紧握住至清剑,这把至清之剑诛邪诛魔,似乎明白主人所想,无形的清气萦绕,隐约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可是最终少双还是没有动,即使得到了至清剑,在他人眼中,他的修为还是逊了一筹。

这样的他,根本无法同容丹桐并肩而行,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看他,在凶残贪婪的魔物中和别人并肩战斗。

微愣之间,一双冰凉的在他脸颊上揉了一把,少双猛地望去。

金瑶衣捏着他的脸颊,笑眯眯道:“瞧这小脸嫩的。”

少双脸上浮现错愕的神色,猛地往后退去,金瑶衣顺势松开了手,将掌心摊开放在少双面前,笑道:“放心,我刚刚清理了一下,不脏。”

手掌上大大小小的划痕都结了血痂,掌心干净而柔软,的确没有对付像夏寒潭那般,耍少双玩。

少双一直看着容丹桐,余光自然扫到了夏寒潭,也看到了夏寒潭脸上的手印子。沉默半响后,他露出为难之色,斟酌开口:“前辈,请别开这种玩笑。”

“那换一种吧。”金瑶衣露出明艳的笑容,一把扯住少双的衣袖便往外走,“我带你出去看看。”

少双本欲避开,听了金瑶衣的话后,微微愣了愣,由着金瑶衣带他出去。

金瑶衣受了重伤,平日里稳健的脚步如今有些凌乱,玉熙本想拦一拦,金瑶衣一眼扫去就噤了声,许悦几人更不敢开口,唯有周景不怕死的说了一句:“副……前辈啊,你刚刚不是不准出去吗?”

“现在准了。”金瑶衣回头阴测测一笑,“再说一句,我就扒了你裤子吊着打。”

周景:“……”

顿了顿后,周景笑容满面的用手搭在玉熙肩头,笑嘻嘻道:“金前辈这么厉害,小师兄跟着她可比我们安全多了,你说是不是啊师兄。”

玉熙终于开口:“你被前辈吊起来打过三次。”

“……”

金瑶衣带着少双从大殿中央走过时,有人在后面劝解了一句:“道友,现在出去很危险。”

“没事。”金瑶衣没有回头,声音却柔和的如同桃花瓣上吹过的暖风。

在黑裙女子带着紫衣少双踏出门槛时,一道含着怨愤的声音传来:“你管她死活做什么?呵,这种祸害。”

金瑶衣恍若未闻,少双轻轻勾了勾唇,笑容意味不明,心道:一群土鸡瓦狗。

踏出守护阵范围后,金瑶衣招手,红缨枪出现在手心,长枪划过天际,枪头冒出火焰,宛如流转的虹霞。

“这地方就几团黑气,又看的到你师傅,多好。”

他们面前是云雾缭绕的悬崖,不远处便是立于虚空的擂台,容丹桐三人便坚守在那里,和荒尸硬碰硬,或清除天魔。

少双抬眸望去,眼中便多了一个红色小点。在山巅大殿中,他需要在一片混乱中,寻找出容丹桐的影子,在这里,他却能清楚的看到容丹桐出手。

不仅如此,荒尸要过来便需要费一番劲,说不准还没过来就被哪个同道一脚踹了。

金瑶衣才说完这句话,她口中的‘几团黑气’就伸着利爪扑过来。

长枪向上一挑,将天魔捅了个对穿,却对上了天魔猩红而嗜血的瞳孔,因为痛苦难耐,而更加疯狂的嘶吼,噬咬,却没有在红缨枪上,留下任何痕迹。

“就这种玩意。”金瑶衣眉毛一挑,脸色虽然苍白,却并不病态,“你怕吗?”

“噗。”少双轻笑,眉眼弯弯,“前辈也说了,不过是这种玩意,少双怎么会怕?”

手腕一抖,枪头火焰一涨,将魔物烧成灰烬,留下黑灰簌簌而落。

金瑶衣笑道:“突然觉得,你做我徒儿也不错。”

少双很小的时候,沉默寡言,不会哭不会笑,宛如一个‘怪物’。可是容丹桐不希望他这样,也不知道从何时起,身姿长开的少年完全变了一个样子,气质清贵,一举一动温雅可靠,偶尔会露出腼腆温柔的笑容。

可是面对金瑶衣这个问题,他脸上的笑容却从嘴角隐去,墨玉眸子中透出几分尖锐,他答:“我只会有一个师傅。”

师傅也只会是容丹桐。

金瑶衣没看到他的神色,露出绮丽非常的笑容:“我这么多年来,就没见过你师傅亲近过哪个男人和女人,除了我。”眉梢一挑,她调笑道,“若是你师傅愿意跟我在一起,就算你不喜欢我当师傅,也要乖乖叫一声师娘,知道不?”

少双:“……”

“到时候,就算你师傅护着你,我能让你好看,所以学会讨好我一点。”

少双眸光一闪,看金瑶衣的眼神便变了意味。

偏偏金瑶衣还舒展双手,非常随性的开口:“不跟你开玩笑了,既然你不怕,待会儿我顾及不到你的时候,自己搞定那几团黑气。”

金瑶衣很多时候都在外面历练,经历各种磨难,她天生好运气,总是能碰到各种大机缘和各种可怕险境,更多的时候还特别招人恨,身后追杀她的人,总有那么一串,上至邺城城主贺州词,下至一些她记不住名字的蝼蚁。

为了不给天外岛惹上是非,她很少在天外岛长住。

自从容丹桐将少双带回来后,金瑶衣每次回来休憩一番时,都能看到容丹桐同自己这个小徒儿腻在一起,在她看来,容丹桐要是哪天把自己徒儿宠的无法无天,那绝对不奇怪。

而一般这种无法无天的熊孩子,都只有欺凌弱小的实力,一旦到了生死关头,立刻就怂,不堪大用。

金瑶衣来晚了一步,没有见到少双在南明小秘境以一挑众,也没看到他在云间擂台上无人敢与其争锋的身姿,更不知道在她眼中被溺爱过头的少年轻松闯过了山河卷。

她觉得这孩子没经历过一点儿风吹雨打,保不准就是一个花架子,绣花架子别说遇上荒尸,就是遇上天魔这种小玩意而,也很容易被撕成破布条,所以事先跟他说好了。

省的到时候这小子受了伤,容丹桐跟她唠叨。

两名修士站在这里,一个身上血腥味极重,以天魔的狡猾智慧自然能够察觉出她受了重伤,一个气息弱小,似乎很容易对付的样子,这样一顿美餐,很容易便吸引了天魔的休息。两人三言两语间,便又有数只天魔飞旋而来。

天魔性情极为狡诈贪婪,智慧极高,在飞扑过来前,他们藏在峭壁之上,峭壁上生了几丛灌木,天魔身体不太,又介于虚实之间,很轻易便能隐藏自己气息。

山风拂过落叶,荒尸嘶吼自远方传来,树木倒塌,素净衣袍的无为宗主宋喆立于空中,他的身边,无数上古字体浮现,这些墨字极为玄妙,单单一个字便包含了尊者领域以及一个完整的阵法,而浮于身侧的字数却有上百个,组合在一起如同一座由无数阵法结合形成的复合大阵。

宋喆气息儒雅,连出手也带了几分书卷气息,然而,对于对手来说,却不是这么回事。

墨字随着他的手指而动,或单字压下,或两字结合拍击,或形成一排诗文围堵……所过之处,荒尸倒成一片。

“轰——”

荒尸倒飞,撞在山丘之上,这一次出手极重,山丘半边倒塌,荒尸被埋在其中,半天出不来。

这般动静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其中便包括金瑶衣和少双。

金瑶衣还感叹道:“宋宗主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少双年岁小,又一直待在天外岛,所知之事,远远比金瑶衣少。金瑶衣兴致一上来,便同他说一说这些传闻:“你同你师傅来无为宗时,有没有听到凤鸟清明之声?”

“有。”

“那就对了。”金瑶衣一拍手,“每一次试剑之会开启,无为宗便会玩上这么一出,有没有很好奇那声音哪里来的?喏,据说宋宗主年少历练时,在天水山脉中捡回一颗石蛋,在自己床榻上放了几日后,这石蛋便孵化了,出来一只秃毛鸡,宋宗主也不嫌弃丑,就养了起来,养到他自己接任了宗主之位,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只雏凤,你说有趣吗?”

少双仔细聆听,便在这当头,一阵腥风飘过鼻尖,紧接着便是一只锋利非常的爪子。

金瑶衣神色未变,抬手便将这爪子一手抓住,她这双手,在没伤痕之前挺秀美,但是再秀美的手,也能轻易捏断天魔的爪子。

“嘶——”

天魔剧烈颤抖,金瑶衣冲着少双而笑,五六只天魔无声潜伏而来,目标便是少双。这一次金瑶衣未出手,想要看一看这孩子到底废到什么程度。在天魔即将勾破少双衣袍时,宽大袍袖下,是一根长长的锁链,锁链席卷,迅猛如闪电,却比长蛇还要灵活,短短一瞬间,便将天魔的脖子锁死。

金属相击的细微声音传来,少双手一拉,数只天魔被锁链圈住了脖子,很难反抗,便被少双提了起来,一串串的吊着,天魔瞪大血色兽瞳,整个显得有些懵。

虽然金丹修士一般能够应对一两只天魔,可是这也太简单了吧?

金瑶衣扑哧一声,总算明白自己小看了少双。

少双手指一身,锁链划开,将天魔碾死之后,镇定自若的问:“后来呢?”

“后来……”金瑶衣一笑,“这天虞界,除非有隐居世外的老怪物,不然除了众魔域那位高高在上的贤者,没人能够正面扛上这一人一凤。”

其中,便包括金瑶衣的师傅顾子沛,顾子沛曾经向宋喆挑战,宋喆人还未出现,便败在了那只雏凤的一口凤凰真火上,实在败的凄惨,败的咬牙切齿的不甘心。

之后数次,又有天魔袭击,她们两个在这里待的越长,被金瑶衣身上血腥味吸引来的天魔便越来越多,遭遇的天魔也越来越多。

金瑶衣身为堂堂元婴修士,甚至比容丹桐早了十来年结婴,在不包括一些特殊手段的情况下,实力比他只强不弱。可是她伤的比想象的重多了,只能对付一些天魔,若是荒尸过来,她便只能拎着少双奔逃,便是如此,两人在成群结队黑压压一片的天魔袭击中,也很不容易。

在天魔源源不断飞扑过来时,紫色雷霆从天而降,瞬间清空了大片天魔,吓得这些天魔,尖叫飞离。

少双握住冰凉的长鞭,抬头望去,便见容丹桐跳上了荒尸的头颅,衣袍猎猎,正侧首朝着两人微笑,狂妄而骄傲。

“师傅……”两个字划过舌尖,少双却不由蹙眉。

他并不想给容丹桐增添麻烦。

金瑶衣眉眼盈了笑意,冲着容丹桐喊:“这是第三次英雄救美了啊!”

第一第二次指的还是很久以前,金瑶衣还穿成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样子,跟在贺廷身边娇羞可人的时候。

容丹桐也习惯了金瑶衣的调侃,在夏寒潭动手后,跟梅仙子两个一起补刀,还不忘回答:“我担心的是少双。”

他怎么都不会担心金瑶衣这朵霸王花有危险。

这一瞬间,金瑶衣立刻拉下了脸,状似委屈的瘪了瘪嘴。

夏寒潭握着玄霜剑同荒尸硬拼,身上时不时被天魔抓上一道大口子,见容丹桐还有心情开小差,本来应该刺向荒尸手掌的剑最后落在了荒尸肩膀上,荒尸肩膀瞬间被冻结大块,手掌却依旧拍了过去,直指后面的容丹桐。

容丹桐嗤笑:“心眼真小。”

紧接着白骨鞭便缠上了荒尸手腕,这具荒尸的手臂腐烂了大半,血肉成焦黑之色,更是露出整个臂骨。容丹桐顺着长鞭落在了荒尸手臂上,立刻露出了嫌恶之色。

梅仙子手心滑出一只小铁锤,铁锤随风而涨,其上还镶着一排排铁刺,猛地砸向荒尸头颅,本来悬浮此处的天魔四散而逃,荒尸被砸了个正着,整个往后倒去。

容丹桐趁此机会落在了擂台之上。心里却有些感慨,梅仙子出身丹鼎门,修的是炼器,炼器十分艰苦,梅仙子拜入师门后,立誓要炼出极品灵器。如今梅仙子已经结婴,炼器练得不怎么样,大铁锤反而舞着虎虎生威,遇上她这一锤,常人只能跑。

梅仙子遥遥喊道:“容道友,你没事吧?”

其实,几番苦战下来,三人都受了些伤,但是梅仙子偏偏只问容丹桐一人,把夏寒潭忽视在脑后。

容丹桐摸了摸鼻子,笑了一声:“没事。”

便听梅仙子嘀咕:“小心点,毕竟某人铁石心肠。”

夏寒潭:“……”他权当没听到。

“前辈。”少双唤了一声。

金瑶衣瞥了他一眼:“怎么?”

少双唇角微弯,声音柔和清浅:“看起来,师傅更担心我的安危。”

金瑶衣错愕,回过身来,仔细打量着少双。

紫衫少年站在这群魔乱舞的战场,却当的上芝兰玉树四个字。

然而,在这句话中,她听出了挑衅的意味,尽管眼前这少年笑的再干净纯洁,语气在轻柔温润,她也不会听错其中意思。

半响,金瑶衣放声大笑:“你吃醋呢?”

少双瞳孔微微睁大。

金瑶衣无所谓的摊了摊手:“一个离不开师长的毛孩子。”

少双却低声呢喃:“吃醋?”

“难道你不是因为我想当你师娘,心里才不痛快的吗?”

手心是冰凉的锁链,腰上悬挂着至清至净的长剑,可是少双手心却冒出了冷汗,觉得难堪又莫名其妙。

金瑶衣却不在理他,将红缨枪往地面一插,放眼望去,将周边战斗尽数收入眼底,最后看到了自己那第一次劳心费神到处救人的师傅。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占一位尊者,一开始他们分散很开,后面便慢慢开始收网,将荒尸往同一个方向逼去。

上百头荒尸本来分散何处,如今却慢慢开始收拢。别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此处却变得艰难起来。

天魔的数量极为多,尽管一片片的消灭却依旧似无穷尽一般,容丹桐几人不在乎天魔,面对荒尸却有陨落的危险。

他们三人联手进退,最多的时候,逼退过五具荒尸。如今面前只有三具身披鳞甲,仿佛魔神一般的荒尸。可是山林在震颤,妖兽嘶吼,飞鸟惊起,神识范围内便有三具荒尸是这个方向。

“先全力解决这三具荒尸。”

梅仙子喊道,容丹桐两人立刻应声,时时刻刻支撑半领域对于元婴修士来说,非常消耗灵力,所以容丹桐早早便收了雷云,夏寒潭也不例外,同样将灵力收敛。

梅仙子一说动手,不需要多说,已经配合默契的三人便联合动手。

铁锤增长数倍,玄霜剑上剑意凛冽,白骨鞭上电光闪烁。

铁锤将荒尸砸的倒飞,梅仙子同样退后数步,手指有点发抖,却牢牢握住了这可怕的大锤子。玄霜剑疯了似的不要命的袭击荒尸,荒尸被迫步步后退,却一掌擦过夏寒潭,一边臂膀立刻血肉模糊,容丹桐仿佛是最轻松的那个,只需要用雷电将自己面前这具荒尸定住便行。

三具荒尸聚集在一起,容丹桐长鞭一挥,早便收起的雷云又一次出现,这一次,容丹桐不等它慢慢积聚力量,直接以白骨鞭为引,长鞭落在荒尸头顶,九天雷霆轰然落下。

巨响之后,此处被重重雷光包围,璀璨至极。

夏寒潭梅仙子再度出手,在雷霆消散之后,将三具荒尸冰冻,梅仙子手中出现一垂着铃铛的小绳,小绳将冰冻荒尸捆了个结结实实。

便在这时,手上握住一头妖兽尸体的荒尸出现,这具荒尸身上染了鲜血,身上涌着黑色死气,幽幽绿焰在瞳孔中燃起。

随后,又有两具荒尸出现,一出现便将容丹桐三人当成了猎物。

容丹桐捏紧了长鞭,长吸了一口气,额头上却不免冒出冷汗,战斗如此之久,刚刚又速战速决解决三具荒尸,对三人的消耗都挺大。

又来三具荒尸,勉强能够应对,到时候,想必几位尊者也快搞定那上百具荒尸了吧。

三人神色肃穆,然而,阳光升起之处,又有一具荒尸冒出,这是……第四具……

随着荒尸出现,天魔数量也是陡然增加。

金瑶衣本来只是带少双出来透口气,如今情况如此险峻,她又自知自己帮不上忙,便回身拉住了少双。

“我们走!”声音斩钉截铁。

少双被拖着走了两步,随后站定了身子。

金瑶衣蹙眉:“我们现在会拖累他们。”

少双神色平静,缓缓启唇:“前辈,你真霸道。”

少双想要出去,她一拦,少双便只能放弃,她愿意带少双出来,也无需少双同意便将人拉着走。现在她觉得有危险,便同样强硬决定离开。少双并不觉得她的想法有什么错,却忍不住说了一句实话。

“我一向如此。”金瑶衣挑眉,“要是你比我强,我自然不会干预你,现在跟我走。”

红缨枪将包围过来的天魔焚烧,金瑶衣手上施力,拽起少双便走,不过少双也未反抗,只是时不时往后瞧上一眼。

四具荒尸让容丹桐他们陷入了今日之内最艰难的苦战,可是三人具是经历战斗,什么困难险境没有经历过?

因此,虽然危险重重,却并非没有翻盘的机会。

这一次他们无力硬碰硬,便采取迂回的方式。三人穿梭在荒尸之间,也不求能够立刻打败它们,只是伺机而动,寻找最佳下手机会,或者等宋喆四位尊者来到这里,取的最终的胜利。

又一次从荒尸腋下穿过,容丹桐一鞭回抽,荒尸行动慢上一拍后,便绕身而过,没想到直接同偷袭而来的天魔对上,容丹桐一个掌心雷轰过去,便看到了险象迭生的梅仙子。

梅仙子擅长硬碰硬,在灵活变通方面便差了几筹,幸亏她自己就是个不入流的炼器师,炼制出来的东西不怎么样,却稀奇古怪,勉强将荒尸牵制。

然而容丹桐一回头,却看到了她反应不及,便要被荒尸一手握住。

容丹桐长鞭抽去,卷住了梅仙子的腰身,将她扯了出来。

在他身后,重重天魔飞舞,遮的不见光亮,容丹桐他们在激战之中,便没有察觉到,第五具荒尸从地面缓缓站起,一掌劈来。

这一掌,容丹桐躲不了。

在金瑶衣扯着少双踏入护山阵法的范围内时,少双侧首,长发浅浅落在白净的侧脸上,他的脸上透不出一丝情绪,瞳孔却似乎流淌着灼热的血液,妖异而可怖。

给我……滚!

心中划过这三个字,正要袭向容丹桐的荒尸整个僵住,随后仿佛失了生机一般,眼骷髅处幽绿火焰渐渐小去,直至熄灭,轰然倒地。

少双抿了抿唇,将心中翻滚的杀意压下。

他果然能够控制这些魔物,这不是错觉……

第161章

少双和金瑶衣踏入护山阵法后,殿中两只青铜鼎上点了长香,青烟袅袅,将两人身上的血腥味祛除,连同整个人都清醒了些。

两人望过去时,身穿鹤纹道袍的弟子对着两人笑了笑。

“宁神香?”金瑶衣启唇问道。

“没错。”这弟子回答,“长老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静气宁神,便吩咐我点了这宁神香。”

这弟子说完后,略一躬身,便离开了此处,瞧着去的方向,似乎是准备加入战局,与同门师兄弟一起组合剑阵,绞杀天魔。

“看来,这件事很快便能解决了。”金瑶衣眸子落在同魔物厮杀的修士上,低声喃喃,最后释怀般笑了一声,“若不是已经掌控全局,哪里会有什么心思吩咐点香。”

“这件事也该结束了。”少双点头赞同。

缥缈青烟中,金瑶衣轻轻阖上双眸,鼻子微微皱了皱,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脸上露出恬淡祥和的神色。

少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气息好闻是好闻,却让他有种浑身灼热的不耐感。

半响,金瑶衣长长舒了口气,睁开了眸子,眸中含着几分笑意,抬手便在青铜鼎上点了点:“无为宗的安神香可不简单,简直就是独树一帜,仅此一家。这安神香可是用凤鸟的粪便制成的,你说稀奇不稀奇?”

“……”少双默了默。

金瑶衣则笑:“我们这一次,算赚了。”

两人说话间,正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修士有些骚动,更有修士连袂往大殿后面走去,不一会儿又有人走了出来,面上神色有些古怪,有人失望,也有人兴致勃勃。

金瑶衣本无兴趣,少双也是神色淡淡,一道纤细的身影却小跑了过来,许悦仿佛穿梭在花丛中的彩蝶,携着一阵清香飘了过来。

“金……前辈,小师兄。”许悦在两人面前停住,喘了口气后,语含兴奋的冲两人说,“凤凰,是凤凰。”

伸手往里头一指,她补充说道:“无为宗不愧是三宗之一,居然圈养了一只凤鸟,那只凤鸟就在后头。”

话音一落,凤鸟清鸣,在山间回荡。

“锵锵——”

“走,去瞧瞧。”金瑶衣眼睛亮了亮,一手扯住一人,拉着许悦和少双往里头走去,嘴上也停不住,“上一次我来无为宗时,可没这好处,我倒要看一看,那只把我师傅头发烧了的凤鸟长成什么样子。”

说这句话时,金瑶衣只有幸灾乐祸。

踏过爬满藤蔓的回廊,面前是一条鹅卵石小道,小道边上种满了梧桐,也就是凤凰所栖息的青桐,一眼瞧去,梧桐挺拔,枝叶繁茂散开,青碧之间一片淡淡金色。

大殿之中虽然大半修士神色沉重惨淡,但是还有闲心瞧一瞧传说中梧桐长什么样子的,不是无同门遭难,就是没心没肺者,因为,比起山巅大殿中个个目光不善的修士,金瑶衣这一路来,见到的修士都挺友好。

走了没几步,耳边便传来潺潺流水之声,面前陡然开阔,只见足足有三人合抱粗细的梧桐扎根于肥沃土壤中,树干挺拔,仿佛直指云霄。

这株梧桐树环绕着浓郁灵气,灵气如风又如火,极为活跃,仿佛有生命一般,足以证明这株梧桐树的不凡之处。

来到这里的修士先是称赞了一声‘好树’,然后便左顾右盼想要寻找那传说中的凤凰,修士视力极佳,对于修为深厚的修士来说,便是千里之外的树叶上的纹理都能看的清清楚楚,可是离着这么近的距离,他们左瞧右瞧,除了一只灰扑扑的,看上去呆呆傻傻的麻雀外,并没有见到那传说中的凤凰。

玉熙被周景连同几个师兄妹拉着跑,早一步来到了这里,陶诺正摇头晃脑的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就说:“到底在哪儿呢?”

石砚,许桑两人纷纷表示没找到。

苏从言抱着手臂不说话,按她的性子,要是见到了那传说中的凤凰,定要嘲笑石砚他们几个蠢,如今一言不发,显然她也没找到。

就周景一个人在那里笑:“你们几个是不是傻不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恰好金瑶衣三个过来,许悦笑眯眯念道:“据说上古凤凰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那样清贵高傲的神兽,定然美的令人心生向往。”

她的声音清甜,含着笑意和期盼,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谁知周景听了后,笑的合不拢嘴,笑的捂住肚子,就差往地上滚几圈了。

许悦咬了咬唇,觉得这师兄一天不笑话她,就不舒服似的,简直有毛病!

“别欺负悦师妹了。”玉熙抬手往周景手臂上重重一拍,微蹙眉头,问他,“凤鸟到底在哪里?”

玉熙找了半响,不得不承认,他没有找到凤鸟,周景一听这话,笑声更大了几分,仿佛停不住一般,招足了几位师弟妹的仇恨。

苏从言眉梢一挑,拉着陶诺便威胁他:“你以后做了什么都别给他了,把他那份给师傅送去!”

“可是,我一直都有给师傅送双份啊。”

苏从言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陶诺一眼,就差指着周景骂了:“就这玩意,成天不务正业还爱逗你,你说说,他哪里值得我们对他好?”

这句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便是陶诺也觉得好有道理,认真的对着苏从言点了点头,就差捏着小手帕发誓了。

周景这下不乐意了:“我不就是笑了几声逗乐大家吗?怎么成了我的错了?这师兄当的真没意思。”最后还摊了摊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呵。”苏从言冷笑,“说的好像谁想要你这种师兄似的。”

几人一如既往的闹成一团,少双清澈的眸子印入这梧桐灵树,略略扫过一眼后,他轻轻抿了抿唇,落在了最吸引他的地方,深灰色枝干上,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在梳理自己的羽毛,看上去又胖又笨拙的样子,少双却觉得……这种麻雀味道想必十分香甜……

将心中莫名其妙的想法压下之后,少双清如珠玉的声音插入:“如果不错的话,那便是凤鸟了。”

音落,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指着那只体态圆润的‘麻雀’。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瞧去,纷纷露出见鬼的神色。

少双浅笑:“若是真有凤凰在这株梧桐树上栖息的话,想必没有鸟儿有胆子敢靠近这株青桐。”

而这只胖麻雀正悠闲自得的在枝干上蹭了蹭,一副主人的样子。

“噗。”金瑶衣不由哈哈大笑,“没错,肯定就是这傻东西了。”

见几人望过来,小脸上都是费解和求知欲,金瑶衣边笑边解释:“宋宗主养了数千年,才认出这凤凰来,我还道是什么原因,如今一看,可不就是因为它生的太丑?不然怎么会拖了这么久才认出?”

这句话,几乎是知道这只胖鸟便是凤凰后,所有修士的心声,别人顾及无为宗的脸面没敢多说,不代表金瑶衣不敢开这个口。

那只胖鸟灵智极高,它没把这些修士异样的目光当一回事,可是金瑶衣这么明目张胆的开口,便有些触怒了它,当即伸长脖子,仰天清鸣。

“锵——”

啼鸣由这株梧桐树向四方扩散,霎那间传入耳中,凤鸟的鸣叫同它的模样大为不同,尽管生的灰不溜秋,还长的胖乎乎的,然而它的鸣叫却格外悦耳,令人如梦似幻,如临仙境。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属于上古神兽与生俱来的可怕威压,压的人瞬间透不过气来,只觉得面前不是那胖乎乎的‘麻雀’,而且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

少双几人只是受到了波及罢了,金瑶衣却是首当其冲,整个人往后退了数步,才好上一点的伤口又被撕裂,胸口气血翻滚,活生生演绎了一出,什么叫‘祸从口出’。

围在一边,对这凤鸟有些不以为然的修士纷纷噤声。无比真切的明白了,就算生的丑,凤凰的实力也是妥妥的。

偏偏金瑶衣满不在乎,手指将长发拂至耳后,露出失血过多,却依旧明丽至极的面容,勾唇便笑:“脾气还挺大啊。”

怪不得她师傅一向宋喆挑战,就被烧了个黑乎乎回来。

踩着枝干的胖鸟仰着头,努力表现出一副睥睨无惧的样子,这样一来,居然显得有些可爱。便在它还要在表现一番时,宋喆沉稳的声音传来。

“凤儿,过来。”

宋喆的声音仿佛有奇效,这只凤鸟兴奋回应一声,随后舒展羽翼,绒毛在长风中一抖,它跳下了梧桐古树,颇为费劲的往声音的方向飞去。

刚刚它站在枝头时还好,这样远远一瞧,像极了一圆润毛球。惹得金瑶衣又一次笑出声,便是别的修士,似乎也被感染一般,纷纷笑了起来。

——

四位尊者联手,加上镇守各处山峰的元婴真君纷纷出手配合,终于在此时将上百具荒尸驱赶至一处。

每一具荒尸都宛如一座小山丘,这般巨大的怪物聚集在一起,占地极广,将原本的苍翠树木毁去后,他们纷纷嘶吼,吼叫声仿佛惊动天地。而魔物则盘旋于荒尸四周,张牙舞爪对着围住它们的修真者,却又像被打怕了一般,不敢上前。

宋喆立于东方,另外三位尊者则立于另外三方位置上。

宋喆一招手,原本数百上古文字化为上千个,墨色字体分散在山脉各处,在宋喆控制下,将疯狂冲出此地的荒尸镇压。若是他有什么疏忽之处,荒尸便会撞上紫檀道姑布置的万千银线,银线成网,这些荒尸天魔便成了网中之鱼。

除此之外,顾子沛的连纵枪和陆家老祖宗的剑阵都极为霸道。

四位尊者为主力,上百位或三宗真君、或散修真君、或来自各大中小门派的真君,便三三两两的分散在各处,将荒尸天魔逃跑的路线彻底阻隔。

容丹桐三人便在其中,虽然无言,却身体紧绷,警惕荒尸的反击。

凤鸟鸣叫之声由远及近,胖乎乎的凤鸟自山巅处飞来。宋喆迎着长风,顺势伸出了手,凤鸟便落在了他的掌心。

宋喆掂了掂掌心的重量,露出仿佛看待自家女儿的宠溺眼神,笑道:“又胖了些。”

凤鸟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有些害羞似的,用生着细碎绒毛的头颅蹭了蹭宋喆宽厚的掌心,依赖而信任,又仿佛只是撒撒娇。

“这次便靠你了。”宋喆轻叹,声音带了点儿疼惜。

凤鸟极为聪慧,明白宋喆的意思后,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极为粘着宋喆,在他的掌心滚了两圈之后,又踩着爪子轻巧的爬上了宋喆肩头,在他的耳边低低鸣叫。

宋喆微愣,随后笑道:“最后居然是你安慰我……”

荒尸天魔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开始不顾一切的冲撞,然而道修早就准备齐全,稳稳守住自己的地盘。

顾子沛喊道:“宋宗主,你可别磨蹭了啊。”

宋喆脸上柔色隐去,眸光如山岳落在这群魔物身上,再无一丝温情,利落挥袖,随着他的动作,此处山风被分神尊者的气息影响,变得急促迅猛,将树木刮的呼啸作响。

其余人都明白自己的任务,遵从指挥,尽全力同荒尸天魔一战。

法器划过天际,威光凛凛,或削向荒尸,或清除天魔。荒尸天魔疯狂反击,道修同样明白这是最后一刻,输赢在此一举。

在道修将这群魔物牢牢锁定在这块地方时,凤鸟又一次鸣叫,不同于刚刚同宋喆打闹时的清越柔软,不同于威慑众妖兽时的威严肃穆。这一声清鸣,仿佛从灵魂深处引出的生机,又似乎深陷绝处的涅盘重生。

这只胖凤凰,挥舞着自己小小的翅膀,一边高歌,一边往群魔之处飞速。它的歌声热烈而悲壮,然而,它实在太胖了,这般沉重而略带伤感的场景硬生生多出几分可笑。

天魔发现了它,把它当成了柔弱可欺的点心,一口便咬去,尖利的爪牙还没碰到猎物,就融化成灰。

凤鸟高歌,一层虚影自它体力生出,形成一只成年的凤凰,凤凰伴霞光伴祥云而声,披着华贵羽翼轻松在魔物之间飞舞。羽翼上生着五彩华光,荒尸退避,天魔成灰。

“锵——锵锵——”

那附身于小凤鸟身上的虚影高歌,直入人心,仿佛带来无数生机,这是年幼的凤鸟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优雅高贵。

五彩华凤自下往上,冲霄而起,停住之时,向着荒尸最密集处,吐出一口真火。这口真火落在荒尸身躯之上,容丹桐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重伤的荒尸遇上了真正的克星,真正能够伤到它的东西。

凤凰真火焚烧了它的腐肉,侵蚀白骨,并且逐渐蔓延开来。这般情景下,天魔惊慌失措,它们疯狂的飞速而下,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扑灭火焰,然而,刚刚接触,它们便无法抵挡,被火焰吞噬。便是无比,也无法阻止它们扑灭火焰的心。

宛如飞蛾扑火,死而不悔。

凤凰真火蔓延到每一具荒尸身上,一旦沾上便怎么也无法熄灭,只能任由火焰将自己烧成灰烬。

这便是上古凤凰之威,凤凰真火下,若是活着的虚空之魔还能对抗,可是荒尸不过是虚空之魔死去多年的身躯,天魔只是由荒尸身上的怨气死气形成的魔物,如何及的上上古时期,几乎要毁了整个天虞界的虚空之魔?

天水山脉中,山林苍翠,溪流洁净,中央之处却开出了一片艳丽夺目的火花,混合着魔物嘶吼,带着惊心动魄的魅力。

四位尊者同时收手,真君们同样停住,他们停在此处,只等这场火焰熄灭。

各处山峰的宫殿都躲入了修士,离得近的能感受到凤凰真火的煌煌之威,离得远的能看到那片宛如火烧云般灼目火光。

五彩凤凰在天空转了一圈后,化为一道流光,回到了灰不溜秋的小凤鸟体内,小凤鸟如同醉了一般,跌跌撞撞向着宛如人间大儒的修士飞去,才飞了一点儿路程,便整个往下跌去,随后,落入了温厚柔软的手心。

小凤鸟可怜巴巴的‘啾’了一声,阖眸沉沉睡去。

宋喆便双手微微合拢,让它睡得温暖舒适一点。

陆家老祖宗三人飞到此处,他凑近看了一眼,轻叹一口气:“对这小东西的负担,还是太大了些。”

顾子沛则问道:“这一次它要沉睡多久?十年?百年?千年?”

“短则百年,长则千年。”宋喆温声回答。

如今的天虞界于上古已经是天差地别,便是传承自上古的神兽在如今苏醒,也因为灵气原因被处处限制,凤鸟之所以生长如此缓慢,便是因为环境不适合它成长。

宋喆用各种天材地宝喂养这个小家伙,结果身子圆润了,变成了这个胖球样子,却依旧没有一点儿成年的迹象。

山中火焰足足烧了一个时辰,尊者以及众真君便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丝火焰熄灭,露出焦黑的山丘,众人才断断续续的离开。

容丹桐记得刚刚来到天水山脉中,这片地方有多美,如今这战后之景潇索而颓败,着实令人遗憾。

历经如此险恶的战斗,容丹桐一身红袍已经破破烂烂,宽大的袍袖在长风中飞扬,平日里显得洒脱风流,如今撕开好几个大口子,又沾了血,仿佛是几块破布在风中招摇,格外的寒碜。

夏寒潭梅仙子两个比容丹桐还惨,他们两个,一人持着玄霜剑,一人拿着大铁锤,很多招数便需要正面扛上荒尸,因此更容易受伤。

夏寒潭原本被金瑶衣打了一个血手印,如今也不用去擦了,因为天魔在他颇为俊美的脸上开了几道口子,血肉翻滚,一下子就把血手印‘掩盖’了。

梅仙子到底是个姑娘家,虽然狼狈,好歹趁着片刻休憩时,在身上披了件浅绿披风。

三人相视一眼,梅仙子便一撇嘴,万般嫌弃:“你们现在比之凡人乞丐,也差不了多少。”

夏寒潭回道:“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家闺秀?”

容丹桐手一摊,状似诚恳的建议:“要不我们三个去乞讨试一试?也许有人怜惜我们,今晚便能吃上一个热馒头?”

静默一瞬,也不知道是谁笑出声,三人的笑声混在一处,说不出的畅快。

最初的比试已经不被他们放在眼里,没一个人提自己杀了多少天魔,困住了几具荒尸,只是随意扯淡,随意谈笑,慢悠悠的往山巅大殿飞去。

踏入大殿时,夏寒潭要回顾子沛身边,梅仙子也要回丹鼎门那边,容丹桐更要去看看少双他们。

三人随意挥一挥手,便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容丹桐第一时间并没有看到少双他们,却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他也不在乎自己一身脏污,便随性的踏过回廊,向着梧桐树的方向走去。

“真君。”

“天道宗主。”

“容道友。”

路上所遇的修士,见到破破烂烂,一身狼狈的容丹桐非但没人嘲笑,反而一个个垂下头颅,恭敬唤道。

这一战,他们才是真正生死相博之人,而留下山巅大殿中的修士,不过是被庇护者。他们明白这一点,便更加尊重那些强者。

强者能让人畏,能让人惧,能让人敬……唯有舍生忘死守护他人之人,才能得到众人的尊敬。

踏在柔嫩青草之上,容丹桐看到了一身黑裙的金瑶衣,以及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少年少年,第一眼更看到了紫衫华服的清贵少年。

似乎是察觉到容丹桐的目光,少双回首,神色怔怔,一双漂亮极了的瞳孔更是盈着朝阳细碎的光彩。

他一瞬间,甚至忘记了挂在嘴边的称呼,只是带了点儿热切的望着容丹桐。

容丹桐几步走到他们面前,便问少双:“怎么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玉熙他们,‘宗主’‘师傅’的声音混在一起,一通乱喊。少双轻轻一声‘师傅’,便被众师兄妹淹没。

容丹桐几句话安抚天道宗这些个小弟子后,眼尾微微勾起眸子便落在这株古树上,他抬首,光线细碎地洒在玉白的面容上,轻声感叹:“这株梧桐,至少有五千年树龄。”

不等少双接口,他便侧首笑道:“说起来,我的名字和梧桐也有些关系。”

少双轻柔开口:“容……丹桐。”

容丹桐便笑:“小时候,我哥哥告诉我,我的名字叫丹桐,丹心和梧桐。”

这句话,是容渡月对尚且年幼的原身说的,可是已经释怀许久的容丹桐并不在乎这些小细节,或者说,容渡月都找到自己弟弟的转世了,更没什么可避讳的,便想到什么就跟少双说什么。

睫羽微垂,在瞳孔中落在半边阴影,少双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容丹桐时,又把那个名字念了一声:“丹桐……”

容丹桐也不介意,轻笑着应了一声。

——

“铛——”

“铛——铛——”

群山之间的古钟又一次敲响,因为魔物成群结队出现而回到巢穴的妖兽又一次在山林间奔跑,数只白鹤掠过天际。

只要能够听到钟声的修士都顿了顿,随后齐齐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一次的钟声格外沉重,这是为逝者而敲动的声音。

无为宗弟子不知道何时起,白鹤纹印道袍换成了纯白长袍,男女弟子身上华贵的饰品一一除去,看上去像……丧服。

宋喆的衣袍本来便足够素净,所以并没有换,束发的莲花冠取了下来,厚重的头发便披在了腰间。他站在山巅大殿的悬崖边上,向着风烟岭的方向微微一礼,声音自众人耳边拂过。

“敬风烟岭中,虽死不畏的同道。”

众人垂眸,沉声念道:“领风烟岭中,虽死不畏的同道。”

这句话出口,容丹桐先是感叹宋喆的胸襟,随后便想,的确该敬。

他早就是一名真真正正的修士,因此便更明白修道者的可贵之处。

修真之路,踽踽独行,或逆天或顺天,都是一条争斗不休的道路。他见过无数为了利益争夺而陨落的修士,一切都是自身选择,与他人无纠,便是身死,也没什么可叹的。

可是在风烟岭中战死的修士不同,他们没什么利益可争,他们也可以先一步逃跑,可是他们没有。若说别的修士是逃不了,元婴真君却绝对有这个实力逃出生天,可是元婴真君同样没有退后一步,战死其中。

他们,值得众修士敬佩。

——

这一日,众修士疲倦至极,也不急的回去,而是决定在无为宗休整一夜,或是疗伤,或是养足精神。

而宋喆,决定在第二日邀天下修士共同商议风烟岭一事。

夜深,明月高悬。

宋喆端坐于梧桐树下,月色从树叶间穿过,星星点点的落在他衣袍上,而他的掌心,凤鸟正在沉睡。

脚步声传来,通文真君停在他面前,孺慕的唤了一声师傅。

宋喆招了招手,示意他落座,可是这一次并没有圆凳或者椅子,唯有暴露在泥土之上的树根,通文真君一撩衣摆,随意坐下后,便道:“师傅,妙微宗主刚刚传讯,表明他不会前来,一切事宜,通通由顾尊者决定。”

宋喆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以他对妙微的了解,妙微的确不会耽误时间,来无为宗一聚,更大的可能是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亲自前往风烟岭。

风烟岭去了数位尊者,情况稍稍稳定,可是荒尸天魔却分散各处,需要好好处理一番,不然同样是一场大灾难。

宋喆轻笑:“妙微不会来,慕容肯定要来的,也好久没有见过这些老朋友了。”

当初相互争斗,相互比拼的同道,如今俱成了一方尊者,往日那些摩擦便成了口中趣事,情谊也随着时间,慢慢增长。

宋喆口中的慕容,便是梅仙子的师傅,丹鼎门门主,慕容少兰。

山风浮动树梢,从半开的窗户灌入屋内,驱散一室沉闷。

有的修士正在运转灵力疗伤,也有的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时间,拼命修炼,更有白日受惊又过于劳累者,早早睡去。

容丹桐披着宽大衣袍,端坐于床榻,眼眸阖上,月色透入屋内,在睫毛上落下一层阴影。

白日的战斗虽然累极,然而数次穿梭在生死之间,让容丹桐对半领域的领悟更上一层楼,更找出了几处滞涩之地,如今正在尝试改良。

有人!

容丹桐眉头一紧,感受到屋外熟悉的气息后,眉宇又舒展开来。睁眸,眼中便带了几分笑意:“你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做噩梦吗?”

很久以前,少双还很小的时候,他喜欢装成害怕的样子,抱着软枕站在容丹桐门口,用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望着容丹桐。

容丹桐被这样的目光一瞧就心软了,明明知道对方是装的,就是忍不住如他的意,将尚且稚嫩的少双抱入怀中。

其实,他心里很开心,这孩子的心太冷漠,能够这么依赖自己,便足以说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容丹桐还要再调侃几句,屋外便传来几声粗重喘息,还有压抑之后的声音,像是忍耐着什么。

心下一惊,容丹桐下榻走去,正要开门时,便听到少双说:“师傅,我有点儿难受。”

房屋猛地打开,容丹桐便看到了站在院子中的少年。月色明亮,少双身上笼着一圈光,独独看不清面上神色如何,只能瞧见,他紧紧抓住了衣领,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少双……”容丹桐才踏出一步,面前便拂过一阵凉风,少双站在了他面前,冰凉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容丹桐的手。

“我帮你看看。”容丹桐心中焦躁,却把语气放至最柔和。抬手便要探查少双的身体状态时,一只如冰寒冷的手穿过他的腰侧,紧紧搂住了他。说是搂,不如说是被铁块拴住了。

少双紧紧抱住了容丹桐,将头颅靠在了他的肩上,冰凉的呼吸便划过颈项,仿佛被毒蛇盯住了一般森寒。

容丹桐微微愣了愣,伸出手来,回抱住少双,无奈笑道:“你这个样子,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情况,也看不到啊。”

不知何时起,当年那个他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成年人的模样,除了肩膀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外,已经不差什么了。

“……”

少双不吭声,容丹桐却能察觉到,透过薄薄一层衣袍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久久不能平静,又仿佛用尽全身的力道在克制自己的行动。

院落中生长的各种花草,流转落下的月色柔美至极,风吹草动,仿佛交织的夜歌。

容丹桐不知道少双怎么了,却也能察觉到,他的身上并没有伤,气息反而比以往强劲炽热了几分,心下稍安的同时,便回应他的动作,低声唤了几声他的名字,或者温声询问:“你怎么呢?”

有时候还调笑几句:“你这样抱着我,像一个没长大的,还需要长辈安慰的孩子。”

他看不到,月色阴影中,少双面色如玉,神色极为冷漠,仿佛生不出任何感情。唯独一双眸子,妍丽的仿佛流淌的鲜血,里面交织着无数极端可怕的情绪。

过了半响,少双闻到了香甜的血腥味。

这点儿味道,将本就沸腾的血液勾的更加难以克制,本该彻底淹没少双的理智。

可是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这里只有两人,他和容丹桐,他并没有受伤,便是受伤了血液也没有任何气息,那么,这血是……容丹桐的?

师傅,受伤了?

本来染了邪性的眸子微微睁大,一瞬间所有的血色都消散的无影无踪,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少双松开了越收越紧的手臂。

“师傅,你受伤……”话一出口,生涩而沙哑。

“皮外伤而已。”容丹桐满不在乎的笑了一声,“本来快好了的,现在貌似开裂了。”

少双缓缓退后两步,容丹桐便顺势松开了手臂。借着月色,打量着少双的脸色……

不止看不出一丝难受的苍白,反而面色红润有光泽,就差说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丹了。

容丹桐揉了揉额头:“有什么先进去再说。”

少双点了点头,随后又补充:“我给您上药。”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屋中,容丹桐还没来的及检查少双的身体情况,少双便忙前忙后的找东西,真的打算帮容丹桐上药。

修真者身躯极为强悍,若是普通的伤,容丹桐都懒得管,让它自己好就行了,最多一柱香,便能好的连疤痕都不留。

可是被荒尸天魔伤到后,伤口便会留下邪气死气,这种污秽气息扎根于伤口处,即便是修真者的身体,也很难让它自己痊愈,更多的时候,伤口会腐烂发脓。

容丹桐服用了丹药,伤口处也随意洒了把伤药,除此之外,便不怎么管了。

可是在容丹桐眼中一件如此小的事,在少双眼中却是天地间最大的事。

这少年端着伤药站在容丹桐面前就犯了难,两人大眼对小眼好一会儿,容丹桐都忍不住被逗笑了,少双才一脸慎重的对容丹桐说道:“师傅,请您脱一下衣服。”

“不就脱一下衣服吗~简单!”容丹桐半靠榻上,笑眯眯的回答。伸手便开始解开腰带,解开衣裳上的扣子,衣领微松,露出半边锁骨,容丹桐本来要扯下的衣服怎么也扯不下去了。

“你脸红什么?”容丹桐咬牙问道。

少双眸光怔怔,微微抬手,在脸颊上轻轻划过,看不到红不红,但是很烫,连同呼吸也是滚烫的。

“嗯,有点儿热。”少双难得说了一次大实话。

两人离得很近,容丹桐很清楚,刚刚少双身上有多冷,便是如此,就更明白,现在少双的身体有多灼热。

“话说……你快十九了吧?”

少双点了点头。

容丹桐抿了抿唇:“这个年纪还撒娇,有点儿说不过去啊。”

少双眸子亮了亮,眼中便染了几分笑意:“我没有。”

“哦。”容丹桐淡定的应了一声,随后忍不住问他,“那你也别把我当成发情对象啊?”

哪个少年没有过春梦,容丹桐亲身经历过,表示理解。虽然少双这个年纪,是晚了些,但是修真界的寿命普遍很长,也不奇怪。

但是大半夜的跑来找他,他也会尴尬啊。

少双觉得自己很无辜,于是绕过了这个问题,抬起手,在容丹桐脸颊擦过。

容丹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闷闷道:“又怎么了?”

“师傅。”少双低下身子,对床榻上的容丹桐说道,“你的脸也有点烫。”

容丹桐头一次觉得,少双有欺师灭祖的潜力。

低头默了一瞬,他又觉得,自己或许有‘辣手摧花’的潜力。于是双手一合,照着少双隽秀的面容就是一揉。

第162章

第二日,朝阳初升,一道剑光划过湛蓝天际,途经小院时,剑势一收,身穿白衣的陆吟负剑立于山间小道上。

柔嫩的青草之上沾着晨露,在光线下,折射晶莹光彩。陆吟走过时,衣袍上沾了些水珠子。

容丹桐一人独占小院,他的弟子们只能委委屈屈的围着小院,建了几个简陋的木屋子。陆吟走过这条小路时,好几个弟子从小木屋中走出来,见到陆吟,心情颇为不错的打了声招呼。

陆吟向着他们点了点头,没几步便停在了小院之外。

这个时辰,习惯打坐一整夜的修道者早早起来了,陆吟敲了三声门后,便等待容丹桐开门。实际上,这位天道宗主身为堂堂元婴修士,应该早就发现了陆吟,陆吟敲门不过只是礼貌性的行为罢了。

然而,他在门口等了半响,却无人理会。

陆吟自然明白陆家老祖宗对容丹桐的看重,特别是听了那些个传闻后,对天道宗主更加尊敬了几分,如今久久没有回应,便开始反思自己前面刻意为难天道宗弟子的行为,是不是惹恼这位真君呢?

毕竟,说起护短,陆家老祖宗在无为宗算头一份。身为被护短的陆家子弟,他还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若是平日,他就老老实实在这里站到容丹桐肯让他进去,今日是奉了宗主的命令,请各位真君前往主殿商议,便不能耽误时间。陆吟清了清嗓子,恭敬开口:“天道宗主,我奉宗主之命,前来……”

一句话未说话,木门哗啦一声开了,穿着整整齐齐的红袍青年眸光清正,迎着朝阳灼灼耀目,轻笑道:“陆吟,这一次来接人的还是你啊。”

陆吟被这句话问住,脸上居然浮现一丝扭捏之色,默了默才回答:“……我跟师兄弟赌了一夜,好不容易才赢来这个机会的。”

“……”

容丹桐给面子的哦了一声,想起了刚刚来无为宗时,陆吟一口一个大道理,又道:“原来无为宗兴赌啊……”

这件事要是让长辈知道,挂在幽泉壁上的陆巽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陆吟一时间哑口无言。

便在这时,容丹桐身后走出来一个少年,这少年面容极为出色,陆吟一眼便能记住,何况这人在试剑之会上展现的实力,便是陆吟也为之动容,自叹弗如。

然而陆吟打眼瞧去时,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紫衫少年穿的整整齐齐,面容洁净,然而他没有束发,一头乌发柔顺的披散在肩头,更衬着面色如玉,见陆吟瞧过来,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随后,这少双便歪了歪头,冲容丹桐说道:“师傅……还没有束发。”

陆吟疑惑。

容丹桐轻咳一声,冲着少双嫌弃的挥了挥手:“自己慢慢折腾,我现在有正事。”

少双轻笑,乖巧的“嗯”了一声。

见陆吟还在原处发呆,容丹桐睨了他一眼,声音淡淡:“陆道友,带路吧。”

“好。”陆吟立刻点头,走在前头,长剑停在半空,在御剑离开时,陆吟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容丹桐所有的弟子都可怜兮兮的住着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屋子,唯有秦少双一人从小院中踏出,看样子,像住了一整夜……

陆吟得出结论:曾祖父这位道侣,实在太过厚此薄彼。

两道光华消失在天际,少双站在门口瞧了半响,手心出现一条发带,用发带将长发随意束起,离开小院时,随手关上了木门。

昨日,在容丹桐被荒尸围攻之时,少双被金瑶衣拖着离开,回首之时,他第一次对这些荒尸下达了命令,他同荒尸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深深勾连,那种关系,深刻到仅仅只需要少双一个念头,便能让那具荒尸陷入沉眠之中。

之后,少双借着那种奇特的联系,毫不犹豫的下达命令,命令只有一个,不许真正伤到容丹桐。

明白师傅不会出事后,他才彻底安心,才有闲工夫跟着金瑶衣他们去瞧一瞧传说中的凤鸟。

可是这样做的后果却很严重,平日里压抑在血肉中的杀意几乎克制不住,少双推开房门,在夜色中随意漫步。

凉风习习,拂过身上时,将身体的温度带去,变得和血液一样冰冷,冰冷的像个死人,或者说,根本不像个人。

他绕开了人烟之地,月色之下,神色冷漠至极。

然后,他微微愣住,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容丹桐的院落。

月夜中的小院格外的静谧,窗户半开,透出灯火朦胧。他能够察觉到容丹桐身上的气息,下意识,就翻过了小院围墙,站在了院落中。

房门推开,披着薄衫的青年目露关怀,问他:“你怎么了?”

“……”

也许是看出他昨夜的不对劲,少双磨了容丹桐一夜,容丹桐便陪他闹了一夜。两个人靠在床榻上,乱七八糟一通乱说,从天南说到海北,从尴尬至极的场面,在容丹桐口中,硬是变成了什么青春期教育。

少双前半夜意识非常清楚,非常理智的明白,他只是想杀人罢了,这只是一件小事,不让师傅知道便行。可是面前的人是容丹桐,那他便只能是白日里乖的不能更乖的那个小徒儿。

后半夜,少双反而被容丹桐说的迷迷糊糊,晕头转向,搞不清自己想干嘛了,只觉得容丹桐说什么都是对的,说什么都觉得浑身燥热,只想靠容丹桐近一点儿。

接近天亮之时,他便说弟子给师傅穿衣服……

容丹桐披着长衫半靠床榻,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懒懒看的他时,他指尖脚尖都有些酥麻。

于是简简单单一件衣服,却越缠越乱,弄了半响,少双都没把衣服给容丹桐套上。

他是故意的。

少双很清楚这个事实,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最后容丹桐几乎要气笑了,给自己套上衣服还不算,还把少双提起来,帮他理好衣服。

少双僵直的站在原处,半响,他微微蹙眉,呢喃:“头发……”

容丹桐替他系上腰带,头也不抬便回答:“我帮你束……”

陆吟一本正经的声音便从外头传来,里头两个貌似很不正经的人心虚的愣在了原地。半响容丹桐放下了木梳,整了整衣襟后,一本正经的去应对陆吟。

——

少双走了几步就看到了陶诺,陶诺正拿着木箸,从木屋中伸出一个头来,软糯喊了一句‘小师兄’,随后便问:“宗主走了吗?”

“嗯。”少双点了点头。

陶诺圆润的脸上沾了些粉末,现在则有些为难的嘀咕:“那还要不要给宗主准备点心啊,可是宗主又不在……”

“小诺。”少女清媚的声音传来,许悦冲着两人招手,“不用忙了,我们出去走一走。”

玉熙周景几个都在那里,这些年轻的少年弟子,即使经历了昨日的魔物群,依旧如欣欣向荣的新树,各有风姿。

陶诺应了一声,又钻回了木屋,随后一阵悉悉索索后,干干净净的跑到了几人面前。眸含好奇:“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吗?”

许悦露出灿烂的笑容,拉住了陶诺的手,两人嘀嘀咕咕的说着话。

“我昨天跟师兄们商量了一下,估摸着最多明天就要离开了,觉得难得来无为宗一次,不好好见识见识,实在可惜。”

“你看,我们就呆了几天,就见识到了南明小秘境,剑冢,荒尸天魔这些东西,说不定还有更有趣的。”

许悦掏出手绢,指着手绢上的花纹,说自己想绣些新花样。陶诺眼睛亮了亮,觉得天水山脉的灵植妖兽实在多,能够好好研究研究最好不过了。

兴趣完全不同的两个姑娘凑在一起,一拍即合。

天道宗弟子太少,本来就没什么规矩,在加上容丹桐从来不拘着,他门下这些个弟子,性子虽然各异,但除了玉熙,一个个都闲散的很。

如果是在三问宗或者丹鼎门,他们定会极为不习惯,但是在无为宗,却适应良好。无为宗内部,除了每日晨练和正式场合的规矩,讲究‘无为’的无为宗弟子在平日性情很是随和,极好相处。

他们几个绕着着青山绿水转了几圈,踩着小道说说笑笑,见到身穿鹤纹白袍的无为宗弟子便上前问好,很快便同几个无为宗弟子搭上了话。

这几个弟子正在喂养白鹤,一听他们的话,便告诉他们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听得几人连连点头。

其中一个姑娘还颇为遗憾的笑道:“可惜今日有任务,不然便可以亲自带你们去看看。”

说这句话时,不远处几个弟子站在霜天白鹤旁边,冲着这女弟子招手:“师妹,我们该走了。”

这女弟子立刻告辞。

白鹤展翼高飞,这些个弟子御剑跟在后头,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缥缈白云间。

陶诺咬了咬唇:“天外岛从来没有任何任务。”

“噗。”周景轻笑,“到底是讫立万年的宗门,自然有他的一套准则。”

陶诺还是有些不解,玉熙便认真的解释前因后果。

魔物肆虐之后,无为宗很多地方需要重建,真君高高在上,又事务繁多,自然不可能亲自动手。这重建的任务,自然大半落在了这些年轻弟子身上,他们此时忙些,才合情合理。若是无为宗经此一劫,这些弟子还个个懒散,有闲心四处胡闹,那才奇怪。

陶诺便问:“那我们先去哪里?”

这话一出,玉熙还未吭声,周景许悦许桑几人便齐齐回头,眸子落在少双身上,亮的仿佛在放光。

周景摸了摸下巴,笑的吊儿郎当:“这个自然要问小师兄了。”

少双:“……”

几人聚在了一起,除了玉熙一本正经,陶诺满含不解外,另外几个师弟妹都是一模一样的神色,仿佛早便商量好了一般。

陶诺回首:“小师兄,你要带我们几个去哪里?”

少双无奈摇了摇头,开口询问:“你们几个就不要卖关子了,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小师兄,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许悦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婉约,却是第一个开口,“七日之前,我们前往山巅大殿时,途经留名壁,留名壁上剑气纵横,我们险些中招,那个时候你问陆吟‘非无为宗之人能够在留名壁留名’吗?陆吟回答‘天下修士,只要用剑,皆可留名’。”

“那个时候我们觉得无为宗欺人太甚,小师兄你便亲口说,要在留名壁留名,现在可还算数?”苏从言接话,“剑冢之中,至清剑认主,小师兄你便算半个剑修了,既然有了灵力,自然可以去留名壁上试一试。”

周景在一边唯恐天下不乱的搭腔:“小师兄,你可不能辜负我们几个啊~”

其实,除了少双之外,玉熙同样拿到了止水灵剑,也可以去试一试,可是玉熙平日里太过严谨,他们便直接忽视了玉熙。

这几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少双虽然记得此事却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几个师弟妹却是念念不忘。

少双沉吟片刻,唇角上扬,露出轻柔笑意:“你们现在还觉得无为宗欺人太甚?”

此话一出,陡然一静。

许悦几个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想到要怎么接话。

玉熙眸子扫过几个师弟妹,第一次开口,一开口便带了训斥的意味:“若是无为宗的所作所为还担不上‘君子’两字,天下修士便没有能担的起的,你们小打小闹可以,却不能不明是非。”

玉熙对无为宗的印象本来便不差,待亲身经历了试剑之会,明白每一场比试后的意味,对无为宗便带了几丝敬佩,觉得自己眼界还是太小,需要多多开阔。可是随后魔物出现后,无为宗的表现,却让玉熙真正心生敬佩。

不说无为宗每人都是好人,紧紧说一说无为宗宋宗主,他绝对称的上‘君子’两字。

玉熙身为大师兄,虽然性子严谨,却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一时间几人都有些怯场。

“师兄。”苏从言抬高头,少有的露出几分笑意,“你说的,我们都明白,可别太小瞧我们了。”

玉熙眉宇间的沉肃散去一些。

“我们打听过了,留名壁上的确有很多名字,是别的宗门修士留下的,并没有别的意思,而是展现自己的实力。”

“能够在留名壁上留名的,可都是强者,我们天道宗也不能太落后啊。”

周景便在后头笑:“师兄,你这么严肃,要是把我们吓坏了可怎么是好。”

玉熙眉头肃穆如冰雪消融。

少双轻笑:“那我便试一试好了。”

“……”玉熙默了默后,答道:“我也可以试一试。”

几人笑了起来,这一下,没人有意见,直接寻着记忆中的方向,往留名壁飞去。

他们来到时,这面石壁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围住。这些人乘着飞行法器停在这面石壁前,或闭眸参悟留名壁上的剑意,或者持剑试图在留名壁上留下自己名字。

这留名也有讲究,留下名字的刻痕越深者,说明其实力越强。然而,目前这些个修士中,还没有人真正的留下自己名字,表现最好的修士,拼尽全力在留名壁上留下一个细小划痕,就无以为继,更多的人,连一道白印都没法子留下。

这些修士中,没有一个无为宗弟子,都是别的宗门弟子,除了中小门派外,丹鼎门和三问宗都凑了个热闹。

玉熙在其中见到了薛廉萧婉君几人,心中叹了口气,这才真正肯定,自己这些师弟妹们没有骗他,他们年轻,太多事情没有经历,可是最基本的辨别是非的能力却有。

他们一行人有说有笑飞来时,便有人认出了少双和玉熙,纷纷上前打招呼,想要结交一番。也有人本在留名壁外围站着,见到他们几个后,立刻离开。

一是一对师兄妹,眸子复杂难言,他们来的时候,无人关注,离开之后,同样没人发现……因为,他们没有那个实力让众人瞩目。

二是一位天生便带了几分笑意的男子,若是少双几人见到他必然认得处,他是郑均。郑均同师弟程简早早便来到了此处,很远之前便看到了天道宗弟子,当即便向自己师弟告辞。

程简笑话他:“你就这么怕?”

郑均笑盈盈回答:“我这叫识相,识相的人总归不会死的太惨。”言罢,立刻溜了。

那头,周景说话又毒又准,许悦说话婉约动听,将前来搭话的人挡住,便让少双同玉熙两个人去试一试。

两人没有拂师弟妹的意思,向着里头飞去。

留名壁上剑气纵横,离得近了很可能被剑气削中,整个跌下悬崖,所以这些修士太多在外围,真正敢近距离观看的,都有几分真实力。

“秦道友,玉道友。”薛廉和萧婉君两人坐在竹叶形状的飞行法器上,本在参悟剑气,听到动静便抬眸笑着打招呼。

他和萧婉君第一队通过南明小秘境,却没有一人得到灵剑,自然遗憾。可是三问宗中,并非没有上乘灵剑,因为,面对少双两人时,语气很是平和。

“你们也是来留名的?”萧婉君直接问道。

玉熙同少双立刻点头认同。

薛廉便笑了:“巧了,刚刚林道友刚刚离开。”

林道友便是指丹鼎门林静姝,剑冢之中,林静姝第一个拿到幽歌剑,来留名壁前试一试也不奇怪,可是留名壁上并没有林静姝的名字……

薛廉便道:“可惜,林道友失败了。”他这句话并没有嘲讽意味,而是真的可惜,“林道友并没有修过剑,还不能真正掌握幽歌剑,再过几年,若是还能来无为宗一次,这留名壁上,想必便有她的名字。”

他的话中带了几分诚恳的建议:“我观两位并非剑修,不如趁着机会,多多参悟壁上剑气?”

“多谢。”玉熙道谢,少双露出柔和笑意,“总要先试上一试。”

薛廉也只是建议,他们既然想试,便不会拦,心中更想知道,为何他们能够得到灵剑认可,得到灵剑认可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林静姝的表现让他有些失望,可是幽歌剑实在适合林静姝,这个也是没法子的事。

山峰险峻,一片郁郁葱葱,这一面石壁却连杂草都没有,便是生了杂草,才刚刚冒出嫩绿的伢,便会被剑气削个精光。玉熙少双两人停在石壁之前,少双抬手做出请的手势,轻笑开口:“师兄,请。”

站在这里,随时便要运转灵力抵御破空而来的剑气,玉熙脸色不免慎重几分,然而这一次面对留名壁的压力却比第一次小的多,在他握住止水后,明若秋水的止水剑下意识便保护主人,将重叠而来剑气抵消了几分。

玉熙深吸一口气,飞身上前。

薛廉一瞧,眼睛便亮了亮,林静姝连出剑的姿势都是错的,实在令围观的人哭笑不得。

玉熙却不同,他的姿态气势,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夫,实际上,天外岛上的弟子,都下过一番苦功夫练剑,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他们宗主的兄长……一出现就用极为冷漠的目光看着他们,狠狠将他们训练到爬都爬不起来,才拍一拍手离开。

止水剑出鞘,玉熙眸子盯住一处,手腕一转,便是规规矩矩的一剑。这一招非常规矩普通,就是最常用的‘刺’,然而便是这样最基础的招数,才能看的出一个人的实力。

在场的剑修先是称赞,随后便暗暗可惜,玉熙并没有修出剑意,没有修出剑意如何能够在石壁上留名?

长剑剑尖撞上石壁,如同刺向了精铁,剑尖留下一个白色小洞后,便无法在进一步。玉熙一愣,明白结果后,直接收了止水剑。

几位眼光毒辣的剑修便道:“留名壁上的剑气其实是前辈们留名时,刻入其中的剑意。”

“我来留名壁参悟便是想凭借这里的剑意,磨练自身剑气。”

“玉道友,我看你这一剑,已经有了些雏形,假以时日,定能修出剑意。”便有人出言安慰玉熙,“一旦修成剑意,你便能轻易留下名字。”

玉熙感谢一声,脸上虽然有若有所思之色,却并没有失落。唯有真正试过,才明白自己缺少什么,玉熙有此一试心中便隐隐有了些想法,暗暗决定要在留名壁前,好好参悟一番。

那些个剑修也不避讳,非常痴迷的讨论了一番,得出结论:灵剑加上剑意便能很轻易的刻下名字。

玉熙退回来后,少双一步踏前。这一次众人皆噤声,看着这位紫衣修士。

能够通过山河卷第九重,天道宗秦少双一人,便让试剑之会上所有弟子黯然失色。他的实力天资毋庸置疑,可是秦少双从未用过剑……

大半人心里下了结论,这位天之骄子,将遭遇第一个挫折。

同时,他们又觉得可笑,剑冢之行,得到灵剑的四人中,只有齐舜一人是真正的剑修,让人很是疑惑,灵剑认主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少双拿到至清剑起,从来没有用过至清剑,也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至清剑是把怎样的灵剑,于是直到现在,至清剑都只能默默无闻的跟在主人面前。

如今少双站在石壁面前时,觉得别说刻个名字上去,就是把留名壁整面劈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山风拂过衣袖,少双眸光一凝,便在此时出剑,他的姿势同玉熙一模一样,就是是外行人也能看出他们师出一门。

然而,秦少双比他的师兄不如多矣。

要是玉熙,这些修士还惊讶于他的扎实功底,秦少双便空有形没有势了。说是出剑,不如说是提起了一只墨笔,打算在宣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肯定失败,看到这一剑的修士纷纷暗叹。

至清剑落在石壁上,如同落在了白豆腐上一般,直接刺入三寸。似乎是觉得太深了,少双将长剑抽出,翻袖一折,石壁上留下行云流水般的三字——秦少双。

“……”

薛廉萧婉君两个彻底沉默,心中涌起无数念头,甚至怀疑是自己修为浅薄,看不出这高深境界。别的剑修则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一副见了鬼的神色。

若是秦少双稍微认真点,他们也不是这样子,毕竟秦少双的实力摆在那里,可是秦少双从始至终哪里认真了?

“咳咳。”薛廉干咳两声,一脸敬畏,“是薛某见识浅薄了,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缥缈神秘的剑意,实在大开眼界。”

秦少双:“……”

还不等别人反应,萧婉君便在薛廉后背狠狠一捏,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薛廉吃痛,神色却非常热切:“师姐,我们没见过之事,并不代表没有,正是因为修真路上,诸多玄妙,我们才如此痴迷,不是吗?”

这话说的好有道理,萧婉君一时语塞,觉得他说的并非不可能。

“噗。”

少双站在留名壁前,唇角上扬,忍不住被逗乐,见两人望过来,他很诚实的说:“我并没有学过剑。”

薛廉萧婉君两个面无表情。

少双则回头看去,落在自己师弟师妹上,眸子只有一个意思:要不要写上你们的名字?

许悦几个赶紧摇头。

少双便收了至清剑,向着天道宗几人的方向飞去。还没到地方,便见他们几个一脸欢悦。若非在空中,他们非要蹦上几下,来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

面对一张张真心实意的笑脸,少双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几分。

围在此处的人不少,不管是否真心都上前恭喜一番,没一会儿,他们面前便站了个秀美至极的姑娘。

“少双,恭喜~”一句话出,这姑娘便向少双眨了眨眼。

少双见过她,这女修是跟随夏寒潭过来的,山巅大殿中,便朝着少双笑了笑。可是试剑之会开始之后,她并没有参加。

“怎么,不认识我呢?”这姑娘挑了挑眉。

这张面容同记忆中一个小姑娘有七分相似,只是出落的比以前好看了许多。少双便弯了弯眼笑道:“恬师姐。”

夏寒潭收了几个弟子,其中只有一个女弟子,少双认识她,当初那个略带刁蛮却对他很好的‘小姐姐’。

“楚恬,我全名。”楚恬歪头一笑。

山巅之上,两道身影站立了好一会,在少双他们来到留名壁不久后,便停在了此处。

其中一人脸上留着几道爪印,正是夏寒潭。另一人红衣绮丽,身姿风流,正是容丹桐。

手指拂过玄霜剑身,夏寒潭眉梢一挑,开口便道:“至清剑……这把灵剑怕是不简单。”

容丹桐一脸无畏:“那又如何?”

他侧目看向夏寒潭,眉宇张扬:“既然少双拿到了这把剑,那就是他的东西。”

夏寒潭愣了愣,觉得容丹桐这张脸上,就差在右脸上写上‘我就护短’,左脸上写上‘你能怎样?’,额头上写一排‘我徒儿最好’。

莫名觉得眼睛疼,夏寒潭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留名壁那边。

又一次出尽风头的少年面前站了个俏生生的小姑娘,两人面带笑意,似乎在说的什么,一个俊美,一个妍秀,看上去很是养眼。

夏寒潭第一眼便认出了人,他的徒儿。

斜睨了身边之人一眼,一个念头划过。夏寒潭轻笑一声,盯着容丹桐问道:“你觉得我徒儿怎么样?”

言罢,手指一伸,正好指着说说笑笑的两个小儿女。

容丹桐抬眸望去,清清楚楚看到了那笑容灿烂的少女,微微一愣后,脸上露出长辈看侄女的慈爱笑容:“恬恬吗?能够忍受你这种师傅,恬恬实在是个好姑娘。”

夏寒潭脸色一黑,这一次直接道:“用看女人的眼光去看。”

这句话一出,容丹桐神色便古怪了几分,看夏寒潭的眼神像在看‘变态’,可是面前的夏寒潭还是青年面貌,就算他看上了自己的女徒弟,单单看外貌来说,也算登对。

将到了喉咙的话语咽下,容丹桐又一次垂眸瞧去,这一次除去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容丹桐首次打量这姑娘的相貌起来。

“长的不错。”这是他第一句话,紧接着容丹桐又道,“身材……挺好。”

这两样合格之后,容丹桐揉了揉眉心,面上露出回忆之色:“我记得这小姑娘脾气挺带劲,但是谈不上泼辣,很明白自己喜欢什么,不会拖拖拉拉,还很会照顾人,要是一起生活的话……”

“够了!”夏寒潭这下又听不惯自己的徒儿被人品头论足,直接打断了容丹桐的话。

容丹桐嗤笑:“是个好姑娘,至少品性方面绝对过关。”

容丹桐还想说什么,夏寒潭得了这最后一句话总算满意了,颌首道:“我觉得你徒儿也不错,等风烟岭之事一了,我便带着我徒儿去天外岛提亲如何?”

容丹桐一呆:“……哪个徒儿?”

“秦少双。”夏寒潭咬字清楚,明明白白传入容丹桐耳中。

山风刮在两人身上,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容丹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渐渐带上了几分狂风暴雨:“你再说一遍。”

“我带恬恬向你家少双提亲。”

“滚!”容丹桐阴测测回答。

这一次轮到夏寒潭有些懵了,他面带不解:“你不是挺喜欢恬恬吗?”

容丹桐面色阴沉,回答的相当正直:“我是很喜欢她。”

“那你……”

容丹桐眼前划过一幕幕杂乱无章的场景,一句话差点儿吐出口:可是我更喜欢……

最后,容丹桐恼羞成怒:“我当然是瞧不上你这个亲家!有你这种性子乱七八糟的师傅,我当然不同意!”

这一次夏寒潭脸色彻底黑了。

两人分毫不让的对视半响,不知不觉中,水汽化冰珠,头顶亦有乌云集聚,两人在不知不觉间,都用上了半领域,企图逼迫对方。

“那是什么?”

山巅的异象引起了留名壁前,这些年轻修士的注意,他们纷纷抬头。

见识过容丹桐和夏寒潭一战的修士神色恍然,惊呼:“是天道宗主和夏真君。”

“咦,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声音传入耳中,想着这里是无为宗,并非自己的地盘,两人同时收敛气息。

夏寒潭冷哼一声:“演武场见!”

容丹桐勾唇回答:“不见不散!”

话音一落,两人御物离开,方向直指无为宗演武台。

两位真君虽然离开,然而这一处的修士却已经发现了他们,纷纷讨论他们同时出现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少双抬眸,那道红色身影一闪而逝,很快便消失不见,可是少双心中,却有什么翻滚起来。那是昨夜的记忆,容丹桐伸至他面前的手,白净而修长,露出一截手腕,随后是浅薄的红衫,少双一抬头便看到了容丹桐慵懒的神色,以及一夜未睡后,眼角的薄红之色。

昳丽风流,少双想起这四个字,便觉得冰凉的血液都滚烫起来。

“少双。”

楚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双低低应了一声,眉眼盈着笑意,侧首瞧着身边的姑娘。

这姑娘抬着头,没有看到少双的神色,盯着山巅处,露出好奇之色:“我听说你师傅有道侣,是真的吗?”

“……”少双一愣,心中酥软的情绪隐没,他缓缓垂下眼帘,落下一小片阴影,“谁?”

“咦。”楚恬惊讶,“你没听说过吗?”

“谁?”少双重复问道,声音很淡,语气却非常强硬。

楚恬心中涌起几分古怪,然而少双神色如常,并没有哪里不对,便道:“陆长泽,陆尊者的亲孙儿。不过,这只是传闻,具体如何,并不清楚。”

山巅大殿时,陆家老祖宗对容丹桐格外亲近……

少双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这一日,因为楚恬在,也因为少双几人的实力,天道宗和三问宗几人凑在了一起,在无为宗游荡了一整日。一路上几个姑娘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玉熙便跟薛廉几人请教剑意,很快便混成了一团。

而无为宗演武场处的上空,不是冰霜便是雷霆,容丹桐和夏寒潭斗了个天昏地暗。

最后容丹桐略胜一筹,将夏寒潭一脚踹下演武台时,他擦了把脸上的血珠子,冷笑:“脾气又臭又硬,实力还不济,我就是瞧不上你。”

夏寒潭气的咬牙切齿。

被这景象吸引来的梅仙子目瞪口呆的看完全程:“这脸也翻的太快了吧。”

金瑶衣笑着摇头:“男人的友情啊。”

顾子沛瞅了自己徒儿几眼,将到口的粗话咽了下去:放屁,这分明是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容丹桐回去的时候,青碧山峰上布满虹霞,他赢了一战,心情颇好,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木门推开,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阶梯上的少年,听到动静,少双回过头来,眸子落了晚霞光辉,绚烂至极。

“少双,你在等我?”容丹桐在少双旁边随意坐下。

“嗯。”少双点了点头,“想跟师傅说说话。”

“你说,我听着。”

少双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极为轻微的笑容:“我今天在留名壁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嗯,我看到了。”

“我还跟师弟师妹们去捉了龙鱼……”

“龙鱼?”

“嗯,还有……”

第163章

夜色渐深,凉风拂过廊角,垂挂在屋檐下的精巧木雕中放了铃铛,此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少双同容丹桐提了提白日之事后,便没了话说,眸子落在院落中几株老树上,有些出神。

头发被撩起一束,少双轻轻侧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容丹桐睫毛低垂,唇角却露出了笑意:“你看,这不束的很好吗?”

这句话说的是白日里少双缠着容丹桐束发之事,容丹桐接着道:“还装模作样的想诳我。”

语调并无气恼,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少双同容丹桐本就贴的很近,因为这动作,少双抬眼就能看到容丹桐放大的面容。

“师傅。”少双眸子溢出笑意,“那你被诳了吗?”

容丹桐嗯了一声,回答:“被骗惨了。”随后抿唇状似恼怒的轻斥,“竟然敢欺师?再不好好认错可别怪为师重重罚你。”

“可是徒儿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少双一脸诚恳。

容丹桐抬手就在他额头上戳了两下,逼得少双不得不歪头躲开:“你个欺师灭祖的东西!”

躲闪间,少双握住了容丹桐的手指,将他纳入自己掌心,可怜巴巴道:“少双知道错了。”

容丹桐抬了抬下巴:“那就跪下认错吧。”

这句话显然没用,要是少双真的下跪认错,容丹桐就该真的恼怒了。少双没有动,眸子盯了容丹桐好一会儿,随后歪头笑道:“那我给师傅端茶倒水打扇,穿衣束发喂食……”

容丹桐直起身子。

少双接着说道:“……这样一辈子,能不能弥补少双的过错?”

“认错态度挺不错,值得鼓励。”容丹桐想了想少双忙前忙后的样子,意外觉得不错,便赞扬了一声。

少双一时语塞,似乎在思索接下来该说什么是好,容丹桐就止不住大笑起来,少双被他的笑声感染,跟着笑起来。

他们靠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容丹桐跟少双提了提自己的事,眉眼飞扬的叙述自己如何如何把夏寒潭打趴,夏寒潭脸色又是怎么怎么难看。

正当容丹桐说至酣处,他察觉到灵力波动,便抬手将一物扔出。两人抬头瞧去,只见那东西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是一块竹牌,也就是试剑之会的剑引。

自从来到无为宗后,这东西便被容丹桐忽略了许久,如今见到,反而有些惊讶。

容丹桐抬手一收,手指碰触玉牌的那刻,便对少双说道:“原来这东西还能当传讯符用。”

他便将神识探入其中,短短一瞬后,便收了回来,神色却凝重了几分。

“师傅,是不是风烟岭之事?”竹牌是无为宗之物,外人很难动手脚,然而无为宗不可能无缘无故有此动作,必然是出了事。

而目前,惊动整个道门的,唯有风烟岭一事。

容丹桐摇了摇头:“不清楚。”

少双眸光一闪,身边的人却已经起身。

玉白的手指捏着竹牌,容丹桐拍了拍衣袖,声音自夜风中传来,“以宋宗主的为人,半夜寻我,这件事肯定不简单。我先去一躺,你好好回去休息。”

“嗯。”

得到少双的回应,容丹桐挥袖踏出小院。

在他离开后,身边空荡了许多,少双拢了拢衣领,撑着身子抬头望去,群星点缀夜空,璀璨而幽静。

少双靠着柱子,垂眸休憩。不知过了多久,少双睁开眸子,眼中没有初初睡醒的迷蒙,唯有一片清冷之色。

在他神识范围之内,许悦站在小道处,手指紧紧捏着一块玉佩,脸上神色迷茫。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下了什么决定一般,悄悄离去。

同许悦住在一起的是陶诺,陶诺那个老实丫头,估计不管许悦干了什么,她都不会察觉,如今正睡得香甜。

少双微微蹙眉,随后又一次阖上眸子。

——

容丹桐顺着竹牌的指引飞去,这一路,他避开了巡逻的无为宗弟子,避开了暂住于无为宗的修士,直接往山巅大殿而去。

天水山脉各处都布置了阵法,容丹桐经过阵法之时,却犹如踏入无人之地,没有遇到丝毫阻拦。

最后他停在了山巅大殿中,试剑之会时,各宗门齐聚此地,热闹非凡,如今却显得空荡而寂静。

竹牌骤然亮起,容丹桐松手,竹牌便如同受到指引一般,寻着一个方向飞去。走了没多远,容丹桐穿过一面无形的屏障,看到了端坐于蒲团上的众修士。

这是一间密室,四面墙壁上刻下了无数金色道文,头顶并不是厚实的墙壁,而是流动的星空,每一颗星子的位置都极为巧妙,容丹桐虽然不通阵法,却能察觉出,这里布置着一座极为可怕的星斗大阵。

除此之外,屋中摆放这数十个蒲团,早一步来到此处的修士便在蒲团上垂眸打坐。

中央蒲团上则坐着三人,宋喆居于正中,眼眸微阖。顾子沛以手撑颌,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而另一边是一位墨发高束的宫装丽人,这位佳人坐在宋喆一边,一身气息深不可测,比起宋喆也差不了多少。

容丹桐进来时,那女子正好瞧过来,一双桃花眼中,含着万物生机,和她对视的人,只觉得浑身清爽。容丹桐也不例外,只觉得被桃花林的春风拂过,格外舒适。

这人便是丹鼎门门主慕容少兰。

“哼。”一声冷哼传入耳中,容丹桐见到了面色尤带铁青的夏寒潭。

看到夏寒潭,今天同他结了大梁子的容丹桐一挑眉,脸上原本的沉稳正经全部化为不屑,通通往夏寒潭脸上砸去。

夏寒潭一咬牙,重重阖上眼帘。

对方既然示弱,容丹桐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闹起来,收了脸上的不屑后,在密室中扫视一圈。

除了夏寒潭之外,这里好几个是容丹桐的熟人。如金瑶衣,如梅仙子,如陆家老祖宗……

好大的阵仗!

容丹桐在心里暗叹一声,便寻了一个空蒲团坐了上去。

在他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这些修士都是独身一人,悄然前来。容丹桐粗略一扫,有一大半人他不认识,但是就认识的那几位来说,身份都极为可靠。

这么一想,容丹桐的身份反而极为不可靠。他有一个身为夜魅城城主的母亲,本身又是夜魅城第六星月殿主,还是无双城城主,这几个身份无疑将他归于魔修一类。

陆家老祖宗知道他的身份,无为宗主便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即使这样,他依旧来到了这种场合,足以说明宋喆,或者说整个无为宗对他的信任。

最后一人踏入此地,宋喆缓缓睁开眸子。宋喆身为无为宗宗主,宗门庶物早早交给了通文真君,除非必要场合,早已不理世事。可是风烟岭一事一出,他便没了以前那种悠闲日子,只能劳心劳力的将此事全部包揽。

此时,这位带着几分书卷气息的尊者面色沉肃,缓缓开口:“诸位同道,今夜相邀,是有一事商议。”

风烟岭一事波及太广,三宗便是想遮掩都没法子将此事压下去,既然无法压下去,便聚集天下修士,共同抵抗荒尸天魔。

三宗之中,皆有尊者前往风烟岭。有尊者坐镇,又有真君带着门下弟子从陆续赶到,虽不说解决此事,却将伤亡减少到一定范围。之后参与试剑之会的修士也会前往各地,将四处祸害的荒尸天魔斩杀。

白日之时,宋喆便同他们商议了此事,不说这些修士中有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商议此事之时,一个个皆是大义凛然。

容丹桐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可是心底已经下了决定,离开无为宗后,不急的回天外岛,而是带着门下弟子追杀‘漏网之鱼’。

既是责任所在,同时也是为了训练门下这些个弟子。

而宋喆在此时召集众人来此,便与此事有关。

除去荒尸天魔作乱之外,众魔域那边动静同样不小,其中便有魔修想趁此机会,趁火打劫,将道门狠狠打趴下。

便在今日,前去镇压魔物的修士,还未到达目的地就遭到了魔修偷袭,这些魔修似乎牢牢掌握了道修的行动,早早便布置了陷阱,好些个修士因此陨落。

其中便有道门一位真君,先是陷入阵法,后被两位元婴魔修联手偷袭,最终陨落。可是那位元婴真君有些本事,他在最后关头将此事传了回去。

说到此处,宋喆稍稍停顿,随后语气沉重:“若是长此以往,道门将腹背受敌,再无今日安定。”

顾子沛嗤笑一声,脸上懒散的神色散去,锐利而冷漠:“说直白一点就是,道门有人在替魔修办事,此事不好好处理,不用众魔域魔都那位出手,我们就是魔修刀俎之下的鱼肉。”

这话一出,在场修士虽然有所猜测,但是被如此直白的说出,依旧变了面色

而道门和众魔域争斗多年,对魔修的手段在清楚不过,若是真的成了鱼肉,他们的下场只会比想象的凄惨。

宋喆长叹一声:“我今夜邀诸位前来,便是相信你们同魔修并无瓜葛,想请诸位,同我们一起解决此事。”

在场之人,都是活了数百年上千年的元婴真君,尽管脾性各不相同,但是没有一人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厉害,纷纷表态。

“宋宗主,此事关乎整个道门,本君责无旁贷。”

“没错!只要您开口,我们照做就是。”

“不就是同魔修一战吗?正好手痒了。”

——

清晨,霜天白鹤清鸣,数道剑光划过天际,容丹桐带着门下八个弟子,离开无为宗范围。

出了天水山脉之后,几个弟子不由回首瞧去,心中含了丝不舍。

天外岛是家,随时可以回去,无为宗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了。短短数日,他们在这里经历过考验,经历过危险,更和别人大笑大闹过,而以后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够在见到那些新朋友了。

陶诺声音失落:“我昨天还跟萧姐姐说过,要教她做点心,没想到今天就要走了。”

这丫头低着头,只能看到黑压压的发髻,容丹桐便抬手将这姑娘的发髻揉成一团糟。

“宗主。”陶诺委屈的泪眼汪汪。

容丹桐却笑着敲了敲她的头:“你要是能结丹,甚至是结婴,以后自然见的到他们,怕什么。”

修为越深,寿命越长,只要不中途陨落,在那样漫长的生命中,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容丹桐跟陶诺说这几句话也有些感叹,在他原本的世界,他这个年纪,可能已经是几个白团子的爷爷了,脸上爬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几块,每日里最开心的事就是逗逗孙儿。

可是如今他已经结婴,于元婴修士的寿命来说,他简直年轻的太过分。

陶诺吸了吸鼻子,许悦便在她胳肢窝下挠了挠,吓得陶诺赶紧躲到玉熙身后,眼泪珠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许悦手指叉腰,祥装恼怒的瞪了陶诺几眼,指着她便斥责:“好啊,才认识了几天你就不舍得别人了,就把我们这么师姐妹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我……”

“我看她就是。”苏从言凉凉说道。

陶诺从玉熙身后站了出来,拉着许悦几人保证,自己心中最重要的就是你们……

灵舟缓缓升起,破开云层,向着风烟岭的方向缓缓逼近。

——

杏花小镇中,今日来了外人,是一群好看极了的年轻男女,服饰华贵,出手大方,一出现便吸引了镇中百姓的注意。

正在浆洗衣物的大娘怀疑自己看到了仙人,用麻衣擦了好几把眼睛。非但没把眼睛的毛病治好,仿佛越来越严重,就看到一位仿佛是仙子的姑娘站在她面前,柔声询问:“请问,镇上最好的客栈怎么走?”

小镇中,客栈只有两三家,因为镇子偏僻,过往行人极少,世代居住在这里的镇民又都修了院子,自然不需要住什么客栈,最多去那里喝杯小酒,吃个小菜。

大娘一时间没有听清那姑娘说什么,这姑娘也并没有嫌弃之色,反而笑着又重复问了一句。

“往前走个十来步,在转个弯就到了。”大娘伸出手指往前头一指。

这姑娘笑着感谢,顺手就塞了颗碎银子,放在了大娘掌心。

只见那姑娘回到了自己同伴那里,几人说说笑笑,顺着大娘指的方向而去。

这几人便是天道宗一行人,容丹桐带着弟子赶了整整一天的路,途经这偏僻小镇时,察觉到其中若有若无的邪气便停了下来。

他们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了开在闹市之中的客栈。

这间客栈分为上下两层,下面供客人吃食,下面便是客房,供客人休息。这是小镇上最好的一间,然而这个好只是相对而言。

容丹桐几人进去时,小二正在擦桌子,这些桌子大半完好,有几张却缺胳膊少腿,看着很是凄凉的样子。小二本来有些懒散,见到客人也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周景便将碎银子扔到了小二正在抹的桌子面前。

小二哥抹了半边红漆桌,一抬头便瞧见了这闪亮亮的银子,立刻眉开眼笑的招呼客人。

几人随意点了几个小菜,在小二离开后,几个弟子便忍不住问道:“宗主,这地方真的有邪气吗?”

这一路看来,杏花小镇虽然偏僻甚至有些贫穷,但是小镇气氛非常祥和,哪里像被魔物肆虐后的样子?

见过出现在无为宗的荒尸天魔后,在这些个弟子的印象中,觉得除非有四位尊者坐镇,不然只要一有魔物,别说这个凡人,就是一般的修士也活不下去啊。

容丹桐忍不住笑道:“你们等着便是。”接着侧首问少双,“你觉得呢?”

少双的坐姿极为端正,眸子透过窗户,看到了正在叫卖的摊贩以及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个小镇子的确很祥和,然而少双同样察觉到了一丝邪气,这是属于天魔身上的邪气。

听到容丹桐的话,睫毛微微颤了颤,少双笑道:“师傅这么说,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有了碎银子做前提,小二哥很快便将小菜端了上来。这几样凡人做的东西,没有丝毫灵气,看上去也不甚精致,却是这小镇子独有的风味,外面根本吃不到。

因为有陶诺在,天道宗这些个弟子虽然早已避谷,却依旧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这凡人烧的饭菜对修真者的身体并无好处,烟火味却很足,勾的几人犯了馋虫,没几下就吃了个精光。

容丹桐稍稍动了一下筷子就放回了原处,见他们几个吃的津津有味,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说,那些魔物吃修士时,是不是也能尝出不同口味来。”

面前是一盘粉蒸肉,几人一人夹了一块,正吃了一口,闻言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吞下,还是该吐出。

周景吃的欢快,咽下去后,还笑他们:“你们吃的又不是修士肉,怕什么?”

“可是我忍不住去想啊……”

何况在天水山脉时,他们亲眼见过魔物吃人的场景,怎么可能不心生畏惧?

“死人而已,多看看便习惯了,对于一个乞丐来说,填饱肚子可比看一个死人重要的多,何况……”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美味而够劲,周景接着吓唬他们,“要是真饿了,那具尸体也是可以吃的。”

这句话一出,许悦几个更加吞不下去了。

少双轻笑,很是认真的探讨:“对于魔物来说,修士的味道的确不同,也许修为越高深,越美味。”

“……”

这间客栈实在太小,别说上房下房什么,总共就四间房间,没的挑,只能委委屈屈挤在一起。

许悦陶诺苏从言三个姑娘占了最干净那一间,玉熙便和周景挤一挤,石砚和许桑凑一间房,最后剩下少双跟着容丹桐进了屋子。

于修真者来说,衣物脏不脏,一个术法就能搞定,容丹桐也不打算在这种地方洗澡沐浴,一进屋子就往椅子上一坐,伸手在少双身上点了点后,启唇道:“前天怎么说来着?端茶倒水打扇,穿衣束发喂食。”

容丹桐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沾了污渍的床榻,笑道,“该你上了。”

少双微愣,随后应了一声是,心甘情愿的把床榻上原有的被子抱了下来,从储物袋中取出新的铺了上去。

烛火昏黄,容丹桐撑着下巴,看着动作熟练的少双,突然有些想笑,当初在九重陵中,他还不知道陆长泽的身份,只知道此人处处神秘似乎无所不能。

而这样无所不能的人,却连扫帚怎么用都不会,还要容丹桐教他,一看就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生活残废。可是少双却极为熟练,每一步都做到了最好,足可见,会不会一样东西,主要看学。

床榻上的被褥焕然一新,少双几步走到了容丹桐面前,他垂着头,看着侧靠在椅子上的容丹桐,温声开口:“师傅,你要沐浴吗?我可以下楼给你烧水。”

回忆一下子被打断,容丹桐看着面前面貌完全不同的少年,问道:“烧水之后呢?”

“我会把水提上来,调好水温,替师傅脱衣,要是师傅要我服侍,我可以给师傅搓背。”少双一本正经的回答,眼神希翼,似乎很认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

容丹桐喉咙滚了一圈,顿了顿后又问:“……然后呢?”

少双凑到了容丹桐面前,一双墨玉瞳孔中燃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容丹桐似乎能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可是少双神色非常柔和,声音也柔软的跟温水似的。

“我可以帮师傅擦去身上的水珠子,给师傅穿上寝衣,师傅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伸一下手抬一下脚便行。”一缕墨发自肩头垂落,落在容丹桐耳垂处,少双的头发极为柔软,这样落在耳垂上,容丹桐却觉得扎的耳垂都是酥麻的。

两人突然静默,气氛便显得有些古怪。

实际上,容丹桐察觉的到,自从少双半夜磨着自己说话后,这少年对他的态度便有些变化。在少双面前,从来都是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可是如今,他发现,再少双面前,他依旧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少双却学会从中补充,慢慢提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见容丹桐不答,少双眼中的星光有些黯淡,他稍稍退后一些,用无比认真的神色道:“我还可以帮师傅擦干头发上的水珠子,夜间帮师傅捻一下被子,我会很小心,不会吵到你的。”

容丹桐从这句话中,听出不对劲来,便问他:“那你呢?”

仅仅三个字,少双眼中的星光重新亮了起来,他笑道:“我替师傅守夜,若是师弟师妹们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即时解决,所以师傅可以安稳的睡上一觉,不用担心他们,我会照顾他们的。”

“你打算站一整夜?”

“我可以坐着。”少双回答。

烛火之下,少双的眉眼笼在光线中,看着极为可人的样子。更准确的说法是,脸比平时好看了些,竟然让容丹桐有了‘怜香惜玉’的想法。

容丹桐轻轻咳了一声:“我们住一间房,自然是睡一张床,哪有让你守夜的道理。”

少双脸上盈了一层笑意,凑到容丹桐面前,一字一句念道:“师傅吩咐,少双不敢不从。”

……跟调戏个良家妇女似的。容丹桐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

少双又问:“那师傅要沐浴吗?”

“出门在外,不用了。”容丹桐拒绝。

少双‘哦’了一声,颇为失望。

可是他失望的次数非常多,恢复起来,也非常人能及,很快便问:“师傅需要少双暖床吗?”

“???”

少双立刻乖巧的补充:“少双可以先去沐浴,洗的干干净净后,把床榻温暖。”

容丹桐咬牙:“你怎么不干脆洗的香喷喷。”

“要是师傅需要的话。”少双勾唇,露出腼腆温柔的笑容,“少双也可以洗的香喷喷的。”

容丹桐抬手一指门,绷着一张脸:“那还不快去。”

“……”

少双默了默,似乎俱寒一般,拢了拢衣襟,随后推门出去。

待门轻轻搭上之后,容丹桐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从椅子上起来后,轻轻推开了窗户。

客栈外是闹市,闹市边缘是一条贯通整个小镇的小河,平日里,小镇女子便在河岸浆洗,或者乘着一叶扁舟,从镇东一直乘到镇西。因为这条河,晚间凉风格外清爽,将容丹桐身上的热度冲刷大半。

然而容丹桐越想越不得劲,这些暧昧不清的话,自己听过!绝对听过!

陆长泽当年端着一张清风明月的脸,对着容丹桐说过,他当初虽然觉得古怪,却并不觉得如何,如今听来,简直想呵呵陆长泽一脸。

只不过当初容丹桐年轻稚嫩好骗,陆长泽太会掌控自己的情绪了,一副自在悠然的样子,所以容丹桐才能对着他傻兮兮的笑。

而如今,容丹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少双到底年轻,做不到陆长泽那样圆润自如……

可是……容丹桐回想了半天,突然想笑,若是当时他便明白,也许还真拒绝不了陆长泽。

就跟如今一般,明明能够从他脸上看出马脚,容丹桐却想听他说完,意外的不想拒绝……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海里扫去,容丹桐将神识笼罩客栈,许悦几个看上去并不想早睡,三个人围在了一起,膝盖抵着膝盖,大有聊上一整夜的嫌疑。周景和玉熙早就盖上被子纯聊天了,准确的说是周景一个人在扯淡,玉熙却听得很认真。石砚和许桑那里居然有些矛盾……许桑说石砚不沐浴,石砚说许桑太墨迹,但是石砚内向,许桑腼腆,说了两句话后,就站着冷战,大有冷着脸到天亮的架势。

容丹桐收回神识,门吱吖一声推开了,少双穿着月白寝衣,披着一头略带湿意的墨发,抬眸望来,向来透彻的墨玉眸子中便蒙了层水汽,看上去既惑人又勾人。

房门轻轻关上,少双走进,身上还带着热气,伴随热气的是一种浅淡清香,闻得格外舒服。

……还真洗的香喷喷的了,容丹桐因为少双的办事效率,莫名觉得头疼。

这个少年站在面前,伸手穿过容丹桐的腋下,似乎想要把窗户关上,这个动作却像把自己埋在容丹桐怀里,又像是把把容丹桐压在自己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和一件薄衫的厚度一样,能够清楚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

“啪嗒——”

少双指尖轻轻一动,梨花木窗便合了个严严实实,将满天星辰挡于窗外。少双似乎没有预料到窗户这么容易就关上了,整个人都呆了一呆。

“咳。”容丹桐轻咳一声。

少双这才慢悠悠的退后一步,口中则道:“晚间风凉,别着凉了。”

容丹桐诚实的告诉他:“我第一次听说,一位元婴真君会吹一吹凉风,就感染风寒。”

“……我会。”容丹桐既然不会风寒,少双就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会吹一吹凉风就病倒。

容丹桐都有些被逗乐了。

少双说要暖床就一定暖床,绝无虚假。待容丹桐帮他擦干净头发后,少双就掀开一角被子,赤着脚乖乖躺了进去,随后抬头问道:“师傅,这个时辰了,不睡吗?”

容丹桐哦了一声,才走进,少双就利落的爬了起来,笑的非常灿烂:“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师傅,我帮你。”

随后非常‘乖巧’的一把扯开了容丹桐的腰带。最后,容丹躺在床榻上时,看着身边的少双,想了半天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最后找不出一个词描述。

灯火陆陆续续熄灭后,又过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月色上爬上几抹血色,杏花小镇上,有十来个人一脸怨愤的起身,他们脸色狰狞,低声呢喃着什么,好似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

“他们瞧不起我,不就是因为我是个屠户吗?觉得我配不上小姐。”

“小姐也是个贱人,一个嫌贫爱富的贱人!!!”

被邪气感染的人,只觉得心头火烧一般灼热,恨不得将对不起自己的人碎尸万段。

房屋之外,伸进来一根空心棍子,袅袅迷烟慢悠悠的飘进来。因为房间有四个,这人吹完迷烟后,又开始走向下一个房间。

第一个遭殃的客房是容丹桐和少双的房间,这种对付凡人的迷烟对于金丹修士和元婴真君来说,根本就毫无用处。他们两个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却像什么都没发现一般,唯有容丹桐抬了抬手指,在房间中布下厚厚的灵气罩,这个灵气罩一布下,没有元婴修为基本破不开。容丹桐不是防别人偷袭,而是不让自己的那些个徒儿求救。

有什么问题,自己挺着。连一只小小的,离了荒尸的天魔都对付不了的话,容丹桐只能送他们回天外岛自己带着少双清除魔物了。

迷烟第二个下毒手的房间是玉熙周景两人的屋子。才刚刚把小木棍伸进来,周景就一把踹开了门,见到了脸色仓惶的小二,小二想跑,接着便撞上了玉熙。

周景一把将人提了起来,打算好好询问一番,便听到窗外发出一声惨叫。

“你看着他,我去看看。”言罢,玉熙跃出窗外,周景耸了耸肩,将小二提进了自己房间,非常友好的拿鞋子塞住了他的嘴巴。

容丹桐默默叹了一声:调虎离山。

周景在房间中转了一圈,便闻到了血腥味,一抹白影闪过窗外。周景非常肯定,那是玉熙,但是玉熙受伤了?

整个小镇都弥漫着邪气,最重的地方却是这家客栈。容丹桐白日踏进来时,邪气只是在地底罢了,现在邪气最终的地方是……石砚和许桑的房间。

这只天魔需要血肉才补充自身,而凡人的血液几乎没什么作用,他等的便是真正的修真者。而容丹桐一行九人中,最好对付的就是许桑和石砚两人,这只天魔显然明白,柿子要挑软的捏的道理,默默潜伏在石砚许桑的房间。

这两人正在冷战,虽然没有一句重话,两人却各占了床榻一边,互不说话。

察觉到肩头搭上了什么东西,石砚嘀咕:“其实我也不是想跟你吵,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原谅你。”说这句话时,石砚觉得自己心胸真是开阔。

许桑整个人一哆嗦,问他:“你觉不觉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两人同时回头,床榻中央的上方,天魔睁着猩红嗜血的眸子,贪婪的注视着两个猎物。

“啊——”

“啊啊——”

容丹桐差点儿笑出了声,这两个孩子的胆子还不如几个姑娘。

他还要在观察下去,露在棉被上的手指触上一点儿冰凉,容丹桐默了默,随后手掌被人握住。

“师傅。”少双轻轻唤了一声,细弱蚊虫。

容丹桐嗯了一声,不等容丹桐说别的,胸口一沉,少双整个扑在了他身上。

少双低声呢喃:“师傅,我可以这样抱着你吗?”

两人都只穿着薄薄一层寝衣,修士五感又极为敏锐,容丹桐能够感受到少双的身体的热度,耳边清楚的听到少双的心跳声。

“别压着我。”容丹桐回答。

“是。”

少双果然很听话,说不压着容丹桐就不压着,一转身子,容丹桐半边压在了他身上。

容丹桐几乎要抚额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沉默片刻后,他抬手,照着少双的臀部就是一巴掌。

少双呼吸一下子重了几分。

好吧,容丹桐想,他没精力去管自己门下那些个弟子如何应对天魔了。

第二日,容丹桐和少双出门时,他那几个徒儿,折腾了一整夜,个个都很疲惫的样子。见到容丹桐时,眼睛一个个亮了起来,陶诺更是哇的一下哭了起来:“宗主,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们了。”

“不会。”容丹桐忽视心虚,很是柔和的告诉陶诺,“我一整夜都在盯着你们,你们要是正有生命危险,我会第一个出手。”

此话一出,不说陶诺几个,就连玉熙和周景都有些动容。

容丹桐便跟他们讲解:“天魔远远比荒尸弱,一般的金丹修士便足可以对付它们,但是天魔是邪气和怨气产生的魔物,它们狡诈无比,若是一不小心让他们钻了空子,它们能够通过邪气操控你们。”

几个弟子纷纷点头受教。

之后容丹桐又带着几个徒儿去了偏远之地,对付零散的天魔。一般天魔数量不多的话,门下几个弟子完全能够解决,容丹桐唯有在荒尸出现时才会动手。

目前为止,他们只在外围遇到过一次荒尸,那一次,容丹桐真正出手。

容丹桐虽然带着弟子往偏僻的地方跑,实际上却有固定路线,有时候便是遇上别的队伍,两队合一,容丹桐便会同另外一位真君消失几个时辰,回来之时,身上难免沾上血腥。

这是宋喆在驱逐荒尸的前提下定的第二条任务——斩杀魔修

第164章

“唉,也不知道宗主在做什么。”陶诺用手撑着圆润的脸蛋,低低叹了口气。

玉熙在她的头上揉了揉,轻声回答:“师傅定是有要事,我们做弟子的,只能尽量不给师傅添麻烦。”

陶诺失落的垂头。

不等玉熙安慰她,周景便一拍石桌,整个人‘啊哟’一声便跳起来了,一脸愤愤不平:“怎么又输了。”

齐舜侧靠漆柱,笑的一脸风流,手心则滴溜转着三颗骰子,问道:“周道友,再输下去,你裤衩都要保不住了。”

此话一出,几个姑娘状做羞涩的捂脸,几个少年则毫不犹豫的嘲笑。

周景气的一把踢了石凳,眼角余光瞥到正挨在一起的玉熙和陶诺,便朝着陶诺招了招手:“诺师妹,你过来一下,给我蹭蹭运气。”

“哎?”陶诺蹦蹦跳跳的跑到周景面前,脸上是遮不住的好奇,“景师兄,这个要怎么玩?”

周景凑了过去,一板一眼的教导起来。

正要安慰的玉熙:“……”

小溪流水潺潺,岸边有一凉亭,许是年代太久又无人看顾,柱上红漆脱落开裂,整个凉亭蒙上一层灰尘,除了樵夫偶尔在此处坐一坐外,便只有野狐再次休憩。

容丹桐带着几个弟子来到这里之后,用术法清理一新后,几个人便在这里停顿,还没多久,华阳宗葛深便带着齐舜阿晋几个来到此处。

容丹桐起身相迎,也不知道同葛深说了什么,两人便一同离开,留下双方的弟子面面相觑。

最后几人围成了一桌,开始赌骰子,玩的不亦乐乎。一开始大杀四方,赢的众人跳脚,阿晋气的一扔骰子,就把正在讨好几个小姑娘的齐舜招来了。周景跟齐舜大战几个回合,双方本事都不差,奈何齐舜运气碾压周景,逼得周景自我放飞找外援。

一群人打闹之时,少双安静的靠坐在栏杆之上,他的膝上放置着一把长剑,手指拂过剑身,眸子却落在远方,似乎在眺望美景,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在发呆。

周景把陶诺教会后,自己抱着双臂靠在了玉熙身边,他环顾四周,然后凑在了玉熙耳边,似笑非笑的喃喃:“你觉不觉的,小师兄最近有点儿怪?”

“你发现了什么?”玉熙自觉是师兄,要照顾好师弟妹,少双这位小师兄,一直是重点关照对象。

周景嘴角一歪,得意的声音在玉熙耳边响起:“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害了相思病。”

“……”

见玉熙不信,周景抬了抬下巴,示意玉熙往一边瞧去,那个方向正是许悦苏从言以及华阳宗的几个小丫头,这几个姑娘正围着娃娃脸的阿晋逗他。

“别闹。”玉熙蹙眉。

周景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瞅了玉熙好几眼,随后传音:“你瞧,小师兄的表情是不是和许悦那丫头很像?不对,小师兄比许悦严重多了。”

许悦跟几人一起围着阿晋,似乎在说些什么。她今日一身轻薄绿衫,发髻梳的很是别致,她的手指绕上了一缕墨发,半垂眸子,睫毛落下一层阴影,看不清眼中神色如何,唇角的笑容很是甜美。

“怎么样?”周景笑眯眯问道。

玉熙又侧眸望向少双,这少年神色淡淡,和平时看不出什么差别,然而,仔细感觉便会发现,他给人的感觉却格外柔和……可是玉熙几人跟少双一起长大,便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同来。以前的小师兄,看似温和,却比想象中的冷漠疏离的多。

“他……”玉熙努力回想,“喜欢三问宗的楚师妹?”

楚恬是夏寒潭唯一的女弟子,夏寒潭是三问宗妙微宗主的长徒,如此看来,楚恬的身份非常不错。可是前段时间,容丹桐才跟夏寒潭撕了一场,把夏寒潭的脸面往脚底下碾了又碾……玉熙便有些担忧,担忧长辈棒打鸳鸯。

这一下,周景瞧玉熙的眼神,宛如看一个傻子,他神神秘秘道:“这可不一定。”

少双的眼神,几乎没有离开过……师傅。可是这句话周景不敢说,便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几人玩的兴起时,少双突然起身,走出亭子没几步,又停在了原地。

两道遁光极速而来,又缓缓坠地,两位元婴真君的气息弥漫此处,山林间咆哮嘶吼的猛兽被吓得不敢坑声。

遁光之中走出两人,正是容丹桐和葛深,两人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本身却没受什么伤,正在说着什么。

“师傅。”少双轻笑。

本在说什么的容丹桐一顿,回过身来,朝着少双微微挑了挑眉。

他的周身落了一层光华,身上血腥味隐隐约约,甚至连身上的杀气都没有散去,比起平日里的柔和,更似一把出鞘的宝剑,锋寒的令人惊惧,宝剑染血,折射虹霞光彩,却又炫目的耀眼。见到少双时,身上杀意收敛,本来要说的话就改了口:“既然任务完成,那我便先走一步了。”

言罢,也不等葛深反应,便走到了少双面前,两人并肩往凉亭走去,容丹桐瞧见正在投骰子的弟子,声音便带了笑意:“你怎么不去玩几把。”

“我不会。”

“不会就去学啊。”

少双顿了顿,侧眸看向容丹桐,声音清浅:“我若是学了,就是欺负人了。”

容丹桐斜睨他一眼:“谁教这么自负的?”

被留在身后的葛深愣了愣,心中感叹师徒两关系真好后,便招呼齐舜几人离开。

几个弟子得令,并不做停留,跟着葛深离开。容丹桐同样不耽误,双方挥一挥手后,向着不同的方向御物离去。

这段时间一直如此,同别的宗门弟子碰见,容丹桐离开一会儿,回来之时,立刻带着弟子离开,双方不做停留,也不告诉对方自己的位置。

这一块地方,土丘颇为多,大大小小连成了一片,容丹桐便带着弟子在空中掠过,因为飞的距离不高,偶尔会有各种漂亮小巧的鸟类从众人身边飞去。

有一次石砚一招手,手上还停了一只胖乎乎的麻雀。

容丹桐带着弟子飞行了许久,打算寻一个凡人城镇稍作休整,或者在修真者城池留住一宿。

可是在飞出山林时,容丹桐却停了下来。脸色猛地一变,当即一翻手,一颗玲珑剔透的琉璃珠子飞出掌心,琉璃珠子上纹了一层花纹,光华亮起,将自己连带八个弟子完全笼罩。

天际涌起一层黑光,黑光上泛着血色。几乎在容丹桐将八个弟子保护起来时,重重黑幕压下,无数骷髅张开嘴巴向着他们扑去。

这些骷髅个个都有丈高,一双白森森手臂格外渗人,它们从黑气中生出,趴在了玄机珠形成的灵力罩之上。

玄机珠中的弟子,只能看到怪物扑来,却被一层光芒挡住,别的却不太清楚。这些骷髅层层叠叠的压下,只听到咔擦一声,攀爬在光圈上的骷髅施力,光华球不堪重负,从半空中整个坠落。

“啊——”

“砰——”

重物坠地,被保护在玄机珠下的弟子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如今几人撞在了一起,撞的七荤八素。

“给我出来!”雷霆呼啸,在黑雾中炸开,只听到一声声噼啪声,威势骇人的雷霆将黑雾砸了一个洞,又将人形骷髅劈的焦黑,全部僵在了一起。

一身红衣破开黑雾,容丹桐面色森寒,瞧着陡然阴暗的天色,便明白自己困在阵法之中了——有人早早设好了陷阱,等着他去钻。

可是容丹桐带着弟子都是随便走,并无具体目的地,也没有什么规律,为什么还会被埋伏?

如今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容丹桐冷哼一声,白骨鞭宛如闪电,随着容丹桐出手,将这几具骷髅架子完全粉碎,与此同时,雷霆领域将此地覆盖,急切的想要将阵法破开。

骷髅架子在鞭子下炸开,便听到诡秘笑声,声音由远及近,由幽魅变得张狂,随后空中汇聚无数鬼物。

容丹桐用玄机珠保护自己弟子,自己一个人迎战而上,面对阵法压制,以及阵法加持的鬼物不堕下风。

被光圈保护的弟子回过神来,明白发生了什么后,一个个脸色大变,却只能站在光圈之中接受保护。

容丹桐怒喝:“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献丑?”

说这一句话时,他两指并拢,手指指天,似乎招引什么一般,下一刻,紫金雷霆被牵引而来,将阵法破出一个大洞。

虚空之中站着几人,其中一人冷笑:“诸位,出手吧。”

随后几声笑声在空中回荡,几道黑影冲进阵法之中,同容丹桐打了一个照面。

刚刚一交手,容丹桐神色便是一凛,三位元婴魔修……不,不对,还有一位,四位!

真是好大的阵仗。

容丹桐这段时日有所领悟,早就能够熟练运用领域,自然不惧,长鞭横扫,直接卷向一位元婴魔修,那魔修丝毫不弱,鞭尾猛地炸开紫色雷霆时,那元婴魔修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替身血尸。

短短片刻,容丹桐连连同三人交手,立刻明白了对方实力。

他还有一搏之力!

随后他对上了停滞半空中的最后一位魔修。

那人披着黑色斗篷,将身体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半边苍白面容,眼底透出阴郁之色。容丹桐同他错身而过时,对方轻轻勾了勾唇。

强横至极的灵力爆发,容丹桐被逼的往后退去,神色却不由沉下去。

……半步分神。

这是一位半步分神的强者。

第165章

先是阵法压制,再是四位元婴魔修上场,其中一位更是达到了半步分神的地步,若是普通的元婴真君,面对这般阵仗,除了陨落,再无别的可能。便是容丹桐面对这般境地,也是危机重重。这个时候,他唯一有点儿后悔的,就是把自己门下弟子带身边了。

容丹桐立于虚空,阵法聚集的阴邪之气压迫而来,衣袍猎猎作响,然而阵法之威却被一颗莹润圆珠全部挡住。

这是玄机珠。

小珠子需要提升玄机珠的品阶,因此陷入沉睡,可是玄机珠却依旧是一件玄妙非常的半仙器,容丹桐手握玄机珠,这魔道阵法便奈何不了他,他需要对付的唯有这四位元婴魔修。

短暂停滞后,其中一位老者冷喝一声,一只血魔自他身体分离,直接扑向容丹桐。

七十二魔城中,血城擅长炼制血魔,这位老者和岳无痕一样,出自血城。

面对一身血煞之气的血魔,容丹桐丝毫不惧,直接以半领域压下,九玄雷决对这种邪气的压制那是妥妥的。

这位老者动手之后,另外两位元婴魔修同样放开半领域,四人领域碰撞,容丹桐略处于下风,却由于玄机珠源源不断供应灵力而同他们战了个不相上下。

然而,那斗篷人却立于虚空,抱着双臂,迟迟没有动手,宛如在看一场好戏。

容丹桐却觉得如鲠在喉,始终无法痛痛快快的战一场。他既需要保护弟子门下弟子,又需要面对三位阴险狠毒的对手,还需要时时刻刻防备那位半分神强者。

天空被雷霆和乌云覆盖,时不时有什么东西炸开。

玉熙他们站在了丛林深处,被玄机珠形成的灵力罩笼罩,一个个抬头注视着天空。

少双收敛了神色,抬步想要离开灵力罩的保护范围内部,然而才走了几步便被挡住,他抬手轻轻触上那层灵力罩,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挡了回来。

在容丹桐心中,他的弟子始终需要他的保护。

少双抿了抿唇,注视天空的眸子有些愣怔。

血魔被一鞭抽开,一魔修手握长剑劈砍而来,另一边是一朵黑色花朵,看不出种类,却极为妍丽妖娆,然而花心却生出血色藤蔓,直接往人身上沾去,容丹桐一不小心碰到过这种细小的,没有叶片的藤蔓,只觉得浑身血气翻滚,似乎一身的血液都被吸食一般。

容丹桐早便习惯了生死之间的历练,经验比起这种成名多年的元婴魔修不差什么,甚至还占了些上风,他一掌劈向黑色花盏,雷球在掌心炸开,将花朵劈的焦黑。

四人僵持之时,容丹桐察觉到一股极为尖利,仿佛一往无前的灵力,当即往后退去。

那位半分神强者真正加入了战局。

在容丹桐往后退去之时,那三位魔修便立即察觉到他的意图,两两联手,将容丹桐的去路阻拦。容丹桐不得不和他们几个硬拼,一朵鲜花自身后而来。长鞭横扫而过,容丹桐直接趁此机会卷住了玄色花盏的主人,那是一位面上布满伤痕的女子,两人对峙间,半分神强者已经近在眼前。

容丹桐一咬牙,九道紫金雷霆在空中汇聚成一,毁天灭地的雷电将容丹桐,那个女子,以及那位半分神强者笼罩一处。

炫紫华光中,噼啪作响,两位元婴魔修匆匆远离,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便笑了两声:“真没想到,这一位才结婴数十年居然有如此实力。”

“他若是个废物,陆长泽怎么看的上他,又怎么会把少双城教到他手心?”另一人斜睨这老者一眼,冷冷而笑。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这两人立刻回过神来,一人轻念:“是鬼萝!”

鬼萝便是那凶狠女子,此刻惨叫一声,从空中跌落。

在她之后,雷霆被蛮横无比的破开,容丹桐来不及闪躲,又因为汇聚如此大的雷霆而后继无力,被一柄长刀直接刺穿了腹部。

血腥味蔓延,容丹桐在剧痛之下,下意识捂住伤口,往后跌了几步才站稳。

因为这一道伤口,玄机珠布置的灵力罩都动摇了几分,几乎摇摇欲坠,最后又被容丹桐伸手稳住。

眼神阴郁的斗篷人自雷霆中破出,并非毫发无损,玄色斗篷破开了好几个大口子,隐隐露出金银图案。

那控制血魔的元婴老者闻到了血腥味,血魔便从他身边破出,无需多言,手持长剑的魔修一剑刺向容丹桐后背。

便在此时,容丹桐的声音在少双几人耳边响起:“你们几个先走,能走多远是多远,我等会儿去寻你们。”

即使身体受伤,容丹桐的动作却毫不含糊,匆匆将血魔拍开,又避开后背长剑。

手指贴上血魔时,因为没有覆上雷霆而发出‘滋滋’之声,血肉都被侵蚀。然而长鞭却趁着这个机会,将血魔身体贯穿,容丹桐收回长鞭之时,长鞭上染了一圈毒血。

他这一击伤了血魔,可是那老者却仿佛同样受了伤一般,呕出一口鲜血。容丹桐退后之时,身上落了不少皮外伤,然而玄机珠形成的灵力罩外,又覆盖上重重叠叠的雷霆,倒是挡住了那半步分神强者的一击。

手指收拢,少双面无表情道:“你们先走。”

言罢,这一次他想要直接撕开灵力罩,好去助师傅一臂之力。腰间悬挂的至清剑似乎是听到了主人的心声,无声颤动,仿佛低鸣。

容丹桐倒飞开来,在空中大笑:“血城,邺城,百曜城……”短短交手,已经足够他认出这些人出自哪里了,实在是太过好认了,可是最后一双染了森寒杀意的眸子,落在那斗篷人身上时却顿了顿,“就不知道阁下是哪位?”

“你不用知道。”那位老者冷哼一声。

容丹桐抬眸:“那你也该认得出我的身份才对。你们……想开战?”

容丹桐口中的开战不是只道魔之战,而是指攻城战,众魔域七十二魔城之间征伐已久,强者吞噬弱者,然而少双城绝对是顶尖的城池,在他们不知道陆长泽陨落,只知道少双城跟夜魅城联姻的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同时对付夜姬和陆长泽。

这几人还未答,那位满脸伤痕的女子从土石堆中飞出,这女子伤的比容丹桐还重,身上多处焦黑,此时忍不住呵斥:“身为少双城城主却为道门做事,若是贤者知道,你难不成以为少双城能够反抗贤者?”

“那你说说看,我哪里为道门办事呢?”几人口中言语,手上动作却不停,依旧生死相博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那位半步分神的强者却在此时停手,目光明灭不定。

那女子冷哼:“这段时日你手上沾了多少魔域之血,难道你以为别人是傻子吗?”

“噗哈哈。”容丹桐几乎是忍不住的大笑,雷霆被他引出,容丹桐神色嘲讽而不屑,“众魔域何时多了不能杀戮的规矩?别说是我,你们手上沾的血难道就少了?”

跟一个魔修谈能不能杀人,这跟一个凡人谈每天要不要吃饭一样可笑。

短短数语间,尖锐至极的气息又一次冒出,而经过这几息的时间,容丹桐同样暗暗积聚了灵力。

长枪从天而降,落入四人交战中央,容丹桐毫不犹豫的出手,不只是他,那老者的血魔,那女子的玄色花盏,那持剑男子将剑意包裹此处——各种招数猛地炸开!

强劲的风力席卷,容丹桐几人纷纷退开,却依旧被翻滚的冲击力震的血液翻滚,克制不住的吐出一口血液。

眼角余光一瞥,容丹桐见到了缓步而来,面无表情,眼眸却透露了一丝情绪的少双。

容丹桐还未来的及说什么,便听到一声痛呼,侧首瞧去,那半分神强者的长枪贯穿了离他最近的元婴魔修的胸膛,正是那位持剑男子。

这般变故震惊了所有人。

容丹桐从空中落下,脚下踩到了枯叶之上,将少双挡在了身后。

“师傅……”少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解而压抑着情绪。

容丹桐微微摇头。

半空中,控制血魔的老者气急败坏的看着那位半分神强者,恼怒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抬眸,冷冷嗤笑:“你可没有告诉我,那是少双城城主。”

此话一出,少双微微睁大眸子,少有的露出一丝迷茫,血魔却是不解:“那又如何?难不成因为他挂着一个魔修的名称,你便要手下留情?”

容丹桐上上下下,哪里像个魔修?

“那又如何?”斗篷人轻轻念了念这四个字,阴沉的眸子染上一丝讥讽,“你们害的我差点儿杀了自己弟弟,还敢质问我?”

“没有母亲的允许残杀同辈……呵。”

夜魅城内部虽然斗个你死我活,可是这些东西一旦摆在表面,那便大不相同了。

这一次,在场之人都有些沉默。

被雷霆破开好几个大口子的斗篷下,容丹桐终于看到了上面的图案,那是星月交织的花纹,是夜魅城星月殿主的标志。

这人是……第二星月殿主,容华。

第166章

容丹桐惊讶,那三位元婴魔修显然更加惊讶。他们四人来自不同的城池,本来便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并不知道对方根底,只需要知道目的相同便行。

这一次,他们得到少双城城主容丹桐的消息后,便再次设下了埋伏,那黑斗篷人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实力极为惊人,但是除了对方是魔修外,便一无所知,所以对他稍微隐瞒一些。

没想到,便造成了如今这个场面。

血魔老者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原来是夜魅城第二殿下啊。”

他话音一落,那位名叫鬼萝的女子便冷哼一声:“真是可笑。”

也不知道再说谁可笑,自己却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在她之后,那身受重伤的男子迅速离去,徒留那位血魔老者站在原地脸色青白。

容华负手而立,掀开斗篷的眸子落在血魔老者身上,嗤笑:“还不逃?”

“容华,你别忘记了自己的任务!”血魔老者声音压低,如毒蛇一般阴狠,“若是……”

“别以为我不会动手。”脸上神色更加阴郁,容华稍稍勾唇,手中长枪散发出极为浓重的血腥味,“我征战多年,手上染的,可全是魔域之血。”

话以至此,血魔老者当即离去,看背影居然有些仓惶逃离之感。

烟尘远去,容华自虚空中俯首,眸子落在容丹桐,也就是他所谓的六弟身上。

容丹桐一身红衣猎猎,身上张扬的神色略略收敛,却将身后的少年牢牢护住,正好抬头,同容华的眸光撞了个正着。

这是容丹桐第一次见到这位星月殿第二殿下,也是容华第一次见到他这位‘六弟’。

容华成名太早,容丹桐出生之时,他便已经是星月殿第二殿下,同第一殿下四处征伐,于他来说,便是容渡月都是个小孩子,更别说容丹桐了。若不是容丹桐一举成为少双城城主,容华还不一定会将星月殿第六殿下的身份放在眼里,如今认认真真将他打量一眼,容华这才发现,他这些兄弟姐妹中,怕是就这‘六弟’最为像夜姬了吧。

可是容丹桐像的仅仅只是容,通身气质却是天翻地覆的差别。一个通身气息纯粹透彻的道修,容华实在很难将他同有魅中魔女之称的夜姬比在一起。

半响,容丹桐唤道:“二哥。”他缓缓勾了勾唇,唇角绽放一丝笑意,“多谢。”

容丹桐一旦笑起来,昳丽风流,便同夜姬相似了几分。

容华眉头一皱,眸子在容丹桐身上打量一圈。因为刚刚的打斗,周边如同狂风过境,古树通通弯折,容丹桐红袍被胸口的血液侵透,站在柔嫩的青草地上时,发出嘀嗒的声音,这是鲜血落在鹅卵石上的声音。然而便是如此,他的身子将身后的少年挡住,稳稳站在容华面前。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容华既是警告,又是提醒一般开口说道,“但是下一次见面,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这句话中,并无多少温情,可是至少没有杀意,容丹桐便点了点头,回答:“我明白了。”

明白,却没有说自己会怎么做。

得到这句话,容华显然不太满意,蹙眉打量着容丹桐,看了几眼之后,他轻嗤一声:“我奉劝你立刻离开这里,回到少双城,今日你遇上的是我,若是你遇上的是大姐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保不准你便会丢掉性命。”

容丹桐神色一凛,微微垂首,这一次更加真心实意了几分:“多谢。”

在他抬头之际,浮云破开,容华拂开撕裂的斗篷,用长枪划开一道黑色遁光,正要离开此地时,容丹桐抬首,声音慎重:“二哥,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容华侧首,眼中带了几分警告,仿佛直扎人魂魄。容丹桐却似乎毫无察觉一般,同他对视,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不管是夜魅城的一员,还是少双城城主我都有资格知道这件事,不是吗?”

“没错。”容华颌首,这一次,他被这个弟弟勾出了几分好奇,然而,也仅仅只有这么一丝好奇罢了。

“狩猎,狩猎道门。”短短六字出口,容华不再隐瞒,很是随意的开口:“也怪不得你不知道,毕竟,少双城从来不参与此事。”

话音还未在风中消散,容华便毫不犹豫的消失在原地。

“狩猎……”容丹桐轻轻念叨一声。

被阵法笼罩时带来的阴森之气散去,清朗的天光自繁茂枝桠间零散落在脸上,容丹桐背对着少双的脸上露出轻微的隐忍之色,手指捂在腹部,鲜红的血液便自伤处溢出,将手心染成一片红色。

容华这一招,可不单单只是表面的伤口,更是缠绕着一股极为阴毒凌厉的灵力,在伤口处卷起剧烈的疼痛,也就是如此,以容丹桐元婴真君的实力,伤口依旧迟迟无法结痂。

相比之下,血魔,用剑男子,鬼萝留下的伤口,反而微不足道起来。这一次,若不是容华在场,容丹桐还真不会输给另外三人。

白净的额头冒出冷汗,容丹桐听到了关切的声音自耳边传入心中:“师傅。”

容丹桐愣了愣,随后手臂被撑起,少双抬起了他的一只手臂,似乎想要带着他离开。

“这一次,真是惊险……”几不可闻的声音自嘴角溢出,容丹桐笑眯眯的将身体的重要压在了少双身上。

少双便在这时缓缓抬头,唇瓣不经意的擦过容丹桐的侧脸,容丹桐一时间只觉得血气上涌,便听到少双用无比慎重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师傅,接下来这一路不管遇到什么,我都自己解决,不用你帮忙。”

他将容丹桐半拥住,两人御物飞行,向着玉熙他们几个刚刚离去的方向而去,玉熙他们的修为最高不过金丹,以容丹桐的速度很容易追上,便是少双也能很快追到。

空中风凉,少双手指一点,灵力罩将容丹桐牢牢护住,这才开始飞离此处。

容丹桐在他耳边轻轻叹气:“我还以为你有很多要问我。”

比如他的身世,他的过去,还有少双城主,更或者……陆长泽……

可是少双却什么都没问,白云自两人身边拂过,少双抿了抿唇,用天经地义般的语气开口:“我有很多很多想问的,可是,我更不想看到师傅你受伤。”

少双低语:“师傅,你流了好多血。”

多到在他的后背处染上湿润的触感,多到,不管容丹桐今日要给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在意,并且告诉自己,绝对不能伤到他。

一路无话,仅仅只是半柱香的时间,容丹桐便看到了停落在河畔的天道宗弟子。在看到容丹桐同少双平安回来后,这些个天道宗弟子脸上或多或少露出欣喜之色。

少双带着容丹桐落下,玉熙立刻便要围上来,却被少双制止,少双低语:“师傅受伤了。”

此话一出,别说围上来,天道宗弟子连发出声响都不敢了,生怕吵到他。唯有身为当事人的容丹桐笑道:“我要疗伤,你们替我护法。”

“是!”玉熙周景几人纷纷垂头应道。

几人落地之处有一块干净鲜亮的草地,容丹桐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阵法法盘,借助法器的威力,布下好几个阵法,最后一个阵法是迷雾阵,在阵法成功的那一刻,苍白云雾将半片树林笼罩。

而容丹桐口中的护法,便是让他们在阵法边缘巡查一遍罢了。

容丹桐同少双踏入虚无缥缈的云雾中,不过几息,两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砚低低轻语:“不知道宗主伤的重不重……”

“不管重不重。”周景眸子中闪过若有所思之色,“我们当真是没用,连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此句话一出,众人纷纷垂头,便是玉熙也握紧了手中的止水剑。

许悦捏紧了衣袖,面容苍白惨淡,身体微微颤抖。然而,经过刚刚那一场围杀,众人脸色通通不好看,便没有人理会她。

玄机珠中,碧竹成片,修长的叶片间,露出被半遮半掩的小木屋来。

空中灵力波动,如同水纹一般散开。少双扶着容丹桐自虚空中踏出,踏入了这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浓郁的灵气将血腥味化开,容丹桐觉得浑身都轻了些,整个人长长舒了一口气,便动了动手臂,不需要少双再扶着他。

容丹桐背着竹林小屋,眸子落在少双身上,柔和无比,这才轻声开口:“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也可以先出去。”

“好。”少双点头。

容丹桐顿了顿,又道:“到时候,你要是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问我。”

少双微怔,抬眸之时,眸子中泛着一层浅浅水色。

容丹桐抬手想要揉一把少双的长发,却在看到手心的血液时顿住,不由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转身踏向小屋的方向时,手臂扬起,冲着少双挥了挥手。

踏过小屋是一眼灵泉,可以加快疗伤速度,容丹桐最后停在了这一汪灵泉前,缓缓褪去身上的衣袍。

第167章

修真者五识太过敏锐,即使隔着如此距离,衣料摩挲的声音依旧清清楚楚传入耳中,少双站在原地,静默不语,随后他听到了水波哗啦的声音。

此地灵力浓郁纯净,更有一口可以治愈伤口的灵泉,师傅在此疗伤,再适合不过了,少双如此想。

他在此地站了好一会,耳边是风过竹叶和潺潺流水之声,可是心绪却是一片杂乱。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既有容丹桐染血之时的样子,也有容华口中那句少双城主……

少双抬头,面容淡漠,他轻轻勾了勾唇,透彻的眸子中,杀意如破开冰面的风,尖锐而可怕。

拂袖离开之时,少双回首瞧了眼青碧掩映下的竹屋,随后踏出玄机珠的世界。

——

“桑师兄。”许悦同许桑两人在迷雾阵中巡逻,按刚刚的分配,他们两人分成了一组。许悦抬头看了眼天色,低声喃喃,“我们很久没有这样散步了,就我们两个,把师兄师妹他们抛的远远的。”

脚下是枯枝败叶,踩下去时,偶尔能够听到树枝断开的声音。听到许悦的声音,许桑愣了愣,随后偷偷瞧了许悦一眼,又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耳尖升腾起一层红晕。

他回道:“这段时间事情比较多,等回了天外岛,就能和以前一样了,到时候估计你还要嫌无聊。”

许悦却突然有些难过,停下脚步看着许桑。

许桑说到这里,挠了挠头发,眼中浮现担忧之色,“虽然外面很有趣,可是不太安定。”

她的师兄生的普通,性子也是温吞木讷,可是她太了解许桑了,所以那句“不是没时间,只是我不想而已”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见身边之人没出声,许桑疑惑回头,看到了许悦略带复杂的神色,随后许悦露出一个笑容,一如既往的好看。许悦道:“回了天外岛,师兄就可以安心的研究阵法了。”

许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次跟宗主出来,我觉得自己实力有所不足,想……”

“师兄!”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许桑有些惊讶,便见许悦低着头,咬着唇,似乎要说什么的样子,他很久不曾见到许悦这个样子,心中沉了沉。

两人沉默了好久,许悦才艰难开口:“桑师兄,我要离开一会儿。”

“然后了?”许桑呆了呆,一时没有抓住重点。

许悦抬头,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似乎要哭了,她说:“师兄,你帮帮我好不好?帮我遮掩一二,我有要事……”

“……”

穿着百蝶衣裙的女子冲出迷雾阵时,许桑站了好一会儿,心中却很不安。不说别的,荒尸天魔行于各处,魔修正在捕猎,许悦不管遇到哪一个都没法子应对,可是他们之间一直是许悦处于主导地位,他根本没法子拒绝师妹的话,到了最后,只能慎重的对许悦说:注意安全。

天色转暗,天际蒙上一层墨色,看样子黄昏之时,有一场大雨。许桑得出这个结论后,便不再在意,于修真者来说,不惧酷夏严寒,更不惧这样一场夏雨。

许桑走了一会儿后,树丛中慢慢走出一个少年,紫色衣袍,面容清隽出色,正是小师兄。不得不说,他们这位小师兄,实在优秀的太过分,许桑当初说要教少双阵法,后来也真的尽心尽力的去教了,可是才教导了数月,许桑便发现自己教无可教。

对方像个怪物一般,不管是什么,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领悟并且融会贯通。

“小师兄。”

容丹桐希望少双像个正常人,所以少双为人处世向来端着一张温和面孔,可是此时他的脸上却无甚表情,一如十年前般淡漠。

少双提着至清剑,踩着潮湿的土地缓步而来,声音清淡:“我刚刚见到了玉熙师兄,玉熙师兄同我说,景师弟跟砚师弟一组,言师妹跟诺师妹一组,你跟悦师妹一组。”

“……”

少双勾了勾唇:“桑师弟,师妹哪里去呢?”

许桑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为难。

“我明白了。”少双颌首,眸子扫过四周,神识则开始感应空气中细微的灵力变动,从中寻出许悦的气息。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东西,少双从许桑身边踏过。

“小师兄,你要去哪里?”

少双没有回头,脚步亦是平稳,声音被风淡淡吹来:“我去把师妹带回来。”

许桑脸色一变,他就是再迟钝,再相信许悦,也从中察觉出了不对劲,他回过神,看着少双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小师兄,你不相信师妹?”

“我相信,可是人难免犯傻。”少双踏出重重迷雾,声音平淡无波:“比如师兄你。”

“……”

——

晚间之时,雨水淅沥而落,将眼前景色模糊,许悦踩着纸鸢穿梭于山林之间,雨水落在她身上时,被无形的灵力罩遮挡,尽管如此,她的脸色却并不太好看,手指紧紧捏着一块玉佩,玉佩系着红色流苏,裸露在灵力罩之外,被雨水侵蚀。

驱使纸鸢转过古树幅散的枝叶时,许悦停在了原地,身体不由僵直:“小师兄,你怎么来了。”

蒙蒙雨幕之中,少双立于虚空,许是淋了雨,身上气息带着一股子寒凉。还不等少双开口,许悦声音哀凄:“是桑师兄说的?”

“够了!”少双少有的露出几分严厉,“在师妹心中,桑师弟便是这种人?”

许悦踉跄了一下,晃了晃脑袋后,勉强平定住自己的情绪,喃喃自语:“没错,我糊涂了,桑师兄不会这么做……”

“你要去找谁?”少双直截了当的问。

许悦沉眸,紧紧抿住唇瓣。

“华阳宗齐舜?”

这个名字一出,许悦猛地抬头,身体一个激灵,她露出苦笑:“没错,是他。小师兄,你为什么知道?”

“我看到你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雨幕,少双不急不缓道,“半夜同人私会,师妹好大的胆子。”

“他在南明小秘境时救过我一次,随身玉佩被我拿了,我约了他出来,想将东西还给他……”

“你手上这块?”

“是……”许悦声音越来越低,“我想还给他,最后这玉佩还是到了我手里。”说这句话时,许悦捏紧玉佩的手指泛出了白色。

少双缓步走进,眸子落在这姑娘身上,仿佛要剥开她心底最隐秘的想法。容丹桐这一路极为小心,没有透露自己任何行踪,少双更知道,容丹桐身上有一件法宝名为锁天机,只要修为不到渡劫,都无法探查他的行踪。那么这一次被埋伏,只能是有人透露了行踪。

而在这种关键时刻,许悦还独自一人跑出去,少双便不得不怀疑她。可是看到她脸上神色时,少双神色虽然淡漠,心中却有些松怔,许悦脸上的神色他见过,在自己的脸上。

只是比起这姑娘隐秘而青涩的神色,他的想法要可怕的多……

将思绪拉回,少双开口叙述:“师傅曾经跟我说过,师妹你出自凡人官宦世家,因为家族生变,改头换面流落街头,是城西的寡妇收留了你,给了你一口饱饭,那个寡妇便是桑师弟的娘亲,那个时候桑师弟只比你大一点儿。”

许悦垂头,无声的点了点头,回应少双的话。

“许夫人拉扯桑师兄一人已经是不易,但是她见你可怜,心生怜悯,便将你当成了自家女儿,自己一个人咬牙支撑起一个家,最后因为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少双顿了顿,接着道,“走之前,许夫人把你们两人叫至床头,给你们许下了婚约,希望你们能够相互扶持……”

“是我对不起阿娘。”许悦声音带了些哽咽。

少双站在了许悦面前,不知道何时起,许悦忘记了撑起灵力罩,整个人裸露在雨幕之下,雨水侵透了薄衫,看上去格外的狼狈。

其实,整个天道宗,除了容丹桐外,少双最亲近的便是许悦,在他刚刚踏进天外岛之时,这个姑娘热心的问他喜欢什么花样。

那个时候,这姑娘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没有任何虚假。

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许悦脸色苍白,仿佛哭了,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滴,低声喃喃:“我没想怎样,我也不会辜负阿娘的期盼,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少双沉默,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片刻之后他问道:“悦师妹,你这次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悦身子颤了颤,似乎终于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猛地抬头望着少双:“小师兄,我之前不小心透露了我们的行踪,我把齐舜约了出来,我想当面问清楚。我……我并没有背叛宗主……”

少双眸光沉沉:“你修为不如对方,要是真的是齐舜,你该怎么办?”

“……”

“我跟你一起去。”

“好。”这一个字,许悦声音略带嘶哑,她拉了拉少双的衣袖,便要离开。

临行之前,少双轻声问道:“师妹,你喜欢他?”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许悦沉默,一个字都吐不出。

少双却垂了眸子,只觉得心如擂鼓。

他对师傅的感情,似乎……

第168章

雨声淅沥,水珠子将凉亭上的灰尘一一洗净,暮色凉亭中,许悦点了烛火,将灯笼挂在了飞翘的檐角之下。

灯火暖黄,将少双隽秀的面容笼上一层薄光,许悦侧眸看了眼靠在栏杆上的小师兄后,便望着昏暗天色下的雨幕,微微有些出神。

不久之前,容丹桐带着自己门下的弟子在这里跟华阳宗弟子碰面,许悦也是在这里再一次见到了齐舜……所以,她约见的地点也是这里。

正在出神之际,许悦恍惚看见雨幕之中多了一道月白身影,她微微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处。

身子挺拔的男子自雨幕中而来,月白锦衣上却没有沾上一滴雨水,踏入四角亭中时,他似笑非笑的扫视一眼,在少双身上微微停顿之后,最后落在了许悦身上。

许悦裙衫湿透,裙摆处滴下的水珠子将凉亭染湿了一小块。齐舜微愣,大抵是没想过这个总是把自己打扮地鲜亮漂亮的姑娘,会把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

“秦道友,许姑娘。”齐舜打了个招呼后,随后便笑问,“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他的话很直接,语调却很柔和。两人这个样子,一看便是有事,他自然直截了当。

横空一物飞来,齐舜伸手捞去,指尖垂下沾了雨水的红色流苏。齐舜借着光线瞧去,正是自己顺手送给许悦的玉佩,他抬头,等待许悦开口。

“这块玉佩还给你。”许悦脸上沾了水珠子,开口时,声音稍哑,“物归原主。”

“姑娘要是不要的话,直接扔了,或者唤我来取就行,何必把自己弄的如此狼狈?”

这人和许桑性子完全不同,许悦刚刚认识他时,经常被他这状似无心的话语气的恼怒非常,可是也是如此,目光反而从他身上移不开。许悦眸子一眨不眨,问道:“你能通过玉佩感知到我的方位对不对?”

齐舜淡定自若的点头,手指划过玉佩上的花纹,补充说道:“若是距离太远,这东西便没用了。”

这句话一出,许悦咬唇看着他,而齐舜依旧是最初的那个样子。

“我们同华阳宗分开后不久便遭到了埋伏。”半响,许悦揉了揉眉心,脸上神色有些沉郁,又似乎是勉强压制住自己情绪,一双眸子却灼灼盯着对方:“我只问你一句话,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

“你不敢回答吗?”许悦咬唇问道。

“不,我只是很惊讶。”这一次,齐舜眼中的风流之色完全散去,露出略带嘲意的嗤笑,他没有立刻回答许悦的问题,而是说道,“山河卷中,秦道友的本事令人敬佩,在下自认不如,若是真的动手,在下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他笑道:“许姑娘这次约我,是想要我的命吗?”

雨水倾盆落下,少双垂眸,静默不语,任由两人交锋,烛火下的面容格外淡漠。

许悦的声音在哗啦声中,显出几分尖利来:“你这是承认呢?”

“莫须有之事,齐某可不会认。”

自天道宗一行人被埋伏之后,许悦便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她跟师兄弟一起逃跑,免得成为宗主的累赘,心中却紧拉着一根弦,这跟弦在看到容丹桐身上的鲜血时,便有了绷断的痕迹。

她怕,怕自己的错害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陷入困境,自己害的宛如长辈亲人的宗主受伤。

可是她不敢同人说,只能求着许桑帮忙,自己一意孤行的去问清楚。直到被少双拦住,才敢说出事实。

齐舜的话彻底拉断了那根弦,许悦看着面前的人,视线中氤氲了一层水,齐舜的面容便有些模糊不清,她咬牙:“怎么不是你?你为了剑冢筹备了这么久,结果在山河卷输给了小师兄,你心有不甘想要报复回来对不对?”

她气的有些狠了,口不择言:“别跟我否认,我不信你不嫉妒!”

“在你眼中,我便是这个样子?”

“狡诈奸猾,心口不一,你不就是这样子?”

这几句话声音有些大,两人几乎带了争吵的意味,许悦开口之后,齐舜便没出声,四下唯有风声呼啸雨声淅沥。

冷风打在灯笼上,灯笼被风吹动,光线忽明忽暗,齐舜收敛了神色,神色格外平静,半响才轻笑:“真是个傻姑娘,或者说聪明可人。”

“……到底是不是你。”

“按姑娘刚刚的话来说,天道宗遭到埋伏,有九成九的可能是因为行踪泄露,排除外在因素的话,天道宗弟子每一个都逃脱不了嫌疑,包括姑娘你。”齐舜慢悠悠的开口,这一次,眸子落在了少双身上,便带上了几分警惕,“秦道友,你怀疑自己所有师兄弟是不是?”

少双抬首,眸子轻轻淡淡,齐舜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冷的可怕。

静默片刻,少双的声音如冷泉之水:“就算心中无意,也难免被人利用。”

许悦侧首,头发湿答答落在额头上,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齐舜反而笑了,声音清晰的传入许悦耳中:“若是我,我也会这般推测。”

“许姑娘。”

许悦眼中浮现一丝希翼。

齐舜轻叹,他能轻易知道这姑娘想听他说什么,可是他没有替自己辩驳,反而说道:“除去天道宗主,你们师兄弟,包括我,都有嫌疑。姑娘你不笨,却直接掠过自己的师兄弟,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

“我……”

“因为,比起感情深厚的师兄弟,你不愿意怀疑他们,不愿意伤害他们,所以将矛头直接指到我身上,因为……我是个外人。”即使这姑娘对自己有情,依旧把他分类在外人这一列,齐舜觉得嘴巴很不是滋味,便笑道,“可是,若不是我,你便误导秦道友了。”

许悦从来都是机灵聪慧的那个,这一次慌了神,可是经过这几段话,整个人一激灵,开始反思如今的状况。

若是排除齐舜,若是真的是师兄弟哪一个出了问题,那么正在疗伤的宗主,围绕迷雾阵巡逻的师兄弟便是魔修最好的猎物。

他们知晓几人行踪,又明白容丹桐受了伤,难保不会在容华离开之后,返身追杀而来。

想通这一点,许悦脸色惨白,猛地去瞧小师兄。

少双低垂眉眼,柔软的墨发落在脸颊上带了几分惑人,虽然看不清脸上神色如何,却让许悦稍稍安定。她开口询问:“小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师傅自有决断。”少双抬眸,神色并无太大波澜。他安抚许悦之后,便意味不明的看向齐舜。

齐舜被这么盯着,浑身都不敢动弹,只能苦笑一声,开口为自己洗清冤屈:“我进来之时,接到了长老传讯,他跟几位真君已经前去接应天道宗几位同道了。”

他口中的长老便是指葛深,就跟少双要揪出个对错一样,容丹桐带着门下一堆弟子,遭到一次袭击后,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只不过身份不同,所能用的方式便不同。

少双并不信。

齐舜抬起了手,中指食指并拢,指天发誓:“齐某敢以天道起誓,所言绝无虚假。”说这句话时,天空雷声轰隆,颇为应景。

于修真者来说,一旦对着天道起誓,便大为不同。因为普通人发几百个誓言,通通违反了也没事,修真者却不同,你要是敢违反,便要遭到天谴。

没有一道雷电劈中齐舜,少双姑且相信,在踏入雨幕中时,他说道:“我师妹便麻烦你照顾片刻。”

语调很是平稳,少双的衣角被雨水侵透,他却顾不得用灵力罩遮掩,在踏入交错的阴影中时,御物离去,背影带着一丝匆匆。

就算明白师傅另有安排,可是他在外面耽误太久了,少双有些急着回去,甚至顾不上许悦。

这段时间,外面危机重重,让许悦留在这里,对她来说,反而更安全一些。

在少双离去之后,齐舜寻了一个位置落座,那位置,正是白日同天道宗弟子赌骰子时所坐的位置。

他看着灯火之下,略显萧瑟的女子顿了顿,手指不由在石桌敲了几下,声音从凌乱变得规律时,齐舜才开口:“许姑娘,我们不如坐一会儿?”

许悦似乎才回过神,也没开口,带着一身湿意入座。

“我……”才开口一个字,许悦便顿住。

一声轻叹在耳边响起,许悦这才抬头,眉目间有些疲倦,眸子落在齐舜身上,这才把话接下去:“我现在有些乱,等宗主完全安全,我……”

道歉吗?轻飘飘一句道歉貌似并没有什么用,何况经过这么一出,许悦头脑混乱,不敢妄下定论。

“你什么都不用做。”齐舜把玩这手中玉佩,声音低沉,“同门师兄弟和我,你只是选择了相信他们,然后理所当然的怀疑我罢了。若是今日是我面对这般状况,怕不会比姑娘好到哪里去。”

衣袖掩住面容,许悦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却透露了其中的哽咽。

她在哭……

实际上这姑娘年岁并不大,真要说起来,还是没有经历风雨的年纪,齐舜心中划过这个念头。随后又想,“狡诈奸滑,心口不一”,这姑娘还真是了解他。

遁光穿透雨幕,极速穿梭在夜空中,在少双回到迷雾阵的范围时,树木倒塌,土地似乎被炸开过好几遍,翻出层层新土。

第169章

雨水将天幕冲刷,雷霆自九天劈下,因为数位元婴真君的交手,此地灵力暴乱,本要停歇雨水的似乎受到感染,在灵力席卷下,暴雨倾盆而落。

“轰隆——”

紫色雷霆自夜幕划过,少双抿了抿唇,抬步往灵力最为混乱处走去,才走了数步,折断的树木间便窜出数道黑影。

这黑影为人形,在察觉到少双的气息时,发出数声怪笑,便朝着少双扑过来。

阴冷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少双侧身避过,法器携着却兜头劈来,这些法器形状各异,撞上了少双手心的翻天锁,灵力较量之下,数把法器在雨幕中弹开。

雷电落下时,光芒短暂炸开,少双看清了这些东西,是人,或者说修士。

可是在少双的感应中,这些修士却并无任何生机,唯有鬼物的阴冷邪气。这是被人练成傀儡的修士,残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却只是主人操控下的玩偶。

明白这一点后,少双拖着锁链,踏在潮湿的泥土上,云纹靴子上没有沾上淤泥和草屑,锁链哗啦之声琐碎响起。耳边风声呼啸,少双沉着一张脸,抬手将直面而来的一把飞剑握住。

白净的手指握住了剑柄,飞剑上缠着的灵力和剑气却没有在少双手上留下一道白印。少双抬手斜斜削去,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地,然而那具傀儡却行动如常,掐了法决欲要限制少双行动。

除此之外,又有几道黑影落下。

前面是一株古树,古树拦腰折断,将这条小道挡住,少双满袖风雨,站在了断木面前。

身后血腥渐浓,却又被雨水渐渐洗刷,少双将锁链上的血珠子荡去时,刚刚紧迫而来的修士傀儡直接成了肉块。

翻滚乌云间,数人联合驾驭的阵法光芒亮起,可见其上细密花纹,花纹交叠组合,在元婴真君的共同运转下,仿佛有着翻云覆雨的力量。

少双便在这庞大复杂的阵法中,看到了一袭红衣。衣袍被风股起,容丹桐一举一动间,便操纵着阵法力量。少双不是没有看见阵法中葛深等人,不是没有见到那些诡异邪气的魔修,可是他的目光却全部被容丹桐吸引。

自他在青萍镇见到容丹桐起,这人便灼目的耀眼,会拉起他的手,对他微笑。

少双正要过去时,激烈交战中的容丹桐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容丹桐不知道少双看不看的到,却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宛如柔风拂过烈焰,随后声音传入少双耳中。

“少双,我脱不开身,你去帮一下玉熙他们。”

脚步一顿,少双看了看如今局势,只要不出意外,容丹桐他们稳赢,一个轻轻的嗯字便送了回去。

他明白容丹桐的意思,容丹桐只希望,他做的事符合自己的修为,他是修道者中的‘天之骄子’,而不是人人畏惧的‘怪物’。

少双隔着风雨寻找玉熙他们的气息,他离开之时,玉熙几人分散,如今却聚集在一起。

踏过血色,少双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玉熙同周景两人带着自己师弟师妹正在奔逃,周边树木交错,雨幕之下黑影扑过来似乎要将他们撕碎。

容丹桐原先布置的阵法被迫,他同赶过来的道门真君联手应对魔修,却无法照应到自己门下弟子。魔修中有一位元婴修士,擅长炼制愧疚,此处便被他的傀儡占领,这些傀儡修为并不高,大多都只是筑基期,唯有少数十来个是金丹期傀儡。

可是天道宗这些弟子中,也唯有玉熙,周景和少双结丹,在许悦离开,少双去寻的情况下,周景玉熙两人掩护师弟妹,另外几人在许桑的指导下结成一小阵法,勉强护住自己,不让自己太拖后腿。

凌厉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玉熙手持止水剑,用的有模有样,面对围攻而来的傀儡,剑出如水,不落下风。周景则隐匿身形,出手如电,将敌人斩于手下。

这些傀儡虽然保留了修士战斗的本能,可是到底没有灵智,行动略显僵硬。

石砚四人同时出招,法决结合,将面前的傀儡击到,还不待他们松一口气,苏从言便一声厉喝:“东南方位!”

随着她开口,许桑掌控阵法,陶诺跟石砚两个,立刻乖乖听从指挥,朝着东南方向飞出法器。

傀儡围攻而来,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被包围,一旦被包围,玉熙两人便无法照顾到师弟师妹,只能且战且退。

四人合击将傀儡击倒,苏从言绷着一张脸,许桑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陶诺和石砚两个正是不堪,四人慌乱向后退去时,苏从言喝道:“前面!”

然而,这一次来不及掐诀,石砚便被一掌拍了出去,苏从言拉起陶诺就往一边滚去。刀锋寒光泠泠,落在煞白的脸上,在法器落下前,周景同那金丹期傀儡斗在了一起。

两个姑娘跑在前头,许桑拉起哎呦呼痛的石砚开始跑,他们甚至不敢御物飞行,怕自己成了靶子。

刚刚被击倒的傀儡爬起,这些傀儡身上的伤口足以让普通修士毙命,落在傀儡身上时,却无甚作用,最多只能稍稍挡一挡。

雨水打在脸上,石砚脸上甚至沾了一圈黄泥,却连擦的时间都没有,拼了老命的跑,眼中闪过惊惧之色。

“啊!”石砚一心逃跑,连眼前的东西都没看清楚,便撞了上去,只觉得自己撞上了冰冷的石块,捂住额头时,却被一双手掐住了脖子。

“师兄!救,救我!”

数道法决落在那手臂上,石砚猛地咳嗽,风中夹杂着苏从言的怒骂声:“就你没用!”

“师妹……”

苏从言听着石砚乱七八糟的感谢,伸手拽起了石砚,却正面撞上了一身血腥味的傀儡。

“叮——”

沉闷的声音响起,两道黑影倒在水洼中,溅起一圈水珠子。

血腥味更加浓烈,陶诺惊呼一声,苏从言跟石砚抬眸瞧去,便在傀儡之后,看到了手持锁链的紫衣人。

“小师兄。”苏从言喃喃,向来嘴硬心软的姑娘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

石砚显然有些吓怕了,连滚带爬的拉住了少双的衣袖,也顾不得脸面,就差对着少双哭了:“小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就没命了。”

少双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笑道:“放心,有我在,师弟不会有事的。”

“悦师妹呢?”百忙之中,许桑侧首喊道,脸上是担忧之色。

“她没事。”少双轻笑,随后加入战局。

少双还不会使用至清剑,用的还是翻天锁,翻天锁虽然没有至清剑厉害,却是少双从小用到大的法器,也是目前最顺手的法器,而翻天锁最不怕的就是群攻。

有了少双加入,周景依旧隐于暗中,一旦有谁陷入危机,便立刻出手,玉熙则退了回来,保护自己师弟师妹。

少双开路,玉熙带着几人撤离。

一路上,锁链将傀儡一一绞死,空气中血腥味愈浓,然而几人哪里有时间管这些傀儡的惨状,更何况,不这么做的话,傀儡便能再一次爬起来同他们厮杀。

半柱香后,傀儡渐渐少去,此处再无冰冷血腥的气息时,众人才在一处陡坡下停顿。

经过这么久的厮杀,玉熙几人的呼吸都有些重,苏从言四人干脆往地上一坐,喘着粗气。

少双缓步而来,停在了玉熙面前,露出温和的笑容:“暂时应该不会追上来了。”

此次情况凶险万分,却又一次让玉熙几人深刻明白了少双的实力。

玉熙松了口气,朝着少双点了点头。

少双便又道:“玉熙师兄,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雨依旧下的有些大,玉熙看着少双脸上的笑容微愣,他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却依旧点了点头。

两人离得不远,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回到他们休憩之地,好保护师弟妹,两人踩着杂草,便这样站在此地。

少双语调柔和,仅仅只是打量了玉熙一眼后,便问了问玉熙几个非常常见的问题,仿佛只是在说家常话。玉熙生性向来严谨,便是如此寻常的问题也回答的一丝不苟。

问题虽然寻常,仅仅只是问一问出了天外岛后,他的所见所闻,然而,在如此危机四伏之地,还拉他出来询问,本身便不正常。

玉熙落下最后一个字,少双便笑了笑,问他:“师兄可知道,悦师妹为何会在此时离开?”

被袭击之前离开,最大的可能怕是察觉到了危险,或者说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提前离开,可是玉熙不愿意用如此恶意揣测许悦,一时间又找不出合适的回答便只能沉默。

少双便道:“悦师妹是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

他将要说的精简挑出来,三言两语间便说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玉熙迟疑问道:“你要搜查师弟师妹?”

“这到不至于。”少双弯了弯眉眼,轻笑,“可若是不找出原因,有第二次袭击便有第三次,到时候,连天外岛都会暴露在道魔面前。”

玉熙轻叹:“你若要做什么,便去做吧。”

“多谢师兄。”

少双提前打了招呼后,便依着顺序将师弟妹一一约了出来,几人虽然不明所以,可是少双神色温和,语气轻缓,虽然心中觉得古怪,却并没有任何不适感。

周景的性子,没有长期相处,很难跟他打交道,苏从言面冷心热,人却很机警……

他这些师弟妹也就周景一人比较难相处,其余几个都是好相处的人,不用半天便能混熟,还没什么警惕心……

少双并没有从他们的言行察觉出奇怪之处,却依旧不紧不慢的将他们一个个约了出来。

许桑似乎有些担心许悦,同少双说的最多的还是这个姑娘。

石砚跟陶诺都有些被吓到,两人在天外岛之外也曾遇到过魔修,可是魔修也是有理智的,修为也高不到哪里去,他们更有天外岛保护,自然无畏,这些个傀儡却杀不死一般,真切的威胁到他们的性命,自然不太好受。

少双跟陶诺随口说了几句话,两人踏着青草,看样子还有几分闲适。

陶诺低低叹气:“小师兄,其实跟着师傅斩杀魔物挺好,就是没时间好好做糕点。”

“若是我推测不错,今夜之后,师傅便会带我们回天外岛。”

少双这一句话效果卓越,陶诺对少双深信不疑,拍了拍手笑道:“真的?太好了,感觉很久没回天外岛了。”

少双便跟着露出几分笑意。

回去之时,少双侧首,声音浅淡:“师妹,你身上的香味很特殊。”

这句话略带暧昧,陶诺脸有些红,可是少双却是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陶诺啊了一声后,慌忙撩起自己袖子闻了闻气味,她的身上常年带着糕点的甜腻气息,然而经过雨水冲刷以及几番鏖战,兜了一袖子水,除了血腥味便是泥土的气息,哪有什么香味?

想了想,陶诺从腰间扯下了一香囊,献宝似的递到了少双面前,满面笑容:“小师兄,你说的是不是这个香味。”随后她又奇怪的皱了皱鼻子,“平时没有这个味道啊,难道是沾了水?”

是沾了血……

幽香入鼻,非常清淡,甚至接近无味,少双却点了点头,接过少女手中的香囊。

“这是阿意送给我的香料,是她家乡的独有香料,据说可以做调料。”这话一出,陶诺便想起来试剑之会上,沈随沈意兄妹两个的行为,怕小师兄不高兴,慌忙解释,“这是在天外岛时,沈意送给我的,后来我就没理她们了。”

“是吗?”

“当然!”陶诺眉毛一扬,状做仗义的拍了拍自己胸口,“他们对小师兄不好,我才不会理他们了,阿言告诉我,他们这是忘恩负义。”

谈话间,两人再一次回来了那个陡坡,玉熙迎了上来,少双便将陶诺推至玉熙面前,自己把玩着香囊,笑道:“师兄,我去师傅那边瞧一瞧。”

玉熙同样担忧容丹桐,可是容丹桐那边太过危险,一时间没有答话。

少双却踏步离开。

少年行走在山林间时,这些傀儡飞速而来,却被他清理了干净。手上沾了血滴,少双眉眼间盈了一层邪性。

这场雨格外漫长,至今没有停息的预兆,少双伸出手,雨水落在掌心,将血珠子沾去,滚滚落地。

空中,容丹桐他们彻底占据上风,压着魔修打,看样子很快便能决出胜负,道门稳胜。

瞧见那个背影,少双心中便仿佛被什么东西揉了一把,酥软而带着涩意。然而,握住手中的香囊之时,那点儿情愫便埋入了最深处,杀机浮上心头。

第170章

“师傅师伯,你们放心,徒儿会带你回去的。”凉风同细雨自半开的窗户中吹入,烛火被风压低,忽明忽暗,墙壁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摆不定,仿佛暗夜中的孤魂。

这间山间小屋陈旧而破败,缺了角的木门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室内除了墙角一堆茅草,茅草边上一个被木块封住的水缸,以及一张旧桌子上摆着的灯盏外,便只有几个僵直站立的人。

这几人穿着统一的道袍,四十上下的年纪,青白的脸上一双眸子黑沉呆滞,面部肌肉僵硬,像是遇上极为恐惧的事,吓得变了脸色。

一男子舀了一盆水,将手帕沾湿,回过身来,细心的给僵硬站直的人拭去脸上的尘土,烛火打在这人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容来——正是沈随。

自师傅师伯失踪,大师兄被废后,沈随便一边寻找宗门长辈,一边照顾大师兄,唯一能够帮上他忙的小师妹沈意却被养的不通世事,不仅没有帮上半点儿忙,这段时日还颇为怨言。

压力一股脑的压在头上,沈随哪有时间管自己青梅竹马的师妹怎么想,直到那天沈意絮絮叨叨的念着:“以前父亲最疼我了,虽然每天逼着我修炼,但是我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他还说要要给我寻一件莲花样式的法器……”

沈意的父亲,便是沈随的师傅。沈随从小跟随师傅长大,师妹这一番言语,无异于将他身上无形的压力加大,压的他喘不过气。

“师妹,我们不说这个了。”

话才出口,沈意便哽咽:“对我好的人没了,师兄你还不许我念一念。”

眼中蒙着一层水雾,沈意咬着唇,幽幽瞧着他:“师兄你只会让我些我不愿意做的事,要不是师兄你争强好胜,试剑之会上我就不会被嘲笑了……父亲对我们的教导,你全忘了。”

脚下仿佛生了根,沈随想要辩驳,却发现喉咙连一句话都吐不出。

而如今,他总算是寻到宗门长辈了。

沈随将中年修士脸上的泥土擦干净,随后低低叹了口气,眼中是孩子见到长辈的孺慕之情:“师傅,小师妹和大师兄都很好,我将他们妥帖藏起来了,你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

风声呼啸,沈随的声音却带了几分笑意:“大师兄丹田被废,可是不要紧,他们答应了我,只要做的漂亮,不仅解除你们身上的邪术,还会治好大师兄的丹田……师傅,我是不是做的很不错?”

傀儡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更残留着身前的相貌,面部表情虽然僵硬,但是一眼看去,却和活人没什么区别。

将手帕扔进了脸盆里,沈随神色疲倦,眉眼却是满足之色,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又道:“师傅你说过要将小玄宗发扬光大,所以对弟子很是严苛,以前弟子尚且不明白长辈的苦心,现在随儿明白了,等回了山门便勤加修炼,提升修为……”

“你师傅师伯们早就死了。”

一道声音插入,冰凉而冷漠,沈随猛地一惊,眼中划过一抹厉色:“谁?给我出来!”

木门缓缓推开,雨水便落在了地面,沈随看到了一截紫色衣袍,随后一只朱红的虫子挥着翅膀闯了进来,沈随还未看清楚来人,便听到他又说:“如今不过是几具死尸傀儡。”

“胡说八道。”这一句话入耳,沈随暴怒,提了法器,就差直接冲上去跟来人大战三百回合了,“他们不过是被魔修操控了身体,只要解除邪术,很快便能恢复正常!”

“自欺欺人!”

话音一落,门彻底推开,撑在木门上的是一只白净的手,随后沈随看到了紫衣墨发的少年。

“秦少双……”沈随喃喃念道,天外岛众弟子中,他同少双打的交道最少,那个时候,这少年虽然风华出众,却还没展露出自己的实力,脸上总是挂着几分笑意,看起来极好相处。可是他平日里都是同天道宗主腻在一起,沈随反而很难同他见面。

可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秦少双,脸上的笑意却带着几分寒凉,连同眉梢眼角也带了几分邪气。

神志仿佛浸了井水,沈随瞬间惊醒,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大步上前:“原来是秦道友啊,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你,南明小秘境之事,我一直觉得很抱歉,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

一句话未说完,脸上浮现狠色,沈随双手一合,数道银光便要落在少双身上。

少双未动,仿佛不察。

那银光便仿佛遇到克星一般,萎靡落地,这些虫子抽动了几下腿后,便彻底僵硬。

沈随猛地瞪大眼睛,一脸惊骇。

少双轻轻勾了勾唇,朝着沈随张开双手,手指上挂着一根红色带子,掌心则是水红色香囊,绣着细致的花纹,一看便是女儿家的东西。

“这东西你该认识。”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少双拆开香囊,捻出玉米粒大小的朱色木块,这东西本来是白色,可是沾了血后便变成了红色,散发幽幽香味。

然而,除了这些特点外,这的确是一种香料,一种非常受小型虫类妖兽喜爱的香料,隔了再远的距离,一些小妖兽也能将这点儿香料找出来。

“这是沈意送给诺师妹的礼物,我刚刚从诺师妹那里要过来,本来只是好奇里面的东西,谁知道刚刚把香囊打开,这些小妖兽便找了过来。”少双嗤笑,“也是这些小东西带我来这里的。”

指尖一勾,香囊口子朝下,玉米粒大小的香料落下,那些朱红色的飞虫立刻围了上去。

这是凡人的小玩意,修真者很难注意到这一点,偏偏上面沾了血,被少双察觉出不对劲来。

“你想怎样?”沈随咬牙问道。

“我记得你大师兄丹田被废沦为凡人,你小师妹还不通世事,而你好不容易找到的师傅师伯也只是死人……”

“这件事同大师兄小师妹他们没关系!”沈随脸色一变,他虽然不满沈意的胡闹,却有些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小师妹根本不知情,你可以问问陶诺,这东西是小师妹在天外岛之时送的,那个时候我们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少双不由轻笑一声,抬步走进:“说说看,除了还你几具死尸,治好你大师兄的丹田外,还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少年身上一丝气息也无,沈随却不由往后退去,直到退到了自己师傅面前才有勇气停住。

“没了吗?”

沈随抿了抿唇,颤声开口:“那几位魔修通通是元婴修为,你对付不了的,与其白白送了性命,不如现在就离开,我可以把他们的消息传回道门,好一举剿灭……”

“真是个懦夫。”少双眼中闪过嘲意。

沈随挡在几具傀儡面前,声音尖利,“杀了我,他们会察觉到变故,立刻回来!”

少双已经不耐,杀沈随长辈的是魔修,毁了他大师兄杨磬丹田的也是魔修,而救他们的人却是天外岛,到头来却为魔修卖命,却出卖天外岛,不管此人有什么苦楚,都显得极为可笑和懦弱。

似乎是察觉到少双的杀意,沈随咬牙又一次出手,随着他出手,几具傀儡同样朝着少双袭来。

他还不能死,他死了谁把师傅师伯带回去?谁照顾大师兄,谁教导小师妹?

老旧的墙壁上,洒下一圈血。

雨水声将厮杀掩盖,少双扔了手上的香囊,抬步踏出门槛时,元婴修士的威压猛地笼罩而来。

“竟然混进了一只小虫子。”语调冷漠,夹杂着暴怒。

“砰——”

这屋子本来就破旧,如威如狱的威压下,仿佛不堪重负,猛地倒塌。雨水中,溅起一堆碎石木料。

雨幕中又传来了另一道声音:“血魔老头,不就狩猎失败了一次吗?用的着发这么大火?”

夜空中,凭空悬浮着数位元婴魔修,正是第二次偷袭容丹桐,却被容丹桐反击的那几个元婴修士。

血魔老者似乎是受了些伤,身上狼狈,脸色更不好看,便怒道:“一只小虫子,捏死就捏死。”

废石块被翻开,少双完好立在小屋废墟上,抬头望去。身上的灵力罩完全消失,雨水染湿了头发,自形状优雅的下巴处滑落。

便有魔修在黑暗中嬉笑:“这不是少双城主那个小弟子吗?命挺大的。”

“你们说,要是杀了他,取了他的魂魄炼制鬼器,把他的身体练成傀儡,会不会气的少双城主分寸大乱?”

“哈哈,好主意!”

少双未语,笑容妖邪惑人,瞳孔绯红,仿佛流淌着鲜血。

本在大笑的魔修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笑声戛然而止。

老者嘶哑的声音中带着颤抖:“魔……”

夜雨声急,属于魔修的狩猎时间已然过去,现在是魔伸出爪牙的时间。

此处荒山爆发一场大战,不同于容丹桐携同道门真君对抗魔修时的势均力敌,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血滴自手心滑落,少双将手心的元婴碾碎,只剩下血魔老者在苟延残喘。这位魔道的元婴真君一身狼狈,仿佛成了凡人中年迈的老者,苍老而弱小。

然而,他脸上却浮现狰狞之色。

此时此刻,血魔老者不顾一切的自爆元婴,元婴真君的身体完全炸开。

元婴自爆,便是分神尊者也要暂且退避。

“轰隆——”

树木摧折,山体塌裂,林中一切活物尽皆丧命。

一身紫袍的少双却缓缓踏出,衣袍毁损,然而露出的肌肤却白净而完好,正面承受元婴自爆之威,少双毫发无损。

这一场猎杀勾动了心中杀意,血液沸腾,久久不能平息,连同瞳孔之色也没有恢复正常。

便在这时,少双腰间长剑微颤,清越剑鸣自这片废墟中响起,少双下意识抽剑,长剑剑身雪亮,雨水在即将滚落剑身时,便自动退避,仿佛被剑上的至清之气惊住。

玉白手指拂过剑身,少双微微蹙眉,抬手之时,指尖划开,血珠子滚滚而落。

便是元婴自爆也伤不了他分毫,可是他仅仅轻碰剑身,便被至清剑所伤……

第171章

“叮——”

雷电划过天际,将此地废墟照亮,少双神色淡漠,手中长剑脱手,轻而易举的插入淤泥中,似乎是撞到了石块,传出一声脆响。

至清剑上,无形的清光环绕,将雨水淤泥隔离,剑身微颤,清鸣阵阵,似乎在控诉主人的绝情。

少双却未多看一眼,半敛双眸,眸子落在了手腹间的伤口上,血珠子滚滚落地,在地面灼出焦黑的痕迹。

自修炼开始,他再也没有受过任何伤,这具人类的身体,能和荒尸的身体比上一比。

可是至清剑却能伤了他,仅仅只是因为他抚过剑身时,指尖碰触到了剑刃……

可是,这把灵剑怎么可能伤他?

指腹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短短一个呼吸间,手指依旧白净柔嫩,看不出一丝伤痕。

少双没有去拾至清剑,挥袖转身,正要离去之时,他闻到了血肉的气息,极为香甜,勾的人心间一阵酥麻,连手指也难耐的蜷曲。

在细密的雨幕中,有人正朝着这个方向过来,那人似乎受了伤,身上沾了血,在雨水冲刷下,血腥味依旧飘过了鼻尖。

杀了他!

少双如此想,便折身向着那个方向抬步而去。

那人似乎被少双刚刚造成的动静吸引,前往的方向正是那间木屋。脚下是积水的水洼,因为刚刚那一战,山体塌陷,道路上全是碎石块。少双踩过水洼时,污水沾湿了鞋子,然后他停住了步伐。

倒塌的木屋前,隐隐约约站着一人。他们之前隔了一段较远的距离,再加上雨水蒙蒙,眼中所见之物便有些不真切。

少双的眸子中是全然的冷漠,他缓缓抬手,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气息,两人神识相抵,少双便在这时出手。

邪气缠绕于身,指尖燃起了幽绿的火焰,少双穿透雨幕之时,身上宛如远古妖魔般的气息猛的向对方镇去,对方身上气息不弱,于虚空之魔来说,却不过是掌中猎物罢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声中,那人一动不动,却轻轻启唇,然后少双听到了他的声音。

“少双……”

这是,容丹桐的声音!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少双的手指甚至快要勾到容丹桐的衣领,却生生顿住。

大雨如注,两人四目相对。

容丹桐稍稍一顿,声音如沾了水一般柔软:“……少双?”

语气由肯定到稍显疑惑,容丹桐一直都知道少双是‘魔’,纪亭亭跟他这么说过,妙微同样这么说过,但是容丹桐从来没有见过少双这个样子。

少年似乎刚刚从一场厮杀中挣脱,衣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被雨水染湿,面容上一双猩红的眸子,白净的皮肤上染了血渍。

身上邪气之重,宛如……妖魔。

真的要形容的话,少双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人,而像荒尸,或者说,是存在于传说之中的虚空之魔。

“……”

静默许久,少双面容上闪过一丝波澜,缓缓展开一抹笑意,笑意中带了邪气,宛如蛊惑人心的魔物。

指尖上的绿焰升腾而起,便要穿透容丹桐的皮肤。

然而比少双右手更加快的是他的左手,在即将碰到容丹桐时,少双握住了自己手腕,便听到一声咔擦,左手硬生生将右手手腕的骨头捏碎。

容丹桐一惊,抬手便要扶住少双,手指在揽住少双的肩膀时,却碰到了少双冰凉的左手,容丹桐不敢用力,手掌便被少双推开。

少双垂下头,脸上闪过疲惫之色,似乎极为累。

两人见面之后,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师傅,你转过身去……”

“……”容丹桐怔怔看着他,眸子柔和,本是极为温柔的神色,却浮现几分沉重和哀伤。

雨水从额头滑落,少双喘了口气:“好吗?”

“……好。”容丹桐柔声应道,随后不舍的转过身子,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的展露在少双面前。

即使少双如今的样子再危险,可是容丹桐却依旧愿意相信他。

在容丹桐转过身子后,少双宛如不堪重负般,身子稍稍摇晃,他想杀了容丹桐,可是不行,若是师傅没了,天下间便再无人对他笑的如此温柔了。

“少双。”容丹桐对少双目前的情况很是担忧,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解决这种情况,只能略带小心的又一次呼唤他的名字。

“嗯。”声音从喉咙中溢出,少双轻轻咳了一声后,回答:“我没事。”

这样子哪里像没事?容丹桐几乎想开口训斥,话到了嘴边,却是一阵的心疼。

便在容丹桐想说什么之时,耳边除了雨声外,便是少双的声音,少年的音线非常干净,声音混合了这场滂沱大雨却格外的惑人。

“师傅,陪我说说话。”

“好,你要听什么?”

“我不知道。”少双眸子中,盛着可怖的杀意,连同指尖的幽绿火焰都未散去,可是这只手被他折断了骨头,最后只能无力垂下。

容丹桐顿了顿,轻声道:“那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问。”

“……那我们就说一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这一句话终于得到了少双的赞同,他便应了一声:“好。”

容丹桐看不到少双的神色,面前唯有深色的雨水以及掩盖在雨中,重叠的山脉。

他抿了抿唇,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抬起了手,在虚空比划了几下:“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才这么高。”

那个时候,少双才六七岁的样子,看上去又瘦又小,小孩子的脸蛋都是圆圆的,可是少双却有着尖尖的下巴,看着便惹人心疼。

少双眸子里仿佛流淌着猩红的血,却在容丹桐抬手之时,视线落在他的指尖,随着他的比划,眸中流露出细碎的光芒。

身后没人出声,容丹桐顿了顿后,又道:“你小时候啊,生的又精致又可爱,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这么可爱的孩子,一定要悄悄抱回家,于是我跟你说:我来接你。”

雨水滑入眼中,少双眨了眨眼,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笑了。”

少双微怔,自出生起,他便记得很多很多的事,可是他被锁在秦家后院的大树边上时,却是他最为迷茫无助的日子,整个人都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也唯有那段时日,他的记忆才模模糊糊的。

可是……他会笑吗?

“你小时候笑起来太好看了,我就忍不住将你抱回了家。”容丹桐接着说道,“我的少双长的这么好看,笑起来这么温柔,就该被人好好护着,被人好好疼着,有着可以亲近的长辈,有着可以玩闹的师兄妹,有着比所有人都优秀的天资……”

这些话从容丹桐嘴巴中说出,便觉得天经地义。

不知道怎么,少双嘴角扬起,溢出的笑容清淡却柔和。他背过了身体,同容丹桐背靠背而站,雨水将两个人淋湿,两人便成了落汤鸡。可是心中的杀意却意外的缓缓平息。

少双抬首,缓缓闭上眸子:“我记得我刚刚见到师傅时,都不怎么会说话。”

听见他接口,容丹桐提上去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紧锁的眉头舒展几分,又道:“你那个时候是不怎么说话,也不爱哭,不爱闹,让我担忧了好久。可是后来啊……你会哭了,会笑了,还会拉着我撒娇,你记得吗?”

“我记得。”

那段时间,容丹桐最大的乐趣就是逗他,每天逗,时时逗,逗的那个孩子脸蛋通红,露出极为腼腆的神色才肯罢休。

容丹桐正要开口把这些趣事说出来,少双却不等他出声,又道:“我小时候不敢哭,不敢闹连笑都不敢,是因为我怕,我怕你嫌我烦,不要我了。”

“……我不要自己都不会不要你。”容丹桐一呆,急急表态。

“噗。”少双忍不住轻笑出声,眸子中的血色缓缓散去,他毫无保留的告诉容丹桐:“后来我就开始哭,开始闹,开始大声笑。那个时候我还小,只知道我一哭,师傅就会手忙脚乱的来哄我,我一闹,就什么都依我,我一笑,你也会跟着大笑……”

“好啊!”容丹桐咬牙切齿,“小小年纪就敢骗我,早知道如此,以前我就该把你提起来,好好打几顿。”

“嗯,你不会。”少双笑眯眯说道,“后来我就不哭了,不闹了……”

“长大了呗。”

“不是。”

“不是?”容丹桐顺着他的话,露出惊讶的神色。

衣袖轻轻拂过,少双背对着容丹桐,手指却碰到了容丹桐柔软的手心。他的手冰凉,容丹桐的手却温热,热度从指尖一点点渗透进了心底。

容丹桐神色松怔,两人相互背对,看不清对方神色,手指却越缠越紧。

少双声音清润:“如果我哭,我闹,你会心慌会心疼的话,那我就再也不哭闹了,因为你心慌心疼时,我突然觉得很难受。”

所以,我只对你笑。

所以,你转过身去,不要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第172章

少双的话语非常轻柔,几乎要淹没在雨声中,可是容丹桐却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

雨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雨水落在两人身上,衣袍沾在皮肤上,湿答答,两人的手却紧紧相握,看不到对方的脸,手心却仿佛灼烧一般。

一时间两人都有没出声。

容丹桐半阖双眸,突然想起了那些埋没在日常中的琐事,想起了最初见到少双时,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后来,那双眸子中印照出了他的面容,后来少双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柔和笑意。

……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不知不觉,从依赖,化为了如今这不明不白的感情。

“师傅。”

少双的声音传入耳中,容丹桐微微睁大眼睛,想要知道少双还有什么要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轻易勾动容丹桐的心神。

少双的声音中,却是盈盈如水的笑意:“师傅,你转过身。”

相握的手指松了力道,两人收回了手,容丹桐呼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过身子,看到了离他仅仅一步之遥的少双。

容丹桐同魔修一战,少双同样正面承受了元婴魔修的自爆,两人衣袂都有些破烂,加上大雨倾盆,头发湿答答的贴着颈项,模样都有些狼狈,可是容丹桐回身时,呼吸都有一瞬间停滞。

天幕黑沉,雨水淅沥,少双眼中的绯红散去,唯有透亮澄澈的黑眸,轻轻浅浅落在容丹桐身上。

在他转身的那刻,这个少年,展颜而笑。

“师傅,你笑一笑好不好?”少双的笑容灿烂而纯碎,不似平日里的那略带疏离的温雅。

这句话仿佛带了蛊惑,容丹桐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魔物引诱了,嘴角上扬,下意识露出几分笑容。

下一刻,少双一步靠近,左手穿过他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将下巴埋在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便落在了喉结处,吹起了几分痒意。

容丹桐觉得有些痒,嘴角的笑容便不由自主的扩大了几分。

少双右手自然垂下,此时他委委屈屈的说:“疼。”

笑声穿透雨水,容丹桐笑的胸膛微颤,话语也带了几分不客气:“还撒娇啊,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手疼。”少双眉头拧起。稍稍抬手,露出了红肿的手腕。

“……”

笑声戛然而止,容丹桐这才惊觉,少双刚刚毫不犹豫的捏断了自己骨头。

下手绝对不轻,不然以少双的身体状态,他不可能受伤。

容丹桐略带了几分恼火,手指在少双额头戳了戳:“快起来,别动了,先吃几颗丹药!”

“好。”

淋雨这么久,容丹桐觉得跟个傻子一样,便撑起了灵力罩,顺带将少双笼进了灵力罩范围,打算寻个地方好好清理一番,最重要的是好好看看少双有没有受伤。

两人并肩踏在山路上时,少双终于恢复正常,便回答容丹桐:“我没事,倒是师傅的伤比较重。”

此时他倒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刚刚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不然两人该早早回去,该好好寻个地方让容丹桐静心疗伤。

一时间,两人的想法不约而同。

才走了几步,容丹桐停顿:“至清剑呢?”

自得到至清剑起,少双一直挂在腰间,或者负于后背,可是容丹桐却没有在少双身上看到至清剑,实在是古怪。

少双少有的有些心虚,低低回答:“扔了。”

容丹桐:!!!

他一把拉住少双手臂,眉梢一挑,眼里满是不赞同:“还不快去找!”

两人沿着满是碎石块的小道寻去,没有多久便看到了插入淤泥中的长剑。

至清剑三分之二的剑身直入泥土中,露出一小截雪亮剑身和古朴雅致的剑柄。

在少双靠近时,长剑铮鸣,自动飞离淤泥,露出的剑身上,没有沾染任何污秽。

少双抿了抿唇,手腕一抬,少双剑便落入了他的掌心,长剑归鞘,容丹桐和少双化为一道遁光,消失在原地。

两人回到那处陡坡时,天色微微明亮,葛深等人已经离开此地,玉熙几人正在打坐,或是恢复灵力,或是治愈伤口。在他们身边,丹鼎门弟子正在护法,容丹桐一眼便看到了穿着杏花衫子,梳着双丫髻的梅仙子。

容丹桐将被埋伏一事传回无为宗,宋喆立刻通知了靠此地最近的元婴真君,由被追杀的猎物,变成了设置陷阱的猎人,

可惜,设置的太匆忙,虽然并非一无所获,却也逃了几个,而逃掉的几位魔修,便撞在了少双手上。

当时,丹鼎门梅仙子离此地较远,一时间也赶不过来,没想到她看在同容丹桐并肩作战,并且非常痛快的份上,还是跟了过来,没有见到容丹桐就在这里替他的弟子护法。

“梅仙子。”容丹桐笑道。

梅仙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对两人的狼狈状态不以为意,却察觉到了两人身上的血腥味。体谅两人受伤之事,便道:“丹鼎门在附近的洛苍城中有分支,你们要不要先去那里避一避?”

“多谢。”

——

洛苍城是一座道修城池,然而城中之人修为多数不高,都是混在最底层的筑基炼气修士,在从前,金丹真人极为稀有。

然而,因为荒尸天魔一事,洛苍城反而热闹了起来,不仅金丹修士随处可见,连元婴真君也能偶尔见到,容丹桐同梅仙子到达洛苍城时,并未引起任何轰动。

因着几人的狼狈模样,梅仙子第一时间给他们安排好了洞府。

容丹桐出手向来阔绰,毫不吝啬的给天道宗弟子一人一瓶丹药后,自己则踏上了小楼二楼,随后不久,房门推开,少双踏入门槛时,反手将门关上。

此处布置了聚灵阵,又有各种禁制,在容丹桐住进来时,便得到了一块门牌号,可以控制此处的禁制,然而少双进来时,却没有碰到任何阻碍,仿佛到了无人之地。

容丹桐已经洗去了一身污秽,连同衣裳也干净的不沾尘土,因着沐浴的原因,身上略带热气。

‘吱吖’一声时,容丹桐抬眸,眸子落在了少双身上,在容丹桐清理之时,少双同样将自己弄的干净整洁,再一次恢复了往日那清贵公子的模样。

“过来。”容丹桐抬颌,冲着少双招了招手。

少双抬步走进,才走了没几步,手臂便被容丹桐轻轻拖住,似乎怕加重伤势,容丹桐不敢用力,然而撩开的广袖下,手臂白净,看不出丝毫红肿。

容丹桐微微愣了愣。

“我真没事。”少双轻笑,在前往洛苍城的路上,被捏断的骨头便自动愈合,仿佛不曾受伤一般。

魔物的身体,便是如此的可怕。

少双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同半靠躺椅的容丹桐平视:“师傅,需要好好休息的是你。”

“嗯,我会。”容丹桐抬眸,轻轻应了一声。

“我可以留在这里,替师傅护法。”

容丹桐瞧着少双认真的眉眼,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现在。”

他并不急着去疗伤,容丹桐暂时不需要战斗,这么一点儿伤,于元婴修士来说,实在无碍。

无形的灵力波动,在容丹桐的掌控下,阵法启动,将此处声音彻底隔绝,同时神识散开,将此处空间完全笼罩。

声音传不出,若是有人想用神识试探,容丹桐也能轻易扑捉到对方神识,中止对话,做好完全整备后,容丹桐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少双寻了一个位置落座,微垂长睫。

“少双,你老实告诉我……”容丹桐斟酌开口,“你这种状态,有多久呢?”

他虽然知道少双是魔,却没有具体概念,只知道,少双身体中,潜藏着难以想象的邪气,随着他年纪增加,那种邪气与日俱增,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可是他从来没见过少双露出那种冷漠至极的神色,可怕而贪婪。

“这是第一次。”少双回答,手指却不由慢慢捏紧。

自然不止,实际上,少双甚至觉得,那个模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可是这些话,他不能对容丹桐说。

容丹桐蹙眉,似乎在思索什么一般,嘱咐开口:“以后能少动手就少动手,妙微宗主送给你掩盖气息的法器你一定要好好带着,千万不能丢。”

少双乖巧点头:“好。”

“待风烟岭之事一了,我便带你回天外岛。”容丹桐又道,“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你的身体问题的。”

容丹桐絮絮叨叨一大堆,少双便仔细听着。

容丹桐决定先送玉熙他们回天外岛,随后带着少双一人,为风烟岭之事尽一尽微薄之力。

他虽然关心少双,可是风烟岭之事在他心中地位同样不低。

少双自然察觉的出,他轻笑询问:“师傅,你似乎对此事格外上心。”

第173章

风烟岭啊……

容丹桐瞧着窗外景色,梨木雕花窗外,是几株老树,青枣树上结了青涩的果实,在寻常不过的景色。

可是容丹桐却像是回忆什么一般,微微有些出神。

少双并不急着需要答案,便托着腮,眸子便落在了容丹桐的后脑勺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容丹桐屈指在朱红桌面上敲了敲,‘咚咚咚’的声音响起,仿佛敲击在人心头一般,略显沉闷。

容丹桐半仰着头,长发自肩头滑落,昳丽的眉眼间也染上肃杀之色,他一字一句回答少双:“若有机会,若有实力,我定要将风烟岭彻底抹除。”

少双微愣:“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该做的。”

木窗敞开,清晨明亮的光线透入,将两人身上笼上薄光。容丹桐似乎怕自己的模样将别人吓坏,唇角扯出一笑容,笑眯眯的对少双说:“为师是不是志向远大。”

少双非常上道,立刻接口:“徒儿心悦诚服。”

容丹桐眉眼飞扬,少双便又问:“因为荒尸和天魔?”

“没错……”笑意隐去几分,容丹桐抬手在少双头上摸了几把,少双头发丝非常柔软,触感极好,容丹桐这才慢慢叙述,“你知道荒尸天魔怎么来的吗?”

少双静候下文。

容丹桐轻轻开口:“我曾经听一个疯子讲过上古传闻,那个疯子自称景明帝君,他说上古之时因为一场大战,天破了,无数虚空之魔从那天虚空裂缝中爬了进来,想要将整个天虞界摧毁……”

容丹桐便跟少双说了说虚空之魔和荒尸天魔的关系,实际上,荒尸是虚空之魔的尸体,天魔是虚空之魔的邪气所化一事,在大宗门之间并非秘闻,却是容丹桐第一次将此事说给自己徒儿听。

少双听得极为认真,便听到容丹桐状似不经意的开口:“那些魔物,是我少年时期放出来的……”

“……”

“既然是我的错,我总要想法子弥补。”容丹桐用手撑着下巴,眼角斜勾,沐浴之后染上薄红之色,他用一种非常轻松的语调说,“不管是十年,百年,还是千年,或者更久,总会有法子解决的那天。”

“师傅。”

容丹桐歪了歪头,少双声音一涩,问道:“你能说一说前因后果吗?”

“能啊~”容丹桐解释,“那还是我十八九岁时的事,我其实出生于众魔域夜魅城,夜魅城夜姬是我亲娘,我那个家啊,兄弟姐妹多,兄弟姐妹一多争斗也多,我有个兄弟便想杀了我,可惜没杀成,但是他手下有一位元婴修士,我们扛不住,就被拍进了一个叫迷雾林的地方……”

容丹桐没说其中惊险,然而当时容丹桐正当少年,修为也不高,身边保护他的人中,也就四位侍女顶用,面对容裕和廖老时,一着不慎,丢了性命实在寻常。

少双垂眸,淡淡应了一声后,又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难不成你想替我杀回去?”

容丹桐本带了几分玩笑的意思,谁知道少双没有反驳,乖乖巧巧的坐着,就是不吭声。

“咳咳。”容丹桐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咳一声,眼中便带了几分促狭,“我那兄长自作自受,自己被鬼物反噬丢了性命,没给你为师傅报仇的机会。”

少双颇为遗憾的点了点头。

容丹桐便接着说道:“掉进了迷雾林之后,那位元婴魔修追了上来,我们就开始逃,没逃过,被一掌劈进了一个叫天障之地的地方,我听说那个地方在万年前叫天玄境。”

室内静好,唯有容丹桐的声音回荡,轻松的诉说过往趣事。

容丹桐绕有兴趣的跟少双比划了自己当初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要弯弓射日的之事,又跟他说了自己遇到荒尸天魔时,仓惶奔逃,一头扎进沙丘之事。

往日的惊险绝望,到了如今的容丹桐口中,也不过是洒脱轻松的一件趣事。

“天魔被景明疯子定住时,要是我有现在的实力就好了,一脚一个踢过去,保准全部踢翻。”说到这里时,容丹桐在少双身上打量一圈,倒是想起了当初跟陆长泽掰手腕之事,当时输的不冤,要是能够再见到他,倒是能再比划比划。

可惜,不能了……

“那段时间过的挺憋屈的,每天就窝在石碑下,数着沙子过日子,等到晚上的时候,我闲的没事干,就拿鞭子抽抽天魔玩。”

“后来我听景明疯子说要拿到什么日月之轮才能回去,才能打开通道……”

“通道一打开,我哥就来接我了,所以我就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容丹桐拍了拍胸口,表示自己鲜活而建康后,又笑眯眯的跟少双说,“可是那些魔物也出来了大半,这是我的错。”

“那么,当时陪着师傅的人是谁?”

少年清润的声音入耳,容丹桐眸子紧紧盯住少双,少双却平静的回望,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握紧。

这轻松的话语间,容丹桐绝口不提在天障之地除了他还有谁,可是少双从他的话中,敏锐捕捉到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如影子一般陪伴在容丹桐身边,度过了那短短的,却又艰难至极的岁月。

容丹桐的话语稍稍提及那人之时,连同语气也会轻柔许多,仿佛那是极为美好的东西。

……让少双觉得胸口沉闷。

“想着你也见不到他,所以没提。”容丹桐惊讶后轻笑。

少双一眨不眨,他便开口:“笙莲,那个人叫笙莲。”

笙莲……少双在心中轻念这两字。

容丹桐却转过了这个话题:“还有什么要问我吗?来吧,一并问了,保证全部回答,童叟无欺。”

“也就是说,去迷雾之地非你所愿,荒尸天魔逃出天障之地非你所愿。”少双抿了抿唇,将问题的重点列出,落在容丹桐身上的眸子携着几分锐利,“师傅,你何必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没啊。”容丹桐一摊手,神态看上去非常随意,“我没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如果那群魔物依旧被困在风烟岭的话,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上心,可是少双,那群魔物出来了,这世上随时有人可能会因此而死,那我便不能坐视不管。”容丹桐伸出手中在空中随意比划了两下,“你看,这个错误有人开头,也有人承受后果,我觉得该承受这些后果的,不该是完全不知情的普通人。”

这不是什么怜悯心过重,容丹桐好歹也活了几十年,他觉得自己见多了一些事,如今心态良好,很明白自己想做什么,要承担什么。

“……好。”少双勾唇,如破开冰面的嫩芽,“师傅想做什么,少双自当遵从。”

“一起?”

“嗯,一起。”

容丹桐开心的想要抱起少双转个圈圈,可惜,少双不像小时候那样小那样轻了,容丹桐便在少双肩膀上使劲拍。

手下的身子抖了抖,少双问出了今日最后一个问题:“师傅,我听恬师姐说过一件事。”

一听到恬恬名字,容丹桐就想起了夏寒潭那张臭脸以及他说的提亲一事,瞬间沉了沉脸,告诉少双:“别跟恬恬那个丫头靠太近。”

“……恬师姐有什么问题吗?”少双向容丹桐求证。

“没,你知道的,我以前抽过夏寒潭一顿,这次在无为宗又落了他脸。”容丹桐张口就替自己解释,“所以关系有点儿僵,我目前不想看到他那张黑脸,所以你别提他的事。”

“……哦。”

“明白吗?”

少双非常肯定说:“徒儿明白,日后定会离恬师姐远远的。”

“你接着说吧。”容丹桐抬了抬下颌。

少双微垂眼睫,启唇问道:“陆长泽是谁?”

“……”

“我听说,他是师傅的道侣?”少双一鼓作气,问出了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可是他等了半响,却没听到容丹桐回应,抿了抿唇后,少双掀开眼帘,眸子悄悄落在容丹桐身上。

容丹桐低着头,披散在肩头的墨发浅浅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挺拔的鼻子和极为好看的唇形。

“师傅,我不问……”了字未出口,容丹桐便抬头冲着少双一笑。

他道:“我的人。”

“……”

容丹桐抬手抵唇,轻轻咳了一声,将‘我的人’这三个字补充:“我非常亲近的人。”

少双觉得嘴中干涩:“这样吗……”

“不过他不是我道侣。”容丹桐轻笑,心中暗道,还没定关系了,现在是老城主和新城主的身份。

“……”

——

许是乌鸦嘴的原因,天道宗一行人休整了一夜后,葛深带着华阳宗弟子来到了洛苍城,并将许悦带了过来。

同一时间,白衣金冠的夏寒潭领着三问宗弟子,一身杀意的踏入了院落中。

……梅仙子觉得,他们三人之间虽然有些矛盾,好歹有并肩战斗的情谊在,遇上荒尸天魔的话,还能再比试一场,于是将三问宗和天道宗安排在一起。

见到夏寒潭的那刻,容丹桐拍了拍少双的手,挑眉提醒他答应过自己的事,随后在二楼楼梯口,冲着楼下的夏寒潭露出挑衅的神色。

夏寒潭脸色顿时一黑。

在洛苍城休整这几日,容丹桐将门下弟子送回了天外岛,便闭关疗伤。没几日,他在屋内收到了梅仙子的传讯符。

风烟岭有变……

第174章

容丹桐踏出房门时,一身紫衫的少双正扶着栏杆,踩着楼梯上来,似乎正要寻他,见到容丹桐时,乖乖巧巧的唤道:“师傅。”

“嗯。”容丹桐应了一声,几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携着少双下楼。

踏下楼梯时,夏寒潭带着薛廉萧婉君,以及楚恬几个从另一边楼梯下来。

容丹桐挑眉,这一次懒的挑衅,往天际眺望一眼后,便回首对少双说:“我去去便来。”

在他说话之时,夏寒潭往三问宗弟子扫视一眼,那眼神冷漠肃穆,同容丹桐的柔和温润形成鲜明对比,冷的几个弟子一哆嗦。

“嗯,我知道。”少双眉眼弯弯,本是被容丹桐拉着,如今反过来握住了容丹桐手,手指在容丹桐手心划过,就是舍不得放手,语调泛出几分甜意,“师傅,你去忙吧。”

这头,夏寒潭紧紧抿唇,不满训斥:“听到了没有?”

“是师傅。”

“是,夏阁主。”弟子们缩瑟的如同鹌鹑。

夏寒潭可有可无点头,抬步正要离开时,眼角余光一瞥,发现容丹桐还磨磨唧唧站在那里同自己徒儿说话,轻声细语,柔和的像一汪水。而他那个弟子,乖巧又黏人,两师徒的相处方式让人相当无语。

夏寒潭几乎觉得,在天魔荒尸蜂拥而来时,还张扬的要比试一场,之后又莫名其妙跟自己扛上的容丹桐只是他的错觉。

错觉不止一个,秦少双也跟南明小秘境前温雅而笑却狂妄的以一挑众,山河卷中闯过第九重的耀眼后辈完全不同。

……真是令人眼瞎。

“你在磨蹭什么?”夏寒潭声音冰寒。

容丹桐手心被勾的酥麻,头都没抬,很是不屑的回答:“你懂个屁。”

这句话于夏寒潭来说,无异于‘粗言秽语’,当即便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走,脚还没踏出,他便听到秦少双极为温雅清贵的声音:“夏阁主,慢走。”

“……”

夏寒潭挥袖离开,觉得自己当初突然想跟天道宗提亲,简直是被驴踢了,这师徒简直一模一样,嚣张跋扈。

在白衣金冠之人消失在门槛时,容丹桐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抬手在唇瓣轻轻咳了一声后,瞥了一眼少双:“还不松手?”

“是。”少双回答的相当正经,手指也老老实实收了回去。

磨蹭了这么久,容丹桐不再迟疑,抬步离开,踏出门槛之时,化为一道遁光离去。

除此之外,陆陆续续又有几道遁光划过天际,每一道遁光所遗留下来的,都是属于元婴真君的威压。

大宗门弟子常常和宗门内部长老前辈相处,早便习惯了元婴真君的威压,只要不刻意针对他们,倒不觉得什么,一些小宗门弟子,或者无门无派的散修却是又惊又羡,满含敬畏。

少双安安静静站立原地,三问宗弟子在夏寒潭走后,却具是松了口气。

楚恬不由感慨:“近日多事烦忧,师傅的脾气也越来越大。”

她是夏寒潭唯一的女徒儿,这样说一句,夏寒潭就算知道了,估计也不会把她怎么样,薛廉几人却不同,要是夏寒潭揪着他们辫子在自己师傅面前告一状,绝对够他们喝一壶,因此不敢直言。然而,听了楚恬的话,依旧止不住的点头,表示赞同。

几人说了几句话,楚恬便将目光投向少双,颇为羡艳的感慨:“少双,你跟你师傅关系可真不错。”

少双礼数向来周到,往日见到楚恬,即使对方修为低于自己,但是念着往日恬恬对自己颇为照顾的情分,都会应答几声,这一次却只是抬头一笑,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容丹桐离开的方向。

楚恬本欲开口说些玩笑话,见此愣了愣。

她本来便机灵,不然小时候也没法子把胖球欺负的这么惨了,自然察觉出了少双的冷淡,一时间有些不解。正要走近说些什么时,少双的声音传入耳中。

“恬师姐,我师傅同夏阁主近来有些矛盾,我们做弟子的也该体谅一些。”

楚恬微愣,稍稍瞪圆了一双杏眼。

少双侧身对着她,只能瞧见柔顺的长发自他肩头垂落在腰间,插入发间的白玉发簪盈了一层温润光彩。

“我看夏阁主对我似乎极为不满意,恬师姐不如顺了阁主的意思,我们离远些,免得长辈心有不悦。”

楚恬:我觉得我师傅挺看好你啊。

一句话到了嘴边,楚恬倒是想起了刚刚夏寒潭极为恼怒的神色,心下不由迟疑,脑中转过一圈后,觉得少双年岁虽比她小,行事说话却考虑周全,便缩回了迈出的半只腿,端端正正的站着,将话语传入了少双耳中。

“多谢师弟提醒。”

唇角不自觉一弯,少双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

大概过了一刻钟,苍茫白云间,灵船分开云层,停在了洛苍城上方。这般动静,惊动了居住于洛苍城的修士,纷纷出门望去。

灵船极为大气宽广,容纳百人不在话下,此时船首和船尾零零散散站着一些修士,各个风姿不凡,身上气息更是摄人。

眼睛尖,人又灵活的立刻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这几位通通是元婴真君。

空中长风呼啸,容丹桐宽大的衣袍被风鼓起,宛如燃烧的火焰。他的周围正站着杏花衫子的梅仙子,以及白衣金冠的夏寒潭。

梅仙子转了一圈,眸子落在丹鼎门弟子上,回头问两人:“风烟岭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无法顾及这些小辈,你们真要带人去吗?”

夏寒潭嗤笑:“他们去也是添麻烦。”

“我打算带静姝去,她刚刚得了幽歌剑,我想带她去磨砺一番,灵剑毕竟是杀戮利器,不经历血腥,如何能学剑?”

夏寒潭眉梢一挑:“那就带两个过去。”随后传音给薛廉萧婉君,让他们过来。

其余一些元婴真君也有此想法,纷纷将自己最为满意的弟子叫上,一时间,只见一些年轻弟子御物飞上灵船。

容丹桐扶着栏杆,朝着少双招手,口中则回答梅仙子两人:“玉熙他们几个我已经送回了天外岛,如今就剩下自己这小徒儿,自然哪里都带着。”

梅仙子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夏寒潭却想起了刚刚那一幕,眉头一拧:“你干脆把这徒儿拴裤腰带上好了,黏黏糊糊的。”

容丹桐回以一笑。

待少双几人上船之后,灵船启动,以极快的速度赶往风烟岭,之前他们一直都是四处扫荡,将逃出风烟岭的天魔荒尸扫除,最主要的任务还是联合起来对抗魔修,这一次的任务却是直面风烟岭。

容丹桐去过风烟岭,那个时候他才结丹不久,在风烟岭边缘历练,每天同天魔打交道,对风烟岭边缘地带极为熟。

然而,当风烟岭毒烟暴涨,天魔荒尸冲出风烟岭的那刻,在惨烈的交战下,容丹桐当初熟悉的东西,早就在翻云覆雨的力量中被抹除了。

少双来到容丹桐身边时,容丹桐正扶着栏杆往下面瞧,少双便跟着往下看去。

一眼看去,白云浮散。

然而以修真者的视力,却能轻易穿透云雾,看到云雾之下重叠的山峦,肥嫩的水田,以及一片片凡人城镇。

容丹桐没回首,却指了指下面,说道:“还是这样看着舒服。”

这般景色中,要是冒出一具荒尸,或者一群天魔,那得多糟心?

“嗯。”少双轻轻应了一声,唇角浮现笑意。

“为了阻挡那些魔物,无为宗陆尊者、昭华尊者,三问宗妙微宗主、顾尊者,丹鼎门紫檀尊者,问心尊者齐聚风烟岭,合六位尊者以及上百位真君之力方才将这群魔物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容丹桐将如今局势一一道出,又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少双,“这群魔物向来凭本能行事,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凭元婴真君的本事,只要不撞上荒尸群基本能够应对一两具荒尸。按理来说,我们该占据上风才对,然而就算是分神尊者也难以破坏荒尸的躯体,只要躯体不灭,荒尸很快便能再度苏醒,天魔便在荒尸躯体上诞生。”

经过这一段时间经历,容丹桐口中所说的,少双自然明白,接下来容丹桐说的才是重点。

“数日前,风烟岭又有数位真君殒命,妙微宗主赶到时,同那些魔物打了一个照面。”

凭借妙微的本事,暂时守护一方并没有问题,然而这一次,妙微却被其中一具荒尸拖住,打了个平手,其余魔物一拥而上,导致这一处失守……

容丹桐做出了总结:“这些魔物开始有了秩序,凭借本能行事的荒尸中出现了特殊存在,它们有了灵智。”

第175章

荒尸生出灵智一事,目前还只是猜测,并没有实证,然而,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若说前面道门还想着稳扎稳打,把天魔荒尸慢慢逼进风烟岭的话,一旦有了这个猜测,便将前面的计划全部推翻。

仅仅只是一具荒尸有了灵智便能跟分神尊者一战,若是日后越来越多的荒尸有了灵智,那么道门将败的一塌涂地,道门一败,那么普通凡人将彻底沦为荒尸天魔的猎物,日后什么情况,稍稍想想便觉得恐怖。

容丹桐得知这个消息时,一个念头在心中划过,既然荒尸能够生出灵智,那么会不会有这么一天,这些荒尸真正复活,化为真正的‘虚空之魔’?

上古时期,虚空之魔侵入此世才导致强者众多的上古覆灭,无数大能尽皆陨落。而如今的修真界真正的大能只有一位,便是众魔域的贤者。且不说贤者会不会出手,便是贤者出手又如何?若是虚空之魔多不胜数,就是贤者也照样没辙。

容丹桐能够想明白的道理,三宗自然能够想到,就不知道三宗会如何做了。

而且,如今来看,真正的魔,唯有少双一人……

“少双。”容丹桐侧首,眸子浅淡的落在少双身上。

少双轻轻嗯了一声,等待容丹桐的下文。

容丹桐心下一动,抬手揽住对方的肩膀,在他耳边轻笑道:“这一次出来的有些久,等事情一了,我们就回天外岛吧。天外岛虽然无聊了些,可是胜在清净。”

“不会。”呼吸打在耳郭上,那一片肌肤便染上红晕,少双定了定心神,一本正经的回答,“天外岛很好,不会无聊。”

他这句话一出,容丹桐反而有些想自打脸了,便答:“外面更好,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可是,师傅不是要回天外岛吗?”少双眼中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有师傅在,不会无聊。”

“……咳。”

轻咳一声,容丹桐眸子有点儿飘:“说话别这么腻。”

“是。”

——

灵船由数位元婴真君掌控,穿云破风,速度极为惊人,仅仅数个时辰便接近了风烟岭。

那个时候,容丹桐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栏杆上,少双则在栏杆处用手撑着下巴,同容丹桐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靠近风烟岭时,本来湛蓝的天色变得阴沉,西北方的方向天空呈现紫青色,在大块大块紫青色中,各种鲜妍的颜色混杂,仿佛被打翻的颜料瓶,艳丽而有毒。

容丹桐来过风烟岭,便伸手一指:“那里便是风烟岭,可是我上次来的时候风烟岭还没这么大。”说这句话时,容丹桐比着风烟岭边缘地带画了几个圈,“这几处还是凡人城镇,并不在风烟岭的范围内。”

“……”

没有听到回应,容丹桐奇怪回首,便见少双眸色难测的紧盯着某一处。直到灵船经过那一处时,方才低声念道:“青萍镇……”

少双抬眸:“那一处是我的家乡,青萍镇。”

没错,少双的家乡靠近风烟岭,这一次,若非镇守风烟岭的元婴真君没有退让,若非金瑶衣引走了数百荒尸的话,青萍镇大概会和原着中一样,化为废墟。

而青萍镇带给少双的记忆并不美好,不仅不美好,反而格外可怕。

容丹桐稍稍愣了愣,却笑着同少双说:“原来你记得这么清楚……那个时候我抱着你从街头走到巷尾,一路上都有人夸你生的好,我还在街头小摊上给你买了拨浪鼓,现在还留着,还有街尾那家裁缝铺子,那裁缝娘子做生意特别厚道,你给缝的衣服针线特别细,想必很是辛苦。”

这些回忆摊开,少双便跟着容丹桐笑了起来。便在两人随意交谈时,灵船升起一层厚重的灵力罩,直接驶入毒烟之中。

风烟岭由古怪有毒的林子以及大片大片的白沙组成,毒烟从地底生成,将整片天空笼罩,灵船驶入其中时,袅袅毒烟飘过,落在灵力罩上时,发出滋滋声。

才挡住了毒烟,林中又生出了一股疾风,风如刀刃,细细密密的刮在灵力罩上。幸好这灵船品阶足够好,又是由元婴真君驱使,自然不同凡响,不管是毒烟还是疾风都奈何不了这层灵力罩。

站在船板上的修士中,这些年轻修士根本没有来过风烟岭,即使风烟岭被说的在可怕,也有种天生的好奇感在,纷纷往下瞧去。

只见白惨惨的沙地上,形状古怪的树木自然生长,疾风吹过时,白沙漫天,落在树木黑色的叶子上,仿佛落了一层星光,说不出的美,也说不出的诡异。

“轰——”

便在灵船驶入风烟岭不久后,不远处的林子陡然炸开,那一处的上空,天魔正在飞旋,眸子猩红,发出一声声贪婪的笑声。

“道友,救我,救我!”似乎是察觉到不远处的灵船,正在逃窜的修士在极度惊恐后,流露出一个似乎要哭的笑容。

“救人。”

数位元婴修士跃下灵船,正要去救援时,紫色毒烟破开,一只玄黑色的手臂比这几位元婴真君更加快,张开的五指收拢,用力一捏。

……血雾炸开,一位同道就此陨落。

灵船上好奇盯着此处的年轻弟子脸色具是一变,刚刚那位修士,虽然不是元婴真君,可是他的实力却比大半年轻弟子都更厉害,最重要的是手段比较全面,可是才刚刚踏进这里,他们便目睹了一场血腥,明白了风烟岭的残酷。

凭他们的本事,若是不处处小心,这修士如今的样子便是他们来日的下场。

元婴真君却不停,一把窜进林子中,同冒出头颅的数具荒尸对上。

林子中还有数十修士,正在疯狂逃窜,刚刚那修士没有救到,这些人却必须救,身为同道,在如此境况中,不可能置之不理,毕竟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需要求助的那天。

容丹桐停住了话头,在血雾炸开后,二话不说便跃下灵船,往林子中飞去。

他主修九玄雷决,在结婴的那刻,硬生生承受雷劫之苦,不管是身体强度还是速度都有了质的提升,一旦全力以赴,便宛如划过暗沉天际的闪电,极速而迅猛,虽然不是第一个出发,却是第一个冲入林间之人。

这数十人主要由金丹修士组成,由三名元婴真君带队,他们只在外围晃荡,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出了意外,居然遇上了数具荒尸,便只能仓惶逃命。

覆盖厚重鳞片的巨掌抬起,宛如遮住了一片天空般,猛地朝这群金丹真人中拍去。

这群金丹真人头皮发麻,连传音都顾不上,一边四散而逃,一边疯狂喊着:“长老,前辈,救一救我。”

长臂落下,在即将笼住一女修时,白骨鞭落在了荒尸的尖锐的利爪上。只见雷电轰然炸开,荒尸被冲击,往后退了几步。

正在同几具荒尸纠缠的元婴真君见到自己门下弟子没事,心下稍稍安定,便匆匆唤道:“道友,麻烦庇护他们离开。”

“小事。”容丹桐勾唇轻笑,白骨鞭卷住这女修的腰间,向后一扯。

鞭子往后扯去时,这女修便瞧见一块阴影落下,将玄黑的树木拍成粉碎,顺带卷起一层风沙。

差,差一点儿,她就成了肉泥,这女修一脸惊魂未定。

白骨鞭一松,容丹桐抓着女修的衣袍提了把,将险些丧命,如今腿软的女修提起,免得她摔进白沙中。

“多,多谢。”这女修这才回过神,才念了第一个字,脸上便是一红。

而容丹桐已经加入战局,并未回头多瞧一眼。

众多元婴真君联手之下,荒尸很快便被逼退,然而在这之前,便有数名金丹修士殒命,这些修士虽然欢喜活了下来,心里却依旧不太好受。

“诸位,我们送他们回驻地如何?”

“我没意见。”

随着一人提出问题,众人纷纷响应,决定护送这些修士回道门在此地的驻地。

被救的元婴真君微微叹了口气,向着众人道谢。

这一次,船上终于有些拥挤,因为被救下的修士同样上了灵船,容丹桐收了长鞭,施然踏上船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时,少双还在那里靠着,似乎在等他。

刚刚被容丹桐所救的女修一上灵船便左顾右盼,娇俏温婉的面容上,在除去惊恐之后,流露出少女的几分甜美心思。

灵船虽然大,要寻一个人并不难,何况容丹桐容色过人,又红衣惹眼,实在太过好认。

女修手指绕了绕长发,似乎鼓足了勇气般,这才抬步往船首的位置走去。才走了两步,她便看到了紫衣华贵的少年,这少年眉眼精致,更带着奇异的妖冶,在红衣青年过来时,一把抱住了他腰身,极为亲密的在青年的脖子处蹭了蹭。

女修顿住,一颗芳心碎成了渣。

容丹桐轻轻推了推少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别闹了。”

少双轻笑:“我在给师傅解决麻烦。”

第176章

前往风烟岭驻地的路上,容丹桐一行人又遇上了数次魔物,然而他们元婴真君多实力又足够强,风烟岭边缘地带的魔物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很轻易便将魔物驱逐。

行了大概数刻钟后,前面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正在探查的元婴真君察觉后,立刻传音给众人。

然而,他们并没有急着动手,因为并没有魔物的阴邪之气,反而弥漫着道修的纯正气息。

青紫毒雾破开,巨大的灵舟自迷雾中显现,两艘灵船打了个照面。

船首之上,轻飘飘立了一团炽焰,随着灵船靠近,那团炽焰也显露出真面目来,那是一名女子,浓密长发高束成马尾,穿着红色劲装,柔软的布料妥帖的勾略出傲人的身段,容貌极为明艳,正是金瑶衣。

灵船之上,并非只有她一人,然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耀眼夺目的女子。

便有修士侧眸问身边的同伴:“这位是?”

他的同伴则笑:“你闭关数百年,不认识她也正常,这一位是数千年来,最年轻的一位元婴真君。”

此时,金瑶衣手握红缨枪,枪头上红缨如红云,在风中漂浮。她一收红缨枪,枪身负于身后,展露出一抹笑意:“三问宗金瑶衣,见过诸位道友。”

随着她出声,两艘灵船上的元婴真君纷纷出声,除了少数几个,如容丹桐金瑶衣一般,是近百年新诞生的元婴真君外,其余众人都活了数百上千岁月。元婴真君数量本来便不多,多多少少认识,便是不认识也听过对方名号,如今等同于战友,自然搭的上话。

金瑶衣他们此次出行是接了任务,由数位各有所长的元婴真君组成,在风烟岭边缘地带巡逻。

一是为了探查荒尸异变之事,是独一无二,还是无独有偶。

二也是为了四处支援正扫荡魔物的修士队伍,尽量减少伤亡。

而这样的队伍有数只,并非独独金瑶衣他们一队。然而他们都有相同的特点,只要相互默契联手,便是遇上能够匹敌分神尊者的荒尸,不说能够正面对抗,至少能够轻易逃走。

金瑶衣在开了头后,便退后数步,把位置让了出来。眼光余光一瞥,金瑶衣眼睛瞬间亮了,遥遥便喊道:“丹桐!”

容丹桐正在同少双说话,闻言疑惑回望。

他并非没有看到金瑶衣,然而,对方有任务在身,他亦要前往风烟岭驻地,短短相遇,与其说几句话就分开,还不如就此当成没看到。等闲了的时候,一起出来喝喝酒什么的。

在容丹桐抬眸望去时,金瑶衣的声音便拂过耳郭:“刀刀在驻地。”

金瑶衣的声音并未引来任何人注意,毕竟遇上好友很正常。然而,她这一句话却让容丹桐微微有些动容。

丁刀刀是金瑶衣的好友,亦是众魔域的九鞭鬼女。

然而,容丹桐更清楚的是,他的表妹纪亭亭随时会在丁刀刀身体中苏醒。当初,容丹桐对丁刀刀格外亲近,金瑶衣在最初还咬牙切齿将丁刀刀拉出去约战,时间一久,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便任由容丹桐有意无意的亲近丁刀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而如今,这位魔女却待在了道门驻地……

容丹桐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身为夜魅城第六殿下,照样在无为宗混的风生水起。陆长泽正统道门出身,却在短短数百年中,建立了顶尖魔城少双城,那么丁刀刀在道门驻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得知这个消息后,容丹桐回以一笑,传音回道:“多谢。”

“小事一桩。”金瑶衣遥遥冲着容丹桐招手。

金瑶衣一行人毕竟有任务在身,停留不了多久,众人稍稍寒暄几句后,便又要离开。

两艘灵船正面驶来,最后擦拭而过,向着相反的方向前进,金瑶衣最后微微仰首,冲着容丹桐笑道:“你到了驻地后,直接给刀刀传音便是,她接的到。”

“好。”

灵船渐渐隐没在毒烟中,容丹桐他们的灵船再一次行驶。这一次,行驶了不久后,他们便到了风烟岭驻地。

当初道门为了困死这群魔物,花了很大一番功夫,在风烟岭边缘,筑起了十来丈高的城墙,城墙上刻满了阵法,无数阵法形成了复合阵,容丹桐觉得,没有数百年的消磨,这群魔物根本无法逃出风烟岭。

而事实却是,离他上一次来风烟岭不过数十年罢了。

这面城墙倒塌了大半,四处堆积着废石块,墙壁上沾着暗红的血痂来不及清理,风烟岭驻地便是在原先的残垣断壁建立。

新建的驻地因为时间不长,又常有魔物骚扰进攻,连雏形都未建成。不说没几个阵法,就是居住之地也极为简陋。

灵船初初到达时,便有一位真君前来接应,带他们见过了驻守于此的两位尊者。这一次风烟岭出事,虽然有六位尊者到来,然而,唯有两位尊者镇守驻地,另外四位尊者则带领一批元婴真君深入风烟岭抵挡魔物。

而今日驻守的则是三问宗顾子沛顾尊者,丹鼎门问心尊者。两位尊者事务繁忙,匆匆见过后,便吩咐那位接引修士带他们去住处。

一路上,那接引修士便道:“驻地还未建成,未完善之处太多,便是诸位同道的住处也成了问题。”一双精明的眼睛扫过众人,他微微一叹,颇有几分无奈意味。

“真君还好说,有一间简陋房间,金丹真人便只能委屈一下,居于帐篷中了。”

说这句话时,众人正走在一条宽广的街道上,街道由石板铺路,周边生着奇异的树木,树木树干为玄黑,仿佛泼了墨水又似掺了毒液一般诡异。地板上则全是坑坑洼洼的战斗痕迹,看的出这条街道上,曾经被血洗了一番。

接引修士在一处房屋前停下,示意这是容丹桐的屋子后,容丹桐便带着少双进入其中。

……虽然说这是元婴真君的住处,可是只要本人愿意,带人同住自然无所谓。

木门上全是白沙,容丹桐用鞭柄一推,木门便开了。此处风烟席卷,毒烟弥漫,外面干净不到哪里去。

然而里面却极为干净,房屋中刻画了阵法,将风沙和毒烟挡于门槛外,容丹桐刚刚踏进一只脚,呼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可是这屋子也在实力演示了什么叫‘简陋’,容丹桐觉得,自己当初被容渡月关小黑屋的密室都比这里东西多。

整个屋内,唯有一张质朴石床,一桌一椅便什么都没了。

容丹桐摸了摸下巴,思索今晚怎么睡时,身边的少双则轻笑了一声。

容丹桐抬眼瞧去,便看到少双盈了一层笑意的眉眼,眉眼间渡了光华,极为好看。然后少双手一扯,一大堆‘东西’便从储物袋中倒出,这些东西有大有小,大的如木柜屏风,小的如指甲盖大小的香料。

“你这是?”

少双抱起了一床锦被,从容丹桐身边走过时,声音中带了一丝玩笑意味:“端茶倒水打扇,穿衣束发喂食。”

容丹桐稍稍睁大眸子。

少双便从他身边踏过,停在了石床边上,微微弯曲了身子,十分熟练的开始铺展棉被。这间屋子最大的好处就是足够干净,少双不需要清理,布置起来有条不紊。还不忘抽出空来,冲容丹桐一笑:“师傅,你先坐会儿。”

这话一出,容丹桐非常自觉的就着唯一一张椅子入座。

“少双,你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做什么?”容丹桐略带好奇。

少双铺好了锦被后,便开始给屏风选个好位置摆放。少年的声音非常轻,亦非常柔和,垂着眉眼告诉他:“想照顾好师傅。”

“……咳。”容丹桐以手抵唇,假模假样的咳了一声,好似非常正经一般,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扩大。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就喜欢少双为自己忙碌的样子。容丹桐心中暖和,暗道:改天给他再选一件好法器,共他消遣好了。

等了半刻后,容丹桐便抽出了传讯符,给丁刀刀传讯。

他以为还要等好久才有回应,谁知道,才数个呼吸就接到了回复,回复只有两个字:

“养伤。”

这一次,金瑶衣将魔物依次引到道门无为宗,众魔域魔都。丁刀刀在其中花了很大的力气,她可不是金瑶衣,重伤没几天就活蹦乱跳,因此养伤到如今。

容丹桐庆幸,纪亭亭那个丫头倒是走运,没有在这个时候自丁刀刀身体中苏醒,不然要吃一番苦头。

毕竟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女孩,永远不会懂修士对于疼痛的承受能力。

少双将屋子布置的极为雅致,除了那张石床还在,最后将容丹桐坐着的椅子都收了起来,换了一套全新的。

这屋里布置的极好,然而容丹桐却没住上,当夜便被喊了出去执行任务。这一去便去了几天,这间屋子唯有少双一人住着。

这一日,少双在石板路上走了一圈回来后,正是深夜,天空唯有大团紫色云海,看不到任何星辰与明月。

少双在推开木门时,听到了低低的哭泣声,这声音离他非常近,就在二楼的房屋中,少双本欲踏进屋中,却转了个弯,扶着栏杆缓缓上楼。

最后在二楼一间房屋前停住。

少双礼貌的敲了敲门,一连三下后顿了顿,又重新敲门。

他静静等候,不多时,门轻轻开了一角,露出一张雪白面容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丁刀刀眉头一拧,神色冷漠,“给我回去。”

“哦。”少双淡淡应了一声。

在丁刀刀要关门时,少双抬手卡住了木门,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非常乖巧的喊道:“亭姐姐。”

第177章

“……”

纪亭亭脸色极为苍白,乌发下的额头布满了一层冷汗,嘴唇亦是青紫之色。‘亭姐姐’三字一出,纪亭亭眨了眨眼睛,脸上绷住的神色差点儿崩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纪亭亭状似恼怒的一瞪眼,手指暗搓搓的扣住门板,拼上全力一拉门,希望能够把门阖上,之后任由少双怎么搞,她绝对!不会!开门!

然而纪亭亭所谓的‘全力’却没有撼动门板一丝一毫,因为门板上停了一只手,手指玉白好看,力气也极为惊人,看似轻飘飘的按住门板,纪亭亭便只能死瞪眼。

“亭姐姐。”少双弯了弯唇角,仿佛没有听出纪亭亭的不乐意似的,温声开口,“不让我先进去吗?”

纪亭亭放弃了挣扎,欲哭无泪的退后几步:“我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嗯,我信。”少双踏入屋中,二楼的房屋跟一楼没什么区别,依旧简朴的可怕,丁刀刀要疗伤,也没空把屋子整理,原先是什么样子,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子。

少双垂眸,落在矮了他半头的纪亭亭身上,刚刚匆匆一眼,如今反倒看到纪亭亭微红的眼眶,仿佛哭了很久,便温声问道:“亭姐姐,很难受吗?”

纪亭亭抬眸,嘴角往下一撇,哇了一声:“呜呜呜,好痛,全身都好痛,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若是少双不提还好,纪亭亭死撑,然而这个话题一出,她立刻忍不住抽泣起来,觉得哪里都委屈。

“你的储物袋中应该有疗伤的灵丹,你可以先服用一颗。”少双建议。

“可是我不知道哪些可以吃,哪些不可以……”纪亭亭声音抽噎。

她越想越委屈,明明还舒舒服服躺床上‘醉生梦死’,一眨眼就换了身子,全身宛如被针一轮轮扎过,哪哪都痛。

“好啦,不哭了。”少双笑着安慰,在纪亭亭垂头不好意思抹眼泪时,两指间夹着一青花瓷瓶子递至她面前。

“吃了便不痛了。”

语气宛如哄一个孩子,偏偏纪亭亭需要的就是这种安全可靠的感觉,胡乱咽了一颗丹药后,一股子清凉自喉咙散开,沉重的四肢都仿佛轻了许多,缠绕不散痛苦终于减轻了很多。

纪亭亭转了一圈,脸上还挂着泪珠子,神色却是不可思议,虽然明白这里是修真世界,种种奇异之处却是一知半解,这个时候也不记恨少双了,几步上来就要来个激动的拥抱。

在展开双臂时,少双伸手一拦,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纪亭亭撇了撇嘴巴,收回了手,心里也没介意,反而是呢喃一句:“受伤真可怕。”

“修士没有不受伤的。”

少双这句话传过耳边,纪亭亭抬头,眨了眨明亮的眼睛,问他:“那我哥呢?”

“……自然。”少双唇角笑意隐没,他想起了前段时日容丹桐身上的伤,便怎么也笑不出了,“师傅也不例外。”

“那该多疼啊。”纪亭亭无法理解他们,却有自己的一番认识。她不知道容丹桐多少次濒临死亡,但是她经过了刚刚的疼痛,便知道修真世界多么不好混了。

不是她娇气,她能忍受上吐下泻,但是无法忍受刚刚的痛苦,没几个人天生就是能够忍痛的,包括容丹桐,也包括少双。

静默了几个呼吸后,少双便道:“丁长老的储物袋中应该有被褥之类的物品,要是住的不舒服,可以拿出来。”

“谢谢提醒。”纪亭亭非常感激,立刻翻储物袋,还真的翻出了被褥之类的东西,她铺被褥时,少双缓缓开口。

“好好照顾自己。”

刚刚涌下去泪意被唤醒,眼前一片朦胧,纪亭亭一脸感动的回头:“少双,你真好,不枉费我这么疼你。”

少双轻笑:“不客气。”

少双抬步上前时,纪亭亭忍不住出神,目光盯在少双身上,想着时间过的真快,她才过了几个月,当初的小豆丁就变成了如今的大长腿,瞧瞧这身段,特诱人……

脚步一顿,少双离纪亭亭只有三步之遥,只见他笑盈盈的问:“亭姐姐,我们说一说话可好?”

“……”

纪亭亭立刻垮下脸来。

最后,老老实实坐在石床边缘的纪亭亭一脸懊恼。

她现在有点儿怂少双,真的!

当初,容丹桐收养这个孩子时,她虽然知道少双是未来的大魔头,可是最初的那个孩子,头发丝还没现在这么黑,眼睛又大又亮,脸蛋白白的露出一尖尖的小下巴,非常惹人疼爱的样子。

自闭又漂亮的孩子直接戳中了纪亭亭心脏,让她母爱泛滥,她虽然被少双无耻博容丹桐的关怀震惊了,可是,仔细想一想他的遭遇,便觉得这孩子黏着容丹桐也是情有可原。

那段时间,丁刀刀正好隐居在天外岛,纪亭亭醒过来时,随意乱晃便看到了少双,见他孤单可怜,就各种逗他。

然后……

她便被坑了。

如今想来,纪亭亭真是一脸血泪,不知不觉她就被少双套了话,别说容丹桐是她表哥各种小事了,她就差把祖宗十八代给交代了,唯一没说的便是剧情。

她死守了最后防线,或者说少双根本没有想到世界上居然会有人能够预知未来,便从来问过这当年的话。

纪亭亭犹记得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那个夜晚,月明星稀,景色宜人,少双坐在屋顶,抬头仰望星月,声音清润:“原来是这样啊。”

话语平淡,没有丝毫惊讶意味。或者说,少双不在乎容丹桐是谁,不管容丹桐是天道宗宗主,还是容渡月的弟弟,或者是纪亭亭的表哥,只要是对方,那么他的身份是什么,便无所谓了。

纪亭亭急的要跳脚。

少双回首,绽开轻笑。

这笑容仿佛在嘲笑她傻,纪亭亭气恼的同时,真的怂了,就怕自己捅娄子。

斟酌片刻,少双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一般,缓缓开口:“笙莲是谁?”

一句话,非常直接。

向来被少双话语绕晕的纪亭亭侧眸瞧他,微微有些惊讶。

少双便在微弱烛火的光线下,又将这句话重复一遍。

纪亭亭垂头思索了一会儿,笙莲早便留在了过去,一件过往之事,说出来并不妨碍未来,这件事也不和她的世界无关……

“一个小修真家族的弟子。”纪亭亭肯定回答。

少双问的所有问题,差不多都跟容丹桐有关,纪亭亭觉得自己大概清楚少双想问什么,约莫想知道笙莲跟容丹桐的关系。

她就是不说,让少双猜去。

少双眉头一皱,流露出几分伤怀落寞之色,他低声问道:“师傅为我取名少双,是不是跟少双城主陆长泽有关?”

纪亭亭呼吸一滞,赶紧摆手:“没有的事,我哥不爱玩什么替身把戏。”

“笙莲和陆长泽是什么关系?”少双低声呢喃。

“当然……”纪亭亭正要说,眼睛一瞪,就差往少双身上踢上一脚了,“你又坑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好骗啊,套话也不委婉些。”

少双却无比认真:“那么,笙莲和陆长泽是什么关系?”

“……”

——

深夜时分,少双扶着栏杆下楼时,耳尖一动,听到了平稳的脚步声,抬眸望去,正好看到了门口一团黑影。

“师傅。”少双低声唤道。

容丹桐身上染了血腥味,可是那种血中没有少双为之着迷的清甜,所以他明白,受伤的并非容丹桐,而是另有他人。

容丹桐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向着少双的方向招了招手:“还杵着做什么?”

“嗯。”

少双抬步走进,容丹桐觉得少双神色有些不对劲,并非他看出了什么端倪,而是长久的相伴后,太过熟悉对方,以至于对方小小情绪变化,也能微微感受到,可是少双身上气息并没有不对之处,也就是说,并非魔血的原因。

“少双,如果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没什么。”少双微微侧首,笑容沾染邪气,“只是有些惊讶。”

惊讶?

容丹桐诧异。

不等他多问一句,少双便垂首低低念了一句:“我刚刚见了丁长老,原来她就住在我们楼上。”

脚步一顿,容丹桐揉了揉少双的头,声音很柔和:“你先回去,我先去见一见丁长老,一会儿便回来。”

“嗯。”少双应答。

容丹桐上楼后,少双转身回了房间,轻轻搭上了木门。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是不管是陆家老祖宗的孙儿一事,还是少双城一事……他都能慢慢清楚。

唯有一件事略带疑惑,容丹桐提起笙莲或者陆长泽时,给他的感觉极为相似。

原来……笙莲和陆长泽本是一人……

第178章

身上舒爽,锦被亦是软绵绵的,纪亭亭欢喜的趴在了床上,正要舒舒服服睡大觉。谁知道才闭上眼睛,敲门声又起。

依旧是规律的三声‘扣扣扣’,纪亭亭把棉被往脸上罩去,不欲理会,谁知道停了几个呼吸后,又是三声敲门声。

还让不让她睡觉了?

刚刚那通逼问还不够吗?

纪亭亭睁着眼睛,深刻的觉得,她有必要摆出几分的威严来。

团花锦被猛的掀至一边,纪亭亭咬牙切齿的吼:“秦少双,你有完没完。”

似乎被她的话惊住,这一次,那人才敲了两声便顿住,纪亭亭打着光脚就下来了,一边气势汹汹的开门,一边气势凌人的喊:“还不给我滚!”

“哗啦——”一声,门开了,纪亭亭边抬眼皮子边道:“你再胡闹,我就跟我哥告状,你等着被削……削……表哥?!!!”

她的面前,穿着精致红衣的青年正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她。

纪亭亭刚刚这么一吼,现在整个人都有些心虚,赶紧把门敞开,露出非常甜美的笑容:“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快进来……”

她一边招呼容丹桐进来,一边胡乱解释:“我刚刚不知道是你,难得见到你一次,我是不会吼你的。”

“那你就可以这么吼少双了?”容丹桐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纪亭亭抱住了容丹桐的手臂,拖着他往屋内唯一一张椅子边走去,才拉着他入座,便听到了这么一句,整个人都要跳起来:“我这不是吓唬吓唬他吗?”

“少双做了什么,惹得你不开心?”容丹桐抬眸瞅着她。

他?他做的事可多了!

一肚子的话在嘴巴边上回荡,纪亭亭想到自己把表哥给卖了,还对少双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忍了又忍才把话题咽了下去,嘟喃道:“你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刚刚看到了少双,他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定。”容丹桐缓缓开口。

作为一个全程被少双压迫的良民,听到容丹桐明显袒护少双的话,纪亭亭咬了咬唇,觉得有些委屈:“他那么厉害,谁能给他委屈受啊!反正我是做不到,你是我哥,却一点都不相信我。”

这句话要有多委屈就多委屈,容丹桐默了默,抬手揉了揉纪亭亭的头,将本来便略显凌乱的长发,揉的更加凌乱。

眼中不自觉露出宠溺的意味,他无奈说道:“我没这个意思。”

纪亭亭拍掉了他的手,将头扭至一边。

“噗。”容丹桐忍不住轻笑一声,抬起双手笼住了这丫头的脸,轻轻将扭过去的脸扳了回来,双掌之中,纪亭亭鼓着包子脸,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个重色轻妹的人。”

纪亭亭生的娇俏可爱,这番动作下来自然动人,然而丁刀刀生的冷艳,又常年冷着一张脸,如今做出这些表情,便显的有些不伦不类了。

容丹桐眉眼间的笑意荡开,柔声细语:“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跟少双闹矛盾不成?”

纪亭亭:???

容丹桐接着道:“少双年纪还小,行事难免骄傲凌厉,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纪亭亭不服气了:“他哪里比我小?”

“乖。”容丹桐拍了拍她的肩膀,无比慈爱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一句话秒杀她,“你哥我今年五十有七,你就比我小两岁,就别装嫩了。”

“……”

这一下,纪亭亭是真的欲哭无泪了。

偏偏容丹桐似乎没有察觉一般,继续说道:“再怎么说,你也是少双的长辈,就别闹脾气了。”

“好!好!好!”静默了片刻,纪亭亭连道了三声好,咬着牙冲容丹桐说:“你就等着吃亏吧。”

容丹桐笑了:“嗯,少双最是乖巧懂事。”

纪亭亭默默捂了胸口,觉得这个世界,没一个人懂她。

倍受打击的纪亭亭往石床上一滚,觉得还是睡觉比较适合她。

没多久,耳边传来极为轻的脚步声,随后她察觉到容丹桐坐在了床榻边缘。

容丹桐看着躺在床上,背对着她的纪亭亭,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在纪亭亭眼前晃了晃五指:“我有正事要问你。”

被子往上一掀,毛茸茸的脑袋整个埋进了棉被中。

容丹桐问她:“你可知道这里是哪里?”

又在哪个地方冒险呗,纪亭亭这么想,却没有吱声。

“这里是风烟岭。”

“……”纪亭亭本不安分的揉着被子一角,闻言顿住了。

“三十几年前,我不小心将荒尸天魔放出了天障之地,道门将这群魔物赶至风烟岭,我想知道,如果没有我,原着是怎么写的?”

容丹桐的声音非常轻柔,也极为认真,纪亭亭虽然打算闹脾气,却知道这些问题,对于容丹桐极为重要。

容丹桐不是她,她可以随时回去,容丹桐却要在这个修真界真正的生活,这个世界太过危险,一不小心便会陨落。

“……原着中,那些魔物也在风烟岭,但是它们是因为二十几年前,女主角的一次失误放出来的。”棉被下的声音有些闷闷的,纪亭亭干脆直起身体,微微蹙眉,使劲回忆文中剧情:“这些怪物虽然被逼进了风烟岭,但是当时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女主角为了赎罪,自请驻守风烟岭。”

原来没有他,依旧是这种结果吗?容丹桐心中划过这个念头。

纪亭亭一字一句道:“金瑶衣自此在风烟岭镇守了二十年。”

“这样吗。”容丹桐垂下眼帘。

“当然啊!”纪亭亭振奋的一拍锦被,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来,“我女神三观就是正!”

还不待容丹桐说什么,她便屁颠屁颠的爬了过来,拉住了容丹桐的衣角:“如果魔物是哥你放出来的,那剧情不全乱套呢吗?不对,你收养少双时,就没剧情了……可是大致没变啊。”

纪亭亭冲着容丹桐眨眼:“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有。”容丹桐垂眸对上了她明亮的眸子,她脸上是全然的好奇,容丹桐顿了顿,便接着道:“风烟岭毒烟暴涨,魔物冲出了风烟岭,金瑶衣绘制传送阵,将一部分魔物引至无为宗,一部分魔物引至众魔域。”

纪亭亭露出思索的神色。

容丹桐又道:“丁刀刀便是为了帮好友,才会因此受伤。”

“啊!”纪亭亭低头惊呼了一声,呢喃,“原来到了男女主见面的那段剧情了。”

“见,面?”容丹桐顿了顿。

纪亭亭抬头,一股脑的告诉容丹桐:“女主从无为宗出来后,又一次赶往风烟岭,这一次,道门集聚了六位尊者,打算将这些怪物逼回风烟岭。”

自从明白容丹桐彻底在这个世界扎根后,纪亭亭便将‘魔道仙华’这本书,翻了数遍,她看小说,除非记忆非常深刻的,一般都是看了就忘。魔道仙华的确很打动她,但是这本书几百万字,实在太长了,她只能记住自己感动的地方,哪里记得住一些小细节?

可是往往是那些小细节,才是容丹桐需要的。

做足了功课,纪亭亭总算没有掉链子,而是缓缓叙述:“荒尸天魔出现异变,三问宗顾尊者带队前去围剿,十余人中,便有他门下弟子,也就是女主角金瑶衣。”说到这里,纪亭亭顿了顿,方才把话接了下去,“这一次,十余位修士,唯有金瑶衣一人活了下来,包括她师傅在内的十余人尽皆殒命。”

“顾尊者?”容丹桐念这三个字时,唇瓣不由微颤。

三问宗顾子沛是金瑶衣的师傅,也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分神尊者。便是分神尊者也会在风烟岭陨落吗?

“金瑶衣被有心之人冠上弑师罪名,遭到整个道门的驱逐和追杀。她早先便因杀了邺城城主独子,而被邺城城主疯狂追杀,这一次又将魔物引到魔都,更是得罪了整个众魔域。”

纪亭亭做出总结,特别中二的一手叉腰,一指指天:“举天之下,皆要杀我,我就不死,你们能耐我何?”

容丹桐拍掉了她的手:“然后呢?”

“同时被道魔追杀,金瑶衣无路可去,咬牙冲进了风烟岭中心,她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

容丹桐心下一动,一个名字自嘴中轻轻念出:“少双?”

“不对。”纪亭亭少有的反驳了自家哥哥,“少双是你为他取的名字,秦家二少没有名字,之后也一直以秦二少自称。”

因为刚刚和容丹桐互怼了几句,又觉得容丹桐重色轻妹,纪亭亭想都没想,口无遮拦:“秦二少自屠戮整个秦家起,便是真正的魔,不管是众魔域还是道门都容不下真正的魔物。”

“秦二少和金瑶衣,他们两人都是世所不容之人,举世为敌下,只有对方能够接纳自己。”

“在毒烟弥漫,魔物纵横的风烟岭,他们拉住了对方的手,不离不弃。”

第179章

当初容丹桐虽然意外放出了荒尸天魔群,但是因为妙微的原因,道门三宗即时出手,才没有酿成大祸。

然而,按纪亭亭的说法,小说中的金瑶衣却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这个后果严重到,身为三问宗弟子,又是顾尊者徒儿的金瑶衣也承受不起,只能尽量弥补过错。

……由此可见,那场灾祸中,殒命之人绝对不少,估计不少人对金瑶衣恨的咬牙切齿。

这一次,风烟岭生变,金瑶衣将荒尸天魔引进无为宗和众魔域,无为宗宗主宋喆胸怀宽广,不仅没有怪罪她,反而对她极为褒奖。

可是,本是参加试剑之会这等盛事的修士,却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弟死在魔物之下,满腔欣喜化为悲痛,怎么会不憎恨金瑶衣?

所以,在金瑶衣悲痛亲师逝世之时,这群人看到的却是金瑶衣失去了一个强大的庇护,所以拼命攀咬金瑶衣……而当时,也的确唯有金瑶衣活了下来。

这些东西,容丹桐稍稍一想,便能明白。可是这些东西在脑中匆匆转过,最后定格在脑海中的,却是纪亭亭最后一句话。

“他们拉住了对方的手,不离不弃。”

少双是魔道仙华的男主,容丹桐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所以他想要靠上清净剑尊这棵苍天古树,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便忘记了这一点。

忘记了少双是文中男主,忘记了他和金瑶衣才是携手相伴之人。

容丹桐一时间有些出神。

纪亭亭却瑟缩一下,抱着被子往石床最里面挪去,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容丹桐压住了锦被一角,因为纪亭亭的动作,被角被抽出时,容丹桐瞬间惊醒。

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容丹桐冲着纪亭亭招了招手:“隔这么远做什么?你哥我又不会吃了你。”

“哥。”纪亭亭尾音微颤。

容丹桐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

“你的脸色好可怕。”

“有吗?”容丹桐下意识摸了摸脸。

“笑的又假又恐怖!”纪亭亭控诉。

容丹桐愣怔,刚刚碰触到脸颊的手落下,他一时间发不出声。

“哥。”纪亭亭盯着容丹桐,手都有点儿不知道往哪里摆,她这下知道自己过分了,她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表哥的心思,她哥都为了男主弯了,她居然还敢说这种话,简直就是分分钟扎她哥的心。

“咳咳,哥,你不用担心,少双他对你……”说到这里时,纪亭亭卡了一下,她自然明白少双的感情,然而,她要是说出来,不就被她哥知道自己把他卖了吗?

容丹桐重重垂下眼帘,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却柔和了许多,再次睁眸时,他又冲着纪亭亭招了招手:“过来,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纪亭亭纠结的抓着棉被,见容丹桐这副不计较的模样,悄悄松了口气,又一寸寸挪了回去。

才挪过去就被容丹桐摁住了头。

“金瑶衣是三问宗弟子,她若是出了事,妙微身为三问宗宗主,为什么没有管这件事?”

纪亭亭被摁的一个趔趄,嘟喃回答:“妙微?妙微不是三问宗宗主啊!”

容丹桐微顿,纪亭亭挣扎的拍开自家表哥的手,睁大眸子问他:“妙微早就被逐出了师门,怎么会回去成了三问宗弟子?”

那是因为,妙微需要解决容丹桐放出来的魔物,容丹桐瞬间便想明白了,对着纪亭亭微微摇了摇头。

室内油灯烧了一半,暖黄光线将两人笼罩,容丹桐交叠大长腿,做出一舒服姿势。眸子落在纪亭亭身上时,问她:“荒尸异变的原因是什么?”

纪亭亭抱着双腿,靠着自家表哥,吐字清楚:“是血肉和灵气。”

虚空之魔诞生自虚空,本身便是由无到有,几乎是不死不灭的存在。上万年前,天虞界破开一条裂缝后,灵气溢散,虚空之魔凭借这条虚空裂缝,蜂拥而来。

当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才修补裂缝,将侵入天虞界的虚空之魔一一剿灭。而所谓的剿灭是指毁去虚空之魔的所有生机,可是即使是这样,虚空之魔的尸体依旧形成了荒尸,身上的邪气蕴养了天魔。

这群魔物逃出了荒芜死寂的天障之地,来到了充满灵气和猎物的外界。

它们疯狂的吞噬灵力和血肉,在达到一定程度后,将会再度苏醒,成为真正的虚空之魔。

数十年前,道门三宗联合天下道修,将这群魔物逼入了风烟岭,所以这群魔物并没有尝到什么血肉,这一次却吞噬了无数修士和普通凡人。

在血肉蕴养下,它们一步步接近真正的虚空之魔。

“三问宗自上任宗主逝世之后,便由凌虚阁主担任宗主一职,凌虚阁主自私冷酷,又勾结魔修。不仅不庇护门下弟子,还亲自将金瑶衣驱逐门派,之后下达了追杀令。”

纪亭亭说到此处时,流露出不屑之色:“这种小人哪里会管别人死活,风烟岭之事没有出一分力气,还将自发抵挡魔物的弟子召回宗门,之后又直接封闭了顺城。”

“凌虚阁主已经死了,妙微在十年前将三问宗彻底清洗了一遍。”容丹桐歪了歪头,挑眉示意纪亭亭继续说下去。

“……哦。”纪亭亭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丹鼎门一见三问宗如此作为,便开始各种推脱,虽然也算出了一把力,但是整个道门也就无为宗最是积极。为了抵挡魔物,无为宗损失最为惨重。”

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挡住疯狂而贪婪的魔物群,不久之后,真正的虚空之魔蕴育而生。

“……如今的天虞界不比上古,能够真正对付虚空之魔的唯有居于众魔域的贤者,以及沉睡转世的清净剑尊,贤者若是不出手,清净剑尊便只能提前苏醒。”

经过刚刚这么一出,说这句话时,纪亭亭悄悄瞥了容丹桐几眼,容丹桐神色正常,似乎并没有被她的话影响。

纪亭亭松了口气。

“所以说……”容丹桐轻笑一声,声音带着莫名的意味,“只要虚空之魔不出现,少双就不会出事,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纪亭亭有些犹疑。

“放心。”容丹桐垂眸,眼中泛起笑意,“只要虚空之魔还没有诞生,便有办法对不对?”

“没错。”

容丹桐低低念着:“只要还有时间……”

纪亭亭在此时抬头,觉得她哥的神色极为难懂。可是不等她深究,容丹桐便从怀中掏出一青花瓷瓶,掷于纪亭亭怀中。

“这是伤药,我知道你不好受。”容丹桐笑着揉了揉纪亭亭的头,“服了丹药后,好好休息一会儿,等你回自己的身体了,就不会难受了。”

言罢,从榻上起身,便要离开。

纪亭亭拧开瓷瓶,闻了闻其中气味,这气味还挺熟悉,想了想后,她掀开薄被,从中找到了一个瓷瓶,正是秦少双给她那个。

两个瓷瓶置于一块,不仅仅大小一致,连同花纹也是一模一样。

木门吱吖一声开了,纪亭亭在容丹桐身后喊:“哥,其实少双挺好的,他要是难过,你就安慰他一下呗~”

门阖上,纪亭亭听到容丹桐极为低的声音:“好。”

待容丹桐一走,纪亭亭立刻搜出了传讯符,蹩脚的给少双传讯,心中暗暗祈祷,千万要成功啊!

——

纪亭亭就住在容丹桐楼上,来往不过一个楼梯的问题,在容丹桐悠哉悠哉下楼时,传讯符落到了少双手上。

第一次接到纪亭亭的传讯符,还不等少双感叹一番,他便听到了纪亭亭的声音。

“少双,我保守了你的秘密,你千万要遵守承诺,千万别跟我哥说,我带你看小黄文什么的,拜托了。”

“……”

少双默了默,将手中的传讯符揉成粉碎,便在这时,木门推开一角,先是骨节分明的五指,再是一截炽红衣袖,随后是背着朦胧毒烟的容丹桐。

容丹桐的神色和平时大为不同,唇瓣轻抿,落在少双身上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探究和炽热。

“师傅。”少双展颜而笑。

容丹桐却垂下眼帘,低声说道:“你过来一下?”

少双心中一咯噔,抬步向容丹桐走去,眸子如墨玉温润明亮,闪烁着细碎的光彩。

在离容丹桐三步之遥时,少双从容而笑:“师傅,你明日还有任务吗?若是没有,我想请师傅指点指点……”

话未说完,容丹桐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身体向前倾斜,嘴巴贴到了一处温热柔软之处,少双微微睁大眸子,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容丹桐。

所有从容淡然像被烈火灼烧而过,通通化为灰烬。

容丹桐松开了少双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便见少双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了自己薄红的唇角,脸上烧红。

“咳。”

容丹桐轻咳一声,绕过少双抬步往屋内走去。

才走了几步,容丹桐便听到了少双颤抖的声音:“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

耳边传来风声,腰上缠上一只手臂,容丹桐下意识转过身去,温热的呼吸便融于一处。

少双紧紧盯住他,轻念:“回礼。”

回礼?

尾音未落,少双微阖双眸,重重贴上了容丹桐唇瓣,心中跳跃的情绪,尽数化为热切的回应。

第180章

夜深,屋内昏暗,两人的身体却紧紧贴在了一起,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薄薄的衣料下,对方由微凉到火热的躯体。

容丹桐怔怔站在原地,直到对方的面容放大,温软的嘴唇贴上来,还有点儿回不过神。然而呼吸却交缠在了一起,从额角落下的长发,划过细腻的皮肤,飘落在对方脸侧。

嘴唇仅仅稍稍一触,又分开,然而两人的脸却隔的极为近。

容丹桐能够清楚的看到少双眼中的自己,刚刚是他开的头,现在反而有些底气不足,他的腰部被少双紧紧揽住,便轻拍了拍他的手,低低说道:“你该松开了。”

“不够。”少双舔了舔唇瓣,又一次闭上眼睛,贴上了容丹桐的嘴巴。

“少双,唔……”

话语被突然堵住,容丹桐微微蹙眉,然而唇上却是酥酥麻麻的,心中却生不起任何厌恶,反而随着对方靠近而觉得喉咙干渴。

“不够……”紧贴着对方嘴唇,少双碰了碰唇,说出了这两个字,尾音拉长,带着种难言的沙哑。

这样轻轻的碰触,似乎让少双懂了更多,他更加贴近容丹桐,手臂也不歇着,贴上了容丹桐的后脑勺,轻轻摩挲对方柔软的发髻,将对方拉向自己,然后轻轻吸允对方的唇,仿佛啜了口茶水。

容丹桐睁大眼睛,便要推开少双。

他没有用力,少双便只退够了一步,重重喘气,一双眸子却紧盯着容丹桐薄红的唇不放,而他的手上,正捻着一只发簪,是刚刚容丹桐推开他时,少双顺手扯下来的。

这样的眼神,让容丹桐的呼吸也重了几分,空气中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息,仿佛四处都是对方身上独有的气息,容丹桐不由抿了抿唇,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时,少双一步踏前,一手揽住了容丹桐的腰,一手握住了容丹桐的手腕,重重压了过来。

仿佛是故意的一般,身后正是床榻。在容丹桐背靠锦被时,少双半压在了他的身上,双手捧住容丹桐的脸,垂首含住了他的嘴,由磨蹭描绘唇形,到细细的吸允。尝到这种滋味后,他便不在满足于轻轻碰触,而是想要更多。

床榻上两人的身体交叠在一起,长发自肩头垂落,铺展两人身上,容丹桐被少双青涩却炽热的碰触引诱,在少双微阖的双眸上停顿,随后悄悄闭上眸子,在少双咬住嘴巴时,毫不示弱的反咬回去。

少双一顿,柔软的舌头在容丹桐嘴巴上试探性的舔过,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这种感觉非常奇特,在收回去时,容丹桐反抱住他的头,不止揉散了长发,还将他的嘴巴上印上齿痕。

最初的轻柔相贴,随着回应变了味道,像是交锋的战场,谁也不甘示弱,却又带着几分缠绵。

温度渐升,手心都是火热的,在唇舌相贴时,少双的手脚开始不老实,屈膝蹭过容丹桐大腿,手掌在容丹桐的腰部揉捏,他下手过重时,容丹桐便在他后背拍过。

两人的气息完全打乱,想要从对方身上拿到更多,少双不规矩的划过容丹桐的胸膛,手指摸索的探入衣襟,将衣裳半敞。

凉风拂过锁骨,容丹桐被探到了什么敏感之处,细碎的声音溢出,神志清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下昏暗,两人在床榻纠缠,容丹桐能够清楚的看到少双红润的脸色,微皱的眉,以及脸上隐忍又渴求的神色,非常非常的诱人。

喉结上下滚动,容丹桐抬手,将在自己胸膛揉过的那只手拉出自己衣襟,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手往哪里摸啊?”

少双睁开了眸子,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迷茫不解的神色,最深处却是欲将人吞噬的灼热。

“师傅。”一开口,乱了的呼吸便拂过对方的脸上。

少双不耐的用腿磨蹭他的大腿,挤进了双腿间时,被容丹桐屈膝踢了一下。

容丹桐吸了几口气后,问他:“谁准你这样做的?”

“……”少双沉默,认真的在容丹桐脸上瞧。

容丹桐抬手,拍开了少双搁在自己后脑勺的手,随后抱住了少双的腰,一个天翻地覆,便将少双压在了身下。他本想仗着自己师傅的名头,教训教训对方,居然敢‘欺师灭祖’,然而一对上少双的脸便说不出话了。

唔……格外的秀色可餐。

呼吸微滞,容丹桐抬手在少双脸上揉了把,然后捏住他的下巴,状似气势汹汹的说:“没我的允许,不能这么做,知道吗?”话一出来,便带了几分诱惑。

“……”

容丹桐捏住少双的下巴摇了摇:“听明白了吗?”

少双忽而一笑,抬手在容丹桐眼角划过,容丹桐下意识闭上了一只眼,便听到少双轻声开口:“这里红了。”

在容丹桐恼怒之前,少双唇角上扬,非常乖巧的说:“……好。”

虽然他说了好,但是容丹桐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像是恼火,却被他理解成了恼怒,抓住少双的手,便压在了他头顶,压低身子对少双说:“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陡然离近,少双眨了眨眼睛,干涩开口:“师傅,你说。”

“听好。”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一只眼睛,容丹桐一字一句告诉少双,“不管你以前听过什么话,或者以后会听到什么话,对于我来说,你就是少双,懂不懂?”

容丹桐的眼神太过真挚,打散了刚刚的缠绵气氛,却多了几分温情,少双眯了眯眼,轻轻问他:“……那么,为什么给我取名叫少,双?”

“我早就说过了。”容丹桐便笑,“因为独一无二啊,你是不是忘了,也对,那时候你还这么小。”

“我记得。”少双开口,嘴巴动了动,容丹桐不经意便占了便宜,赶紧收回手。

“我前面可能说的不太明白,现在我跟你说清楚一些。”

容丹桐板正少双的头,声音低沉:“秦少双,我大概没跟你说过自己身世,我啊,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真要说的话,我其实是个‘孤魂野鬼’!”

“这不算什么。”少双立刻接口。

“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容丹桐紧紧盯着少双,“我哥非常在乎自己的‘弟弟’,我向他坦白这件事后,他有段时间下令追杀我。”

容丹桐没有说换魂一事,也没说那几年的艰辛和酸涩,他笑着告诉少双:“虽然被追杀,可是我却松了口气。你瞧,容渡月虽然并非有意,可是我以前其实一直都算是别人的替身。”

“……”少双抬起一只手臂,揽住了容丹桐的脖子。

容丹桐便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交缠,他笑道:“我不会把自己承受过的东西,压在别人的头上,更何况那个人是你……”

少双垂下眼帘,问他:“为什么突然间说这个。”

容丹桐轻笑一声,仿佛波动琴弦的手,在少双心间划过:“我这不是在哄你吗?”

“噗。”少双弯了弯眉眼,“从很久以前起,师傅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跟我讲个明白。”

“有些话不说清楚,容易留下遗憾。”容丹桐声音带了些感叹。而如果不是太过重视,也不会处处留意,事事放在心上。

“好,我记住了。”少双弯了弯眉眼,瞳孔比潭水还清澈,他微微抬头,蹭上了容丹桐的嘴巴。

才稍稍一触就被容丹桐推开:“老实点。”

少双呢喃:“我更想师傅这样哄我。”

这样?

容丹桐眸子落在少双嘴上,目光飘过,又划过了弧度优雅的下巴,恼怒蹙眉:“你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说什么便说了。”

容丹桐思考了半响,在少双以为容丹桐要保持这个动作到天荒地老时,容丹桐低声道:“那我占些便宜好了。”

“你不许动!”容丹桐这么警告,尽管觉得脸上热度持久不下,却对着少双一顿狂啃。

第二日,容丹桐出门时,神清气爽。

他提前跟妙微打好了招呼,又给陆家老祖宗传了训。妙微向来不怎么拒绝人,何况他一向来欣赏容丹桐,陆家老祖宗把容丹桐当孙儿,极为护短的本性下,自然会留下。

所以,这一次留守驻地的便是妙微和陆家老祖宗。

容丹桐推门而入时,妙微正在沏茶,第一个看过来的是陆家老祖宗。

见到两人,容丹桐立刻换上了严肃正经的表情。

陆家老祖宗长长的‘呦~’了一声,颇有深意的感慨:“面色红润,眸带春色,看来有好事。”

容丹桐脸上的肃穆碎成渣渣,第一次发现,陆家老祖宗居然是个老不正经的。

妙微将茶盏推至陆家老祖宗面前,轻轻瞥过来一眼,便轻笑的回应陆家老祖宗:“的确如此。”

容丹桐颇觉尴尬,好一会儿才收敛脸上神色。他深吸一口气,向着两位分神尊者拱手行礼。

“天道宗容丹桐有一事向两位禀告。”他抬眸,眼神坚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此事同虚空之魔有关。”

第181章

虚空之魔四字一出,本来略带调侃的两位尊者具是变了神色。

“你可是探到了什么消息?”妙微缓了缓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容丹桐点头,随后将荒尸天魔吞噬过多凡人修士血肉后,将会化为虚空之魔的消息一一道出。

妙微同陆家老祖宗没有出声,容丹桐明白,他们大概在等自己说出这般推测的原由,可是他非此世之人,以及纪亭亭一事,绝对不能公诸于世。而随口编织理由的话,容丹桐却不愿意欺骗两位长辈。

且不说妙微这些年来对他的照料,便是陆家老祖宗这段时日表现出来的真心实意,容丹桐便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大殿之中陡然安静了片刻,唯有茶水沸腾的声音在室内格外清晰。

妙微端了茶水,袅袅水雾之中,他露出了柔和的笑意:“我听阿月说,在九重陵中,你曾经得到过远古传承?”

那相当于修真界百科全书,嘲笑了自己文盲的传承?

容丹桐下意识点了点头。

陆家老祖宗也不怕烫,在妙微不赞同的眼神下,大口饮了口茶水,乐呵呵道:“能在那个破门拿到传承的人寥寥无几,你能拿到,非常不错非常不错。”

容丹桐心下一动,便听到陆家老祖宗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对妙微说道:“九重陵传承来自上古,其中秘术秘闻多了去了,既然丹桐从中得到了这个消息,肯定无误,等另外几个家伙回来,我们便好好商量商量。”

“好。”妙微颌首,声音平静,“此事事关重大,我会先问一问宋宗主,慕容宗主的意思。”

茶盏置于桌面,陆家老祖宗向着妙微点了点头后,便推开圈椅起身,走到容丹桐身边时,很自然的扯过了容丹桐的手臂,带着他离开。

容丹桐离开之前,抬眸瞥了妙微一眼,便见到妙微安然端坐,不急不缓的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笑意浅浅,却柔和真挚,仿佛看着自己喜爱的晚辈。

容丹桐觉得,妙微非自己长辈,实在可惜,转瞬又一想,便不是挚亲父子,自己依旧敬他为长辈,当容淮是自己弟弟。

踏出门槛后,一眼看去,便是青紫烟雾弥漫的天空,这般天空下,是大片大片的白沙,以及呈墨色的树木枝干。

陆家老祖宗松开了容丹桐的手,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容丹桐从灵力罩之外的毒烟上移开目光,落在陆家老祖宗带了岁月褶皱的面容上时,心间突然涌出了几分窘迫。

他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对陆家老祖宗说道:“谢谢。”

话音一落,陆家老祖宗反而笑了,一双通透的眸子中含了几分理解,他侧身拍了拍容丹桐的肩膀,说道:“只要你说的是实话,别的东西便没这么重要,你想说便说,不想说就不说好了。”

可是,连自己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都不敢说,这样的消息,真的有可信度吗?

容丹桐自认,便是自己也会心存疑惑,所以他一开始只将这件事跟妙微陆家老祖宗说,因为六位尊者中,唯有他们两人最信任自己。

可是,容丹桐没想过,他们不仅仅信任自己,连理由都替他找好了。

容丹桐沉默时,陆家老祖宗又道:“我虽然相信你,可是若是妙微对你存疑,我便不会开口说这样一番话,同理,若是我刚刚没有接口,妙微也会立刻改口。”

两人的脚步声极为平稳,陆家老祖宗的笑呵呵的感叹:“这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不管怎么说,我……”容丹桐心中感激,然而话未说完,陆家老祖宗便在他身后一推,猝不及防下,容丹桐向前踉跄了几步。

前方是几阶木制台阶,少双正踩着台阶缓步而来,听到声响侧眸看来。

“老夫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好好玩。”身后传来陆家老祖宗略带促狭的声音,容丹桐一回头,身后空荡荡一片,唯有长风吹过。

“……噗。”

容丹桐一时间觉得哭笑不得。

“师傅?”少双轻唤,声音含了些许疑惑,似乎不解容丹桐突然发笑。

容丹桐啧了一声,几步上前揽住少双的脖子,在他耳边笑道:“你小子怎么这么受欢迎?”

前有夏寒潭想替自己女弟子提亲,后有陆家老祖宗百般喜爱。

想到这里,容丹桐抬手便在少双脸上摸了把,声音中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在少双耳边回荡:“难道是生的太好看的原因,喏,的确生的非常可人。”

“师傅出去任务那几日,我见到了师傅救的那名女子,她问我,我同师傅是什么关系。”少双低低反驳,“招人喜欢这一点,师傅可比徒儿厉害多了。”

“那不一样,知道一句话吗?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我救了那姑娘,她自然要问上一问。”

少双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副宗主曾经说过,她要当我师娘。”

“还是那句话,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师傅救过副宗主?”少双微顿。

踏下台阶后,是石板铺成的道路,顺着这条路走去,便是元婴真君的住处。容丹桐伸出两根手指头,得意洋洋的回答少双:“两次,我救了她两次。”

短短数语,少双心头生出了非常奇特的感觉,非常憋屈,又挠的心头痒痒的。他以前不怎么在乎,如今随口一说,发现他师傅的桃花债实在多。

“不过瑶衣救过我更多次,早就扯平了。”

少双又问:“师傅救过很多姑娘?”

“你师傅我又没有什么偏见,姑娘虽然救的多,但对方要是男的,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比如说。”少双吐出两个名字,“阿音,十九?”

“咦。”容丹桐惊奇,“你还记得他们两个?也算是我救回来的吧。”

少双停住脚步,咬了咬唇,看着容丹桐的眼神,少见的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和恼火:“他们是你的……男宠?”

这句话,少双连师傅两字都没有带,直接用了‘你’字。

其实阿音和十九并不算男宠,真的要说的话,笙莲才是。容丹桐看了眼少双的脸色,义正言辞的反驳:“瞎说!你师傅我会是那种人吗?”

少双眯了眯眼,眼角流露几分笑意,缓缓念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便是师傅救回来的。”

当年在青萍镇,容丹桐将那个可怜兮兮的孩子带了回来,转眼便成了如今这风华绝代的少年,容丹桐想到此处,眼神便柔和成一滩春水,抬手便要揉一揉少双的头,以示安慰。

手才伸出一半,便被少双拉住,容丹桐哭笑不得的看着他。

少双抬手抱住了容丹桐的头,绣了细致花纹的广袖遮住了光线,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少双歪头在容丹桐唇角蹭了蹭,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和朝气:“以身相许。”

尾音上扬,将四个字的语气加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容丹桐盯着少双的脸,特别,特别想亲回去……

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容丹桐推开少双的手,只看到角落中消失的一截裙摆。裙摆为纱质,呈荷叶散开,绣着繁复的胭脂色花纹,一看便知是女子的衣裳。

容丹桐刚刚还挺淡定,此时却觉得莫名尴尬,只能绷得一张脸,冷冷瞥了少双一眼。

少双从那处收回了目光:“似乎是那位姑娘……”

“……”容丹桐看少双的眼神变了,像在看着自家撒娇的小娇妻~虽然略带不满,更多的却是欢喜和得意。

少双侧目:“她问我我同师傅是什么关系时,我告诉她……”

顿了顿,少双露出灿烂笑容:“告诉她,我是你男宠。”

容丹桐:……

——

妙微办事效率极高,或者说,虚空之魔一事,容不得他有任何怠慢。

天色昏暗之时,妙微便传了消息过来,明明白白的告诉容丹桐,他已经同无为宗宋喆、丹鼎门慕容少兰谈妥。

容丹桐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然而,空荡无人的街道上却少有的热闹了起来,来自道门的元婴真君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

“道友,今日没有任务吗?”

玄色树木之下,几位元婴真君正聚在一起闲谈,一道极为悦耳的声音便插入其中。

顺着声音瞧去,边上一排房屋中,有人打开了窗棂,红衣青年正托着腮,向着几人招手。

观他身上气息,极为正统和纯粹……这是一位道门的元婴真君。

便有人摇头回答:“并非如此。”

“除了镇守关键之地的同道外,其余同道通通被召回。”

如此大的动静,这些元婴真君自然有自己的猜测,一人便道:“看来,又出了新的变故。”

“谢了。”容丹桐展颜而笑。

第182章

剿灭魔物的队伍被一只只召回,没过多久,容丹桐便看到金瑶衣被几位真君拥簇过来。

面对数之不尽的天魔和怎么也无法杀死的荒尸,元婴真君之间的强弱之分,便非常分明了。

金瑶衣结婴之后,都是在各种险境冒险,或者在众魔域四处胡闹,因此,在道门的元婴真君中,并不起眼。

此番出事,跟她同队的元婴真君便发现,这位金道友,会布阵,会炼器,会炼丹……基本没什么是她不会的,冲杀起来,也是最前列的一个。别的元婴真君尚且需要同伴支援,她却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帮忙,时间一久,整只队伍便隐隐以她为首。

路过这一处时,金瑶衣与同伴告别,也不走正门,直接跳上了窗棂。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木窗上,一手支枪,一手撑着窗棂,歪头冲着屋内这对师徒笑:“要不要同我一队?”

这是金瑶衣随队巡逻后,第一次回来,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容丹桐的房间,在‘家徒四壁’的众位元婴真君中,容丹桐的住所实在令人羡艳。

此时,容丹桐和少双围着一张长桌而坐,桌面摆了一套青釉瓷杯,边上是一泥红小炉,正温着一壶酒,随着火焰跳跃,酒味四散,格外醇香。

不等容丹桐回答她的问题,金瑶衣鼻尖便动了动,眸子闪亮亮:“我搬过来跟你们一起住吧?”

少双正给容丹桐倒了一杯酒,闻言抬头,似笑非笑的瞧着金瑶衣。

“酒快倒出来了。”容丹桐提醒少双。

青釉瓷杯满了九成,在最后关头,少双收了手,险险没有溢出来。

不知道怎么,容丹桐突然想笑,连美酒都失去了吸引力,就想撑着下巴,对着少双傻笑。最后关头,他险而又险的打住了,轻咳一声后,绷着一张脸对金瑶衣说道:“不行。”

“为什么?”金瑶衣拉开最后一张圈椅,毫不客气的入座。

容丹桐正经回答:“挤。”

容丹桐跟少双住一间屋子,再加一个人,的确挤。这个理由说服了金瑶衣,她理解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指,冲着少双勾了勾白嫩的指尖,唇角上扬,露出极为明艳的笑容:“乖少双,给我倒一杯。”

于少双而言,金瑶衣到底是长辈,不管少双心中作何感想,在表现上,他从来都是最得体的那个。闻言轻应了一声,垂首替金瑶衣倒酒。

玉白的手指端着酒壶,少双倒酒时,自座位上起身,微微垂下头颅。鸦青墨发自肩头垂落半截,少双的面容笼了一层光线,神色极为认真。

金瑶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后,唇角微微上扬。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容丹桐偏偏想起了纪亭亭的话,便觉得口中的酒水都变了滋味,将瓷杯猛地放下,杯子落在桌面时,发出一声脆响。

金瑶衣跟少双同时望过去,眼中带了几分意外和担忧。

“……你不是说同队吗?”容丹桐微微停顿后,笑道,“我答应了。”

金瑶衣将杯中酒水尽数吞尽,抬颌笑道:“跟着我,不会吃亏的。”

两人随口说了几句后,金瑶衣便提着酒壶离开,踏出门槛之前,金瑶衣笑眯眯回头:“以后找个时间去喝一杯。”

容丹桐低低应了一声,少双含笑点了点头。

在她离开之后,少双正襟危坐,很认真的对容丹桐说:“她对你图谋不轨。”

“哦,我知道。”容丹桐高深莫测的看了眼少双,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少双疑惑。

容丹桐又道:“你是我徒儿,不是她徒儿,别她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嗯。”少双轻应一声,隔着桌子拉住了容丹桐沾了一滴酒水的手,手指在他指缝间绕过。

——

纪亭亭说过,金瑶衣此行会出事,但是那是出于道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才造成的后果。

如今时间提前了一月有余,道门又早早有了防备,容丹桐觉得在种种剧情绕过去的情况下,世间没有绝对,就如同他们并非绝对安全一般,同样,也并非绝对会出事。

而这一次,他同样不打算带上少双。

又过了片刻,分神尊者的威压将驻地彻底笼罩。

青紫混沌的天际处,数位尊者陆续归来,随着外出绞杀魔物的四位尊者回归后,毒烟笼罩的天空生出一抹白光,仿佛从天际落下的利刃,将毒烟劈散。

自白光中,落下三人,有貌美女子,有拄着拐杖的老者,也有秀美的少年,白光即将收敛之时,一中年落拓男子踏出,含醉的眸子扫过众人,在空中打了个踉跄。

“四郎,你来晚了。”这女子以袖掩唇,声音极为甜美而娇俏。

然而这声音入耳,那落拓男子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子冰水,瞬间醒了酒,也不回应这女子,直接往拐杖老者身后一蹿,委委屈屈的躲了起来。

数位尊者相对,下面却是炸开了锅。

不过元婴真君的修养不同凡响,他们从来不同小辈一般议论纷纷,而是四处跟相熟的人传音。

容丹桐拉着少双走出去时,便有元婴真君耐不住寂寞,见容丹桐修为同自己相当,便传音感叹:“没想到又来了四位尊者。”

回首一瞧,那位元婴真君抱着一把拂尘正在闭目养神,白须白发,站在白沙上时,分外仙风道骨。

容丹桐认出了此人,正是先前搭话的那位元婴真君。容丹桐便传音回去:“那女子是三问宗白灵尊者,那拐杖老者是丹鼎门风道人,那少年是无为宗昭云尊者,可是那提酒囊的尊者是谁?”

“这人是泗水尊者。”

容丹桐便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道友,你结婴还不足百年吧?”

“的确如此,道友好眼力。”

那位元婴真君摸了摸雪白的胡子,笑道:“这位尊者散修出身,数百年前名声甚大,闹了几出后,就销声匿迹了。道友如此年轻,不知晓很正常。”

这四位尊者出现后,几人协同飞入大殿。

容丹桐微微蹙眉。

身边那位真君叹息:“十位尊者齐聚一堂,这一次,难不成想快刀斩乱麻?”

“说不定真是如此。”容丹桐沉声回答。随后同此人告别,踏过毒雾进入房中。

在房门关上时,容丹桐伸了个懒腰:“兴许此事很快便能结束。”他歪头对着少双笑了笑,“到时候便清闲了。”

少双微微蹙眉:“师傅,这一次你还是不肯带我去吗?”

“带你去做什么?”容丹桐挥了挥手,“你又帮不上什么忙,到时候别人还要嫌弃我带个麻烦在身上。”

“师傅也这么以为吗?”

容丹桐伸出手指在少双的脸颊上划过,声音带了令人沉溺的力量:“哪有?我家少双可厉害了。”

少双垂首,以手抵唇:“我觉得……你最好。”

“……”

没过多久,容丹桐若有所察,推门离开。同一时间,诸位真君走出住处,化为一道流光,往最中央的大殿而去。

回来之时,容丹桐带着一袖凉风归来。

少双坐在原处,微微抬眸,似乎等了他许久。

容丹桐手心捏着一块圆盘,其上刻着极为繁复的阵法,少双匆匆瞥过一眼,便明白,要想启动阵法,首先得炼化阵盘。

身边拂过一阵风,容丹桐坐在床榻上,苦恼的皱了皱眉,拿这圆盘非常没办法。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无法学会阵法这种东西。

无奈之下,他招了招手,向少双求助:“过来,帮个小忙。”

少双凑到跟前,半垂的眉眼具是笑意。将阵法仔仔细细瞧过后,少双抿唇思索了片刻,随后指尖在阵法花纹上划过,轻声道:“这阵盘是一大型复合阵的阵基,并且只是其中的一小截,并不难掌握。”

许桑跟金瑶衣学了几天阵法,少双跟许桑学了几天阵法。这么几年下来,许桑的阵法水平稳稳超过容丹桐,少双虽然不如许桑熟练,在悟性方面却更胜一筹,仿佛天生便会一般。

容丹桐对自己的要求很低,闻言眉峰都拧在了一起,颇为为难的回答:“不用教我原理,只要会用就行。”

“好。”少双轻笑。

用了半夜时间,容丹桐终于能够掌握阵盘,他将少双赶去睡觉,自己则练了一整夜,直至炉火纯青,方才罢休。

第二日,天色刚亮,容丹桐便跟少双告别。

他得到的这个阵盘背面用上古文字刻了一个“庚”,这一次他的队伍便是庚金一队。

金瑶衣比他先一步出门,笑道:“今天怎么如此的磨蹭?”

容丹桐笑而不语。

窗棂半开,少双经过时,侧眸看向天际,澄澈眸子中,沾染了毒烟的青紫色。

第183章

灵舟破开毒烟,数道华光向四面散开,消失在一片青紫之中。

这一次依旧有两位尊者留守驻地,正是丹鼎门紫檀道姑和三问宗白灵尊者。两位分神尊者停在回廊之上,眸子落在遥远的天际。

白灵尊者持着团扇,颇带不满的叹道:“这地方待着可真难受。”

团扇上绣了数朵芍药,娇艳非常,被这样一位美人握着却有些黯然失色。

她轻轻摇了摇团扇,只是平常简单的动作,团扇带起的柔风却将靠近此处的毒烟绞的一丝不剩:“宗主和顾子沛争着抢着来此处,还以为轮不到我来这地方了。”

“此次也是迫不得已。”紫檀道姑微微而笑,眼中却浮现轻微的担忧之色。

风烟岭变故一出,道门三宗各自派遣两位尊者前去稳定局面,各地元婴真君和金丹真人赶往风烟岭,在分神尊者的安排下有序对抗魔物。便是第一时间没有前往风烟岭的真君真人,也在各处剿灭作乱的零散魔物。

在渡过最危急的时日后,道门便开始在废墟之地重建驻地。按先前的进度,不出三年,风烟岭的屏障便能重新筑起,魔物将重新逼入这片方寸之地。

道门这般安排,既能防备众魔域,也能最大限度解决风烟岭一事。

可是,若是这群魔物能够苏醒成为虚空之魔,那么道门便只能全力以赴,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建风烟岭驻地。这种情况下,道门甚至顾不上魔修。

魔修狩猎至今,没有一位魔道的分神尊者出手。道门若是能够在魔道尊者出手之前解决风烟岭之事,情况将会好的多。

“为了一个我都没听说过的小宗门宗主说的话,便让我们出手,甚至连乾坤阵阵基都拿了出来……”白灵尊者眨了眨杏眸,语气娇俏,“真是大手笔。”

九成修士离开了风烟岭驻地,仅有的一成修士则在各处绘制阵法,不懂阵法的则守护同道安危。

紫檀道姑将神识覆盖整个驻地,柔声开口:“不管如何,妙微宗主被荒尸拖住,导致魔物逃出一事为真,我等自当警醒。”

“噗。”白灵尊者抿唇而笑,唇角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甜美而动人,“紫檀啊,你就是太死板,一个玩笑都开不得。”

紫檀道姑抬眸,神色平淡:“你可以去找泗水。”

“这句话有趣多了,等此事一了,我就把他拎出来好好教训教训。”说这一句话时,白灵尊者柔软的眼神中,闪烁着凶光。

将幅散的神识收拢,紫檀道姑眼中浮现肃穆之色,手指往空中一点,虚空之中星光如萤火聚拢,勾略出一副精巧的阵图。

这副阵图太过精密,肉眼所见便让人惊叹不已,然而,真正用神识扫过,将会发现,肉眼所见根本道不出其中万一。

随着紫檀道姑出手,白灵尊者轻握团扇的手顿住,展颜一笑后,白嫩的手掌中出现一副同样的阵图。属于分神尊者的浑厚灵力灌入阵图,随后一掷,阵图飞出,在空中停滞。

两幅阵图一南一北,相互呼应,星光散落时,仿佛有无数的线条与驻地中绘制了一半的阵法相勾连。

紫檀道姑一拂衣摆,随地入座,缓缓阖上眸子,全身心投入阵图之中。

白灵尊者半靠漆柱,微微抬头,眸子中仿佛涌上了一层薄雾,变化万千。

同一时间段,拿着阵图的尊者若有所察,有人低低呢喃一声:“开始了,看来得加快速度。”

阵图为十,由十位尊者掌管,阵盘却有数十,由能力出众又得信任的元婴真君掌握。

离开驻地的灵舟飞速前进,目标明确,便是遇到荒尸天魔也不打算绕道,而是直接拼过去。

船首,宽大的道袍被长风鼓起,负责探查的元婴真君眉头微蹙,在神识范围之内,他发现了魔物踪迹。在确定位置之后,立刻传音给诸位同伴。

“十里之外,有三具荒尸。”

灵舟没有丝毫停顿,直冲而去,甚至比荒尸赶过来的速度还要快几分。

毒烟破开,玄色铁掌就要抓住灵舟。

在巨掌碰上灵舟时,强横至极的灵力爆发,数位元婴真君各显神通,将荒尸抛飞数丈。

余威散开时,紧随而来的天魔来不及嘶吼,便直接化为灰烬。在元婴真君眼中,也就荒尸是个威胁,而天魔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联手一击抛飞荒尸后,绞杀直面而来的魔物,最后撞在了第二具荒尸身上。轰然炸开后,荒尸往后倒开一步,还来不及反应,就遭到了第二波轰击。

“吼——”

荒尸撞入白沙中,激起漫天沙尘。而灵舟如闪电飞射,直接从第三具荒尸腋下飞过,扬长而去。

灵舟之上,元婴真君露出喜悦神色,有性子豪爽的,直接大笑:“痛快!痛快!”

“这段时日实在憋屈,今日就好好大干一场!”

容丹桐跟金瑶衣站在灵舟上,被笑声感染,同样露出喜悦神色。这样的开怀中,却包含着冲霄的战意。

庚金一队没有丝毫停歇,继续向着目的地前进。

冲出驻地的修士,宛如出闸洪水,将驻地周围的魔物横扫之后,前往各处关键要地,一路上势如破竹。

由于大批修士撤离整顿,驻守原地的修士压力倍增,一些地方遭到了魔物肆虐。可是支援同样来的迅猛,在魔物还没有开始屠戮之前,便同赶往何处的队伍相遇,直接被驱逐。

第一批来到目的地的修士目标明确,在驱逐魔物后,便有数位修士绘制阵法,其中一人则手持阵盘,盘膝打坐。

经过一夜的演练,元婴真君极为熟练的布制这一切,而其余修士则守护在他们身边,只待阵法绘制完成的那一刻。

容丹桐这一队听从妙微指挥,也很快到了目的地,比较幸运的是,他们来到时,这一处并无魔物袭击。

灵舟停在半空,众修士纷纷落下。容丹桐停在了一处石壁上,同众人点了点头后,便入定打坐,金瑶衣几人则开始绘制阵法。

启动阵盘并不需要怎么懂阵法,反而是绘制之人需要不错的阵法水平,因此容丹桐接了阵盘,金瑶衣则将布阵的任务揽在了手中。

时间渐渐过去,一队队修士皆到了目的地。这数十处据点,通通是设在风烟岭外围,形成一个圈,将风烟岭包裹。

妙微停在半空中,面前则是展开的星光阵图,阵图中有五处星子,忽明忽暗。

他们八位尊者同时散开神识,既是掌控乾坤阵图,也是随时注意各种情况,一旦哪里发生纰漏,则立刻补上。分神尊者的神识扩散范围极为广大,他们神识偶尔相撞,便通知对方自己这里的进度,顺便互道一声平安。

金瑶衣垂眸布阵,神色安宁。周身则涌起无数符文,金色符文钻进地面。她这一手传承自上古,远非现在的修士可比。

庚金一队原本安排了三人布阵,然而金瑶衣一出手,另外两人便目瞪口呆,根本插不上手。

还不待他们仔细研究一番,金瑶衣便一翻手,收了符文。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唇角上扬:“好了。”

话音未落,容丹桐早一步启动了阵盘。这是两人常年结伴同行,所磨练出的默契。

妙微正阖眸感应四方,此时却浮现诧异之色。他睁开眸子,伸手展开阵图,乾坤阵图上,五颗星子中,有一颗星子光华大炽,将其余四颗的光芒完全掩盖。

一时间,妙微有些哭笑不得:“这几个孩子……”

“怎么呢?”察觉到此处动静,陆家老祖宗第一个传音。

妙微轻笑:“第一处节点打通。”

此话一出,陆家老祖宗脸上浮现喜悦之色,一连道了三声好。

“哈哈哈,回去之后,好好奖励他们一番。”

其中一位尊者淡淡说道:“才第一处罢了,等那些魔物察觉到危机,将会疯狂反扑,到时候可没这么容易了。”

“得了,羡慕就直说,别扯些有的没的。”陆家老祖宗立刻嗤笑。

几位尊者相识已久,都明白对方性子。有人觉得无奈,便轻笑一声,而被陆家老祖宗讽刺的那一位,则一声冷哼。

在容丹桐他们打通第一处节点后,陆续又有几处启动阵盘,一处阵盘启动尚且看不出什么,当几处阵盘启动后,阵盘之间相互呼应,卷起一阵灵力狂风。

分神尊者不再争执,将心思全部放在了阵图上。只要阵盘全部点亮,他们便会全力激发阵图,乾坤大阵形成的那刻,魔物将彻底困死在风烟岭。

在风烟岭外围游荡的魔物察觉到灵力波动,变得躁动不安,纷纷往附近的据点袭去。

魔物同修士交缠在一起。

零散袭来的魔物自然比不上早有防备的修士,皆被挡在了外围。

不到一个时辰,阵盘便点亮了七八处。当第十处阵盘点亮时,形成的灵力之风刮遍了整个风烟岭。

风烟岭中央集聚着大量魔物,它们盘踞在白沙地上,宛如一座座凸起的山丘。当灵力之风卷过此处时,荒尸眼骷髅处的绿焰激烈跳跃,攀爬在荒尸身躯上的天魔不安的磨蹭自己的爪牙,猩红瞳孔中浮动血雾。

魔物……开始疯狂反噬。

第184章

细密古朴的阵纹一一点亮,穿透覆盖碎石块地板,最后将这一块区域笼罩,无论是庚金一队,还是原本便驻守于此的修士,尽皆露出喜悦神色。

容丹桐收回灵力,稍稍松了一口气,昨夜虽然演练过无数次,但是比起这些精细东西,他果然更喜欢直来直往的硬拼。

金瑶衣拍了拍手掌,抬头冲着石壁上的容丹桐一笑。容丹桐微微勾了勾唇,跃下布满裂纹的石壁,想要过去时,便有几个修士将金瑶衣团团围住。

“金道友,刚刚那个符文是怎么回事?”

“这布阵方式,我闻所未闻。”

“厉害,厉害!瑶衣仙子,在下想向你请教请教……”

这几位真君不是痴迷阵法,便是对阵法有独特见解,如今将金瑶衣团团围住,眼神热烈的仿佛要将金瑶衣吞了。

容丹桐被挡在了外面,啧了一声后,便抱着手臂看好戏。

这种情况,金瑶衣似乎遇到过很多次,处理起来也是游刃有余,随口指教几句,稍稍透露一些,便足够别人心悦诚服了。

阵法屏障将毒烟白沙抵挡在外,没了毒烟肆虐,灵力渐渐回归充斥空间,将人身心扫荡,整个人都舒服了几分。

然而阵法之外,白沙席卷而来,呼啸的打在灵力罩上。在漫天白沙中,容丹桐对上了一抹幽绿火焰。

唇角上扬,容丹桐轻笑:“诸位,开战了。”

随着荒尸现出身形,有人脸色一肃,有人则哈哈大笑,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极为期待。

风烟岭毒烟弥漫,在毒烟阻碍下,根本无法正常吸收灵力,可是此处被阵法笼罩后,元婴真君便能真正放手一搏。

双方战斗在一起,搅起一阵阵灵力波。

妙微密切注意着五处据点的情况,拂袖扫开袭来的狂风,眸子落在同魔物纠缠在一起的容丹桐他们身上。稍一打量后,妙微便看的出,容丹桐他们占据绝对的上风。

他温声传音:“解决此处问题后,去帮一帮别人。”

这句话无疑是一种肯定,众人得令后,动手更加利落几分。

容丹桐他们赢得很快,在击退魔物后,立刻整顿前往最近的据点。到达目的地后,金瑶衣一人布阵,其余人则一拥而上,同魔物纠缠在了一起。

这边形势大好,八位尊者中却有一半变了脸色,立刻出手,在关键时刻挡了挡魔物,为这几处据点赢得了一丝喘息。

“谢尊者出手。”这几位元婴真君受了些伤,纷纷感谢。

尊者则摆了摆手,平淡传音:“接着布阵。”

如今局面尚且还在掌控之中,八位尊者却更加肃穆了几分。

顾子沛手持连纵枪,由于刚刚出手的原因,身上杀意浓重。此刻他嗤笑道:“这一次麻烦了。”

这些魔物一开始的确是分散攻击,凭借他们的布置,不该这么快陷入困境,可是这些魔物仿佛有了组织一般,开始集中攻击一两处,大批魔物肆虐下,逼得分神尊者提前出手。

而这些动静,却更加坚定了他们布置乾坤大阵的心。

又一批魔物自毒烟中央冲出,宛如洪水一般,向着四周泛滥而去。好几处据点开始左支右绌,顾子沛这一次却没有出手相助,而是冷冷看向一处。

手腕抬起,玄色长枪对准了一处,枪尖直指之处,宛如山丘一般大小的荒尸以惊人的速度冲来,转眼间便撞上了枪尖处。

属于分神尊者的领域爆发,猛地向荒尸压去,顾子沛长枪一挑,在荒尸的鳞甲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白线,隐约带了一路火光。

“叮——”

连纵枪的杀戮之力同荒尸身上的邪气炸开,冲击力向四面八方扫去,顾子沛顺着长风倒飞,最后轻飘飘的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视线落在了衣袖上,黑色衣摆上破开一个大洞,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

“有趣。”顾子沛冷哼一声。

现在,他终于明白妙微为什么会被荒尸拖住了,这具荒尸的实力丝毫不逊于分神尊者。

连纵枪指天,之后直直划下,落下凌厉至极的一枪,魔物便在此时冲出,被这一枪之威扫荡。顾子沛纵身一跃,同荒尸胶着在了一起。

这一处战意冲霄,另外七位尊者却只是遥遥关注,并未出手。这具荒尸仅仅同顾子沛战了个平手罢了,而他们最主要的却是筑起乾坤大阵。

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二具,能够同分神尊者一战的魔物。

分神尊者一战虽然惊天动地,但是容丹桐他们离得太远,并不知情。

容丹桐同几位真君联手,将荒尸牢牢拦在了据点之外,金瑶衣则全心全意布置阵法。

在容丹桐一鞭抽灭一群天魔后,温和而纯净的灵力自身后荡开,又一处节点打通。

容丹桐引出数道落雷,将眼前的荒尸逼退,雷电在荒尸身上炸开,荒尸怒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还未站稳,丈高的青铜鼎便从天而降,整个砸在荒尸身上。

随着一声巨响,荒尸半截腿都陷进了白沙中。

周边落下一束火焰,金瑶衣站在容丹桐身边,对着他眨了眨眼。

“噗。”容丹桐痛快而笑,也不回应金瑶衣,一马当先,冲进了魔物堆里。

青年所到之处,青紫混沌的天空落下手臂粗细的雷电,在黑压压一片的魔物中,炸开无数电蛇。

将魔物驱逐出此地时,便是容丹桐也喘了几口粗气。握住长鞭的手都有些疲软,然而他并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无比畅快。

“容道友,我们先休整片刻,如何?”同行的真君唤道。

容丹桐提起长鞭,笑眯眯的应了一声,然后招呼金瑶衣进入驻地。

这些元婴真君也不在乎形象,一撩衣摆便随地打坐。

容丹桐寻了一处偏僻地,缓缓闭上眸子,享受这片刻安宁。

连续几战下来,便是对元婴真君来说,也消耗甚大。然而,这并不包括容丹桐。容丹桐体内有玄机珠,可以源源不断的提供灵力,自他结丹之后,再也没有灵力枯竭之时。

休憩的差不多时,耳边拂开一阵风,容丹桐听到了妙微柔和的声音。

“辛金一队遭到袭击,你们去帮帮忙。”

容丹桐还未开口,正盘膝打坐的修士便一一起身,向着天际之处应答。

“是,尊者。”

妙微温声道:“多谢。”

妙微性子柔和,在他手下办事,不说身心舒畅,至少不会受气。这几位元婴真君显然也是如此认为,神色一片柔和,放出灵舟后,便招呼众人上船。

其中一位元婴真君还抽空对金瑶衣道:“金道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有了一人开口,痴迷阵法那位老者便热切的望着金瑶衣,拉着她以后一起切磋阵法。说完这一句话后,又觉得不妥,连忙改口:“金道友对阵法的研究远超我等,学无长幼达者为先,该是我向你请教才对,到时候希望金道友不啬赐教。”

这一番话下来,赢了数次,心情颇为畅快的修士笑在了一块。

他们实力的确不错,然而能够赢得这么轻松,金瑶衣占了一半功劳。

笑过之后,众人换上了肃穆之色,驱使灵舟向着目的地飞去。

前几次,他们路上遇到的荒尸天魔并不多,毕竟他们一直围着风烟岭外围打转,这一次没有行出多远,便遭到了魔物袭击。

这些魔物仿佛发了疯,一相遇便暴躁不安。容丹桐他们不欲纠缠,一般是直接冲过去,离得远了,这些魔物便不会追来了,这一次,他们依旧顺利冲出魔物的围杀范围,可是那些魔物并没有离开,反而是疯狂的追了上来。

“不用理它们,我们没必要跟这些杀不死的魔物耗。”

“只要阵法建成,这些魔物便不足为患。”

他们很快便得出了结论,接着往辛金一队所在的据点飞去。这段路程并不远,容丹桐他们这艘灵舟后面,却浩浩荡荡追了七八具荒尸。

灵舟速度极快,甩掉了一批魔物,又很快招惹了另一批魔物,这段路程下来,有增无减。

荒尸身形巨大,宛如土丘,七八具荒尸奔跑时,地面震颤,白沙铺天盖地。

辛金一队正艰难的抵挡魔物,三位真君则在绘制阵法,他们神色极为认真,不敢有丝毫错误,额头布满了一层冷汗。

地面震颤时,同荒尸纠缠的元婴真君怒声喊道:“还要多久?”

稳稳画下一道符文,这位真君回答:“再坚持一刻钟。”

面前的魔物极多,这些真君坚持不了多久,一人接到了传讯,露出了喜色:“不用慌,庚金一队已经到了。”

白沙中央破开,灵舟卷着沙尘毒烟,转眼便出现在眼前,紧接着,漫天雷光落下。

这些雷电仿佛天生便克制魔物一般,大面积落在魔物身上时,天魔来不及惨叫便化为灰烬,便是荒尸的动作也有些迟缓。

意识到这片雷霆领域对全局的帮助,这些修士露出惊喜之色,这片喜色还没在脸上完全展开,便化为一片惨色。

在灵舟出现后,七八具荒尸也尾随追来。这些修士心中具是惨淡,甚至忍不住呢喃:“他们是来添麻烦的吧?”

灵舟上跃下数道身影,立刻透入了战局之中。

身穿猎猎红袍的青年手持白骨鞭,鞭身电光闪烁,似乎是听到了这位无比耿直的同道说的话,挑眉而笑,眉眼昳丽风流:“自然是来帮忙的。”

瞧他一身雷电气息,想必最先降下这片雷霆领域的,便是此人。想到他给予的帮助,这位真君才忍住了自己的脾气。

容丹桐一抽长鞭,闪身加入战局,在他之后,金瑶衣捏着手腕,抬步过来。

三位真君正在刻印阵纹,金瑶衣一脚踏入阵纹中,扬起明艳的笑容:“你们先让一让!”

……不会真的是搞乱的吧?

容丹桐以漫天雷霆,稍稍阻碍魔物的速度,金瑶衣则在最短的时间内布阵。庚金队经过这几次磨合,已经配合的足够默契。在容丹桐降下领域时,便一哄而上,重点围攻几具荒尸。

不到半刻,无形的阵法降临此地,将这处据点笼罩,隐隐同远方的节点相通。

金瑶衣拍了拍手,提着红缨枪加入战局。辛金一队的三位真君愣了半天,才精神恍惚的加入战局。

按先前的经历,他们要击败这堆魔物还需要艰辛一战,可是这一次,在阵法布置成功后,这堆疯狂的魔物便停了手。

十几具荒尸聚拢,幽焰鬼火在眼眶处明灭不定,在众修士惊异的目光下,它们成群结队,离开此处。

留下的修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金瑶衣涌起的战意消散。

容丹桐现在原地,握住鞭柄的手指,指尖泛白。尊者虽然制定了此次计划,却并没有提虚空之魔的消息,可是容丹桐和金瑶衣却知道一二……

这群魔物有序离开,并非被他们震慑,而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可是什么能够指挥这群魔物?

辛金一队守住了这处据点,向前来支援的庚金一队的修士道谢。众人都是元婴期修士,自然不会对同辈摆什么架子,因此一片合乐。

最先说他们是‘麻烦’的那位真君还专门跑过来道谢,容丹桐眸子落在对方脸上,怔了一瞬后,方才露出一线笑容,心中却依旧沉闷。

金瑶衣走了过来,拍了拍容丹桐的肩,亦有所指:“怕什么,就算有什么事,不是还有几位尊者顶着吗?”

“你不懂。”容丹桐垂下眸子,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金瑶衣目露疑惑,容丹桐却摇了摇头,抬首望着远方,眸子深处,第一次透出极为沉重的执念,仿佛云雾中,展露一角的险峻山峰。

“我做了两次失败者,不想再失败第三次。”

金瑶衣不清楚容丹桐心底压着什么东西,却明白这句话中的意念,便问:“输不起?”

“输不起。”

“那就拼命去做啊。”金瑶衣挑眉笑道。

“好。”容丹桐轻轻回答,“以命相博。”

妙微面前的阵图,已经点亮了四颗星子,是八位尊者中,进展最快的那一位,另外数位作者同样点亮了三颗,唯有顾子沛这次最衰,被荒尸缠住的他,无法第一时间给与手下队伍帮助,导致现在才点亮两颗阵图。

顾子沛向来爱跟人比个上下高低,这一次成绩最为惨烈,心里却并不觉得自己输了,毕竟金瑶衣可是他徒儿。

风烟岭中央地带,毒烟最浓郁,风沙最凌厉。此时,又一批魔物自青紫混沌处踏出。

这一波魔物,是先头的两倍,它们似乎得到了指令一般,分成了九路。

其中八路,向着还未点亮阵盘之地袭去,最后一路,则向着风烟岭驻点袭去。

这些魔物实在太多,分神尊者纷纷出手,挡住了一半魔物,却依旧有一半魔物涌入外围地带。

分神尊者的神识范围极广,纷纷给元婴真君传音,让他们集中于一处,共同抵御魔物袭击。

容丹桐他们同样接到了指令,还来不及休憩,便往最后一处据点飞驰而去。

除了庚金一队外,妙微给另外三队下了同样的命令。四个队伍在中途相遇,一边飞速行驶,一边匆匆跟同伴互通有无。

到达最后一处据点时,那一处厮杀惨烈,大半修士形容狼狈,看样子受了重伤。

没有丝毫迟疑,众修士纷纷跃下灵舟,加入了战局。

此时正好是正午,在毒烟遮掩下,却看不到炽热的太阳星,只能隐约瞧到,青紫天际,有一处画了一个比较亮堂的大饼。

盘膝打坐的紫檀道姑睁开眸子,低低叹了口气。白灵尊者摇着芍药团扇,露出几分略带杀意的笑容。

不管那几处据点如何闹腾,风烟岭驻地却是一片安和,留在此地的修士没有遭到任何袭击,便布好了阵法,激发了阵盘。

两位尊者手握阵图,加固了阵法。

可是说,风烟岭驻地,是防御最为完善牢固之处。可是毁去别的据点不过是打断了阵图的一个节点,道门只要重新选定地盘布下阵法便行。

此地却是乾坤大阵主阵基所在之处,一旦被毁,先前所有努力将全部白费,想要布下乾坤大阵,便只能从头开始。

“白灵,希望你全力助我。”紫檀向来平和的眼中浮现锐利之色。

白灵尊者以扇掩唇,伸出一只白嫩的指头对着紫檀道姑晃了晃。

她道:“半条命。”声音一如既往的娇俏柔弱,“若是危及性命,我肯定要跑的,我可不懂你们那悲天悯人的想法,但是,若是只要我半条命……”

紫檀道姑眼角浮现笑意。

白灵尊者口齿清晰,不紧不慢的将剩下半句话说完:“若是只要我半条命,我就陪你们奋战到底,如何?够意思了吧?”

“嗯。”紫檀道姑点了点头,语调含笑,“下次你若是想教训泗水,可以把我叫上。”

说话间,黑压压一片的魔物压迫而来,察觉到魔物的气息,留守驻地的修士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地面不停震颤,仿佛地龙翻身,土地随时要开出数道裂痕。一具荒尸高高跃起,庞大的身躯遮蔽了驻地三成光线,整个往下压去。

阴影覆盖在驻地修士的脸上,荒尸却诡异的趴在了半空中,无形的屏障将他牢牢挡在外面,另他无法前进一步。

荒尸低下头颅,望着驻地中的蝼蚁,黑色的眼骷髅处,幽绿火焰升腾而起,纠缠着死气同邪气。

这些修士在风烟岭待了一段时日,同荒尸天魔的战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然而往日荒尸的‘眼睛’,都是死寂之色。

这一次一看,和以往似乎并无差别,然而幽绿鬼火跳动时,却似乎能勾起修士心中的邪念,令人无端发慌,只得避开目光。

荒尸似乎有些恼怒,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吼,惊天动地。同时,巨大的拳头往屏障上砸去,宛如极速降落的花鼓。

“轰——”“轰——”“轰——”

在拳头落下后,空中现出一层金色花纹,花纹繁杂而神秘。荒尸拳头落下后出现,收起时则消散无痕。

白灵尊者在魔物出现时,团扇便停住,此时则悠悠扇动柔风。她笑:“即使只能施展出三成威能,乾坤大阵依旧是乾坤大阵,想要强行破阵可需要些本事。”

说话间,大片魔物将此地包围,他们不停的用爪牙袭击阵法。然而,不管是荒尸还是天魔,他们的攻击手段都极为单一,不是绝强的蛮力,便是惊人的速度,或者是靠着自身坚硬的鳞甲,一时间,根本奈何不了阵法。

驻地中的修士松了口气,便是紫檀道姑提起了的心也稳了稳。

雕花木窗推开半面,停在上面的手修长白净,极为好看。

少双缓缓抬眸,看到了半空中极为滑稽的荒尸,对上了荒尸眼骷髅处的幽焰。

这一次,腰间长剑清越铮鸣,仿佛迫不及待想要出鞘一战。

直到少双抬手,指腹抚上剑身时,才将至清剑上环绕的清气压下去。

至清剑重新安静,少双侧眸,望向黑压压一片的魔物堆中,唇角轻轻抿了抿。

数具荒尸同时上前,覆盖玄色鳞甲的手臂划向了阵法屏障,这一击留下了一道金色阵纹,阵纹来不及消散,混合着邪气死气的利爪又一次落下——这只利爪来自于另外一具荒尸。

抓痕准确无误的落在了一处,随后黑焰自荒尸指尖升腾而起,又一次落在了同一个位置。

金色阵纹上沾染了一层黑焰,黑焰掠过之处,金色花纹陡然黯淡了几分。

紫檀道姑神色一凛,在荒尸又一次袭击同一个位置时,她的掌心出现一把雪白拂尘,银亮的丝线扫过星光阵图,原本黯淡的阵纹转瞬明亮。

又是力道利爪划下,阵纹隐约有磨损之感。

紫檀道姑重新修补,白灵尊者则在一边捏着手指头数,从一一直数到了五。

有五具荒尸拥有分神尊者的实力。

捏着最后一根小指头,白灵尊者拉了拉紫檀的衣袖:“我来!”

也不等紫檀开口,她一挥团扇,扇面芍药仿佛有了生机,簌簌落下一层花粉。

之所以是她们两人守护驻地,正是因为她们的能力最为适合。

星光阵图中央开出细密如蛛网的裂痕,两人脸色瞬间大变。紫檀试图修复阵法,白灵尊者却匆匆飞上了屋脊,神识向四面八方扫荡而去。

驻地中,除了元婴真君外,还有大批的金丹真人,因为事出突然,还来不及将他们撤出风烟岭。

而如今,他们三三两两的斗在了一起,将真君绘制的阵纹毁去。这些年轻的修士双目绯红,失了神志,只知道将一切破坏。他们的长辈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一步。

乾坤大阵摇摇欲坠,最后被荒尸的利爪撕成粉碎。

攀爬在屏障上的荒尸猛地下坠,随着轰然巨响,将身下的房屋砸毁大半,空气隐约弥漫着一阵血腥味。

魔物欢喜吼叫,在阵法崩溃后,宛如黑压压的浪潮,将这处驻地慢慢吞噬。

白灵脸色全黑。

魔物……本就是引诱人心的存在,将心志不坚之人,拉下阿鼻地狱。

第185章

“虚空之魔,真的要苏醒了吗?”白灵尊者唇瓣微颤,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在驻地肆虐的魔物。

荒尸本为死物,并无蛊惑人心之能,天魔实力低微,最多迷惑凡人和实力低微的修士。

而留守驻地的金丹真人都是各门各派中,极得长辈宠爱的弟子,经过长辈教导,心志远超同辈,根本不会被小小天魔引诱,勾起人心中邪念的是荒尸……

手指捏住团扇,指腹泛白,白灵尊者半阖双眸,几乎想转身便走。她清楚的明白,留下这里,便是分神尊者也有殒命之危。

天际挥落一层薄光,银白如雪,形成一层屏障,颤巍巍的将魔物阻了阻。

荒尸嘶吼,连续冲击下,灵力罩摇摇欲坠。回廊之中,紫檀道姑浑身一颤,握住拂尘的手却极为稳,一次次扫向阵图,企图用银线将阵图上的裂痕修补。

“还愣着做什么?”紫檀轻斥,“助我一臂之力。”

无人回应,紫檀道姑自然明白对方的性子,声音急促:“白灵!”

“别吼了,我知道了。”白灵委屈的声音自上方传来,随后轻飘飘落下一截裙摆,不等落地,阵图之上便开出了朵朵芍药,草木生机缓缓溢散,加速阵图修补。

白灵拉住了紫檀道姑的手臂,没有故作娇怯的声音有些沉:“我已经通知了宗主,并且吩咐他们将那些心志不坚的小家伙打晕带走。”

“我们坚持不了多久的,阵法一破,我们立刻离开。”

紫檀额角冒出冷汗,似乎未闻。

“紫檀!”白灵咬了咬牙,“这件事不是我们两个能够解决的,我们给了他们逃命的时间,已经仁至义尽了。”

“那乾坤大阵呢?那虚空之魔呢?”紫檀道姑推开了白灵的手,没有回头,“若是守不住,乾坤大阵将重新布置,且不说要耗费多大功夫,我们没有这个时间!”

“你简直不可理喻!”

紫檀道姑阖上双眸,全心全意修补大阵:“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现在还有时间补救,你放心,若是补救不了,你要逃,我绝对不拦你。”

说话间血液便从嘴角流淌,阵法破开两个大洞,有数具荒尸闯了进来,紫檀道姑眉头一拧,抬手便重新将阵法修补。

驻地外围被魔物侵占,内部有闯进数具荒尸,荒尸将手中猎物捏成两段,吞入嘴中,在它彻底咽下血肉时,拳头大小的元婴惊慌逃窜,却正好撞上了天魔的爪牙。

“老顽固。”白灵尊者恼怒的跺脚,转头冲着外面呵斥,“给我联手挡住!”

分神尊者气急败坏的声音传遍整个驻地,有了指令,元婴真君打晕自己后辈后,往隐蔽处一扔,自己则联手挡住魔物。

少双安静的站在街道上,一边的墙壁倒塌,少双侧身躲开了袭向颈项的一掌。

“咦,居然还有理智?”那老头嘀咕一声,“后生可畏。”

“小子,帮我看着些。”

少双回头,一重物兜头袭来,他抬手捞住这具‘尸体’后,附近几位元婴真君有样学样,将手中的东西抛向少双,少双给面子的接住,拎了好几位……同辈修士。

荒尸被元婴真君挡住,其中一具荒尸却拥有分神尊者的实力,十来位真君只能联手对付。

天魔则在街道上钻来钻去,似乎是闻到了血肉的气息,从巷口飞出,向着少双扑来,到了进前却露出惊恐之色。

少双抬手,拧断了天魔的头颅。

拎小鸡一般拎起这几个同辈,少双随便寻了一个房间,便将人提了进去,出来时,荒尸自他身边踏过,眼骷髅处的幽焰扫过这个少年,却仿佛什么都没瞧到一般,无视而过。

少双垂眸,几个闪身消失在街口。

从始至终,他的眼中都是一片淡漠,激不起一丝情绪。

——

魔物聚集一处,疯狂涌来,容丹桐他们的队伍彻底冲开,只要偶尔感受到同伴的神识,或者不知从何处落下的术法,转眼就被黑压压一片淹没。

“啊……”

血腥味蔓延,荒尸铁灰色的牙齿上挂了一具尸体,血液洒了一地。荒尸连着元婴,将尸体吞入腹中。

容丹桐在乱流中绞杀、击退魔物,身上的气息有些紊乱,更多的却是狂暴的杀意,凭借无数次生死厮杀中锻炼的本能,将面前的魔物击飞。

这样的情景,他并非第一次面对,早已无惧。

天魔被湮灭,荒尸跌入白沙中,被术法禁锢,暂时无法起身……所有的一切,尽皆汇聚成黑压压的杀戮浪潮。

“阵盘启!”金瑶衣的声音淹没在碰撞之中,这一张阵图最后一颗星子点亮,五处节点融为一体,形成一处完整阵法时,灵力之风席卷而来,灌了人满头满脸。

充沛的灵力缓解了疲惫,快要支撑不住的修士勉励一战,借着阵法之威,补充灵力后,将魔物暂且击退。

这一战巡逻的真君便有七位,余下诸人狼狈不堪,他们见惯了生死,此时还是忍不住悲怆一声,叹息:“赢了。”

“暂时赢了。”一位性子豪爽的真君挠了挠头。

众位真君聚集在阵法之中,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便开始恢复灵力,其中便包括容丹桐和金瑶衣。

便在这时,琴声铮铮,自风沙深处传来,这声音惊动众人,纷纷瞧去,可是风沙毒障遮眼,哪里能知道深处的情况?

容丹桐睁眸,眸子尤带杀意,心中却有些不安,整个风烟岭唯有妙微一人的法器是无弦琴,如今他奏响古琴,怕是遇到不得不全力以赴的对手。

在众人纷扰之时,妙微平稳的下达了又一个命令。

“这里有我在,你们去别处支援。”

听从妙微指挥,众人纷纷起身,分为五艘灵舟,向着不同的方向驶出。冲入毒烟时,容丹桐才发现,妙微一人拦住了大半魔物,此时同一具荒尸纠缠在了一起。除此之外,另有三处同样传来了分神尊者的威压。

前方骤然炸开,昭华尊者跟陆家老祖宗一身尘土的冒出,身后跟着大批魔物。

“我来挡住,昭华,你跟风道人他们回驻地!”陆家老祖宗闪身冲进魔物堆中,“驻地绝对不能出事,你们通通回去!”

昭华尊者一剑劈开眼前魔物,化为剑光自灵舟边缘飞过,又有几处划过同样强横的威压。

容丹桐衣袍下的手指猛地捏紧。

因为陆家老祖宗这一句话,灵舟上的真君便提出回驻地支援,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显然是驻地更为重要。

这几句话戳中了容丹桐的心思,他几乎是迫不及待想要回驻地。金瑶衣却抓住了他的手,低低道:“我师傅那里有些麻烦,我要去看看,你保重。”

随后唤道:“诸位!”

金瑶衣意思很明确,她的能力留在此处的帮助显然更大,回驻地反而限制了她的实力。将前后因果说通后,她也不等众人反应,飞身跃下灵舟。

“一人独行,岂非更加危险?”

另一人则答:“我到觉得她说的不错。”

若是能即时启动阵盘,据点的压力便小了很多,便能抽出手来支援驻地。

灵舟破开风沙,金瑶衣掠过天际,双方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灵舟速度极快,然而这一路魔物重重,造成了极大的阻碍。

足足四位尊者抛下据点,赶回驻地。速度最快的昭华尊者一剑飞来,将魔物口中的元婴救回,随后之后放进袖口之中。

驻地被魔物侵占了三成,甚至有荒尸在街巷间行走,荒尸身躯庞大,将一路的房屋毁去,脚下所踏之地也踩为粉碎。然而,更多的魔物却被挡在了屏障之外。

昭华尊者稍稍松了口气,随后一剑自上往下削落,逼得魔物不得不退开。将面前数具荒尸挑飞后,长剑同荒尸手臂相撞,昭华尊者手腕一抬,万千剑光自上往下降落,自己则被荒尸掀飞。

阵法又一次破碎,紫檀手指抖了抖,被白灵推至一边,白灵一边掐诀,一边絮絮叨叨:“这乾坤大阵防御是厉害,就是没有一点儿攻击力。”

紫檀细细抽了口气:“上古阵法大多失踪,乾坤大阵残破不全,能有如此厉害,已经是补了又补的结果了。”

可惜,自上古没落的东西太多了,她们如今也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白灵一人独撑,没多久便口鼻震出血沫子,紫檀稍稍休憩后,又一次补上,在这当中,阵法又被撕碎一次,更多的魔物冲入了驻地内部。

庆幸的是,数位尊者纷纷赶来,将大批魔物击退。

驻地内部,数十真君结阵阻挡一具荒尸,这具荒尸本便拥有同分神尊者一战的实力,如今鳞甲上沾了浓重的血腥味,手心还握着一具尸体。

已有数位真君殒命,可是元婴都逃了出来,还有重修身体的机会。

牙齿将尸首碾成肉泥,荒尸眼中幽焰多出几抹银白之色。

数位真君联手轰击,这一次却没有挡住魔物,一条铁臂揽去,以令人速度将真君连成一串捏住,直接送入自己口中。

……这一次,他们竟然毫无抵抗能力。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真君头皮发麻,再也顾不了许多,四散奔逃。逃出一段距离后,才敢用神识扫去,这才发现,除了自己几个幸运儿外,刚刚跟他并肩作战的同伴,通通成了荒尸口中食物。

荒尸放弃了这些小猎物,撞进了中央大殿。

随着一场惊人碰撞,空中的星光阵图如萤火消散,白灵尊者被无数银丝护住飞出,大殿倒塌,身披鳞甲的魔物自废物中起身,利爪上残留着一片素净道袍,却并无紫檀道姑的身影。

风烟岭变故至今,第一位尊者陨落。

荒尸身上有着处处腐肉,露出森森白骨,此时,那些代表死物的痕迹正在消失,白骨上重新生长出血肉,覆盖上厚重的鳞甲。

第186章

正在激战的几位尊者若有所察,神色各异,下一刻又纷纷投入战场,想要从中拼出一条出路来。

输赢未定,不到最后关头,他们不会撤离。

荒尸的鳞甲刚刚长好,呈黑色,内敛一层冷铁似的色泽,它伸出爪子,就要捡起碎石块中“银丝球”。便在这时,那银丝球弹起,直接消失在空中。

猎物逃走,荒尸却不太在意,它迈开步伐,开始奔跑,每一步脚步都溅起一层石灰。

四位尊者拼尽全力劈开面前的魔物,向着屏障方向飞去。

双方目标都是同一处!

然而荒尸到底快了一步,它破开了笼罩在头顶的四层领域,顶开了落在身上的法决,将面前的屏障彻底撕碎。

被护在银丝球中,正在奔逃的白灵尊者浑身一遍,从空中跌落,这一次她无力再撑起阵法。抬头,狠狠瞪向魔物处,眼眶中却积了一层薄雾。

四位尊者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出手,他们平日里或有不合,此时却默契非常,一开一合间,将四人的实力发挥到了极致,将刚刚恢复生机的魔物打了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们挡住了最强大的对手,魔物群便失去了桎梏,疯狂涌入驻点。

一处处阵盘点亮,节点相融,可是失去了最关键的一环,乾坤大阵无法形成,这一切也失去了意思。

然而,即便如此,尊者依旧带领真君从四面八方赶回驻点。

容丹桐一行回到驻点时,驻点有大半被魔物侵占,空中血腥味浓重,四下一片惨烈。可是留守在驻点修士依旧在苦苦支撑,即使处于绝对的下风。

镶嵌在毒障和风沙中的战场,宛如人间地狱,就这般呈现在眼前,将历经无数场厮杀的修士震撼。

陆陆续续又有灵舟赶到,不知是谁开了头,怒喊:“杀!”

仅仅一个字,那声音甚至沙哑而难听。

“杀!”大半修士附和,直接冲入了战场,其中便包括容丹桐他们。

此时没什么好说了,什么布局都置于脑后,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将这些魔物杀回风烟岭深处!

一声声轰隆响起,那是被逼到绝处的真君愤然自爆。

容丹桐被一次次撞击,又将眼前的魔物扫开,拼了命的往里面钻去,击败魔物很重要,少双的安危在他心中更加重要。

左臂骨头粉碎,软绵绵的垂了下去,身上多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邪气死气腐蚀的,有被魔物利爪抓伤的,也有重重撞击而来的,而这些伤口于容丹桐来说,并不被他放在眼里。

终于,眼前一亮,容丹桐冲出了黑压压一片的魔物群,更加直观的看到了驻地内部的惨状。

“少双——”

容丹桐放声嘶喊,这声音在无数的厮杀中如此渺小。容丹桐用雷球撞开一具荒尸后,看到了一身紫衫的少双。

少双站在废墟上,一身整洁没有丝毫伤痕,看上去风华摄人,庞大的荒尸自他身边踏过,天魔更是避着他走,在芸芸众生中,仿佛唯有他独一无二,也唯有他孑然一身。

容丹桐明白这般场景极为不对,紧绷的心放了放,轻轻念了声:“少双……”

这样微弱的声音却落入了少双眼中,少双抬眸,淡漠无尘的眸子瞬间填满了容丹桐的身影。

“师傅……小心!”

容丹桐心中警觉,在少双出口之前,便往一边掠去,同时往后一指,召唤数道紫金雷霆。

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然而这匆匆召唤来的雷电对于尊者级的荒尸来说,用处并不大,粗黑臂膀穿过银线火花,便要将容丹桐整个握住。

“碰!”

容丹桐被劲风扫过,撞入墙壁,不过眨眼间便推开废石,向着原先的方向望去。

天魔惊恐逃窜,荒尸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眼骷髅处的鬼火忽明忽暗,仿佛随时要熄灭一般。

少双瞳孔绯红如血,一脚绊开荒尸。少年身姿修长挺拔,和荒尸相比却如同巨人和婴孩,可是这个‘婴孩’却将荒尸整个摞倒。

面前石块推开,少双撸起干净的袖子,非常轻柔的擦干净容丹桐身上的灰尘,却对容丹桐身上的伤口犯了难,他怕自己弄疼容丹桐。

被少双这样握着,容丹桐身上杀气不散,一时间却有点儿愣怔。

两人一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一个眉眼邪气却绷着一张脸,面面相觑。

直到地面震了震,将尘土扬了一脸,少双抬袖为容丹桐遮住灰尘,抬眸瞧去。

被他掌控的荒尸正在颤抖、挣扎,似乎想要逃脱掌控。这具荒尸有了些灵智,便不太像无为宗那具荒尸那么好掌控,毕竟少双太年幼。

手臂向着两人方向落下,容丹桐提起白骨鞭,便要动手。便在这时,少双指尖燃起了幽绿火焰,抬手握住了荒尸的小指头。

只听‘咔擦’一声,荒尸整只手臂被他折去,与此同时,荒尸眸子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失去了所有生机。

这些修士无法毁灭的魔物,却能轻易被同类湮灭。

这一幕落在几位修士眼中,神色宛如见了鬼。

容丹桐将少双护在身后,拉起他的手臂便要走,这一下却没有扯动。他回头瞧去,便见少双微微垂眸,睫羽遮住眸中猩红,他说:“师傅,你先走吧。”

话语间,少双柔软的掌心附在了容丹桐手背,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我去一下便回来。”

衣袖拂开,少双背过身子,一双眸子眺望远方。

正在同四位尊者纠缠,熟悉身体力量,开始逐渐占据上风的荒尸,在少双暴露气息后,便直接锁定了他。

唯有少双明白,这具荒尸浮现了,强烈的想要吞噬他的欲望,贪婪的将一切流于表面。

因为,吞噬他,对方将彻底苏醒。

少双勾了勾唇,眉眼邪气凛然,不屑而嘲讽的轻笑溢出唇角:“不过是死了这么久的尸骸罢了。”

魔物疯狂嘶吼,那一具荒尸身上缠绕着黑色邪气,直接横扫而去,逼的四位尊者不得不暂避锋芒。荒尸便借此机会,大步跨来。

少双本欲直接动手,看到指尖无意中沾染的血液后,突然想起了容丹桐在场,便抬步向着荒尸走去。

面前的墙壁陡然炸开,是荒尸提到了墙壁后所造成的后果,碎石块扑面而来时,少双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容丹桐紧紧盯着少双,看到少双利落的爬上了荒尸的手臂,下一刻,强横无匹的荒尸猛地向后倒去,直接在地面翻滚了几圈,将沿途的房屋尽皆碾碎。

容丹桐抿了抿唇,赶紧追了上去。

空中四名尊者并没有看到少双先前的场景,一回头便看到荒尸滚地,心中具是惊讶。

“难道是哪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泗水尊者扯了扯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低声嘀咕。

“先解决魔物!”昭华尊者瞧了同伴一眼,“泗水,你去找白灵。”

泗水尊者头皮发麻,这一次也没有怨言,直接往白灵消失的方向飞去。

另外三位尊者则想加入战局,然而,在他们动手之前,阴寒入骨的邪气爆发,混杂着暴戾杀戮的气息。

一阵轰隆声后,烟尘间,荒尸的身体隐约若见,本以为是一场恶战,却结束的如此之快。

修士视力极佳,穿透烟尘,看到魔物缓缓站起,行动如常,一时间只觉得手脚发凉。

荒尸……赢了?

荒尸直起了身子,它的肩膀上站着紫衣墨发的少年,少双的发带在混乱中被扯了下来,满头长发零散垂落,浅浅遮住了面容。

惊人的邪气混杂着幽焰向四周爆发,此处的修士不得不往后退去,避免沾上这些‘肮脏’的东西。

退到安全距离时,风道人低低叹息:“魔物……”

唯有两个字,三位尊者的心头都是冷的,因为这种可怕的气息,并非独独从荒尸身上爆发的,而是这少年和荒尸的气息混合在了一起。

这是他们几人,第一次见到人形的魔物。

少双抬眸,透过柔软的墨发,露出一双充斥暴戾的红眸。

少双的手紧紧贴在荒尸的后脑勺上,自己则踏在了荒尸的肩膀上,随着荒尸起身,俯视地面的修士。

面前的道路口,容丹桐慢慢过来,脚步沉稳而坚定。

少双出了一会儿神,动了动唇瓣:别过来……

没有声音,容丹桐却懂他的意思,脸上浮现恼怒的神色。

少双暂时控制住了荒尸,然而荒尸也在竭力反扑,混乱无序的精神冲击着少双。少双狠狠磨牙,脸上浮现狰狞之色,一双眸子又狠又利的扫向四周。

黑压压一片的魔物便在此时停住了袭击,呆愣愣站在原地,仿佛被控制住了一般。

少双踏着的荒尸缓缓前进一步,长风搅动毒烟,将少双宽大的衣袖连同衣摆一起拂起。

这般异动惊骇了在场修士,他们不敢同少双以及荒尸正面对上,谨慎的往后退了数步。

随着荒尸的步伐,黑压压的魔物群也开始行动,它们不在追逐猎物,而是成群结队的退出驻地,走向风沙深处。

“少双。”容丹桐唤他。

“……”

“少双!”容丹桐声音又急又利,接下来的声音却是同这片战场格格不入的温柔,“等我接你。”

接你回天外岛。

“……”

魔物群彻底退出驻地,大批大批的消失,唯有天魔掠过天际,偶尔发出数声意味不明的吼叫。

四下静默,泗水将面色苍白,眼眶通红的白灵带来回来,面对眼前的情景,一时有些不解。同时,大批大批的修士回到了驻地。

残垣断壁上,落了半截织锦发带,容丹桐俯身拾起。

这发带半截沾了泥土,他掐了一个清洁的法诀,指腹覆上了发带上的连珠纹。容丹桐认得这个发带,这是天未亮时,他亲手替少双束上去的。

将发带拢入掌心,容丹桐抬步往驻地外走去。才走出几步就被拦住。

面前是一位面容祥和的老者,道袍上沾了血,肩膀上是长长的划痕,似乎只差一点,半个肩膀连同右手臂便没了。

“我在九重陵见过你。”这位老者眸光悲愤而憎恨,“你是夜魅城夜姬的儿子。”

苍老的手指指着容丹桐,他对着浴血奋战至今,甚至失去了同伴,同门,后辈的修士说:“这个人是魔修!”

“若不是魔修设计毁坏了风烟岭阵法,怎么会有今日之祸。如今你混在这里,还想耍什么诡计?”

“你们这些猪狗无情之辈,为了一己私欲,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就不怕天道降罚吗?”

“……”容丹桐停在原地,看着义愤填膺老者一时无语。

——

青紫毒烟弥漫之地,魔物围成圈子,匍匐于地,摆出了臣服姿态。

最中央处,少双抱住了头颅,狠狠咬住牙齿,似乎痛苦不堪。他忍受着各种杂乱无章的记忆,以及魔物反扑时的精神乱流,小兽般的呜咽溢出唇角。

身上邪气愈重,至清剑铮鸣,环绕的清气似乎想将主人净化一番。

少双泄愤似的,持着至清剑在白沙中随意划了几下后,将至清剑扔进了魔物堆里。

这群魔物似乎对至清剑畏惧非常,在至清剑落下时,便做鸟兽散开。

至清剑哀鸣,似乎极为委屈。

“当初陆长泽和长辈赌气,没有选择你,你便静静等待,等待清净剑尊将你带回去的那天。”

少双唇角划开一抹冷笑,潋滟非常:“可是我在无为宗时,你不仅提前开启剑冢,还一直呼唤我……因为,你想杀了我对不对?”

“斩杀我这种邪魔,换回你真正的主人。”

“嗤。”

第187章

“我三个徒儿皆死在魔修手上,那些混账不仅将我徒儿的身体练成了血尸,连他们的魂魄都不放过……”声音自齿缝间溢出,满是愤恨,“将他们的魂魄喂了鬼将,魂飞魄散!”

“我师叔被荒尸所杀,连元婴都没逃出来……”

一声声或哽咽或怨愤的话语道出,将连日拼搏在生死间的负面情绪激起,宛如刀削一般的目光落在了容丹桐身上。

便有人冷笑:“跟这些魔修有什么好说的,他们残杀我们同伴同门时,可不会说甚道理。”

“直接抓起来!”

在一片指责中,容丹桐嗤笑:“我来风烟岭半月有余,为了对付魔物出生入死,不曾有半点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哼,谁知道你假惺惺的想要做什么?”

手指握紧,容丹桐抬眸扫过四周,容丹桐见到了几位眼熟之人,正是庚金队的同伴,容丹桐声音带了些冷意:“是真心是假意,你们没眼睛看不出吗?”

“别跟他废话了,他那个弟子可是魔物,圈养魔物,谁知道他想做什么?抓起来好好审问审问。”

有了这句话开头,一面水浪便猛地掀起,哗啦覆盖而下。紧随而来的,是华光闪烁的各样法器。

数重半领域落在身上,容丹桐身边涌起了火焰,升起了水雾。他的手脚同样被什么禁锢一般,压的千钧重量,连稍稍抬起小指头都做不到。

然而,‘圈养魔物’四个字,却将容丹桐心中的怒火点燃,眸子扫向四周,似乎要将说这句话的人揪出来:“若不是少双,你们今日九成九都要丧命此处,他救了你们一命,你们有什么脸面去说他?”

“那种魔物……”

“去你娘的魔物!”容丹桐一边筑起灵力罩护住自身,一边提起白骨鞭将法器横扫至一边,头也没回,直接怒吼回去。

那人陡然听到这么一句粗语,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还不等他接着开口,容丹桐直接引动惊雷,雷霆不分敌我,大面积降落。

容丹桐便趁着别人抵挡时,寻了个间隙,冲了出去。

术法形成的火龙卷住了白骨鞭,火焰燎过鞭身,将手心灼烧。

容丹桐直接松开了白骨鞭,手指握拳,抬起手腕便一拳揍在了那人的眼眶处,那人跌跌撞撞退了数步,整只眼睛瞬间青肿。

后面有人袭来,容丹桐这一拳打的爽,却来不及躲开,整个人撞进了废石堆中。

混乱之中,夏寒潭一剑劈来,剑光如流水,稍稍拦住了几人。他张手一拦,脸色惊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身在风烟岭,居然对同伴出手,你们想受罚不成?”

“呵,此人可是夜魅城之人。”

“魔修丧尽天良,人人诛之!”

“夏寒潭,你莫不是想包庇魔修?”

“魔修?”夏寒潭重复,语气似有不解。

他的身边正是束着双丫髻的梅仙子,两人刚刚跟随队伍回来便见到了这样一幕,梅仙子跟容丹桐有过并肩而战的情谊,当即嘲讽:“你们莫不是眼瞎?魔修气息会如此纯正?魔修会修至刚至阳的雷电道?”

“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有了人开口,庚金一队终于有人提出疑问:“容道友是我们庚金一队之人,我们拦截魔物时,容道友出力甚多,修的也的确是中正平和的功法,怎么可能是魔修?”

“你们懂什么?”立刻有人反唇相讥,“夜魅城那女魔头不就有个儿子修雷电道?”

几人的声音杂乱交叠在一起,甚至有金戈相击之声响起,纷乱的传入耳中,如凉水倒入热油之中。

容丹桐从废石堆中爬起,他的身体经雷电淬炼,一般的攻击也伤不了他。便是承受元婴真君的一击,也仅仅是受了点轻伤。

他拍去了衣袍上的尘土,大步向前,经过夏寒潭梅仙子两人,声音低沉:“多谢。”

夏寒潭看着容丹桐从身边踏过,眉心一跳:“你想做……”

什么两字还没出,他便看见容丹桐抬手收回了白骨鞭,向着那边抬了抬下巴,露出极为挑衅的神色。

“你!”

容丹桐冷哼,直接冲了上去,也不管打的过还是打不过,见人就揍。

夏寒潭神色呆滞,梅仙子便笑了一声:“痛快!”

随后杏花衫子的姑娘冲进了战局,胡乱打了一通,也不知道是在帮容丹桐的忙,还是在捣乱。

夏寒潭嘴角抽搐,认命的加入了战局。

这方虽然打的火热,却终究只是少数几人,元婴真君大多活了数百上千年,自然不会轻易失去理智,大半人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冷眼旁观。

他们之所以未出手,是因为看的出容丹桐的确是正统道修,但是他们让他们出手阻止,他们也有些犹豫。这人的弟子控制了连四位尊者都对付不了的魔物,实在令人惊骇万分。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容丹桐的弟子是魔物之事,是铁打的事情。

在几人混战成一堆时,有人呵斥:“让开!”

这道女声传入耳中,正冷眼旁观的几位真君一个激灵,立刻让出了一条道来。

白灵尊者发髻散乱,手指却依旧捏着那把团扇,团扇轻轻落在鼻尖,扇面芍药精巧而鲜妍,衬着白灵尊者的肤色格外素净。

面前落下几块砖石,转眼间,容丹桐他们便要从街头打到巷尾,白灵尊者眉梢一挑,挑出几分风情和杀意。只见她轻轻转动团扇,石板翻开,白沙猛的炸开,藤蔓刚刚冒出了头,便随风长出三丈高,向着几位真君卷去。

这样一来,几人不得不避让。分开之时,还有人用法器试探性的在藤蔓上砍了一下,法器被震回,藤蔓毫发无损。

容丹桐落至一边,抬眸对上了白灵尊者的眸子。

白灵尊者生的一副娇俏可人的样子,此时脸上却无任何神色,唯有一双略带薄红的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

“你是夜魅城之人?”

“……可以这么说。”容丹桐默了默后,承认此事。

“秦少双是你弟子?”白灵尊者问道。

容丹桐毫不犹豫,点头回答:“是!”

一个字似乎不够表达,容丹桐又补充回答:“他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

白灵尊者又问:“秦少双是魔?”

容丹桐斩钉截铁的回答:“他不是!”

“他到底是不是魔?”

“不是!”

白灵尊者问了三次,容丹桐便毫不犹豫的回答了三次。

他的神色太过认真,太过坚毅,白灵尊者心中划过一丝不耐,一双敛了水光的眸子扫过四周,又问:“秦少双是不是魔物?”

“他就是魔!老夫千真万确看到了。”

“浑身邪气,瞳孔赤红,不是魔是什么?”

周边立刻有人回答,便是没有回答之人,也是默认了此事。

白灵尊者看着容丹桐,平淡之下流露出几分厉色,嗤笑:“满口谎言之辈。”

音落,藤蔓再次暴涨,这一次的目标唯有容丹桐一人。

容丹桐想避让,属于分神尊者的领域却只落在了他一人身上,手脚不由冰凉。

手臂粗细的藤蔓攀上容丹桐的腿,转眼便卷住了他的腰身,容丹桐垂下身子,闷哼一声。其他藤蔓便要卷住容丹桐的手腕和脚踝,容丹桐却一掌拍向腰间藤蔓。

藤蔓发出噼里啪啦声,被雷电焦黑,容丹桐趁此挣脱了白灵尊者的领域压制,且将自己那个半吊子的雷霆半领域覆盖全身,在数十碧色藤蔓中横冲直撞。

一时间,白灵尊者竟然没有压制住他。

“后生可畏。”风道人轻轻叹息,目露赞赏之色。

泗水尊者便跟着嘟喃一句:“能不厉害吗,我元婴时,可做不到将半领域掌握到如此程度。”

白灵尊者今日格外暴躁,风道人的话她忍了,泗水尊者的话却忍不住,当即便吼:“你再说一句试一试?”

泗水尊者讪讪闭嘴。

她斜睨了一眼:“还不过来帮忙!”

容丹桐的确很不错,然而白灵尊者也不可能连一个小辈也对不不了,但是,她今日为了修补阵法,耗尽心力,如今早就是强弩之末,别说压制容丹桐,容丹桐都隐隐有占据上风的趋势。

泗水尊者得令,摸了腰间垂挂的酒壶喝了一口酒水,领域便兜头罩去。

容丹桐瞳孔睁大,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将被滔天巨浪淹没。

“铮——”

琴声起,将领域层层削落,削落九成九后,那领域在落在身上时,容丹桐便觉得跟泡了个冷水澡似的。

陆家老祖宗气急败坏:“你们今日谁敢动手,来日我就拆了谁洞府!”

节点完全打通,最后一批修士也陆陆续续回归。

陆家老祖宗从灵舟之上跃下,停在石壁上时,身体有些踉跄。他身上气息紊乱,看着好像又苍老了几岁似的,一双眸子却犀利的要在人身上戳个洞。

“还不快住手!”

泗水尊者本便不愿意以大欺小,何况不仅仅是以大欺小,还是以多欺少,一听陆家老祖宗的话,立刻顺着台阶下,直接收回了领域。

“你这是做什么?”白灵尊者被琴声震开,恼怒抬头。

陆家老祖宗咧嘴一笑:“我还想问问你这个丫头想做什么。”

“这人是魔修,难道我还不能处置他?”白灵咬牙问道。

“胡说八道!”

“你……”

陆家老祖宗眼皮一抬,虽然重伤,气势却丝毫不差:“这可是我孙儿道侣,难不成我无为宗陆家全是魔修?”

这身份一出口,众人便更加犹疑。

白灵尊者不解陆家老祖宗为何包庇容丹桐,呵呵冷笑一声:“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夜魅城之人,难道还有假?”

“他的确是夜魅城之人。”妙微一身素净白衣,落在了陆家老祖宗身边,扶住了陆家老祖宗的手臂,“要是这么说,也没错。”

妙微的好脾气众所周知,白灵口气稍缓:“既然如此,我……”

妙微抿唇轻笑,宛如春风温和:“吾儿性子急躁,若是有不对的地方,请诸位多多见谅。”

“……”

白灵尊者张了张嘴,脸色空白。

其余数位尊者脸上同样是惊诧之色,这个……出自夜魅城,修的却是中正平和的功法,还是陆家老祖宗的孙儿道侣,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可是此人若是三问宗宗主妙微之子,便说的通了。

毕竟,谁不知道妙微和夜姬的关系?

这么看来,此人身份就复杂了,可是不管多复杂,至少可以证明其清白。

“好,这些暂且不说,他圈养魔物一事总是无可争议事实。”白灵尊者紧握手心,“事关虚空之魔,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今日一事,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环顾一周,眼睛蒙了一层水雾:“紫檀之事,我绝对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白灵妹子……”泗水尊者怜惜唤道。

陆家老祖宗疑惑:“魔物?”

白灵尊者伸手一指,指尖正对着容丹桐:“他的弟子是魔物,此事乃大家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少双并非魔物!”容丹桐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重复。

“少双……”陆家老祖宗轻念,下一刻,死死瞪着在场之人,声音从牙齿中磨出,“不可能!”

妙微温声开口:“白灵,如果你说的是少双的话,我可以向你担保,那孩子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陆家老祖宗反应太过激烈,妙微语气太过坚定和柔和,令白灵有一瞬间动摇,连同眸子也有片刻松怔。

“那孩子的事,我会跟你解释。”

白灵尊者跟他对视片刻,随后认输一般,缓缓阖上眸子,呢喃:“那好吧……”

她这边松口,陆家老祖宗却恨不得扑上去抓着她问:“少双现在在哪里?”

白灵尊者回答不了,容丹桐吐出积压在胸口的血,自顾自的吞了几颗丹药后,对妙微和陆家老祖宗露出一丝柔笑:“爷爷……父亲。”

稍稍停顿,容丹桐唇角上扬:“我去接少双回来。”

“我也去。”陆家老祖宗立刻自告奋勇。

容丹桐直接拒绝:“爷爷,我一个人去比较好。”

陆家老祖宗颓然:“那你早去早回。”

妙微亦道:“小心点。”他第一次听到容丹桐唤他父亲,心口柔了柔,觉得多这样一个孩子,未尝不可。

容丹桐一边走一边理衣袖,他的面前还站着那几位真君,容丹桐刚刚同他们干了一架,如今心情平静下来,再一次看到他们时,反而有了不同的感受。

——他们眉宇间压抑着哀凄,身上带伤,血腥味浓重。

“痛失重要之人的痛苦我能理解。”容丹桐脚步不停,声音也很平淡,“但是我也希望你们仔细的想一想,救你们的是少双,别把自己的痛苦压在自己的救命之人身上。”

那几人迟疑的让开一条道。

容丹桐背对着他们,抬头仰望:“少双不过弱冠之龄,他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容丹桐其实并不知道少双会去哪里,可是凭少双现在的样子,他不可能出风烟岭,那容丹桐踏遍风烟岭好了。

这地方也就这么大,他要找到少双并不难。

青紫毒烟涌动,白沙吹了满头满脸,容丹桐出了驻地范围,踏入了浓烟深处。

一身红衣,渐渐被浓雾笼罩。

后面归来的修士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眼看去,驻地虽然毁损严重,可是并无荒尸天魔的身影,脸上具露出喜色。

驻地可以很快重建,能够击退魔物,的确是一件大喜事。

众真君把自己的后辈从废墟中挖出来后,便一巴掌打醒。后辈一脸懵懂的捂住脸,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事,便被自家长辈骂了个狗血淋头。

痛痛快快出了一通气后,便提着自己后辈,开始重建驻地,重建驻地第一件事就是修缮房屋。

中央大殿处的毁坏最为严重,曾经最完整的大殿,如今什么都没了。

八位尊者站在这里,一时间感慨万千。

白灵尊者围着废石堆走了一圈,大战落幕之后,白灵尊者突然落泪:“紫檀是为了救我而死。”

泗水尊者站在她身后,默默陪着她走这么一圈,见她一哭,立刻慌了神,手忙脚乱的安慰:“你别难过啊,我们活了这么久,就算死了也不吃亏了。”

用衣袖揉了揉眼眶,白灵尊者的声音闷闷传来:“你说的什么傻话,我等勤于修炼,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登上仙途?怎么……怎么舍得去死?”

“可是,她既然这样做了,自然有自己的考虑。”泗水挠了挠头发。

“我知道。”

再次抬头时,白灵尊者眼角再无泪水,只是红了一片,她看到了什么,跑了几步,怔怔看着断木板上的一片衣角。

“你们几个,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难过。”

“你这么说就过分了。”泗水尊者不满了。

白灵不理他,自顾自的说:“可是她救了我一命,我便不得不记,我欠下了因果,那么……我会拼尽全力重建乾坤大阵。”

大概,紫檀便是那个意思。

他们两个交谈时,妙微便跟陆家老祖宗稍稍透露了少双的身世,不需要多说别的,只要告诉他们,少双是谁的转世,另外几人便不会多问一句。

妙微解释之后,呢喃:“顾长老怎么还未回来?”

不止如此,瑶衣也不见踪迹。妙微不由蹙眉。

难道……他出了什么事?

妙微脸色一变:“我去寻人。”

“一起去吧,把他提回来,今日好好聚一聚。”另外几位尊者纷纷表态,若是以往,他们自然不担心,可是他们四人联手,还处于下风,这便代表,若是独自面对那具荒尸,他们便有殒命的威胁,自然要更加谨慎些。

毒障最浓处,不说人,便是魔物都没有。这里的毒烟,最是可怕。

金瑶衣背着失去意识的师傅,在看不清路途的毒烟中,盲目行走。她的胸口有一条极为严重的伤口,至今没有任何愈合的趋势,走了一路,便在白沙流了一路的鲜血。

眼前重重昏黑,金瑶衣精疲力尽,却依旧筑起厚厚的灵力罩,保护自己和顾子沛不受毒烟侵蚀。

她伤的很重,可是顾子沛伤的更重。身为堂堂分神尊者,本该不在乎毒烟的危害,可是顾子沛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任何伤害了。

金瑶衣一边走,一边用神识时时刻刻关注顾子沛的情况。顾子沛紧闭双眸,眼睑处划下血珠子,呼吸几近没有,连同身躯也冰凉入骨。

“师傅,你这样子可真惨,我记得我刚刚拜你为师时,你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实在背不动时,金瑶衣喘了几口粗气,半边身子陷入了白沙之中。

她用手碾碎了丹药后,一点点喂给顾子沛,之后又将那具冰凉的身躯提起。

若是她无伤在身,要走出这里并不难,可是偏偏撞上了她最艰难的时候。

才走出几步,金瑶衣便差点儿滑进了沙堆中。脸皮上的白沙重了几分,金瑶衣揉去了眼睑的白沙后,打算在休憩片刻,便在这时,她恍惚看到沙尘中多了一人。

风沙自那人身边避开,毒烟在他身边消弥,他自白沙中走来,仿佛混沌间唯一清晰之物。

这是一位真正的强者。

可是比起此人的强大,金瑶衣却觉得自己大概看错了。

从青紫毒烟中走出来的人,身姿修长挺拔,墨发玄衫动人心魄,可是他身上的气息金瑶衣却极为熟悉。

“云清……”

云清垂首,向她伸出了手,五指修长白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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