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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我又干掉了男主(修真 七)——白云非云

第226章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容丹桐额角跳了两下,好不容易才将怒火忍下去,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傅东风瞧。

傅东风拉住了容丹桐的手,笑盈盈的告诉他:“我母亲要我带你去见她,估计是要单独见你,你……”

‘你’字之后的话咽在了喉咙里,容丹桐黑着脸,整个身体向傅东风逼去。

见他脸色,傅东风眉梢眼角的笑意不变,却示弱性的向后退去,后面是棋桌,傅东风反手撑着棋桌,看着容丹桐因为气恼而薄红的眼角,想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唇瓣微启,还未开口,容丹桐便一手摁在了他肩膀,将他往棋桌上摁去。

傅东风顺势倒在了白玉棋桌上,面前便压下一片阴影,抬眸往上瞧去,容丹桐的长发自肩头垂下几缕,落在傅东风面容上,那小块肌肤便似被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手撑在傅东风脸侧,容丹桐挑眉问他:“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随着这句话,容丹桐一条腿抵在棋桌上,身子重重压在傅东风身上。因着这个动作,长发自肩头披垂而下,将天光遮掩。

容丹桐捏住傅东风的下巴,就差摇一摇了:“你说话啊!”

“……”

傅东风神色有些恍然,此时才回过神,眸光落在容丹桐修长的颈项上,他温声回答:“我并未耍你……”

“说实话!”容丹桐呵斥,温热的呼吸吹开了落在傅东风脸上的墨发。

傅东风微微蹙眉,难耐的动了动身体,试探性的想要起身,然而容丹桐非常坚决,摁着他就不放手。

“……我听亭亭说。”傅东风垂着眼睑,缓缓回答,“你那个世界,想要和谁在一起的话,就要带对方去见父母,以示对他的尊重。”

“我觉得……嘴上说的再好听,也不如行动上主动一些。”傅东风抬眸,眼中依旧是柔和的笑意,抬手卷上了容丹桐的长发,“所以,我带你来见他们。”

容丹桐呼吸一滞,前头想说什么,或者想指责什么,一时间忘的差不多了,半响才绷着一张脸问他:“纪亭亭?”

“嗯。”

“你怎么认识她?”话一出口,容丹桐突然想起了,他那个表妹,在这个世界就是个傻白甜,非常好骗,面对一大群老妖怪,还不知道卖了自己多少次,便又问,“你从她嘴里套了多少话?”

“最后一世的时候。”傅东风眨了眨眼。

“少双?”

“嗯……”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搞在了一起?”微微一顿,容丹桐想起了风烟岭驻地时,纪亭亭那通吼声。便猜测,“你在风烟岭时,套了她话?”

“不是……”

“那你说啊!你吞吞吐吐的,是觉得心虚,还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或者觉得不能跟我实话?”

“都不是。”傅东风勾起容丹桐的长发,轻轻放在唇瓣一吻,神色认真,“你这样压着,我容易走神。”

走神?

“那你接着走神去吧!”容丹桐勾唇一笑,笑容昳丽妖冶,抬腿往对方大腿根部蹭去。

傅东风倒抽一口凉气,细碎的声音溢出唇角。

这声音飘过耳际,容丹桐抬头,目光落在了身下之人的脸上,头发因为这般压着,略有些凌乱,涌起红雾的面容上,浮现隐忍之色,盯着他的目光却极为炽热。

容丹桐突然有些心虚,立刻不动了,但是该问的还是要问,便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傅东风老实不少,这一次乖乖回答:“在天外岛时,我便知道的差不多了。那个时候,丁刀刀在天外岛闭关,亭亭时不时出现,那姑娘许是见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便会跟我说说话……”

容丹桐:……

他表妹简直是自动送上去给人啃。

不说现在的傅东风,就是少双小时候,他表妹也不是对手啊。

“亭亭心大,许是觉得我年幼不知事,便常常走漏嘴,我稍一套话,便差不多都知道了。”

“停。”容丹桐制止他继续说下来,不想听自己表妹卖了多少蠢,捏着傅东风的衣领继续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九重陵的主人是你父母?”

“我怕你不同意。”

容丹桐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会不同意?”

傅东风觉得心间软成一片,温声回答:“因为,你当时并未答应我重新开始。”

“我答应什么答应,你看看我们这样子,哪里像重新开始?”他就差把人推床上干了,容丹桐把最后一句话咽在了喉咙里。

傅东风握住了容丹桐的手,眼底泛出几分惊喜,开口解释:“我父母身份不一般,这次之所以会出现在天虞界,也是我提前打了招呼的原因。”

容丹桐继续盯着他。

傅东风便笑:“我突然告诉他们,我要跟人结为道侣,他们自然对你好奇。他们有意隐瞒,我当然也不会说。而且……以他们两位的性情,我告诉了你,未必是好。”

“丹桐。”他低低唤道,“我母亲,大约很喜欢你,我看的出的。”

容丹桐低头瞅了他许久,半响才松开了手,缓缓起身,嘴上则道:“哪天我带你去见我父母。”

“好。”傅东风回答的非常干脆。

容丹桐默了默,把心中的话问出了口:“为什么答应的这么干脆。”

傅东风从容而坦然:“听亭亭说,这是你们那边的习俗,需要见过双方父母才可以结为道侣。”

“……”

容丹桐眨了眨眼,不知道怎么,突然不想带他去见夜姬或者妙微了。

在容丹桐退开后,傅东风才撑起身子离开棋桌,他拉住了容丹桐的手,笑道:“我小时候的住处在上古便毁了,这里是我父亲制造的幻境,不过凭他们的本事,和真的也差不了多少,我带你去逛逛。”

这里,大概对傅东风真的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容丹桐在他脸上巡视一圈,便点了点头。

傅东风拉着容丹桐的手,快步踏下台阶,流云浅浅笼罩此处,两人衣袂飘动时,时不时将云雾拂散。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你母亲喜欢我?”容丹桐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忍不住问道。

等会儿还要再去见人家父母,说不定还会被盘问一番,容丹桐在肚子中打了一番草稿,比如说“我会好好对你儿子,就算我没饭吃也要让他吃好的”,再比如“我日后定会更加勤奋刻骨修炼,好好保护他,不让他受一丁点儿伤”,或者“以后他说啥就是啥,我肯定哄着他”……

各种乱七八糟的话语在脑海里呼啸而过,搅的容丹桐心里头有点儿虚,他觉得,对方儿子容貌如此可口,身份实力如此之高,家世如此惊人,自己大概还要努力个几千上万年,才能抱得美人归。

这些问题先放在脑后,容丹桐抓住了根本问题。

傅东风多次表示他母亲喜欢自己,可是他母亲喜欢自己哪一点?

容丹桐打算搞清楚后,把那一点优点发扬光大一下。

脚步一顿,傅东风回身,温热的手在容丹桐额头揉了揉:“放心,我不会看错的。”

他转过头,留给容丹桐一个非常秀气的后脑勺,看不到他脸上神色,但是容丹桐能够听出他声音中的愉悦。

“我在九重陵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你身上有我母亲的气息,若是她不喜欢你,便不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凭此来保护你。”

“等等,我以前没见过你母亲。”

“他们那样神神秘秘的,你就是见到了,估计也把他们当成普通人了。”

“那你告诉我,我身上什么时候有你母亲的气息?”

“我以前还未恢复实力和记忆,所以察觉不出,现在回想一下。”傅东风侧首,“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你身上就有我母亲的气息。”

容丹桐微微瞪大眼睛。

“所以,你有什么要问她的,通通问便是。”

“……我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我母亲道号碧婀,我父亲道号玄九。”

“还有什么吗?”

“没了~”

……

踏下台阶的那刻,停在此处的傀儡纷纷行礼,傅东风拉着容丹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几位绝色佳人身边走过。

容丹桐眼角余光瞥到,这几位佳人和今早见到的不是同一批,却同样美的各有风姿,没有一个重样的。

两人踏在鹅卵石小道时,傅东风的声音传入容丹桐耳中:“你对她们感兴趣?”

“有点。”

傅东风轻笑出声:“我小时候对她们也挺感兴趣的。”

树叶沙沙作响,傅东风的声音也带上了怀念之色:“我幼年时,这偌大的地方,只有我一人,我闲的无聊便练字,写着写着就睡着了,有一次趴在桌上睡着时,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墨水溅了一身。”

傅东风指了指脸颊:“就这里,全是墨汁。”

他这句话,让容丹桐有些恍然,面前这人的眉眼仿佛变得稚嫩,眼底还透着少年纯粹的光彩。有一天,那个少年把自己弄成了花脸猫,睡眼惺忪的揉了揉脸,然后惊慌的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黑乎乎的墨汁。

容丹桐噗嗤一声便笑了,安慰:“我以前也嗜睡,在书桌上堆起一叠书,自己便躲在后头呼呼大睡。”

“……那次我一慌神,把墨汁沾在了她们脸上,裙摆上,手臂上。我在那头道歉,她们却根本不在乎,有条不紊的收拾好一切后,再次备上了笔墨纸砚,在我身边侍候着。”

绝色佳人脸上全是墨汁,却依旧挂着最适宜的笑容,停在傅东风身侧。尚且稚嫩的少年写了几个字,一抬头,她们便柔和的问他,需要什么吗?

瞳孔黑白分明,唇上朱红,牙齿皓白,本来白皙的面容却滑落墨水,滑稽又可笑。

她们守了傅东风一整日,第二日,傅东风再次见到她们时,脸上干干净净,裙摆一尘不染。

容丹桐听到这里,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傅东风则道:“我那个时候比较顽,性子一上来,就不管不顾,一手端着砚台,一手提着墨笔,在每个傀儡脸上画画。这个画上一只乌龟,那个画上花猫,这个题字,那个写诗……”

“……你这样很糟糕啊。”容丹桐忍不住出声。

“可是那个时候,没有人会责怪我,那些傀儡只会遵从命令保护我,侍候我。”

踏过小道,是一面开阔的湖泊,朝霞将湖泊染成绚丽的色彩。

容丹桐两人走过时,湖水中便落了两人的影子。

容丹桐默了默,主动拉住傅东风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不都过去了吗?”

因着他的动作,傅东风回首,便揽住他的腰身。

容丹桐轻飘飘的推了他一把:“哎,要是你父母看到了,多不好……”

声音戛然而止。

傅东风将人揽入怀中,身上的冷梅气息沾了容丹桐一身。

容丹桐抬头,白衣青年眉眼间是满满的愉悦和抑制不住的情愫,他在容丹桐容丹桐唇上沾了沾,那气息便将容丹桐淹没。

……

傅东风拉着容丹桐四处闲逛,他自小在这里长大,没有人比他更加熟悉这里,甚至每一处都有他留下的痕迹。

偶尔走到一处,他便垂首,用回忆般的语气告诉容丹桐当年的自己如何如何。

三言两语间,容丹桐便似真的看到了年少的傅东风一般,陪在他身边,走过了那段稚嫩的时光。

容丹桐也不藏私,将以前那些丢脸的事,一一说与对方听。

修真者体力不错,直到夕阳西下,容丹桐依旧不觉得有丝毫疲惫。

天色昏暗时,傅东风拉着他要给他画丹青。容丹桐瞧了眼天色,觉得对方简直是傻了。

然后,容丹桐本着还礼的心思,说道:“那我也给你画一幅丹青吧。”

傅东风便带着容丹桐去了一条回廊,回廊一面是一块空石壁,傅东风便摆出笔墨纸砚,说要在石壁上画一副丹青。

回廊下挂着一盏盏明黄宫灯,边缘垂着青铜铃铛,微风灌入长廊时,风铃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两人停在这里时,脚下落下一圈阴影。

容丹桐哭笑不得:“这是乱涂乱画。”

傅东风回头:“一个字,干不干?”

“干!”容丹桐回答的非常利索。

得了准信后,傅东风便开始研磨,之后沾了沾笔尖后,寻了一个较远的位置提笔便上。

他将衣摆都扎了起来,连同墨发也用缎带松松束在肩头,衬着眉眼更加秀致。如今垂着眼睑,神色极为认真,一副全心全意投入其中的样子。

容丹桐瞧了半响才发现自己有些出神,便摸着下巴思量自己该怎么画,他对自己要求不高,画个大头娃娃便行,于是提笔画了一个圈。

心中非常满意,觉得这个圈,圆的非常标准。

夜空缀上明亮的星子时,容丹桐正在给小人画嘴巴。

傅东风笑起来很好看,唇角微微勾起这么一点,看上去从容不迫,又动人心弦。

这般想着,容丹桐便画了一条弧线,正要落下最后一笔时,一阵怪风吹来,风铃声一下子打乱,混成乱糟糟的一团。

容丹桐侧眸望去,神色冷厉,看清楚的那刻,却有些懵。

平静的湖泊上,云雾涌起,浅白雾气间,慢慢出现一条花街,灯火幢幢,人声鼎沸,就这么凭空出现,又仿佛一直存在于那里。

那一整条街道,都挂着什么‘一览春’‘美人阁’这样的牌匾,挂着红绸缎的楼台中,站出来的姑娘画着精致的妆容,脸上挂着或魅人或惆怅或羞涩的笑容,给过路的行人扔下一条手帕。

绣着春宫景致的手帕飘落到了行人手中,容丹桐便听到了炮竹声。

‘噼里啪啦’声炸开,人群涌动,朝着一个方向兴奋跑去。他们聚集在一起,脸上带着好奇期待,或者挑剔的神色。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在挤成一团时,又有高壮的汉子开始催赶人群。

人群渐渐分开,一个个却拉长脖子,往里头瞧去,就连年幼的孩子,都骑在长辈的肩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歌舞之声传开,被护卫拥簇的马车缓缓而来。马车没有车顶,打扮艳美的花魁舞动纤细的腰肢,朝台下飞出冷媚的眼花。

恰在此时,夜空炸开烟火,一束束火花自夜幕洒落,引的行人驻足观看。

纷纷扰扰,却又热闹非凡的声音近在咫尺,容丹桐不自觉便歪了笔,回神瞧去时,大头小人的嘴巴彻底歪了,本来便生的丑的小人,生的更丑了。

就算容丹桐再自信,对着这张图也说不出一个‘好’字,在转头悄悄瞧了眼灯火阑珊下的白衣青年。

有对比才有突出,容丹桐觉得,自己还是毁了这幅小人图吧。

墨水不好擦拭,容丹桐便打算用术法除去,清洁术到了指尖,正要落在小人上时,容丹桐觉得,面前的小人貌似瞪了自己几眼。

手一抖,清洁术便直接消散,容丹桐仔细瞧去,发现自己刚刚并没有看错。

石壁上拂散出一股灵力,溢出墙面时,石壁上那丑丑的仙人便睁开了眼睛,‘活’了过来。

小人从石壁上爬了下来,朝着容丹桐笑,声音清雅:“丹桐。”

……和傅东风一模一样的声音。

然而,这大头小人本来就丑,容丹桐刚刚画歪了嘴,嘴巴撇到了额头上,这样一笑,实在惊悚。

当小人用傅东风的声音,用和傅东风同样的语调叫容丹桐的名字,附送上这么一笑……

容丹桐默默捂上了脸。

“那是蜃湖,每到夜晚,湖面上都会浮现海市蜃楼,没有一次重样。”傅东风清淡平和的声音传入耳中,“你要是感兴趣,可以上去瞧一瞧,蜃湖上的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他们看不见我们,就跟隔了一个世界似的,天明之时,一切都会消失。”

容丹桐回眸,便见傅东风将笔搁在架子上,眸子在蜃湖的方向看了好一会,问他:“要不要上去看看?”

烟火又一次在夜幕炸开,湖面上的花街更加热闹了几分,花魁姿态婀娜的踏上了高台,缓缓扭动腰肢,姿势一分不差,夜风便将她手上的菱纱吹开。

人群惊艳,更加激动了几分。

容丹桐从花魁脸上挪开,落在了傅东风身上,突然笑了:“不去。”

傅东风神色不变,笑答:“那便不去。”

容丹桐将话语接了下去:“……那姑娘还没你生的好看,我才不去,看她不如看你。”

“……”傅东风哑然失笑,正要开口,便有人用他的声音回答了。

“丹桐,在我眼里,你才是最好看最重要的。”

两人顺着声音的方向低头瞧去,大头小人抱住了容丹桐的腿,一脸深情。紧接着,小人咧开‘血盆大口’,一个跃起,便在容丹桐脸上亲了一口,化为一阵灵力,消散于空中。

“……”

场面一度寂静,容丹桐石化当场。

半响,傅东风轻笑:“很可爱。”

容丹桐瞥了他一眼,眼中明明白白写着:你莫不是眼瘸?

傅东风抬手指了指石壁,又道:“这是点睛壁,不管画什么,都能成真,唯一的缺点就是,持续的时间太短。”

他的声音如夜间湖泊,似沉静又格外醉人。

容丹桐正要说话,便看到傅东风身后,慢慢走出一人。

那男子头发鸦青,身段风流,一袭红衫猎猎。容丹桐想,这便是‘自己’了,不同于他那‘画啥啥毁’的画技,傅东风属于大师级别。

然而,那男子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时,容丹桐张了张嘴,噗嗤一声笑了,笑的左揺右晃:“怎么没有脸?”

那男子不管是身段还是气质,同容丹桐一般无二,可是该有脸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

容丹桐一边笑一边朝着傅东风挥手:“快快快,快去把脸画上。”

“画不了。”傅东风弯了弯眉眼,“怎么画都不会比你好看,干脆就不画了。”

刚刚调戏完人的容丹桐没多久便遭到了反击。

他低咳一声,脸上却止不住的烧红,觉得两人的对话,挺……羞耻的。

那无脸男子很快便消失,闹了这么久后,两人也闹不下去了,便坐在台阶上,瞧着湖面上的热闹景象发呆。

风铃徐徐响起,‘叮当叮当’的,仿佛催眠曲一般。

傅东风肩膀上一重,却是容丹桐靠了过来,枕在了他肩上。

傅东风的手撑着台阶,微微侧头,落在了容丹桐身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容丹桐的鼻尖,而容丹桐的长发则散在了衣袍上,落在了傅东风的掌心。

烟火笼罩,傅东风缓缓阖眸,唇角却始终上扬。

第二日,旭日东升。

第一缕光线洒落湖泊上时,昨夜的海市蜃楼,便如光中泡沫,破碎于无痕。

容丹桐醒过来时,躺在了一人的怀抱中,头贴着傅东风的胸膛。

在他睁开眼的那刻,傅东风同时睁眸,清晨的光线透过明澈的眸子,如同湖面水波一般柔和。

“要不要我抱你起来?”傅东风垂首,低笑。

容丹桐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轻轻搭在他腰间的手臂便用了几分力气,臀部也贴上了掌心,随着一失重,整个便被抱了起来。

容丹桐下意识环过了他的肩膀,一脸懵:“哎……你还真抱啊,快放我下来,我们不开玩笑。”

“不放。”傅东风斩钉截铁的回答他。

便在这时,回廊走来一对男女,正巧同他们面对面碰上。

“……”

“噗。”男子促狭而笑,“一大早的,倒是挺精神。”

女子接着开口:“需不需要我和你爹回避?”

傅东风默了默,乖乖放下了容丹桐。

莆一落地,容丹桐便眨了眨眼,昨日的记忆全部回归,他想起了傅东风的话,知道了他父母的名号。然而,他身为晚辈,是不可能喊道号的,便选了一个不会出错的称呼。

“伯父,伯母。”

碧婀温雅一笑,拉着玄九的手臂说道:“是个好孩子,师弟,你说是不是?”

这样几个字,却让容丹桐心底有些紧张,眸子不由落在身穿墨字白袍的男子身上。

玄九微微颌首,回答:“的确。”

容丹桐的心稍稍一落。

傅东风反复说过他母亲喜欢自己,可是从他的表现,也能看的出他父亲玄九,大概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四人面对着面,一句未语。

傅东风便拉住了玄九的衣摆,神色恳求:“父亲,我有事要同你说。”

玄九似笑非笑的看了傅东风一眼,便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两人踏过回廊,拐了几个弯,直到看不到后面之人时,傅东风便松了手,垂眸说道:“母亲向来大方,她私下见丹桐,定然会有东西给他……”

“你这话是说我小气?”

“父亲曾经说过,要将九重陵给我玩,我当时没要。”

玄九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傅东风抬眸,笑意温和:“丹桐很喜欢这东西。”

玄九勾了勾唇,露出极轻的笑容,那笑容同容丹桐见到的完全不一样,冰冷而剔透,仿佛将众生看做蝼蚁,然而眉梢眼角,却是压不住的妖冶。

夜姬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然而,便是夜姬,在这一笑面前,也会黯然失色。

玄九抬手,在傅东风头顶揉了揉:“拐弯抹角。”

——

蜃湖中央,修了一座凉亭,凉亭和湖岸连接着一条窄窄的木板路。容丹桐便跟在傅东风的母亲、碧婀仙子的后头,往那边走去,没走出几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便拉住了碧婀的裙摆。

容丹桐低头瞧去,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只小黄狗,比起大变模样的农家夫妇,这只小黄狗倒是一点儿没变,如今正摇着尾巴,讨好碧婀。

碧婀轻轻一瞥:“小黄,你什么时候治一治你那胆小的毛病?这么多年了,你一见到师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小黄狗立刻耸拉着身体。

碧婀拿脚踢了踢他:“快变回原样。”

小黄狗呜咽一声,退出一段距离后,身上便冒出浓郁的火灵力,灵力成海,汹涌而起,小黄狗便在火焰中越变越大,橙色火焰包裹不住他的身躯,落下一条覆盖金红鳞甲的腿。

“吼——”

声震天地,火焰中的黑影威风凛凛。

碧婀淡淡瞥过去一眼:“还记得你上次拆了屋子的后果吗?”

那威风凛凛的黑影立刻僵住,停止了增长,可怜巴巴的蹲下身子,委屈的呜咽两声。

火焰散去,容丹桐这才看清楚小黄的真身……那是一只火麒麟!

“你便在这里守着。”碧婀露出端庄温雅的笑容,“知道了吗?”

小黄立刻恢复了精神,表示它一定好好完成任务。

容丹桐跟在碧婀后头,踏在湖面木板上时,笑问:“小黄很怕伯父。”

他本是没话找话,没想到碧婀却回答了他。

“师弟曾经削断了小黄的四肢,在小黄痛苦哀嚎时,砍下了它的头颅,从它的尸体上踩过,所以,小黄一见到他就怕,为了不堕自己火麒麟的威风,又要硬撑着。”

“……”容丹桐为小黄默哀了片刻后,便笑了笑,神色轻松,“小黄是你后头收服的?”

“非也。”碧婀抬手掀开纱帐,踏入凉亭前,侧眸笑答,“小黄是我亲自养大的,师弟对小黄动手前,我同小黄相伴了三千年。”

容丹桐喉结划动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碧婀却如同说起别人的故事一般,极为淡然道:“他踏过小黄的尸首,扭断了我的脖子,撕裂了我大半魂魄,逼得我不得不以残魂转世。”

“伯母……”容丹桐抖着唇唤道。

“当然,我后头毁了他的道心,害的他修为尽毁,沦为凡人,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容丹桐觉得,她大概真的不是讲自己的故事,不然为何如此镇定?话语间没有任何伤痛。

“过来,陪我好好说说话。”碧婀踏入凉亭,落座之后,朝着容丹桐招了招手,“我可以给你讲故事。”

容丹桐在碧婀面前落座,碧婀便摆出了许多灵果,柔声问容丹桐,喜欢什么口味。

容丹桐随手挑了一个,礼貌性的吃了一口……纯净的灵力涌入经脉,隐约含着容丹桐从来没有见过的灵力,那股细小的灵力流淌过容丹桐经脉,就这么一圈,容丹桐竟然觉得自己的灵力增长了几分。

他可不是修为低微的时候,他现在到了分神期,世间大半珍宝对他都没了用处,而这灵果……

“这是仙果?”

“仙果?”碧婀垂眸一笑,“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不过这果肉里含着一丝仙气,刚好可以入口。”

容丹桐默默吃掉一个后,手心又被塞入了第二个。

容丹桐看着碧婀祥和的眉眼,这下终于肯定了傅东风的话,他娘亲,大约真的挺喜欢自己。

然而,容丹桐却吃不下了,灵果拢入掌心,容丹桐问道:“伯母,你以前同伯父关系不好?”

问这句话时,容丹桐并无顾忌,因为首先说起这个话题的,便是面前的女子。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她,她沉思许久,最后唇瓣化开了笑意:“怎么会不好,多次同生共死,而且,要是不好,我也不会为他生下东风了。”

“那为何……”容丹桐忍不住多想,难道如今那个处处让着自己夫人的男人,以前是个渣?

碧婀却只是轻飘飘的落下两字:“道争。”

随后,又补充:“当时,若不是他先动手,估计最后我也会忍不住动手。”

容丹桐无法理解。

碧婀便解释:“若是成道之路只有一条,只有一人可走,你会选择身边之人,还是追求超脱世界的力量?”

容丹桐顿了顿,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后,他慎重回答:“就不能另走出一条路吗?”

“近在咫尺的道,和虚无缥缈的希望,自然是触手可及的东西更好。”碧婀摇了摇头,眸子中带着修士天生的冷然。

为了求道之路,可以舍弃一切。

容丹桐想起了那盘不相上下的棋局,若是玄九不退让自己的夫人,这盘棋局会走向什么结局?

定然是一番龙争虎斗。

然而,结局却是好的,不管过去如何,容丹桐看到的却是执手相伴的一对道侣。

“我和他争斗最惨烈时,正是东风刚刚出世之时。我瞒下东风的存在,将他置于天玄境内部,由一群傀儡照顾他,便离开了这里。”

“最后我赢了,赢的原因却是……他放不下我。”

碧婀的声音缓缓传开,前面都是极为冷静的叙述,后面却带上了一丝愧疚。

“但是,我不是个好母亲,他也不是个好父亲,我们为了自己,都忽视了自己的孩子。”

“让他在这地方独自一人长大。”

待碧婀终于记起来自己的孩子时,脆弱的婴孩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

碧婀再次踏入这里时,正是夜晚,那个少年一个人坐在湖岸浅眠,碧婀走进时,裙摆拂过青草地,发出沙沙声,他睁开了眼睛,从碧婀身边走过。

神色漠然,没有丝毫波动。

他以为,那是新的海市蜃楼。

碧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明白,她大概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傅东风对容丹桐说,他小时候很顽,提着笔在侍女的脸上画上乌龟,当时容丹桐还想,不就是画了一只王八吗?

他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是傅东风却笑的极为好看,抱住他便要吻到七荤八素为止。

但是碧婀却说,傅东风小时候,是把那些教他说话,教他写字的傀儡,当成自己的亲人。

他拉着最亲近的侍女,叽叽喳喳的问着许多问题,天真又烂漫。

那些傀儡会耐心的解答,就算自己的小主人做错了事,也不会有任何生气。

但是年幼的孩子从书籍中,知道自己错了,便学着去弥补,他想逗她们开心,便绞尽脑汁的想办法。

可是,不管他做了什么,那些傀儡都只会柔声问他,需要什么吗?而不是因为傅东风的举动,欣慰而笑。

他们的感情不对等。

年幼的孩子把她们当成一切,可是傀儡是没有感情的,这是随着年岁渐长的傅东风,最明白的一件事。

说道这里,碧婀轻轻感叹:“我错过了他陪他长大的机会,永远看不到他小时候,青涩的模样,还让他养成了一副倔强脾性。”

“蜃湖,点睛墙……这些东西,都是他用来解闷的吗?”

碧婀轻轻点头。

容丹桐便想,原来他昨日是想跟自己分享少年时期的一切吗?

第227章

容丹桐垂着头,一时间有些后悔,他觉得他昨日应该多陪陪傅东风的。

也许他该拉着傅东风去蜃湖上浮现的花街游荡一圈,虽然他们跟花街隔了一个世界,但是也不要紧,至少身边有对方。或者他可以在石壁上多画几个小人,画的丑了也不要紧,慢慢的画一晚上,画出傅东风的神态来……

许是容丹桐沉默太久,碧婀便笑着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只算出你跟东风有缘,却没想到是这种缘分。”

一句话将沉思的容丹桐惊醒,容丹桐眨了眨眼,目露疑惑:“我并没有见过伯母您。”

碧婀弯了弯眉眼:“那个时候,你的魂魄刚刚离体,浑浑噩噩的,自然不记得我。”

呼吸一滞,容丹桐语速有些急:“是您带我来的这里?”

碧婀坐姿端正,眸光柔和的落在容丹桐身上,在容丹桐问出这个问题后,便点了点头,浓墨发间的金步摇微晃,明亮的有些灼眼。

“为什么?”容丹桐盯着碧婀,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答案,或者原因。

长风掠过湖面,将纱帐撩起,碧婀倾身,柔白的指尖点在了容丹桐的眉心。

容丹桐根本来不及反应,纯净的灵力便流淌入体内,瞬间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指腹离开他的眉心,碧婀再次落座,问他:“舒服点了吗?”

“……”容丹桐默了默,不由挠了挠头。

碧婀往外头瞧了几眼,土丘大小的火麒麟安分的趴在湖岸,似乎在尽忠职守的守着两人,时不时抓一抓空气,很是闲适。便拢了拢黑色披肩,回头不急不缓道:“看来他们两个很识相,不会这么快回来打搅我们。”

容丹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句,却由衷的笑了笑。不管过去如何,傅东风的父母现在关系是真的不错。

“唔……”碧婀垂眸回忆了片刻,唇角绽开笑容,“你知道东风转世九次的原因吗?”

“成仙之道?”

碧婀点了点头,缓缓开口:“东风是我还未飞升之前怀上的孩子,但是我生下他时,已经踏入大乘期。”

容丹桐如今是分神期,分神之上是渡劫,贤者和傅东风目前都是这一级别的大能。

渡劫之上则是大乘期,大乘期又称为大乘飞升,踏入大乘期的修士,则是世人口中的真真正正的仙人,也就是大乘仙人。

虽然先前傅东风便承认了他父母是仙人,但是真的听到她母亲这么说,容丹桐还是不由生出敬仰之情。唯有真正走上修炼一途,才知道修炼之苦,而能够踏入大乘期,这女子所经历的一切,远非现在的他可以想象。

碧婀接着说道:“我和他父亲都已飞升,所以东风一出生便是仙胎,身负道体,体内自成金丹……”

“他一出世就是金丹期?”

“嗯。”

容丹桐:人和人大概真不能比。

他突然记起宁府宅院中,他跟傅东风说,就是修士还未修炼之前,也是凡人,需要吃喝拉撒时,傅东风为何笑了。

如果傅东风一出世便是金丹期,他还真不需要吃喝拉撒。

碧婀却道:“他还太过年幼,根本掌控不了这份实力,在他还未懂事之前,这份资质,于他而言,弊大于利。我探明白他的资质之后,离开天玄境之前,桎梏了他的灵力。”

大乘仙人出手,婴孩的灵力被封的一丝不剩,在禁制还未解开之前,傅东风小时候,便是一个凡人,一个体质特殊的凡人,这个‘特殊’,却是指他比普通孩子还不如。

“因为灵力被封,却又身负道体的原因。他小时候身子骨很弱,一点小风雨就会大病上一场,还特别嗜睡,时不时便会昏睡好几日。”

碧婀轻叹:“这是我早便料到的后果,我本想等他七八岁时解开他身体的禁制,可是那个时候,我跟他父亲……唉,等我赢了他父亲时,已经过去了十七年,耽误他十七年,也让他当了十七年的凡人。”

留在此处的傀儡尽心尽力的照顾小主人一切,其中便包括修炼,可是没有任何灵力的傅东风根本无法修炼,一直当成典籍背诵,直到碧婀回来他才知道,原来世上真有修真一事。

傅东风在这里待的太久,性子极为孤傲,碧婀毫无办法,便将他送到了无为宗。

无为宗在上古便赫赫有名,门内弟子极为出众,在灵力浓郁的上古,二十几岁结丹的,比比皆是,十来岁结丹的天才也并非没有。

傅东风那个时候,已经十七,空有金丹修为,却没有丝毫修炼基础,也就是说,他要从头开始。

碧婀自然不会舍得他从最底层开始,便托了无为宗宗主照料于他。以碧婀的身份,无为宗自然不会推脱。

然而便是无为宗再怎么平和,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毫无修为,却颇得长辈照顾喜爱小子,难免招同门师兄弟冷眼。

特别是傅东风当初的性子,并不招人喜欢。

一个连表情都没几分,性子还特别古怪的小子,同门师兄弟没少找他茬。

这些事,碧婀并非不知,无为宗宗主自然也看的到,然而,这却是傅东风必须经过的坎。

只能他自己走,别人能替他铺好前进的道路,却并不能扶着他走。

修真之路,向来踽踽独行。便是执手而行的道侣,也最多双修互利,真正的大突破是无法帮助对方的。

傅东风一开始,是师兄弟间最弱小的一个。

秘境修炼,他只能远远站在那里,看着年轻的弟子相互鼓励踏入秘境,他修为不够,进去无异于送死。同门游玩,那些弟子说说笑笑,他便抱着双腿静静瞧着……

后来他干脆自己一人待着,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之上。

傅东风本便天生道体,又悟性超群,再加上他比谁都勤奋刻苦,没几年实力便是天翻地覆。

门派大比之上,他再次站到众人面前,轻而易举的击败所有师兄弟,那个时候,无为宗弟子简直是一脸懵,懵的不是他的实力,而是……这人是谁啊?

之后,傅东风势如破竹,修为节节攀升,以令人惊叹的速度,赶上那些前辈,并且迅速超过。

这般速度,便是那帮渡劫期大能,也忍不住各种猜测,所以景明才会觉得,清净剑尊傅东风是仙人转世,因为他进阶的速度太离谱了。

听到这里,前头郁闷了好一会儿的容丹桐勾了勾唇,绽开愉悦的笑容。

他就说嘛,傅东风怎么可能是小可怜。

“东风小时候性子孤傲倔强不服输,可是他修为低,比不上别人,有什么事都只能往肚子里吞,后来实力上去了,有段时间便变得狂妄肆意……”说道这里,碧婀无奈的摇了摇头,“都不是什么招人喜欢的性子,至少比起以前,会装模作样了些。”

不知怎么,容丹桐突然想起了傅东风那几次转世,莫名觉得……骨子里的东西,真是一点不变。

“那后来呢?”容丹桐问道。

“我觉得他这性子,该压一压,便同无为宗主商量了一下。”

“商量?”

碧婀眼中闪着柔波:“给他取个道号,我考虑了许久,觉得清净两字挺好的,于是,在他踏入分神期后,给他冠上了清净两字,希望他日后清净一些,别闹得太厉害。”

“噗嗤。”容丹桐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至清至净的清净剑尊就是这么来的?

碧婀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但是这两个字不太管用,刚刚为他取了这个道号,他便出门历练,四处挑战,闹得鸡飞狗跳。回无为宗时,已经踏入了渡劫期,清净剑尊这个名号,可是他自己亲手打下来的。”

“进入渡劫期后,他倒是安稳了不少,常年居于尧光峰,不是闭关就是闯荡秘境,偶尔在众人面前露面,便是如今的这个模样了。”

随着碧婀的叙述,容丹桐倒是想起了九重陵第一次见到傅东风的场景,立于界木之上的白衣青年从容淡然,话语之间,却是处处紧逼。

看他模样,觉得‘清净’两字在适合不过了,观他言行,却狂妄肆意至极。

容丹桐又想,他在自己面前倒是一副好脾气,跟碧婀口中的那个傅东风像是两个人。

容丹桐听得入迷,便再次追问。

“之后他便再次搬入天玄境,居住在天玄境的,大多都是渡劫期修士,他们修为相当,倒是合的来。”

关于天玄境一事,容丹桐倒是清楚一些,都是从景明那里知道的,在景明口中,他们一群渡劫期修士,因为修为很难提升,便常常聚在一起讲玄论道,喝酒品茶,赏花赏月,日子过的很是清闲。

要是觉得无聊,便相互切磋一下,切磋一番后,还是觉得无聊,就多拉几个人切磋。

活的太久,那群渡劫期修士一个个的,皆是肆意妄为之辈,像霄霁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宠着小娃娃的人,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安分人。

而后,便是那场毁了上古的争斗……

待尘埃落定后,傅东风便沉睡转世。

说到这里,容丹桐顿了顿,便问:“成仙之路,就必须转世九次吗?”

碧婀摇了摇头:“这是他的劫。”

“他天生道体,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跨入渡劫期,然而这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该有的考验,该受的磨难,一样都不会少。”

修炼速度过快造成的后果便是心境跟不上,心境跟不上便会被心魔所缠,一不小心便会堕入魔道。傅东风修炼如此之快,加诸于他身上的心魔,只会更加可怕。

所以,踏入渡劫期后,傅东风反倒常年闭关,提升心境。

如此数千年过去,他倒是将心魔压了下去。对于这一点,便是碧婀也不由带上了几分骄傲的语气,笑道:“他倒是道心坚定。”

修炼极快,到底占了资质的便宜,但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压下心魔,却只能完完全全靠自己。

可是要想踏入大乘期的话,这些还远远不够。

傅东风还来不及思考接下来的路,那群闲的没事干的渡劫期修士便捅破了天,他刚刚出关,便要收拾烂摊子。

劳心劳力好一阵子后,他才解决此事。

而结果,极为惨烈,高阶修士陨落的差不多,无数宗门直接消失在历史的长河。

傅东风站在荒芜一片的天玄境,沉默了许久。之后便立下石碑,刻下天障之地四字。

世间再无天玄境,唯有埋着无数残骸的天障之地。

他分开风沙,挥袖离开时,察觉到了自己的机缘,便回了剑冢,沉睡万年。

九世转世,九世化梦之道,便是他必须要走的成仙之路。

历经完全不同的九次人生,磨砺心境。成则道心圆满,大乘飞升。败则沦为邪魔,道基尽毁。

“这是他一人的路,不管是我,还是他父亲都无法干预,只能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够同我们比肩。”碧婀轻轻一叹,神色有些无奈。

她指了指天际,又道:“那段时日,我和他父亲便游历于三千世界,见见不同的风光,然后,我便来到了你那个世界。”

“……”

碧婀眨了眨眼,温雅端庄的女子便多出几分少女般的灵动。

容丹桐张大嘴巴,这下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行走于三千世界的仙人眼神淡漠,本欲直接离去,便在这时,心中陡然悸痛。她惊愕回首,便对上了玄九风雨欲来的眸子。

能够同时牵动两人的,唯有他们的独子。

他们的目光穿透三千世界,直指天虞界,瞬间便寻到了傅东风的转世。

“那是东风的第七世,才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还有些稚嫩,衣服上沾了泥土草屑,身上全是鞭痕,随便动一动,伤口便裂开,将衣服全部沾湿。他死命的跑,但是他断了一条腿,身上又全是伤,怎么也跑不快。”

容丹桐愣了愣。

碧婀神色极淡,声音宛如梦呓,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被碎石块绊倒,跌在地面之前,被人揪着头发扭了回来。抓住他头发的人,年纪也不太,只比东风那一世大一两岁的样子。”

“我?”容丹桐的声音抖了抖。

那少年任性而不知世事,只知道自己被一个奴仆伤了,便像受到极大的伤害一般,穷追不舍,揪着人头发,瞪大眼睛怒骂:贱人,你这种卑微下贱之人居然敢伤我……

笙莲就像一个破布娃娃,被拽着头发撞来撞去,他想反抗,但是失血过多后,手脚软的像面条,只觉得寒冷入骨,连眼前的人都看不太清楚。

那少年松开了手时,笙莲便跌进了杂草堆里,被草叶子划破了脸。

“你居然还敢反抗?”

那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些委屈,好像受到最大伤害是自己一般。

笙莲想爬起来,像一条蠕虫一般,颤抖着身子,才刚刚拱起肩背,背部便遭到了重击。

他明明已经不太能够感受到痛了,被白骨鞭抽中时,依旧觉得一片火辣。刚刚积聚的力道一散,他的脸便撞上了翻开的泥巴中。

鞭子如雨水落下,带着火辣辣的痛觉,笙莲咬牙捏住了白骨鞭,那少年更加恼怒,夺回长鞭后,一鞭甩在了他脸上。

长鞭自额角划下眼睑,脸上是长长的血痕,白骨鞭再一次被少年握入掌心中,卷破了笙莲的眼珠子。

笙莲半边眼睛瞎了,另一边却直勾勾的盯住他,脸上全是血,被这目光盯着,那少年一时间又是心虚又是害怕,随后是陡然而生的恶胆。

一个逃奴而已,杀了他也没人怪自己。

笙莲气息消散,眼珠子被挖下前,见到了一团火焰,随后是最温柔的声音。

“笙莲,别怕。”

……这便是最初的劫。

——

“我不怕他受苦,不怕他受累,他是我和师弟的孩子,更是一个修士,不历经磨难,如何能够超脱三千世界?”碧婀的声音极为浅淡,说到最后一句时,眼睛里似乎落了山巅的雪,玲珑剔透又冰寒彻骨,历经岁月之后,化为终年不化的雪山。

“可是……”碧婀的声音软了几分,“他到底是我的孩子,我和他父亲都亏欠他良多。身为他的母亲,我能够狠下心肠看他受尽磨砺,但是我绝对不想看到他彻底失败。”

容丹桐垂着头,一句话未语。

“九世转世,心魔也将如影随形,前面心魔尚且潜伏,这一世开始,心魔埋下因果,等待最后一世,彻底爆发。”

那个时候,碧婀便看到了傅东风的未来,他将会被心魔所惑,选择魔道,万年道基化为乌有。

若是能够以魔的身份,踏入大乘期,碧婀也会尊重自己孩子的选择,可是他却会为了金瑶衣,永远驻足不前,这是碧婀无法容忍的。

何况,被心魔迷惑成这个样子,还是她原先的儿子吗?

“所以,你选择了我?”容丹桐轻语。

“我那个时候,回头看到了你,这般纯净的魂魄,的确少有,你魂魄离体的那刻,那些污秽东西,便在撕咬你的魂魄。”碧婀的手搭在了容丹桐的额头,非常温柔,“魂魄纯不纯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跟我儿有缘。”

“然后,你便带我来了这个世界?”容丹桐问这句话时,眼底带上了疑惑。

若是原身真的杀了笙莲,挖去了他眼睛的话,为什么他醒来之时,一切都没有开始?

似乎知道他的疑惑,碧婀眼底一片明澈,声音很轻:“我逆转了整个天虞界的时间。”

逆转时间……

“干预一个世界的因果,天虞界当即将我和师弟驱逐,而这件事也被如今的天虞界主察觉,他虽然不知道我逆转了什么,却设下限制,导致我和师弟至今不能以真身进入天虞界。”说到这里,碧婀补充,“天虞界主,便是众魔域那位贤者,他无法踏入大乘期,无法踏出天虞界,但是他掌握着天虞界的界心,在天虞界内部,便是我们也要避他锋芒。”

毕竟,云清无法对碧婀他们两个怎么样,却能对天虞界做点什么。

“你这具身体,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将原本的魂魄送去转世,将你的魂魄放入其中,这便是事情的始末。”

死过一次的身体,加上刚刚离体的魂魄,这样组合起来,这具身体破破烂烂,随时会再死一次,碧婀便修复了他的身体,留下自己的一道气息。

“我……”容丹桐张了张嘴。

“我要感谢你。”碧婀揉了揉他的额头,打断了他的话。

容丹桐苦笑:“我还是害死了笙莲。”

“那是他逃不开的劫难,别放在心上。”碧婀想了想,便开了个玩笑,“反正他也不止死这么一次。”

容丹桐觉得,他笑不出。

碧婀便告诉他:“第九世时,你找到了他,没有让他沦为魔物。后来,你又唤醒了他的神志……”

稍稍一顿后,碧婀又道:“我到底不是你们两个,无法体会你的心情,但是他那一世,在清醒之时自刎,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被心魔侵蚀心神,自刎结束这一世,所以,傅东风重新苏醒,便是完完整整的他。

容丹桐眨了眨眼,最后低笑:“谢谢您。”

其实,他的心结,在傅东风陪他走过这一路后,便解开了大半,可是解开心结,不代表再次提及此事时,心中不会悸动。

碧婀便笑了笑,说道:“我将你从恶灵手中救出,又带你来到这个世界,我想,我该对你有恩才对。可是世间最难界定的,便是因果,你改变了东风的因果,而我在最初,也没有问过你一句:你愿不愿意。”

容丹桐想了想:“如果你问我,我大概是愿意的。”

这个世界太过精彩,而他,能够活过来,经历种种,已经很好了。

“可是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面对全然陌生的东西,面对随时会丧命的情况,定然会惶恐不安,而这些,都是我为了一己之私而带给你的。”稍稍停顿,碧婀笑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我能做到,我都能寻来给你。”

一位大乘仙人许下如此承诺,实在是莫大的机缘。

容丹桐垂眸想了片刻,却最终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并非他淡然,而是仔细想一想这么多年来的因果,其实,全部都抵消了。除了这些外,碧婀又不欠他什么,何况眼前这位还是傅东风的母亲。

似乎没想到容丹桐会拒绝,碧婀有些意外。劝解:“不说别的,东风认定了你,带你来见我们,我们做长辈的,也该那出些见面礼来。”

本来还有些沉重的容丹桐,听到傅东风的母亲说出这一句话,脸上瞬间红了大半。

“哈哈。”碧婀笑了起来,又提议:“你要是什么都看不上的话,我可以把我儿子给你,你要不要?”

大概是……要吧?

容丹桐认真的想。

——

容丹桐又听碧婀说了许多,他认真应答几声,两人便相处的极为愉快。

碧婀会跟容丹桐说一说自己的陈年趣事,或者告诉他,傅东风小时候干了什么她恼火的事,又做了什么让她欣慰的事。

两人说说笑笑时,地面震了几下,连同湖水也泛起了大片漪涟。

凉亭中的声音消散,紧接着,一只玉白的手掀开了纱帐,露出碧婀层叠的淡紫色袖子。

纱帐完全拉开,容丹桐的身影也随之出现,两人站在栏杆边往湖岸瞧去。

“吼——”

金红鳞片的火麒麟怒吼,看上去威风凛凛,然而,容丹桐却注意到,小黄整只腿都在抖啊抖,就差哆哆嗦嗦蜷缩成一团了。

廊角处,拐出一男子,那男子斜睨一眼,火麒麟瞬间呜咽一声,吓得整个都趴下了。

这人正是玄九。

随着玄九出现,傅东风紧随其后,拂开风铃朝着这边走来。

火麒麟见到玄九时,吓得半死,看到傅东风时,却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亮的冒火星子。

傅东风冲它挥了挥手,火麒麟便逐渐缩小,没一会儿,刚刚那只庞然大物便变成了一只摇着尾巴的小黄狗,小黄狗想跑到傅东风跟前撒娇,却因为玄九而止步不前。

一会儿兴冲冲的冲出几步,一会儿又怯生生的缩了回来。

玄九停在栏杆边上,眼中透出笑意:“师姐。”

碧婀走在前头,容丹桐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湖面上那条狭窄的木板路走来。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小黄狗欢快的叫了几声,摇着尾巴,朝着自己主人扑去,还没有扑到碧婀的裙摆,就被碧婀轻轻踢开。

碧婀斜睨它一眼:“别闹。”

小黄狗顿时委屈了,容丹桐多了看小黄狗一眼,终于想起了被他遗忘多时的小珠子,觉得小黄狗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和小珠子一模一样。

容丹桐想了想,再次联系了小珠子,在接触玄机珠的那刻,小珠子哭的惊天动地。

“哇啊啊啊!”

容丹桐冷着瞧着他,很好,哭的很大声,眼睛里却连水雾都没有,纯属做戏。

于是容丹桐冷酷无情道:“再哭我就走了。”

声音戛然而止,小珠子可怜兮兮的瘪嘴:“主人~”

“我待会儿放你出来,让你见一见九重陵的主人,但是你不能哭闹。”

小珠子眼睛立刻亮了,跟两颗小星星似的,不停的点头,向着容丹桐保证:“我一定会乖乖听话。”

得到保证,容丹桐踏上湖岸的青草地上时,便伸手一点,将小珠子放了出来。

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落在地面,变跟小狗似的,皱着鼻尖嗅来嗅去,寻找九重陵的气息。从左边嗅到右边时,小珠子便睁开了眼睛,朝那个方向看去。

在见到玄九的那刻,呆了呆,随后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玄九同傅东风站在廊角下,等着碧婀和容丹桐。

小珠子却一马当先冲了过来,在他乐呵呵想要扑进玄九怀里时,玄九垂眸,淡淡扫过他一眼,小珠子立刻如炸毛的小兽一般,僵在了原地,连手都来不及收回。

碧婀拉着容丹桐从小珠子身边走过,玄九便挪开了目光,落在了碧婀身上,笑道:“我和东风做了些糕点,就等你们两个过来吃。”

“好啊。”碧婀松开了容丹桐的手臂,挽住了玄九的胳膊,歪着头笑,“我还没吃过你们父子两个一起做的吃食。”

“不会让你失望的。”两人如同最寻常的恩爱夫妻,顺着长廊走去。

容丹桐侧首,望向傅东风,他正瞧着自己,一眨不眨。

“走吧。”傅东风伸出了手。

“好。”容丹桐低笑,拉住了对方的手,跟在玄九碧婀的后头。

小珠子僵着身子,手臂还呈张开的样子,此时特别委屈的眨巴眨巴眼睛。然而,容丹桐并没有理他。

忍住不哭,小珠子发现,只有脚边那只小黄狗和他相伴,最重要的是,小黄狗也是可怜兮兮的样子,和他特别像难兄难弟。

小珠子便跟小黄狗走在了后头。

回廊边缘,种着一排排树木,翠色树叶遮挡光线,落下零碎光点,偶尔有枝桠穿过屋檐,在回廊边冒出一个头来。

四人一器灵一条小黄狗从这里走过时,容丹桐放慢了脚步,傅东风便随之放慢。

碧婀两人一个拐弯消失,小珠子和小黄狗超过了容丹桐两人,随着碧婀两人拐弯。

待没有旁人后,容丹桐便停下了脚步,盯着傅东风瞧。

傅东风的衣摆上落下细碎的光点,不解的‘嗯?’了一声。

之后,傅东风便被容丹桐抵在墙壁上亲了一下。

傅东风抬手,白净修长的手指在脸上触过,恍然告诉容丹桐:“我父母瞧见了。”

容丹桐搂着他的腰,得意而笑:“瞧见就瞧见呗,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母亲刚刚可说了……”

“说了什么?”傅东风歪了歪头,用极轻的声音问他。

“她说,把你给我了。”

傅东风:“……”

“你都是我的了,还怕看?”容丹桐笑容非常灿烂。

“我也有话跟你说。”傅东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悄悄上扬。

“什么?”

容丹桐刚刚问出口,傅东风便握住了他的手,在他掌心塞入一物,微凉圆滑的东西落入掌心,容丹桐疑惑瞧去,发现是一把木制钥匙,用一条红线圈着,他握住时,红线自他掌心垂落,被风轻轻拂起。

“这是九重陵的钥匙,你若是想进入九重陵,随时可以凭借这把钥匙进入其中,只要你愿意,随时可是指使器灵,进入任何一重。”

容丹桐抽了抽嘴角,一时间哭笑不得。

傅东风又道:“等你踏入渡劫期,便可以炼化这把钥匙,成为九重陵新的主人。”

容丹桐握住钥匙的手抖了抖,若是刚刚那句话他是哭笑不得的话,现在便是目瞪口呆了。

“我说,你跟你父亲说了什么?”

“这是他给你的见面礼,没别的意思。”傅东风如此回答。

然而,他如此回答,容丹桐更觉得他做了什么了。

“还有一事。”傅东风眉眼盈着清浅的笑意。不等容丹桐回答,他便道:“我仔细考虑过了,若是我们能踏入大乘期,我想去你的世界看一看。”

“……那个时候,估计一切都没了。”就算容丹桐对自己再自信,觉得自己肯定能够大乘飞升,可是他很清楚,那要无数年后了,说不准便是以万做单位。

“总归会有痕迹。”傅东风用额头碰了碰容丹桐的额头,“我想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

容丹桐扑哧一笑,这一次非常肯定的回答:“好。”

“我要说的便是这些了,以后若是想的起,再跟你说。”傅东风眼神飘忽了一下,问他,“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容丹桐考虑一下,回答:“没了。”

他们有漫长岁月,可以慢慢的说。

“那好,我们便不说了。”傅东风落下这么一句,抬手抚过容丹桐的面颊,阖上眸子,倾身吻了过去,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全部占有一般。

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的容丹桐,含含糊糊的问:“你不是说,不是说伯父伯母看到了吗?”

稍稍离开容丹桐的唇,傅东风声音和平时有些不同,低沉而压抑:“你刚刚说了,你不在意。”

“我……唔……”

傅东风再度倾身,将对方要说的话堵在了嘴巴里。这么一堵,容丹桐便有些气恼,环过他的腰身,紧紧贴住对方的身躯,热烈的吻回去。

花架之下,落下一块阴凉之地,玉石桌面上,摆了几盘糕点。

容丹桐他们两个磨蹭了半天,才到了目的地。

那个时候,碧婀同玄九半靠在树干上说话,姿态亲密,神色却很平淡,仿佛无数岁月来,他们都是这般亲密一般,没有丝毫隔阂。

小黄狗两只腿踏在圆凳上,另外两条腿则搭在桌面上,它的面前摆着一盘糕点,眼珠子黑溜溜又湿润,正全心全意的吃着糕点。

桌面被小珠子抱来一大束粉白花枝,他闲的无聊,将花瓣一片片扯下来,粉白花瓣被他摆在空盘子中,摆出了各种形状。

容丹桐过来时,小珠子侧头问他:“主人,你嘴巴红了……啊!剑尊,你也是!”

静了片刻,容丹桐把小珠子摁在了桌面,恼羞成怒:“自己玩自己的去。”

小珠子头抵着桌面,正望着小黄狗,小黄狗怕他抢自己吃的,赶忙吞了一大块淡黄糕点。

碧婀玄九两人朝着这边看了眼,这对夫妻便接着过自己的两人世界。

见没人看这边了,容丹桐才拉着傅东风落座,拿了块糕点大口咬了一口,当场便轻‘咦’一声,惊讶:“比阿诺那丫头做的好吃。”

“自然。”傅东风弯了弯眉眼,“我父亲学这个学了几千年了。”

午后时分,容丹桐和傅东风拉着小珠子离开,碧婀挽着玄九的手臂,脚边跟着小黄狗,朝着两人挥手。

容丹桐要回少双城,玄九跟碧婀也无法在天虞界久待。

两人没有御物飞行,也没有使用灵舟,连缩地成尺都没用上,就这般步行。

估量着走出一段路程了,容丹桐回头,仿佛海市蜃楼般,亭台楼阁通通化为乌有,而站在那里的那对夫妻和小黄狗更是无影无踪。

容丹桐驻足多瞧了几眼,便让傅东风带自己离开。

虚空撕开一条裂缝,傅东风拉过容丹桐的手臂,踏入其中。

踏出虚空时,他们准确无误的落在了鹿台山脚,顺着山间台阶一路往上,容丹桐还未见到陆铭几个,便见到了守在山腰的四名女子。

正是叶酒四人,容丹桐便想,估计阿音十九两个也回来了。

果不其然,阿音自台阶上跑下来,本想像以前一般,做个样子扑一扑容丹桐,还没近身便看到了容丹桐身侧的白衣青年,阿音停住脚步,眸光带着敌视:“主人,这是谁?”

容丹桐轻笑,顺手在身边之人脸上摸了把。

阿音瞪大眼睛:“主人,这是你新收的男宠?”

第228章

“……”

容丹桐先是默了默,随后便笑了起来,笑声在鹿台山腰传荡,混着树叶的沙沙声,愉悦而轻快。

“丹桐。”傅东风轻唤,声音带着无奈。

“哎。”容丹桐回头,昳丽的眉眼间是满满的笑意,上上下下打量了傅东风好几眼。

他第一次见到傅东风时,傅东风穿着无为宗宗门服饰,仙鹤莲纹极为好认,然而见他父母时,傅东风便换了素净白衣,这套衣服古朴简洁,无甚花样,在加上他收敛了身上所有气势,这样干净的气息下,便突出一张脸了。

容丹桐露出满意之色:“男宠?”

傅东风:“……”

“男宠~”容丹桐接着喊,光线落了他满身,他的眼中全是细碎的星点,又轻飘飘道:“的确有这个资格。”

傅东风:“……”

容丹桐也不管叶酒几个在场,站在高一阶的台阶上,修长白净的手勾起傅东风下巴,声音清朗:“男宠。”

随着他这个动作,身子前倾,身上落下的阴影便半拢在傅东风身上。这段时间,容丹桐仗着傅东风那股子自持,特别爱对他动手动脚。

这般声音,仿佛在胸口轻轻挠了下般,连同下颌处,被容丹桐碰触的那片肌肤也痒痒麻麻的。

笼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傅东风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嗯……”

“哈哈哈。”容丹桐又笑了起来。

叶酒四个面面相觑,阿音拉住了慢了一步,落在后头的十九手臂,看傅东风的眼神更加敌视了。

他们虽然搞不清楚,容丹桐发笑的原因,但是两人之间的亲密气氛却可以看的出来。

恰在这时,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陆铭一身世家公子的打扮,缓步而来,最后停在了不远处,朝着容丹桐微微躬身。陆铭身后,孟元陆承几个也在。

容丹桐收回了手,缓缓转身,便对上了他们带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当了这么多年的甩手掌柜,一回来还是这么种情况,容丹桐明白自己多么不负责,便摸了摸下巴,拾阶而上。

“城主。”陆铭起身,眸子落在容丹桐脸上。

还不等容丹桐开口,陆承便从陆铭身后,歪出半个头来,笑眯眯道:“城主,你可算回来了,铭师兄等你等的望眼欲穿。”

“瞎说什么?”

“我可没瞎说。”陆承一摊手,接着说道,“城主啊,你再不回来,估摸着铭师兄就要因为你,被华西师妹吊打了。”

自从陆铭和陆华西在一起,陆承便天天用陆华西打趣陆铭,如今又被提及,陆铭当场就用自己的手,糊了陆承一脸,将陆承接下来的话压死在喉咙里。

孟元一直沉默站于身后,见陆铭两个半天说不到重点,这消瘦的中年人便一手推开了两人,朝着容丹桐行礼,声音低沉:“恭喜城主踏入分神境。”

他这句话声音并不高,却将陆铭几个震的浑身一激灵。

陆承瞪目结舌:“城主,你,你……”

其余几人也是一脸惊骇,若是别的分神尊者站在这里,他们虽然会恭恭敬敬,但是也不会反应如此巨大,问题是,容丹桐今年才多大?

当初,容丹桐接任少双城城主之位时,才金丹期,没几年就结婴,现在再见,居然已经分神,而他们依旧在元婴期晃着,能不惊骇吗?

“你们有没有去过九重陵第六重光阴镜?”容丹桐笑问。

“有是有……”

容丹桐缓缓勾唇:“我在光阴镜中得了机缘,又待了千年,侥幸踏入分神。”说道这里,容丹桐长眉一挑,露出几分张扬之色,“以后我罩你们几个,谁来少双城挑衅就打谁。”

陆铭几个不由笑了。

容丹桐便又道:“够不够意思?”

“够够够!”陆承一叠声的回应。

陆铭首先考虑的便是魔都面见贤者一事,他本有些担忧容丹桐在魔都吃亏,如今欣慰而笑:“这样一来,这次面见贤者也会顺利很多。”

“待会儿我就把消息放出去。”

“放出去干什么,还不如去了魔都再展露实力,震一震那群虎视眈眈的人,让他们明白,敢打少双城的主意,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

在一通恭喜声中,陆承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城主,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躺,什么时候把积压的事务干完?”

“……”

声音戛然而止,连容丹桐都僵了脸色。

后面几个冲着陆承挤眉弄眼,通通都是一个意思‘你厉害了’。

陆铭轻咳一声,收了脸上的笑容,恭恭敬敬的扬手做请状。

容丹桐瞧着面前分开的路,便往后头瞧去,傅东风脸上笑意不变,声音轻轻软软的传入他耳中:“他们这样子,倒是和以前一点没变。”

容丹桐便传音问他:“你要不要公开身份?”

傅东风轻笑:“不用。”

容丹桐眼底浮现几分笑意:“那你慢慢应付他们,我先去看看有什么事。”说到这里,容丹桐倒是想起来了,少双城不就是傅东风扔给自己的?

于是,容丹桐又道:“我要是有什么不会,就找你请教。”

“去吧。”傅东风声线轻缓。

容丹桐被陆铭几个拥簇中间,傅东风目送他离开,唇角轻轻勾了勾。他虽然对这里熟悉无比,可是随着那一世死去,这里同他的关系也断的差不多。

如今见到故人,看到他们安好便行,并不需要相认。其实,他跟容丹桐也该是这种关系才对,可是他们牵扯太深,他已然放不下了。

灼灼红衣消失在视线之中,傅东风抬步踏上台阶,才走出几步便被拦住。

面容清秀的少年拦在他面前,看上去纤细而柔弱,然而眼波流转,不自觉便流露出几分媚意。阿音拉着十九的袖子,嘀咕:“主人的口味还真是一点没变,怪不得不喜欢我们两个。”

跟阿音相比,十九身上的煞气却极浓,听了这句话,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笙莲是这样,少双城主是这样,这位还是这样……这种端着一张脸,放不下身段的人有什么好。”阿音继续嘀咕,“主人就不打算换个口味吗?脸长的好,也不一定床榻上就舒服啊。”

十九唇边绽开一抹冷笑:“你还是放一放心思吧。”

阿音歪着头向着十九露出纯澈的笑容,随着他的动作,露出颈项半截白皙的肌肤,使得脖领看上去更加修长又诱人,仿佛在等待别人扑上来一半。

“你看,我们学了这么久媚术,没有用武之地多可惜啊。”

十九垂下眼睑:“为什么不忘了这些?”

“你可以忘记,可以去拼命,可以天天浑身是伤的回来,这些我可做不到,我怕疼,只能想法子去享受。”

两人嘀咕了几句,傅东风便站在台阶上,从容淡然。

他们如今的身份实力天差地别,可是在那一世,他们同样卑微如尘。

阿音看傅东风的眼神不变,语气有些酸:“你平时都怎么服侍主人的?”

傅东风但笑不语。

“不会是个木头架子吧?”阿音呢喃一声,又将目光落在傅东风身上,这一次他看的非常认真,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恨不得把对方拆开来看看里面是什么货色,越看阿音便越是失落……

不得不说,他找不出什么缺点,唯一让他瞧不上的,便是对方这种矜持的自傲,这种风轻云淡的感觉,而容丹桐偏偏就是这个口味。

想到这里,阿音冲着后头的叶酒露出灿烂的笑容:“叶酒姐姐,我带他去学点东西。”

叶酒蹙眉,略带警告:“少主既然喜欢他,他便不能有任何闪失。”

“阿音自然懂。”阿音眨了眨眼,“姐姐要是不信我,可以一起来,我只是想教他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阿音眸含媚意:“伺候人的东西。”

——

陆承几人各有事务,便先行离开,容丹桐由陆铭陪着,毕竟陆铭管的事最多,他一个人顶好几个。

容丹桐推开雕花木窗后,便在案台前落座,案台上摆着一叠书册,容丹桐随手一翻,发现这是一本名册,看上去并无特殊之处。

“恭喜。”

陆铭的声音自一边传来,声音中带着太多感叹,这些感叹却遮不住其中的那份真心实意。

容丹桐轻笑:“这句话你说过了。”

“说再多声也不为过,要是有可能的话,我还想在少双城举办分神大典。”

容丹桐撑着下颌笑道:“当年陆长泽可没这么干。”

“公子嫌麻烦。”

“我也不用。”容丹桐摆了摆手,神色间透出几分怀念,可是却并无伤感。

陆铭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最后咽下了到了唇角的话。他从储物袋中搬出了一叠手册,又提出了好几木盒子玉简,转眼间就将桌面摆满。

容丹桐的手肘本来落在案台上,因着一叠叠堆高的书册,只能松了手,将椅子往后挪去。

“这是我要看的东西?”容丹桐镇定问道。

陆铭点头:“这是近一年来,少双城的一切大小事务,我已经分类好,城主只需要按着顺序看就成。”

手指头在最右边那叠手册上指了指,这叠书册大概有八九本的样子。

陆铭的声音非常沉稳可靠:“这是长居于少双城修士的名册,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的身世背景实力。”

手指一挪,陆铭接着说道:“这是各个市坊店铺的详细资料,这边是账本……”

“这是最近收入的天材地宝,包括法器,丹药,灵植,灵矿……”

“我明白了。”容丹桐耐心听陆铭说完,非常沉痛的告诉他,“我会看完的。”

陆铭朝着容丹桐一笑,从怀中掏出两个储物袋,一朱红,一青碧,置于桌面:“城主继任已有三十五年。”

容丹桐谨慎点头,陆铭便指了指红色连珠纹那只储物袋:“这里面装着另外三十四年的一应事务。”

“……”

陆铭又指了指绿色那只储物袋:“这里面是公子留下来的……”

“等等,他的东西为什么要我看?”

“城主。”陆铭只回了两字,便将容丹桐堵了回去。

现在他才是少双城城主,他不看谁看?

容丹桐拿起一本书册,翻开了第一页,为了不打搅他,陆铭抬步离开,轻轻阖上了门框。容丹桐又放下书册,小指勾起两个储物袋,先打开朱红色那只,很好,里面的东西是桌面上这一堆的几十倍。

紧接着容丹桐又勾开了青碧色那只,一张木制面具便自储物袋中跌落,被容丹桐接住。

面具样式极为简单,毫无花纹,但是触手细腻,极为轻,轻的跟羽毛似的。

这是陆长泽的面具。

除此之外,储物袋中,再无其他。

容丹桐陡然明白了陆铭的意思,哑然失笑。他怕容丹桐忘记那个人,可是,容丹桐怎么会忘了,他已经把那个人找回来了。

想到这里,容丹桐给叶酒传讯,让她给自己备下几套衣物。

传讯符自指尖点燃,消散于空中,容丹桐再度拾起书册,翻开书皮,这一次,他将全部心神全部融入其中。

踏出此处后,陆铭途经一株古树时,枝头垂落一截花花绿绿的袖子,陆承抱着枝干,冲着陆铭哈哈大笑。

陆铭直接无视,正要离开,陆承便朝着他招手:“公子当初都没限制他,你操什么心,难不成你想让城主为我们公子守寡?”

“我没这个意思。”陆铭低叹,“我只是第一次看到,他和公子之外的人这么亲近。”

“然后你打算怎么做?”

陆铭摇了摇头:“不如何。”

陆承倒吊着,听了这句话后,便打算倒转身子,继续趴在树干上睡大觉。

但是,这次陆铭反而不放过他了,抬眸说道:“我记得你在九重陵得到了一只琉璃钗?”

陆承睁开了一只眼睛,陆铭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我跟你换。”

“哎呦喂,你这是要送给师妹?”

陆铭抿唇而笑:“华西喜欢这些。而且……有了这个,她就不会把我关在门外了吧?”

陆承一瞬间觉得牙酸。

时间缓缓流淌,晚间凉风灌入室内,将轻薄的纸张吹开,将罩着一层纱的油灯吹的忽明忽暗。

容丹桐阖上书册,自半开的窗户往外瞧去时,月明星稀。

不知不觉间,他便将桌面上的东西看了三成,只能说,修士记忆力惊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都是小意思。而且,陆铭给他留下的东西,都是他早便处理好了的,只是让容丹桐过目一遍罢了,容丹桐想,接下来一段时日,他需要另找人管理少双城了,不说别的,陆铭身上的气息,看着好似要突破……

想着想着,容丹桐便自怀中掏出了那把钥匙,手指触上钥匙的纹路,容丹桐便想,若是无人打扰,也没有危险的话,九重陵倒是一个闭关的好场所。

容丹桐起身,推门离开书房,打算去问问傅东风,这玩意到底要怎么用。

鹿台山主峰极高,容丹桐一踏出房门便看到了极为璀璨的星辰,星子点缀在夜幕中,仿佛只要御物而上,便能将星辰捞入怀中。

容丹桐踏下台阶,便看到了叶酒朱言两人,很久以前便是这样,只要是她们几个在,必然会守在容丹桐不远之地,即使后来,容丹桐的修为远高于她们,依旧如此。

“叶酒,朱言。”

容丹桐自她们身边走过,熟稔的喊着她们的名字,笑问:“白日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叶酒垂首:“我将他安排在少主的房间。”怕容丹桐不悦,叶酒转而又道,“若是不妥,叶酒立刻另做安排。”

当年,叶酒将笙莲安排在容丹桐的房间,容丹桐可是发了一通火,今天再如此安排,也是见容丹桐着实喜欢那人。

容丹桐先是一愣,随后轻笑一声,朝着两人摆手,一连说了两声:“不用了,不用了。”

叶酒便递上了一个储物袋:“这是少主白日叫我备下的东西。”

储物袋入手,容丹桐一探,果然是那几套衣物。

随后叶酒提着灯笼带路,容丹桐漫步走在后头。

他在少双城的房间便没有改动过,一直是那一间,只不过在他继任城主之位后,那间房间便彻底翻修一遍,最先加上的,便是各种法阵。

屋内点着灯火,容丹桐推门而入,随手阖上木门。

凭他如今的实力,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在傅东风没有特意隐匿气息的情况下,容丹桐自然察觉到他的存在。

抬步走去,容丹桐伸了个懒腰,说道:“九重陵能不能带人进去?我今天观陆铭的气息,他估计快要闭关突破了。”

傅东风声音低缓:“那是我父亲给你的见面礼,便是你的东西,你怎么用都不为过。”

“那就好。”容丹桐便笑,“陆铭挺关心你啊。”

说这一句话时,容丹桐突然想,要不是陆铭和陆华西两个在一起了,他现在会不会多想?

想到这里,容丹桐便忍不住笑了笑。

途经圆桌之时,容丹桐又听到了傅东风的声音,清雅而低沉,隐约含着笑意:“要不要喝杯茶水?你边上的桌子摆了美酒香茶。”

容丹桐侧首瞧去,便顺手提起瓷壶倒了一杯茶水,端着玉白茶杯问道:“你要喝茶?”

“不是我。”水声破开,傅东风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茶酒中放了助兴的东西。”

什么助兴?

容丹桐闻着清香,本欲饮上一口,刚端到唇边,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差点儿把杯子捏碎了。

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还需要这种东西?”

“……”室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半响,傅东风从容回答,“他们给你准备的,大概是想要你……玩的愉快?嗯?”

最后一个嗯字极轻,尾音上扬,勾的人心间一动,容丹桐抬眸瞧去,整个人呆了呆,捂着鼻尖问他:“你弄成这个样子干嘛?”

第229章

屋内摆着一面山水屏风,遮住了里头情况,容丹桐听到水声时,估量着傅东风在沐浴。

这并不奇怪,既然她们把傅东风安排在自己的房间,这个时辰沐浴睡觉没什么奇怪的。然而,容丹桐却没想到傅东风这样出来了。

他似乎泡了很久,皮肤泡的非常细腻,鸦青墨发带着湿意,散落在肩头,发梢处沾着水珠子,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上只松松垮垮披着一件纱质外袍。这件外袍很是宽大,裸露肌理分明的胸膛,一直到腰间,才被一条细长的黑色腰带束起,在往下,容丹桐看到了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傅东风的神态,和当初踏在界木之上,身穿仙鹤莲纹道袍时,没什区别。眉眼清隽雅致,怎么瞧都是‘清净’两字,却被水汽熏的太久,眼角染上了薄红,眸子沾上了湿意。

他抬步走进时,容丹桐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氤氲的水汽,立刻伸出了一只手喊停:“你先把衣服穿穿。”

“没了,就这一件,原先的被他们收走了。”傅东风坦然回答。

“我带了。”容丹桐目光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闻言立刻去翻叶酒刚刚给他的那只储物袋。

手指才伸进怀里,就被傅东风握住。

容丹桐仰着头想,对方是不是涂了什么,这手怎么这么滑这么嫩,然后那只手便顺势滑进了他的衣料中,自胸膛一路而过。

容丹桐又呆了呆,身子一下子僵住,下一刻,他立刻抓住了傅东风的手,侧首看到了近前的傅东风。

“茶杯掉了。”傅东风笑道。

容丹桐一低头,瞧见刚刚被他握住的茶杯滚在地摊上,将那一小块侵湿。

傅东风抬手,姿态从容的倒了一杯灵茶,将瓷杯凑到了容丹桐唇边,问他:“要不要喝上一杯?他们为你准备了许久,你要是不喝,岂不是对不起他们的心意。”

玉白茶杯边缘沾了水滴,在凑到进前的那刻,沾湿了容丹桐的唇瓣。

容丹桐本来呆滞的神色染上了恼怒之色,一挥手拍开了傅东风的手腕:“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茶杯中的茶水晃了晃,差点儿倒在两人的衣袍上,又被傅东风稳住。

“哦。”傅东风淡淡应了一声。

容丹桐脸上涨红:“你别闹,我给你找衣服。”

“我错了。”

容丹桐低头时,傅东风低缓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应该换一种方式。”

又干什么?

容丹桐一抬头,便见傅东风仰头,将茶水饮下,姿态极为撩人。

容丹桐下意识去夺杯子,忍不住探究性的问他:“这东西对你没用吗?”

茶水自唇角落下一线,傅东风抬袖擦去了唇角的水痕,容丹桐拦住他的手,抢过杯子时,茶水已经少了一半。

“……”

容丹桐一时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傅东风触上他的手背,将茶杯夺过,置于桌面。

随着瓷杯落于朱红桌面,当即一声脆响,容丹桐被傅东风拉住了手腕,那只手稍作用力,容丹桐猝不及防下,便向一边歪去。

霎时间,天翻地覆。

后背是柔软的床榻,容丹桐仰头瞧着头顶的云纹纱帐,忍不住想,傅东风今天是不是受刺激了。

还没想明白,身上便是一重,傅东风抬腿搭在床榻上,倾身压了上来。修长的手指则捏住了容丹桐下巴。

傅东风很少主动过,他主动一般是带着最深的情愫,在容丹桐唇上落下一吻,克制而小心翼翼,那清淡的气息便沾了容丹桐满身。

相较而言,容丹桐比较强硬,因着双方的修为差距,傅东风对他……向来非常顺从。

而如今,容丹桐抬臂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修为差距真的是一个非常恼火的问题,特别是他身上软绵绵,连同手腕都没劲的时候。

捏在下巴的手略微用力,容丹桐不得不对上了傅东风。

对方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脸侧,身躯将暖黄灯火遮掩,落下一小片阴影,容丹桐根本看不清他眸子是何种神色,却觉得呼吸都是一滞。

“那杯茶,没问题吧?”

话音未落,对方灼热的气息便扑了他满脸,温热的唇覆盖而上,柔软的舌趁着容丹桐还未关闭牙关时,长驱直入,同对方纠缠在一起。

“唔……”容丹桐抬手欲推,便被握住了手腕,十指相扣。

屋内隐隐传来水渍,两人的呼吸炙热的交缠,唇齿相接处,茶水自下巴滑落。

吻了个够后,傅东风方才起身,手指轻轻擦拭容丹桐唇角的水。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容丹桐抬手遮住了半边脸,声音闷闷的。

“半杯灵茶。”

“……”

在一片静默声中,傅东风的手指落在他的发间,将略有凌乱的长发拂至他耳后,温柔而缠绵。

容丹桐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沙哑:“你今天搞什么鬼。”

傅东风轻轻而笑。

容丹桐又道:“他们对你说了什么?”明天他一个个提出来打一顿,扒了裤子打一顿,容丹桐恶狠狠的想。

“教了我一些有趣的东西。”

很好,可以打一顿后扔出去了。容丹桐这般想,却忍不住扭动身体,呼吸渐渐粗重。

傅东风倾覆而上,声音清润:“他们倒没说什么,但是我觉得自己大概太被动了,像个木头桩子,嗯……”

“这样的男宠,是不招主人喜欢的,很快便会被抛弃。”

“什么乱七八糟的。”容丹桐掀开袖子,死死瞪了他一眼,然而,眸子中全是水光,本来便张扬的眉眼,带了几分媚意。

“我是不是木头桩子?”傅东风垂眸,沾了沾容丹桐的唇。

“……行行行,你不是,我是。”容丹桐声音有些低,最后两个字时,隐隐发颤。

体内升起一股灼热,容丹桐眼中带上了情欲,恼怒的盯着傅东风,一边喘息一边问道:“你有没有喝茶?”

“没有。”傅东风凝眸,“全喂你喝了。”

“快松手。”

傅东风稍稍起身,容丹桐便抑制不住,发出细微难耐的声音。这到底什么东西,连分神期也能药倒。

两人没有松开手,依旧是十指相扣,随着容丹桐的声音,傅东风眸中落满风雨欲来的阴影。

他低声询问:“我们举办道侣大典吧,好不好。”

容丹桐扭过头,不理他。

他又道:“我父母早就知道了,他们那边不用管,我可以通知无为宗着手准备,除此之外,我现在貌似也没什么朋友了。”

“……”

“我陪你去见你母亲,你父亲。放心,我会顺利通过他们这一关的。”

“……”

“夜魅城,三问宗,少双城或者天外岛,你想在哪里准备都行。”

傅东风还欲再说,被容丹桐揪住了一边衣服,这件衣服极为薄,容丹桐稍稍一用力,便听到了一声‘撕——’的一声,扯下了大块布料。

容丹桐扔开了布料,他用最大的力气喊:“你还有完没完啊!给我滚出去!”

“怕是不能。”傅东风抬手覆盖在他手背。

“你不滚?”

“你这样子,我不放心。”傅东风轻笑。

“不滚……就帮我解决一下。”最后一句话,容丹桐忍不住大口喘着粗气。

就等这句话了,傅东风握住容丹桐的那只手忍不住收拢,随后低笑:“好。”

他低下身子,长发便倾覆而下,将两人笼罩。

“如你所愿。”随着四个字拂散,他的歪头,在容丹桐喉结处允过,吻如雨点般打在脖领处,衣裳层层剥开。

窗外星辰明亮,凉风自半开的窗户透入,将灯火压低,又带来一点清凉。

纱帐垂下,将灯火隔离。容丹桐下意识一脚踹上来,被傅东风握住了脚踝,傅东风垂首,覆盖在他炙热之处。

容丹桐先是一僵,随后全身瘫软,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声,隐约含着几分啜泣。

……

第二日,晨光透入,灵鸟在枝头蹦蹦跳跳,歌声清脆而甜美。

容丹桐抬手遮住了光线,缓缓睁开眸子,眼中略带迷茫,半响之后,记忆回笼,容丹桐猛的从床榻上弹起。

床榻上只有他一人,并无别人。容丹桐再低头一瞧,身上则穿着单薄里衣,脖领有些不适,他抬手揉了揉后,便掀开了纱帐,看到了桌面前的红衣人。

那人背对着他,端正而坐,身姿修长挺拔。

容丹桐先是愣了愣,随后才仔细瞧去,那人长发梳理的整整齐齐,柔软服帖的落在衣袍上,而那人身上的红衫,正是容丹桐常穿的样式,因着两人身材相仿,这件衣袍他穿的极为合适。

听到声响,那人手腕停顿,便搁下毛笔,回头看来。

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的那刻,泛出盈盈笑意。

他道:“醒了。”

……这是容丹桐第一次见他红衣,还穿的是昨日自己身上脱下来的衣服。然而灼灼红衣穿在他身上,却多出几分清贵和肆意。

“你在干什么?”容丹桐用手撑着床榻问道。

傅东风苦笑:“抄清心咒。”

容丹桐乐了,嘲笑:“让你昨晚……”

“嗯?”

容丹桐猛地想起昨夜垂首,覆盖在自己身下的人,想起自己那通胡言乱语,本就是红润的好脸色,瞬间涨的通红。

“滚出去!”

关于滚不滚这个问题,昨夜已经讨论过了,傅东风没滚,但是今日他脾性好,走到近前,在容丹桐脸颊上碰了碰才推门离开。

屋外,天色晴好。

傅东风踏下台阶时,远远守候在这里的绿竹漪漪都愣了愣。

“你怎么……”漪漪比较活泼,抬手指着傅东风便要问他,怎么穿着少主的衣服。

才说出三个字,就被绿竹捂住了嘴巴。绿竹朝着傅东风点了点头,傅东风便勾了勾唇角,从容离开。

“绿竹。”漪漪咬了咬唇。

绿竹在她额头点了点,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待容丹桐从屋中出来时,绿竹两个再次愣了愣,原身喜欢艳丽之色,这么多年来,容丹桐早便习惯了红衫着身,今日衣服被傅东风穿走,他便穿上了昨日他让叶酒备下的衣袍,衣袍备了好几套,本来是他为傅东风准备的,结果自己穿上了。

而今日,他穿的是一件青色道袍。这衣服样式古朴,却极衬气质,容丹桐穿上时,姿态风流。

容丹桐明明知道,绿竹漪漪两个不可能看得到他昨晚干了什么,却止不住心中的尴尬。

在两人望来时,他抬手,轻咳了一声后,说道:“让阿音来见我。”

言罢,容丹桐抬步往书房而去,打算在书房待上一整日。

修士寿命极长,鹿台山主峰依旧是当初那批人,连容貌都没有丝毫变化,容丹桐走过时,一个个先是恍然,紧接着便惊讶至极。

直到容丹桐推开书房的门,那目光都不自觉往他身上飘。

如果说,落在容丹桐身上的目光是怀念和惊讶,落在傅东风身上的目光便是暧昧和调侃了。

在城主屋中待了一晚,第二日起来,便穿上了城主的衣服,那原先的衣服了?

傅东风对少双城极为熟,寻了一条偏僻小道,便踏入了一片竹林,翠竹挺拔,散开的竹叶纤细修长。竹林中隐隐传来潺潺流水声。

踩过枯叶,面前是一口灵泉。白鹤自云间归来,落在了灵泉边上,抖落身上的水珠子。

傅东风穿着红衣过来时,白鹤便展翅飞到了他身侧,亲昵的蹭着傅东风的手。

不同于修士,白鹤第一眼便认出了鹿台山曾经的主人。

手指梳理白鹤的羽毛,傅东风垂眸,笑意清浅。

他掬起一把灵泉,白鹤便用尖喙喝水。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阿音自竹林中出来,忍不住嘀咕:“这地方可真偏僻,我问了一路,才找到这里来,也不知道你怎么走到这种地方的。”

傅东风未语,神色专注的梳理白鹤羽翼。

阿音便朝着他喊:“那东西好用不好用?腿酸不酸,腰软不软,主人厉不厉害?”

“唔……”

不等傅东风回答,阿音又道:“看你一口气走了十几里路,可真行。”

阿音虽然多次想爬上容丹桐床榻,却并非说他多么痴恋对方,而是他看的出,容丹桐是一个长情的人,若是真有了什么,只要容丹桐活着,他便不愁接下来的日子了。

奈何,容丹桐怎么也瞧不上他。

阿音还再问,傅东风抬眸,眸子沉淀了万年岁月风光,只一眼便让阿音呼吸一滞,嘴巴也不由闭上。

傅东风淡道:“丹桐寻你。”

“我对你这个对手这么好,你可别骗我。”

“自然。”

轻轻淡淡两字,却让人忍不住信服,阿音也信了,便道了一声谢,小跑离开。

阿音兴冲冲的离开,见到容丹桐的那刻,容丹桐冷酷无情的告诉他,他接下来三年看不到天上太阳了,他被罚了三年禁闭。

接下来一段时日,容丹桐单独见了陆铭,给了陆铭一道符印,这东西是九重陵的器灵给容丹桐的,凭借这个符印,可以直接进入光阴镜潜修。

修真者总有无数秘密,陆铭什么都没有问,仅仅只是道了一声谢,神色却很珍重。

之后,容丹桐便泡在书房观看陆铭扔给他的东西。其间陆陆续续见了陆华西,于小山几人。

陆华西还是那个脾气,并且,在陆铭无条件服从下,这些年隐隐有增长的趋势,于小山还是少年模样,燕来雀安依旧是对漂亮的姐妹花……

第十日,容丹桐出门,见到了山崖处等候他的傅东风。

陆铭数人站在台阶上,为他们送别。

七十二魔城城主,陆陆续续赶往魔都。

第230章

魔都处于众魔域最中央的位置,而少双城实际上处于众魔域边缘地带,勾通道门,所以,少双城离魔都的距离是最远的那一类。

灵舟自云间驶来,炽红的太阳星被云层环绕,将雪亮的云染上莹亮的金红之色。

这般晴好的天色,在靠近众魔域中央时,便染了几分阴霾,越靠近云层越发浓厚,空中便像打翻了墨水瓶子般,乌黑的似乎要滴水。

数十道强横的气息前往魔都,所过之地,将那些弱小的魔修吓得瑟瑟发抖。

正在荒郊野外游荡,寻到落单猎物的魔修,被空中传来的可怕气息压的跪倒,直到那气息掠过,才拍了拍胸脯,喘息。

“不知道是哪个老怪物路过。”

“看样子走的比较急,没空跟我们一般计较。”

这些魔修聚在一起絮絮叨叨时,云层之中,猛地炸开,强劲的冲击力形成一阵风,将那一处的残云卷起,露出其间两艘滚动煞气的灵舟来。

一击不中,双方一句话未说,隔开一段距离后,继续往同一个方向驶去。

几个魔修从大坑中爬出时,腿还在发抖,其中一个左瞧右瞧,疑惑:“刚刚那是天赤城和渊城的标志?”

“怎么这么巧,天赤城和渊城同时游猎?”

在他们疑问下,一个魔修本便惨白的面容上更加青白:“不好!难道又到了魔城齐聚的时间?”

“快快快!这段时间躲起来!”

言罢,几人化为了流光,隐匿不见。

七十二魔城城主齐聚之时,往往是众魔域最为安稳,也是最为险恶之时。

安稳的是,大量魔修窝在老巢,安分守己,没几个敢闹事。就连平日里征战不修的几个魔城都返回驻地,耐心等待城主回归。

险恶的是,那些隐匿多时,几乎不怎么出门的老怪物纷纷出动,时不时便要因为各种恩怨利益斗上一场,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些老怪物打起来,波及极为广,而且他们也不会管这里是谁的老巢,所以说,一旦被波及,很可能就冤死在他们打斗的余威中了。

除此之外,那些实力较弱的城主心中也略带几分不安。

他们躲在城中时,有守城阵法,遭遇什么事,也能立刻遁走,除非运气太差,不然,一般并不会陨落。

但是贤者召见,却是怎么也要到场的,不到场反而更容易遭到窥视。

上一次贤者召见之时,少双城同样去了,因身为城主的陆长泽闭关冲击分神境,所以便由副城主陆铭带人前往。

陆铭手段不差,实力不弱,虽然比不上那些分神尊者,但是他又不是要跟人硬拼,陆铭只要在众人面前,展示陆长泽安好,并且随时会出关便行。

陆铭很成功,但是陆长泽数百年不见踪迹还是招来了窥视。最先出手的便是长康城和夜魅城。幸好陆长泽即时苏醒,少双城才幸免于难。

这一次,容丹桐离开之时,陆铭独自拜访,详细的跟容丹桐谈了谈,他自己去魔都的经历。

陆铭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少双城到魔都不过一天时间,这一天之内,我一共遭到了十七次袭击。其中十一次,属于埋伏,早有数位强者埋伏在必经之地,遇上前往魔都的灵船便启动阵法偷袭。另外六次,则是来自其他魔城城主的袭击。”

“我并未跟他们起冲突,仅仅只是遥遥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对方便动了手。”

“那一次面见贤者的确只有我一人,但是承师弟、孟元山主、白先生他们一路相送,于小山、华西她们则在各处必经之地停留,一旦我遇上麻烦便助我解围。”

说到这里,陆铭垂眸将一块玉简置于容丹桐面前。容丹桐接过,神识探入其中,一条路线以及接应名单便印入脑海之中。

“你这……”容丹桐心间一软,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城主。”陆铭拱手,“我知道你已经踏入分神境,不同于以往,然而这一次,我还是希望能与你同行,亲自送你到魔都。”

容丹桐将玉简收入怀中,向着陆铭相握的手上拍了一下,他这一下有些重,陆铭手背当即红了一大块。

“城主。”陆铭抬眸。

容丹桐手肘抵在桌面,撑着下巴瞧着他:“我就这么没用?”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要是这一次去的是陆长泽,你们也会这样?”

陆铭顿了顿,即使陆长泽不在数十年,余威依在,陆铭想忘都忘不了他家公子那清华无双的名声下,有多任性胡闹,手段又有多厉害。

陆长泽也就在夜姬手上吃了亏,还靠着妙微反将一军。

“公子很少会让自己吃亏。”陆铭不由带上了感叹的语气。

“行了。”容丹桐屈指敲击桌面,“路上接应的人,我收下了。至于你,你还是老老实实闭关突破吧。”

“便是我不去,城主也可以带别人啊。”陆铭提议。

他这句话一出,容丹桐便装模作样的抬手抵上了唇瓣,回答:“你放心,有人陪我去。”

“谁?”

“傅东风。”容丹桐本想一人前去,没想过要带上剑尊,众魔齐聚,带上道门老祖宗清净剑尊,这叫什么事。但是傅东风坚持要陪他,容丹桐便同意了。

毕竟……他在的话,容丹桐铁定不会遇上任何麻烦。

陆铭忍不住开口:“那个男宠……”

“噗。”容丹桐听到这两个字就乐了。他一笑,陆铭便闭嘴。

容丹桐问他:“你是不是没有仔细瞧过他?如果你面对面见过他,就不会信他是男宠这回事了。”

陆铭低头沉思了片刻,总算同意了此事。

送别那时,陆铭许是听了容丹桐的话,眼珠子粘在傅东风身上便挪不开了,直到陆华西冷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哄自己夫人开心。

陆承偷偷摸摸往这边瞧,给陆铭传音:“你前头还想过把那人赶出去,今天就挪不开眼,不会是花心滥情看上了对方吧?”

那挤眉弄眼的架势,实在猥琐。

陆铭却心情好,看陆承这花花绿绿的样子都顺眼了许多,以手遮住光线,轻叹:“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哈哈……”

“疯了吧你。”陆承拖着快掉下来的下巴,使劲瞪眼。

连陆华西都戳了戳他,目露关心。

陆铭垂眸,拉住陆华西就不放手了。

容丹桐身边只有傅东风,两人驱使着带有少双城标志的灵船前往魔都。

这艘灵船极为大,为了突显少双城城主的身份,船舱内部的布置,更是怎么华丽怎么来,这般外表下,灵船却极为实用,布下了一重重繁复的阵法,囊括了大半功用。

容丹桐便拉着傅东风靠在榻上休憩,边上的方桌上摆着灵果糕点,容丹桐触手可及的地方,是颜色各异的圆豆子,容丹桐怀疑是糖豆,但是这东西并不能吃,便捏着晶莹的圆豆子在那边研究。

傅东风凑到跟前,问他怎么了,容丹桐便摊开手掌,送到了傅东风面前。

“陆铭准备的小玩意。”

傅东风轻笑,抬手覆盖在容丹桐掌心,便拉着他的手,摇啊摇,跟个孩子似的。

“喂——”

容丹桐忍不住蹙眉,傅东风便将他掌心的东西捻起,随手一扔。

晶莹的圆豆子在光线下一闪,便洒了一地,圆豆子上冒出青烟,随后是悦耳的笑声,青烟中缓缓站起几位女子,随着她们起身,纱裙散开,娇笑着朝着容丹桐行礼。

有的女子手抱琵琶,有的则抱着古琴,有的纤细的手腕上挽了数条金色的绸缎,随着奏乐声起。她们笼于青烟之中,或垂眸拨动琴弦,或甩开裙摆,随着细腰扭动,金色绸缎舞出了数朵金色牡丹。

金牡丹开在青烟中,仿佛身处九天瑶池,妍丽惊人。

“果然是消遣的东西。”傅东风笑道。

容丹桐则认真瞧去,啧啧感叹:“这身段,真是绝了。”

还不等他说别的,傅东风俯身,在他耳边轻缓说道:“你也是。”

“……”

联系自己刚刚说的那句,容丹桐陡然想起了披着松垮纱衣,倾覆在自己身上的傅东风。

虽然男人胸部硬梆梆的,但是容丹桐却觉得,如果是傅东风的话,那还是很可口的。

于是,容丹桐扭过头,不说话了,安安静静欣赏美景便成。

灵舟破开云雾,还在百里之外时,端坐于山崖之上,披着玄黑斗篷,将脸遮的一丝不剩的魔修便发现了他们。

“是少双城的纹印,要不要动手?”

“少双城城主在几十年前便突破分神,怕不是这么好对付。”

“你这是多久以前的消息了,现在少双城城主可换了人,换成了夜姬一个儿子,据说和少双城主是道侣,前些年刚刚踏入元婴……”

“一个非常可口的小子。”

言罢,他们桀桀桀笑了起来。

“能把陆长泽迷的神魂颠倒,这小娃娃可不简单。”

“那又怎样,不就是个小娃娃。”

最后一人把玩着一团黑焰形成的球,漫不经心的做下决定:“先试探一下,来的若是陆长泽,就放他们过去,来的若是夜魅城那小子,我们就……”

手掌一合,将黑焰球碾碎,声线飘忽:“吞了~”

灵船驶近,少双城的纹印更加清楚明了,船头没有一人,唯有隐隐的丝竹管弦之声,缠绕于耳。

少双城这位城主,不仅不担心遭遇袭击,反而颇有兴致的享受美人服侍,也不知道是虚张声势,还是对这一路的劫杀无所畏惧。

灵船驶过此处时,玄黑火焰自深渊升起,先是星星点点的黑色细尘,将灵船包裹后,猛地蹿起数丈高的火焰,朝着灵船汹涌而去。

这里布下了禁制,禁制当头压下,可以限制灵船的速度,层层削弱灵船主人的实力。

少双城沟通众魔域和道门,经过多年经营后,极为财大气粗,这灵船也不同寻常。在黑焰汹涌而来时,清鸣阵阵,洁白无瑕的鸾鸟自灵船升起,展开纤长的羽翼,羽翼间落下一层霜雪,那些黑焰,一遇到霜雪便陡然熄灭。

“这威力连灵船都破不开。”山崖上的魔修哄笑。

随意盘坐于石块上的魔修抬手压低了帽沿,声音凉丝丝的:“有时间膈应我,不如自己出手,将人拦下。”

灵船速度虽然减慢,但是由一位分神尊者驱使,再慢也不会慢到哪里去。随着几人说话的时间,灵船便撞向禁制,一阵无形的波动随之荡开。

其他几人嗤笑一声,便想动手,浑身黑气震荡,冲霄而起,还未真正出手时,盘膝坐在石块上的魔修便一个打滚,猛地蹿出去。

另外几个魔修,察觉到不对,正要避开,水桶粗细的紫金雷霆便自头顶落下,光芒将此处覆盖。

这般灭顶之灾下,禁制再也支撑不住,破开了一个大洞,灵船撑开洞口,缓缓离开了这片黑焰霜雪交织的区域。

待灵船彻底离开此处后,雷霆也后继无力,随着乌云散去。

“砰——”

焦黑深坑中,身披玄黑斗篷的魔修破出,随着他出现,另外几个魔修同样显露身形。

然而,比起最初,现在他们身上焦黑了好几块,斗篷也变得破破烂烂。

“分神尊者。”低声喃喃,那魔修便伸出染血的手,五指朝着空中聚拢。黑焰熄灭,重新化为细尘,旋转的形成了黑焰球。

“也不知道是陆长泽,还是少双城的底牌。”

“踢到铁板了。”

不知道是哪个说出了这么一句,另外几人便嘿嘿笑了起来,边笑便道:“运道真差。”

随意嘀咕嘲讽了几句后,几位魔修又开始蹲点,寻找新的猎物出手。劫杀那些高高在上的城主,靠他们的人头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于这些魔修来说,无疑是一件痛快而愉悦之事。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蹲守太久,便发现了新的灵船。

双头蛟舟破空而来,船头站着一青年一少年。那青年身负古剑,玄色衣袍被长风鼓起,隐约浮现星月花纹。

那少年似乎在生气,咬着唇等着青年,眼圈有些红,似乎大哭大闹过一场。

青年抬手,在少年身边形成灵力屏障,将飞船行驶带来的劲风,以及空气中暴躁的灵力隔离,保护那少年不受伤害。

“不用你假惺惺!”那少年拍开了青年的手。

青年抿了抿唇,收回了手,灵力罩却依旧在尽职尽责的护住少年。

隐匿的魔修看到这一幕,有些惊奇,其中一人便舔了舔唇瓣,呢喃:“那小娃娃,貌似是凡人?”

“管他是什么,到底动不动手?”

几人有些迟疑,那艘灵舟上的标志非常陌生,但是,灵舟的主人在近日却非常有名。

涂河城城主,或者说夜魅城第三殿下——容渡月。

夜魅城排序之战上,夜姬尊者将涂河平原赐予了容渡月,便隐隐有让他独立的意思。容渡月从来没有让夜姬失望过,拿到涂河平原后,他虽然依旧是星月殿第三殿下,但是他手下之人,已经转去了涂河平原,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范围。

九重陵关闭后,容渡月立刻向周边魔城挑战,那座魔城虽然没有分神尊者,但是元婴修士极多,相互联手加上守城阵法,便是分神尊者一时间也很难突破。

容渡月便亲自动手,破了守城阵法,而他展现的实力,正是分神境。

新的分神尊者诞生,无疑惊动了整个众魔域。

“这位刚刚分神,我们还是避避锋芒吧。”

“要是用我们杀鸡儆猴,那可不值了。”

这么一商议,这群魔修便抱着手,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等待着这位涂河城城主离开。

蛟舟经过此地时,那个少年跺了跺脚,冲进了船舱,也不知道怎么了。

容渡月捏紧拳头,目光如电,扫过此处。他虽然无法具体探查出那几个魔修的位置,却能够感受到此处不寻常的灵力。

“鼠辈。”容渡月冷哼一声。

随着冰寒的尾音落下,他指尖拂过剑身,悬腕划出凌厉的剑势。

霸道的雷霆与凌厉的剑意笼罩此处,逼得那几个魔修再次逃遁。

逃出数里后,发觉涂河城城主并没有追杀的意思后,他们又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上一次狼狈,并非说容渡月更弱,而是前者察觉到了魔修的位置,集中力量猛地轰炸,后者却是分散力量,随便一通轰炸,自然比不上前者。

“这位纯粹是拿我们几个出气吧?”

另一个魔修应和:“可不就是拿我们出气。”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他们正要再寻位置劫杀时,其中一人停在半空中没动弹。

魔修斜睨他一眼:“吓怕了想拆伙?”

“这倒没有。”那人摸了摸下巴,沉思开口,“连续被雷霆炸了两次,你们没有别的想法吗?”

能修炼到这个境界,没几个太蠢的,这句话一出,他们立刻思量刚刚一事,才一想脸色便有些微妙。

“少双城城主和涂河城城主……似乎是一脉相承。”

“陆长泽修的可不是雷电道。”

“我听说如今那位少双城主是容渡月的亲弟弟。”

声音戛然而止,半响之后,有人飘忽说道:“据说那小娃娃比容渡月还小上百岁。”

“真是可怕……”

“嘿嘿嘿,这次魔都可就热闹了。”

——

接下来一路,容丹桐又遭到了几次劫杀,他的身边跟着傅东风,有这位在,不管那些魔修自认为藏的多隐秘,都能轻易揪出来。

容丹桐要是想玩,就等他们出手后,再打回去,不想玩的话,在靠近之时,便雷霆轰过去,因此,这一路非常顺利。

顺利到让随时准备上前帮忙的少双城山主副城主,毫无用武之地。

只能远远瞧着少双城灵船驶过,感叹又自豪一笑。

容丹桐接任少双城时,修为太过低微,要不是陆长泽余威依在,又有大半山主副城主压着,下头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这种不满直到容丹桐元婴才消失大半,但是依旧有人心存不虞,而容丹桐这一路的轻描淡写,才真正在他们心生敬畏。

他们的城主,进步太快了。

灵舟即将到达魔都前,容丹桐才遇到了别的魔城城主。

只是远远察觉到对方灵船,冰雪便自云层席卷而来,晶莹剔透冰雪粒子被风吹起,将容丹桐所乘灵船周边的虚空划破。

无数裂缝中,混沌虚无的气息蔓延。

紧接着,灵船一个震颤,鸾鸟发出痛苦的哀鸣后,灵力罩便裂成了玻璃珠子,消散无痕。

容丹桐本在跟傅东风闲聊,随着灵舟震颤,身子差点儿从床榻上摔下去,才跌出半个头,又被傅东风捞了回来。

“小心点。”傅东风理了理他的衣襟。

容丹桐勾唇,露出懒散的笑容,回答:“最近过的太悠闲了。”

听他这么说,傅东风便轻笑出声,随后他稍稍抬手,便想出手将人驱逐。才微微抬高,便被容丹桐抓了回答。

容丹桐提着白骨鞭起身,伸了个懒腰:“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会一会。”

言罢,推门而出。

才踏出门槛,阴寒入骨的风便将衣袍长发吹起,吹过皮肤时,肌肤隐隐刺痛。

容丹桐抖开白骨鞭,身上涌起灵力,隔开风雪后,抬眸瞧去。

风雪深处,灵船缓缓出现,船首隐约站着一人,赭衣混着霜雪,那人声音略带沙哑:“陆长泽那小子没来吗?”

离得近了,容丹桐看到了满头华发,赭衣男子面容极为年轻,身上的气息却比垂暮老人还要死寂。

“邺城城主贺州词?”容丹桐缓缓念道。

容丹桐对这位印象挺深的,毕竟他追杀了金瑶衣太长岁月,几乎是不死不休。

而当初,陆长泽和贺州词打过一场。

容丹桐勾了勾唇,眉眼弯出昳丽的弧度:“有我在,哪里还需要他出面?”

贺州词似乎记性不太好,停顿了许久,方才问道:“你是谁?”

“少双城主。”

“……算了,不管你是谁。”贺州词垂眸,眸子中集聚着猩红杀意,“和少双城有关的话,一律杀了。”

简直是无法沟通。

容丹桐冷然一笑,雷霆领域同霜雪便混在了一起。

雷霆轰隆作响,霜雪随风咆哮,气势不相上下,谁也不让谁。

双方灵船也碰撞在了一起,似乎非要在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般,不停的擦出灵力火花。

两艘灵舟一路驶来,将途经之地的魔修吓得纷纷逃窜,这般气势下,便是劫杀的魔修也拉了拉帽沿,默默离开。

同样赶往魔都的灵船紧随其后,似乎在看好戏,又似乎被镇住,不敢上前。

双方斗了一路,远远瞧见了巍峨的城门,城门上并没有守城修士,然而魔城散发的气息却让人心头发颤。

不需要介绍,只一眼,容丹桐心中便浮起一个念头,威震七十二魔城,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城主都不得不觐见的那位,便居于魔城最高之处。

容丹桐回首,便见贺州词同样露出了恍惚之色。

数千年来,敢在魔都随意动手的修士都下了黄泉,他们不可能傻傻的去挑衅,那么胜负便只能在这里决出。

霜雪化为猛兽,凶狠的扑了过来,利爪轻而易举的在灵船上留下裂痕。容丹桐的长鞭上,同样炸开了无数金紫光线,在雪兽和对方的船帆上劈开数道裂痕。

魔都近在咫尺,两人同时收手,灵船便停止在虚空之中。

魔都前停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灵船,灵船中空无一人,想必其主人已经踏入了魔都。

容丹桐扫视一眼时,看到了夜魅城的标志,夜姬比他先一步达到此处,并且已经进入魔城,想到这里,容丹桐便回了船舱,没一会儿便拉着傅东风的手臂跃下了地面。

赭衣华发的男子比他们先一步踏入城门。

贤者喜静,魔都中并无守卫巡逻,然而,魔都却不是那么好闯的,此时城门之上,独独立着一女子。

那女子穿着银白长袍,领口袖口和裙摆处,点缀着大大小小的花瓣,姣好的面容被轻纱遮住,垂落下一排细碎的珍珠。

这世上有三个女人很难惹,一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夜姬,一是天道钟爱的气运之子金瑶衣,最后一位则是眼前这位银月仙子。

后头缀了仙子称号的,都是道门道修,这一位被称为银月仙子,自然也是出自道门,还是道门三宗之一的丹鼎门。

银月仙子是丹鼎门现今门主,慕容少兰的亲姐姐——慕容银月。

慕容银月是个赫赫有名的女疯子,又是少有的痴情之人,她恋慕贤者数千年,便直接舍弃了道门的一切,不顾亲妹妹跪地请求,抬着一具棺材便踏入了魔都。

当年她坐在棺材之上,向着贤者挑衅:要不就收留她进魔城,要不就杀了她,棺材已经备好,她不怕死。

贤者很少现于人前,那一次却停在了城楼上,声音缥缈,辩不出男女老少。

他说:“有趣的小姑娘。”

贤者离开,慕容银月也入了魔都,在此处守候了数千年。

容丹桐走进时,那女子抬手一点,印着少双城纹印的玉牌便落在了他的掌心。

手指划过花纹,容丹桐将玉佩收入掌心,踏步踏入城门。

“等等!”

冰寒入骨的声音传入耳中,容丹桐便停住了脚步,抬眸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慕容银月垂眸,眸子比声音更加寒冷,仿佛山巅的冰疙瘩,很难让人相信,这样一个女子,迷恋一个人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他是谁?”慕容银月指尖一点,正指着一脸从容的傅东风。

“他啊。”容丹桐抬手一捞,揽住傅东风的颈项,将他的后脑勺搁在自己胸口,笑道,“我男宠。”

傅东风非常顺从,半压着身子,在容丹桐胸口蹭了蹭,丝毫不介意自己‘小鸟依人’的姿态。

“……”

顿了顿后,慕容银月挪开了眸子,容丹桐便揽着傅东风的腰,顺利踏入了魔都。

魔都并非不能带人,但是你要是带一堆人肯定会被轰出来,带这么一两个倒是没问题。

整个魔都都是由黑金石建成,一眼瞧去,全是深沉墨色,连同地板都是黑金石铺成的,再加上天空翻滚的厚重雷云,魔都简直跟个鬼城似的。

容丹桐踏入其中,空荡荡的街道上,除了阵阵阴风外,便空无一人。

“令牌引路。”傅东风环住容丹桐的腰,缓声开口。

容丹桐垂眸,便只能看到一个秀气的后脑勺,下意识扬了扬唇角后,容丹桐抬手戳了戳傅东风的脸颊:“该起来了。”

傅东风松开了手,端正身姿,然而,因着刚刚的动作,长发却凌乱了几分,瞧着便让人想摸了摸。

这般想着,容丹桐便勾起了他的长发,拂至耳后。随后才掏出玉牌,抵着眉心,查看玉牌中的情况。

灵力刚刚透入令牌,容丹桐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条红线,红线直指一方。

“这边。”

容丹桐顺着红色光线的方向行去,整条街道上,便只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魔都无疑修建的极为奢华精致,似乎每个角落都经过了大师的精雕细琢一般,透出一股子的细致圆润。

然而,这地方太过空寂,很多地方都能看的出,自建成起,便从来没有居住过人。

修建数千年,众魔域最神秘之地,给容丹桐的感觉,便是死寂的空壳子,或者是一具巨大的棺材,棺材主人的陪葬品,却是世人做梦都追求之物。

“这地方一点都不好。”容丹桐不由出声。

傅东风环视一周,眸子从每一处雕刻上划过,最后轻笑:“是景明的手笔。”

能够造出如此空寂之地,那人的心,早便死了许久。

然而,云清成为贤者之后,却安然的居住于此处,没有丝毫更改的想法,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自觉的,两人便轻轻牵住了对方的手,仿佛怕对方遗失在这里一般。

“尧光峰很不错。”傅东风眉眼间落满了柔和的月色,“哪天我带你去看看。”

容丹桐扑哧一笑:“好啊。”

……

两人没走多久,便在一处高塔前停下,高塔依旧是黑金石砌成,分为八层,在容丹桐两人来到之前,高塔中已经居住了数人,都是魔城城主。

他们的气息外散,似乎在威慑他人,自下而上,气息越发恐怖,那种气息引动风云,高塔上空厚重的云层便被搅动,成旋转状,形成一条黑色漩涡。

若是以前,容丹桐看到这般气息定会退避三尺。

然而,如今他还怕谁?

容丹桐拉着傅东风踏入门槛,还未看清其间布置,便察觉到有数十道神识扫过全身,那种仿佛被人窥视的感觉,令容丹桐不由蹙眉。

幸好,那些神识还算识相,并没有停留,一扫而过,非常干净利落。

紧接着,容丹桐便看到了其间布置,第一眼便看到无数繁复细密的花纹,这些纹印极为古怪,容丹桐根本没有见过,只觉得多看几眼,便有种奇异的魔性,勾的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从外头往里头瞧,高塔绝对没有如此宽大,然而真的踏入其中,便发现高塔中自成空间。

“少双城主来了。”

“没想到陆长泽没有来,这次依旧叫了一个奶娃娃过来。”

在容丹桐打量高塔时,居于高塔的那些魔城城主同样在盯着容丹桐瞧,有的人兴致缺缺,看一眼便自顾自的闭眸养神,有的却忍不住多看几眼。

在花纹之上留恋了许久,一只柔软的手便遮住了容丹桐的眼。

“这是天魔咒。”傅东风在容丹桐耳边解答。

容丹桐认不出东西,却知道天魔咒。一种特殊的上古文字,据说是哪位大能者闲的无聊,便开始研究心魔的语言,最后发明了一种极为奇特的文字,那种文字便是天魔咒。

知道了这一点后,容丹桐便不好奇了,往里头走去。

陆铭曾说:“千机塔分为八层,每一层共有九间房间,一共有七十二间房间,每间房间都有不同之处。也就是说,自下而上便代表了八种地位,在还未见到贤者之前,你居于哪一层,便代表你的实力在那一层,第八层所居之人,便是整个众魔域实力最顶尖的级别。”

“房间并非固定,而是靠你自己打上去,等你住下之后,还会有人前来找你挑战,一人只有三次机会。”

“我当年本着不功不过的想法,便住在了第四层。”

“四层之上,便是分神尊者的天下,凭我的实力,我可不敢随意冒险。”

“四五,这便是我当年的居住地,这个位置正好,不会有绝强者,也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最后,陆铭一笑:“我觉得城主你应该可以上第六层。”

容丹桐拍了拍他的肩,回答:“那就全部挑战一遍,输了的话说再说。”

当时陆铭大概是不信他,笑的很无奈。然而容丹桐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九重陵突破分神,见到傅东风父母以天地为黑白子,翻云覆雨的棋局后,容丹桐有所领悟,不仅巩固了修为,对分神尊者这一层次更有了深刻感悟。

他正愁找不到人比试一番,此番全部挑战而去,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历练机会。

“我们来打个赌吧?”容丹桐回头一笑。

傅东风很给面子的问他:“你要赌什么?”

“就赌我能上第几层。”

傅东风眸光轻柔如月波,温声回答:“好。”

“我觉得我能上第八层,你信不信?”

“你要赌这个?”

容丹桐回首,眉眼张扬:“没错,要是我上了第八层,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傅东风垂眸,眸子中满满都是笑意:“好。”

“一言为定。”容丹桐伸手。

傅东风先是一愣,最先注意到的,是这双手修长白净,心中又忍不住划过一个念头,这只手握起来时,掌心柔软温暖。

随后,傅东风才抬手,同容丹桐掌心相贴。

“一言为定。”

就算容丹桐输了,傅东风也觉得,他大概无法拒绝容丹桐的任何要求。

容丹桐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停在了一一这个排位的房间面前,敲了敲门。

无人响应,容丹桐便推开了门,屋内空旷,并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也对,七十二魔城城主并没有全到,并且总有几个倒霉催的,因为半路劫杀,陨落当场,头颅被劫杀的魔修提去换取天材地宝。

容丹桐抬步向前,又推开了第二间房间。依旧空无一人。

将第一层全部推了个遍,依旧无人后,容丹桐直接上了二楼,走到二楼中央时,不用容丹桐推门,门便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头盯着容丹桐,随后露出几丝阴郁的笑容。

容丹桐挑眉一笑,仅仅说了两字:“挑战!”

第231章

八层之中,一场战斗接近尾声。

赭衣华服男子缓缓落地,他的眸子还含着万年冰雪,久久不曾散去,整个人却似醉酒一般晃了晃。

半响,他抬手,抵着唇轻轻咳嗽起来。

在他面前,一袭黑裙如百合绽开,缓缓落地。夜姬卷起略带凌乱的长发,笑的风情万种:“贺郎,你现在跟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邺城城主贺州词成名比夜姬更早,前两次面见贤者之时,夜姬还要避一避他的锋芒。

然而,贺州词身为魔修,却一生困于情爱。在他亲妹妹逝世后,贺州词便一心扑在了儿子身上,可惜,儿子也这么没了。

在贺廷死去后,贺州词发过一段时间的疯,后来便有些浑浑沌沌的。

这次夜姬同他正面撞上,本想着麻烦,没想到真正动了手才发现,贺州词的实力,同他巅峰时期根本没法子比。

因为情爱而毁了自己,真是愚蠢,夜姬轻轻勾了勾唇角。

室内只有贺州词低低的咳嗽声,待缓过劲来后,贺州词转身,扶着栏杆踏下八层。

在他身后,夜姬低语:“值得吗?”

白发男子一言不发,仿佛垂暮老者,消失在楼梯口。

得了个没趣,夜姬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便听到了一声嘲笑:“可不是谁都跟你一般无情。”

“也不是谁都跟你这老鬼一般绝情。”夜姬眸光睥睨,长袖掩唇低笑,浓墨发间的一朵红芍药,灼灼夭夭。

这么一停顿,夜姬便听到了另一人的声音:“这不是你家那孩子吗?”

夜姬神识扫去,轻咦一声。

她看到了抬步进来的容丹桐,随后又发现了停在魔都城门口的容渡月。巧的是,她那两个儿子都踏入分神,都带了一个凡人,还都是男人。

“还真是巧了。”夜姬呢喃,眼中却是掩不住的兴致。

——

容丹桐道出挑战两字后,那老者脸色更加沉了几分,低低而笑:“年轻人,可别太狂妄,小心丢了性命。”

“别那么多废话,打还是不打?”容丹桐站在原地,笑容不变。

“哼。”老者冷哼,“老夫便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也有这个想法。”容丹桐一步不让。

老者一步踏出,同容丹桐走了两步,两人面前便出现一块极大的空地,似乎是一座擂台,用来给他们比试的场所,容丹桐低头扫了一眼,便发觉,脚下这块地板真结实,只要不闹上天,估摸着很难打碎。

环顾一周后,容丹桐朝着老者勾了勾小指头,神色狂傲:“让你先动手。”

老者嗤笑,身上涌出阵阵煞气,煞气似乎有腐蚀之效,又透着股不同寻常的侵蚀能力,朝着四周笼罩而去。

容丹桐抬手,指尖接触煞气,灼热的疼痛感便自指尖传来。瞬间明白了这煞气的真正作用,这煞气能够侵入体力。

煞气在瞬间笼罩此处,老者向着虚空一拉,一具焦黑傀儡便缓缓睁开了空寂的眸子。

“嘿嘿。”老者抬起苍老的手,向着虚空一点,更多的傀儡冒出。

“杀了他!”

随着阴狠的声音,傀儡瞬间便到了容丹桐眼前。

容丹桐正抱着手臂,似乎在等看着出手,然而傀儡瞬间便近在眼前。

这小子未免也太狂妄了几分,老者不由暗道。他实力垫底,不敢托大,却又不认识容丹桐,疑心他是刚冒出来的,这才接受挑战。

然而,容丹桐一动不动,让人怀疑他刚刚不过是虚张声势。傀儡快勾破容丹桐衣角,划开他血肉时,容丹桐问道:“就这几个傀儡?”

“够对付你了!”老者眯了眯眼,脚下再一次踏出数具傀儡。

“哦。”容丹桐点了点头,收敛的气息猛地爆发。

霸道、迅猛的威压,如浪潮一般铺天盖地地朝老者压去。猝不及防下,那些傀儡的速度都慢了慢。

“分神尊者?”老者脸色一变,明白双方的巨大差距后,当即便想认输,话还未出口,便对上了容丹桐冷厉的眸光,分神尊者的威压毫不留情的镇下,要出口的话便噎在喉咙里吐不出。

雷鞭震碎虚空,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傀儡身上皮肤炸开,向后倒飞而去。

这场比试结束的极为快,容丹桐拆了老者所有的傀儡后,将他踢进了墙壁间,老者晕晕乎乎吐着血,脸色狰狞,想要爬出墙壁,却被卡住了身子,一时间居然没有挣脱开。

容丹桐极想废了这人,但是他摸不清楚魔都的规矩,便收了手,哼着小调踏出了这片场地。

傅东风站在原地等他,神色柔软:“你生气了?”

“我想起了‘尊老爱幼’这四个字。”

傅东风未语,容丹桐又道:“刚刚那人长的像个可怜兮兮的老人,但是我正好认出了他的名号,这人自称傀老,以前是个凡人,后来修炼了邪术,就把自己所有同血缘的亲人炼成了傀儡……”

“我觉得吧,不打他都不好意思。”

容丹桐摸了摸鼻尖,走到傅东风跟前,傅东风唇角的笑意清浅,附和容丹桐:“嗯,他该打。”

“哈哈。”容丹桐畅快一笑,便往旁边的房间走去。不需要他敲门,门又一次开了。

这一次是一个大胖子,容丹桐觉得他的脸胖的像被人打成了猪头。

胖子搓着手朝着容丹桐笑:“尊者,屋里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你请。”

“你不反抗一下?”

胖子立刻顺着回答:“不反抗,不反抗,打不过的,我都不反抗。”

容丹桐点了点头,手一拉便拉上了房门,眼前没了那个胖子,容丹桐觉得眼睛舒服了很多,便朝着下一间而去。

他刚刚直接展露了分神尊者的实力,一般的元婴修士都不会同容丹桐硬碰硬,容丹桐将二层挑战了个遍,没一个人应战。这些人中,自然还有大罪孽的魔头,可是他们直接认输,容丹桐也没办法提出来打一顿。

在他挑战别的修士时,上面却留意到了这里,在容丹桐展露实力后,炸开了锅。

“分神尊者?”

有人惊疑:“这人是谁?最近有新的尊者诞生了吗?还是说,哪个我不清楚的老怪物出山了?”

“最近倒是多了一位分神境,这位怕是涂河城主。”

“容渡月?”

“他刚刚进门时,我看到了他手上的玉牌,玉牌上印着少双城纹印。”

“……少双城?”

“你们看不出这是个道修吗?除了少双城,还有哪里的道修敢光明正大来众魔域?”

各种猜测此起彼伏,然而,更多的却是警惕和敬畏。

容丹桐在二楼一圈后,便拾阶而上,踏上了三楼,三楼大半魔修都拒绝了他的挑战,只有少数一两人同意,容丹桐便轻易两人揍的连爹妈都不认识。

“他莫非想一间间挑战上去?”

“嗤……浪费时间。”

堂堂分神尊者,向一堆元婴修士挑战,可不就是浪费时间。说出这话的便是一位分神尊者,隐约含着几分不屑。

然后,他们便看到,红衣青年拉着身边之人,踏上四楼时,看都没看一眼,脚步毫不停顿,直接上了五楼。

而从五楼开始,也是分神尊者的天地。

几个呼吸间,容丹桐便踏上了第五层,停在了离楼梯最近的房间面前,也就是刚刚不屑的那位分神尊者面前。

容丹桐并没有听到他们的传音,仅仅只是觉得太过麻烦罢了。

他停住之后,便敲了三声门,没多久,柔弱书生模样的分神尊者便开门。

“挑战!”容丹桐挑眉一笑。

刚刚面对元婴修士时,他就是这两个字,如今依旧不变。

那书生一摇折扇,扭着腰踩着小碎步,向着场地走去。

容丹桐在傅东风耳边嘀咕:“这人怪怪的。”

傅东风便多瞧了眼,回答:“比常人少了一样东西,脾性古怪些,也情有可原。”

容丹桐目光瞬间微妙了。

这一位吊在分神尊者的末尾,实力自然不强,实际上,他踏入分神尊者都算是走了天大的运气,跟容丹桐自然不同,容丹桐第一次正面对上分神尊者,赢得也非常轻松。

下一位便麻烦了些,是实打实的分神尊者,容丹桐张开了雷霆领域,提着白骨鞭同那人混战了好一会儿。

容丹桐优势非常明显,才刚刚突破分神尊者的他,既有界木枝的引导,又得到了大乘仙人的指点,对道的领悟,算非常不错。然而他的缺点也极为明显,他突破时日实在太短,先是忙着跟傅东风厮混,后头又埋头于少双城各项事务之间,对分神尊者的力量运用不够灵活。

可是,容丹桐曾经在生死厮杀中所得到的一切,却印在了骨子里。随着时间过去,对方很快便感觉到了棘手,在被一鞭抽飞,又遭到雷霆碾压后,那男子怒吼:“你刚刚隐藏了实力?”

“是啊。”容丹桐随口应答。

楼上抱手看戏之人,有人忍不住轻藐一笑。

“他似乎刚刚突破不久。”

第232章

这一场耗费的时间很长,容丹桐赢了后,那位分神魔修大概觉得容丹桐耍了他许久,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是扫了容丹桐一眼后,转身便走。

容丹桐踏出那片小空间,拉着傅东风的手,走向下一位。

修真者的实力,往往在战斗中成长最快,同一个分神尊者比试,容丹桐并非没有压力,可是有了压力,才有收获,这才是容丹桐最想获得的。

而刚刚那场比试,让容丹桐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熟练了几分。

才到门口,容丹桐便听到了一道悦耳的女声。

“妾身刚刚才比了一场,现在不接受任何挑战。”

容丹桐脚步一顿,这才想起来,挑战也是能拒绝的。分神尊者一个个极为骄傲,若非挑战之人大半也是分神尊者,他们才懒的理会。所以,千机塔中有个规定是,接受挑战满三次后,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

明白这一点儿容丹桐可有可无的应答一声,往下一处走去,这一次,他倒没有遭到拒绝。

里头传来慵懒暧昧的呻吟声,一男声回答:“等着。”

于是,容丹桐遭遇到了被晾着的尴尬境遇。

容丹桐回身看着傅东风,傅东风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是猜测似的跟容丹桐说道:“前头那两位,估计是想试一试你的实力。”

试一试容丹桐这位新晋尊者有几斤几两,明白他实力不虚后,便不急着将他打下去了,各玩各的,有空再比,反正你也不能拿他们怎么着,真要比起来,说不准输的便是容丹桐。

这么一耽误,容丹桐就发现楼下又有几人进来了,他并不好奇,便没有关注,反而被上面几层的灵力波动吸引。

想要争夺一个好位置的,可不止容丹桐一人。紧接着,容丹桐又发现,第四层有人赢了,正踏着台阶,缓步而来。

容丹桐便又瞧了眼面前这房间。

女子的笑声同暧昧声纠缠在一起,这人似乎风流的很,毫不遮掩,明明白白的表示自己还有的忙。

容丹桐待的久了,便有些尴尬,转头对上了傅东风含笑的眸子后,便下意识问了一句:“要不要继续等?”

“也许,我们可以向其他人挑战。”傅东风建议。

“好。”

容丹桐当即便走,走出数步后,又顿了顿,拉着傅东风往回走。

掌心生出电花,凝聚成雷球,雷球不太,玄机珠那般大小,却蕴含着极为恐怖的力量。容丹桐又停在了那间门口,挥手便是一道雷球。

雷球在门上炸开,发出数道惊天动地的声响。

“轰隆轰隆——”

千机塔材质极佳,就是这样,门上也只留下焦黑炸痕,随着阵纹亮起,焦黑痕迹也随之消失,最重要的是,里头的喘息声也没了。

容丹桐转身便走,门“哗啦”一下开了,披着宽大锦衣的男子面色极为不善,而锦衣之下,隐约可见大腿,估摸着匆匆披了外袍,里头还没穿里衣。

“嗤,生的倒是不错。”

容丹桐脚步不停。

那人阴沉沉道:“不是说挑战吗?输了你让我上一次。”

傅东风便拉了拉容丹桐的手,想要回身时,被容丹桐拉住了,容丹桐对他传音:“说不准他就不能人道了。”

傅东风脸上泛起笑意,容丹桐又侧头一瞥,颇有深意的问那个男子:“刚刚是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

“哈哈哈哈哈哈。”

容丹桐大笑,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那一位倒是很痛快的接受了挑战,容丹桐见他穿着儒生长袍,极为温和的样子,看上去也极好说话。

然而,一动手容丹桐便发现此人修的是极为阴毒的法门,一旦动手,全部都是一些损招。

单单论实力,他和容丹桐第二位挑战的那个差不多,但是论麻烦,却要远远超出。这一次,容丹桐耗费的时间同刚刚一样长,但是刚刚是为了提升实力,这次完全是被拖的没办法。

又一次被一些黏黏糊糊的不明物体缠上,容丹桐挥手一击,同时将领域收拢,将那魔修笼罩。

容丹桐向傅东风走去时,嫌恶的撕开身上的不明物体,在他身后,刚刚那温和似儒生的分神魔修一身焦黑。

“这玩意可真膈应人。”容丹桐嘀咕。

傅东风走近时,容丹桐伸手拦住了他:“等会儿,等我搞清楚这玩意再说。”

“噗。”傅东风一笑,轻轻的握住了容丹桐的手,容丹桐便听到极为尖利的哀嚎,贴着自己的沾黏之物转瞬间化为灰烬。

好吧,在这修真界,没什么是绝对的实力做不到的。

两人离开时,那魔修瞧着地上的灰烬,不自觉便流露出肉疼的神色。

前头挑战了两人,又被两人拒绝,接着又赢了一个后,第五层还有四人,容丹桐却不打算耗了,带着傅东风缓缓上楼。

“我还以为,你真的要一个个挑战过去。”

“我本来想的。”容丹桐叹了口气,“然后发现太蠢了,一个个挑战下去,等全部挑战完,估计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而千机塔只需要赢了三人便可以去上一层,当然,凭容丹桐的实力,他最初,其实完全可以不必理会前四层的人。

才刚刚踏入第六层,迎面便对上一血腥味极重的男子。

那男子提刀指向容丹桐,杀气凛冽:“来不来?”

“来!”容丹桐眼睛一亮。

容丹桐朝着傅东风挥了挥手,再一次义无反顾的投入战斗的怀抱,留下傅东风无奈轻笑。

踏入小空间,上了战台,容丹桐二话不说,雷霆领域直接碾压而去。

滚滚雷云覆盖此处空间,云层之间,电光闪烁,瞧着威势极为骇人,在容丹桐战意冲霄时,领域随之变化,空气仿佛凝聚到了一起。

那男子却并未外放领域,而是挑了挑眉,自言自语:“果然,你突破分神不久。”

“为什么这么说?”容丹桐笑问。

“只知道笨拙的以势压人,不是太蠢毫无悟性,就是刚刚踏入分神,还不懂怎么使用能力。”

那男子冷冷勾唇,话音一落,便消失在原地。

他身处容丹桐的领域,容丹桐本该有绝对的掌控权,这一次容丹桐却失去了他的行迹,下一刻,面前涌上滔天浪潮,容丹桐直面对上了男子的长刀。

长刀之上,刚劲凛冽风刮来,仿佛沙尘暴都蕴含在那一把长刀中。

白骨鞭卷去,落雷自白骨鞭上炸开,却被陡然猛升的狂风压倒。

灵力暴动炸开,容丹桐也整个退后,他刚刚所站之地,则是那长刀男子。那人豪不犹豫,紧随而上,将容丹桐彻底碾压。

容丹桐输的彻底,那男子未多看他一眼,拾阶而上踏入七层,留下若有所思的容丹桐。

容丹桐在小空间内端坐了许久,出来时,眼睛依旧带了几分狂热。

他身边虽然有傅东风,傅东风完全可以指导容丹桐修行,然而,对上实力完全碾压自己的剑尊和对上一位比自己强、却并非强太多的强者,给容丹桐的完全是两种感受。

“怎么样?”傅东风的目光落在他成了烂布条的袖子上。

容丹桐一笑:“痛快!”

接下来,容丹桐挑战的人并无刚刚那人强大,因此容丹桐纠缠了一会儿后,便赢了。

赢了之后,容丹桐并没有急着再次挑战,而是踏入了那间屋中,打算先闭关数日。

他从外看,这屋子实在简陋,然而,容丹桐踏入其中时,屋中景象便开始扭曲,扭曲到一定程度后,如泡沫一般破灭。

在一片黑漆漆中,屋中一切开始重组,床榻,案台,屏风,木柜等物件一一出现,待重组结束后,容丹桐发现……这不是他在少双城的屋子吗?

而这床……容丹桐又想起了那天纠缠,床榻上交叠的人影,不由轻轻咳了两声。

“我要闭关几天。”

“好。”傅东风抬步上前。

才走了两步便被容丹桐拦住,容丹桐侧过了脸:“为了静心……你离我远点。”

傅东风默了默,回答:“你若是有想不通的,可以问我。”

这倒不错。容丹桐便点了点头。

在容丹桐盘膝打坐后,傅东风便寻了个位置,遥遥落座,他的眸光很柔,然而怕打扰容丹桐,他却没有多看容丹桐一眼。

到了他们这种修为,一般都是自顾自的闭关,能够当着傅东风的面,那是全然的信任,才能有这般举动。

容丹桐很快便沉浸于修炼之中,脑海中全是刚刚那男子的招式。

将领域融入术法之中的事,容丹桐在元婴期便这么做过,当年仅仅只是半领域,半领域没领域完整,自然可以任容丹桐胡搞一通。

但是,进入分神后,真正的雷霆领域,威势极大,极难掌控,并且自成一体,倒是让容丹桐犯了难。

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像那个男子一般,举手投足,便可释放领域。

在容丹桐闭关之后,容渡月拉着神色不虞的秦轩,开始了挑战。

半卧踏上的夜姬,便将目光从容丹桐身上挪开,落到了容渡月身上。

夜姬觉得,渡月这孩子,眼光不如丹桐好。

丹桐带的人,明显更加可口。

第233章

容丹桐闭关第二日,背着一方棺椁的人站在了他目前所住房间的门口。

那人身材矮小,才到一般人腰部,披着厚重的斗篷,将身段全部掩盖,手掌下巴等本该露出肌肤的地方用纱布包裹。

他刚刚站定,便传来极为尖利的嘶吼声,这声音穿透门墙,直入屋内。

傅东风缓缓睁眸,在声音响起之前,手指一点,白净的手指落在了虚空,无形的屏障将容丹桐笼罩,那尖利的声响便被隔离于外。

这人是来挑战的,但是他可没容丹桐温和,容丹桐一间间去敲门,可以说非常的有礼貌了。

傅东风侧眸,眸光落在容丹桐身上,红衣青年沉浸于修炼之中,仿佛不知岁月,不自觉的,傅东风便弯了弯唇角。

屋外的声音连绵不绝,傅东风向着虚空一划,青玉面具便落在了双指之间。

面具覆于脸上,仿佛全身覆上了一层薄膜,转瞬之间,身上雪色白衣便化为灼灼红色,待他从座位上起身时,身段、样貌、气息等同容丹桐一模一样,手上甚至拎了一根白骨鞭。

然而,他面上神色极淡,眸子侵染了万年岁月,从容淡然,仿佛不为任何事物动容,同容丹桐截然不同。

可是傅东风记得容丹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他扬起了唇角,眸子中生出了鲜亮之色,耀眼又明亮,仿佛要灼伤人似的。

傅东风理了理衣襟后,开门踏出门槛。

“嘿嘿,终于出来了。”斗篷人的声音阴冷而无机质,听得人心头一颤。

傅东风笑问:“尸人?”

斗篷人笑声一收,厚重帽沿下,闪现几抹幽绿诡色。声音依旧冰寒:“倒是生了一双好眼睛,挖下来也不错。”

两人踏入小空间后,斗篷人解开腰腹间的锁链,比他身子高了两倍的棺椁轰隆一声落地,紧接着,棺椁开启一半,浓黑的怨气煞气死气纠结成一块,争先恐后的冒出。

仿佛妖魔,即将临世。

在空气都仿佛凝固一般的小空间中,傅东风踏上战台,笑问:“如果是尸人的话,拆了也没问题吧?”

傅东风踏出小空间时,棺椁在他指尖化为细碎的黑色晶体,那具尸人被他拆的七零八落。

圆球一般的头颅在地面滚了好几圈,最后血肉腐蚀,只剩下白骨上松松垮垮的包着几块纱布。

此次面见贤者,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进小空间比试,却只有一人出来。

然而没出来那个只是尸人,炼制尸人者,基本当尸人是自己一半身子,一旦尸人毁损,自身也会元气大伤到不能动弹。然而,不是真身便不是真身,倒也没惊动几人,毕竟魔修向来冷酷。

倒是八层之中的夜姬有些惊异,倒不是看出了自己‘儿子’哪里不对,而是觉得,他似乎太强了。

转瞬,夜姬又想到了容丹桐所修之道,雷霆之道向来克制邪崇,那尸人正好被克的死死的,输的快似乎也不奇怪。

接下来几日,又有几人向容丹桐挑战,无一例外,全被傅东风接了下来,赢得极为稳妥,并没有第一次出手时那种情况。

又过了三天,容丹桐气息先是层层攀升,随后又陡然一收,完美的融于体内。

一睁眼,便看到了支着下颌,正瞧着他的傅东风。

容丹桐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走,出去找人试验一下我的新招数。”

踏出门槛时,容丹桐觉得,自己大概忘了什么,回头一瞧,傅东风紧随而来,并没有丢,容丹桐便安心了。

重要的东西没有丢,别的什么的,忘了就忘了吧。

一出关容丹桐便敲了隔壁的门,这一次,对方并没有拒绝,也没有拖延时间,痛痛快快的接受了挑战。

门拉开半边,半掩酥胸的女子挽着轻纱,踩着莲步上台,站在战台上时,红润的唇瓣吻了吻指尖,瞧着极为诱人。

容丹桐眼光更偏向道门仙子那种,但是比起大半包裹着严严实实的道门女弟子,这位魔道尊者穿的极为清凉……这种清凉在容丹桐眼中,就跟他原先那个世界的女孩子一般,倒也没啥好说的。

就是清清楚楚看的出,大腿笔直,腰肢纤细,胸部丰满,非常符合容丹桐眼光。

容丹桐在比试之前,礼貌的打量了她一眼,觉得自己大概完了,他想起的还是傅东风那副模样。

觉得自己无药可救的容丹桐默哀了片刻后,便全心全意的投入了战斗之中。

刚刚出关,容丹桐最根本的意图还是试验自己的招式可行不可行,所以,这场战斗,拖的比以往还久。

那位魔道尊者本事丝毫不弱,甚至隐隐占据上风,容丹桐不信她看不出自己的意思,但是两人谁都没出声,陷入绵长的战斗之中。

雷霆领域本是覆盖小空间,依旧浩浩荡荡,威能外放的样子,然而容丹桐每一次招数,就将一成领域的威能融入其中。

先是一成、两成、三成……八成、九成……

九成之时,容丹桐便发觉这是最好的状态,真的完全融入九玄雷决中的话,领域也失去了最基本的作用了。

盛大的紫金雷霆密集而落,最后,渐消之时,那女子遮着脸退后。

她身上时不时冒出电花,头发也凌乱的扭曲,却朝着容丹桐笑了笑,那目光,仿佛看到了有趣的玩偶,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纯粹的觉得有趣,所以一直紧跟不放。

“多谢。”容丹桐收回白骨鞭,道谢。

不管对方是什么意思,这位魔道尊者给自己喂招是事实。

“小事一桩。”女子抬袖,粉嫩的纱袖遮住了唇瓣,眸子里却是盈盈笑意,“我同你母亲相识一场,给她儿子喂喂招什么,都是小事。”

“……”

容丹桐默了默,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母亲居然有朋友,既然是夜姬的朋友,容丹桐便要再感谢一番。

话未出口,那女子便道:“你母亲刚刚上了八层,小子,你可以努力一把……努力把你母亲拉下八层啊~”

容丹桐:“……”

两人踏出小空间时,那女子朝容丹桐飞了一个媚眼,扬长而去。

容丹桐则走向傅东风,还未走近,傅东风便轻叹:“一天一夜……”

“什么?”

“你同她待了一天一夜。”傅东风从容补充。

容丹桐不知怎么,听出了几分落寞和不满之意,不说别的,笙莲就很清楚,容丹桐身边虽然跟了阿音和十九,但是容丹桐喜欢的绝对是女子。

轻咳了一声,容丹桐走上前拉着傅东风的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改明儿我跟你待更久,这总行了吧。”

傅东风轻轻唔了一声。

容丹桐稍稍转头,偷偷摸摸瞧了瞧对方菱角分明的侧脸,心下一动,又道:“我对女人不感兴趣了。”

其实吸引力依旧在,就是怎么也觉得,傅东风胜过她们百倍。

“哦。”傅东风接口,“你现在对男人有兴趣。”

“……”

容丹桐默了默,觉得这是个大问题。

接下来,容丹桐遭到了连环拒绝,一直走到了第六层最后一间。

门是敞开的,其间主人不在,似乎正在接受挑战,容丹桐打算往回走时,小空间中踏出两人,一人捂住了胸口的伤痕,转身就走,一人却转身,勾人的桃花眼落在了容丹桐身上。

“等等。”

这声音清润如琴弦,容丹桐便回首望去。

“你要挑战?”

印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风流的脸,长眉挺鼻桃花眼,唇有些单薄,颜色却正好。

容丹桐淡定的嗯了一声,随后又问:“你接受?”

“接受,正愁闲的没事干。”

“……”

这人实力极为强横,手段也颇为光明正大,容丹桐同他又斗了一整日,出来时,双方都挂了彩。

傅东风蹙眉给容丹桐喂丹药,似乎有些心疼。

容丹桐瞧他咧嘴一笑:“要是我的眼光没问题的话,刚刚那人应该生的很不错。”

“……大概没问题。”

“那就好。”容丹桐笑眯眯的告诉傅东风,“我看他就跟看路边的石头似的,丝毫没兴趣。”

傅东风抬眸。

容丹桐笑容依旧,抬手蹭着傅东风的脸,光明正大的吃豆腐:“我觉得自己大概不喜欢男人。”

傅东风只是随口一提,容丹桐却真的去找了答案,不由有些怔然。

随后,他低低笑了起来。

容丹桐在他脸上揉了揉,认真严肃:“先别笑,你问我的问题,现在你自己回答一遍。”

“没什么可回答的。”傅东风收敛笑容,神色认真。

“我活了漫长岁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普通的凡人,更有肆意洒脱的渡劫期道友,可是除了你之外,我不曾想过要和任何人结为道侣,共求大道。”

“所以,我没什么好说的。”

容丹桐被这些话砸的受不住,默默侧过了脸。

吃了几颗丹药后,容丹桐便拉着傅东风一起踏入第七层。他不打算休整,而是一鼓作气,直接挑战。

第234章

踏入第七层范围后,容丹桐不由顿了顿,第七层范围并不比前几层小,然而,它却给容丹桐一种狭窄逼仄之感。

极为强横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既特立独行,又拧成一堆,向着刚刚踏入第七层的容丹桐劈头盖脸逼来,似乎想将他直接压下去。

陆铭对容丹桐的预计就是第六层,并非他贬低容丹桐,而是因为,在不知道容丹桐见过两位大乘仙人下棋的情况下,容丹桐只是位刚刚踏入分神的‘新人’罢了。

估摸着容丹桐连分神尊者的本事都没摸全,怎么能赢过那些老怪物?

自五层开始就是分神尊者的天地,陆铭觉得容丹桐能够上第六层,已经是对他抱以极大的期待了。毕竟,并非每个人都跟剑尊一般,天生道体。

但是,容丹桐就是踏过了第六层,第七层他也要试一试。

在仿佛示威般的压迫下,容丹桐想起傅东风如今的‘凡人’身份,便一步踏前,挡在了傅东风面前。

傅东风眉眼盈着笑意,容丹桐便反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向前踏去。

随着一步踏出,容丹桐身上中正平和的气息逐渐凌厉,再一步踏出,气势便是天翻地覆。

容丹桐毫无保留的将分神尊者的气息外放,他本是道修,在魔修群聚的魔都,他是少有的异类。而面对或煞气逼人,或阴冷入骨,或诡异莫测的威压时,容丹桐身上涌起的,依旧是最为纯净的灵力,灵力深沉如海,缓缓形成漩涡,在滚动的玄黑之气间,仿佛开出的纯白花枝。

花骨朵绽放,至钢至阳的雷霆之道化为长剑,猛地刺向黑雾中央。

若说容丹桐刚刚的气息是温和的水,如今便是凌厉迅猛的雷电,在黑滚滚的乌云中,撕出数条明亮裂缝。

容丹桐便拉着傅东风,顺着展开的裂缝,平稳前进。

刚刚那股子压迫,本来便是第七层的魔修对新人的下马威。魔修各自为政,向来自我,就算是气势拧成麻花,依旧有无数漏洞,甚至有好几个人纯粹做的样子,所以,只要是实力不差的分神尊者都能挺住,一般对方挺住了第一波压迫,这群魔道尊者便会罢休。

事实也是如此,容丹桐挡住后,充斥于整个空间的气息便开始削弱。

然而,在好几道气息逐渐消散时,有人发出极为怪异的声音。

“一个道修,也敢跑来魔都撒野!”

紧接着,被容丹桐雷霆之势冲散的黑雾中,有一股黑雾猛地冲出,黑雾凝固,几乎化为实体,在隐隐形成怪物后,向着容丹桐扑去,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山鬼,你也太较真了吧?”有人嬉笑说道。这句话并非阻止,只是单纯的提出自己的疑问。

“啧,你们几个,还出不出手?”

“山鬼老头都出手了,当然出手。”

“嘿嘿,让这小子好看。”

在一众声音中,有一道声音格外的轻,带着同众人完全不同的柔美。

“这个……似乎不太合规矩。”

“我看最兴奋的,怕是你吧?”山鬼的声音极为怪异,也特别好认。

短短数语间,煞气凝成的怪物便到了容丹桐跟前。

容丹桐脸上掠过一丝惊讶,这跟他得到的消息截然不同,然而,修真者总会遇上各种意外,容丹桐倒也没有太过纠结。

长风涌起,容丹桐伸出了手,红衣猎猎中,白净柔软的掌心生出几缕电光,亮白同金紫色纠缠在一起,对上了怪物尖锐的爪牙。

一道道手指粗细的闪电落下,细密如蛛网,将如雾笼罩的怪物覆盖,闪电所落之处,撕裂了怪物表皮,如烟般的黑色气体便脱离怪物,缓缓融入空气,直至彻底消散。

这怪物只是煞气凝结而成的产物,容丹桐却是实打实的雷霆,自然彻底占据上风。

然而,容丹桐不敢自大,微微抿着唇,等待对方出手。

怪物后退数步,便有黑雾涌上,细细同他纠缠在一起,怪物头颅仰天,瞬间消散成雾气,与别的气息相融。

下一刻,比最初强劲数倍的威压如浪潮般席卷而来,即使容丹桐早有准备,依旧站立不稳,如同被风卷起一般向后退去。

退了数步后,腰间搭上一只手,无声无息的卸去所有加诸于容丹桐身上的压迫。

容丹桐回头,对上了傅东风平淡的眸子,然后,傅东风冲着他眨了眨眼。

……这还扮什么凡人?分分钟被拆穿!

这么一想,容丹桐赶紧拉着傅东风,做出把他保护在身后的样子,主动向后退去,瞧着像被撞飞。

退到楼梯口时,古剑铮鸣,如水的灵力似涟漪一般散开,随后,剑意如雷霆,猛地同刺入滚滚黑雾中。

傅东风扶在容丹桐腰间的手一动,激的容丹桐身子一僵,连同脸色都有点僵。

随后,轻缓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可以停下了。”

容丹桐下意识一蹬腿,险险站在了楼梯口,而身后便是一阶阶的台阶。

没有丝毫犹豫,容丹桐抽出长鞭,长鞭落地,在空中划下一道白线,而白骨鞭身上,雷霆绽放。

在长剑一往无前之时,雷霆则向四面八方扩散,清扫漏网之鱼,为长剑增添几分助力。

阶梯之上,玄衣男子牵着挂着长命锁的锦衣少年,踏上了七层,同容丹桐并肩而立。

锦衣少年鼓着脸,抿着唇,一副生闷气的样子,看到容丹桐时,却流露出惊讶之色。

“恩人?”

前方威压一步步提升,逼得人胸口发闷。

无论是容丹桐还是容渡月都不敢分神,因此,秦轩暂时受到了冷落。

长剑仿佛刺入了花岗石中,卡在了细缝中,无法前进一步。

白骨鞭引动的细密雷霆虽然清除了大片黑雾,却后继无力。

容丹桐容渡月神色冷凝,然而,眼中却是相似的灼热之色。

僵持片刻后,狂风掀起,长剑和白骨鞭同时被反弹回来。

容渡月脸色一黑,揽住秦轩的腰,在少年的惊呼中,将他揽入怀中。随后,剑光不受控制的向他们飞射而来。

不得已,容渡月抱着秦轩往后退去,像被‘吹’到了七层和六层的中央地带。

容丹桐同样带着傅东风退去。

袍袖遮住了面容,拂开了雷霆,容丹桐经过刚刚那一次较量,喘了几口气后,方才睁开了眸子。

第一眼看到了一方紫色印章,容丹桐无比熟悉,因为这是少双城城主的掌权印章,如今却悬浮于众人面前,形成屏障,保护了四人。

这是容丹桐的东西,但是危急关头,却不是容丹桐启动了他,而是傅东风。

容丹桐不由抽了抽唇角,第一次有抱上大腿,总会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的感觉,而他不必像当初面对容渡月那般,既愧疚又不安。

“咳咳。”

身边传来几声咳嗽,容丹桐回头,看到了容渡月和秦轩两人。容渡月侧过脸低咳了两声,才散去了胸口的闷气,秦轩却毫发无损,瞪大了眼睛问容丹桐:“这是什么?”

容丹桐一怔,淡淡回答:“少双城的东西。”

秦轩似乎有些好奇,但是容渡月拉了拉他的手,便扭过头不说话。

紫色印章于空中旋转两圈后,被容丹桐收入袖中。

随后,他抬眸往七层看去时,刚刚的惊涛骇浪通通不见,一眼看去,风平浪静。

“上去瞧瞧?”容丹桐不必过问傅东风的意见,这句话是对容渡月所说。

容渡月蹙眉,微微点了点头。

在容丹桐拉着傅东风上楼时,容渡月想了想后,摸了摸秦轩的头,叮嘱:“你先待在这里,我去一去便回来。”

秦轩咬了咬唇,指着傅东风一脸不解:“为什么他能上去?”

容渡月似乎词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傅东风便在此时回首,神色浅淡:“他担心你。”

“那你呢?”

“我?”傅东风垂眸,眉眼间荡开轻柔的波澜,“大概是,他想拉着我同生共死。”

容丹桐本不欲理会,闻言回首:“你不愿意?”

“自然愿意。”傅东风回握他的手,十指相扣时,声音极为轻,却一步上前,同容丹桐并肩而行。

容丹桐:……

他侧过头,声音低缓:“那还不快点。”

容渡月安抚住秦轩后,提剑上楼,再一次往七层踏去。

八层之中,有好几人的神识扫过容丹桐容渡月两人,先是惊奇,随后调侃:“夜姬,这下你两个儿子都到了。”

两兄弟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又一次进入了七层范围之中,这一次,却并没有任何人针对他们。

“看来,我们通过考验了。”容丹桐挑眉笑道。

容渡月便低声应了一声,朝台阶下挥手,示意秦轩上来。

容丹桐则道:“哥,我先去挑战了。”

容渡月回头瞧去,只见红衣青年大步踏向最近的一间屋子,身上涌起极为凛冽的战意。

第235章

容丹桐停在门口,还未提出挑战,便听到了低低的咳嗽之声,紧接着,门开了一线,赭衣华服的男子推开木门,站在了容丹桐面前。

邺城城主贺州词……

想着来之前才跟他斗过一场,容丹桐不由想到‘冤家路窄’四个字。同时容丹桐又有些意外,他以为贺州词不在第七层的,因为刚刚对他出手的气息中,并没有贺州词。

贺州词微微弯着肩背,手抵着唇,抑制不住的咳嗽。只给容丹桐留下一个后脑勺,满头华发,瞧着更像个垂暮老人。

容丹桐到嘴的话,便咽在了喉咙中。

“咳咳。”

在数声低咳之中,容丹桐便站在他面前沉默不语,半响,贺州词缓过劲来,半眯着眼打量容丹桐,问道:“你是谁?”

“……”容丹桐心中涌起讶异,他同贺州词打了一路,结果人家转身便忘了自己。

这也太奇怪了吧,然而贺州词的神色却并不像作假。

容丹桐思索时,他又问:“你是……新晋尊者?”

这句话能回答,容丹桐便点了点头:“没错。”

贺州词恍然大悟:“怪不得没见过你……”

“……”

在一片沉默中,傅东风的声音传入耳中:“他的道心毁了,不过魔修没道心这东西,换句话就是……他逼疯了自己。”

能够踏入分神境,哪个不是老怪物级别?就是容丹桐和容渡月,也都是有上古传承,又在光阴镜待了千年才有此成就。到了这地步,大半修士心性坚毅,铁石心肠,就算大悲大喜,也比常人想的坚定的多。

然而,这位却把自己逼到了如此地步……

容丹桐想起了容渡月当初对他说的话,想起了贺廷和金瑶衣的对话。容渡月说,贺廷是乱沦之子。

在亲妹妹死去之后,贺州词大概便濒临崩溃,可是那个时候,还有年幼的贺廷在,所以贺州词依旧是威震四方的魔道尊者。可是贺廷死了,临死之前,贺廷想要金瑶衣杀了自己父亲。

容丹桐眸色渐深,半响,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身后之人有些意外:“你不是来挑战的吗?”

容丹桐未答,傅东风便笑问:“不挑战了?”

容丹桐肩背挺直,自骨子中透出嶙峋傲然,他答:“我不向废人挑战,赢了也没意思。”

贺州词是一位真正的魔道尊者,他的手上人命无数,要是让容丹桐杀他,容丹桐绝对不会有丝毫手软。然而,他如今是寻人挑战,对这种半废之人,容丹桐没有任何兴趣。

傅东风靠近他的耳垂,低笑:“还是这么温柔。”

随着悦耳笑声,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垂,容丹桐隐隐觉得,傅东风笑时,耳垂似乎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瞬间便似烧着了般,涌上了一片红色。

容丹桐捏了捏他的手,嘀咕:“胡说八道。”

停在下一间房门前,容丹桐站定后,上前敲门,惯例三声敲门,容丹桐屈指,手指在门上落了两声,便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第三声没有落下,容丹桐自觉退后两步,眼前的门便开了,滚动的煞气便从开了一线的门中涌出,紧接着容丹桐便对上了一张满是恶意的笑脸。

又是‘冤家路窄’。

在刚刚那场试探中,容丹桐本来已经通过了,却因为这人继续出手,才被逼下台阶。

如今容丹桐总算见到了此人真面目,生的很是年轻,脸色苍白,却有一张略圆的脸,单单论五官而言,此人生的非常顺眼,然而脸上的笑容可以说非常欠揍了。

“嗤,既然你挑到了我,就别想走了。”

容丹桐回以一笑,见不得他如此,随口便扯:“我特意来找你的啊,整个七层就你最弱,不找你找谁?”

实际上,就刚刚的气息而言,这人并非最弱,属于中等,奈何容丹桐现在看他不顺眼,自然毫不留情的打击。

“你——”

“你什么你,柿子挑软的捏不懂吗?”容丹桐打断他的话,眸光张扬。

这人脸色阴沉的仿佛要滴水,偏偏有人嗤笑,声音插入两人中间:“山鬼,他都这么说了,你便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滚。”山鬼声音尖利,直接怒喝。

随后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仿佛要将他剥皮削骨一般,打量了一会,山鬼抬腿往小空间走去。

容丹桐露出灿烂的笑容,朝着傅东风挥了挥手,紧随其后。

才一踏入小空间,脚下便冒出一只灰白的手,抓住了容丹桐脚踝,容丹桐垂眸瞧去,尖耳朵,肌肤灰白,浑身赤裸的鬼怪朝着他露出了一口尖牙,就要往他小腿咬去。

鬼怪还没靠近,穿着锦靴的容丹桐便一脚踩下,直接踩到了鬼怪额头。容丹桐的力气何等的大,脚下碾动,鬼怪便开始哀嚎。

“啊啊啊——”

声音戛然而止,容丹桐踩着鬼怪的额头,将他碾压入地。

不过容丹桐也发现了,这鬼怪并非人死后怨气太深,滞留人间而形成的恶鬼。而像是深山老林中,因为阴气煞气太重而形成的山鬼。

容丹桐突然明白那魔道尊者被称为‘山鬼’的原因了,对方根本就是鬼修,搞不好就是山鬼!

被刚刚那鬼物一耽搁,容丹桐脚下便亮起了红色纹路,仿佛滴了鲜血一般殷红。

鬼怪在尖啸,红色纹路中,模样各异的鬼物冒出,流露出贪婪之色,极为渴望容丹桐的血肉,而这些鬼怪无一例外全是山鬼。

而那位魔道尊者则站在中央,瞳孔无神,却透出幽绿的光芒,脸颊上则浮现浅浅尸斑,朝着容丹桐露出诡异的笑容。

群鬼狂欢,将这小空间都扭曲了几分,除了黑白,便是猩红和幽绿之色,他们铺天盖地般,朝着容丹桐疯狂涌来。

容丹桐抬步上前,陷入了群鬼之中,雷霆便在黑压压一片的雾中炸开,银白电花闪烁,纠缠鬼怪,将它们碾成灰烬。

然而,它们依旧在狂欢。

“哈哈哈——”

“嘻嘻嘻——”

“哥哥啊哥哥,陪我玩啊——”

这声音扭曲了空气,扭曲了整个世界,群鬼扭曲,有的头大身子小,有的肚子突然涨大成圆球,有的头尾相连,有的干脆扭成了麻花。

在一片嬉闹中,容丹桐觉得声音刺耳,不由拧起了眉头。

下一刻,乌云集聚,容丹桐等不及乌云将整个小空间覆盖,紫金雷霆便轰然落下,伴随天塌地陷般的声音,整个空间渲染成银白之色。

鬼怪哀嚎,一个个突然消失。

容丹桐伸手,手掌握着白骨鞭,收拢雷霆,下一刻,他闻到了血腥味,同时感受到了刺痛。

衣裳不知道在何时被勾破,裂痕中,鲜血晕染开来,像是被鬼物的爪牙勾破了皮肤。

容丹桐先是眯了眯眼,随后得出了结论,这片空间被鬼物的声音扭曲,他站在扭曲的空间中,又中了重重幻境,所以,才被鬼怪无声无息的伤了。

然而,在他刚刚那通胡乱轰炸下,那群鬼怪根本无法伤他太重,可是下次便不一定了。

容丹桐想要搜查山鬼所在之处,视线之中,他的眼睛看不到鬼物,这片空间被扭曲,神识也无法感应到鬼物。

握着白骨鞭的手臂上,血肉裂开,出现一道抓痕。

容丹桐抿了抿唇,凭借当初疯一般的历练闯荡,在这种情况下,他立刻有了定论,得出了最佳解决方案。

下一刻,容丹桐挥鞭而起,这一鞭非常随意,落下之处,也毫无特殊之处,然而,长鞭却划开了一道细长的虚空裂痕。

这一鞭落下后,容丹桐再度抬腕,又一次划破虚空。

他任性挥鞭舞动,白骨鞭落下之处,毫无章法可言。然而他的动作却极为洒脱肆意,舞出猎猎火焰。

虚空裂痕会自动修补,然而自动修补却是需要时间的,一道空间裂痕修补,容丹桐便落下了上百鞭,撕出了上百条裂缝。

最后,整个小空间都密布着蛛网一般的裂痕,而容丹桐身上,又多了十几道伤口。

这种小伤,容丹桐并不在乎,唇角笑意张扬。

下一刻,乌云再起,细如发丝的电光落满了整个角落。

这片空间既然被山鬼的声音扭曲,他便将整个空间撕出无数裂缝,在自雷霆威逼,看那些鬼怪跑到哪里去!

刚刚狂欢一般的笑声转为哀嚎,鬼怪被雷霆击中,化为一抹青烟。

容丹桐如离弦之剑,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那位魔道尊者,也就是那位‘山鬼’面前。

这一处的雷霆尽皆被山鬼挡住,容丹桐正面对上了山鬼。

同容丹桐第一次见到的圆脸青年不同,真正的山鬼竖着尖耳朵,皮肤呈青色,足足有三个容丹桐那么高。

他转头,幽绿兽瞳映入了红衣猎猎的容丹桐。

下一刻,容丹桐飞身而起,掌心落在了他的胸口。

在大片雷霆之下,九成的雷霆领域爆发。

“轰——”

第236章

地面涌起巨大烟尘,在一片灰白中,一团火焰从中退出,缓缓停在了地面,与此同时,浑身银白雷霆的电球撞上了墙壁。

小空间极为结实,然而,便是如此,整个墙壁依旧震了震,落下一层碎屑。

容丹桐本是站的笔直,在轰隆声中,不由躬下身子,以手抵唇,不受控制的咳了几声。

在他的掌心落在山鬼身上时,山鬼同时做出了反击,导致容丹桐肩膀到腰部落下一道划痕,容丹桐退的早,伤口不深,然而皮肉破开,从中流淌的血液纠缠着诡异黑雾,血液还未滴落在地面,便被火焰焚烧。

从墙壁落下的物体动了动,慢慢站直了身体,容丹桐也在胸口擦了擦,无所谓的直起腰身,不等山鬼反击,容丹桐迈开长腿走了几步后,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同山鬼碰撞在一起。

周边的鬼物发出尖啸,伸手想要拉住容丹桐的衣袖、脚踝等,将他拉入地底。

却被容丹桐和那位魔道尊者的力量波及,化为灰烬。

它们惊恐后悔,却又不甘心一般,想要围上来,冲出一半,又被力量余波吓到。

容丹桐和山鬼无数次交手,凭他们的力量,若是在外面的时候,早便造成了极大的破坏,然而,小空间却布置了极多的阵法,便是分神尊者也难以毁坏。

两人身上伤痕增多,渐渐打出了火气。

煞气死气自地底蜂拥而出,有的融入了山鬼体内,有的则向着容丹桐涌去。

天空乌云压顶,雷霆闪烁,随着容丹桐的指挥,半数落在了山鬼头上,半数则同黑雾相抵。

双方你来我往,或是黑雾占据上风,隐隐有遮天蔽日的架势。或是雷霆占据上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黑雾撕的七零八落。

白骨鞭以迅猛之势落下,将雷霆引入此地。

容丹桐额头隐隐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听到了山鬼的痛呼,转头便对上了数丈高的白骨架子,不得不往后退去。

他还没有彻底掌控领域……

容丹桐咬紧了牙关,在心中得出了这个结论后,以掌挡住了白骨架子。

一瞬停顿后,容丹桐向后倒飞而去。

因为主动后退,容丹桐在半空中掌控身形,轻飘飘落地。

山鬼黑色的血液落在地面,地面被腐蚀成焦黑,兽瞳无机质落在容丹桐身上,正欲扑上时,容丹桐伸出了手。

“我认输。”

手指白皙,骨节分明,这样一只手落在山鬼眼中,无异于笑话。

几乎咧到耳跟的嘴露出狞笑,在山鬼碰到红衣青年时,容丹桐化为白光,退出了小空间。

山鬼停在容丹桐刚刚站立的地方,气的咬牙切齿。

小空间外,容丹桐安然退出,却在踏在地板上时,因着伤口上沾着的雾气,而一时间有些站立不稳。

才摇晃了一下,便看到了一抹雪白衣摆,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扶住了他,仿佛他是什么易碎品。

容丹桐站稳了身体,摆了摆手,歪头向着傅东风笑了笑。

“我认输了。”容丹桐开口。

虚空裂开一条细缝,恢复人形的山鬼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从中踏出,正常人类的黑眸中,是极为残酷的色彩。

他朝着容丹桐做了一个手势:“出了魔都,我要将你相好撕成碎片。”

相好?

容丹桐眸子落在了傅东风身上,想着这位剑尊的实力,不由‘扑哧’一声笑了。

“你这小身板,就别想了。”容丹桐朝着山鬼挥了挥手。随后,也懒得看山鬼脸色,拉着傅东风下楼。

留在原地的山鬼面色阴沉的要滴水。

两人踩着台阶而下时,傅东风不轻不重的拉着容丹桐的手,他侧首,眸光清浅的落在容丹桐脸上。

容丹桐刚刚说他认输了,可是他脸上却并无任何沮丧之色,除了失血而有些苍白外,整个人看上去……挺开心?

傅东风悄悄捏了捏容丹桐的手,漫不经心的说道:“你哥哥刚刚也输了,比你先一步去了六楼,已经找地方住下了。”

容丹桐侧首。

“九重陵是个不错的地方,我父亲制造出九重陵,便是用来促进我修炼的,可惜于我无用。出了魔都,你可以好好去玩玩,唔,你哥在里面得到了不少东西。”

这是要逗自己开心?容丹桐在心底划过这个念头。

“……你的伤口需要好好清理一下,我可以帮你。”尾音落下,傅东风极为柔和的眸子便碰上了容丹桐的。

“好啊。”容丹桐笑眯眯回答。

到了六楼后,容丹桐随手敲了敲门,也许是运气使然,开门之人,容丹桐见过,因为这人在容丹桐手上输过一次。

那人看到容丹桐时,先是一愣,随后露出嘲讽之色:“怎么,被打下来了。”

“是啊,所以重新找你打一次。”容丹桐开口回复。

这个回复让那人愣了愣,随后毫不犹豫的离开,只留下容丹桐两人站在门口。

在他走远后,容丹桐拉着傅东风进了门,抬手阖上。

容丹桐半靠着床榻,头发散开,铺展在身下,傅东风坐于床榻边缘,解开容丹桐的衣裳,随着暗扣松开,傅东风修长的手指撩开了红衣,露出了胸口的伤痕。

“其实只是些小伤。”容丹桐侧过头,闷闷的说。

“我知道。”

轻轻三字落在耳边,容丹桐敏锐的感受到落在胸口的视线,不太好意思,又道:“把煞气除了,不用一天就能好,哎,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其实接着打下去,我不一定会输给那个魔道尊者,主要是我发现自己领域掌控不够全面,所以……”

胸口落下一道柔软,是傅东风的指腹落在了他的胸口没有受伤的位置,那样酥酥麻麻的感觉,激的容丹桐一个哆嗦。

随后,容丹桐感受到弥漫在伤口的煞气被拔出,被傅东风毫不犹豫的净化。

“多谢……”容丹桐开口,胸腹出便传开了清凉之感,他惊异的垂首瞧去,便见傅东风在他伤口处滴了什么,使得伤口以肉眼所见的速度愈合。

傅东风垂首低喃:“只是小伤……”

于修真者而言,这的确是小伤,便是再重些的伤口,于傅东风来说,也不过如此。

“如果这伤在我身上,我估计换身衣服便接着上战场。”

这声音轻轻淡淡的,容丹桐闻言抬眸。傅东风正好在此时看来,勾唇浅笑:“现在看着却有些难受。”

“那我受了重伤怎么办?”容丹桐一开口,便觉得脸上有些烧。

傅东风轻轻握着他的手,回答:“如果你不介意我插手其中,替你报仇……我帮你碾碎他。”

“……怎么感觉你很听我的话?”

傅东风弯了弯眉眼:“不敢不听。”

“……”

接下来一段时日,容丹桐则在闭关,闭关一半,容丹桐出门了一次,继续向山鬼挑战。

和前头一次般,打到一半,容丹桐有了新的感悟,便不管不顾的直接认输。

毕竟,可以向同一个人挑战三次,才两次,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留下气急败坏的山鬼,无可奈何的瞪着他。

魔都是整个众魔域的中央,本该是最混乱之地,却因为贤者的种种规矩,成了最安分的地方。横行霸道的魔道尊者到了魔都只能乖乖的,遵守魔都的规矩,毕竟,目前还没哪个魔修,敢触贤者霉头。

又过了数日,自觉将领域完善的容丹桐又一次向山鬼挑战。

“咚咚咚。”

随着三声敲门,里头毫无动静。

容丹桐抱着手臂笑:“最后一次了,以后就不烦你了。当然,你要是不接受,我就只能在外头干扰你。”

门无声无息的开了,山鬼面色平淡的看着容丹桐,经过容丹桐两次骚扰,这位魔道尊者如今已经心平气和了。

小空间内部,容丹桐和山鬼并无任何试探,直接斗在了一起。

经过前头两次比试,除了底牌外,他们对对方的招数了解的差不多。所以,与其无聊的试探,不如直接抢占先机。

容丹桐将九成雷霆领域收入掌心时,他以领域为攻击手段时,他引动而来的雷霆便会收敛,只剩下原先的一成大小。

容丹桐原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去了九成,自然只剩下一成。

跟山鬼战斗了两场,容丹桐却发现,他想法太死板了,谁规定分走九成后,领域便一定只剩下一成?

雷光自容丹桐周身幅散时,空中收缩的雷云开始旋转,收拢空中灵力,重新凝聚成雷霆。

山鬼对容丹桐这一招早有准备,自然有了应对方案,然而,当他令群鬼挡住容丹桐长鞭上的雷霆时,空中却传来轰隆声,山鬼脸色一变,抬头瞧去,黑云压下,紫金之光渲染。

待电光消散时,山鬼浑身焦黑,身上无数处涌出黑色血液,不得不道:“你赢了。”

容丹桐冲他挥了挥手,踏出此处。

没有耽搁,容丹桐继续挑战,一连挑战两位,对方接受了挑战,却极为古怪的选择了认输。

容丹桐赢了一人,又接到了两份认输,直接得到了上八层的资格。

他心存疑惑,然而想着跟傅东风的约定,便往八层踏去。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别人想要他的命可不容易。

踏上第八层,容丹桐来不及多看几眼,第一眼便看到了,卷着自己长发的夜姬。

夜姬神色慵懒:“啧,一个个的,都想看我笑话。”

“母亲……”

“我正好在第八层末位,你要是想上八层,只能挑战我。”

容丹桐:“……”

随后,容丹桐被夜姬一巴掌打下了楼梯,滚了几圈后,容丹桐被傅东风揽入怀中,一抬头,便看到容渡月抬步踏上八层。

“哎,哥,你等等!”

容渡月已经上了楼,只有秦轩留在了容丹桐这里。

没多久,容丹桐看到他哥同样滚了下来。

……难兄难弟,不过如此。

第237章

“砰砰——”

夜姬没有留手,而容丹桐容渡月两个,总不能当着整个众魔域魔道尊者的面,同夜姬真的打起来,结果可想而知,两人遭到了同样的待遇,滚了下来。

容渡月滚了几圈后,没容丹桐幸运,直接撞到了墙面方才停住。

容丹桐很少看到容渡月这么狼狈的样子,秦轩更是如此,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一副惊吓过渡的模样。

身为凡人,秦轩刚刚都反应不过来。半响才阖上下巴,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蹿了过去,半跪在容渡月面前,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没事吧?”

容渡月正好后脑勺磕墙壁,起身时,手指还揉着后脑勺。

秦轩想了想,这才别扭的伸出手,替容渡月揉了揉,倒是容渡月愣了愣,抓着他的手,沉声道:“我没事。”

“哦。”秦轩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容丹桐那边蹭去。

容渡月:“……”

容丹桐从傅东风怀里起来,神色则有些苦恼,从夜姬的话语中,容丹桐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怪不得前头两人认输这么快,原来在这头等着,夜姬在第八层末位,便不可能让,她若是一让,便失去了待在第八层的资格,只能回第七层。她若是想继续留在第八层,便只能向别的尊者挑战。

比起一场胜负不明,劳心劳力的战斗,自然是一巴掌拍下自己两个儿子更加划算。

容丹桐沉思间,便听到了轻盈的脚步声。

两兄弟同时抬头瞧去,便见黑发黑裙的绝色佳人一步步踏下台阶,笑盈盈道:“你们两个多久没有回来见我了,这次倒是撞在了一起。”

容丹桐的确十几年没有回去了,他忙着养孩子。

容渡月也十几年没有回夜魅城了,同样忙着养孩子。

而他们养的那个‘孩子’,如今正巧在身边。

容渡月木着一张脸,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容丹桐低咳两声,扬起一张笑脸,张口欲言:“我……”

“这两个是你们送给我的?”夜姬扶着雕花栏杆,走到近前,在秦轩和傅东风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后,抬手往傅东风脸上碰去。

秦轩不明所以,傅东风笑意清浅,无丝毫变化。

在雪白玉手离傅东风只有一寸时,容丹桐眼明手快的将手捞了回来,急急喊道:“母亲!”

“怎么?”夜姬轻笑,眼角微勾,看上去妍丽娇媚。

容丹桐踏步上前,挡在了傅东风面前,明明白白的表态:“他是我的。”

夜姬挑眉啧了一声。

容丹桐暗中给傅东风传音:“这里发生的一切,云清都知道吗?”

傅东风轻缓回答:“大概知晓。”

明白这点后,容丹桐抬手往后指去,指尖正好对着傅东风的鼻尖:“这是我新收的男宠。”

“……这样啊。”夜姬露出遗憾之色,侧眸望向容渡月。

许是夜姬身上气息太过可怕,秦轩向后退了两步,被容渡月拉到了身后。

“他又是谁?”夜姬眼中透露出几分好奇之色。

“……我新收的弟弟。”

“……”

夜姬未答,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沉默了一瞬后,容渡月又将秦轩从自己后面拉了出来,对秦轩说道:“喊母亲。”

陡然被提出来,秦轩立刻想发火,一对上夜姬的眼睛却有些怂,哆哆嗦嗦的喊:“母,母亲……”

“……”

夜姬守着第八层,容丹桐明白自己上不去了,便在夜姬跟容渡月理论时,拉着傅东风……不厚道的溜了。

两人退回第七层时,因着离开的时间太短,原先空出来的那间房子没有人,便直接住了进去。

一进门,容丹桐就拍了拍胸口。

傅东风轻轻揽着他的腰,神色从容:“第七层更适合你。”

从第一层爬到第七层,容丹桐一路上来,自然明白,第七层更加适合他,第七层的尊者足够强大,却没有压倒性的强大,容丹桐与不同的尊者过招,更容易磨砺自身的招数。

第八层的尊者显然更加强大,容丹桐对上他们时,定然是全力以赴,哪有什么时间东想西想。

“我知道。”

傅东风又道:“少双城在众魔域地位独特,不说你已经到了第七层,就是你就在第四层待着,也不会影响少双城的地位。”

毕竟勾通道魔,相对来说比较安全规矩的,也就少双城一个,只要不覆灭,少双城便是除了魔都外,最超然的魔城。

这些容丹桐自然懂,于是他点了点头,顺便拍掉了腰间那只手,往里头走去。

才走了两步,便被握住了手,傅东风笑盈盈道:“你还在想我们那个约定的事?”

“没什么……”

容丹桐话未说完,傅东风便侧首,在他脸上蹭了一口。

“……”

在容丹桐停下脚步时,傅东风伸出了另一只手,捧住了容丹桐一边脸,落在他脸侧的吻便划过细腻的肌肤,落在了容丹桐唇瓣上。

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容丹桐环过对方腰身,同他撕咬在一起。

两人厮磨了好一阵,方才分开。

傅东风眸子落在容丹桐脸上,因着刚刚的行为,容丹桐本来沉肃的面容上染上薄红。傅东风觉得指尖都麻麻的,便又上前,覆上容丹桐的唇瓣。

一触即分,傅东风低笑:“那个约定的内容是什么?”

容丹桐张了张嘴巴,一时间有些难以启齿。

他本来想借着约定,同傅东风提要求的。这个约定很公平,因为最初,容丹桐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八层,要是能上,他就光明正大提,不能,就咽死在喉咙里。

结果,他真的上不了第八层。

跟傅东风打赌,他就没有赢过!

但是,瞧着傅东风的意思,似乎只要他提了,就一定会做。

傅东风笑意不变,趁着容丹桐思索之时,忍不住又在他唇上蹭了口:“我占你便宜,你便不必跟我客气。”

“你……”容丹桐一时间苦笑不得。

“其实也没什么。”

“哦。”傅东风点了点头,在容丹桐张口欲说第二句话时,再一次蹭了上去,结果被容丹桐挡住了脸。

容丹桐捏着傅东风的脸颊,眼睁睁瞧着这张清隽如谪仙的面容,在自己手下变成一张包子脸,不由咧嘴而笑。

“真不是什么大事。”

傅东风眨了眨眼,睫毛在容丹桐指腹扫过,容丹桐便立刻挪开了拇指。

“咳。”容丹桐垂头,低低咳了一声,“你听我说,我就是想给你换套衣服……”

傅东风:???

紧接着,容丹桐伸手从储物袋中,随手一掏,先是紫色衣料,边角绣着金银纹印,随后容丹桐将东西全部扯出,递到了傅东风手上,便往床榻上一靠。

他对着傅东风挥了挥手:“我让叶酒她们给你准备的,你去试一试。”

“……”

傅东风抱着衣袍,沉默了好一会儿,便将衣服搭在一边臂弯中,另一只手则开始解衣袍上的暗扣。

“哎,你在这里换衣服?”容丹桐出声制止。

傅东风抬眸,从容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貌似没有。”容丹桐想了想后,如此回答。

以前那个世界,他的舍友也是随便换衣服的,傅东风这样,貌似没哪里不对?

这么想的容丹桐,目光落在傅东风领口露出的锁骨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傅东风当着容丹桐的面,磨磨蹭蹭了许久,方才把衣服换上。这是一套紫色华袍,傅东风穿好之后,手上还留了一根缎带,瞧着像束发用的。

“笑一笑。”容丹桐以手撑头,眼睛仿佛落了星辰和繁花。

傅东风下意识扬了扬唇角。

谁知对方却摇了摇头:“不对。”

不对?

傅东风抬手,扯下束发的簪子,长发落在肩头时,他咬着发带,双手则抓起墨青长发,高高束起。随后歪了歪头,悄悄勾唇。

他的眸光只印着容丹桐一人,笑容温雅,眉梢眼角却透着说不出的蛊惑。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以前,那个时候,他还拉着容丹桐一角衣袖,唤他师傅。

容丹桐眼睛更亮了几分,随后一连从储物袋中掏出了几套衣服,颜色各异,材质也各不相同。

他抱着一堆衣服,递到了傅东风手上,催促:“你都试一试。”

然后,容丹桐又回了榻上。

傅东风眸光柔软,觉得容丹桐大概是想看他以前的模样。

而他……无法拒绝。

重新解开腰带时,容丹桐尝试跟傅东风聊天:“我小时候,表妹最爱找我玩这个游戏。”

“什么游戏?”傅东风退下紫色外衫。

“这个不是重点。”容丹桐摇了摇头,“我对那个游戏……唔,提不起劲来,不过后来我长大了些,倒是有了别的想法。”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哈哈。”容丹桐笑容灿烂,“我那个时候想,以后一定要努力赚钱,然后给夫人买衣服首饰。随她喜欢哪种,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傅东风手上这件,是一件白衫,衣摆处落了几株君子兰,他正穿过衣袖,闻言顿住,一时间觉得,穿不下去了。

便在这时,门“砰砰”敲响,容丹桐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魔道尊者选在这个时候挑战,却听到了秦轩带着哭腔的声音。

“恩人?恩人?”

“哥?”

第238章

门敲了数声后,便没了动静,只有如幼兽的呜咽声,仿佛被人捉弄了似的,极为委屈。

容丹桐顿了顿,随后起身,一把拉住衣服穿了一半,还露着大半胸膛的傅东风。

“我先去看看。”容丹桐开口,随后一拉,将傅东风拉到床榻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后,端正了神色,往门口走去。

才一开门,一团黑影便扑了过来,抱住了容丹桐腰身,刚刚的呜咽声便化为了嚎啕大哭。

容丹桐身子僵了僵,下意识想将黏住自己的人拉开,手指碰到对方毛茸茸的后脑勺时,却顿住了,最后拍了拍这孩子的后背,以示安慰。

脚步声传来,秦轩将容丹桐抱的更紧,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容丹桐顺着声音瞧去,见到了提剑而来的容渡月。

因着刚刚那一滚,容渡月的头发有些凌乱,绷着一张脸,看上去极为沉肃,一双眸子却是幽深的光彩。

容丹桐微愣,一时间也瞧不出容渡月是什么意思。

又迈出两步后,容渡月停下脚步,眸子先在容丹桐脸上划过,最后落在秦轩脸上。

“要我帮忙吗?”容丹桐勾了勾唇角。

容渡月垂眸,声线展露出几分无奈和恼怒:“帮我照顾他。”

“好。”

应答之后,容丹桐察觉到窥探此处的神识,便阖上房门,隔绝魔道尊者的感应。

秦轩依旧在大哭,容丹桐垂眸,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复杂,非常冷静的看着他闹,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别哭了,他已经走了。”

这个‘他’,无疑是指容渡月。

声音传入秦轩耳中,头发下哭红了的耳郭动了动,秦轩这才露出一张哭的惨兮兮的脸,问道:“真的吗?”

容丹桐点头肯定:“真的。”

秦轩松开容丹桐的腰,咬着牙,用衣袖狠狠的擦脸,将本就红通通的眼睑蹭的更红。擦了半响后,秦轩隔着一层水雾,看到容丹桐胸口的那一小团水渍,先是发呆,随后垂下头呢喃:“对不起。”

这声音尤带几分哽咽。

“没事。”容丹桐并不在意,大概明白这孩子的脾气,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他,“发生了什么吗?”

这话一出,秦轩立刻如炸毛的猫一般,控诉:“他又逼我,他不是逼我就是管教我!”

容丹桐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许是容丹桐的动作太过温柔,秦轩觉得委屈极了,本就红通通的眼睛又一次漫起了水雾,随时要坠落下来。

刚刚那通哭闹是为了逼走容渡月,现在面前的人是容丹桐,秦轩反而不想让他再看自己这丑兮兮的模样,于是发狠,死劲擦拭脸上的泪水珠子。

一旦受到委屈,人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总是比较脆弱。

容丹桐救过秦轩一命,在他面前又比较沉稳温和,所以,秦轩一直比较亲近容丹桐。心中涌起一股子的委屈,任凭秦轩怎么擦拭,眼泪珠子都落个不停,最后干脆抬起袖子遮住了整张脸。

“秦轩。”

秦轩咬紧牙关,低声回应容丹桐时,依旧泄露了呜咽声,他说:“我不想来这里。”

“……”容丹桐微愣,手指停留在他的发间。

“这里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古怪,我有时候觉得他们想杀了我,有时候又觉得他们看不起我。他们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手脚冰凉,动都不敢动……恩人,你别笑话我,我觉得这地方,好可怕。”

少年修长的手指抓住了容丹桐的衣袖,渐渐用力,将容丹桐的衣服抓出无数细密的褶皱。

秦轩的声音从衣袖下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一点儿也不想来这里,可是容渡月他非要我来,无论我怎么闹都逼着我来。”

“他是打晕了我,提着我过来!”说到这里,秦轩情绪有些激动,“我醒过来时,已经在路上了,我要回去,他就看着我,哄着我,说是为了我好,好像我无理取闹一样,可是我不想来这里,他凭什么处处逼着我,管着我!”

“他有说什么吗?”容丹桐顿了顿后,压低声线,柔声问道。

“他说,以后我会明白的。可是这里好可怕,我想回去。”秦轩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告诉我,却说是为我好,这种好,我才不要。”

“谁爱要,谁要去!”

“所以,你为了这件事跟他吵架了?”容丹桐问出关键。

“他让我认别人为母亲!”秦轩拉着容丹桐的衣袖愤愤不平,“我有爹有娘,为什么要认别人为母亲?那个女人的眼神好可怕,就跟怪物一样。”

“……”

容丹桐一时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夜姬的确是秦轩母亲,但是那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一世死亡,本该一切都随之落幕。

“我从五岁起,就很少见到我爹娘了。”

“他都不让我亲近自己爹娘,却要我认别人。我娘生我,我爹养我,凭什么我不能和他们住在一起,要单独搬出来,由他看着?”

“他是我什么人?”秦轩咬牙,“他是我哥吗?我根本没有哥哥,他算我哪门子的哥哥?”

这些话大概在秦轩心里憋了太久,如今拉着容丹桐倒豆子一般,通通滚了出来。开始时,还条理清晰,说到中间时,他便不停的埋怨,反复的诉说着心中怨念最大的地方。

这种时候,容丹桐只能由着他将这口怨气出了,再来想办法安慰。

然而,秦轩却止不住一般,说个不停。

容丹桐柔和的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的血丝,通红的鼻尖,过于用力而咬破的唇,轻轻叹了口气。

“恩人,我想回去,这里真的好可怕。”

“我想见我爹娘,我不想看到容渡月了。”

“他只会要求我这个那个。”

秦轩的嗓子有些哑了,后头时,说起话来,都有些含糊不清。容丹桐见他这样,只能拍拍肩,揉揉头安慰。

两人僵持间,身后传来一声脆响,随后是傅东风低低的咳嗽声。

“咳咳。”

并不大的声音,却将秦轩惊醒。

容丹桐回头瞧去时,傅东风一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则拉上了外袍,清如高空皎月的眸子落在两人身上,恍然一笑:“要不要先坐会?”

不说还好,一说秦轩便觉得手脚酸软。不由歪着身子,往容丹桐身后瞧去。

傅东风笑意清浅,秦轩却觉得自己丢了脸,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后,便低着头,沉默不语。

容丹桐见他发泄的差不多,便带着秦轩在一边坐下,顺手给他递了一杯茶水。

在秦轩‘咕噜咕噜’灌茶时,容丹桐问道:“我哥他……他最近有没有继续让你背诵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给我的东西都稀奇古怪的。”秦轩放下被子,沉思后回答。

于是容丹桐换了一种问法:“当年,我在青萍镇中让你背诵的东西。你还在背吗?”

“有!”秦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都背下来了,后来容渡月又给了我一堆东西,说要背诵。”

容丹桐觉得,他大概知道容渡月把秦轩带过来的原因了。

“你觉得那些东西有用吗?”容丹桐又问。

秦轩脸上还沾着泪水,这时却不哭了,有些羞愧的回答:“我知道,你和他都是仙人,那是你们仙人学的东西,可是我实在学不会。”

说到这里,秦轩许是怕容丹桐说他蠢,偷偷摸摸瞧了容丹桐一眼,见容丹桐面色如常,便挠了挠头,缩了缩鼻尖,又道:“我真的很努力去学了,可是我……大概只能当个凡人。”

没有灵根,今生与大道无缘。

然而,世间之事,总有一线生机。体修可以不需要灵根,但是要想走上修道一途,必须是大毅力大智慧者。

秦轩显然不在这个行列。

“如果没有我哥逼你,你愿不愿意去学?”容丹桐斟酌问道。

“大概。”秦轩含糊回答。

“你要想清楚,修道一途,艰险万分,并非那么简单,它只会比你想象的更难。”

“我……”

“可是。”容丹桐眉梢眼角染上灼热之色,“它也同样精彩绝伦。在我眼中,错过它实在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一字一句自唇瓣溢出:“你觉得了?”

“我不知道。”秦轩低着头,有些沮丧,“我也想像你们一样,能够于九天翱翔,能够活的很长很长,可是我有点儿怕吃苦,也怕受累。”

“这些都能改。”

“……可是,我觉得安定点,也不比上天入地差啊?”秦轩神色迷茫,眼中全是不解,“能够做自己想做的就行,没必要非要强求什么。”

“噗。”

容丹桐扑哧一声,低低笑了起来。

“恩人?”

容丹桐伸手在他的额头点了点,眸中多出几分感叹。

修真固然好,可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

“等会儿,我送你回去。”容丹桐开口说道。

“我不回去!”秦轩整个人弹了起来。

“秦轩。”容丹桐问道,“我哥他真的那么招人厌吗?”

秦轩咬了咬唇。

容丹桐便又道:“你仔细想一想。”

“其实,他有时候挺好的……”秦轩吞吞吐吐的回答,“可是我一点儿都不想看到他,一看到他,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可是他脾气就好吗?”

“一点儿也不想回去?”

“我……我回去的话,他肯定要罚我抄一百遍经书,说不准回青萍镇后,他又要将我锁在府邸,不肯我出去半步。”秦轩挠了挠头发,突然抓狂,“啊啊啊——”

容丹桐便拍了拍他的额头,秦轩立刻安静下来。

“好烦!”秦轩咬着唇,“抄一百遍经书啊,我要抄整整一个月,抄到一个字都不认识了。”

“我们还要在千机塔留几天。”容丹桐声音平淡,“你可以试一试,在这一段时间,好好跟他说出自己的想法,让他带你回去。”

秦轩一脸的烦躁,容丹桐声音依旧平稳:“秦轩,你想要什么?”

“我……我想回去。”

“还有了?”

“我想跟我爹娘住在一起,我想出去游玩,我想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我想……”

秦轩大概被压的太狠了,最后两句几乎吼出来:“我再也不想抄经书、关禁闭了!”

“那你告诉他,把这些通通告诉他。”容丹桐不紧不慢的说道,“然后,把他的想法扭转。”

“他不会听我的。”秦轩颓然。

“你没有跟他说过,怎么知道他不会改?”

容丹桐的声音传入了秦轩心底,秦轩似乎被他的话感染,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好。”

秦轩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容丹桐便通知容渡月来接他。

开门时,秦轩深吸了口气,主动踏出房间,拉住了容渡月的手。

秦轩很少主动亲近容渡月,这般动作令容渡月脸上浮现惊异。

两人慢慢离去,门也缓缓合上。

待容渡月和秦轩都消失在眼前后,容丹桐转身,第一眼便看到了傅东风。这房间这么大,布置极为精致,可是容丹桐觉得,傅东风才是最别致的那处。

四目相对,傅东风眸中泛起笑意。

容丹桐不知道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心虚,几乎想避开傅东风的目光。

“又一个被你哄的服服帖帖的。”

“……没你会说。”容丹桐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没看到他自己都被傅东风哄的……找不着北了吗?

容丹桐缓步上前,在床榻边缘落座,声音柔和:“其实,面对那孩子时,我总觉得怪怪的。”

傅东风有些讶然。

“伯母跟我说过,她说笙莲死过一次,死在了秦轩前世手上。”容丹桐没有看傅东风的神色,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似乎想将对方的手全部拢入掌心似的,“我当初一直觉得是自己夺舍了这具身体,觉得对不起容渡月,对不起原先身体的那个魂魄。后来换魂,我觉得自己和容渡月抵消了才对。可是见到秦轩时,我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亏欠他。”

容丹桐侧首:“伯母告诉我,我不欠任何人。可是,我觉得我到底用了他的身体,该对他好些才对。”

“你这么想,并无哪里不对。”

“可是,他杀了‘你’,我要是不知道便罢了,可是我知道了,便不想见到秦轩了。”容丹桐倾身靠近傅东风,伸手时,傅东风闭上了一只眼,容丹桐便小心翼翼的碰触了他的眼睑。

傅东风睁眸。

容丹桐立刻松手,指腹却被睫毛扫过。

容丹桐觉得,傅东风的眼睛实在好看,可是他曾经,却被白骨鞭毁去一只眼,另一只则被挖了下来。

想到这里,容丹桐觉得无法忍受,便倾身,在傅东风眼角落下一吻。他忍不住问道:“那件事,你有印象吗?”

傅东风揽住了容丹桐的腰,轻笑:“我记得。我母亲并未消除我的记忆。”

“……我以后不理秦轩了。”容丹桐表态。

傅东风眨了眨眼。

“我怕你看到我亲近他,心里难受。”容丹桐实话实说。

“我便这么斤斤计较?”

“你这么厉害,这个世界上也没谁能给你委屈受了。所以,你不该受任何委屈的。”

傅东风看着容丹桐,突然低低一叹。

容丹桐凑上前问他:“你怎么了?”

“我在想,我能不能现在就去找你母亲。”

“找她做什么?”

“告诉长辈,我要跟你结为道侣,早早定下日期,早早举办道侣大典。”

容丹桐心跳不由加速,觉得自己大概又被哄了。

可是一些问题,容丹桐却有些好奇,便又问:“如果你还记得那些事的话,你是怎么看待秦轩的?”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傅东风。

双方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容丹桐便承诺:“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个问题了。”

“并非这个意思。”傅东风声音缱绻,“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说!”

“于我而言,大乘之下皆为蝼蚁。”

傅东风说这几个字时,脸上挂着一如平常的笑容,容丹桐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微微睁大了眸子。

“并非说我看不起众生,而是,不能踏上大乘,超脱三千世界,便始终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傅东风轻笑,“眼睛看远些,便不会被眼前小事困住了。”

“有个词叫好高骛远。”

“那就把它化为现实。”傅东风从容回答。

这一刻,容丹桐才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和傅东风的差距,至少两人眼中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

随后,傅东风又道:“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很多事是做不到的。”

容丹桐目光凝在他身上。

“比如说……”傅东风非常诚实,“我一见到你,就走不动道。”

“……咳咳。”容丹桐把伸进自己衣领的手拿出,“正经点。”

傅东风低低而笑,声音轻柔平和。

“若是心中真不舒服,我就计较一番,让他魂飞魄散。可是真的要说的话,他与我而言,其实什么都不算。”傅东风一字一句,“并不是谁都值得你放在心上,不管是爱还是恨。”

“你……”

“有你就够了。”

容丹桐觉得胸口升腾热气,不由想,傅东风刚刚说的很对,早点儿举办道侣大典,早点儿好办事。

——

接下来一段时日,容丹桐便留下屋内修炼,时不时打发一下前来挑战的魔道尊者。而这段时间,容丹桐再也没有听到秦轩的哭闹,闲暇之时,便想,他们两个,大概已经说好了?

一日,容丹桐察觉到什么,睁开了眸子。

门无声无息的开了,空中灵力震荡,屋中景色便如水中倒影一般,在水波之下,化为虚无,只留下空荡荡的四面墙壁。

容丹桐侧眸,即使这个时候,依旧没什么紧张感,声音愉悦:“我们走吧。”

踏出门槛的那刻,一道剑影自眼前划过,转眼便消失不见。

容丹桐脚步一顿,认出了那人,那是容渡月。

可是他急匆匆的要去干什么?

还不等容丹桐多想,空气中便隐隐浮动着魅香,紧接着容丹桐听到了慵懒惑人的声音。

容丹桐回头,正好看到夜姬松开一人的手臂,缓缓下楼。

他娘亲并没有带任何男人过来,可是看样子,夜姬这段时日依旧非常风流。

容丹桐无权管束自己母亲,便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

夜姬却瞧见了容丹桐,往他这边走来,问道:“刚刚那个是小月儿?”

“嗯。”

“他性子,没一点儿长进。”

随口留下这句话后,夜姬便打算离开。

容丹桐却不知怎么,突然很想问一句话,便传音:“母亲,我想您一个问题。”

黑裙佳人停顿,笑盈盈回首:“说吧。”

三人身边,不时有魔修掠过,他们化为流光,目的地却是一样。

容丹桐神色慎重,继续传音:“母亲,我父亲是谁?”

“……”

夜姬不语,似笑非笑的看着容丹桐。

容丹桐一笑,笑容昳丽,眼眸却透彻灼灼。

“你不告诉哥哥,也不能告诉我吗?”

“哈哈哈。”银铃般的笑声传开,夜姬直白说道,“你性子是比你哥好,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容丹桐等待夜姬说出答案。

夜姬垂眸,神色莫测:“你们的父亲是妙微。”

“……”

容丹桐默了默,缓缓开口:“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

“一个女人,要是说多了谎话,就没人会信的。”夜姬不甚在意的开口,“何况,我骗了他数千年。”

容丹桐垂眸,轻笑:“谢谢。”

第239章

夜姬理了理发髻,飞出千机塔,身段窈窕,裙衫翩翩。

容丹桐则在原地叹了口气,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容丹桐其实很希望妙微是‘他’父亲,毕竟,这些年来,容丹桐在妙微身上,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心,那是唯有在长辈身上,才能得到的东西。

容丹桐沉思的有些久,直到傅东风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容丹桐才回过神。一回头,便看到了一双明澈的眸子。

随后傅东风清隽的眉眼上,染上笑意,问他:“怎么了?”

“没。”容丹桐先是摇了摇头,关于亲生父亲是谁这件事,于傅东风并无干系,可是容丹桐对上他的眼睛后,又忍不住想要诉说,便又道,“我母亲刚刚告诉我,我父亲是……妙微。”

他垂下眸子:“其实这个结果,我挺喜欢。”

“妙微并非霄霁后人,他身上并无霄霁的血脉。”傅东风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容丹桐先是一愣,随后否认:“我母亲她没必要骗我。”

“我也不认为你和你哥是霄霁后人。”傅东风轻声回答,“据我所知,我这位好友走的是无情道,此生不沾情爱。”

“难不成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傅东风忍不住笑了笑,袍袖下的手同容丹桐掌心相贴,傅东风倾身凑近容丹桐:“万年过去,你身上就算有霄霁的血脉,也该非常稀薄才对,可是不管是你,还是你哥,你们身上的血脉浓度,说是霄霁的儿子都不为过。”

“……”

容丹桐一时无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拿到天道宗传承时,见到的那道虚影,霄霁虚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身上为何流着我的血脉’,那个时候,霄霁语气带着惊异。

容丹桐便是因为这句话,以及小珠子认主才认定自己是霄霁后人的,可是如今仔细想一想,霄霁可从来没有承认过容丹桐是他后裔。

“下次再问问我母亲好了。”容丹桐做出了决定后,拉着傅东风的手下楼。

傅东风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沿着台阶而下,到达第一层时,便可以看到外头景色。

容丹桐下意识往塔门外瞧去,入目是漫无边际的黑暗,那些魔道尊者踏出千机塔后,便似被黑暗吞噬一般,不见踪影。

而原先空荡荡的建筑物通通消失……

陆铭说过,魔都分为表里两层,‘表’则是他们来时,见到的那座空荡荡的城池,可是不管那城池再怎么空荡,城门口都守着冷如冰霜的银月仙子,内部居住着好几位直属于贤者名下的魔修。

而‘里’这一层,却是真真正正的黑暗之地,被称为暗城。暗城濒临幽焰深渊,想要进入暗城唯有两种方法,一是从魔都进入,二便是跨越幽焰深渊。

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人试过用第二种方法进入暗城,因为幽焰深渊是真正的绝地,据说,直通幽冥。

容丹桐凝眸多瞧了几眼,便拉着傅东风踏入其中。

一进入黑暗中,容丹桐便察觉到,一股极为诡谲的力量自虚空蔓延到了衣角。他抬起手臂,便看到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缠着黑色雾气。

容丹桐认不出这黑色雾气是什么,却察觉到了刺痛。

这黑雾在吞噬他的身体?

得出这个结论后,容丹桐运转灵力,灵力汇聚在手指时,化为罡风,将黑雾绞杀。

然而,这片黑暗之地便是由这股诡谲的力量组成,容丹桐绞杀黑雾的那刻,又有黑雾生成。而他除了不停运转灵力,不停抵消外,别无他法。

前头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容丹桐抬头瞧去,便见一头扎入黑暗中的魔修,半边身子缠上了黑雾,脸上是痛苦狰狞之色。

“这地方倒是一点没变。”傅东风轻笑感慨。

容丹桐侧身,傅东风在他身边,身上却并无黑雾,干干净净的,仿佛不沾任何污秽。容丹桐便问:“有什么办法隔离黑雾吗?”

傅东风摇了摇头,回答:“这里只能靠自己。”

既然没有捷径可走,便只能靠绝对的实力挺过去。

容丹桐点了点头,向着黑暗飞去,彻底离开此处时,他回头瞧了眼。已无魔修的千机塔被黑暗侵蚀,转眼间便化为乌有,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越往黑暗深处走去,黑暗的侵蚀力量便越强,到了后头时,容丹桐需要用上八成灵力,才能彻底隔绝黑暗。

傅东风则立于一边,身上仿佛笼着一层雪光,与这黑暗格格不入。

他们双手交握,傅东风却没有擅自替容丹桐隔绝此处力量,而是任由他神色肃穆,认真抵挡。

在不危急容丹桐生命的情况下,傅东风更加尊重容丹桐的意见,他若不提,傅东风便不会轻易插手。

不知行了多久,容丹桐两人终于踏到了实地。

前头是一座浮于虚空的殿宇,殿宇极为庞大,却处处精巧别致。整体由黑金石筑成,黑金石呈黑色,本该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然而,飞翘的檐角下却挂了数盏澄亮宫灯。

宫灯中亮起炽白火焰,看上去并不觉得温暖,反而莫名阴冷。

而先一步来到此地的魔城城主,则顺着这炽白光线,踏入竖了两根粗大石柱的殿门中。

容丹桐两人便随着那几位魔城城主进入其中。容丹桐以为里面会布置的极为奢华,然而真真踏入其中,容丹桐第一感觉到的,便是空旷和死寂。

一望无际的黑色地板上,修筑着漆黑的石柱,这些石柱排布毫无章法,然而,容丹桐一眼瞧去时,却仿佛看到了乱舞的群魔。

傅东风侧首,温热的呼吸拂过容丹桐耳际,声线淡然:“是阵法。”

一旦启动,便是群魔乱舞。

容丹桐点了点头,随着数位魔城城主前进,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容丹桐便往哪个方向走。

四下空寂,唯有落脚时,轻盈的脚步声。

行了一段路程后,容丹桐见到了漫天星光,无顶的宫殿中,无数星辰点缀在夜幕中。

荧蓝与月白的光线便洒在了毫无细缝的黑色地板上,地板反光,将星辰投影尽数反射。

头顶群星璀璨,脚下亦是遍布星辰。

容丹桐不由惊叹,所说前头是死寂,这里便是玄妙无比了。

而夜姬,贺州词,容渡月等人便停在了此处。

身穿白裙的女子自黑暗中踏来,声音轻缓而柔美,仿佛随时要吟曲一般。她们露出同样的笑颜,同时说道:“闲杂人等,请留在此地。”

容丹桐回头瞧了眼傅东风,确定这闲杂人员便是他了。

“你……”容丹桐张了张嘴,想要傅东风在这里等一等。

傅东风的声音便传入他心底:“有趣。”

“你发现了什么?”容丹桐拉了拉他的袖子。

傅东风眸子落在远方,仿佛看到了在场众人都看不到的东西,扬了扬唇角道:“这地方除了我们这些外来者,便只有这些傀儡。”

傀儡便是那些白裙黑发女子。

容丹桐点了点头,傅东风轻柔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本以为,这地方唯有云清一人才对,可是那里……”傅东风抬手往星辰璀璨之处指去,笑道,“那里却有一抹生机。”

“生机?”

傅东风轻笑:“没错,那里藏了人。”

也就是说……金屋藏娇?

容丹桐脑海中转过这句话,又想起了云清那双眸子,摇头笑道:“也许是关了什么犯人?”

傅东风但笑不语。

两人说话间,大半魔城城主踩着星辰而行,容丹桐便向傅东风挥了挥手,拂袖踏上这条星辰之路。

前方是一处高台,一层层星辰台阶往上,是一处石座,容丹桐不由想到了王座两字。

贤者君临众魔域数千年,说是‘王座’也不为过。

尊者眼神特好,容丹桐多看了几眼,便发现石座同高台并无细缝,也就是说,双方是连在一起的,也许就是一整块玄石制成。

魔城城主拾阶而上,他们身上气息极为可怕,放在外面都是威震一方,可是越往上,他们身上的威压便越收敛。

直到看到高台之上一道修长身影时,他们直接被那宛如深渊般的威压压的透不过气来。

那是云清,容丹桐无比清楚,可是那更是贤者。

比起略显无害的云清,贤者之名,显然要可怕的多。

魔城城主按着在千机塔时的顺序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朝着那道背景弯腰行礼。

恭敬而又卑微。

云清回眸,神色极淡,朝着台下瞥了一眼后,便转身,缓步踏入黑暗之中。

未将任何一位魔城城主放在眼里。

第240章

“……”

贤者淡淡瞥过一眼后,便踏着星月离去,身形隐没于黑暗之中,留下面不改色,依旧躬身行礼的众位魔城城主。

众人之中,容丹桐因着千机塔的排位而立于第二排,虽然垂下眼睑,眼中却不由流露出几分讶异。

他早便听陆铭说过,七十二魔城城主面见贤者一事,于魔城城主来说,属于绝对的大事,但是于贤者来说,也不过如此。

贤者若是有兴趣,便会说一两句话,若是没兴趣,坐一会儿就走。

然而,容丹桐没有想到,贤者仅仅往下瞥了一眼。

还真是……高高在上。

相较之下,容丹桐觉得,自己家那位剑尊真是没一点儿架子,或者说傅东风从来不对普通人摆架子,他只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摆架子。所以说,他能逼的贤者喊那一声师叔。

星光自天幕落下,将台阶以及众人的衣袍上,印上璀璨的星辰,这般景象下,连时光流转都变得极为缓慢。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不过一瞬,白裙墨发的女子提着炽白宫灯,自魔城城主身侧走过,裙摆拂过星辰台阶,身上带着极为清甜的气味。

随后,这些傀儡整齐划一,盈盈一礼,留下浓墨发髻和纤长柔软的脖领。

身边的城主一一直起身子,容丹桐便随着他们站直,一双眸子,轻飘飘的扫过众人。

夜姬拢了拢垂落在脸侧的发髻,露出娇艳摄人的面容,对身边之人低笑。

身边是一身血色长袍的男子,那男子眸子呈红色,仿佛是血痂凝成一般,集聚满身煞气。

容丹桐认得此人,血城城主岳岚,也就是当初众魔宴上,血公子岳无痕的那位老祖宗。

容丹桐接着扫过几人,又看到了前头跟自己比试,指点他领域不足之处的那个魔道尊者,他之后一直没有见到此人,原来他到了第八层。

之后,容丹桐又看到了负剑而立的容渡月,容渡月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这里大半人容丹桐都唤的出姓名,却没有见过,也有小半人容丹桐死活想不起名号的。

然而,这些在外头震慑一方,脾性迥异的魔道城主,被贤者冷落后,脸上却没有丝毫气恼,仿佛再平常不过了。

那些侍女起身后,提着宫灯引路,众位魔城城主便跟在后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安静的仿佛死了般。

灯火蔓延,仿佛夜幕星辰中蹿出的炽白长蛇,引着众人离开这片星幕笼罩之地。

踏出这里时,容丹桐抬头第一眼,便看到了立于漆黑石柱下的傅东风,那人神色本是清淡,许是瞧见了容丹桐,眉眼间便泛起春水般的笑意。

白裙女子将宫灯挂于梁柱上,灯火便将此处照的恍如白昼。

容丹桐这时才发现,在这般诡谲的石柱下,居然摆了一桌桌宴席。

“请自便。”白裙女子将一众魔城城主引到该在的位置后,声音娇柔。

容丹桐落座,身边便伸出一双细白的手,替他酌上一杯酒水。酒壶推回原地时,容丹桐抬手接过了那杯酒水,便见那双芊芊玉手,连同翩然如浮云的衣袖通通化为烟雾。

美人化为的烟雾轻飘飘的攀上石柱,最后在垂挂于梁柱上的宫灯纱纸上,绘成一副丹青图。

容丹桐眯了眯眼,便将酒水放回原处,朝着傅东风招了招手。

魔城城主间,并非容丹桐带了人,因此,傅东风走来时,并不招人注目。

“见到他了吗?”走到近前时,傅东风垂首,瞧着盘膝而坐的容丹桐笑问。

容丹桐如实回答:“见到了,然后他就走了。”

“似乎很无聊。”傅东风评价。

容丹桐抬头看着傅东风,眸子一时间有些恍惚,随后低低笑了起来。

“你要不要过来坐?”

“坐?”傅东风目光落在他身边的位置上,正打算上前落座时,容丹桐却冲着他一挑眉,露出了略带得意的笑容。

“没错。”容丹桐点头,拍了拍自己大腿,朝着傅东风伸出了一只手。

这意思,是让他坐大腿?

明白容丹桐想法后,傅东风脚步一顿,看容丹桐的眼神有些微妙。

“怎么?”容丹桐眉眼飞扬,“不愿意?”

“……自,自然可以。”

随后,傅东风抬袖,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细腻的额头和黑色发际线。容丹桐也没看清他怎么动作的,只来的及伸出手来,身上便是一重,被傅东风扑了满怀。

容丹桐搂住了这大型物件,不由僵了僵。

傅东风便双手环住了容丹桐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只露出乌黑的后脑勺来。

本是清淡典雅的声音隔着布料闷闷传来:“这样总行了吧。”

容丹桐环顾四周,见好几位魔城城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别人还好,匆匆一眼便过,倒是时刻带着秦轩的容渡月不由蹙眉,夜姬则冲着容丹桐露出促狭的笑容,仿佛再说‘儿子,你终于不吊死在一棵树上了,娘亲很欣慰’。

沉默片刻后,容丹桐喂了一声:“你以为你遮住了脸,就不损自己威名了?”

“不要紧。”傅东风紧紧环住容丹桐的腰,就是不露脸,“反正没人认识我。”

容丹桐忍不住抬起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脑勺。

傅东风不由挪了挪身体,声音含糊:“你喜欢便好。”

于是,容丹桐的手抖了抖,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

金瑶衣拨了拨油灯,炽白灯火便照亮的室内。

这是一处冰室,寒气自透明的墙壁冒出,直达人心底,冷的人瑟瑟发抖。

金瑶衣穿着一身单薄红裙,站在冰室中,宛如寒冰中开出的灼灼红莲。此时,她不由拢了拢衣袖,却依旧觉得手指冷的有些发僵。

覆上灯罩后,金瑶衣四下看了眼,四面冰墙中留下了她的镜像,头顶则结成了无数冰凌,仿佛随时要坠落下来般。除此之外,整个冰室只有玄冰修成的冰棺。

冰棺中躺着一人,金瑶衣走近,柔软的指腹碰到了那人结着冰霜的眉心,少有的惆怅起来。

“师傅……”

她随着云清来这里数月了,可是顾子沛一直没醒,只能让他躺在这冰室,等他慢慢苏醒。

金瑶衣每日皆会来此,用神识探查自己师傅的身体,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被魔物所伤的躯体,早在冰棺的治疗下修复,但是顾子沛的神魂却受了极重的伤,导致他一直昏迷到现在。

待了片刻后,金瑶衣起身,提着油灯离开。

一踏出那片黑沉的冰室,刺骨的寒风瞬间化为柔和的暖风,吹散她一身寒意。

眼前是一条廊道,金瑶衣便顺着这条路离开,走到拐角之时,金瑶衣看到了一道黑影。

檐角挂着灯笼,一身华袍的青年抱着什么东西站在屋檐下,半边面容被灯火勾略的极为清隽,半边面容却被黑暗覆盖。

“云清?”金瑶衣先是一愣,随后展颜而笑,一如往常,狡黠明艳。

“嗯。”云清微微侧首,整张脸展露在灯光下,沉静的面容便带上了极为柔浅之色。

“冷不冷?”云清手中是一件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白绒,他轻柔的替金瑶衣系上斗篷,“幽焰深渊结成的寒冰虽然有疗伤之效,但是其寒气却无法用灵力抵挡,反而是这平常衣物更能御寒,你下次进去的话,多穿一件衣服吧。”

云清将金瑶衣凉的仿佛要僵住的手揽入掌心,微垂眉眼:“若是衣服不够,就吩咐她们去准备。”

金瑶衣随口应了两声,笑问:“你不是说,今天很忙吗?我看你倒是挺闲。”

“不是什么大事,露个面便好。”

“你这个样子,不怕你上头那位怪罪你。”

“不怕……”

两人随口说着话,语气熟稔,仿佛这样的场面经历了无数次。踏过转角时,金瑶衣下意识抬头,目光绕过屋檐,看到了璀璨群星。

“明明是暗城,却每晚都能看的到这样的夜色。”金瑶衣伸出手,纤细的五指张开,星光便从手指间隔间泄露。

“这是倒影。”云清回首。

“很美。”

“嗯。”云清点了点头,他以前不觉得美,但是金瑶衣这么说,定然是极为美。

“不会看腻吗?”

“不会。”

金瑶衣将目光自指尖挪开,落在了云清面容上,云清回答的时候,神色很认真,眸子却落了漫天星光。

眸光一闪,金瑶衣伸出的手收拢,食指划过夜空,随后指向了一处,庞大的宫殿在黑暗中仿佛盘桓的怪物。

金瑶衣的唇角却绽开笑意:“那里是不是很热闹?有很多人?”

云清点头。

金瑶衣便笑:“适合大闹一场。”

第241章

容丹桐同傅东风小声交谈,磨磨蹭蹭时,那头却已经热闹起来。

贤者离去,侍女化为灯纱纸上的丹青图,此地便只剩下了魔城城主。他们似笑非笑的说着话,或者面色冰寒垂眸静思,身上的气息不再抑制,举手投足间皆带了几分翻云覆雨的余韵。

空中酒香渐渐浓烈之时,一位魔道尊者起身,宽大袍袖扫过桌面,玄石桌面上的美酒玉杯一应收起,再次挥袖时,桌面上出现一鸟笼子。看上去似乎是黑铁铸成,其上的铁丝却毫无章法的扭成一团,烂糟糟的。

可是当他拿出东西时,极为浓郁的煞气冲霄而起,周边之人感受到这股子气息,立刻闭上了嘴巴。

“鬼笼,内有十八位鬼将,鬼婴修为,一旦联合起来,威能翻倍。就是容易反噬,若是实力不足者,就不知道是你控制它,还是它控制你了。”魔道尊者声音低哑,说到后面时,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十八位鬼将……这可难凑了,屠尊你莫不是空口白牙糊弄人吧?”

屠尊斜斜瞥去:“前些时日狩猎之时凑齐的。”随后唇角微微弯起,透出几分戾气,“你若是想同我交易,我任你盘问,你若是只想张一张嘴,出了魔都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问话之人修为不如屠尊,冷哼一声后,不再言语。

那头又有几人问起,屠尊便提了自己的要求:“我只要千叶菩提。”

千叶菩提乃是上古奇宝,现今几乎绝迹。

屠尊连连发声,依旧没人回应,便回了座位。又有几人起身,有人同屠尊一般,是来交易物品,有的也是求天材地宝。

“我需要千金地的暗土,谁有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交易条件。”

“寻一名炼器宗师,事后必有重酬。”

一边便有人笑:“便是有炼器宗师也不敢随你回南昊城,谁知道你是不是摆好了陷阱等着?”

“我可以求贤者做见证。”

“嘿嘿,有胆。”

在一叠的声音中,容丹桐抬头望去,眸子落在最先出声那人身上。

这人也是在第八层,容丹桐无缘同他比试一场,但是容丹桐却被他的话吸引。

狩猎……

道门狩猎,容丹桐不由眯了眯眼。这件事他自然清楚,魔物蹿出风烟岭之时,众魔域开始狩猎道修,乘火打劫。在这场狩猎中,众多元婴真君因此陨落。

那个时候,容丹桐还未分神,只能尽力帮忙,却无法起到决定性作用。

而屠尊的意思却是,他用道门真君的魂魄炼制鬼将,让他们无法转世重生。

“你有兴趣?”傅东风低声问道,“看上了什么吗?”

“鬼笼。”容丹桐老实回答。

便在这时,几股强横的气息撞击在一起,掀起强烈的劲风,劲风宛如无数把刀子,能将修为低微的修士削成肉泥。

然而,在场之人依旧端坐,挂于梁柱上的灯笼只是晃动了下烛火。

容丹桐瞧了眼,发现几位魔城城主起了冲突……很正常,活的久了,仇人就多了,一见面就阴阳怪气,相互争斗,不打起来才怪。等会儿,这种事只多不少,所以在场之人,没一个当一回事。

容丹桐多看了一眼,手上便塞了一个玉盒,傅东风抬手,指尖轻轻搭在了容丹桐手腕上。

容丹桐愣了愣,便直接打开玉盒,浓郁而纯净的灵力散开,容丹桐闻到了一股极为好闻的气味,紧接着才看清盒中物件。

盒中静静安置着一株奇草,细长的草叶呈现玉色,打眼瞧去,叶片宛如透明般,能够清晰的看到细密叶脉,容丹桐在一数叶片,总共九片。

容丹桐抬头,不由张了张嘴,还未出声,被这股灵力吸引的魔修便先一步抢答。

“千叶菩提?”

这四个字触动了屠尊,一双如鹰隼的眸子落在了容丹桐身上,张口便问:“你想要什么?”

“……鬼笼。”

“成交。”

屠尊杀人痛快,交易也痛快,他也不怕容丹桐失约,直接一掌拍在桌面,黑铁笼子便飞到了容丹桐面前。

煞气蔓延,容丹桐抿了抿唇。

他见屠尊如此痛快,反而舍不得这株千叶菩提了,可是最后容丹桐还是收了鬼笼,将玉盒抛了出去。

“真不值。”容丹桐传音。

“若是觉得不值,出了魔都后,便抢回来。”稍顿之后,傅东风脸上浮现笑意,“你想拿到这东西,是为了超度鬼将吗?”

“……”

容丹桐沉重点头。

傅东风便建议:“既然如此,我们出了魔都,便去劫杀他好了。”

如此建议,容丹桐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从傅东风这张脸上,容丹桐只能看出‘至清至净道门剑尊’这些名头。但是这建议,难道不是魔修玩的最顺溜?

“嗯?”傅东风歪头。

容丹桐唏嘘:“突然觉得,当初那群渡劫修士把天打破,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抓住了傅东风的指尖,“毕竟你们任性妄为。”

接下来的宝物中,也有容丹桐心仪之物,然而容丹桐没兴趣参与这场魔城城主间的交易会,便当成没看见。

许是他的表情泄露了自己,傅东风稍稍直起了身子,漫不经心道:“我修了些密室,藏着些珍宝,以后我们可以去挖出来,无为宗的珍宝阁我可以随意取用,我父母手上好东西不少……”

容丹桐眉心一跳:“你想做什么?”

“你想要什么都有。”傅东风回以一笑。

容丹桐便忍不住又在他额头上戳了戳。傅东风便顺着他的动作歪了歪头,于是容丹桐便笑了起来。

笑声压的低却不掩其中欢愉。

“砰……”

一声巨响掩住了在场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数道白影撞上了石柱。漆黑石柱威能莫测,容丹桐不敢随意乱碰,如今总算知道了那石柱的威力。

撞在石柱上的白裙女子直接化为了青烟,飘回灯笼上,再无当初灵力,反倒像被吸去了一身力量,陷入了沉睡。

居然有人敢在暗城撒野,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这些魔城城主都饶有兴趣的顺着方向看了过去,更有人暗想,能不能因此立功。

暗影处是一袭鲜亮红裙,随着莲步轻移,面带金纱的女子站在了众人面前,一双明艳的眸子划过众人,透着惑人的风韵。

扫视一周后,她的眸子在容丹桐和容渡月之间转过,容渡月紧锁着眉头,似乎在为什么事苦恼,容丹桐的眸子同她对上时,却划过流光,露出讶异之色。

金瑶衣……

三个字在心中转过,容丹桐来不及思索金瑶衣怎么会在这里,金瑶衣便伸手将青丝拂于耳后,施施然的漫步而来。

“你怎么能把我抛在外头。”娇媚的声音溢出唇角,容丹桐怀疑这句话是金瑶衣捏着喉咙憋出来的。

金瑶衣声音哀愁:“明明是带着我们两个过来,我哪里就比不上他了?”

白净玉指一伸,便指在了傅东风身上。

剑尊有所察觉,侧眸望来。

“同样是服侍人,我会的可比他多多了。”

容丹桐:你在说什么鬼?

芍药香味扑面而来,紧接着容丹桐手臂便贴上了柔软的身躯,红裙金纱的女子凑了上来,眸子中含着三春桃花酒似的醉人:“你可让我好找啊,我又不会同他吃醋,让我们两个好好服侍你不好吗?”

剑尊眸中染上暗色。

容丹桐:“……呵呵。”

前头金瑶衣拍飞了几个傀儡,但是暗城傀儡何其多,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几个,然而,那些白裙女子目光落在金瑶衣身上,停顿了许久后,却化为青烟,不曾干涉。

也就是说,金瑶衣的行为并未遭到暗城的抵制,更没有惩罚。

暗城既然默许,别人自然不会多说,最多往这边瞧了几眼后,又回归正事。

那头一魔城城主提起了身边之人,把他当成了交易品:“药人之体,谁有溺水我便同谁换。”

在各种声音重新淹没这场闹剧时,容丹桐抽了抽手臂,想要避开金瑶衣的怀抱,却被她搂的更紧。

容丹桐满脸无奈:“你怎么在这里?”随后咬牙,“能不能先松手。”

金瑶衣不松,委屈似的叹气:“你居然还敢质问我,我就离开这么一会儿,你就和个小白脸好上了。”

这话说的,便是同容丹桐姿态亲密的傅东风。

傅东风半撑着身子,刚刚跟容丹桐说笑时,正好挨着容丹桐一边,如今另一边便被金瑶衣霸占了。

容丹桐赶紧看了眼傅东风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后,便低声询问:“姑奶奶,你又想做什么?”

“左拥右抱的滋味好吗?”

此话一出,容丹桐忍不住又心虚的在傅东风脸上瞟了一眼。

清隽雅致的面容上,眼睫微垂,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来。于是容丹桐又转向金瑶衣:“这里不是闹事的地方。”

“天下没有哪里不能闹,何况我现在哪里闹了?”金瑶衣回答的相当随性。

行行行,你女主,你厉害。

容丹桐正要开口,极为微弱的传音便传入耳中:“我需要帮助。”

“……”

涂着漂亮丹蔻的手沾起桌面金樽,随着她的动作,酒水荡开一圈圈涟漪。金瑶衣整个人扑倒容丹桐身上,抬手便将金樽递到容丹桐唇瓣,声音说不出的娇柔,仿佛当年贺廷身边那朵黑心白莲:“郎君,来,喝一杯。”

“我……”

“他不喝酒。”清浅的声音传来,下一刻,金瑶衣发觉,手中的金樽落在了面前那白衣人手中,心中不由一惊。

傅东风垂眸浅笑:“我替他喝。”

音落,沿着容丹桐唇瓣沾过的地方,将酒水饮尽,金瑶衣本欲给容丹桐的东西,也被他拢入掌心。

容丹桐:“喂!”

傅东风抬眸,神色含笑:“很甜。”

这么烈的酒,亏你能说出这两字。

容丹桐心中腹诽,却见傅东风眉梢眼角间荡开的笑容,恍然明白……他说的不是酒。

“……”

第242章

容丹桐能够听出其中意思,金瑶衣自然也能明白,短暂的沉默后,她捏着团扇扇柄,掩唇询问:“丹桐,你什么时候戒酒了?”

这句话是怀疑傅东风刚刚那句话的正确性了。

毕竟,金瑶衣和容丹桐分开之前,两人还时不时喝上那么一两杯。

容丹桐手指搭在额头上,回答:“前不久。”

这个动作,掩盖了他的神色,然而金瑶衣靠着太近,依旧能够看到,灯火阑珊下,容丹桐耳尖悄然飘上的红晕。

捏住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金瑶衣眸子再次落在傅东风身上时,便多了几分审视意味。刚刚瞧见这人和容丹桐如此亲密,金瑶衣还有几分不以为然,但是看自己这位好友的表现,显然是动了真心。

金瑶衣脸上流露出几分愧色,拉住了容丹桐的手,就不撒手了:“也是我离开太久,不知道此事,害的你差点儿犯了禁忌。”

随后又将眸子挪向傅东风,眼中的柔情似水瞬间化为森森寒意:“幸亏有你记得,看来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将丹桐照顾的很好。”

傅东风垂眸,把玩着手中金樽,从容而淡然。

“这样我就放心了。”金瑶衣的声音越发轻柔,“你如此照顾丹桐,我心里也甚是欢喜,毕竟……”

“我们姐妹可是要好好的相处啊。”

最后一句,金瑶衣一字一句,咬字清楚,直直敲到人心底。

傅东风:“……”

容丹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容丹桐垂桌狂笑。明明身处天下最为神秘危险暗城,金瑶衣硬生生扭转成容丹桐随表妹看过的宫斗戏。

金瑶衣一双狠手,一张利嘴,干起架来从来不输,暗讽起来也能把单纯孩子怼哭。

如今更是不肯放过,端着一张芙蓉面,唇瓣开合:“然而,我到底比你先认识丹桐,我们姐妹虽然要好好相处,但是一声姐姐却不能少。”

“来,叫姐~姐~”

容丹桐垂着头,肩膀笑的一抽一抽的,只顾着听金瑶衣说话。

一声轻叹在耳边拂过,紧接着容丹桐便听到了傅东风柔和的声音:“你便这么笑话我。”

容丹桐抬头,露出一张浮上红晕的脸,一双眸子因着水光而格外昳丽:“哈哈哈,我,我这不是忍不住吗?”

傅东风静静瞧着容丹桐,半响,勾了勾唇角,神色宠溺而温柔。

“姑娘。”

金瑶衣装模作样的瞥了傅东风一眼:“哪里需要如此客气,直接叫姐姐便是。”

傅东风恍若未闻,垂下眼睫时,看到了金瑶衣依旧抱着容丹桐手臂的手,从容淡然:“还有三息,云清便到了,你该松手了。”

“这么快……”金瑶衣一愣,锐利的眸子扫过风轻云淡的傅东风,一时间摸不准真假。

“姑娘你信不信,同我无关。”

金瑶衣动作极快,立刻松手。然而,到底耽误了一息,还来不及退后,便听到了极为轻微的脚步声。

修士完全可以不留下任何声音,但是在金瑶衣面前,云清却从来不掩饰。

金瑶衣立刻转头,便看到了披着星月而来的人。

又一次冒出一人来,众位魔城城主下意识抬头瞧去,因着刚刚金瑶衣闹出的动静比较大,这一次这人出现的如此低调,众人反而没有太过在意。

那人便自黑暗走到了灯火之下,灯火勾略他的轮郭,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面容。或者说,即使看过了,众人也会立刻忘记。

这是极为简单的障眼法,可是任凭众魔域城主用尽手段,都无法破除,惊骇同时,更添了几分敬畏。

刚刚闹腾腾的地方,突然鸦雀无声。

“阿瑶。”

金瑶衣猛地蹿起身子,不等众人反应,便如提着裙角跑向云清,红色长裙因着她的动作而飘起,披肩更是从手腕脱离,轻飘飘的坠落。

披肩便似黑暗中陡然绽开的莲,在落于地面时,云清招手便握入了掌心。

“我们回去。”金瑶衣展颜,拉起云清便跑。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离开了此处。

“……”

空气死寂,半响,魔城城主第一次如此整齐。齐刷刷的望向容丹桐,神色微妙而古怪。

容丹桐垂头不语,傅东风乖乖靠着他,又静默半响后,夜姬轻笑一声,张口便道:“刚刚是谁要千金土?”

视线转移,魔城城主再次交易,或者跟看不惯的人撸袖子。

容丹桐待不下去了,在一叠声音中,拉着傅东风便走。

魔城城主依旧自顾自的争论,暗地里,各种传音却异常杂乱。

“我刚刚莫不是看错了,那人握了贤者的手?贤者没有直接让她灰飞烟灭?”

“哼,老鬼,你怕是不行了吧……不过那一幕我也看到了。”

“我一直以为贤者性子古怪。”

可不就是古怪吗?从来不贪图享乐,从来不动用权力,从来不接近任何人,永远独居暗城,不见天日,如同一樽精雕细琢的石像一般,若不是数百年便要见上一次,魔城城主都怀疑贤者是不是已经陨落了。

然而,他们每次见到贤者,贤者身上的气息都比上一次更加可怕。

“那女子似乎是少双城主的侍妾。”

“……少双城主身边还带了个凡人……”

“我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

容渡月揉了揉秦轩的头,缓缓起身,玄色长袍直坠于地,他抬手,掌心出现一方正盒子。

“阎罗心,我自九重陵第七重得到,有谁能为凡人修出灵根,我便给谁。”声音沉冷,传入每个魔城城主耳中。

“开盒验货。”有人出声。

容渡月也痛快,直接解开盒子上的封禁,血腥味便弥漫整个大殿,并非腥味,反而是极为香甜可口的气息。紧接着,哀嚎自盒中传出,也不需要容渡月掀开,盖子便被极为阴冷的气息冲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后,嘀嗒一声落地。

“有什么要求?”在众人变了的目光中,有人开口询问。

“没有任何痛苦,不可有违天道,不可是丧尽天良之法,不可有任何后果……唯有四点,谁能做到我便给谁。”

“可笑!”魔城城主拍桌而起,“让毫无灵根的凡人成为修士,本便是逆天之举,哪有这么多要求?”

“多说无益,这便是我的要求。”容渡月垂下眸子,落在秦轩发间的手指不自觉收拢。

秦轩抬头,神色茫然而不解。

——

容丹桐一出门后,白裙女子便停在了两人面前。两人随着她们离开,在一片黑暗中行了一段路程后,面前终于点了烛火,而他们正站在一间房子面前。

女子一礼后离去,容丹桐便随着傅东风进屋。

房门一阖上,容丹桐便拉着傅东风的手认错:“我刚刚并非有意嘲笑。”

“哦……”

容丹桐凑上脸去,发誓似的举起了手:“我也没那么觉得,真的。”

傅东风轻笑不语。

容丹桐有些心虚,声音便越发柔了,全心全意的哄着面前的人,好话通通胡乱说一堆,说到后头就开始夸:“先不说少双,你看当初你还是陆长泽时,瑶衣哪里说的过你?不都是被你转移话题吗?这次你还拿了她东西。”

“你这么厉害,怎么也不会输的。”

“真的?”傅东风可有可无的询问。

容丹桐认真点头:“下一次我一定帮你,站你这头。”

先前的事,容丹桐自觉错了,这时便开始口不择言了。

傅东风垂眸:“左拥右抱?”

“!!!”

容丹桐警醒,这才明白,傅东风并不在乎金瑶衣说的话,他在乎金瑶衣刚刚的动作。

容丹桐不由多瞧了几眼灯火下脸色特别白嫩的剑尊,突然有种自己太渣的感觉,赶忙说:“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我发誓,要是以后在有人贴着我,我一定第一时间避开。”

“你不必如此。”

容丹桐搂着他的腰:“要是再有下次,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任我施为?”

“好。”

傅东风眼底浮现笑意:“嗯。”

“……”

某一瞬间,容丹桐觉得,被哄的大概是自己。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夹在男女主中间。

将心中这个想法驱逐后,容丹桐端正了神色,朝着傅东风伸出手:“瑶衣刚刚给了你什么?说正经的,她刚刚跟我求助,我便不能不帮她。”

容丹桐如今有些忧心,便又补充一句:“瑶衣当初对你很好的。”

傅东风稍稍勾唇,张开了手心,手心处,是珍珠耳坠,耳坠滚了几圈,从掌心坠落时,被容丹桐接住。

“丹桐?”

容丹桐握住的那刻,熟悉的女声传来。

“……我在。”

金瑶衣向来不是磨蹭的性子,单刀直入:“云清到底是谁?”

第243章

掌心的珍珠耳饰极为好看,珍珠晶莹透亮、珠圆润滑,一边垂着银色链条,一边则点缀着细小银花,看上去极为精致。

容丹桐记得,刚刚金瑶衣耳朵一边,便带了这么一个耳饰,在灯火下,随着她的动作而灼灼生辉。而另一边,则到了容丹桐这里。

这是一件法器。

刚刚金瑶衣没有明说,现在却用法器传音,提了云清一事……容丹桐觉得,金瑶衣所遇之事,大概同云清有很大关系。

顿了顿后,容丹桐询问:“是云清带你过来的?”

“没错。”

“你知道暗城是什么地方吗?”

金瑶衣那边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随后是‘咔擦咔擦’的咀嚼声,像在吃什么灵果,声音随性却带了几分含糊:“前头不知道,后头知道了。”

听着这东西,容丹桐忍不住抿了抿唇,觉得金瑶衣小日子大概过的挺不错。

将口中果肉咽入腹中后,金瑶衣继续道:“这地方这么古怪,我猜测过很多地方,唯独暗城两字不敢多想,后来我憋不住了,就问了云清,他告诉我的,恰好是暗城两字。”

“你觉得云清该是什么身份?”容丹桐再次询问。

听着金瑶衣的话,容丹桐倒不急的说答案了,凭金瑶衣的聪慧,容丹桐不信她猜不出。

可是那头金瑶衣却沉默了好一会,半响,容丹桐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金瑶衣终于不吃灵果了,口齿极为清晰:“其实,我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我,但是偏偏这件事,我一问就成了闷葫芦,所以我想,他大概不太想告诉我。”

稍稍一顿,金瑶衣的语气极轻:“你直接告诉我,云清和众魔域高高在上的那位有什么关系?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但是目前来看,似乎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金瑶衣果然猜到了,可是她不敢确定。

毕竟她一直以为,那是她从六欲老魔手上救回的那个少年。

“他就是贤者。”容丹桐肯定她的答案,金瑶衣是很难击到的人,容丹桐不认为她会因此而丧气。

可是容丹桐说完后,那头却没了动静。

心下略微不安,容丹桐低低唤道:“金瑶衣?”

“……”

“阿瑶?”

那头传来打滚的声音,金瑶衣的声音闷闷传来:“云清就是一只小绵羊,特别好欺负,你现在跟我说,他是洪水猛兽,我觉得挺微妙的。”

“……我觉得你这句话说的也挺微妙的。”

“唉!”金瑶衣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这个反应,实在出乎容丹桐预料,容丹桐便问:“有什么不对吗?”

金瑶衣捶床:“我当初是受人之托才找到云清的,现在看来,我找错了人,还需要再找。”

“宁府,宁慧儿?”容丹桐回答,“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找到了,就是我旁边那位……啊……”

容丹桐一句话未说完,偏偏被人突然袭击,堵住了嘴。

“喂?你那头出什么事了?”金瑶衣猛地弹起,声音自珍珠耳饰中传出,一声比一声大。

“没事。”容丹桐急促回答,略带喘息。

“……哦。”金瑶衣应答了一声,却明显不信容丹桐说的不信。

这时,一道声音插入两人的话中:“不如去床榻上慢慢说。”

“别闹了。”

傅东风垂首,唇瓣擦过容丹桐耳垂:“任我施为?”

容丹桐一愣,不由多瞧了他几眼,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半响,容丹桐乖乖挪到了床榻边上。镇定的盯着掌心珠花,说道:“总结来说,你要找的人,我找到了,并且我们去了一躺宁府,见到了宁家爷爷。”

“……”

傅东风补充:“我已经答应了老人家,带你们两个去见他,若是有空,你就跟云清回去一次。”

金瑶衣这才出声:“你不介意?”

“有因必有果。”傅东风轻笑。

“你这种人,很招人嫌的,说话留一半,嘴上不积德。”金瑶衣挑刺。

傅东风点头回答:“彼此彼此。”

双方你来我往说了几句,话语虽然平淡,容丹桐却听出了剑拔弩张的紧迫感。容丹桐听不下去了,就拉开了傅东风,直接问金瑶衣:“你要不要跟我说说前因后果,在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帮你?”

因为是容丹桐开口,那头便正经起来,金瑶衣随意跟容丹桐叙述几句,大意是,她和师傅顾子沛遇上了……天魔。

容丹桐一直觉得,最难缠的就是荒尸,天魔的话,金丹期便能应对,元婴期便能不将这么小东西放在眼里。然而,金瑶衣师徒遇上的却是异类,足以媲美最为顶尖的分神尊者的天魔。

那只天魔直接惑人心神,便是分神尊者也难以避免。

金瑶衣几句话带过,只说结果,他们两个被抛进了风烟岭毒烟最深处,顾子沛重伤,她亦力竭,便在这时,他们遇到了云清。

“我师傅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可是神识却受过重击,受到了极重的损伤,至今不曾醒来。”金瑶衣声音渐渐变轻,“我怀疑云清根本不想要我师傅醒来,我不能再拖了。”

“你想怎么做?”

金瑶衣斩钉截铁:“师傅如父,我要带他安全离开暗城,回三问宗治疗。”

她这么肯定,容丹桐思考一会儿后,问她:“你有什么法子?”

“你助我离开这里。”这个任务实在艰巨,金瑶衣便补充,“云清每月十五,都会特别嗜睡,疲惫。我当初以为他是凡人,并不觉得如何,后来他开始‘修炼’了,我也以为是他修为低微的原因。可是,如果他是众魔域的贤者,那么这一点便极为不正常。”

“然而也就是这点不正常,我们才有机会离开。”

容丹桐心中有些讶异,却没有怀疑话语的正确性,而是将金瑶衣说的话记入心中,他提出了目前的问题:“离月圆之夜还差十五日,而七十二魔城城主面见贤者,最多待上十日,我们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云清不可能在自己身体有问题时,还大大咧咧将人留在暗城。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拖到十五日的理由。”

金瑶衣同容丹桐陷入了沉思,直接藏在暗城,显然是不现实的。云清在暗城居住上千年,整个暗城都在他的操控下,没有人能够避的过。

沉默半响后,傅东风低笑:“这个问题,不该是姑娘你来解决吗?”

那头的金瑶衣不打算理会。

傅东风又道:“为博佳人一笑,云清想必是愿意的。”

“说具体。”

“金姑娘,你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有多重要?”

那头陷入了死寂,傅东风便撩起了容丹桐一缕长发,在手指上卷了个圈,容丹桐回头看他时,傅东风便垂首,在他脖领上落下一吻。

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容丹桐一个激灵,傅东风便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相扣,覆上他的唇瓣,同他纠缠在一起。

许是沉默的有些久,金瑶衣便道:“我不清楚……”

随后金瑶衣便听到了极为暧昧的声音,‘撕拉——’衣服也似乎扯破了一个口子。

金瑶衣面无表情,提起红缨枪打算杀过去,才一出门便遥遥看到了临水而立的云清。

“等会儿再说。”金瑶衣也不管另一边两个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直接掐断了联系,往那头走去。

接下来几日,容丹桐又跟金瑶衣商量过几次。最直接的理由,莫过于金瑶衣亲自跟云清说‘自己爱热闹,想要那些魔城城主多待一段时间’,可是这样的话,云清又不傻,难免猜出金瑶衣的想法来。

最后还是傅东风出声,清雅的声线极为平淡:“瑶衣姑娘想不想看九叶青梵枝盛放的美景?”

金瑶衣回答:“那就试试。”

当日,容丹桐便同人做了次交易,他用一盒上古灵植种子,换了一件有趣的玩意。

可惜,那位魔城城主却一时失手,整整一盒灵植种子洒了一半。

这件事并没有谁在乎,可是没几天,虚无荒凉的暗城却生出了一抹生机,地板间隙间,数株嫩芽展开了一抹鲜妍碧色。

这一幕,于一群闲的没事干的魔修来说,无疑是种消遣,便有几人聚在一起,讨论这几株灵植的品种。

暗城悬浮于幽焰深渊的上空,因为这可怕的深渊,此地几乎成了绝地。而暗城中,并没有任何植被。

能够在如此险恶环境下生长,此花实在不简单。

天幕缀满星子,金瑶衣正拉着云清在阁楼上吹凉风,遥遥看到那抹同暗城格格不入的碧色时,金瑶衣遥遥一指,问道:“那是什么?”

云清扶着栏杆看去,轻语:“九叶青梵枝 。”

生于最险恶环境下的九叶青梵枝。

“这里啊,就是太无趣了。”金瑶衣撇过头,目光如水柔和,“苍凉而死寂,像个坟墓。”

云清便想,九叶青梵枝很不错,却需要鲜血才能盛放。

******

无责任小剧场:暗城实录

大家好,我是一位魔城城主,大家问我是谁?嗯,镜头拉近,对,就是那个面无表情、浑身煞气、好像随时能够拔刀杀人的酷男,那就是我。

我干掉无数个竞争对手后,终于成了魔城城主,平日里无所事事,只能带着一帮兄弟,出去打打架,抢抢地盘,杀杀人……咳咳。

在我成为城主的第五百个年头,我终于有幸去见传说中的那位牛人了。

打打杀杀,杀杀打打一路折腾后,我终于进了暗城,不是我说,我看到那几十位魔城城主时,真的是被唬了一跳。

这几个跟我干过架,那几个跟我抢过地盘,那边的几个跟我怼过嘴,另一边几个被我坑过泥沟里,还有中间那几个,就是阴险狡诈的贱人!没错,我被他们几个坑过。

先不说我想不想跟他们干架,要是他们群殴我,我肯定招架不住的。值得庆幸的是,大家都有仇,大家都不敢在暗城动手,于是……和平共处吧。

省略一千字细节,我老老实实走了一个过场后,终于见到了众魔域的老大。

光看那个背影,我就虎躯一震,然后,我就感觉我们老大看了我一眼,真?看了我一眼,并不是我自恋,我当时就激动的腿抖。

我觉得有这种感受的应该不止我一个,因为我旁边那几个不是抖胳膊就是抖腿。

我非常理解他们的感受,那一眼实在太可怕了,又可怕又亲切,我差点儿跪下叫爸爸。

然后,老大他就走了……

走了……

了……

我又遗憾又庆幸,老大着实不像个真人。

我暗地里拍着胸脯时,猛地瞪大了眼睛。

等等!

为啥老大是个马赛克?!!!

wtf?

第244章

七十二魔城城主每数百年面见贤者,除了对贤者的敬畏外,更多的却是利益划分。

众魔域发展迅速,种种秘境险地,以及尊者都垂涎欲滴的宝物大半都掌握在贤者手上,而面见贤者之时,他便会以这些为奖励,任由他们争夺。

他们冒的路上被劫杀的危险,在千机塔中展现实力,自然不甘心空手而归。

然而,这一次,贤者却仿佛忘记了此事一般。

除了最初匆匆一眼,以及带走了一个女人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对于赏赐之事,更是提都没提,仿佛遗忘了一般。

初次见到贤者的几位魔城城主心中揣揣不安,便是夜姬等人心中想法不一,然而不管怎么样,面上却不敢展露分毫,丝毫不提此事。

他们聚在一起交易,随口说上两句。

直到第四日,夜幕之中,汇聚成一幅星图,星图勾略出山川青空、江河树木,虫鱼鸟兽……当最后道星光落下后,此处仿佛成了缩小简化版的事务,灵力逼人而来,在压的人几欲窒息的暗城,吹来一股清凉柔风。

魔城城主随着白裙女子来到此处,本来杂乱而强大的气息汇聚到一起后,又猛地收拢。

因为,星图之下站着一人。

并非在高高的玄石台上,那人便停驻于石柱边缘。那一处,昨天还有两个魔城城主在那里试探性的过了几招,再前两天,容丹桐则在那里用一盒灵植种子换了一件宝物。

可以说,那一处极为普通。唯一不普通之处,便是石板细缝间,生出了碧色嫩芽。

那嫩芽生命力极为顽强,好几位魔城城主踩过几脚都鲜活生长,就是生长速度太慢。

而如今,贤者便站在那几株嫩芽前,垂眸沉思,任由星光勾略自己的轮郭。

众人呼吸一滞,不敢出声,纷纷垂首,便在他们底下头颅时,云清的眸子印着那清新碧色,唇瓣荡开柔软的笑意。

云清抬手,指尖虚虚划过空中星图,星图中的景色便更加清楚几分,云蒸霞蔚,隐约可见峥嵘山峰,以及郁郁葱葱之色,而其间,一只火焰鸟飞腾而起,将周边白云染成红色。

除此之外,魔城城主发现了无数奇珍异兽。

“云海川秘境,以及云海川周边数十小秘境。”云清的声音飘忽传来,同时他的指尖缠着一圈红线,红线上绑定着一串玉珠子,他道,“九叶青焚枝绽放那日,我便彻底开放云海川秘境,众魔域有实力者,皆可进入。”

这消息一出,大半人都绷着脸,眼睛却浮现惊喜之色。

云清抬眸,神色淡漠:“九叶青焚枝需要鲜血灌溉方能绽放,若是……”眸子本印着星光璀璨,这一刻却尽数化为诡谲瑰丽之色,“若是九叶青焚枝迟迟不开花,我便亲自动手。”

最后两字轻飘飘落下,贤者修长的身影,便似水中之月般,轻轻一碰,便化为虚影消散。

白裙女子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款款离开。此处强大摄人的威压冲霄而起,滚滚黑云汇聚成风雨欲来之势。

容丹桐没有看众魔城城主是什么神色,却下意识拉住了身边的‘凡人’,也就是傅东风,将他护于自身羽翼之下。

皮肉掀开,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随后才是惊恐到变了音调的尖叫。

一条手臂滚滚而落,落在九叶青焚枝面前时,那条光滑的手臂上划开无数伤痕,将血管全部割断,以便更好的放血。

血液流淌,顺着细缝将嫩芽染上浓郁血色。

容丹桐抬眸瞧去,出手的是一位魔道尊者,他在边上,一团身子抱住手臂,在地面上疼得滚来滚去,却再也无法尖叫出声。

容丹桐记得那个人,作为药人被交易,买他的那位魔城城主出了一件珍宝,可是如今却第一个拿他开刀。

眼中没有丝毫可惜。

的确,一个药人的价值,连云海川秘境周边那些小秘境都比不上,更别说是云海川了。

容丹桐前头没有想过买下这个药人,因为这药人眼中没有丝毫光彩,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差别?

见到这一幕,手指却不由收拢。

又有几人出手,毫不犹豫斩杀身边之人,身边的侍童,姬妾甚至交易品于他们而言,价值没有云海川高,自然而然就被放弃了。

紧接着,容丹桐便察觉到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或者说,将一身实力尽数掩盖的傅东风身上。遭到这般待遇的还有容渡月身边的秦轩。

傅东风自然不放在心上,秦轩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身子不自觉的的发抖,脸色煞白。

不管是云海川秘境,还是贤者最后那句话,他们都不会留手,容丹桐从他们的眼睛中得出了这个意思。

“凡人罢了,你还不动手?”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容渡月将秦轩护入怀中,眉头拧起,凝聚着暴怒之色。

容丹桐拉着傅东风手,手心相贴时,眉梢眼角溢出张扬任性之色:“这是我的人,可轮不到你们管。”

“不用他们的血,难不成你要用自己的血?”阴森笑声环绕耳际。

容丹桐反唇相讥:“我倒觉得,你的血更适合。”

短短数语,容丹桐毫不相让,清楚明白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愿,魔城城主自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双方领域直接便碰撞到了一起。

在容丹桐抽出白骨鞭时,容渡月将秦轩扔给了容丹桐,提剑而上。

留下接住秦轩的容丹桐哭笑不得。

也罢。容丹桐想,容渡月主修剑道,显然比他更适合冲锋陷阵。

雷霆自夜幕引下,顺着容丹桐的长鞭炸开,至罡至阳的雷霆,将周边滚滚黑气,清扫出一片空白来。

然而,不管是容丹桐还是容渡月,他们两人要承受的压力极为大,毕竟魔城城主中,比他们强大的可不止一个,虽然那几个还未出手,别人却已经是压着两人打了。

容丹桐需要护住秦轩,容渡月则会适时施以援手,双方引动的雷霆便缓缓接触。

初初碰撞时,便像是透入热锅的油一般,噼里啪啦炸开,威力大了不止一辈。

容丹桐捞起秦轩,不得不后退之时,数百个生着白发的骷髅头撕咬而来,上面的阴寒煞气冷入骨髓。

容丹桐匆匆引雷,掌心炸开雷霆领域,那一刻,容丹桐察觉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力量自掌心生成。

那是同源的力量。

“啊——”

银白之中,危机猛增,前方之人闷哼一声,猛地后退。

容丹桐神色微微惊愕,容渡月的剑意划破虚空,感受到加成的雷霆后,下意识侧首。

当年,排序之战上,容丹桐同容渡月面对容岫玉两人时,也是同样的感觉,只不过当初感触不深,如今他们实力强了,反而更加惊奇。

容丹桐挑眉而笑。

容渡月提剑而上。

时隔多年,两人再次将当初的场景重现。尽管即使如此,他们两人依旧处于下风,被打的惨,心中却觉得这一战极为痛快。

冰室之内,金瑶衣正对着自己师傅说了记录,云清则淡淡扫过顾子沛,眸光之中,无甚情绪。

顾子沛依旧处于沉睡状态,金瑶衣说了几句后,觉得顾子沛不能跳起来对自己一顿怒骂实在没意思,便同云清一起离开。

两人一如往常一般,停在一处廊角下。云清扶着栏杆,金瑶衣则随意往地上一坐。

云清的眸光自风云涌动那一处挪开,然后悄悄的落在了金瑶衣身上。如同金瑶衣拉着他的手,将他拉出六欲老魔的住处时那样,悄悄看着她。

如此,便是一夜。

容丹桐容渡月两人死活要保住手下两个‘凡人’,同数位魔城城主混战了好一会儿后,魔城城主终于意识到了这两人便是硬骨头,就算占据上风又如何,也很难啃下他们的肉来。

渐渐的,他们便转移了目标,将猎物定为那几位元婴魔修。

这是一场为利益而起的争斗,没有一位魔城城主留手。

容丹桐拉起了几乎站不起的秦轩,看到了缓步而来的容渡月。经过刚刚那场混斗,容渡月身上破了好几个大口一,当然,容丹桐自己也不例外。同样狼狈。

容丹桐勾唇:“哥,你刚刚帮了我好几次。”

容渡月一顿,脸上少有的露出了几分愉悦之色:“若不是你护着两人,也不用我多次出手了。”

两人便笑了笑。

容渡月抱起了站不住的秦轩。

容丹桐回头瞧了眼傅东风,这一位毫发无损,容丹忍不住荡开笑意,自己家这位毕竟是堂堂剑尊,装模作样非常厉害。

这一战持续了十来天,直到鲜血流淌,灌溉嫩芽。嫩芽抽长,以令人的速度,长成一株株参天大树,枝叶散开时,将星辰遮掩,只留下零碎光芒。

而花枝绽放那刻,便是众人停手之时。

第245章

硕大的圆月停滞于夜幕,周边光华隐隐呈荧蓝,透过九叶青焚枝时,光线支离破碎,像无数细碎的剑刃,惨白摄人。

容丹桐握住白骨鞭的手破了好几个大口子,此时被柔软的手心笼罩,上面的伤口便修补愈合。

唇瓣张合,容丹桐没有传音,无声感谢傅东风。

极为清美的香味传来,飘过鼻尖时,化为似酒非酒的醉人之味,容丹桐抬头,月光笼罩下,青碧枝桠上点缀着累累花苞,一瞬之间,绽放出一片金色花海。

在过于死寂的暗城,焕发动人的生机。

容丹桐有一瞬间,觉得脚下踩着棉花,一双柔软的手拉着他走出一步,他便似醉了一般,遥遥晃晃。

下一刻,他抬眸,被月色花香侵染的眸子透彻而坚韧,不为外物所动。

“用人血浇灌出来的东西,绝非善类。”容丹桐低语。

就算美的动人心弦,美的同天幕星辰不相上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暗城的天幕星辰,也不过是天虞界的倒影罢了。

两人掌心相贴,傅东风淡然回答:“九叶青焚枝可是炼制丹药的好东西,说到底,不过是‘物’,而非‘生灵’。”

容丹桐垂眸,脚下苍凉,遍布好几具尸首,尸体绽开的皮肉间却没有血,眸光一动,容丹桐又道:“这是我们造成的。”

“没有无辜者。”傅东风侧首,神色温柔和平静,“于修士而言,这便够了。”

若是他们不想杀戮,每人一天出一碗血,也能将这青焚枝养活,可是他们偏偏选择了最残酷的方式。

容丹桐环顾四周,只看到众人眼中的狂热,没有一人低头去瞧败者如何凄惨。

容丹桐觉得,妙微当初果然没说错,他还是更适合道门。

——

月圆之日,此处清理一新,这是他们驻留暗城的最后一日,按着规矩,此处再次摆下宴席。

白裙女子如一抹袅袅青烟,穿梭于众人之间,手上端着什么,躬身送到魔城城主面前时,容丹桐看到了他们脸上霎那间的喜色。

贤者再次赐下赏赐,当然,这一切同容丹桐无关,就他和容渡月那时那个捣乱的架势,怎么也不可能令贤者满意。

白裙女子替容丹桐斟了一杯酒,容丹桐便端着酒杯,晃着其中的液体,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边上传来一声嗤笑。

容丹桐懒的理会,便听到那人意味不明的说道:“怎么,今天没带你那男宠?”

男宠说的便是傅东风,又一次听到这个称号,容丹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经过前头那一战,那人深刻体会到了少双城城主对自己男宠的在乎,接着说道:“暗城险处众多,不时刻看紧了,说不定你那男宠便没命了。”

“他有事。”容丹桐回答。剑尊当然有事,容丹桐他们计算着逃跑,自然要有逃跑之路。

两条路,一条顺着魔都离开,一条则是踏入幽焰深渊,前一条无异于羊入虎口,第二条直接被傅东风反对。

但是这也有折中的法子,容丹桐先前在阎罗渊历练过,阎罗渊虽然危险,于如今的容丹桐来说,却不过如此,而阎罗渊便靠近幽焰深渊。

如今最靠谱的,便是傅东风以力打通两者之间的屏障,几人直接离开暗城遁入阎罗渊。

这般想着,容丹桐以手撑着下巴抬头,往中央那个位置瞧去。

那里本该是最尊贵的位子,如今却空无一人,贤者又一次没出现。然而,这于众人来说,只是常态,因此,并无一人露出疑色。

容丹桐移开目光,四下一瞧,除了贤者没来外,还有几人也未到,而容丹桐没有看到容渡月和秦轩。

凭容渡月那个弟控模样,容丹桐怀疑他是怕秦轩再次被吓到,所以没来,但是还是望向夜姬,随口一问:“母亲,哥他有什么事吗?”

夜姬时不时喝上两杯,偶尔对着生的过眼的魔城城主勾勾小指头。

容丹桐觉得,他娘大概对长康城南康侯挺有意思,笑的风情万种,南康侯神色平淡,不推拒也不迎合,瞧那样子,似乎把佳人媚色通通无视了。

没人理会,容丹桐正要挪开目光时,夜姬才歪头望来:“你说小月儿?”夜姬眨了眨眸子,做出一副伤心欲绝之色:“那不孝子,估计想收一串‘弟弟’,给我添一串便宜儿子。”

“……”

夜姬叹息:“估摸着,这个时候,还在为那弟弟忙前忙后。”

“……哦。”容丹桐点了点头。

——

九叶青焚枝生长极为迅猛,它对暗城的环境似乎极为满意,如今又有了元婴魔修或者尊者之血的孕养,生出无数细密枝叶,展开枝条时,金色在长风中花瓣摇摇欲坠。

而那模样,比初初开花时,扩大了些许。

金瑶衣披上外袍,推开门时,云清正站在门口等她。

“阿瑶,九叶青焚枝开花了。”云清神色颇为认真。

金瑶衣抬眸,一轮明月便落入瞳孔之中。而月光,将云清的身影勾略的极为好看。

“你在等我?”金瑶衣出声询问。

云清眼中便浮现欢喜之色,同当初一模一样。

金瑶衣从来没有怀疑过云清一分一毫,即使她初初见到云清时,也绝对没有想过,这个人如此之强,如此高高在上。因为云清给她的感觉,一直极为纯澈,纯澈到同这个魔城格格不入。

想到这里,金瑶衣便忍不住伸出手,拉住了云清的手。

这双手,看着便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的手,然而,金瑶衣觉得自己大概握住了一块寒冰,或者一双死人的手。

云清目露疑惑之色。

金瑶衣仰头一笑:“很冷吗?”

“唔……有点。”

金瑶衣转身,很快便从里头抱出一件镶绒斗篷来,她一股脑的给云清披上,系好之后发现,斗篷外头是一圈白绒,云清里头则穿着纯黑衣袍,瞧着像个汤圆。

白皮黑馅,芝麻味。

于是金瑶衣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穿过这一条回廊,踏着月色上楼,一半楼梯被月色侵染,一半却被黑暗覆盖,中间留着一条黑白分明的线。

两人踏过那条线时,灯火便自动点燃,落下两道阴影。

阁楼中反而没有点灯,一片暗色,修士虽然能够夜间视物,但是前头点了灯火,后头没有也挺奇怪。

云清跟金瑶衣介绍:“据说九叶青焚枝的花香能够醉人,用花瓣酿出来的酒,一口便可醉上十日。”

金瑶衣便补充:“用来炼丹最不错,可以提高丹药品质。”

“嗯。”云清抿唇,“你擅长炼丹。”

“我还擅长喝酒。”

云清几步上前,往阁楼里头走去,金瑶衣便将话题接了下去,声音清朗透着股随性。

“过几天我就把花瓣都摘了,全部用来酿酒,我倒要看看,什么味儿的酒能够一口醉人十日?醉个没修炼的也就罢了,难不成对修士也有用……”

后头几句话中,带了几分好奇,最后却戛然而止。

云清推开了窗户,月光笼罩,金色花海点缀在暗色城池之中,仿佛一湾岩浆。

“这里视线最好,太近的话看不完整,太远又看不清。”

云清背对着窗棂外的花海,侧首呢喃。眸子因为落了花海,而一片金色汪洋。

“噗……”

金瑶衣快步上前,揽住他的肩头,头抵在另一边肩上,往外头瞧去。刚刚被云清遮了大半的景色,便这般完整的呈现在眼底。

金瑶衣眼中出现惊叹之色,估量着这么一片九叶青焚枝能够酿多少酒,能够炼制多少丹药。便听到了云清的声音,云清小心翼翼的问她:“喜欢吗?”

金瑶衣不太能欣赏,侧头时,瞧到了云清认真的神色。

“咳,喜欢。”

两人便盘膝坐在窗口瞧着外头的景色,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金瑶衣随性惯了,就趴在了窗棂上,云清则坐在了后头。

因着心中有鬼,金瑶衣便随口一通乱说。说了几句后,倒是说起了记忆中的宁府。

于修士来说,那里不过是凡人的住处,而凡人的生命太过短暂,无异于蜉蝣。

于金瑶衣来说,却是落难时,一处温暖之地。她曾经拉着云清,给宁慧儿扫墓,还逼着云清三跪九叩。因为她以为那是云清的‘母亲’。

“若是得空,我们还是回去一次吧。”

金瑶衣的动作,使得脸显得胖胖的,声音也闷闷的:“老爷子估计念叨我们两个了。”

后头没有回答。

金瑶衣等了一会儿,便歪着头回望,云清的脸拢在一圈白绒中,神色安详,沉沉睡去。

不管云清表现的多么正常,然而,他依旧浑身冰凉,依旧克制不住自身的疲惫。

空虚之中,幽冷炽白的火焰自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席卷而出,将所过之地的风雾,以及石块通通吞噬。

而如今,一身白衫的男子便停在了此处,火焰蹿起时,将衣袂鼓起。

傅东风张开手指,玉色长剑划破暗色,宛如天地初开时,唯一一抹清明之色,那是至清剑。

第246章

金瑶衣瞧了几眼九叶青焚枝,又将目光挪向了云清。

她对所谓的美景,实在没什么太大感触,对云清却有些探究。瞧了半天,金瑶衣便想,云清大概睡得很熟。

“云清。”

清婉的声音在室内传荡,隐约传出窗棂之外。灯火跳动时,光线忽明忽暗,然后金瑶衣听到了极为轻,仿佛是鼻尖发出的声音。

“嗯……”

金瑶衣眨了眨眼,见云清依旧趴在桌面上熟睡,并无醒过来的痕迹,刚刚只是他下意识应答了一句。

于是,金瑶衣便撑起身子,缓步走到了云清面前,轻轻撩起斗篷一角,用绒毛去挠云清的脸。

许是有些痒,云清皱了皱鼻尖,把脸往斗篷里藏去。金瑶衣不依不饶,依旧要闹,云清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眸子,一把拉住了金瑶衣的手。

眼神清澈,略带水色懵懂:“阿瑶,我想睡一会儿。”

金瑶衣展颜,抬手揉了揉云清的头,手指穿过细密的头发,弯眸:“那你好好睡,我不烦你了。”

“嗯。”云清重新阖上眸子。

金瑶衣正欲起身时,脸上贴上一片柔软,云清握着金瑶衣的手,用脸颊贴着掌心蹭了许久。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金瑶衣心中转过这个念头,随后想怎么抽出手。

这个很简单,金瑶衣在云清白净清隽的脸上掐了两个红印子,成功解救了自己的手。

缓缓起身时,金瑶衣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也不管云清听不听的到,她用极为肯定的声音说道:“我今日一定要带我师傅离开,我不可能永远待在这暗城。”

一片静默中,金瑶衣笑道:“我不觉得自己有错,你将我困在这里是真,但是算计了你是真,所以……”金瑶衣垂眸,“出了暗城后,你要是很生气就来追杀我啊,你要是不生气,就跟我去祭拜一下慧儿吧。”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音落,金瑶衣脚下浮现细密阵纹,逐渐蔓延,将两人笼罩其中。

金瑶衣擅长的东西很多,她擅长炼丹,擅长破阵,更擅长布阵,要说她有什么比较差的,便只有炼器了。

阵纹如枝桠生长,舒展绿叶,生出一朵朵花盏,最后完全绽放,将此处彻底封禁。

这是金瑶衣学到的上古法阵,她从来没有和云清这般的对手交过手,也不知道这个阵法能够困住他多久,金瑶衣只需要,这个阵法能够暂时隔离云清对外界的感应,那便可以了。

最后一束阵纹亮起,金瑶衣后退,轻飘飘的落在了楼梯口,长发和裙衫被柔风扬起时,金瑶衣快步下楼。

灯火随风摇摆,袅袅青烟冒出,白裙女子快要化为实体落地时,金瑶衣瞥过去一眼,她们便似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再次缩了回去。

下了阁楼后,金瑶衣直接蹿进回廊中,在屋檐阴影下,见到了靠着漆柱,抓着一截破烂袖子的容丹桐。

“呦,怎么弄成了这个模样?”金瑶衣首先开口。

容丹桐抬眸,见到大步而来的金瑶衣时,没有任何意外,只是侧头笑了笑:“还不是为了找个理由,能够光明正大的出来?”

两人没有停顿,一前一后向着玄冰室而去,话语随性而散漫。

“前头老有人在我耳边说我男宠怎么怎么,我忍了许久,感觉你差不多快出来后,我当场就翻了他面前的桌子。”

“喂,你完全是为了傅东风吧?”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子。”

“然后你就搞成了这个模样?”

“哈哈,打了一场,我做出气疯的样子,光明正大跑了,又出了气,又脱了身。”

……

穿过一条通道后,白裙女子眸光扫过两人后,盈盈下跪,金瑶衣挥了挥手,她们便开启了冰室之门,缓缓后退。

容丹桐略觉好奇:“她们这么听你的?”

“喏,云清下了令,我的要求,她们一应照做。”

容丹桐便不由多看了金瑶衣一眼。金瑶衣神色如常,又道:“大概是怕我住不习惯。”

见她神色并无异状,容丹桐便将眸光落在了石门之上。

‘哗啦’一声,石门开启时,隐隐传来锁链之声,随后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吹了两人满头满脸,踏入其中后,更是阴寒,两人都不由打了个哆嗦。

容丹桐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便不如多看了几眼,除了冰壁,就是满眼冰凌,好像随时要将人扎成一串般。

金瑶衣则几步上前,走到了冒着白色寒气的冰棺处,企图开棺。

灵力无声无息的散开,容丹桐眯着眼,准备随时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然而,直到金瑶衣扶起沉睡许久的顾子沛时,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他倒是挺放心你的。”

“有魔都和幽焰深渊两道屏障,是我,我也挺放心。”金瑶衣利索的背起顾子沛,转头扬眉。

容丹桐眼神好,注意到金瑶衣背起顾子沛时,裙衫和裸露的皮肤上结了一层薄冰,张了张嘴想问上一句时,金瑶衣便一马当先,往外头走去。

这么点小事,于修真者来说,的确不算什么。

容丹桐摇了摇头,紧随而上,才刚刚踏出几步,容丹桐便定住了步伐,长鞭无声无息的向着暗中卷去。

鞭子落地,发出一声脆响,那一处却冒出一股青烟,停在了金瑶衣面前。

“请留步。”白裙女子抬手,立于通道之前,拦住了金瑶衣。

这群傀儡除非得到什么命令,不然不会主动开口,金瑶衣便停住脚步,抬眸望去,略带几分好奇。

白裙女子垂首,声音幽冷:“顾尊者在冰棺中沉睡半年,若是提前出冰棺,神魂将会被寒气重创。顾尊者重伤未愈,若是再遭重创,轻者永远沉眠,重者魂飞魄散。”

“这是你主人的吩咐?”金瑶衣抿唇。

白裙女子头压的更低:“是。”

“那又如何?”

随着四个字从唇边冷冷吐出,白裙女子化为重重迷雾,向两人笼罩而来。金瑶衣却先一步抱着顾子沛后退,迷雾蔓延到脚底时,容丹桐自她身边踏过,随后,便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迷雾一下子消散。

金瑶衣重新进入冰室,容丹桐则抬手熄灭了烛火,灯罩在地面滚了两圈。

冰室中传来重响,容丹桐回头,便见一身红裙的佳人手抗冰棺,健步如飞的冲了出来。那矫健的身姿,着实令容丹桐‘惊艳’了把。

“你开路!”金瑶衣简短三个字,便扛着冰棺冲过容丹桐面前。

冰棺虽然不太,却也不小,足足有三个金瑶衣大,全部压在她肩膀上。容丹桐在她冲过来时,贴着墙壁,以免被友军误伤。

红裙冰棺转眼不见人影,容丹桐跟上去后,只见金瑶衣提起冰棺,舞的虎虎生威,将一排白裙女子摞倒在地。

容丹桐赶忙上去帮忙,只见一冰棺横扫而来,宛如千军万马般,便忍不住问道:“你师傅就不晕吗?”

百忙之中,金瑶衣的声音急急传来:“反正都晕了半年了。”

真是‘好’徒儿。

九叶青焚枝笼罩了小半区域,累累花枝洒下一片星光,其下,众位魔城城主自顾自的玩乐,似乎对一切未知,或者说,不敢过于探究暗城,怕惹怒贤者。

容丹桐同金瑶衣以极快的速度飞奔,宛如一道道幻影。

在长风中,容丹桐接到了傅东风的传音,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抬眸示意金瑶衣跟上后,往目的地而去。

他们一路惊动了傀儡,却无人在阻拦,只是恭恭敬敬的行礼,金瑶衣沉下神色,冰棺撞到了一束花枝,洒下金色花瓣。

停在一处高墙时,虚空燃起一簇火焰,在墙壁上留下一条白印,而傅东风便停在此处,周边悬浮着一圈火星子。

而他的手上,正是至清剑。

除了九重陵跟贤者对上那一次,容丹桐便没有见过傅东风拿过至清剑,如今见到,不由一愣,随后抬步上前:“通道打通了?”

“先等等。”

傅东风伸手拦住了他,将周身烈焰全部熄灭后,才露出笑容,缓步上前,拉住了容丹桐的手。

这个时候,容丹桐和金瑶衣才看到城墙之外的景色。

薄薄的屏障之外,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这里没有星辰月色,唯有滚滚的黑色暗流,不停撞击的巨石块,漆黑的狂风呼啸而过,直欲将人吞噬。

傅东风摇手一指,一条玉色通道如同浮在深渊的一把巨剑,勾通暗城和阎罗渊。石块狂风和暗流扑在上面时,被凛冽的剑意摧毁。

金瑶衣将冰棺举过头顶,脸上露出惊色,首次对傅东风的身份有了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金姑娘,你受伤了。”

傅东风答非所问,金瑶衣便嗤笑一声,挑眉回答:“不管怎么样,这次多谢你了。”

傅东风却摇了摇头:“我和丹桐如何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你。”

短短数语,几人便打算离开。傅东风挪开身子,露出后背的‘破洞’来。

他撕开了屏障,但是怕幽焰深渊的火焰烧进暗城,便挡在了这一处。容丹桐自然相信傅东风,抬步便往外冲去,靠近屏障时,傅东风轻‘咦’了一声,拉住容丹桐的手往后退去。

与此同时,一股极为狂暴的力量自屏障口爆发,如高高涨起的浪潮般,汹涌落下,几欲将人湮灭。

傅东风一手提着一个,退后同时,剑光形成屏障挡在三人眼前。

“轰!”

剑光稀薄,墙壁倒塌。

容丹桐和金瑶衣反应不差,一个提着白骨鞭,一个单手扛着冰棺,另一只手则握着红缨枪。

三人堪堪停顿后,傅东风松开了金瑶衣的手臂,眉眼含笑:“姑娘有些重。”

扛着冰棺的金瑶衣当场就想把冰棺扔他头上。

容丹桐赶紧拉住傅东风,挤进两人中间,无奈道:“都被发现了,就消停一些。”

傅东风莞尔:“身在暗城,只要我动手,无论如何都会发现。我本以为,金姑娘能够说服他的……”

金瑶衣眯了眯眼。

暗城之上,风云变幻,星月隐隐透出几分血色,众魔城城主若有所查,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阁楼之中光线黯淡,云清初初苏醒,他踏出禁制时,披在肩头的白绒斗篷跌落,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棂上,面容上尤带几分疲惫,一双眸子却透不进丝毫光亮。

隔着遥远的距离,双方平淡对视。

第247章

屏障上的‘破洞’涌动一层波光,如寒风中的流水一般,缓缓结上薄冰,将屏障外的深渊通道缓缓遮掩。

容丹桐往后瞧了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落在金瑶衣身上,金瑶衣微微蹙眉,少有的露出凝重之色,似乎在思考什么一般。

“既然不能说服他,那就去会一会他罢。”傅东风轻缓而笑。

他的目光同阁楼之人相撞,一个从容淡然,一个幽深空寂。

随后,云清伸手,指尖白净柔软,暗城深处却传来极为古怪的声音,直击神魂。

屏障瞬间愈合,将剑意形成的通道遮掩,与此同时,整个暗城仿佛形成了浑圆一体的上古魔物,睁开了凶厉的兽瞳,死死盯住了猎物,漫天威压便猛地落下。

在汹涌的暗色覆盖下,一束玉光穿透暗流,如水流一般散开,向着四方八方切去,一半剑光将暗色削的七零八落,一半则被暗色吞噬。

傅东风将两人护在身后,至清剑悬空浮在面前,清气环绕剑身,隐隐发出阵阵清鸣。

“你们留在这里。”傅东风握住容丹桐手指,似乎想让他安心一般,稍稍紧了紧,随后松开了手,缓步上前一步。

容丹桐微愣,随后点了点头,唇瓣露出清浅的笑颜,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得到肯定回答后,傅东风向着空中招手一扬,至清剑周边清光震荡,便划过空间,驻留到傅东风的指尖。

抬腕握住剑柄之时,傅东风转身,抬起容丹桐的手,将至清剑的剑柄递至容丹桐掌心。垂眸低声交代:“保护好他们。”

至清剑触手温润,宛如美玉无瑕,落在容丹桐掌心时,微微震动,并没有拒绝容丹桐,仅仅只是在回应傅东风的话。

傅东风抬步上前之时,容丹桐在他身后喊道:“你把至清剑给我,那你用什么?”

至清剑是傅东风的本命之剑,容丹桐最多耍个假把式,给他有什么用?

傅东风未回头,面前剑意冲霄,将眼前的障碍一一湮灭。轻笑:“我用至净。”

言罢,宛如流光月色一般的长剑凝聚于他的掌心,傅东风破开滚滚黑色,转眼踏出十丈之外。

云清到底不想波及金瑶衣,他发怒的对象便成了傅东风,傅东风远离两人,也是怕波及他们。

毕竟,这里不是他父亲的九重陵,这里是暗城,贤者的老巢,就算是清净剑尊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初初站定之后,夜空星辰便开始旋转移动,在夜幕中拖拽出无数条银色丝线,之后,星辰挣脱束缚,集聚坠落。

仿佛一场星辰之雨。

这一幕极为熟悉,而傅东风便站在玄黑地板上,微微仰头。

白衣墨发被星辰雨笼罩之时,他抬剑,划出极为凌厉的剑光,随后,剑光拔高而起,赢向星幕。

“轰隆——”

整个暗城都震了震,容丹桐双手抬着剑,整个人也跟着暗城摇了摇。然而,他的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浮现几分骄傲的笑意。

反正出不去,金瑶衣也不扛着冰棺了,直接横在了地面,然后在冰棺上搭了一块毛皮,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

容丹桐回头时,她手肘抵着大腿,手掌拖着下巴,望着天幕发呆。

“你说,怎么样能说服云清?”金瑶衣歪着头,“说服他,让我走?”

容丹桐想了想傅东风的样子,一脸高深莫测的回答:“这要看姑娘你。”

金瑶衣白了他一眼,本来她就看不惯傅东风突然出现,抢了自己好友,如今直接迁怒:“我还以为能直接跑路,没想到你家那位这么没用。”

容丹桐忍不住提醒:“九叶青焚枝他给的,通道他打开的。”

随后又往后头指了指,提醒:“喏,现在还是他一个人挡着。”

金瑶衣直勾勾的盯着容丹桐看,看的容丹桐住嘴后,反而扑哧一声笑了,一双妍丽眸子泛出几分戏谑之色,啧啧感叹:“这才多久没见,你就这么维护他了。”

“没办法。”容丹桐轻咳了一声,“我的人,我不护谁护。”

“行了。”金瑶衣垂眸,声音慎重,“这个人情,我金瑶衣记住了,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说服云清,我真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说到后头,金瑶衣露出了恼怒之色:“以前那乖巧劲,说没了就没了,可惜。”

容丹桐便又将目光落在天际,正在交手的两人,一个操控万千星辰,一个身负冲霄剑意,都是翻云覆雨之辈,容丹桐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出全力,然而,每一次交手,地面都会震上数震,仿佛会将暗城撕裂一般,可怖。

“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够直接跑路便好了。”金瑶衣在身后喃喃。

容丹桐便随口回答:“直接将屏障捅破,便是东风用剑意修筑的通道,我们两个先跑,他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东西,根本不是我们能搞定的。”金瑶衣抬手虚虚碰去,还未接近,心中便似绷紧了一根弦,不断的提醒她,那东西有多可怕。

清气伴随剑意,将空中暗浊清扫一空时,容丹桐掌心的至清剑清颤,随后耳边飘过空灵静美的声音。

“夫人……”

容丹桐见鬼一般低头,眸子落在至清剑上。

“至清可助您一臂之力。”

也对,小珠子这个半仙器都能化为实体,天天调戏美人,身为真正仙器的至清剑只会远远胜过玄机珠。

只不过,比起高调又和修士极为亲近的小珠子,至清至净双剑极为低调,根本不现于人前,有种天生的淡漠无尘。

容丹桐顿了顿,方才回答:“……别叫我夫人。”

“……”

至清剑开始装死。

然而,剑身莹润无暇,周边清气如云雾环绕高山一般,衬着长剑仙气缥缈。

容丹桐抬头,同金瑶衣对视一眼。金瑶衣立刻从冰棺上跃下,身下垫着的毛皮结了一层冰,金瑶衣直接一扯,撕下一层冰疙瘩后,将冰棺拉向一边。移动之时,撞到了好几块碎石头,冰棺也抖了好几下。

……估摸着,顾子沛顾尊者躺在里头也是受苦。

两人身后,便是刚刚修补的那处屏障,这里被傅东风破坏过,如今看着和别的地方没什么差别,但是神识扫过便会发现,有着极为细微的区别。

“至清,配合我。”容丹桐声音沉缓。

长剑铮鸣,以吞吐剑气回应容丹桐。

容丹桐并不学剑,然而,有个痴迷剑道的哥哥,还有个身为剑尊的相好,容丹桐出剑极为标准。

剑意如虹,只需要容丹桐简单出剑,至清剑便配合容丹桐行动。

“咔擦”一声,剑意覆盖之后,屏障出现一道白印。

这只是至清剑本身的威能罢了,容丹桐不由想,若是傅东风出手,想必轻而易举的便能突破屏障,可是云清不会允许傅东风这么做,在有两个拖油瓶的情况下,傅东风也没这个机会。

金瑶衣拖着下巴,轻笑:“看来有机会。”

“没错。”容丹桐扬唇,再次挥剑。

星辰与剑光再次相击,余威震动暗城,主要地带则被毁的一干二净,然而暗城便似一面倒影般,任何被毁坏的地方,都能在极为短的时间内复制。

余威再次波及时,削在了金色花海中,云清垂下眼帘,再次抬手之时,遍布整个暗城的繁复阵法开启,在群星剑光坠落时,张开阵法。

这次波及之地,生长着大片九叶青焚枝,这种灵植虽然不弱,却也挡不住两人的余威。

劲风席卷下,金色花瓣如萤火一般扑起,覆盖了暗城大半地区。

云清将另一边窗户打开,便看到了纷纷扬扬的金色花雨,抬手夹住一片花瓣后,云清见到了逐渐接近此处的傅东风。

在他启动阵法的那一刻,傅东风便留了手。

空寂的瞳孔中,印出金色花瓣,云清眸光微动,拂袖转身,扶着楼梯而下。

至今留在暗城的魔城城主大半神色骇然,便是至今端着住脸,眸子中也是闪烁不定的光芒。

他们完完全全被这场翻云覆雨的战斗震住,如今一个个只能张开灵力罩,启动护身法器,以求被波及时,不至于直接没命。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敢在暗城动手?”有人低低呢喃,声线颤抖。

他们平日里很沉着住气,然而,面对这般绝对的力量时,便顾不得这么多了。

沉默半响后,夜姬手指点在唇瓣,缓缓开口:“诸位不觉得眼熟吗?”

“我在九重陵见过……”很快便有魔城城主回应。

九重陵开启,道门和众魔域尊者去了大半,进入第六重的也有不少,自然见到了当初那一战。

如今这场面,岂不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当初他们憋死在心中,谁都不敢去探究对战的双方是谁,如今心中却暗暗明白……这两位绝顶强者,怕是快露面了。

“到底是哪个老怪物?”

在众魔修心中,差不多都是这个念头时,平缓而规律的脚步声传来。

九叶青焚枝枝条舒展,遮蔽这一片的光线,便自那条小道中,从容走出一人。

那人身着素净白衫,墨发被玉簪束起一半,露出一张清隽雅致的面容,抬眸时,眸子如高空皎月。

“少双城那个男宠……”脸上有一小处青紫的魔城城主低念。少双城主为了个男宠跟他打了一场,最后愤然离去之事,他自然记得极为清楚。此时,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脱口而出。

傅东风轻笑:“云清……”

清雅如珠玉流泉的声音溢出唇瓣,傅东风抬眸:“或者说,贤者。”

宫灯点缀在屋檐下,炽白灯火将回廊照亮,一身玄色华袍的云清便停在回廊之中,因着灯火,脸色极为白。

在魔城城主僵硬转头,望过来时,云清低声开口:“我以为在九重陵中,我们定下了约定才对。”

云清退步,承认这个‘师叔’,傅东风则不再干涉界心一事。

最后两字,云清的声音中透出冷冽杀意,咬字清晰:“师叔。”

“……”

众魔城城主忍不住集体看向傅东风的脸:“……”

第248章

傅东风从容而立,丝毫不在意众人打量,眸光清浅的落在回廊处。

有几束金色花枝斜斜穿过屋檐,便挡在了云清面前,仿佛发冠上簪了金色花枝一般。

众魔城城主打量的有些久,目光却依旧有些直。嗯,这位大能、贤者的师叔和少双城城主带来的那个男宠生的挺像。

准确的说是,一模一样,像到让当初打算用这些‘弱者’的血,灌溉九叶青焚枝的魔城城主心中发悚。

那个,他们、他们不会对这位大能动过手吧?

最后,大半人偷偷瞥着黑裙妖娆的夜姬。

夜姬捂着唇,眉间含蓄哀愁,仿佛凡人弱女子一般,叹惋:“你们瞧着妾身做甚?”

众魔城城主噤声时,傅东风唇角绽开极为淡然的笑意:“界木在九重陵好好摆着,我未动它分毫,如何算失约?”

“私闯暗城,破开禁制,设置通道,带走我的人,呵,这便是你身为师叔该做的事?”

‘师叔’两字,本来便是傅东风用来逼迫云清的称呼,但是云清显然适应良好,倒成了他膈应傅东风地话。

傅东风垂眸,平平淡淡的回答:“师叔来师侄的府邸瞧瞧,也不算太失礼。”语调清淡,如山间流泉,“然而,我发现师侄居然囚禁无辜之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傅东风!”云清加重语气,“你该知道我和她的事。”

傅东风再次抬眸之时,眸子剔透冷彻:“知道又如何?你将金姑娘困在这里,可问过她的意见,可曾想过她的想法?不顾心上人的意见,任性妄为,师侄,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糟糕吗?”

“我不曾亏待她分毫,尽心尽力救她师傅,何错之有?”

“那你便不该耍小手段让她师傅无法苏醒。”傅东风冷冷勾唇,“她是我道门弟子,只要我目光所及,便容不得我道门弟子受委屈,由不得你如此放肆。”

云清眯了眯眼,嗤笑,“好一个清净剑尊。”

“你师傅那性子我也清楚,他既然不会教人,误人子弟,我自然要替他好好教教。”

“多说无益。”云清幽幽开口,眼睫之下,覆盖一层阴影,眸中风云变幻,“我便要看看,你今日能不能带走一人。”

暗城各处,伫立着无数漆黑石柱,石柱位置毫无规律,其上锁着一圈圈铁链,刻着无数细密的花纹。

云清话音落下的那刻,四周发出一声声脆响,挂在石柱上的铁链一一断开,阵纹则缓缓点亮。昏暗沉寂,靠着一盏盏炽白宫灯才有了光亮的暗城,覆上了一层鲜亮血色。

云清踏出回廊,整个暗城的威压便随着云清,一并向傅东风迫去。

衣袂长发被劲风浮动,傅东风握住霜月流水般的至净剑,静然等待。

即使云清的气息再度拔高,变得更加可畏可怖,是傅东风这么多年来,遇到的少有的顶尖强者。然而,这于他来说,不过只是又一轮战斗罢了。

而他上万年的寿命之中,从他踏上修行之路开始,这般战斗便从未停过,如此的平常,如此的微不足道。

星辰染上鲜红之色,坠落之时,宛如天火夜陨,然而,便是威势惊天动地到让众魔域魔城城主脸色全部煞白。如霜月一般的剑光依旧从容散开,同最初一般,同星辰斗了个不分下上。

傅东风负手而立,云清便近在咫尺,两人第一次正面对上。

周边事物被波及,一一炸开,在空中湮灭成粉末。连同九叶青焚枝也被波及到了枝叶,落下金色花雨。

那边战斗再度升级,暗城便如大浪中的扁舟,摇摇欲坠,使得容丹桐出剑都刺歪了一些。

金瑶衣一直关注那里,容丹桐也回头瞧去,脸上都露出慎重之色。

又一次差点儿从冰棺上晃下来,金瑶衣拧眉:“他说去说服,就是这么说服的?”

容丹桐默默咳了一声:“武力说服,没毛病。”

“……”

金瑶衣信奉的,也是武力说服,先把对方打趴,再好好讲道理,要是觉得不需要讲道理,她往往是直接往死里摁,因此,听到容丹桐这句话,她有些接不下去。

金戈之声再次响起,容丹桐持剑,一连在屏障上落下了数道剑芒。

每一剑都极为精准,完美的落在同一条线上。

随着风起云涌,至清剑上的清气,环绕剑身而起,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开屏障,留下长长的划痕。

屏障上波光涌动,破损之处似乎在自动愈合。

容丹桐眼明手快,电光火石之间,将至清剑直直插入屏障破损之地。幽焰深渊的混浊之风吹入暗城,那气息绝对不好受,容丹桐被呛了两口,捂着嘴直咳嗽。

金瑶衣察觉到不对,回眸瞧去,便看到了这一幕。

两人目光对上,眼中透出惊喜之色。

金瑶衣自冰棺上起身,面前划过一束火光,红裙女子立于冰棺上,手持红缨枪,烈焰灼灼。

“让一让!”金瑶衣开口。

容丹桐明白她的意思,点头抽出长剑,烈焰便暴涨,如同疾风烈马,直直挤进那条裂缝之中。

红缨枪到底不如至清剑这种仙器,枪锋之处的火焰,在漆黑狂风下,忽明忽暗,容丹桐便明白,红缨枪若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必然会磨损,耽误不得。

至清剑再度出剑,剑意如狂风急雨一般,尽数落在屏障裂缝之处。

在两人联手之下,裂缝一点点蔓延,仿佛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这般动静虽然不小,但在那场绝顶强者的战斗中,便显得微不足道。然而,整个暗城皆在贤者的掌控之下,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在又一次交手之中,云清回眸,长发乱舞,深黑的眸子便落在了金瑶衣两人身上。

唇瓣微动,云清欲直接阖上屏障,却因为红缨枪而迟疑。

若是他动手,红缨枪定然会被毁的一干二净,而红缨枪是金瑶衣的本命法宝。

金瑶衣并非剑修,本命法宝被毁,并不会如剑修碎剑一般殒命,却也会因此重伤。

“砰——”

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云清回眸,便见成片的星辰在皎月光华之下湮灭,傅东风踏着虚空,神色一如最初。

云清稍稍勾唇,空荡荡的天空再度亮起无数星辰,转瞬间便占据了大半深邃夜幕。

“停手吧。”傅东风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眸光柔和的似清澈的水。

云清神色毫无波动,身上杀意经久不息。

傅东风再度开口:“你的身体快支撑不住了。”

“所以你‘怜惜’我,不欲同我动手?”

傅东风但笑不语。

云清便嗤笑,脸色格外苍白,仿佛一张烧透的白纸,底色灰暗,眉梢眼角也尽是疲倦。黑沉的眸子在星辰银海下,却瑰丽而诡谲:“你只是怕了,不敢同我一战罢了。”

星辰之间,划过一条条银亮细线,将星宿一一勾连,形成万千星辰大阵。

同时,云清的声音在众魔城城主耳边回荡:“给我拦住少双城主。”

正顾于自保的魔城城主神色一凛,神识尽皆往容丹桐那处扫去,神色蠢蠢欲动,便是夜姬,也少有的透出复杂之色。

他们惊骇于傅东风的身份。

但是,贤者的命令自然不能违背。

便在一个念头间,无数星阵萦绕于傅东风周身,将白衣墨发之人完全掩盖。

一个是众魔域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一个是道门剑尊,该听谁的,一目了然。

大半魔城城主选择动手,另一小半也缀在后头,多少抱了几分观望态度。

便在这时,至净剑划过一颗星辰,收剑之时,长剑一挑,剑尖便勾起了星辰,向着一处拍去。

“轰——”

崩塌之声一叠叠的响起,那颗星辰自魔城城主面前炸开,将那一处的建筑物通通移平。魔城城主极速后退,最前面几位,身前的灵力罩‘哗啦’裂开,唇角溢出鲜血。

白色衣袍在层层叠叠的星阵下若隐若现,漫布虚空的剑意便对准了魔城城主,那刺骨的剑意激的人一身鸡皮疙瘩。

傅东风轻笑:“谁敢动手,便别怪我欺负一群小辈。”

“……”

魔城城主僵在原地,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云清稍稍勾唇,脸上露出暖风破冬一般的笑意。

傅东风心下微动,侧首望去。眸子穿过星阵,穿过漆黑的阁楼,遥遥落在暗城边缘,也就是容丹桐所在的那一处。

有人提着古剑,自街道阴影中踏出。

容丹桐回眸,眼中浮现讶异之色。

今日宴会,魔城城主中有一位未到,那便是涂河城城主——容渡月。

他是容丹桐的‘哥哥’,不管兄弟俩如何,傅东风都不能对他出手,因为他必须顾及容丹桐的感受。

而傅东风也无法像阻止夜姬一般阻止容渡月,因为容渡月已经到了容丹桐两人面前。

“他跟你做了什么交易?”傅东风轻缓开口。

这个‘他’自然是指容渡月。

云清眸光平静,并未回答,眼中瑰丽之色,更添了几分惑人。

傅东风笑意隐去,下一刻,惊人剑意自身体破出,如瀑布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比起星辰来说,丝毫不少的剑意凝成实体,穿透封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卡进星阵之中。

云清招手,交战中心却陡然炸开。

长风卷过此处,带走纷纷扬扬的星屑。

众人再度看清眼前的场景时,便见无数流光长剑卡在星阵,一排排,没有留下一座完整星阵。

星阵破损,摇摇欲坠。

长剑裂开,随时折断。

一片静默之中,云清的声音,清幽而冷然:“半步大乘……”

他低低而笑:“原来你……即将飞升。”

声音传入魔城城主耳中,众人直愣愣抬头,脸上皆是见鬼之色。

天虞界……

天虞界有多久没人飞升了?

第249章

屏障裂缝在至清剑下,逐渐扩大,只要容丹桐和金瑶衣两个再加把劲,说不准便能破开屏障,逃出暗城。

然而,容丹桐握剑的手,却不由顿了顿。

因为眼前漫步而来的人。

容渡月神色一如往常,并未有杀意,除此之外,容丹桐也感觉不到任何恶意,但是容渡月出现在这里,本身便不对。

“哥。”容丹桐干脆将剑身卡在裂缝中,问道,“秦轩了?”

众魔域不比凡间,容渡月自从将秦轩带入众魔域后,便时刻看着。进入暗城之后,更是不敢放松,但是如今,容渡月身边并无一人。

若是秦轩出事,容渡月不会如此平静,容丹桐只能猜测,容渡月将秦轩安置到一个妥当的,足以让他放心的地方。

容渡月直接回答:“他不在这里。”

容丹桐启唇,正欲开口,容渡月便接着回答:“我去求了贤者,贤者答应了替秦轩续灵根,条件是尽我所能,拦住金瑶衣。”

“……”

容丹桐猛地抬头,尽管心中有所猜测,然而听到容渡月如此直白的吐露出来,依旧觉得喉咙梗着一口气。

玄色古剑稍稍抬起,容渡月垂眸,眸光落在锋利的剑身上:“所以,她不能走。”

“要是我要走了?”容丹桐问道。

“定然不拦。”

“也就是说,你只拦着金瑶衣。”顿了顿后,容丹桐接着说道,“因为秦轩?”

容渡月点头,目光毫不避讳。

双方一时间陷入沉默,唯有漆黑狂风自幽焰深渊吹入暗城,混浊的风将背对裂缝之人的衣袂拂起。

风声呼啸,金瑶衣眸光冷厉,手握红缨枪,蓄势待发。

容丹桐眨了眨眼,再度开口,声音轻缓:“哥,秦轩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自己的想法,他想做什么,他想过什么样生活?”容丹桐斟酌开口,“千机塔时,秦轩跟我说了很多,哥,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并不想成为修士,也并不适合成为修士?”

在秦轩这个问题上,容渡月向来固执,为了不让他误会,容丹桐说的每一句话,语调都尽量放平。

平滑的地板印出长剑光辉,容渡月抿了抿唇:“……我知道,我明白他的性子,一直都知道他不适合做一名修士,他吃不了这个苦,没有这个毅力。”

“那……”

“他也跟我说了许多话,秦轩脾气向来急躁,他又向来跟我不对付,我说上一两句话,他便一脸气恼,可是他从你屋里出来那天,拉着我说了许多。”实际上,那天秦轩并非没有恼怒,可是每次到了爆发边缘便忍了回来。

容渡月太了解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这个孩子了,能让他如此,只能说容丹桐对他的影响力极大,也能说明,秦轩要说的话,极为重要,所以容渡月愿意去倾听,加以自己的判断。

“那你该知道,秦轩虽然向往成为‘仙人’,本身却更加倾向当一个凡人,哥……”容丹桐劝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

“我可以改正我的做法,但是现在不行。”手腕一抬,剑尖直指金瑶衣,容渡月声音变冷,坚毅而肯定,“别的一切好说,我必须让他拥有灵根。”

“……”

容丹桐默了默,抬步上前,挡在了金瑶衣面前,金瑶衣到底是女子,尽管身材高挑,然而容丹桐站在她面前时,依旧将她遮的严严实实,只给金瑶衣留下挺拔的肩背。

“你不觉得,你这个说法很奇怪吗?”容丹桐神色带上无奈,“你说愿意好好倾听他的想法,但是他想要的第一件事,你便拒绝……你确定你以后不是这样?”

“唯有这件事,由不得他胡闹!”容渡月斩钉截铁。

“你觉得他是胡闹?”

“没有灵根,无法修炼,他这辈子便只能是个凡人,凡人寿命何其短暂,短短百年,生老病死,有何好?”容渡月毫不犹豫的回答,“若是他有了灵根,便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你只是想要他陪你而已!”容丹桐加重语气,“为了一己之私罢了,别打着为他好的说法。”

“他会明白的。”

容丹桐因着容渡月的态度,忍不住露出几分淡漠笑意,用极轻的语气回答:“上一世他便拥有绝佳的资质,可是哥,他却没有活过十九岁啊。”

不等容渡月开口,容丹桐抢先回答:“与其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不如好好教导他,教导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能够做,什么不能做。”

容丹桐一字一句说道时,却不由想起了碧婀仙子的话,不由想起了,至今残留在脑海中,属于‘容丹桐’的那份回忆,在那份回忆中,容渡月更加希望自己变强,或者无忧无虑的成长,除此之外,该教的东西一应没有。

“哥,你已经教过他一次了,并且失败了,我明白你从来没有教导过人,有什么不对的,也是应当,可是这是第二次了,你还要犯同样的错误吗?”

“我不会害他!”

容丹桐直接回答:“难不成父亲当初也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父亲……妙微?”容渡月还是第一次听到容丹桐这个称呼,先是一愣,随后低低回答,“他没教完。”

妙微对容渡月可谓是尽心尽力,他教了容渡月太多大道理,容渡月不记得了,只记得妙微教他的最后一点,他没有能力去挽留妙微。

所以,妙微当初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夜魅城。

容丹桐微愣,衣袍下的手指微微收拢:“对不起……”

容丹桐这句话算退步,容渡月眉头微蹙后,眸光直接落在金瑶衣身上,却是对容丹桐所说:“你让开。”紧接着,他又开口,“金瑶衣,只要你们收手,我不会对你们动手,我的任务并非伤你。”

如今这情况,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九重陵。

容丹桐带着金瑶衣去见容渡月,容渡月气恼时,金瑶衣便躲在容丹桐后头。

那个时候,容丹桐只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却不同往日。身后之人,不仅仅有着‘女主’身份,不仅仅只是萍水相逢的女子。

容丹桐抬眸,声音坚定:“我今日绝对不让!”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因着容丹桐如此维护金瑶衣,容渡月眉头拧起,面容上浮现怒色。

“这句话正是我要问你的。”容丹桐一字一句,“你又中了什么迷魂药?”

容丹桐几乎想质问容渡月,难不成,他跟金瑶衣真的不是朋友吗?

容渡月神色渐冷,便在这时,金瑶衣抬手搭在容丹桐肩膀上,露出整个身子来,歪头对容丹桐低语:“我的事你先不用管。”

随后一双明艳的眸子落在容渡月身上,金瑶衣冷笑:“我没出声,不过是想知道原因罢了,难不成你以为我怕你?”

容渡月移动手腕,剑锋再一次对准的金瑶衣。

金瑶衣转腕,红缨枪划过一条火焰弧度,毫不相让的指向容渡月,冷笑:“没想到听了半天,是这种幼稚的理由。”

容渡月冷哼,不愿同金瑶衣逞口舌之争。

“容渡月,你还是个孩子吗?”金瑶衣身上涌起战意,一双眸子,灼灼夭夭,“你还学不会尊重人,还学不会听别人说话,还不能离开别人的怀抱吗?话里话外都是为秦轩好,可是他离开你,照样可以过的好好的,你却离不开他。”

“随你怎么说。”

金瑶衣扬唇:“你就是个离不开娘的奶孩子!”

容渡月抿唇,先前他只是做个样子罢了,如今身上却涌现战意,连同古剑上,剑意吞吐,随时准备一战。

“吆喝,正好,我今天就要揍的你满地找牙。”金瑶衣提着红缨枪就要上前之时,被容丹桐拉了回来。

“丹桐!”金瑶衣回首。

“你看着顾尊者的身体吧。”容丹桐声音低沉。

“这是我与他的恩怨。”

“我想解决此事。”容丹桐同金瑶衣的目光对上,神色极为认真。

这般目光下,金瑶衣有些愣怔,这才明白,容丹桐不只是为了维护她才同容渡月周旋这么久,在维护她的基础上,容丹桐也想跟容渡月讲清楚。

金瑶衣摇头,无奈一笑:“好吧,不跟你抢。”

在金瑶衣缓缓后退,直到退回冰棺处时,容丹桐的声音再度响起:“哥,也许你该回去再问问秦轩的意见?”

“所以,你们两个要轮番说教我吗?”先是容丹桐,随后是金瑶衣那一番毫不留情的话,现在容丹桐又问这个问题,容渡月脾气向来不是太好,眸中划过怒色。

“哥……”

“够了!”容渡月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了容丹桐的话,“你让不让开?”

容丹桐对上容渡月的眸子,心中松怔,松开了握住至清剑的手,缓缓搭在白骨鞭的鞭柄。低语:“你怕秦轩这一世过去后,便找不到他的转世对不对?”

这一世,容渡月能够找到自己弟弟的转世,完全是容丹桐与原身有所感应的缘故,然而,许是因果已还,那种感应,终究没了。

“你不懂!”剑上剑意霸道锋寒,容渡月的声音如山巅冰霜。

“你不过只是害怕失去罢了。”容丹桐抬头,声音隐隐含着怒火,“我怎么可能会不懂失去?可是这不该是你束缚一个人的理由!”

“你不过是圈养了一只金丝雀而已!”

从很久以前便是如此,容丹桐初初进入这个身体时,这具身体对容渡月有种天然的畏惧。

那个时候,容丹桐随着容渡月来到了第五星月殿,那里是原身长大的地方,踏过每一处,都是如潮水般的记忆。

容丹桐在原来那个世界没有哥哥,只有个需要疼爱的表妹,所以他不知道真正的哥哥是怎么和弟弟相处的。

他沉溺于那段记忆,看到了和容渡月一起抄录典籍的原身,看到了和容渡月打打闹闹的原身。

容丹桐还在那枯燥的‘小黑屋’中,寻到了原身刻下的字:

[容渡月是个王八蛋]

容丹桐以外人的角度,品位着这段亲情,不由得会心一笑。

然而,当他站在原身的角度思索时,却觉得压抑到窒息。

他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所有人都宠着他,却因为他实力弱小,性子软弱而尖锐,从来没有人真正把他放在心上过,唯一把他捧在手心的人,却让他觉得难受至极。

他待在了一个华美的鸟笼子里头。

所以,容渡月闭关之后,原身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夜魅城。

容丹桐知道妙微的离去,夜姬的肆意风流对容渡月的感染有多可怕。也明白原身死亡,给容渡月带来多大的影响。

可是,谁他妈没有失去过?

笙莲、陆长泽、少双……他通通失去过!可是因为当初的痛苦,他便能以此为理由,去束缚傅东风吗?

“你是铁了心了要妨碍我?”

容丹桐脸上绽开笑意:“我想向你挑战!”

容渡月眸子中浮现讶异之色。

“父亲曾经跟我说过,要是跟你说不通,或者是觉得受气了,就通通打回去。”容丹桐眸子中是灼灼战火,唇角笑意不变,“几十年了,容渡月,你大概不知道,很久以前我就想揍你了。”

“……你一直这么想?”容渡月抿唇,握住剑柄的手收拢,指尖泛起白色,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

“把当初挨过的拳头还回去。”容丹桐寸步不让,“别忘了,如今我们修为相当,谁输谁赢还未有定论!”

玄黑的城池中,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静默而对。

自青萍镇一别后,容渡月再一次发现,容丹桐已经成了真正的强者,足以同天下人争锋的强者。

许久,容渡月眼中燃起星火,星火燎原,透出相似的战意。长眉一挑,容渡月勾唇:“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容丹桐将长鞭重新别回腰间,撸起了袖子,眸光如火,容渡月见状收了长剑,以最完美的姿态,蓄势待发。

两人的功法本是同源,然而,修炼到如今这种地步,除了气息相似外,两人已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漆黑的风自裂缝灌入,混浊又阴冷,容丹桐容渡月两人同时动身,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留手的撞击在一起。

十成十的力道碰撞到一起,一触即离,宛如刀子的风自面前卷过,转眼间,两人便过了数招。

容丹桐眉眼依旧,容渡月却有些惊异。

他们一起闯荡过,一起去过九重陵游历,容渡月自然明白容丹桐今时不如往日。

然而,自容丹桐找到少双后,他们再也没有真正较量过。

容丹桐初初金丹时,他的一切都是容渡月教导的,容渡月能从他的一招一式中,轻而易举的看到自己教导过的痕迹。

可是,那些通通没了。

或者说,并非没了,而是容丹桐早已融于己身,走出了自己真正的‘道’。

“也对……”

轻轻两字溢出唇角,又被两人交手之声湮灭。容丹桐若是还是当初那一套,根本不可能有如今的成就。

想到这里,容渡月战意更盛。容丹桐逼近之时,身上的气息便再次增强,丝毫不让,两人的拳头便再一次正面交锋。

金瑶衣靠着冰棺,见证这场交战。

咔擦之声自身后传来,金瑶衣听到了轻微的铮鸣之声,最初她以为时容渡月,回首之时,才发现时至清。

屏障之上,最初只有如蜘蛛丝般的划痕,经过容丹桐金瑶衣两人坚持不懈后,蜘蛛丝扩大为手臂那般粗。

容丹桐前去迎战之时,将至清剑卡在其中,但是屏障在自动愈合,凭借无主的至清剑,最多只能维持最初的大小……

金瑶衣回首,看到斗的难解难分的两人,弯了弯唇角,暗自嘀咕:“就让你们好好发泄吧……”

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红缨枪,枪尖燃起赤红火焰,金瑶衣半眯眸子,以迅雷之势,将长枪插入屏障,阻止屏障愈合。

红缨枪被幽焰深渊可怕的环境腐蚀,低低哀鸣,金瑶衣指腹拂过枪身,低语:“忍着些。”

这边战斗才刚刚开始,那边却是毁天灭地般的可怕。

众魔城城主不敢待在原处,纷纷逃离两人交战之地。偶尔回首,便能看到猛地崩塌的建筑物开出无数裂痕,转眼间便成了一堆废石头。

在贤者说出‘即将飞升’四字之后,双方交战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再度升级。

若是最初只是一场驱逐之战的话,现在便是不死不休的生死之战。

立于虚空的华袍之人,眸子中凝聚着液体似的金色,仿佛融金一般,缓缓流动,出手之时,整个暗城都在震荡。

剑尊则依旧是最初的模样,剑意纵横,挥手之间,任由对方威势滔天,他依旧能以一剑破之。

双方每一次交手,都似乎伤到了暗城的根本,悬浮于幽焰深渊上空的暗城在两人的交手中摇摇晃晃。

以他们为中心,地面裂开数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魔城城主奔逃途中,有人低头瞧了眼,便见玄黑地板上,出现一条手指大小的裂缝,随着又一次‘轰隆’声,裂缝以让人心惊的速度扩张。

“贤者……想毁了暗城吗?”那人下意识说道。

便有人发出一声嗤笑,声音中隐隐含着恐惧:“若是暗城被毁,我们所有人都会跌入幽焰深渊,除了那两位,没有谁能活下去!”

那两位自然是指贤者和剑尊。

幽焰深渊的火焰,便是分神尊者也挡不住多久。

“难不成我们有谁能拦住那两位?”

此话一出,尽皆沉默。

卷入那两人的交战,无异于送死。

有人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思索去路,也有人沉着脸,静默不语。还有人将眸子落在了遥远之处。

那里,正是暗城边缘,贤者和剑尊心系之人,皆在那里。

可是他们过不去……

“夜姬,你还不出声,莫非想死在这里?”

半响,夜姬眉梢流露几分妖冶,眼底淡漠,低低传音:“月儿,别磨蹭了,把那姑娘带过来。”

容渡月眸光微动,除了眼前的容丹桐外,眼底映出金瑶衣窈窕的身影。

古剑出鞘,森寒剑意逼得容丹桐不得不后退。

容丹桐先是一愣,白骨鞭落地,银白电花,萦绕其上。

第250章

“我最后一次问你。”容渡月再度开口,“让不让开?”

这一次,容丹桐铁了心了要拦住容渡月,他没有回答,电闪银花落在眸子中,坚韧而昳丽。

容渡月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次接到了夜姬的传音。

深不见底的裂缝依旧在扩张,贤者同剑尊交战最中央处,甚至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色星火,那是幽焰深渊的火焰,缓缓上升,却因为太过细微而消散。

然而,远远瞧到这一幕的魔城城主却觉得心头一跳,隐隐有不祥之兆。可是他们将目光落在空中之时,接触到万千剑气,璀璨星阵更觉得寒毛竖立。

昏沉天色下,白骨鞭划过虚空,以凌厉之姿席卷而来,伴随节节白骨的是陡然降落的数道雷霆。

容丹桐毫不犹豫,率先动手。

古剑之上破出数道剑气,卷上从天而降的雷霆,同时,长剑削在了白骨鞭上。

容渡月虽然匆匆出手,然而剑意早已蓄势待发,同手臂粗细的雷霆撞击在一起时,势均力敌。

白骨鞭上雷球炸开,银白电花将两人的面容照亮,眸色都是同样的锐利至极。容渡月抬手劈开时,掌心染上了焦黑,然而雷霆同剑意完美结合的领域也覆盖而来。

席卷天地的剑意自云层间生出,剑锋同时对准了容丹桐。

极为强横地压迫滚滚而来,容丹桐为了避开容渡月的剑锋向后退去,落地时身影修长笔直。在对方的领域威压下,容丹桐身上浮起一层浅浅电光,这层电光覆盖于容丹桐衣裳上,却将漫天威压通通挡住。

这是……容丹桐的领域。

本是同源,可是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相似的招式没了,连同领域也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除了雷霆,再无相似之处。

容丹桐转腕,鞭上雷霆更盛几分,他仰头注视着这片属于他“哥哥”的领域,抬步转了一圈后,侧过身子,眸子落在了容渡月身上。

红衣被领域之风拂起,容丹桐露出了几分笑意,眉眼张扬:“不把你打趴下,我怎么可能让开?”

容渡月眉梢一扬,问出了心底的问题:“你在替秦轩打抱不平?”

“我其实,并不喜欢秦轩。”容丹桐直言不讳。

这句话令容渡月有些意外,眉头一皱:“他很喜欢你。”

“我喜欢那边那一个啊,怎么会喜欢别人。”容丹桐抬手一指,他未回头,手指却精准的指在了交战一地。

剑意大成的剑尊,足以令容渡月侧目。恍然明白了什么,容渡月低语:“陆长泽……”

容渡月没有见过笙莲,少双用的也不是剑,当年的陆长泽却是出生无为宗,是一位真正的剑修。

随后,容渡月陡然明白,容丹桐身边换了人,不过只是那个同他一路相伴的人回来了罢了。

容丹桐眼眸染上柔色:“是啊……”

随后略带复杂:“你大概不知道,秦轩上一世,杀了‘他’,就跟你只会偏爱他一样,我同样做不到公正。”

容渡月眸色渐深:“你在恨我换魂一事?”

容丹桐还真没想过这个。

那于他来说,不过是解脱,哪里来的恨?

嗤笑溢出唇角,容丹桐弯了弯眉眼:“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样子而已!凭什么别人都要照你的做?”

“他人如何作想我不管,我定不会害自己在意之人!”

“可是凭什么?”容丹桐一字一句质问,“难不成你觉得自己不会出错吗?你觉得好,别人就一定要全部乐意吗?”

这个问题,刚刚已经说过了,容渡月也说过以后他会改,可惜容丹桐显然不信,容渡月没耐心再次重复,手指握紧了剑柄,冷声说道:“多说无益!”

“我还就要问一问。”容丹桐抬步逼近,“容渡月,你凭什么不让秦轩见自己父母?”

多番逼问,容渡月心口梗着火气,冷声回答:“他们没能力照顾他!”

“血脉挚亲,还分有没有能力?”容丹桐质问,“那天下八成之人,都没那个资格孕育血脉!”

容渡月神色更冷。

容丹桐扬唇:“你很少许他出秦府,将他关在方寸之地……呵,也对,你当初不也是把他关在星月殿吗。”

“够了!”

“真是一点都没变!”

话音未落,剑锋森寒的剑意齐聚而下,朝着容丹桐铺天盖地落下,仿佛要将人削成马蜂窝。

滚滚雷云之中,雷霆相互纠缠,化为森寒长剑,随时可能再度落下。容渡月持着古剑,掌控雷霆,眉眼间是暴怒之色,又隐隐带着压抑。

似乎在克制自己的行为。

“轰——”

伴随爆炸声,是‘咔擦咔擦’声,剑意一片一片的折断,有的拦腰折断,有的则碎成了好几段。

容丹桐将剑意清出一片空白,整个人破风而来。

容渡月持剑而上,当长剑即将落在容丹桐肩头时,脸色猛地一变。

容丹桐的掌心,集聚着五成领域之力,毫不留情的拍在了容渡月肩头。

数面墙壁崩塌,容渡月如离弦之箭,撞上了一座小亭,抖开身上的废石块出来时,容渡月头发略显散乱,肩头衣袍焦黑,血肉模糊,隐隐闪动电光。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弟弟’手上受伤。

持剑撑起身子时,红衫青年朝着他伸出了手,勾了勾手指。

而完全由他掌控的领域,一小部分被容丹桐掌控,同他自己的领域相互抵消。

容丹桐在挑衅他,不仅仅用自身动作,更是用领域示威。

容渡月抿唇,眉间怒色完完整整展现。

若说肉搏也有不会受重伤的意思的话,此时两人便是毫无留手的交战,痛痛快快,要将对方打趴下,打服气,方才罢休。

漆黑的风再度从裂缝口吹来,将金瑶衣的头发拂到了唇瓣,唇瓣泛白,隐约干燥,金瑶衣垂首,摇了摇头,仿佛让自己更加清醒一般。

两人这场战斗并不长,但是于金瑶衣来说,便觉得漫长了。

手指依旧搭在红缨枪枪身,源源不断的输入灵力,然而,枪尖火焰却格外微弱。

这一次,幽焰深渊涌起了火焰,火焰蔓延到最上围时,已无后继之力,火星子却沾到了红缨枪尖,火焰一下子熄灭。

金瑶衣浑身一颤,随后身子前倾,弯下腰之时,唇角溢出了红血丝。

红缨枪上的灵光已经黯淡,抑制不住的哀求,似乎想求主人放弃。

金瑶衣抹去唇瓣血液之色,染了鲜血的手指安抚似的拂过枪身,随后,抬眸看向那两兄弟。

容丹桐和容渡月都是真正的分神尊者,两人每一次交手,都带着引动天地的力量。同时,两人身各有了不同的伤口。

容丹桐身上多出大大小小的剑伤,剑伤之中,隐约含着雷霆之力,源源不断的造成一阵阵痛苦。

容渡月身上则是鞭痕和焦黑之色。鞭痕清楚明了,焦黑之处血肉模糊。

随着时间推移,两人身上又添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金瑶衣又扫过冰棺,挪开目光时,抬眸怔怔瞧着夜幕的星辰之色,那片星辰实在美,却美的毁天灭地。

然而,金瑶衣忍不住想,也不知道云清白日里是什么招数。

难不成,还是借助星月之威?

随后,她又想起了傅东风似笑非笑的话。

他说:“我和丹桐如何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你。”

她才是让云清停手的关键,金瑶衣半阖双眸,眸中落在红缨枪上时,划过若有所思之色。

“对不起……”

三个字溢出唇瓣,金瑶衣这句话,是对红缨枪所说。

红缨枪低鸣,似乎是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整个暗城,无数强者,却只有两处交战之地。然而,仅仅这两处,便牵动所有旁观者的心。

贤者同剑尊一战,足以危及他们的性命。

而容丹桐容渡月两人一战,却是所有魔城城主心中苦等的转机。

只要制住少双城主,说不准便能让那位剑尊停手。

有人却忍不住感叹:“夜姬,你这两个儿子,可真了不得。”

贤者和剑尊两人本便站在巅峰之处,轮不到这群‘蝼蚁’一般的角色评说,但是容丹桐两人不过和他们同地位,却是可以说一说。

夜姬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一双风情万种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一处。

其余人却忍不住暗想:夜姬这是睡了哪个远古大能?

剑锋再一次掠过容丹桐脸侧,长发被电光湮灭,脸上破开,溅出血痕。容渡月同时发出一声闷哼之声。

向着两边退开,初初站定之时,两人没有丝毫停顿,再次飞身而上。

打到现在,容丹桐身上被捅了个血窟窿,他同样废了容渡月的左手,让他只能动用一只手。

到了如今,谁也不会退缩。

同源的雷霆之力,被两人同时唤出,却是要让对方再无回手之力。

两人同时坠地,容丹桐听到了胸口肋骨折断的声音,这些伤都蕴含着对方狂暴的剑意同雷霆,不是简单能够治愈的。

然而,待他起身时,却看到了容渡月青肿的侧脸。

容丹桐陡然觉得可笑,那锋利至极的剑锋便近在咫尺。

容渡月开口:“你输了!”

“哪有这么容易输。”容丹桐扬唇,笑容张扬依旧。

长剑入骨之声响起,玄黑地面便多了一摊‘水’。同时,与容丹桐平日里有所不同的雷霆自九天落下,淹没了两人。

金瑶衣身子摇晃,再也站立不稳,缓缓蹲下身子。

暗城隐约分成了五份,靠着微弱的联系,紧紧相贴,这才没有坠落,却不停的发出锁链断开的声音。

在魔城城主暗暗自危之时,翻云覆雨的两位,却突然停手。

星辰之间的银线隐没,星子回归夜幕,纵横八方的剑意如霜月流水一般,回归傅东风白净的手心。

两人同时向一方望去,除了风声呼啸,便是死寂的沉默。

许久,傅东风低语:“霄霁……”

雷霆将玄黑地板映出一阵阵电光,仿佛黑暗中,开出了无数金银花。

带雷霆渐消之时,却是浓重的血腥味,被风带入两人的鼻尖。

烟尘散去,那一处破开一个大洞,前头容丹桐和容渡月怎么打,都无法真正伤及暗城根本,这一次,却真正的‘破坏’了暗城。

披散长发的红衣人蹲在大坑边缘,摇摇晃晃的起身,一柄玄黑长剑穿透他的胸口,自后背透出,凛冽剑锋处,鲜红的血液滚滚而落。

容丹桐直起身子时,修长的手触上了剑柄。

红衣猎猎,地面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容丹桐将胸口的古剑拔下,眸子便落在了古剑的花纹之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容渡月的本命之剑,而上面的血液是他自己的。

容渡月虽然兼修雷霆之道,可是他终究是剑修,修了剑婴。当初,陆长泽的修意断了,这才不治身亡,只能宣称闭关的。

而现在,容渡月的本命之剑便在他的掌心。

他足以决定此人的性命。

容丹桐垂首,长发自脸颊散落,唇瓣染了血液而妖冶,他说:“容渡月,你输了。”

随后,长剑被他掷出,插入深坑边缘。

容丹桐转身时,眼前阵阵发黑,胸口血液不止,可他清晰的听到了坑底传来摩挲声,和抑制不住的咳嗽声。

绽开血肉的手指撑着碎石块,容渡月几次欲起身,身体中却没有支撑他站起来的力量。

“容丹桐……”

容丹桐脚步走的非常非常慢,却未停止,那声音极为沙哑,时不时便要咳嗽几声,却坚持不懈的将一句话说完整。

“我最初,并不想太过插手他的人生,他毕竟只是凡人。”

“在他五岁之前,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过,直到他五岁时的花灯会。仆人抱着他出去看花灯,一时疏忽没看住孩子。回过神来时,孩子已经不见了。”

“我并不在场,知道此事时,是第二日,他的父母都在寻他,可是那群凡人找不到。”

“我便只能亲自去寻,我找到他时,是在另一群凡人手上,别人称他们人牙子。”

容丹桐脚步一顿。

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传来,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阿轩出生富贵人家,没受过什么苦,脾性又大,估计是不听话,身上是青青紫紫的痕迹,同一群凡人孩子关在一起时,发了一整夜的热。”

“自那天起,他的身子便极虚,动不动便要大病一场。我身上丹药虽然多,适合凡人服用,特别是这么虚弱的孩子服用的,却没有。”

“……”

“……他们既然无法照料好阿轩,我便亲自照料。阿轩身子虚,我便少让他出门,我用了十年才将他养成现在这般模样。”

容渡月垂下眼睑:“我错了吗?”

“容丹桐,我是不是……错了?”

容丹桐背对着深坑,仰着头,视线一片模糊:“这是你跟他的事,关我什么事?”

“……”容渡月沉默。

容丹桐手撑着头,晃了晃,似乎想驱逐眼前的模糊,声音又轻又温柔:“你该问问秦轩,你对不对。”

心间柔软,容丹桐怕他冷硬惯了,不懂,再次开口:“秦轩也不一定是对的,你不要听他的话,而是感受他的情绪,看看他……因为你的决定而受到了什么样子的伤害。”

“……好。”

容丹桐踏出两步,觉得身子有点儿凉,便抬手,紧紧捂住了流血不止的伤口。

“母亲亲口告诉我,妙微是我们亲生父亲。”

容渡月身子一僵,这一次,身子涌出力量,直起半边身子后,最后再一次失力摔了下去。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容丹桐再次抬步,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往哪个方向走,脚步时轻时重,跨步时长时断,仿佛随时要跌倒。

“金瑶衣。”他开口时,扯动了伤口,不由倒抽了口凉气,“你没事吧?”

紧接着容丹桐跌进了一个怀抱,手臂圈住他的腰,托住了他的身体,不至于狼狈的趴在地面。

容丹桐下意识想要推开,冷梅香气便混杂他身上的血液飘过鼻尖,令他陡然安心。

“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熟悉的声音轻缓飘过耳边。

容丹桐刚刚觉得先睡一觉算了,现在却不由扬起了唇角,手臂抵着傅东风的肩膀,稍稍撑起身子。

他的手上全是血,傅东风这件白衣又特别干净,这么一抱一撑间,傅东风衣裳上全是血印子,肩膀上更有两个血手印。

“呐,这么看着,我几乎要以为你受伤了。”

傅东风盈满皎月星辰的眸子,此时落满容丹桐披头散发、一身是伤的狼狈模样。

“我还以为,你还要再打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

“怎么不说话。”

容丹桐觉得大概是靠傅东风太近的原因,他又有了些力气,便干脆在他白衣上擦去血渍,自觉干净许多后,便抬起一只手,捧着傅东风的一边脸,哄孩子似的笑问:“你怎么这副表情?好像受伤的人是你似的。”

他本来因为失血,有些看不清,现在倒是看清楚傅东风这张脸了。

“我又没输。”

“……”

“我告诉你,我赢……”

话语还未溢出唇瓣,便被封住。

如蜻蜓点水一般,傅东风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第251章

手脚冰凉,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云端似的,然而热度却从相触的唇瓣、从心窝子一直烧到了手尖脚尖。

一时间,容丹桐整张脸都晕染了红色,跟喝醉酒似的。

他们不是没有更亲近的行为,不是没有心痒难耐,想要狠狠侵占对方过,可是比起欲望不同,这样蜻蜓点水的碰触,却绵软的让人心间发颤。

“你……”容丹桐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懵。

傅东风便看着他,轻笑的应了一句‘嗯?’,眼底却是小心翼翼的珍重,就这般毫无保留的流泄而出,完完整整的告诉容丹桐。

容丹桐抿了抿唇,不自觉的撇过脸,呢喃:“打架打了一半,你还有心思干这个……”

话未说完,揽在腰间的手一收,容丹桐身体失衡,整个人被拦腰抱起,随着傅东风向一边退去。

紧接着,容丹桐听到了重击声,似乎是重物穿过重物的声音。

怎么了?

容丹桐从傅东风怀里侧头瞧去,便看到了平滑的墙面上镶入了大块石头。

“看来金姑娘一切安好。”傅东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容丹桐心中意外,便又听见他说:“至少没你伤的重,还能活蹦乱跳跑几圈。”

“……”

容丹桐默了默,仰头看到了微微垂首的傅东风,长发自他肩头垂落,有那么一小缕落在了容丹桐脸颊上,痒痒麻麻的。

傅东风卷起容丹桐一束发丝,笑问:“有没有好一点。”

刚刚那轻轻碰触间,容丹桐恍惚咽下了什么东西,现在觉得身体果然没那么难受了。

明白这一点后,容丹桐利索的攀着傅东风的肩膀,往他身后瞧去,瞧见金瑶衣一把坐地上,嘴上还在淌血,手里却拎着球大的石块,上上下下地掂量。

得了,刚刚那块石头就是金瑶衣扔的。

容丹桐顿了顿,冲着金瑶衣招了招手:“别冲动,你先把东西放下。”

金瑶衣边吐血边笑道:“手滑。”

容丹桐:“……”

短短沉默间,金瑶衣拿着自己袖子擦着嘴边的血迹,含含糊糊的说:“大庭广众之下,这王~这么占你便宜,我自然不能任由他如此嚣张。”

“呃……哈哈。”容丹桐尴尬的笑了两声,“还好吧。”

他敢肯定,金瑶衣消音的,绝对是‘王八羔子’这四个字。

掠过这个话题,容丹桐的目光不由一凝,死死盯在了地面的枪杆上,金瑶衣的红缨枪,火焰相随,仿佛天边的火烧云,然而此时此刻,红缨枪却失去了所有的灵力,断成了两截。金瑶衣握着失去灵力的枪杆,指尖泛白,脸上笑意明媚。

容丹桐张了张嘴,想问一个很傻的问题:枪头了?

这个问题,他已经知道答案。

容丹桐望向深不见底的深渊,金瑶衣同时望过去,眸光闪了闪:“碎成碎片了。”

“可是还是有意义的。”金瑶衣一摊手,“这不,都不打了。”

说这句话时,金瑶衣仰头,眸光穿过重重亭台楼阁,落在了踏在屋脊上的云清,云清正对着这一边,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苦肉计。”傅东风声音轻缓。

金瑶衣转头,一阵柔风拂过耳畔,她抬手,指尖便触到了一丝微凉,垂眸时,发现是一晶莹剔透的玉盒。

“还差些火候。”傅东风低语,紧接着又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一开始没想好该怎么做。”金瑶衣掀开玉盒一角,闻了闻其中气味后,总算是找出傅东风第一个优点来了,好东西多。

容丹桐和傅东风便见金瑶衣一口将东西咽下,随后,容丹桐便搂住傅东风的脖子问金瑶衣:“能站起来吗?”

金瑶衣挑眉:“不需要人抱着。”

“咳咳。”

容丹桐干咳两声,示意傅东风放他下来。傅东风知其意,非常自然的松开了手,护着容丹桐站直了身体。

容丹桐拂开了腰间的手,侧过身体,扫视一周。

近处,金瑶衣用枪杆支起身体,走动时还有些摇摇晃晃,坑底的容渡月至今没能爬起来,容丹桐能从偶尔的咳嗽声中,证明他还没断气。

远处,众魔城城主鸦雀无声,云清静默而立。

容丹桐不知道怎么,多瞧了眼傅东风,再次瞧别人时,有股俯视一群单身狗的淡淡骄傲感。

“你觉得我这样子怎么样?”金瑶衣理了理衣襟,抬头问容丹桐。

她脸色苍白,嘴唇发干,模样实在不如平日里明艳,却看着有股楚楚可怜感。容丹桐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眼睛大概要瞎了。

“换个问法就是,我好看不?”

“肤白,腿长,腰细,胸大……妥妥的美人。”

“好。”金瑶衣打了个响指,“我去去便回,你帮我看着点冰棺。”

言罢,金瑶衣撑着枪杆从一步一顿,到健步如飞,直往暗城中央而去。

傅东风抬手,指点一点,一道剑意落在至清剑上,剑锋铮鸣,离开屏障,落入傅东风掌心,然而,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屏障没有一丝一毫愈合的痕迹。

一回头,金瑶衣已经走了数丈远,容丹桐则在那边喊:“你去干什么?”

“学你们啊~”金瑶衣头也不回,声音却与以往有所不同。

傅东风则在容丹桐耳边轻语:“美人计。”

容丹桐:“……”

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容丹桐觉得,这两人很合拍啊。

许是傅东风给的丹药起了作用,金瑶衣最后勉强能够动用灵力,缩地成尺,最后站在了乱七八糟的废石堆里。

这里被云清和傅东风毁了大半,连落脚地之处都极少,金瑶衣踢开了数块石头后,抬头,眸底落了流光,略显迷离。

夜幕星辰,安宁美好,云清便站在屋脊,微垂眸子,同金瑶衣对上时,眼底重重暗色,金瑶衣却觉得那目光干净而透彻,一如往昔。

心中稍安,金瑶衣自红袖下伸出一只手。红衫艳丽,手指白净柔软,金瑶衣歪了歪头,声音清朗:“云清,下来。”

‘云清’两字再次被提及,魔城城主没有一个吱声,却全部看向这边。

贤者虽然君临众魔域,然而,除了贤者这个不知道何时有的称呼外,还真没人知道贤者真名是什么,今日他们接连听到这名字,方才知晓,原来这便是贤者的真名。

云清踏前一步,金瑶衣便再次招了招手,眸光明亮而希翼。

云清弯了弯唇角,不再迟疑,再一步踏出,飞身落下,踏上废石堆时,云清听到了一声笑声。

“哐当。”

枪杆落地,在地面滚了几圈,金瑶衣张开双手,仿佛回巢之鸟。

云清眸子掠过讶异,若是别人敢这么做,他该将冒犯自己的人一掌拍开,此时却下意识想要扶住金瑶衣。

血腥味扑面而来,金瑶衣扑了满怀,双手环住了云清的腰,抬眸时,笑容狡黠明艳。

而云清身后是墙壁。

金瑶衣一步上前,云清后背便贴上了墙壁,他神色讶然,似有不解。

下巴便被捏住,金瑶衣将云清抵在墙壁,环住他的脖子,踮脚重重覆盖而去,在云清嘴巴上咬了口。

云清微微瞪大眸子。

此处更是陷入一片死寂,金瑶衣起身,抬眸时,紧紧盯着云清的脸,第一次见到了云清的真容。

同笙莲的温雅模样不同,云清鼻挺唇薄,眉眼细长,虽然同样好看,却让人觉得有些过了。

四下唯有风声,众魔城城主目瞪口呆。

傅东风跟容丹桐咬耳朵:“我那师侄傻了,连障眼法都忘记了。”

“……哦。”

做出如此之举的金瑶衣却觉得自己没有哪里不对,笑盈盈的说:“我要回三问宗。”

云清还未回过神。

“不肯啊?”金瑶衣蹙眉,手臂撑在云清耳畔,倾身再一次将云清淹没。

“我要回去!”分开时,金瑶衣加重语气。

“……”

不行?接着上!

“你到底让不让,再不说话我就扒你衣服了!”

……

“……好。”

细弱蚊虫的声音溢出唇角,金瑶衣拍了拍手,缓缓后退,终于结束了自己又是咬又是啃的行为。

“自己保重。”金瑶衣在云清肩膀上点了点,回首离开时,背对着云清挥了挥手。

云清抬手捂住了脸,将脸上神色遮的严严实实。

才走出数步,重重杀机便笼罩住金瑶衣,随后是疯狂的声音:“是你!”

这是贺州词的声音,金瑶衣暗道一声倒霉。她杀了贺廷,她跟贺州词便不死不休,前头她去见容丹桐都是蒙着脸,此时是逃命,哪里会管蒙脸还是不蒙着脸。

而她如今形同废人……

冰寒杀气笼罩而来,贺州词不管不顾直接出手,另他身边的魔城城主都惊了惊。

瞧贤者和这女子的关系,岂不是送死?

电光火石间,贺州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指头都抬不起,疯狂而充斥杀意的眸子也是一片迷茫。

是云清动的手。

金瑶衣回首时,云清松开了遮住面容的手,脸上无甚神色,一双眸子比之夜色更加深黑。

金瑶衣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神色。

云清开口:“别等我后悔。”

“噗。”金瑶衣展颜,再次挥手,向着容丹桐几人飞奔而去。

云清垂眸,声线低沉:“自今日起,少双城自众魔域除名,将他们……”顿了顿,云清方道,“驱逐!”

话音一落,原处再无玄衣人影,整个暗城则在低鸣、欢呼,倒塌的建筑物开始重新复制,地面深不见底的裂缝自外围开始愈合,漆黑石柱上的锁链重新封锁……整个暗城,开始恢复原状。

从目瞪口呆中回神的魔城城主纷纷松了口气。

金瑶衣回到了容丹桐两人身边,容丹桐朝着她竖起大拇指,傅东风则看在两个两个伤员的份上,不需要他们开口,便主动将冰棺之事揽在身上,只见他一只手便将冰棺托住,又稳又平,比金瑶衣那样扛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面前的屏障张开,漆黑之风吹来之时,傅东风展开灵力罩,将两人护住。便能看到深渊之上,以剑意修成的玉色‘桥梁’。

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数声咳嗽声。

容丹桐回首,便瞧见黑发黑裙,身姿妖娆的夜姬将一身焦黑,血肉模糊的容渡月抱了出来。

“母亲……”

“瞧你这样子。”夜姬也不怕脏,‘慈爱’的在容渡月脸上掐了把,疼得容渡月倒抽一口凉气。

容渡月这个样子,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容丹桐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容丹桐没笑多久便听到了傅东风温和有礼的声音,笑声戛然而止。

“夜魅城主。”

夜姬抬眸,神色平静,这般平静下却深藏着对绝对实力的敬畏和恐惧,傅东风于她来说,是压倒性的实力,也是她艳羡无比的实力。

“剑尊……”

傅东风握住了容丹桐的手,十指相扣,声音柔和:“我心慕丹桐已久,愿与他结为道侣,还望伯母给我一个机会。”

“……这样啊。”夜姬一时间有些惊异。

她并非没有见到傅东风和容丹桐亲密模样,然而,就跟她男宠一堆,道侣没有一般,她难免以为这位道门剑尊只是想玩一玩罢了。

毕竟这位可是‘即将飞升’。

在傅东风的目光下,夜姬说不出一个‘不’,掩唇笑答:“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全力支持自己儿子。”

“谢母亲体谅。”傅东风从善如流。

“……”

第252章

傅东风唇瓣笑意清浅,话语温和似春日之水,不管是从动作还是到语言都无可挑剔。

然而,夜姬笑容却越来越僵。

前头还是夜魅城主,下一句就是伯母,紧接着便叫上了母亲。这称呼变化也就短短数语罢了,容丹桐在一边看的叹为观止。

暗暗想,当初见傅东风父母时,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估计就……被撵出去了。

也就剑尊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夜姬实在开不了口拒绝。

傅东风再度开口:“来日必亲自到夜魅城拜访。”

“……好,好。”夜姬连道了两声。

傅东风垂眸告辞。

三人踏出屏障之后,夜姬脸上笑意隐去,难得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角,一回头便对上了诸位魔城城主复杂难言的神色。

容渡月深吸了口气,声音嘶哑:“母亲,他到底是谁?”

“上万年来,能够称为剑尊的也就那么一位。”

容渡月微愣,夜姬挑破这层纱纸:“道门三宗之一无为宗的老祖宗,清净剑尊傅东风。”

这一瞬间,容渡月脸上神色非常精彩。

夜姬把容渡月摁住,紧接着再度将容渡月抱了起来。

“母亲……”容渡月欲挣扎。

夜姬轻斥:“有什么可害羞的!我可是你亲娘。”

容渡月不动弹了。

穿过一条狭窄的道路时,夜姬抬眸,眸光轻飘飘的落在一人身上。

那人身穿赭衣华服,满头华发,容貌俊美,正低着头仿佛死了一般,半响方缓缓抬手撑着额头,眼中透出迷茫之色。

夜姬心中微动,眼角泛起三春桃花似的风情:“贺郎,你在做甚?”

贺州词稍稍停顿,面覆冰霜,拂袖离去:“干你何事?”

短短一个呼吸间,赭衣身影便不见踪迹,夜姬的眸子一瞬间冷如寒潭之水,手心却有些发凉。

停驻于此的魔城城主对视一眼,各自压制自己的神色,唯有夜姬没事人一般笑了起来。

贺州词不记得了,不记得刚刚发生什么了。

贤者的手段实在可怕,比起当年,夜姬等人臣服于地时更加深不可测。可是他偏偏有了弱点,偏偏有了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虚空划开,和煦的暖阳洒在了容丹桐三人身上,这是同暗无天日的暗城全然不同的感觉,舒服的让人想伸个懒腰。

容丹桐的确这么做了,一拉开手臂就牵扯到了伤口,一时间只觉得胸闷气短,像是醉酒之人一般,似乎要跌倒。

幸好傅东风即时扶住了他的手臂,容丹桐长长喘了口气,轻轻笑了起来。

前方便是道门最大的城池,也就是顺城,三问宗便盘踞于此。

金瑶衣仰头望着蔚蓝天色,用仅剩的灵力给三问宗内部传了消息,做好这一步后,金瑶衣往冰棺上敲了敲,天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和冰棺也差不多,但是却绽开了细微的笑容。

她道:“师傅,我带你回来了。”

冰棺之中一片死寂,金瑶衣随手又扣了两下后,便罢了。

这里便是顺城城门口,离金瑶衣传讯不过几个呼吸间,白衣悬剑的刑法阁弟子便出现在视野之中,领头的正是刑法阁的铁面神夏寒潭。

白衣金冠,风采如昔,只差一步便能突破分神。

傅东风在容丹桐耳畔低语:“你父亲便在这里,你要不要去见见他?若是你想,可以在这里先疗伤,当然,若是你愿意可以随我回尧光峰住下。”

“少双城怎么办?”容丹桐微微侧头,傅东风温热的呼吸便在耳垂处萦绕不散。

离开之前,云清亲自开口驱逐少双城,少双城之人在众魔域再无立足之地。

夏寒潭见到冰棺之人时神色一变,随后跟金瑶衣交谈起来,傅东风便在容丹桐耳边接着说道:“搬离众魔域便是,愿意离开的,同我们一起离开,不愿意离开的,也是他们自身的选择。”

容丹桐有些不舍。

那轻柔的声音便又道:“我当初建立少双城,虽然是一时任性,但是却花了大功夫,建立起众魔域和道门的交界地,为道门赢得了喘息之机……可是现在不要紧了,不久之后,我苏醒之事便会公布于众,道门有我在,吃不了什么亏的。”

“那是你留给我的东西。”容丹桐垂眸,眸中点缀着细碎的光彩。

傅东风眸光微动,将头埋在容丹桐肩膀,低低笑了起来。边笑边道:“少双城依旧在,不过是挪个位置罢了。”他握住了容丹桐冰凉的手,“可是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我……心疼。”

“咳,那你说该怎么办?”

“你先留在三问宗,待我处理好少双城一事后,带你回尧光峰,好不好?”

容丹桐弯了弯眉眼,轻念一字:“好。”

于是,傅东风稍稍咬了口他的耳垂。

容丹桐白了他一眼,傅东风携起容丹桐白净的掌心,将一物至于其上,仿佛稚嫩的少年在跟心上人说什么秘密一般,压低声线:“这个给你,吃着身体会舒服些,等我回来,帮你把身体中的剑意拔除。”

掂量了一下掌心的东西,容丹桐觉得他在这方面挺靠谱的,便轻轻应答一声。

傅东风又将一物递于容丹桐掌心,指尖在容丹桐掌心划过,笑盈盈道:“这是给金瑶衣的。”

容丹桐斜睨了他一眼。

傅东风便又道:“那小姑娘看不惯我,我自然也膈应她,然而,再耽搁下去,她一身修为便……废了。”

“……”容丹桐猛地转头,金瑶衣跟个没事人似的,但是气息的确极为灰暗。

还没多看几眼,傅东风便托着容丹桐下巴,对着容丹桐的脸轻叹:“你多看几眼,我便要后悔了。”

容丹桐不由莞尔。

三问宗刑法阁弟子都是一群战斗狂,身上除了法器和补充灵力的丹药外什么都没带。幸好整个三问宗靠谱,他们没说几句话,白云间便传来一声嘶鸣。

神骏飞马拖着一顶软轿而来,金瑶衣掀开帘帐之后,朝着容丹桐招了招手。

容丹桐应答一声,回首之时,身侧空无一人,然而肩膀处依旧沾着余温。

容丹桐笑了笑,向着软轿走去,脚步时深时浅。到了近前,金瑶衣让开一个位置,容丹桐便瞧到了一截素净的衣袖,衣袖下是一只柔软的手,容丹桐抬头,对上了妙微空山新雨的眸子。

“……父亲。”容丹桐下意识喃喃,这一声同以往有所不同。

妙微自然听出来了,微微有些讶异,一俊朗青年便从妙微身后歪出半边身子,朝着容丹桐露出灿烂极了,又有些傻乎乎的笑容:“哥!”

“容淮……”

“快上来啊~”容淮这么说时,也朝着容丹桐伸手。

容丹桐哎了一声,一手握住了妙微,一手握住了容淮,上了马车后,挤进了两人中间。

车内极为宽敞舒适,金瑶衣靠着一边,终于露出了疲倦之色,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容丹桐把傅东风给的东西扔给金瑶衣时,金瑶衣眯了眯眼,嘀咕:“可真会讨好人。”

飞马于云层间漫步,容丹桐瞧着洁净的白云,一时间有些昏沉。

妙微两指并拢,轻轻搭在容丹桐的手腕时,容丹桐阖上眸子,沉沉睡去。妙微却不由皱眉,容丹桐身上的伤弥漫的他极为熟悉的气息。

渡月……

容淮目露担忧,想要问什么,妙微手指抵唇,示意他噤声。

——

鹿台山巅,古松成轮状散开,半遮住一座四角凉亭。

古松余荫下,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正闲适的替自己续上一杯茶水,轻落在桌面的广袖上,描绘着仙鹤莲纹。

他来到此处后,顺手折了一截桃花枝,灼灼桃花自枝桠绽放,柔嫩而秀美,衬着指尖格外白净。

掀开一角竹帘时,傅东风双指间夹着桃花枝,随手一掷,纤细的枝条便携着至清至净的剑意插入白石地板间。

剑意冲霄而起,却无损花瓣分毫。

这道剑意惊动了留在少双城的副城主以及山主,不过几息之间,便有好几位元婴真君停在花枝面前,神色惊骇。

又过了几息,少双城掌权者便尽数来到。

少双城一应事务,大半都是陆铭处理,跟各路修士打交道的也是他。陆铭先是被那剑意惊震,随后落在了仙鹤莲纹道袍上。

无为宗之人……

心下稍安,陆铭以晚辈之礼相待:“前辈,不知来我少双城所为何事?若是……”

不等他说些客套话,那人便放下茶杯,杯底同石桌相扣,指尖却停在悲伤青花纹上。

“陆铭,掌事阁陆耀长子,年少时仰慕暮雨峰大师姐楚萱珠,为此独闯弟子房,被抓,被长辈吊起来打……”

清雅的声音在山巅回荡,陆铭张大嘴巴,在陆华西瞪过来时,差点儿跪了:“前辈,我冤枉啊!”

“噗哈哈哈——”陆承拍腿大笑,指着陆铭合不拢嘴,“原来你喜欢的是萱珠师姐啊,当初我逼问你,你还不说哈哈。”

“他借酒浇愁时,拉着我大吐苦水。”

此话一出,陆铭整个人呆了。

那人不急不缓,接着说道:“你被宗门同辈女弟子嘲笑,是陆承推波助澜,他以为你喜欢绿珠师姐。”

笑声戛然而止,陆承见鬼一般指着那人:“你胡说八道!”

“我无意知道后,你拉着我的衣袖说: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干什么。”

陆承目瞪口呆。

轻啜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后,仙鹤莲纹道袍之人接着说道:“你们次次犯错都被抓个正着,其实是华西告状。”

在陆铭几人齐刷刷看过来时,陆华西满脸尴尬:“我这不是,我这不是……”

十来位山主副城主都没逃过,通通被扒了一些过往小事,扒到最后一人时,不等傅东风开口,那人便结结巴巴的喊:“公、公子!”

“嗯。”

尽管被扒了一些过往之事,可是大家都被扒了,就没什么好说的,反而是震惊狂喜之色浮现脸上。

“公子,这些年来,我还以为……还以为……”

“先别急着叙旧。”傅东风阖上茶杯,起身时露出一如既往的清浅笑容,“先搬家。”

“……”

“啊?”

傅东风重复:“搬家。”

“不对啊。”陆承喃喃,“公子,你回来了就回来了,干嘛要用容城主男宠的那张脸。”

陆铭暗道:蠢货。

傅东风展颜而笑。

第253章

魔城城主踏出魔都之时,驱逐少双城的命令传遍了整个众魔域,便是道门三宗也差不多同时接到了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的魔修道修先是惊讶,待得知是贤者的命令之后,便是惊骇欲绝。

无为宗上空,掠过一道剑光,直接闯进了宗主殿,守门弟子察觉到毫不掩饰的强横气息,见怪不怪,连眼睛都没有瞥一下。

剑光一收,化为一白发老人。

殿中之人正在品茶,因着这道剑光,茶水泛起涟漪,桌面茶壶更是颤动不已。宋喆垂眸,手指轻敲桌面,剑气带起的震颤瞬间被消去。

陆家老祖宗大步而来,牛饮一口茶水后,抬头便看到了宋喆一副可惜茶水的模样。

“宗主,少双城被驱逐之事,你可清楚?”

宋喆悠悠回答:“自然知晓。”

宋喆要是神色沉肃,那肯定是不妙,但是他这般悠哉悠哉的模样,便说明事情皆在掌控之中。陆家老祖宗极为了解他,本来火急火燎的心也随之安定了些。

“你直接告诉我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家老祖宗拍了拍桌面。

“我也不知其中因果。”宋喆慢吞吞的放下茶盏,眸子透过窗棂,穿过重重山峦,落在了云雾深处,“我只知道,尧光峰的禁制解开了。”

而尧光峰的主人唯有一人,也唯有那人才能解开禁制。

“居然真的……”陆家老祖宗一叹,失意般瘫在圆椅之上。

宋喆便笑:“这可是大好事,我以为你该高兴才对。”

陆家老祖宗撑着桌面,一脸沮丧:“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心里头不对劲,他若是长泽,就该叫我一声爷爷,但是他是那一位的话……”

陆家老祖宗再次重重叹气:“我年幼之时,听得最多的,便是那位的传说,家中第一位家主更是剑尊的大弟子……我……”

茶香袅袅,氤氲了宋喆平淡的眸子,宋宗主暗暗想:喏,又闹别扭了。

少双城大半修士一得到消息便逃荒般撤离少双城,道修亦在三宗命令下返回道门境内,更有修士心生恶胆,想借着此事,浑水摸鱼,大捞一笔。

然而,他们刚刚闹事,就被镇压下来。

守卫有条不紊的巡逻,少双城高层似乎早便得到消息,亲自坐镇各个市坊。

当夜,整个少双城便成了空城。

空中停着密密麻麻的灵船,有的灵船极为庞大,有的则轻巧灵便,如群星拱月一般,伴随左右。

灵船破风乘云,缓缓离开,陆铭等人停在船首,遥遥望着这座镶嵌在山脉中的城池。

“华西,一转眼我们都在少双城住了这么久了。”

陆华西梳着漂亮的发髻,穿着翩然的留仙裙,额间垂下一排细小的珍珠,瞧着极为明亮。

听到声音时,她微微侧首,陆铭便自身后走来,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悄然将陆华西素净的手指拢入掌心。

亮着明灯的坊市印入眼帘,陆铭低笑:“还真有点舍不得。”

陆华西心中微动,靠在了他身侧,声线清亮:“你当初骗我离开无为宗时,可没舍不得。”

“……”

陆铭一时没了声音,陆承跳上栏杆,手抵着额头,做了个眺望的姿势,补充陆铭没有说出口的话:“这不是迫于公子的氵壬威不敢表现吗?”

“你不要命了。”身后传来数声轻笑。

陆承提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生无可恋的回答:“反正也快没了,还不如让我过过口瘾。”

在一众嘲笑中,孟元抱着手,声音低缓:“公子……”

笑声戛然而止,陆承立刻跳下栏杆,面上神色不变,却隐隐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非常顺口的回答:“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懂什么,公子的好不在表面,而在内在,我这一辈子,能够追随公子,那是天下的福气,公子让我往东我就往东,公子让我往西我就往西……”

“我刚刚未说完。”孟元神色肃穆,“公子不在这里。”

陆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双城上空,明月高悬,有人立于虚空,任由月色细致的勾略出他的身姿。

在少双城一众嘻笑怒骂之时,玉色长剑出现在他掌心,明如秋水的剑芒划过虚空,那人不紧不慢,持剑而舞,剑意却如游龙惊凤,冲霄而起。

“轰隆——”

地面震颤,连带拉开一段距离的灵船都被波及。船上之人在摇摇晃晃中,抬眸往那头瞧去。

视线所及,只见玉色剑光以摧枯拉朽之势淹没鹿台山主峰,然而,神识扫去,却能发现鹿台山的灵力极为紊乱。

陆铭数人在鹿台山住了数百年,那一瞬间,恍惚听到了地脉低鸣,不似疼痛,仿佛像不舍,像极了离家游子的脉脉之情。

盘踞于此处的鹿台山主峰便整个颤动起来,隐隐拔高数丈,将星月余晖都掩去了一些。

主船上,陆铭等人面面相觑,周边灵船上,少双城修士惊怔原地。

半响才有人做梦一般出声。

“搬家的意思,是把整个鹿台山也搬了吗?”

今日之前,定会有人讽刺他没见识,今日之后,这大概会成为少双城之人的骄傲之处。

晨光自地平线出现,将天际渲染成缤纷之色,花草树木上沾着晶莹剔透的露水,在暖阳之下舒展枝叶。

少双城移了地,如今需要重新整顿,阵法需要重建,坊市需要重立,这些非一时能够完成的,陆铭等人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忙活。

高大树木掩映下,少双城副城主和庄主正围城一团,背对碧色枝条之人身穿仙鹤莲纹道袍,正是傅东风。

傅东风神色从容悠然,唇瓣微启,不紧不慢的交代一切事宜。将需要交代的交代之后,他便抿唇浅笑,转身欲离。

衣摆拂过青草地,沾染了露珠,陆华西唤住了他,低声询问:“……你要去哪里?”

这人是陆长泽,却也不仅仅是陆长泽,陆铭几人对他真正身份实力都有所猜测,到底把他当成了他们的那个‘公子’,但是,不是谁都能立刻习惯的。

譬如陆华西,话语间难免稀疏几分,关心之意却不假。

傅东风侧首,眉眼盈着清浅笑意,回答:“重要之事。”

陆华西还欲再问,被陆铭拉了回来,傅东风便拂袖离开了此地。

陆华西神色不解,陆铭用哄人的语气,在她耳边说道:“公子这是追人去了。”

——

夜魅城,玉漱宫。

夜姬回了玉漱宫后,少有的没有第一时间找男宠寻欢作乐,而是给容渡月瞧了瞧伤。

修士一般靠自己痊愈。

然而容丹桐容渡月打的太狠了,靠自己的话,没个数百年别想好,这便需要丹药或者适宜的天材地宝了。

容渡月沉沉昏睡,脸色极为苍白,脸上还有着焦黑之处,夜姬能够从伤口处察觉到雷霆气息。极为刚正的雷霆气息,便是夜姬感受到这种气息时,都有种被克制的微妙感觉。

夜姬垂眸,眸中染上复杂之色。

她替容渡月捻了捻锦被,又将缠上面颊的头发丝拂下,紧接着又在自己儿子脸上看了许久。

半响,夜姬起身,拉下帘帐之时,眸子扫在了角落。

不起眼的桌角旁,秦轩抱着腿埋着头,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安安静静,本本份份,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在夜姬瞥向此处时,秦轩整个人瑟缩一下,似乎极为惊恐。

“渡月为了你可谓是煞费苦心。”夜姬红唇微弯,把玩着涂着精致丹蔻的手指,声音中没有丝毫感情,“可是你却是这么个弱小的东西……嗤。”

踏出门槛之时,侍从正欲行礼,夜姬便直接拂袖:“全部退下。”

侍从不明所以,却纷纷退出此地。

夜姬下了台阶,踏上一条小道,周边合欢树生的极为高大,常年盛放着粉嫩的合欢花。

她疾步而行,绕过几株合欢树之后,便见到了姿态从容的白袍剑尊。

夜合如锦绣团般垂在枝头,傅东风的目光极为清淡:“母亲……”

夜姬身形微僵,娇媚的面容上绽开艳艳笑意:“剑尊,丹桐不在,你大可不必如此。”

傅东风从善如流的唤道:“夜姬。”

这样听起来反而舒服的多。

涂着丹蔻的芊芊玉指绕过漆黑长发,夜姬便问:“剑尊是为了丹桐而来?”

傅东风垂眸点头,提起容丹桐名字时,清淡的不似真人的剑尊便带上了人间烟火气息,温润柔和:“我需要霄霁真血,条件由你提。”

“丹桐的身体……”夜姬低语,神色莫测。

“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傅东风轻笑,“不如趁此机会,替他铺上一条青云之路。”

这句话的重量令夜姬心头一跳,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儿子在此人心中的地位。

容丹桐跟傅东风修为相差太大,宛如萤火同皓月之差。便有心中有意,难不成比的过无上大道?

而即将登临大道的傅东风却愿意回首,拉住容丹桐,为他铺好下一步的路。

夜姬沉默许久,心中暗叹:原来是真心人……

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真心。

许久以前,也有人将真心捧在她手上过,可是她扔在了地上,踩在了脚底,那颗真心便碎了,那个人也彻底放下了一切。

掌心多出一细颈玉瓶,看上去极为平常,夜姬捧住时,却极为珍重。

把玩着其上花纹,夜姬眸子泛出可惜之色,随后才将玉瓶掷出。

傅东风接住玉瓶时,夜姬掩唇笑道:“算我这个做母亲的,送给孩子的礼物。”

“母亲?”傅东风将玉瓶拢入衣袖,眸如明月,“你是我见过的最狠心最自私的母亲。”

这样的目光,沉淀着岁月河流,轻而易举的将人看的透彻。

“便是对容渡月的慈爱,也不过是你的愧疚和不安罢了。”

夜姬仿佛被钉在原地,露出的笑容却没心没肺:“原来你都知道?”

“当初霄霁封存天道宗至宝之时,便同我商议过,我不知道他如何做的,却知道想要拿到那件仙器的方法只有三个。”傅东风转身,话语淡淡在合欢树间传荡,“一是天道宗宗主,二是霄霁本人或者后人,三是以力破法。”

霄霁独身一人,自然不可能有后人,天道宗也覆灭在万年前那场倾天之祸中,以力破法也绝非夜姬能够做到。

可是夜姬当初历练之时,却意外得到了霄霁的真血……

“对柔弱的孩子使用邪术,你如今想补偿,我自然无可厚非。”

傅东风抬眸,浓密的枝桠将光线破碎,如今正星星点点的落在他的衣袍上:“可是你想补偿的无非是容渡月罢了,丹桐却是你用来哄容渡月开心的‘小玩意’,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多看他一眼。”

可是,容丹桐承受的东西却和容渡月一样,得到补偿却唯有容渡月。

想到此处,便是心境平稳如傅东风,也生出了几分不满和心疼。

“剑尊,我是魔修。”

魔修哪有真正的母亲?

“天道宗至宝,本该是属于他的东西,按理来说,我该帮他夺回那件仙器。”

夜姬眯了眯眼,脸上覆上冷然。

“可是他认你是母亲,我便不会多此一举。”白袍人渐渐远去,唯有四字零落,“好自为之。”

第254章

宁神香袅袅升起,催的人昏昏欲睡。

容丹桐半卧床榻,隔着云纹纱帐瞧着垂眸沉思的妙微。

妙微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如水一般温柔的灵力在容丹桐筋脉中转了一圈,眸中露出担忧之色。

“咳。”容丹桐轻咳一声,企图引起他的注意,“其实不必赶走容淮的。”

“他太吵了……”

这句话瞧着像真心话,容丹桐便不由撇头多看了妙微一眼。

“身上剑伤十八处,最重的是胸口的伤,穿胸而过,若你是凡人,当场便会没命……”妙微的声音很轻,却反反复复的在容丹桐耳边穿过。

“皮外伤可用普通的疗伤丹药,灵力损耗过度可以用补元丹,麻烦的是伤口上蕴含的剑意,分神尊者留下的剑意极难拔除,怕是要吃些苦。”说道这里,妙微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可是你气息紊乱,灵力斑驳……”

这是什么原因?

容丹桐修的是最为正统的道门心法,炼的是至钢至阳的九玄雷决,按理来说不该如此。妙微想来想去,只能归于暗城环境特殊的原因。

“剑气不要紧,会有人帮我拔除的。”容丹桐声音轻松。

妙微抬眸,容丹桐便又解释:“放心,他出手的话,要不了多久。”

“……那人是谁?”妙微目露疑惑,紧接着便放缓语气,“若是不能说,便不说。”

容丹桐瞧着头顶的纱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妙微:“我心上人,他很厉害的。”

边上传来一声轻笑,妙微的声音便传入耳中:“那我倒想见一见。”

“他现在有事,估计得过段时间才能……”话未说话,容丹桐眉心蹙起,猛地转头,面容上流露惊喜之意,“他快来了,不对,这才一天不到,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许是身子虚弱便容易胡思乱想,容丹桐心中泛起一个念头:那家伙不会是太想我,所以半途溜回来了吧?

想到此处,唇角不自觉荡开笑意。

容丹桐想起身瞧瞧,被妙微一只手摁了回去,妙微神色温和,替容丹桐拉了拉被角,再将被褥一卷后,揉了揉他的额头低声嘱咐:“你有伤在身,不宜移动,便好好待着。”

一通温声细语后,妙微推门离开。

纱帐低垂,房门关上,容丹桐动了动,发觉妙微把他包成了毛毛虫。尽管身体状态极为不适,然而,容丹桐却止不住想笑。

妙微没走几步,一团白影便扑了过来,妙微淡定一捞,将即将撞上假山的胖鸟捞了回来。

说是胖鸟,实际上却是一只特别圆润的仙鹤,仙鹤清鸣一声,便化为一道流光撞入掌心,随后妙微听到了门下弟子的传讯。

无为宗使者求见……

妙微一时间有些讶异,随后传音,温声吩咐弟子好生招待。

三问宗自然有专门招待外来修士的弟子,而那些个弟子向来靠谱,所以妙微极为放心。

然而,当他到了一青竹小院时,便远远看见有人冲出了门,木门尚且哗啦作响,那人便以蛮力破坏了一棵青竹,又飞快跑了进去。

那人正是自己儿子兼徒儿——容淮。

如果接待弟子是容淮的话……妙微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然而,踏入小院后,妙微一时间有些意外。

天色蔚蓝,小院中铺着一层青石板,周边则是一排排灌木,靠近回廊处架起几株花藤,藤蔓爬上墙壁,又自屋檐处垂落。

而青石地板上则是几块竹片,妙微踏入门槛时,竹剑收势,剑意却不曾散去,宛如一望无际的草地上,点燃星火,霎那间燎原而起,经久不息。

最后,剑意凝结,展现在妙微眼中的则是一把竹剑,瞧那竹剑粗糙的模样,貌似就是容淮刚刚砍断的那株碧竹。

而那把竹剑则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手指白净如玉,竹剑碧如翡翠。那人背对妙微,袖摆处绣着仙鹤莲纹。

容淮激动的身子都有些发抖,小跑上前,站在那人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人垂眸浅笑,低声说了什么,容淮脸色霎时通红,瞧着那人的眸子,湿漉漉的,带着全然的敬仰之情。

……自己儿子崇拜上了一个陌生人。

妙微心中转过这个念头,便见那人将竹剑送入容淮掌心。

容淮沾起竹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一回头便看到了妙微,惊喜开口:“师傅!”

“三问宗主?”

不等妙微开口,清润如玉击之声便传入耳中,白袍人回首,神色温润,从容笑道:“在下无为宗傅东风。”

妙微微愣,随后冲着容淮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领悟剑意后,随着那人一起踏上了台阶。

“刚刚阿淮向我讨教剑术,我便指点一二,还望宗主勿怪罪。”

自己徒儿自己清楚,说是讨教剑术,然而容淮并不是那种一眼便能令人觉得讨喜之人。

妙微便摇摇头道:“阿淮什么脾气,我自然清楚,道友不必如此。”

那人勾唇,果然不提,话题绕到容淮的剑术上。容淮学的是燎原剑术,如今已经小成,然而,在傅东风面前绝对不够看,傅东风一眼便能看出他的深浅,便跟妙微提了提。

走了数步后,清香飘过鼻尖,妙微眼睛一亮,寻着气味望去,便见泥红小炉上置着紫砂壶,清浅香气便从中飘散。

“容宗主。”傅东风侧眸,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妙微向来爱邀人品茶,如今在三问宗中,却有人邀他。便弯了弯眸子,欣然应允。

两人便在挂满花藤的回廊品茶谈话,偶尔容淮还会冲进来,垂头丧气的讨教自己不懂之处,或者兴高采烈的让两人瞧瞧自己的长进之处。

太阳星偏移,一两个时辰便过去,交谈两人兴致却越发高。

无论妙微谈什么,傅东风都能接上口,并且颇有研究,很多地方妙微觉得自己捉襟见肘时,这人却能提出新奇之处。

修真之人,脾性古怪者众多,私下便越难相处。然而,和这人越是交谈,妙微便越是敬佩,便越觉得这人和自己志趣相投。

在两人说话间,容淮便隔着藤蔓形成的帘子朝里头喊去:“师傅,傅前辈,你们看看我这招。”

两人轻笑,便停下交谈,往外头瞧去。

容淮刚一出剑,傅东风便看出这一剑的不同之处来。

不说别的,剑意比之前凝实许多。

容淮持着竹剑,规规矩矩的将一套剑法使来,一开始看上去极为普通,到了后头,气势却越发强盛,最后刺出时,星火燎原,经久不散。

这孩子,前头都是尽量收敛灵力剑意,直到最后爆发,才能有此威力。

傅东风不吝啬夸奖,直接便拍了拍手,笑道:“很不错。”

“还不快谢谢前辈指点。”妙微在一边提醒。

容淮先是一愣,随后手忙脚乱的放下竹剑,恭恭敬敬弯腰一礼。

傅东风坦然接受。

容淮起身时,眸子装了星星似的,更加亮了。

他收了竹剑,大步走到两人面前,这次却是对妙微说:“师傅,我能去看看哥吗?”

容淮承认的哥哥,目前依旧只有容丹桐一个。

他一提这名字,妙微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容宗主,你似乎有什么为难之事?”

这般提问,妙微却不觉得哪里不对,而是轻叹回答:“若是灵力纯净之人,在受伤之后灵力斑驳,气息紊乱……这是什么缘故?”

傅东风低语:“走火入魔。”

四个字一出,容淮霎时惊呼,妙微猛地抬头,眉宇间闪过复杂之色:“怎么可能……”

“如宋宗主所言,的确和走火入魔极为相似。”傅东风微微沉思。

妙微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毕竟容丹桐是堂堂尊者,岂会这么容易被心魔诱惑?

可是紧接着,他便想到了容丹桐的年岁,以及容丹桐伤口处的剑意……

丹桐到底年岁轻,又被渡月所伤,两兄弟怕是闹了什么矛盾……

妙微起身,欲告别时,傅东风理了理衣襟,眸子同妙微对上:“若是宗主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看看伤者?”

那目光透彻清明,令人不自觉便放下戒心。

妙微无奈一笑:“跟我来吧。”

两人踏下台阶时,容淮御剑而起,直接往容丹桐住处飞去。

双方隔的并不远,容淮到了门口推门时,被妙微拉了回来,妙微神色柔和:“冒冒失失的。”

容淮不由缩了缩脖子。

妙微先一步进入,傅东风紧随其后,瞧见纱帐中隐约人影时,傅东风眸中泛起笑意:“他并非走火入魔。”

傅东风缓步上前,轻轻拉开纱帐,见到了被卷成毛毛虫的容丹桐,眸子便落满了狡黠之色。

“怎么来这么晚?”容丹桐目露疑惑。

两个时辰前便说到了,现在才来,容丹桐不得不怀疑他又干了什么事。

傅东风趁着容丹桐舒展不开身体,手指在他脸颊上戳了戳。

温度便透过皮肤传入指尖。

“我在办正事。”傅东风一本正经的回答。

容丹桐还以为少双城出了什么变故,还没来的及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便听到了傅东风的传音:“讨好未来的岳父。”

容丹桐瞥了他一眼,侧脸含住了在自己脸颊上作乱的手指。

傅东风微颤,下意识便要缩回手指,便被容丹桐咬了一口。

“你们……认识?”妙微缓缓开口。

“啊。”容丹桐启唇,松开了手指,发觉傅东风手指上的齿印后,心虚回答,“我前头跟你说的那位。”

我的心上人……

那一瞬间,妙微觉得自己心情格外复杂。

第255章

妙微离开时,是拖着容淮一起走的,容淮目瞪口呆的望着亲亲我我,嘀嘀咕咕的两人,都没回过神来,便被妙微推了出去,一个踉跄差点儿滚地。

踏出门槛时,手指撑在雕花木门上,妙微回首,便看到傅东风俯身,解开容丹桐身上包的严严实实的被褥。

容丹桐才伸出一只手,就迫不及待报刚刚被戳脸之仇,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捏住了傅东风的脸颊,不仅如此,他还不解气的揉了几把。

傅东风做出疼痛难忍的模样,搭着容丹桐的手腕,似在哄人又似在求饶。

这模样惹笑了容丹桐,容丹桐整张脸缩进锦被之下,身子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

这样子,瞧着像两个轻狂的少年相互打闹,又像两个稚嫩孩童玩着属于两人的游戏,更像相濡以沫、走过无数岁月的道侣……

容淮敲着晕乎乎的头,还欲踏入屋中,嘴上嚷嚷:“哎……哥,前辈,你们——”

话语被妙微的手捂住,妙微再回首时,便对上了傅东风清隽雅致的面容,眉眼间的清淡散去,神色比先前柔软许多,脸颊上还留着容丹桐掐出来的红印子。

“伯父。”傅东风弯了弯眉眼。

不再喊什么客套的‘道友’‘容宗主’,却也不会像对夜姬般,直白唤‘母亲’,傅东风选了一个最合妙微心意称呼,眉眼含笑,声音却透着慎重:“我会帮丹桐拔除剑意,解决灵力紊乱的问题。”

“请您放心。”

最后四字,包含的却不仅仅是‘疗伤’这一个含义。

妙微迟疑片刻,容丹桐在这时不出声了,却悄然碰到了傅东风的手指。

傅东风眼睫微垂,十指便紧紧相缠。

他在无声无息的表态。

若是仅仅只是这位傅道友喜欢容丹桐,妙微对他的行为,定会有所不满,可是,若是两情相悦,这其中的意思便大有不同了。

而容丹桐如今的模样,也是妙微从未见过的。

数个念头转过,妙微轻叹,随后露出平和的笑容:“好,那便拜托你了。”

木门阖上,妙微瞧了眼天色,光线微微刺眼,便拉着容淮踏着小道走远。

容淮哎呦一声,还止不住的往后瞧,显然非常好奇:“师傅,他们怎么回事,我们不问清楚吗?”

“先给宋喆传讯。”妙微头也不回。

“哎?”容淮惊愕。

宋喆?

那不是无为宗宗主吗?也对,这位傅前辈也是来自无为宗。

一开始还说有事拜访,但是关于有什么‘事’,却一句话未说,容淮两人便把他当成访友的,如今看来,是来找容丹桐的。

妙微是以三问宗宗主的身份向无为宗传讯的,宋喆便以无为宗宗主的身份回答。

除去一些措辞,妙微算是明白了宋喆的意思。

宋喆清清楚楚的表明,无为宗并无叫傅东风的分神尊者,接着宋喆又委婉表示,无为宗倒是有一位沉睡许久的剑尊叫这个名字。

剑尊之名,便是普通修士不知,妙微自然知晓,可是撞姓名的多不胜数,他哪里会往那方面想。

玉简自妙微掌心滑落,容淮伸手捞去,想要瞧一瞧玉简中说了什么,却发现玉简中的消息已经被抹去,顿时垮了一张脸。

“师傅……”容淮苦着脸,“到底说了什么?”

“……”

没有回应,容淮回头疑惑:“师傅?”

“……”

妙微恍然回神,揉了揉眉心:“你哥得偿所愿,虽然为他高兴,但是这事我要仔细想想。”

“他高兴不就行了吗?管那么多做甚?”容淮不解,嘀咕,“就算他看上了魔修,大不了我们把人抓回来就是了。”

这句话一出,就被妙微敲了敲额头,妙微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

于是容淮只能垂头丧气的认错。

妙微揉了揉他低下的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我要多想想,你去找寒潭他们顽。”

待容淮回过神,便发现自己被推出了房间,对着阖着紧紧的房门眨了眨眼睛。

——

妙微同容淮的脚步渐远之后,容丹桐便掀开了锦被,趁着傅东风还未回头时,一只手缠上他的腰,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

“丹桐……”

两个字才唤出,便没了后文,傅东风被容丹桐扯向一边,天旋地转,转眼间便躺在了被褥之上。

视线所及,先是云纹纱帐,随后是容丹桐的脸。

容丹桐毫不犹豫的跨坐于他腰部,将身子大半重量压在傅东风身上,手撑在傅东风脸侧时,垂头覆下身子,散开的长发便笼罩而下。

容丹桐状似强硬的捏着傅东风下巴,露出恶霸强抢良家女子的表情:“说!你刚刚做了什么?不说就让你好看!”

“……”

傅东风呼吸一滞,眼神闪躲:“你重伤未愈,不如换个姿势吧?”

“你先说。”容丹桐得意而笑。

“……好。”傅东风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我前面好歹见过妙微几次,对他喜好有所了解,他喜欢风雅之物……”

“你也喜欢。”容丹桐挑眉。

傅东风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承认:“的确,我也喜欢,所以便投其所好。”

“容淮怎么回事?”

“我正好瞧见容淮了,那孩子修的是剑术,正是我擅长的,稍稍指点两句,也无不可。”

好吧,凭借傅东风造诣,以剑道收服容淮还不是小意思?

容丹桐说是逼问,其实只是忍不住想同傅东风亲近亲近,打闹打闹。他招的差不多了,容丹桐便打算适可而止。

正要起身时,便听到了傅东风闷闷的声音:“你这样,我怕自己忍不住。”

心下微动,容丹桐阖眸,在傅东风唇瓣舔过,抬眸时,笑的异常张扬,傅东风神色颇为无奈,眸光却极为宠溺。

这么闹过一通后,容丹桐便肯安安分分老老实实躺着了。

傅东风侧身时,拉着他的手臂晃了晃,轻声细语:“丹桐,先起来,我帮你拔除剑气。”

只是普通伤口的话,修士愈合极快,容丹桐这种蕴含剑气的伤口却要磨蹭好一阵子,因为伤口剑气会不停的切割毁坏皮肉骨头,令人痛不欲生。

这般痛苦下,容丹桐却学会了面不改色,嬉笑怒骂。

容丹桐磨磨蹭蹭起身,傅东风便弯腰替他解开腰带,指尖碰触到肌肤,如同猫爪子在心头挠了一下。

这一下午,容丹桐和傅东风便磨蹭在房间里了。

傅东风剑道大成,抹灭一位分神尊者的剑意何其简单,根本不需要如此长的时间,但是两人厮磨耳语,便耗了这么长时间了。

倒不全是无关紧要的话,傅东风倒是跟他细细说了少双城一事。

“我本想将少双城移至小秘境中,但是小秘境空间不稳定,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崩塌了,我便放弃了这想法。”

“福缘宝地大半被众魔域占去,我们在暗城大闹一场,云清下了驱逐令,我们自然不能再待在众魔域范围之内了。”

“所以说,少双城现在挪去哪里了?”容丹桐歪头。

“人间界和道门交界地。”

“……”容丹桐一时疑惑。

人间界和道门交界地的确有大量无主之地,然而,那一块灵气稀薄,只要是修仙者,都不愿意在那里修建洞府。

傅东风轻笑,细细解答:“我把鹿台山主峰般去那里了。”

容丹桐直瞪他。

傅东风又道:“那一处没有灵脉,我们便孕养出一条灵脉好了,最多不过百年,那里便是新的福缘宝地。”

容丹桐脑袋卡壳,除了财大气粗外,想不到别的词。

如今这修真界,也就剑尊和贤者敢用这么轻易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了。

少双城的话题告一段落,傅东风便笑问:“跟我回尧光峰好不好?”

“这个问题你说过很多次了。”容丹桐瞥了他一眼,“难道又要我见你哪位长辈?或者晚辈?真要见人先说好,好歹给我时间准备准备。”

“养伤。”傅东风抓了他的手。

“这里不行?”

“尧光峰最好。”

他这么坚持,容丹桐反而有些意外,对上傅东风的眸子时,容丹桐想:其实,不管傅东风想要他见谁,或者说准备做什么,他都是期待的。

这般想着,容丹桐便点了点头,摆着手说:“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傅东风眸中落了期盼的光华。

容丹桐歪头,笑了起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毕竟,要多让着点他。容丹桐这般想。

天边抹上一层霞色,霞色燃成绚丽的火烧云时,容丹桐舒展四肢,发觉自己除了灵力依旧有些紊乱,有些提不起劲外,那种仿佛不停被钝刀子磨着血肉的痛苦全部没了,反而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不由感叹,剑尊会的果然多。

将架子上的衣服套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想要同妙微告别。

妙微没找到,容丹桐倒是见到了躺在树上吹凉风的容淮。见到两人,容淮立刻跳下树木,一个踉跄后,蹭蹭蹭扑了过来,到了两人面前才止住脚步。

到了面前,他反而红了脸,欲言又止。

容丹桐很自然的问他:“父亲了?”

“啊~”容淮回过神,挠了挠头,“师傅去见顾尊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样吧。”容丹桐叮嘱,“父亲回来,你便同他说,我剑气已经拔除,去了尧光峰,让他不要担心。”

“嗯嗯。”

容淮点头应答,手中便被塞了一物,傅东风在容淮不解的目光中,从容回答:“见面礼。”

手心是一柄小玉剑,串着一根绳子,大概是挂脖子上的,容淮得出结论后抬头,面前空无一人。

远处,容丹桐笑问:“送了什么东西。”

“我封存了一道剑意。”

剑尊的剑意?

容丹桐啧了一声:“真够大方。”

“嗯。”傅东风弯唇,“他唤你哥哥,我自然大方。”

第256章

丹鼎门。

无边黑暗中,一盏盏明灯点亮,如长蛇一般蜿蜒。

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踏着明灯前进,脚步声滴滴响起,最后停在了厚实的石门面前。

“往日殿。”

大门发出沉重的声音,缓缓挪开一条道来,斗篷人僵在原地许久,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大步向前。

一盏盏油灯自动点亮,其中景物便印入眼帘。

古朴庄重的大殿中,摆着一巨大青铜鼎,青铜鼎身盘踞着数条玄蛇,玄蛇身躯上,却开出了纤细的绿叶和娇嫩的花朵。

青烟自青铜鼎中袅袅升起,不知道何时点燃的烟火,却从上古持续到如今。

斗篷人绕过青铜鼎,贴着墙壁前行,没走多久,便借着昏黄火烛看到了第一幅画卷。

“怎么会……”斗篷人出声,赫然是女子的声音,她伸手,纤细的手指划过展开画卷,宣纸上是垂眸打坐的女道姑,正是紫檀道姑。

斗篷人似有不信,低声呢喃:“紫檀的画像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已经突破分神,怎么会陨落?”

风烟岭一战,丹鼎门紫檀尊者陨落一事传遍整个修真界,然而,这女子像是从深山老林出来的,对世间天翻地覆的变化带着全然的迷茫。

殿中寂寥,无人回复。

斗篷人愣了半响,松开了手指,抬步向着深黑之处行去,一幅幅画卷在面前展现,每幅都是人物画像——这是丹鼎门历代强者的画像,唯有分神尊者或者其上才有资格摆在这里。

而她,仿佛踩过了岁月河流,见证一位位风采过人的强者。

不知走了多久,此处的灯火格外黯淡,斗篷人便在此处停下步伐。

她的面前是一幅画卷,同先前展开的画卷不同,这一幅丹青画用红色细绳圈了起来。

就是这里了……

掩在黑袍下的手指伸出,纤细的手指灵巧的解开细绳,缓缓展开尘封已久的画卷。最先印入眼帘的,便是满头银白长发。

呼吸变得极为清浅,斗篷人继续展开,拥有一头银白之人,却不是耄耋老者,而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眉眼飞扬,一双眸子中透着对世间万物的轻嘲。

景明帝君……

也就是‘最初’的贤者。

女子手指微颤,将画卷完全展开。之后便似定住了一般,挪不开眼。

“贤者……明明是你才对,为什么……不是了?”声音透着纯粹的不解,又带着隐约的情深。

那个人,将困于妖兽群中,狼狈不堪的她救出,将年幼的孩子抱入怀中,那个时候她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依旧沉浸于恐惧中,瑟瑟发抖时,不自觉的抓住了一束长发。

她睁着一双纯澈的眼睛,看到了宛如银河般的长发。

可是,在暗城露出真面目的贤者却是黑发,面容同画像中的景明帝君全然不同。

“为什么不是你?”她低声自语,手指微微颤抖。

石门挪动的沉重声再度响起,斗篷人阖上画卷,收入怀中,转身欲隐匿于黑暗中时,便看到了一身华美宫装的女子踏步而来——丹鼎门门主慕容少兰。

“你还敢回来!”蕴含初春生机的眸子透出狂怒之意,慕容少兰咬牙切齿,“慕容银月!”

殿中狂风自地面掀起,紊乱而狂暴,掀翻了女子的斗篷,露出一张雪白玉颜来,正是在魔都城墙上,抱着一张棺椁守了数千年的银月仙子。

慕容银月破开狂风,正欲踏出殿门时,再度被拦住。

来人长发披散,过长的墨发遮住了半边面容,露出半边疏朗眉目。如今露出难得的笑容:“师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季韫。”慕容银月眯了眯眼,这些年来,季韫几乎不出现在众人面前,但是他却是慕容少兰的道侣。

两人隔的不远的距离,慕容银月看不清男子被遮住的半张脸,却知道那半张脸上有条深刻的伤痕,自浓眉处划下,划破了眼珠子,一直落在下巴处。

那是当年她为了去魔都,陷害季韫时,所留下的伤。

后头,慕容少兰暴怒:“当年我说过什么?你要是想待在魔都,就一辈子别想回来。你若是回来,定是我削下你的头颅,扔在丹鼎门先贤面前。”

前后被堵,慕容银月站在原地,风姿绰约。

慕容少兰暴怒而来,到了近前时,慕容银月恍然回首,面上无甚神色,一双眸子却盈着一层水雾。

姐姐两字差点脱口而出,慕容少兰的心软只在一念之间,心中便下定了诛杀的念头,然而慕容银月从小便胜过她,一位分神尊者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慕容少兰暗中启动往日殿阵法,嘴上嘲讽:“怎么,你那情郎还是不要你?”

泪水淌过脸颊,雪山般的女子露出狼狈之色。

慕容少兰呼吸一滞,随后便听慕容隐约如冰雪消融的哀凄声音。

“他……不在了……”

——

古钟在青山绿水间回荡,悠扬雄洪的旋律中,霜天白鹤自日落之地舒展羽翼,回旋于晚霞之间,宛如霜雪一般的羽毛便染上了艳丽的色彩。

虚空破开,傅东风带着容丹桐踏出通道,站在一条鹅卵石小道时,霜天白鹤自头顶的云层掠过。

星星点点的光芒洒落高大的古树间,白鹤清鸣,欢欣而雀跃。

容丹桐抬头,发现那只霜天白鹤回旋于两人头顶,不舍得离去,直到傅东风侧首,朝着天际挥了挥手,白鹤方展翼离去。

那片衣袖被长风拂起,遮住了落日余晖,容丹桐便道:“鹿台山也养着几只白鹤。”

“都是我养的。”傅东风轻笑,手指则遥遥指向一方,那一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峥嵘山脉。傅东风语气怀念,“那里便是尧光峰。”

这句话仿佛解开了什么禁制,云雾之间,凝聚着一团黑影,黑影拔高,破开缥缈雾气,直入云霄。

青碧巍峨的山峰,突兀出现在群山之间,可是,容丹桐却明白,尧光峰一直存在于此,只是因为禁制,而隔绝了肉眼和神识罢了。

“走。”

傅东风回首一笑,拉着容丹桐跃下山崖,山崖底下刮来的风将红衫白衣鼓起,两人便穿过了一道透明屏障,落在了葱茏草地上。

芳草白溪,竹桥边上则修了一木屋,瞧着极为精致的样子。

傅东风同容丹桐分享自己的过去:“我虽然将整座尧光峰封禁,但是我未沉睡之前,周边几座小山头也属于尧光峰范围,那个时候,隶属尧光峰的,便有三千弟子,那几个小山头便是他们的居住地。”

随后他指了指那小木屋,笑道:“我在山顶宫殿中待腻了后,便会来这里住上数日,每到我下山时,那些个弟子便会围着这里瞎转悠,后来我觉得无聊了,有时便会在这里开堂讲课。”

容丹桐便松开了手,往里头转了一圈。

屋檐下挂着风铃和木雕,花架下摆着躺椅,屋中的青竹屏风,以及案台上摆着的笔墨纸砚……

不得不说,不管转世多少次,傅东风的品位都没什么变化,至少喜爱的东西都差不多。

……包括自己。

容丹桐踏出木屋时,傅东风身边围了两个腰部高的孩子,一个男童一个女童,齐刷刷的朝着容丹桐看来。

两孩子生的玉雪可爱,脸上神色却比年长者还要成熟,周身清气环绕,容丹桐第一时间想起了金童玉女,随后才明白,这是至清至净剑的器灵。

“夫人。”空灵悠远的声音传入耳中。

容丹桐长眉一挑,再度重复:“不要叫我夫人。”

这对金童玉女便似商量好了一般,同时装死。

容丹桐无奈勾唇,穿着玉色裙衫的女孩便踏出数步,来到了容丹桐跟前。

这是至清还是至净?

容丹桐脑海中转过这个念头时,那女孩屈膝于地,额头碰上了泥土中。

“她这是做什么?”至清至净到底是器灵,容丹桐问的是傅东风这位主人。

傅东风摇了摇头,容丹桐便未拦着,承受了女孩三个结结实实的磕头。待她停顿时,容丹桐便拉起了女孩,迟疑问道:“你是至清?”

至清垂下眼帘,宛如一樽瓷娃娃:“当初之事,我知道主人不会怪我,可是我也知道,您因此而伤心。”

“所以你向我跪拜?”

女孩低低应了一声,轻的如小猫咪的哼叫。

容丹桐瞧着至清额头的泥土,半响,声音柔的如同初春之风:“都过去了。”

尾音落下,傅东风自身后,轻轻握住了容丹桐的手,他未在此事纠结,只是询问:“我很久没有见到玄机珠了,他该闷坏了。”

这句话倒是事实。

容丹桐放出小珠子时,小珠子深觉自己受不了这种委屈,哭的惊天动地,就是没有一滴眼泪。

至清至净悬浮到小珠子边上,一人一边,直接将小珠子拖走了。

小珠子面对至清至净,毫无反抗能力,睁着眼睛,非常懵。

容丹桐侧头,傅东风抬眸望来,两人相视一眼,便轻轻握着对方的手,踩着积了厚厚一层枯叶的小道往山上而去。

两人都是修士,也不嫌累,便这般步行。

傅东风对尧光峰极为熟悉,就算这么多年来,尧光峰花草树木有些变化,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多一份新奇。

“那里,还有那几处修了灵田,你看。”傅东风笑眯眯的指向一处,容丹桐的目光便随之瞧去。

“那一处有一湾寒潭,我便令弟子种上了寒霜草以及仙人指。”

“那处月色好,种着大片月朦胧。”

“这里地底有只金蟾蜍,盛产金沙。”

“……你要是想学炼丹,我可以教你,就地取材,这么多年下来,当初种下的灵植成色都不错。”

岂止是不错,差不多都是以万年为基础的。

到了半山腰时,便是依山傍水修建的亭台楼阁,容丹桐多瞧几眼,便发现了好几处现今极为珍贵稀奇之物随意摆放在角落,充当装饰品。

傅东风对这些东西,似乎见的太多了,便习以为常当成了平常物件。别说多扫几眼,便是话语间也没当一回事,反而是拉着容丹桐踏上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容丹桐跟在傅东风后头,偶尔抬头一眼,便能看到天际一线霞光。

踏出通道后,前头是用锁链和木板搭起来的桥,只余一个人通过,看起来一不小心便会掉落山崖。

傅东风拉着容丹桐过桥时介绍:“下面的河流中混合着弱水,弱水之上无法飞行或者御物。”

说话时,震颤天地的嘶吼自山崖下的河流中传来,这吼声搅动了风水,流水急流,长风将两人的衣裳头发搅起。

容丹桐一脸意外:“下面关着什么吗?”

“一条恶龙。”傅东风手指搭在耳际,避免乱舞的青丝遮住视线,笑道,“一条作恶多端,被我父亲削的臣服求饶的真龙。”

说道这里,傅东风补充:“虽然我觉得,这条真龙身上的杀孽,连我父亲十分之一的比不上。”

容丹桐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夸自己父亲,还是骂自己父亲。

傅东风眼中露出几分温暖和狡黠:“我当初待在天玄境时,因着只有我一个大活人,所以爱看画本子。年少时期,我知道下面关着一条真龙后,只要他一吼叫,我就在上头喊回去。”

“你喊了什么?”

傅东风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严肃正经之色,扶着锁链冲着下头呵斥:“你叫啊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噗——”容丹桐大笑。

傅东风默默补上一句:“把我父亲招来了,有你好看!”

这句话似乎威力极大,下头立刻没了声音,风声也缓缓平息。

傅东风回头时,便瞧见容丹桐捂着肚子大笑,笑的东倒西歪,仿佛随时会跌下去,不由得拉了容丹桐一把。

容丹桐眼中泛着水色,脸上也笑出了红晕,被傅东风拉住之后,朝着他做了个手势,自己则歪着身子,朝着下头喊。

“小美人,你叫啊,叫破喉咙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容丹桐自动补充台词,“来啊,让小爷香一个哈哈哈。”

傅东风轻咳了一声,难得有些尴尬。

便在此时,下头传来苍老的声音,那声音如惊雷,震入容丹桐两人耳中:“上头两个小娃娃,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哈……”笑声卡在喉咙里,容丹桐一时间瞪大了眼睛。

傅东风轻飘飘朝下看了一眼:“前段时日我见到我父亲了,他身上血腥味又浓了些。”

“……”

下头没了声音,如同死了一般。

容丹桐不由想起了碧婀仙子身边那只小黄狗,或者说火麒麟。前有火麒麟,后有真龙,居然都如此惧怕傅东风的父亲。容丹桐便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傅东风回答的很坦然:“大概是……他才是真正的魔头?”

山腰待了一会,两人继续上山时,天色完全暗去,零星星子点缀夜空。

同暗城神秘死寂不同,此处风清芳草香,耳畔充斥虫鸣,实在是个散步的好时候。

傅东风带着容丹桐走了小道,小道上刻了阵纹,似乎又是什么阵法,容丹桐尚未搞明白,便几步上了山巅大殿。

尧光峰极高,从山巅观明月时,更觉得夜幕漆黑,星辰明澈,容丹桐便有种只手可捞星辰的错觉。

傅东风又道:“这里有一口温泉,你要不要试一试?”

容丹桐歪头,对上傅东风的眸光时,总觉得对方眼睛太过璀璨。

“好。”他弯唇而笑。

山脚处他有好好欣赏,到了半山腰以及山顶时,容丹桐却有种看花眼的感觉,觉得哪里都值得细细观看,可是却非一日的功夫可以看全的。

容丹桐觉得,如果傅东风实在喜欢这里的话,他大概会陪傅东风在这里住上好长一段时间。

温泉修在后院,四面花墙,一抬头便是毫无遮挡的夜空。

容丹桐两人穿过一道拱门,便看到了一丛丛兰草,兰草过去是薄薄一层热气,热气环绕,恍如夜间薄雾。

傅东风说的果然不错,这里有一口温泉,或者说,一口灵泉。

因为其中灵力极为浓郁,肉眼可见的浓郁,丝毫不比玄机珠内部那口灵泉差,甚至说,因为好好整修了一番,此处还要更胜一筹。

“你倒是会享受。”浓郁的灵气汇入四肢,容丹桐舒适的打了个激灵。

“现在是我们两个的。”傅东风回答。

容丹桐再次有了抱上大腿的奇异感觉。

温泉边上,是几阶不染一尘的石板,偶尔有花枝伸到石板上,颤悠悠舒展花瓣。

容丹桐绕着温泉走了一半后,有些耐不住诱惑,想要试一试这温泉了。他白日里拔除剑气,之后便一直在爬山……

傅东风说的对,他是该好好泡泡。

想到这里,容丹桐转头瞧去,看到了坐在石板上,衣袍松松垮垮的剑尊。

傅东风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松垮的衣领间敞开一条细缝,隐约可见细致的肌肤。察觉到容丹桐的目光,他撑起半边身子,笑问:“要不要我帮忙?”

“帮什么?”容丹桐觉得嘴巴有点儿干,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褪衣。”傅东风声音清浅,却似一根细长的羽毛,在人心头挠了一下。

容丹桐笼在衣袖下的手不由蜷缩,扭过头不看他:“一边玩去。”

兰草边上,便传来了低低的笑声,惊动了蛰伏于叶片上的流萤。

容丹桐想着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不能脱的,便自顾自的解开衣袍上的暗扣。

衣料摩挲的细微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下格外磨人,红色的外袍,雪白的中衣,一一落地,笼在兰草和石板上。

容丹桐穿着单薄的里衣便踏入水中。冒着热气的水浸过身躯,将薄衫侵湿,便有些透明,肌肤纹理隐约若现。

整个人泡入温水中,容丹桐舒服的长长叹了口气,回头想叫傅东风一起泡澡,却发现笼在夜色下的人神色沉静,眉梢却悄悄紧锁,容丹桐歪了歪头,笑问:“怎么,不舍得让我用你的温泉了。”

傅东风眸子氤氲着袅袅水雾,划过容丹桐身体时,却看到了轻薄里衣微微敞开之处,结了一道伤疤。

剑尊经历过无数厮杀,一眼便能看出那伤是在什么样子的情况下受的。

那一剑本该割开容丹桐的颈项,却被他避了过去,大概是躲避太匆匆的原因,剑锋依旧划开了他的锁骨处的皮肉。

眸光沉了沉,傅东风缓缓开口:“你那天身上没有任何伤……”

那天?

哪天?

容丹桐想起了少双城时,两人赤身相对的一夜,宛如惊弓之鸟般,一头扎进了水中。

咕噜咕噜的冒气泡时,容丹桐的声音含含糊糊:“……过不了几天就会好的。”

而且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一开口容丹桐便想,他说这句话干嘛,好像在……

即使在水中,容丹桐依旧觉得脸上冒热气。同是男人,这几句话真是越听越暧昧。

皎月自山头爬起,月色当空时,细密的阵纹穿过花墙,穿过兰草,穿过石板,直入温泉中,将此处彻底笼罩。

容丹桐在水中摇了摇头,驱逐了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后,自水中冒出头来,冲着依旧端坐于石板上的傅东风招了招手:“你怎么不洗?”

“我不脏。”

修真之人,除非大战一场,不然不沾一尘。傅东风的确不脏,但是容丹桐同样不脏啊,这句话实在答非所问。

容丹桐便游到了石板边上,双臂撑起身子,正要逗一逗对方时,傅东风侧首,眸敛月色,比之天上这一轮明月丝毫不逊色。

“丹桐,你觉得你还能正常运转灵力,正常战斗吗?”傅东风低语呢喃,声音轻柔的散开。

容丹桐怔了怔,便笑:“这段时间里的确不太方便。”

“……也许不止这段时间。”

这几个字话里有话,容丹桐眸光微颤:“你知道什么?”

青墨长发如荇草般在水中散开,容丹桐靠近岸边石板时,觉得长发湿淋淋的,滴落的水珠子模糊了双眼视线,便抬手将沾着水露的额发拂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

傅东风眸光极为柔,伸出手来,想要擦拭容丹桐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子,指尖刚要碰触眼尾上的水珠子时,便被容丹桐抓住了手腕,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容丹桐松开手腕,覆上手背,手指插入傅东风手指间隙时,将湿润的脸颊贴了上去,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他半垂着浓黑的睫毛,声线轻缓含着让人迷醉的消息:“跟我说话还吞吞吐吐的。”

这个人,并不是一击就倒的稚嫩少年,他总是比傅东风以为的要强大的多,总能靠着自己从摔倒之地爬起来,然后比上一次更加坚韧不拔。

傅东风看着眼前之人明亮灼热的眸子,不由得想。

这个人将会不逊色于所有人,然后,登临巅峰。

傅东风眼中除了温柔,便沾满了期盼,声音如珠如玉,明明白白的告诉容丹桐:“血脉反噬。”

“后果是什么?”容丹桐还有闲心用指尖挠着傅东风掌心,逼得傅东风不得不握紧了他的手,同他掌心相贴。

好像这般握着,便能支撑对方一般。

“先是气息不稳,灵力斑驳,无法掌控灵力,无法正常战斗。”

“没错。”容丹桐苦恼皱眉,眼中却不惊不惧,“这就是我目前的情况。”

“随后,灵力混乱,直接反噬本体,导致修为下降,从分神跌落元婴、金丹、筑基直到凡人……”傅东风的心神全部落在容丹桐身上,“便是凡人,也是个体弱多病,时不时吐血昏迷的凡人,青丝变为华发,脸上生满皱纹,身躯腐朽。”

容丹桐不由补充一句:“然后了?直接入土吗?”

“……”

傅东风未语,这般结果,可以轻易推断出,然而由容丹桐说出口,他便接不下去。

“又是这种表情。”容丹桐眨了眨眼睛,似叹似笑,“我每次出什么问题,你都一副这样的表情。”

“大概是……你总是对我笑,又很难看。”傅东风倾身回答。

话音一落,容丹桐便在傅东风的掌心落下一吻,语气透着不满:“难看就别看。”

于是傅东风弯了弯眉眼,眉梢眼角荡开几分笑意。

“问个重要问题。”容丹桐扯了扯嘴角,神色突然有些慎重,“我这种情况,是一定会发生吗?”

这句话是为了容渡月而问的,若是世间还有人同容丹桐情况相似,便只有容渡月了。

“不一定,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问题。”

容丹桐指了指自己的脸:“难道我长的特别倒霉?”

“长的特别好看。”傅东风从来不吝啬于任何夸奖。

容丹桐没法接这句话。

傅东风捏了捏他的手指,眸子紧紧盯在他脸上,不放过容丹桐任何神色,询问:“我回答了后果,你不问问前因吗?比如说,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血脉反噬。”四个字溢出唇角,容丹桐笑道,“你告诉我了啊。”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血脉反噬,他不打算追究,或者说,追究不了。

说到底,这具身体最初不是他的,他只是接手这具身体后,顺带将隐患一并承受了。

“你相信我吗?”傅东风俯身,“我有办法。”

“你相信我吗?”容丹桐反问。

“连你都不信,我还能信谁?”

“这答案不错。”容丹桐觉得自己嘴大概不如傅东风甜,便笑眯眯道,“我大概也是。”

“……”

双方沉默片刻,最后低低笑了起来。

傅东风便同容丹桐一一细数:“实际上,我带你来尧光峰,便是想解决这个问题。我在整个山巅布置了阵法,又跟夜姬要了霄霁的真血,自己也弄了一些零碎东西……不过单单只是真血的话,还差了点,再加上龙血便合适了。”

于是那头真龙便在傅东风的威逼利诱下放血了。

容丹桐听到前头几句话时,还点了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话却忍不住张了张嘴:“等等,你什么时候拿到的龙血?”

“刚刚。”

服气,大写的服气。

“最后,我想问一句……”傅东风的声音拂过耳畔,两人的长发垂落在一处时,清雅的声音无端多出几分低哑的暧昧,“你愿不愿意,同我双修?”

第257章

双修……

两个字自傅东风微张的唇瓣吐露,容丹桐眸光闪动,同傅东风掌握的手微微收拢,这样的力气足以将人捏疼,但是容丹桐没有察觉到,傅东风也没有察觉到。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这话题是怎么转过来的?

容丹桐轻咳一声,目光不自觉飘过傅东风的脸,从清隽的眉目到挺拔的鼻,划过轻抿的薄唇,落在微微凸起的喉结上,一路往下是微微敞开的领子……

傅东风垂下眼睫,轻轻开口:“双修对你有好处……”

什么好处?

傅东风提出这建议时,理由非常充分,比如说,我修为比你高,完全可以借着同我双修提升修为。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借着双修,替容丹桐梳理气息、灵力、血脉……可是这些话在脑海里过了一圈,一向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傅东风却通通说不出口。

大概是,总觉得自己在借血脉反噬问题,逼迫容丹桐一般。

傅东风明白根源,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两人修为差距问题,要是容丹桐和自己修为相当,自己会怎么做?

傅东风想了想这个问题,觉得自己大概早便没了这么多顾忌。

沉默之间,温泉热气弥漫在两人中间,将两人露出衣袍外的皮肤熏上一圈淡红色。

“然后了?”

容丹桐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头依旧沉默。

容丹桐便将目光从傅东风的衣领间强行挪开,抬头去瞧傅东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傅东风撇过头,脸上带上为难之色,眉眼间隐约有些稚嫩的羞涩。

容丹桐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音畅快。

在傅东风被他的声音吸引,抬头望来时,容丹桐撑在石板上的手用力,一个撑起,随着出水的哗啦声,整个人往傅东风身上压去。

傅东风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腰,在容丹桐的头埋在他胸口时,自己则撞上了石板上。

容丹桐手臂撑在他肩部,一条腿则挤进了双腿之间。这个姿势暧昧至极,容丹桐身上的水珠子染湿了傅东风的衣服,更有水珠滴在了喉结处,又缓缓淌下。

“你今年多大?”这是容丹桐开口第一句话。

“记不清了。”傅东风缓慢回答,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沉睡。

容丹桐眸子明澈,透着明亮的光彩:“我的年岁在凡人中也算耄耋之年。”抿了抿沾水的唇,容丹桐继续开口,“你是不是喜欢我?”

傅东风便拉开胸口的衣物,露出大片胸膛后,牵引着容丹桐的手抵在自己胸口。

虽然未语,眼底却是几乎要涌出的强烈情愫。

温度自傅东风胸口传入掌心,隐隐能够察觉到傅东风胸口肌肤下微微的颤动,容丹桐不由缩了缩手。

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容丹桐同傅东风眼睛对上,他明白傅东风能够轻易看穿一个人,却无任何退缩,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喜欢你,傅东风。”

随后扬起灿烂的笑容:“既然如此,你不就是想和我睡觉嘛。”

傅东风不由放轻呼吸。

容丹桐唇角上扬:“可以啊。”

他覆下身子,好像随时要亲下来,问出的问题既纯粹又暧昧至极:“你现在要和我睡觉吗?”

这些字眼极为清楚的传入耳中,从胸口开始,仿佛要将人整个烧起来,傅东风的指尖微微蜷缩,眸子染上情欲,落在容丹桐身上时,好像盯住了猎物的猛兽。

容丹桐却浑然不觉,依旧笑的春光明媚:“呐,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明白对方的心意,既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管做什么,他们都有资格为自己负责,那么水到渠成有何不可?

“突然发现,想多了不好。”傅东风呢喃。

“你想了什么?”容丹桐询问。

傅东风便抬手遮住面容,只能看到漆黑的长发铺展在身下,声音闷闷传来:“不想说,说了你要笑话我。”随后他动了动身体,轻轻推开了容丹桐的手,“你先起来。”

“嗯?”

“现在不是时候。”

“哦。”

傅东风觉得,他从这个‘哦’字中,听出了失望的情绪。

容丹桐从他身上翻过,坐在石板上时,腿还浸在水中,正想着回去接着泡还是躺傅东风边上歇会儿时,傅东风拉住了他的衣袖,再度握上了他的手。

这是后悔了?

容丹桐挑眉望去时,傅东风手心朝上,遮住了一双眸子,薄红的唇微微张合:“我说的双修还指神魂交合。”

“所以……”手指握紧容丹桐,唇角勾出暖风破风般柔和的弧度,“我当你全部答应了。”

容丹桐想,傅东风把自己遮起来,大概是太诱人的原因。随后才想起来,于修士来说,比起他说的‘睡觉’,大概神魂交合属于更加私密的事,相当于,把自己的灵魂毫无防备交到对方手上。

“好。”容丹桐回答,一如刚刚,轻快而愉悦,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愿。

话音一落,傅东风便翻身而起,自身后搂住了他的腰,紧紧贴上他的躯体。

容丹桐反手推了推他:“别抱了,你衣服要湿了。”

“已经湿了。”傅东风的声音极轻。

“好吧。”容丹桐想了想自己刚刚那通‘压倒’,的确湿了大半。

容丹桐正发呆时,一只手便攀上了他的肩膀,容丹桐便随着他的力道侧过身子。

两人靠着很近,燥热的气氛在两人间蔓延,容丹桐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傅东风便捧起他的脸,温热柔软的唇落在他脸上,随后向着唇瓣覆盖而去,厮磨许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为止。

容丹桐记得在风烟岭时,傅东风抬手便解开了他的腰带,那速度,实在另他叹为观止,这一次傅东风反而乖的许多。

手指始终同他相握,规规矩矩,似乎只是想同他气息相缠。

两人分开时,容丹桐低下头喘气,下意识擦了擦嘴巴,方才问道:“接下来要干什么?继续泡温泉。”

“嗯。”傅东风应答一声,抬头仰望星幕,平复了气息后,方才温声回答,“时间到了。”

容丹桐:???

“回头看看。”

傅东风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容丹桐便被引诱了,于是乖乖回头。

明月升至中央时,星月光辉落在温泉之中时,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化为了银色,仿佛天上银河注入其中,薄薄的雾气环绕其上,让人觉得恍如仙境。

傅东风抬手,宽大的衣袍临风而起,修长的手指点在虚空一点,便似触发了什么禁制一般,整个湖面灵气大盛。

容丹桐一时惊异,俯身观察温泉之水时,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像水银,因为整个温泉之水中,覆盖着无数阵纹,阵纹密密麻麻的一层连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看到细缝。

这般阵纹下,笼罩一层热气,才形成了如此景色。

傅东风推了推容丹桐的手,容丹桐便踏入温泉之中,直到温水将颈部以下的位置包裹,方才回头朝着傅东风的方向望去。

隔着一层水雾,傅东风的面容有些模糊,容丹桐只能瞧见,他面前摆了许多瓶瓶罐罐,手指沾起一细颈玉瓶,拢入掌心把玩。

“若是觉得无法忍受的话,便叫我。”傅东风倾斜玉瓶时,似乎不太放心,便出声叮嘱。

容丹桐冲着傅东风招手:“放心,我要是忍不住,肯定喊你。”

得到肯定回答后,傅东风不再迟疑,再度倾斜玉瓶,猩红的液体缓缓倒入水中时,腥甜的气味也随之传来。

容丹桐皱了皱鼻尖,伸手捞了一捧水,目露好奇之色:“龙血?”

“霄霁真血。”玉瓶再度倾斜,傅东风歪头解释,“你并非霄霁后人,身体中属于霄霁的血脉便是来自他的真血,有人用邪术强行改变你的血脉,导致留下了极为严重的隐患。”

容丹桐垂眸,呢喃:“这样啊……”

傅东风便又补充:“你和容渡月能够平安活下来,并且活到现在,实属奇迹。”

实际上,这种邪术造成的后遗症极为严重,最大的可能并非容丹桐这种情况,而是造出畸形的‘怪物’。

当初青萍镇上,那位秦先生用的也是类似的邪术。只不过夜姬到底是堂堂尊者,夜姬亲自动手和一个修为低微的小人动手,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瓶中真血尽数倒出,温泉之水依旧银白,升腾而起的水雾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傅东风垂眸,仔细感受阵法的变化,在他倒入真血之后,阵法中便涌入了一股强大的生机,这股力量顺着细密繁复的阵纹,最后涌入容丹桐的身体之中。

白净的手指在瓶瓶罐罐上虚虚拂过,傅东风挑拣几物扔入温泉之中,仿佛在热油中倒入了几滴水一般,水中浓郁却平稳的灵气有一瞬间炸开。

这一切皆在傅东风的掌控之中,没有任何偏差。

他的面容极为平静,便在这时,加重的呼吸中传入耳中,勾动了他的心绪,便不由睁开了眸子。

“丹桐……”

容丹桐眉头紧缩,气色却尚好,听到声音后,反倒笑了:“我还没叫你,你反而开始喊我了。”

“嗯,名字好听。”

“……”

容丹桐一时无言,傅东风便弯了弯唇角。

又是一物抛入水中,待完全融入阵法中时,尽管容丹桐如今忍耐性惊人,依旧疼的抽了抽嘴角。

傅东风微微倾身,长发自肩头垂落时,他似乎所有注意力都在面前的物件上,并没有察觉到容丹桐的动静。

倒抽口凉气的声音传入耳中,手指划过玉瓶上的花纹,力道过重,玉瓶便往一边倒去,在地面滚了一圈,力量坠落泉水中时,又被傅东风捞了回来。

“丹桐。”

“……怎么?又要说我名字好听?”也不知道傅东风瞧没瞧见,容丹桐克制身体的抽搐,仰首时,露出同刚刚一般的轻快的笑容。

“一时半会也弄不完,想同你说说话。”睫毛颤了颤,傅东风眸子中全是温柔之色,“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个阵法的作用吗?”

“你说,我听着。”

“血脉提纯之效。”傅东风轻念六字,慢悠悠的解释,“既然你的身体已经有了霄霁真血,不如完全换成他的血脉。”

“听起来,我就像端上案板的鱼。”容丹桐回应,“然后思考怎么做才更美味。”

“你可以换一种说法。”傅东风眉眼柔和。

“把鱼换成猪?或者鸡鸭这些家禽?”容丹桐咬着牙,一通胡说,“然后在洒上葱花,姜……”

傅东风不由轻笑:“你要是想吃的话,我改日给你做,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我若不会的话,便去学。”

“哈哈,好啊。”容丹桐咧嘴,反问,“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那边静默了片刻,随后四个字沉缓的传入容丹桐耳中。

“鱼跃龙门。”

傅东风侧首,明澈的眸子映出容丹桐朦胧的身影,将另外四字补充:“身化为龙。”

哪有这么容易啊?

容丹桐想要嘲笑他一句,话未出口,便听见傅东风仿佛敲击于灵魂上的声音:“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丹桐,你有没有想过踏入渡劫期,成为天虞界最顶端的人物?”

这一刻,容丹桐完全忘记了身体的疼痛,随着傅东风的话语,血液沸腾:“翻云覆雨?”

“差不多。”傅东风回答。

“我自然想过,可是……”那离他太遥远了,真的要说的话,其实容丹桐踏入分神境用了上千年的时光,要想再度踏过一个大境界,在容丹桐看来,基本得万年打底。

“我既然开口,自然有办法。”

容丹桐揉了揉眉心,心间激荡的情绪还未平息,却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

怕容丹桐心忧,傅东风便抿了抿唇,用安抚的语气笑道:“我不会做任何没有把握之事,更不会拿你冒险……”

“我信你。”

傅东风眸光微颤,到了唇瓣的话语再度咽下。

容丹桐抬手搅动温泉,水声‘哗啦’作响时,他笑了起来:“明明是大好事,被你说出来便像在哄骗人。”

这笑声大概有感染力,傅东风不自觉随着他扬了扬唇角。

“接下来是龙血,大概会很痛。”傅东风沾起青花瓷瓶时,提醒容丹桐。

容丹桐不以为然,还在那边笑:“来啊,先前那些还不够当开胃菜。”

傅东风摇了摇头,硬下了心肠,缓缓倒入真龙之血。

同修士不同,真龙之血呈现金色,仿佛荟萃了太阳光华一般耀目,然而,当血液融入阵法时,刚刚还不当一回事的容丹桐浑身抽搐,抑制不住的惨叫。

金色液体滴入温泉中,温泉中的灵气汹涌而起,彻底沸腾,仿佛要将此处搅的天翻地覆一般。

“哗——”

水浪翻起,水珠子溅上雪白衣袍,傅东风手指微顿,声线担忧:“丹桐!”

容丹桐似乎疼得缩入温泉之中,好半响才扑通冒出半个头,头发湿答答的沾着脸颊。

“我没事!”

三个字,仿佛承受着碾碎骨头的重力,从唇齿间磨出。

容丹桐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连手指都伸不直,手背青筋凸起,分明的有些吓人。还在滴水的脸上疼得失去血色,惨白惨白的,仿佛一张纸,一戳就破。

“继续……”容丹桐开口,带着磨牙的声音。

傅东风垂眸,落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情绪,手指微微颤动,将剩余的龙血一一倒入,他明白容丹桐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却不能停顿。

水声不停响起,因着容丹桐仿佛挣扎般的动作,水珠子时不时便溅了傅东风满身。

他却不曾避让。

长风拂过此处,稍稍吹散了水雾,容丹桐狼狈的模样便短暂的展露,不过眨眼间便再度被水雾遮掩。

那种痛苦,仿佛铺天盖地的将他淹没,深入血肉骨髓,浸透灵魂,到了后头,容丹桐甚至无法分辨那是极致的痛苦,还是极致的欢愉。

“丹桐……”

熟悉到令灵魂都战栗的声音传入耳中,容丹桐勉强抬了抬眼皮子,往那头瞧去,只能看到朦胧的身影。

他会不会担心?

答案毋庸置疑。

容丹桐额角落下冷汗,脑海开始转动,试图寻找话题。

一句话便溢出唇角:“刚刚还没问你,你要在上面还是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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