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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之我又干掉了男主(修真 八)——白云非云

第258章

“你要在上面还是下面?”

隔着薄雾,捏着青花瓷瓶的手指微微颤动。傅东风抬眸,朝着水雾中招了招手,用极为平和的声音回答:“你过来。”

那头的人没有吭声,细碎的呻吟不自觉溢出唇角,抽泣一般断断续续。

半响才颤声回答:“你说什么?我、我刚刚没听清楚。”

“丹桐,你先过来,来我边上。”

上下牙齿碰撞的咚咚声传来,容丹桐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隔远些好。”

“我想要你。”傅东风斩钉截铁。

这四个字穿过水雾,结结实实传入耳中,不断回响,震得容丹桐有一瞬间如梦初醒。

“不管你想要上面,还是下面,我都依你。”

“喂,你好歹跟我争一下啊。”容丹桐哭笑不得。

然而,堂堂修真界剑尊明澈的眸子中,唯有水雾中兀自颤栗的朦胧身影,回答的极为坦然:“你若是想要我,我便雌伏于你身下,只要是你想,我都无所谓。”

“……”容丹桐一时间哑然。

傅东风低笑:“当然,只限今日。日后各凭本事。”

这笑声像是水妖的蛊惑,在容丹桐听来,简直比水妖的歌声还要动人心弦。容丹桐有些动摇,不自觉便想靠近傅东风。

那声音便再度传入耳中:“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

这不是怕你担心吗?不然我在这里瞎折腾干嘛?

容丹桐咬牙想着,痛苦依旧,却觉得身子轻了几分,像是身体中涌入了新的力量。

月光幽静,兰草舒展叶片,花枝在风中摇摇晃晃。

身形挺拔如青竹的白袍人坐于石板上,朝着深雾伸出一指。

手指骨节分明,指腹白净柔软,温泉水雾却似受到惊吓一般,手指所指之处,水雾纷纷避开。

两人之中,便只有银白温水。

容丹桐额头布满冷汗,暗骂一声时,手臂不解气的在水中拍了一掌。

水浪隔开两人,细碎的水珠子迷离了视线,容丹桐不知道哪里涌出来的力气,一个猛扎,一头栽进水中。

傅东风依旧伸出手来,坚定而温柔。

水面破开,容丹桐自水中冒出,双手紧紧将傅东风的手包裹。

头发乱糟糟贴着额头,乌黑的发衬着脸色如死人一般青白,容丹桐握住傅东风的手,手指蜷曲,僵硬,青筋暴起。

潮水般的痛苦再度将容丹桐淹没,仿佛神识和身体都要破碎。

“啊——”

手指收拢,将傅东风的手心和手背抓出好几道长长的血痕,容丹桐指甲间缝中晕染了傅东风的血液。

若是修为低下的修士,傅东风就是任他打,也破不了一层皮,容丹桐却靠手指抓破,完全是痛苦之下,无法克制的行为。

血水顺着手指滴落。

傅东风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上。

即使身处温泉,容丹桐的手指依旧凉的像一块冰,僵硬又狰狞,相较之下,傅东风手指温软,如玉石一般好看。

“抱歉……”

容丹桐欲挣脱时,傅东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

隔着这么近,可以轻而易举看到被水侵湿的薄衫下,匀称紧致的身体线条和细致的肌肤纹理。

容丹桐额发的水淌在眼皮处,便如千钧重般,逼得容丹桐无法睁眼,唯有喉结上下划动。

“正好。”傅东风眸光划过受伤的手,血液融入阵法时,他道,“我父母传给我的血脉也一并给你。”

仙人之血,岂不是更好?

“其实,很久以前,还在天障之地时,你迷迷糊糊时便吞了一滴仙血,你大概忘了,不过也不要紧。”

傅东风轻笑,他也不确定容丹桐此时有没有听清,手臂环过容丹桐的脖子,低头抵在他湿答答的额头。

“别抗拒我。”

额头相贴,鼻尖相抵,长发滑落在雪白衣袍上时,月色侵染,水雾弥漫。

傅东风的眉心浮现纯白的光点,光点脱离他身体时,钻入容丹桐眉心。

那一刻,容丹桐发出小猫似的低吟,不似刚刚的痛苦,反而像欢愉之下,发出的舒适之声。

两人的神魂初初接触,便似有一股电流传入四肢百骸,令人止不住的战栗。

容丹桐紧锁的眉头不由舒展,身体中的疼痛也消失大半,另他下意识睁开了眼。

“傅东风……”

“还是疼吗?”傅东风同时睁眼。

容丹桐这才恍然想起,傅东风刚刚说,若是疼得狠的话,就叫他。现在他喊了,对方便疑心他疼得受不了了。

“哈哈哈。”容丹桐抵着他的额头,低低痴笑。

傅东风微微收拢手指,唇瓣虽然染上了笑意,语气却故作不满:“就不能专心些吗?”

“好好好,我错了。”容丹桐说这句话时,觉得手脚软绵无力,身体往下滑,却又被傅东风拖了回来。

傅东风低语:“闭眼。”

容丹桐便乖乖闭上了眸子,保持这般的亲昵动作。

如今的痛苦尚且能够忍耐,容丹桐便将刚刚疼得有些麻木的神识探过去,再度一点点的同傅东风接触。

这般接触,仿佛将身体打开,任人施为一般,令容丹桐打了个激灵。

可是对方的气息太过温柔和安全,容丹桐便忍不住贴上去,整个被包裹,霎那间,手指脚趾都酥麻起来。

傅东风喘息加重,容丹桐抑制不住的蜷缩身体,想要更加贴近傅东风。

同时,一个念头又在心中转悠,容丹桐清楚,痛苦减轻,是因为傅东风替他承担了大半。

靠着神魂交合,替他承担。

“别胡思乱想,我自愿的。”

傅东风没有说话,这句话是自相融的神魂中,传递给容丹桐的。

容丹桐恍然,自己的所有想法,皆会因为神魂而被傅东风察觉,容丹桐心中微动,便放开一切滚入一团温暖中。

他想明白傅东风想什么,真的去探究时,才发现,此时的傅东风比什么都温柔,毫无保留的对容丹桐敞开。

当接触到一种地步时,神魂发出欢愉的情绪,这种来自灵魂的情绪感染了肉体,手心燥热,唇齿干涩,腹部涌起一团火焰,烧的双腿摩挲,忍不住更加贴近对方。

“忍不住了?”

容丹桐在他唇上贴过去,粗声回应:“少废话。”

你个柳下惠!

容丹桐在心间怒骂后,才陡然想起,傅东风听得到。

“呵。”

傅东风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两人相融的神魂也变得火热起来。

傅东风松开容丹桐的手,往他衣襟探下去,煽风点火,碰上了炙热之处,容丹桐不甘示弱,反击回去。

一时间,两人眉宇隐忍,同时喘息。

山巅之风沁凉,贴着皮肤划过时,勾起一层鸡皮疙瘩,却丝毫吹不散两人间的暧昧氛围。

衣料摩挲声起,不知何时,两人的呼吸融在一处,容丹桐克制不住的呜咽,后背僵硬抽搐。

松下一口气时,两人微微分开,没有像先前一般纠缠。

容丹桐神色尚且迷茫时,傅东风自他身下抽出手,摊于容丹桐面前。借着月色,容丹桐看到了他手指上的白浊。猛地瞪大眼睛,恼羞成怒的几乎想将傅东风扑倒啃咬几口。

“你的。”傅东风垂眸,眼中是星星点点的流光。

“你够了!”容丹桐呵斥,抓过他的手腕想要找什么地方擦拭,但是他的储物袋全在外袍上,刚刚被他随手扔在了兰草上,后来又被傅东风规整的叠了起来,根本不在这一处。

往身上摸了一下没找到后,容丹桐直接扯起自己身上那件单薄衣衫,消灭罪证一般急切的擦拭傅东风的手指。

容丹桐刚刚抓破了他的手背,如今擦拭时,手背却一片光洁,看不出丝毫伤痕,容丹桐想到这里,动作便轻柔起来。

一抬头,便对上了傅东风眉宇间不曾散去的隐忍……

容丹桐觉得,自己大概要多练练手了,下次还是这样的话,那得多丢脸。

念头还没转过来,比刚刚更加强盛的痛苦传来,仿佛身体连同神魂被烈火烘烤,被一双手一点点揉碎。

“接下来,我不能帮你了。”傅东风直起身子,手掌落在了容丹桐肩头,将他推入水中。

“扑——”水浪拔高,容丹桐咕噜几声,整个人沉入水中。

月色侵透白袍,傅东风临水而立,神色极为沉静:“我等你。”

霄霁真血,龙血,他准备好的天材地宝,以及自己的血液,通通随着汹涌澎湃的灵气、泉水,向着容丹桐的身体涌入。

洗刷血肉、骨髓、经脉、神魂……

胸口压着一座大山,容丹桐无力挣扎,闭上眸子,沉入温泉最底层。

夜间星辰零散,明月偏移,傅东风身上的热度全然消散时,水面彻底紊乱,仿佛煮沸了一般,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傅东风沉静如凉水的面容上,泛起一圈圈愉悦之色。

灵气卷成一股麻绳状,将水雾搅的一团乱后,冲入水底。并无惊涛骇浪的景色,那一瞬间,灵气浓郁的温泉仿佛死了一般,再无任何灵气。

傅东风潜入水中,将水中之人抱了出来。

靠上岸边石板时,容丹桐后脑勺压着青草地,整个人抑制不住的咳嗽了数声,值得庆幸的时,他并不会如凡人一般溺水,仅仅只是片刻便缓过神来。

他的身体,脱胎换骨。

容丹桐来不及感受现在的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便迫不及待的睁开眼睛,想要同傅东风分享自己的喜悦。

眸子睁开,便见到了坐于身边的傅东风,傅东风侧过身子时,水珠子自脸颊滚落,眸子比皎月还要好看几分。

“噗。”容丹桐咧嘴,“你也成了落汤鸡。”

“我这可是为了你。”

容丹桐觉得傅东风这句话大概在撒娇,便笑嘻嘻道:“好,为了我为了我。”

“唔,还差一步。”傅东风眨了眨眼。

容丹桐想问他还差什么时,傅东风抬手,解开了腰间玉带,玉带滑进水中时,他抬手褪下了绣着仙鹤莲纹的外袍。

衣襟松松垮垮的散开,傅东风的胸膛完全展露,紧接着,他便要褪下中衣。

真是磨磨蹭蹭……

容丹桐眼睛黏在上头,完全挪不开,低低询问:“你刚刚说的作数吗?”

“谁上谁下?”傅东风俯身。

“没错。”容丹桐抿了抿唇,目光灼灼,“我要在上面。”

傅东风停顿在原地,看不清什么神色。

容丹桐一眨不眨,接着补充:“我想狠狠侵占你,剑尊。”

“……”

把你欺负哭。容丹桐把下一句话咽在了嘴巴里。

许久,傅东风唇瓣微启,唯有一个字:“好。”

他握住容丹桐的手,十指相扣,倾下身子,离容丹桐很近,这时,容丹桐才看清了傅东风眼底的神色。

怜惜宠溺,坚定隽永。

所以,他愿意在此时此刻,让着容丹桐。

容丹桐呼吸一滞,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钻不出他的世界,而且甘之如饴。

傅东风圈住容丹桐的腰,调转两人位置,待容丹桐回过神来时,发现傅东风果然守诺,自己趴在了傅东风的胸口,将他压于身下。

容丹桐附身瞧过去,傅东风长发压于身下,脸色绯红,四目对上时,他缓缓闭上眸子。

身体再度起了反应,容丹桐想要挪一挪位置时,却发觉,因为刚刚的疼痛,身子软的厉害,撑起自己身体时,手臂隐隐发抖。

“……”

两人靠在一起,容丹桐这般挪动无异于煽风点火,可是火点了,却迟迟没有下一步。

修长的眉微蹙,傅东风睁眸,试探性唤道:“丹桐?”

那一刻,容丹桐的神色极为精彩。他的手还停在傅东风腰背,然而平日里能够轻易拎起巨石的他却抱不动傅东风。

容丹桐欲哭无泪的缩回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还是你来吧。”

“如你所愿……”傅东风眸光极亮,尾音未落,便圈住容丹桐的身子往下压去,准确的捉住他的唇后,描绘他的唇形,将他的口舌通通沾上自己的气息。

刚刚被褪下的外袍被傅东风一捞,铺展于地面,两人位置再度翻转,傅东风将容丹桐压于衣袍之上,手指插入黑发中,在容丹桐的喉咙处磨蹭。

最后的衣袍剥落,细碎的声音和喘息合在了一块,身躯起伏缠绵。

夜幕悠远,风清月明。

第259章

暖阳透过窗棂洒入室内,霜天白鹤飞跃尧光峰时,打了个转,停在了几株碧竹上,梳理羽翼,时不时发出几声清鸣。

响午之时,容丹桐恍然抬手,揉了揉眉心时,觉得全身酸软不已,像是扯痛了什么一般,低呼了一声,这才睁开了眸子。

光线略微刺眼,身边之人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侧过身子,为他挡住了光线。

“现在什么时辰?”一开口,容丹桐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嘶哑。

“正午。”身边之人放下手中书卷,微微俯身,将他面容上的长发拂开,白净的手指勾起一抹长发,置于唇瓣轻轻一吻。

“正午……”容丹桐猛地睁大眸子,这才完全惊醒,看清了傅东风的面容。

傅东风唇瓣含笑,身上披着单薄的外袍,微微敞开的领口处,还残留着一抹红色。

……那是昨晚容丹桐咬的。

记忆回笼,容丹桐陡然想起了自己昨晚那‘柔弱可欺’的模样,他本想欺负欺负傅东风,看他那张清隽的面容染上情欲,在自己身下哭泣求饶,搞了半天,结果是自己被欺负哭。一次一次的打开身体,一次次身下承欢。

脸上晕染红色,容丹桐暗骂一声,瞧着勾起自己长发轻吻傅东风,瞧着他唇瓣满足的笑容,一把拍开了他的手,扯回了自己长发。

衣袍划下手臂,于是容丹桐便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红印子。

傅东风微微一愣,手指停在半空,瞧着模样竟然有点儿可爱。

容丹桐便感觉自己心脏被戳了一下,抬手拉着他的手腕,又将人拉了回来,在傅东风眉心亲了亲,歪头笑道:“早啊。”

笑意重新回到了脸上,傅东风同样歪头,回礼一般在容丹桐的脸上蹭了蹭:“早。”

容丹桐:其实中午不早了。

勉强算打过招呼后,容丹桐抖着两条腿站了起来,他现在腿软的像面条,走了两步便觉得腰极为酸,身上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强忍着酸软,容丹桐颤巍巍的又走了两步,傅东风便在一边建议:“要不要再歇会?”

这句话一出,容丹桐便转身揪住了他衣领,颤声问道:“我昨天晕过去后,你是不是还要了?”

傅东风便撇过脸,心虚似的低咳了一声。

容丹桐指着他的手抖了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他觉得自己该理解,这家伙禁欲太久,突然开荤克制不住也是正常,但是自己却被欺负的很惨……这他就心情复杂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不说,容丹桐干脆松开了手,返回了床榻,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态。

身上是淡淡的冷梅清香,来自傅东风,显然他后面抱着自己好好清理了一番。

衣服也是他的,昨天自己的衣物被折腾的乱七八糟,不要也罢。

大致得出了这两个结论后,容丹桐扯开了衣襟,胸膛全是昨晚折腾出来的痕迹,喉结耳垂锁骨处似痛非痛,容丹桐揉了把脸,拉开下摆时,不出所料看到了大腿内侧的痕迹。

傅东风在那边又轻咳了一声。

容丹桐瞥了他一眼后,抖着腿捡起地面的衣服,想要从外袍中搜出自己的储物袋来。

衣袍上沾了草屑和水珠子,隐隐带着兰草芳香,容丹桐很快便寻到了储物袋,从中抽出一套红衫时,一双手同时落在了衣裳上。

傅东风垂眸,缓缓开口:“我帮你。”

容丹桐便松开了衣物,大大方方的伸展手臂,等着傅东风替他穿。

身上的薄衫褪下,雪白的衣料穿过手臂,傅东风半倾身子,耐心的给容丹桐系上衣带,凭容丹桐的角度,只能看到标致的后脑勺。

这般相处,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他还是少双之时。

可是,容丹桐却明白,完全不同。

少双安排这一切,是因为他是自己徒儿,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即便后来暗生情愫,做这些也不为过,傅东风却不同,他是少双,更是自上古走来的强者。

他这般做,纯粹是想为容丹桐做些什么,所以相似的相处,感觉全然不同,却同样的脉脉温情。

待腰带系好之后,容丹桐再度坐在了床榻边缘,因为傅东风说要替他束发。

转世九世,傅东风会的实在多,容丹桐便老老实实待着,任由他的手指穿过长发。

窗棂外白鹤喝了口清泉后,终于舍得离开,容丹桐瞧见了蔚蓝的天色,浅淡的云层,以及云雾之间的葱茏山脉。

突然,他笑出了声,肩膀微微颤抖,长发便从傅东风指尖流泄,即将束起的发髻毁于一旦。

傅东风却并未气恼,侧过头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突然感觉自己栽到你手上了。”容丹桐感叹。

傅东风恍然,眉目含笑:“我也是。”

容丹桐端正身体,这次不再搞乱,催促傅东风快点儿束好,然后自己便帮他束发,待整理好衣物后,便好出门转悠一圈。

“好。”傅东风扬了扬唇角,还欲说什么,便听到了噔噔噔的脚步声。

“哗啦——”木门被一把推开,小珠子撑着门框,一脸惊慌失措,“主人,主人!”

一抬头,小珠子便对上了容丹桐和傅东风两人打量的目光,那目光太过慎人,小珠子下意识抖了抖小腿,哆哆嗦嗦的问:“主人,你没事吧?”

容丹桐一摊手:“哪里都好。”

“可是,可是……”少年模样的小珠子一副快哭的表情,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傅东风便喊了一声:“至清至净。”

稚嫩的双手从后头伸来,一左一右拉住了小珠子的手臂,小珠子本来扒着门框,这么一下子,整个人向后翻倒而去。

看上去比小珠子年幼许多,才刚刚到小珠子肩膀的男童女童轻而易举托起了小珠子,向着回廊走去,避免他打扰自己的主人。

小珠子张牙舞爪,就是挣脱不了,大哭声遥遥传来:“主人,我真的有大事要跟你说!!!”

“让他进来吧。”容丹桐露出哭笑不得之色。

当小珠子扒在门口探头探脑时,容丹桐便替傅东风束好了长发,抬步往小珠子这边走来,想要揉一揉他的头发,问他怎么了。

小珠子冒出半个头,眸光清澈好奇:“主人,你走路怎么一摇一晃的?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啊?”

容丹桐:“……”

于是本该温柔揉揉他额头以示安抚的容丹桐,赏了他一个爆栗。

小珠子捂着头,蹲下身体便要假哭。

容丹桐先一步将人提了起来,往身后指了指,示意小珠子往后头瞧瞧,瞧见剑尊时,小珠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太放纵自我。

“说吧,到底什么事?”

小珠子立刻捉住了容丹桐一片衣角,絮絮叨叨的说:“我昨天一直待在山脚,这大山,嗯好像叫什么光峰突然冒出,吸引了好多大哥哥大姐姐们,他们一个个的不敢上山,就敢远远看着。我当时在地面上拔草,大哥哥大姐姐们看见我就围了过来,对我好好……”

“讲重点!”容丹桐眉梢一挑。

小珠子乖乖认错,接着跟容丹桐解释:“我本来玩的好好的,但是半夜的时候感受到主人你的气息不对劲!我当时便想冲上来,但是被至清前辈和至净前辈拦住了,他们告诉我,主人你和剑尊要探讨人生,让我不要去打扰。然后,我就信了……”

还是没重点。

容丹桐同情的望着小珠子,小珠子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继续说道:“但是刚刚我感受到了天劫的气息,主人,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过雷劫?”

“要死了要死了!”小珠子控诉,“就这么一晚上,主人你怎么就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了?!”

小珠子总算说到重点,容丹桐心中一惊,阖上眸子,仔细感受。

他不说便罢了,一说容丹桐便感觉到了,冥冥之中,属于他的雷霆之劫。

小珠子是他的器灵,自然会有感觉,可是容丹桐不该比小珠子后一步察觉才对。

想到此处,容丹桐转身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屏蔽了天机。”

容丹桐便点了点头,少双城藏宝阁便尘封着一件封锁天机的宝物,这种宝物虽然稀有,但是以剑尊的实力地位,想到得到并不难。

“为什么?”容丹桐目露疑惑。

“那不是雷罚,是渡劫雷霆,若是渡过,你便能踏入渡劫期,若是不能……”傅东风垂眸,摇了摇头。

容丹桐:“……原来你昨天说的是真的?!”

傅东风声音略带慎重:“自然。”

“……”

沉默片刻后,容丹桐伸出手,感受身体中的力量,经过昨夜,他身体的灵力极为纯净,比起以前宛如质的变化,气息也极为平稳,不再紊乱。这一切都向容丹桐表明,血脉反噬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

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现在比以前强多少啊!

这样的他,凭什么能够招来渡劫雷霆?

容丹桐盯着傅东风,仿佛他脸上开出了一朵花一般,值得自己好好探究一番。

傅东风眉梢眼角极为柔和,窗棂透入的光线便笼在他周身,宛如一副水墨丹青画,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肆虐,他自从容不迫。

“好事?”容丹桐挑眉。

“嗯。”傅东风起身,柔柔握住了他的手,“鱼跃龙门……可就差最后的门槛了。”

“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好了。”

“接下来几天好好调养,熟悉如今的身体,然后。”傅东风侧眸,眸子印上尧光峰的青山绿水,“我们便去天障之地。”

“好。”容丹桐弯了弯唇角,略带感叹,“总觉得你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容丹桐说这句话并无别的意思,可是傅东风眸光微动,似乎想到什么一般,轻柔出声:“我可以慢慢跟你说,告诉你我准备了什么。”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还要去天障之地吗?”傅东风询问。

他这样子,居然无比正经。

容丹桐便笑问:“我们为什么要去天障之地?”

“……霄霁便是在那里陨落,当初为了抵挡虚空之魔,他垂死之际全力一击,如今他大半力量都残留于天障之地。”傅东风指尖停在容丹桐的手腕,似乎在感受手腕之下流动的血液,“你的身体中如今全是他的血脉,你有他的传承烙印,你和他同源同宗,你身边还有玄机珠……”

容丹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能,微微睁大眸子。

傅东风倾身,在他耳畔低语:“既然如此,你完全可以吞并那份力量,化为己身,一举踏入渡劫。”

“……”容丹桐哑然,这才明白,傅东风给自己安排了一条怎么样的青云之路。

可是真的那么容易吗?

容丹桐将目前得知的消息在脑海里转过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勉强平定心绪后,向着傅东风摇了摇头:“我心境跟不上。”

傅东风的提议极为诱人,可是凭容丹桐如今的心境,人生阅历便想着却碰触别人辛辛苦苦上万年才能得到的实力……这样的后果只有一个。

心境跟不上修为,最终走火入魔,或爆体而亡,或沦为邪魔。

“我自然不会让你冒险。”傅东风低语,“你还有我啊。”

傅东风抬眸,眸光睥睨,这是强大的实力和无数年的经历慢慢沉淀而来的风华绝代。

然而,他用极为珍重的神色告诉容丹桐:“神魂双修,我转世九次所经历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完全可以弥补你的心境问题。”

笼于袍袖下的手指收拢,容丹桐微微瞪大了眼睛。

傅东风这个提议,无异于把自己当成踏脚石,助容丹桐渡劫。

“你……”

傅东风唇角上扬,几乎是贴着容丹桐的耳垂细语:“我们多双修几次,不就行了。”

容丹桐推了他一把,他便站直了身体,含笑看着容丹桐,仿佛再说:看,多么简单的事。

容丹桐陡然觉得,傅东风真是任性,真是孩子气,可是心间却柔软成一片。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直到小珠子挤进了两人中央,抱着容丹桐的腰,傻乎乎的问:“主人,你们在说什么?”

说完之后,小珠子担忧的扯了扯自己手指头:“雷劫到底该怎么办?”

傅东风垂眸,眸子落在小珠子搭在容丹桐腰部的手时,眸色渐深。

“找到解决方法了。”容丹桐揉了揉小珠子的额头。

“是什么?”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小珠子解释时,傅东风的声音便传入耳中,含着几分促狭之意:“你要告诉他吗?”

告诉小珠子倒是无所谓,但是容丹桐想起双修的问题时,便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小珠子好了。

于是,容丹桐端出高深莫测的神色:“天机不可泄露。”

小珠子垮下脸,容丹桐示意他松开后,拍了拍小珠子的肩膀:“我这边不要紧,你自己接着去玩。”

“可是……”小珠子扭着头,还是不解。

容丹桐神神秘秘的告诉他:“你待在这里,我不好准备。”

小珠子一步三回头,到了门槛时,一只肉乎乎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随后露出至净稚嫩的脸蛋来。

“前,前辈!”小珠子惶恐。

“跟我来。”

话音一落,小珠子还没来的及拒绝,便和至净同时消失。

门槛处空荡荡的,唯有灌入回廊的长风,轻柔的拂起一角纱帘。

傅东风握住容丹桐的手紧了紧,并不重,仅仅只是提示自己的存在。

容丹桐回身时,傅东风保证似的说:“日后有什么事,我不会在擅作主张,会一一告知于你,同你好好商量。”

随后,展颜而笑。

“噗。”容丹桐捂脸而笑,断断续续道,“我还没怪你,你就主动认错了。”

“等你怪我就来不及了。”傅东风弯了弯眉眼。

“嗯。有道理。”容丹桐点头,“我要好好跟你学学。”

因为……什么事都是相互的。

傅东风轻笑,俯身便将容丹桐抱起,容丹桐惊讶出声,抱住了他的脖子:“你这是干什么?”

“抓紧时间,提升心境和修为。”

“……”

“换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双修。”

——

无为宗宋宗主以及数位尊者自尧光峰出现后,便聚集一处,随时等待剑尊传唤。

因为没有剑尊吩咐,他们至今没有公布剑尊回归的消息。

然而,尧光峰出现后,一连数日,剑尊始终不曾出现。

宋喆神色温和,淡然品茶,偶尔拉着相熟的尊者对弈一局。

另外几位尊者便没有这么好的脾性了,陆家老祖宗转悠了无数圈,似乎要把地板踩破。

愁眉苦脸的说道:“剑尊到底什么时候会露面?”

第260章

深夜,月明星稀,明亮而柔和的光线将高耸入云的尧光峰笼上一层莹润之色。

窗棂完全打开,月色如白霜落了满地,云纹纱帐垂落地板,隐约可见床榻上交叠的人影。

略带痛苦的声音传出,床上之人如溺水一般,拉住了纱帐,‘撕拉’一声,纱帐变成了破布条自手心无助的垂落,然而,那只手依旧僵硬的弯曲,逐渐收拢,在手指头即将陷入血肉之中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没事了……”暖风似的声音拂过耳畔,那只手安抚似的揉过对方手背,将紧握的手指一根根解开,最后十指温柔的交缠在在一起。

傅东风背靠着床架,将容丹桐的手拉至唇瓣,贴着自己脸颊蹭过,再度开口:“没事了,你睁开眼睛看看。”

随着他的指引,微微垂首,长发将面容全部遮住的容丹桐仰首,缓缓睁开了眸子,眸子中侵染着极为强烈的情绪,同平日完全不同,视线落在傅东风身上时,宛如看一个陌生人。

傅东风却朝着他笑容,声音透着担忧:“丹桐,醒醒。”

两人姿势极为亲密,傅东风就披着一件外袍靠着床架,胸口完全敞开,容丹桐跨坐在他身上,双腿搭在傅东风身侧,身上的衣服褪到了腰部,勉勉强强挂在身上。

好半响,容丹桐眼中陌生的、不属于他的情绪才慢慢散去,额头覆上冷汗时,容丹桐才恍然扶着额头。

“我是谁?”傅东风抬手,将他散乱的长发拂至耳际后,问道。

容丹桐眸光怔怔,有些出神,慢了半拍才回答:“傅东风。”

“你是谁?”傅东风捧着他的脸,柔声问道。

这次容丹桐回答的比较快了,直接念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抱着傅东风的脖子,看着他的肩膀无力开口:“让我缓缓。”

他这一动,便察觉到深入自己身体的物件蠢蠢欲动,一双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支起他的身躯,再度埋入他的体内。

容丹桐仰首,眉头隐忍的皱在一起,下意识侧过头,面容笼于月色下时,容丹桐看到了窗外极为璀璨的星辰。

“今夜真美。”声线沙哑,带着勾人的尾音。

“你也是。”傅东风回答。

身躯起伏,喘息混杂着两人柔和细碎的话语,容丹桐撑着傅东风的肩膀,问他:“你当初也是这种感受吗?”

“什么时候?”

容丹桐从上往下俯视傅东风,手指划过他的眼睑,指腹却被对方的睫毛刮到:“你刚刚苏醒时,九世的记忆蜂拥而来,是不是比我现在还难受。”

神魂交合,傅东风所有的记忆便融入容丹桐的记忆中,容丹桐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记忆,变成了一张一戳就破的薄纸,经历了傅东风那一生。

所有细微的、强烈的感情在他苏醒之后,通通涌来,容丹桐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而他仅仅被九世中的一世的记忆罢了,傅东风当时却是整整九世。

傅东风摇了摇头,眸光紧盯着容丹桐:“其实还好。”

“浮空岛时,你是不是一眼就认出了我?”容丹桐亲昵的蹭了蹭他的鼻尖。

“嗯。”傅东风点了点头,“我当时记忆梳理的差不多,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你。”

那也不容易。

从上万年的记忆,从九世转世的记忆中挣脱而出,认出自己,实在不容易。容丹桐真正体会了,才能明白其中的艰辛和真心。

短短数语后,容丹桐在傅东风面容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低头,抵住了傅东风的眉心,低语:“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傅东风挑眉,容丹桐便又道:“趁着我现在心情好,赶紧说,说了我好兑现。”

傅东风加重身下的力道,扰的容丹桐气喘吁吁时,方道:“我要你。”

细碎声音溢出唇角,容丹桐恼怒的说:“我整个人都在这里了,你还想怎么着。”

“所以。”傅东风眸子盛着月色,笑盈盈回答,“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靠!

又说这种话!

容丹桐恶狠狠的捏着傅东风的下巴,说出来话却极为旖旎:“你书架上那本书我翻了翻。”

“……然后?”

“不就是春宫图吗?”容丹桐忍住了到了喉咙的低吟,“要是我真的踏入渡劫期,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解气似的咬上傅东风的耳垂,声音含糊:“我都陪你折腾。”

而现在……容丹桐必须承认,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傅东风讶异,随后眼中泛出极为明亮的光彩。

容丹桐咬了咬唇,再度闭上眸子,舒展神魂,小心翼翼的探出,想要同傅东风接触,再度交合。

“今天便算了。”傅东风避开了容丹桐,“不宜操之过急。”

容丹桐低笑:“要是我承受不住了,就求你帮我。”

“……好。”

傅东风发觉自己拒绝不了,只能摇了摇头,接受了下个提议。

两人的神识再度相融,一起坠入记忆深处,灵魂同肉体纠缠。

——

数日之后,尧光峰山脚,无为宗年轻的修士再度在这边转悠。

修士就没几个生的丑的,而无为宗隐居世外已久,弟子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的缥缈出尘。

不得不说,无为宗弟子极为符合小珠子的‘美人’标准。他在这段时间,天天跟那些漂亮的大哥哥大姐姐一起,早便忘记了山巅的容丹桐,早便忘记了前几日他担忧不已的雷劫,整个人颇有乐不思蜀之态。

传说中无为宗的老祖宗,道门剑尊便居于尧光峰,无为宗弟子不敢太过吵闹,打扰了剑尊静修,但是平日里带些糕点和精致玩意还是可以的。

今日,年轻的弟子便在草地上铺了一层白布,女弟子们带着精致的吃食,比着谁带的糕点松软甜腻,谁带的灵果清香脆口。男弟子们则带着有趣的玩意,比着谁的东西更精巧,谁的更加实用。

小珠子一会儿贴着这位大姐姐,一会儿抱着另一位大姐姐的手臂,不仅吃够了豆腐,更是过了嘴瘾,吃了一肚子糕点。最后躺在一位大哥哥的腿上消食。

大姐姐美目佳兮,笑盈盈的问:“小珠子,你昨日说到了剑尊有两把仙剑,一把名至清,一把名至净,还能化为人形,那你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吗?”

那边另一位大姐姐提出疑问:“至清至净……难道剑尊的道号便是因为这两把仙剑吗?”

“不对不对。”小珠子脸颊贴着大哥哥的大腿,一脸满足,“剑尊的道号,是当年的无为宗宗主取的。”

大姐姐还欲再问,小珠子便蹿过去,把小脸递过去:“大姐姐,你亲亲我,我就告诉你。”

于是那女弟子捏了捏小珠子的脸。

围成一团弟子则把小珠子的话当成了玩笑,通通笑了起来。

便在这时,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小珠子。”

声音慵懒,似乎没有休息好一般,落下的尾音却带着勾人的余韵。

这声音没听过,便有弟子好奇的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碧竹小道中,一抹赤红之色缓步而来,将清雅秀致的景色衬着极为明艳。

小珠子继续乐不思蜀,抱着大姐姐的手臂不松手。

那道声音便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激的小珠子一个激灵,沉迷美色的小珠子这才认出是自己主人的声音,脸上泛起笑意,小跑的冲向容丹桐。

“主人!”

小珠子张开双臂,就要拥住容丹桐的腰部时,被容丹桐一把提住了衣领。

容丹桐勾唇:“我要去天障之地,你跟我一起去。”

这笑容在小珠子看来,特别冷酷,特别无情,小珠子立刻不满了:“主人,我可以不去吗?”

霄霁死后,小珠子在天障之地待了太久,满目风沙,吹得他瑟瑟发抖,看了上万年黄沙,他的心一度‘千疮百孔’,自然不肯回顾当年往事。

“我当初说了,带你回去看霄霁。”

小珠子挣扎:“我已经去过了!老主人都不在了,我回去也没意思。”

容丹桐暴力镇压,提起人就走,红衫人还未走到众人近前,便隐没于青山绿水间,不见踪影。

“……刚刚那位前辈好像是从山上下来的。”

这句话一出,无为宗弟子惊醒,他们围在一处窃窃私语。

“难道是剑尊?”

“肯定不是啊,没听到小珠子喊他主人吗?”

“……那小珠子的主人是谁?剑尊的弟子吗?”

“很有可能。”

说到这里,便有人感叹:“看来剑尊真的……回来了,并不是莫须有的传言。”

接到这个消息时,宋喆正同昭华尊者对弈,黑白棋子交错,明明该是生死厮杀的棋局到了这两人手中,却极为平和。

宋喆悠悠落下一子,低低笑道:“原来如此。”

除了参与风烟岭一战的尊者外,另外数位尊者对少双一事一知半解,闻言目露疑惑。

宋喆回首,对停下脚步的陆家说道:“这下你可放心了?”

便是身为剑尊,也并不代表傅东风便是不沾凡尘之人。

陆家老祖宗一屁股坐上凳子,叹了口气:“不急了不急了,慢慢等吧。小别胜新婚,老头我还是懂的。”

宋喆摇头轻笑。

陆家老祖宗便凑了过来,哎呦一声:“这局结束了,换我来。”

不管是宋喆还是昭华尊者都不想跟陆家老祖宗这个臭棋篓子对弈,两人对视一眼后,眼中都是同一个意思:这局不急,慢慢来……

——

容丹桐提着小珠子去见傅东风时,便大闹了一路。

立于杨柳边上的白袍人回首,稍稍瞥过后,便轻笑提出建议:“这么闹下去总不是办法,不如让小珠子回玄机珠,如何?”

恨不得封闭五识的容丹桐眼睛一亮。

小珠子瞪大了眼睛:“主人,等等!”

‘等’自还没吐出,容丹桐便点在虚空,打通玄机珠内部空间的裂缝后,将小珠子扔了进去。

小珠子跌进了草丛中,在容丹桐脑海中哭闹:“主人,你居然这么对我,你个喜新厌旧……”

容丹桐直接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天一下子清朗起来,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傅东风抵唇而笑:“若是霄霁在场,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他会怎么做?”

傅东风眸中透出怀念之色:“大概是哄着小珠子,答应他各种要求。”

容丹桐白了他一眼:“熊孩子就是这么宠出来的。”

“大概,我不会教孩子。”傅东风顿了顿后,接着说道,“我当初收的徒儿一个个都极为听话懂事,根本用不着我操心。”

容丹桐大概明白,以傅东风的身份,他若是收弟子,自然是千挑万选后,无为宗才会将弟子送到剑尊面前,再由剑尊挑选。性情不过关的,无为宗第一关就会刷下来。

说到这里,容丹桐倒是想起一件事来,眺望天际,提醒傅东风:“我可生不出孩子,你也生不出,我们在一起,便不会有子嗣。”

“生不出……”傅东风重复这三个字,眸子落在容丹桐腹部,一路划下。

容丹桐觉得脸有烧,便拍了拍他的手。

傅东风顺势握住:“我从不在乎这个,倒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容丹桐歪头,“天外岛那一群我都养不过来了。”

两人轻轻笑起来。

天际破开一条通道时,容丹桐两人并肩踏入,一同离开了尧光峰。

这条通道直接通往天障之地,两人自虚空一步踏出时,风沙便扑面而来。

两人撑起灵力罩,将风沙隔离后,容丹桐便看到了伫立于天地间的石碑。

居然直接来到了这里……

容丹桐眸光微颤,傅东风遥遥一指,指向天空那一轮耀目的太阳星,问道:“那里便是真正的天障之地,也就是曾经的天玄境。”

“嗯。”

“会不会怕?”傅东风弯了弯眉眼,笑问。

“怕?”容丹桐唇角上扬,面容一如既往,昳丽风流,“我只能说,我不会让你所做的一切白白浪费。”

傅东风未答,眸中除了柔和,便泛起了欣赏之色。

“还愣着做什么,你设下的禁制,你自己解开。”容丹桐催促。

“好。”

他一步踏出时,衣袍和墨发被长风拂起。广袖之下,指尖并拢,眸子落在晦暗的天际时,以指为剑,划开惊人剑意。

天障之地荒芜人烟,唯有风沙肆虐,傅东风这一指,宛如混沌之中一抹白光,白光将风沙撕开,搅动风云。

剑光落在透明的屏障下,星星点点的光芒伴随细沙席卷狂舞。容丹桐听到了破碎的声音,随后,记忆中狂躁的灵力再度被风拂开。

容丹桐阖上眸子,傅东风的声音传入耳中:“毁的干干净净。”

手指收拢,容丹桐睁眸,当初的瑰丽奇景再度印入眼帘。

事隔多年,覆盖长空的雷云,经久不息的火焰,高耸冰寒的雪山,生机勃勃的树林,清澈见底的河流……丝毫未变,容丹桐却不再是当初那个连靠近都做不到的筑基修士了。

“我第一次知道这是上古战场时,克制不住的战栗,连血液都好像在沸腾,我当时想,这就是翻云覆雨的力量。”容丹桐说这话时,轻轻叹气,“现在却觉得……悲壮。”

那些翻云覆雨的大能,便埋骨于此。

而这里也是傅东风从小长大的地方,容丹桐记得天玄境的蜃湖,记得点睛壁,而那些东西,早便化为乌有。

“但是,这里可以成就你。”傅东风轻缓说道。

容丹桐目光灼灼,突然笑道:“是啊。”

他第一次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便是在这里,如今这里将再一次成就他。

“等我。”容丹桐站在天光处,回首之时,眸中闪着明亮的光彩。

“等我回来。”

傅东风眸光微怔,心间突然弥漫浅淡的难受,不重,却如毒药,似乎要将人腐蚀。

然而,容丹桐再度开口:“这一次,我一定会回来。”

“……”

容丹桐拥住了他,在他耳畔承诺:“一定!”

“……好。”傅东风眼底浮现极为温暖的光芒。

容丹桐松手,一袭红衣向着雷云笼罩之地走去,这是他身为修士所需要经历的路。

傅东风可以想尽办法助他,可是最后一步,便是最亲密的道侣也帮不了他,只能他自己走过。

红衫如火,随着远去,那团火焰便似要熄灭一般,渐渐消散。

傅东风抿了抿唇,眸光自风沙落在了累积万年的雷云之上。

雷云中,银白电光闪过,时不时落下一道闪电。在天障之地中,这本是极为平常的场景。

然而,这一刻覆盖整个天障之地的雷云开始翻滚,雷霆之力开始集聚,电蛇在乌黑中纠缠不休,越滚越大,铺天盖地的往一处涌去。

那里,红衣青年身躯笔直,不惊不惧。

傅东风眼中泛起笑意,温柔而期待。

第261章

容丹桐踏入雷云火焰笼罩之地几日,傅东风便在天障之地等了几日。

隔着呼啸不止的风沙,白袍人神色沉静,眸子却不曾离开过那片雷云。

只见那片覆盖天障之地的雷云越来越狂暴,集聚的雷霆越来越可怕,直直往下降落,仿佛要将那里的一切全部摧毁。

万钧雷霆轰然而落,这一次,雷云仿佛累了一般,滚滚流动,却半响没有雷霆降落。

“终于要开始了……”

傅东风的眸子印着那片雷霆,察觉到了其中变化的威势。

先前的雷霆是容丹桐为了吞并霄霁的力量而造成的,然而,容丹桐没有时间将霄霁的力量完全融于己身了,因为……渡劫雷霆即将开始。

那片雷云中透出同刚刚完全不同的气息,更加巍峨肃穆,透着几分大道苍茫。

居于暗城的贤者松开手中的金色花枝,眸子透过暗城的夜幕,遥遥落在了天障之地。

自万年前的倾天之劫后,天虞界灵力稀薄,众多传承断绝,整个天虞界万年来便只有云清一人踏入渡劫期,而如今终于有第二人引动渡劫天劫。

可是,便是如此又如何?

渡劫雷霆之下,十不存一,能不能踏过这道天堑一般的劫难还是未知数。

云清扫过风沙之中的白袍人后,便收回目光,折了几株花枝便踏上了回廊,云清经过一扇窗棂时,脚步稍稍停顿,便将花枝慢悠悠的插入窗棂边的青花瓶中。

神色认真,仿佛在做极为重要之事。

天障之地的异象并未传到外界,然而雷霆之劫降落之时,那种强盛的气息波动依旧感染了外界。

普通修士毫无察觉,然而众魔域和道门的尊者心中陡然狂跳,不由自主的开始追寻那股威压的来源。毕竟,尊者才是最接近渡劫期的修士,他们最渴望的也是踏入渡劫期。

然而,不管是谁,都没有寻到威压的真正来源,可是心头的惊骇却压不住,种种念头疯狂转过。

陆家老祖宗的手抖了抖,棋子自指尖坠落,落在棋盘上时,打乱了几颗棋子。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

陆家老祖宗一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然而,另外几位尊者同样变了脸色,极为明白陆家老祖宗的感受,便无人嘲笑,只是低低感叹:“我也感受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宝出世?新的秘境形成?”种种猜测自嘴巴过了一遍,最后那位尊者声线微颤,“或者说……有人渡劫?”

“这个时代,真的还能更进一步,踏入渡劫吗?”

在众多议论中,陆家老祖宗一脸歉意的看着对坐的宋喆:“这局我认输。”

宋喆回神,将棋子放回棋盒后,摇了摇头:“没事。”

随后,宋喆若有所感,抬手接住了一道流光,流光融入掌心,宋喆垂眸,微微流露惊疑之色。

“出了什么事吗?”

宋喆抬眸:“是三问宗主。”

众人被这动静吸引,便有人笑道:“妙微这段时日,倒是经常找宗主你,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

“前段时日,顾子沛被他的小徒儿带回了三问宗,据说受了重伤,一直处在昏迷中,这几日,妙微他们用尽法子都没法唤醒他。”宋喆缓缓叙述。

在场数位尊者便有些唏嘘。

宋喆再度开口:“然而,刚刚妙微却告诉我,顾子沛肉身和神魂之伤早已痊愈,本该早早苏醒,却不知怎么一直处于沉睡之中。”

“三问宗无人找出问题症结吗?”

宋喆摇头。

“所以,妙微打算像我们求助?”一边有尊者挤了过来,“可是他们都找不出问题,难道我们就找的出问题吗?”

虽然这样说有贬低自己的嫌疑,但是很大程度上却是大实话。无为宗虽然底蕴深厚,但是三问宗同为三宗之一,数千年的积累也同样不差。

宋喆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妙微打算求见剑尊,最多明日,他便会亲自前来。”

周边之人一愣,随后笑道:“也对,若是我们都解决不了,便只能求见剑尊了。可是……”他稍稍迟疑,“便是我们为他引荐,剑尊也不一定会出手吧?”

君不见他们等了这么多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吗?

“这个倒是放心。”宋喆同几位知情人对视一眼,露出高深莫测之色,“若是妙微亲自求见的话,剑尊肯定会露面的。”

就是露面的时间成了未知数。

——

渡劫雷霆持续了整整九日,乌云遮蔽天光,雷霆将整个天障之地渲染成一片银白。

轰隆之声,连绵不绝。

这般景致下,前头跟雷云不分上下的熊熊真火、寒凉冰川、葱郁树木……纷纷避让。

傅东风阖上眸子,神识笼罩而去,在神识范围中,他能够准确的察觉到容丹桐的现状。

最后一波雷霆集聚的时间极为长,自九天降落时,雷霆化为完完全全的金色,遥遥望去,仿佛怒放的金莲。

便在金莲彻底展开花瓣时,一抹赤红火光冲霄而起,迎向雷霆。

笼在衣袍下的手指收拢,傅东风缓缓睁眸,心弦紧紧绷住。

“轰——”

余威扩散,呼啸的狂风似乎被雷霆气息镇住,哆哆嗦嗦的臣服,雷霆消散之时,呼啸许久的风沙也归于平静。

天地有一瞬间寂静的可怕。

随后,乌云破开,紫光透过混沌,带来清明之色。

随着光线出现,天障之地积累数万年的雷云从此彻底消失。大道之音隐隐传来,仿佛歌颂世间功德。这般祥瑞之景下,荒芜之地奇迹般的多出几分生机。

傅东风唇瓣绽开笑意,地平面上,燃起了火焰,向着这个方向灼烧而来,那是容丹桐,再度脱胎换骨的容丹桐。

随着赤红之色靠近,容丹桐的声音也朗朗传入耳中:“我还以为我现在够强了,没想到还是有几分看不透你。”

傅东风眸子印上灼灼红色,笑道:“恭喜。”

“你啊……”容丹桐感叹一声,随后扬起灿烂的笑容,“我回来了。”

“嗯。”傅东风极轻的应答了一声。

容丹桐笑容依旧,几步抱住了傅东风,在他的耳边,用满足而侵透温柔的声音重复说道:“你看,我回来了。”

“没有失约,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傅东风侧首,只能看到容丹桐掩在墨发下的耳郭,然而,容丹桐的声音却将整个世界都感染的更加明亮起来。

傅东风拉住了他的手,再次回答:“是,你做到了。”

而我也不打算放手了。

拥了一会儿,感受到对方真实存在后,容丹桐便松开了手,靠着傅东风说道:“我已经完完全全掌控那片雷云了。”

不等傅东风回答,容丹桐将白骨鞭提起来,笑容得意:“还有白骨鞭,白骨鞭的器灵完全成型,在渡劫雷霆的淬炼下,直接达到了半仙器的水准,虽然目前还及不上小珠子,但是只要我多淬炼几次,完全能成为真正的半仙器,甚至还有更近一步的可能。”

“我记得白骨鞭是龙骨制成。”傅东风缓缓出声。

两人漫步于沙漠中,容丹桐声音轻快:“没错,不过并非真龙,只不过是拥有真龙血脉的亚龙罢了。”

“尧光峰下便镇压着一条真龙。”

容丹桐微微睁大眼睛:“你想对它做什么?”

“要一截趾骨,反正它也能很快长回来。”

容丹桐觉得手心的白骨鞭有些烫手,却又忍不住笑:“喂,你就这么对它?”

“谁让它以前作恶多端?不值得同情。”

容丹桐挑眉:“你觉得它会乖乖给我们骨头?”

傅东风回答的极为坦然:“到时候我劝它几句,想必它便会给了。”

容丹桐霎时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意,直白问道:“你打算怎么威逼利诱?”

“到时候我就跟它说,我要跟你结为道侣。”

“……这有什么关联吗?”

“有,自然有。”傅东风轻笑,“我的道侣大典,我父母定然要来的。它要是舍不得给我一根小骨头,我便只能领着我父亲在它面前转悠一圈。”

容丹桐捂着肚子大笑:“你这是狐假虎威。”

傅东风便垂眸沉思:“为了不让你以为我是狐假虎威中的‘狐’,我便只能亲自去削一削那条真龙了。”

“……”

容丹桐在心中默哀一句。

两人便连袂离开了这片土地。

在容丹桐渡劫之地,沙地中冒出了碧色嫩芽,在风中颤巍巍的,却给这片荒芜之地带来第一抹生机之色。

——

无为宗的小道上,姿容出众的两人缓步而来。

路过的小弟子不由有些愣怔,然而因着其中一人身穿仙鹤莲纹道袍,便不曾阻拦。

直到两人不见踪迹后,才挠了挠头:“穿红衣服那位貌似是天道宗宗主……是受宗门内部哪位前辈相邀,前来拜访的吗?”

而容丹桐两人,则踏着台阶缓缓进入无为宗众位尊者的视线之中。

宋喆猛地惊起,其余数位尊者同样惊怔,待两人走到进前时,才回过神来打算行后辈之礼。

……而陆家老祖宗便在其中。

傅东风拂袖,一阵柔风阻止了他们的动作,既然剑尊表态,他们自然不会坚持,纷纷露出笑容。

有几人打量到容丹桐时,忍不住猜测,这人到底是谁。

便在他们的目光下,傅东风拉着容丹桐弯下身子,没有言语,行的却是后辈之礼。

而他的面前,正是陆家老祖宗。

第262章

陆家老祖宗怔在原地,浑身有些颤抖,嘴巴张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身后众位尊者更是惊异,虽然众人都明白,剑尊曾经转世为陆家子弟,然而剑尊毕竟是剑尊。

在强者为尊的修真界,除非是挚亲之人,不然皆是以修为按辈分。面对一位自上古走来的至强者,他们唯有俯首敬仰,该怎么做完全是看剑尊想法。

寂静许久,相携而来的两人便保持这个动作许久,直到宋喆回神,开口再度唤道:“剑尊……”

陆家老祖宗一激灵,脸皮涨的通红,面对两人时,竟然有种手足无措感:“快起来,快起来,你们这样我怎么担的起……”

容丹桐垂首,动作不变,脸上却带着笑意,偷偷去瞧傅东风。因着这个动作,身侧之人长发自肩头垂落,容丹桐能瞧见黑发下线条流畅的侧脸。

“陆……长老。”温雅的声音传入耳中,陆家老祖宗又是一愣。

剑尊不急不缓道:“您教养我一世,自然担的起我们一礼。”

“更准确的说。”傅东风拉着容丹桐起身,天光落于他的眸中,揉碎了岁月温柔,“不管我是谁,您都是我的长辈。”

“……我以前处处管教你,不管你做的多好,从无一句夸奖,不仅如此,动不动便要重罚你。”陆家老祖宗颤巍巍的冒出这样一句。神色有些颓然,似乎是深刻明白自己以前多么严苛。

“重罚?不过是抄录典籍,禁闭,追着我打,或者当着陆家子弟的面臭骂我一顿罢了。”

“……”陆家老祖宗哑然,他本来便觉得自己以前有些不对,所有才说出刚刚那句话,没想到剑尊还真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了。

这让他觉得……剑尊没记仇真是宽宏大量。

“典籍是陆铭他们帮我抄的,关禁闭我乐的清闲,至于被追的打和臭骂什么的……”傅东风神色从容淡然,不疾不徐道,“我稍稍懂事便气的您说不出话,处处同您作对,最后任性跑到了众魔域……”

随着傅东风的话,往日的记忆被一一揭开,那些记忆经过时光润色,陆家老祖宗平日回想起来,只觉得爷慈孙孝。然而事实就是这么残忍,陆家老祖宗当初气的抓心挠肺,恨不得掐死这小子。

“所以。”傅东风莞尔,“您不是我长辈,谁是?”

陆家老祖宗的神色一言难尽,完全不想当他长辈。

风声萧瑟,凉凉吹过此地。

众人恍然许久,宋喆轻咳几声,恭恭敬敬同傅东风商议了一番后,便告诉傅东风妙微在尧光峰山脚等候多时。

两人携手离去后,依旧有人回不过神。

“没想到剑尊是这般性子。”宋喆感慨。

陆家老祖宗恍然,愤愤不平:“同那小子一个模样!”

同样能说会道,同样憋的人说不出话。

就是身份高到几乎算所有人的老祖宗,实力强到翻云覆雨罢了。让所有被他气炸的人,还没办法报复回去。

陆家老祖宗敢这么说剑尊,别人却不敢接口,便将话题转到了容丹桐身上,猜测此人的身份,甚至有人出声:“我居然看不透他的修为。”

“唉,高深莫测。”

陆家老祖宗心中既是被傅东风的一礼感动,后头又被他气到,如今心情复杂的很,听到他们的话,便脱口而出:“有什么好奇怪的,他道侣。”

“……”

“对了,刚刚还没问他,什么时候举办道侣大典。我好早些做准备。”

“……”

——

容丹桐回首,身后已无陆家老祖宗他们身影,确定了没有人用神识窥视这里后,便笑道:“你这么说真的好吗?”

“有何不可?”傅东风侧眸。

容丹桐瞧着神色坦然的傅东风,忍不住笑了:“老人家都被你气坏了。”

“下次我少说几句。”

容丹桐便趁着傅东风偏过头来时,亲密的蹭了蹭他的耳郭,呼吸和浅笑混杂:“我就喜欢看你怼人的样子。”

傅东风眼中泛起笑意,悠悠感叹:“可惜,我只能认下这位长辈,而不是认下这位爷爷。”

他这么一说,容丹桐反倒反应过来了,傅东风的确没有提过‘爷爷’或者‘老祖宗’这几个词。

见他目露疑惑,傅东风解释:“我不能越过我父母去。”

不管是找道侣还是认岳父岳母,都是他自己的事,但是傅东风若是认个爷爷回去,等于给自己父母认个长辈。不说他父母心中如何作想,这因果一旦得到天道认可,便不是陆家老祖宗承受的起的。

因为,碧婀同玄九,是真正超脱三千世界的大乘仙人。

容丹桐想明白其中因果后,便安抚似的在傅东风耳际吻了吻。

这段时日,容丹桐便喜欢上了这样亲密而撩拨的行为,傅东风无奈的瞧着他,偏偏不能把他怎么着。

两人见到妙微之时,妙微被无为宗弟子层层包裹,这种场面,容丹桐在小珠子身上见过一次。

然而小珠子非常有渣男风范,总是想尽办法端着一张纯真的脸吃豆腐,周边一阵欢声笑语。

妙微在时,却是全然不同的景象,无为宗弟子乖巧的围在边上,时不时有弟子上前提出修炼上的疑问。妙微便柔柔一笑,温和而耐心的讲解,似亲切温和的长辈,又似相识许久的大哥哥。

那弟子似乎是听明白了,脸色红润,望着妙微的眼神特别亮。

“你以前也是这样?”容丹桐问道。

他记得少双以前便是标准的小师兄范,只要少双开口,就算是心思最多的周景也会一一照办。

傅东风摇了摇头:“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好吧,当初少双也是这样。

容丹桐两人虽然收敛了气息,却并未刻意隐瞒,妙微察觉到有人到来后,便下意识抬眸望来。

神色微怔,妙微同身边的无为宗弟子说了什么,这个年轻的弟子流露出失望之色,却依旧叹气告辞,他们一离开,容丹桐便见到了混在人群中的金瑶衣。

金瑶衣向来明艳,今日却穿着素净道袍,面容上浮现几分疲惫,容丹桐很少看到她这么憔悴,便是身在暗城,金瑶衣也是吃好喝好睡好的那个。

妙微抬步过来,轻轻叹气:“剑尊。”

“伯父。”傅东风垂眸,不等妙微开口,便体贴说道,“顾尊者之事我已经知晓,这几日正好空闲,便同伯父回去,看一看顾尊者。”

妙微眸子扫过容丹桐,容丹桐靠着傅东风,朝着金瑶衣和妙微眨了眨眼。

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看来这孩子并未受委屈,不仅没有受委屈,还过的极好。妙微彻底放下心思,再看傅东风便是不一样的感受,眼中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欣慰之色:“麻烦你了。”

“多谢。”金瑶衣垂头,长发披散,露出柔弱的颈项。

“金姑娘。”傅东风扬唇,“你该知道我要什么。”

金瑶衣抬眸,眸光微动,沉默半响后,不由失笑:“好好好,我明白了。”

不就是离容丹桐远点吗?

金瑶衣挑眉:“除此之外,这个人情我记住了。”

事情发展顺利,因为顾子沛身体原因,几人并未耽搁,直接前往三问宗。

冰室之内,边角之处镶嵌了一排排夜明珠,温润的光华将室内照亮,四人踏入其中时,正有一位尊者替沉睡之人输送灵力。

“怎么样?”妙微出声。

“还是老样子。”那位尊者摇了摇头,身在宗门,虽然有长老和宗主的区别,但是他们几人都是分神境尊者,在修为方面没什么大差别,仅仅只是所司职务不同罢了。因此,私下里相处都极为随意。

妙微蹙眉,流露出担忧之色。

那位尊者便看到了妙微身侧几人,三人中,他两人不认识,也看不透他们修为。

但是,妙微前往无为宗所为什么,三问宗的尊者却很清楚,当即结结实实行了一礼,代表对强者的尊敬。

在他退下后,妙微便开口:“瑶衣跟我说过,顾长老不能离开冰棺,不然身体会受到损害,轻则沉睡不醒,重则魂飞魄散。我当时便连同宗门内部擅长此道的长老商讨过,他告诉我,的确如此。”

傅东风点头。

妙微补充:“他也告诉我,只要等顾长老神魂伤势痊愈,便会苏醒,到时候便不再需要冰棺。”

如此说来,贤者并未欺骗金瑶衣,他的确尽心尽责的救治金瑶衣的师傅。

“顾长老在冰棺沉睡许久,神魂损伤早便好的差不多,瑶衣将他带回宗门后,没几日便完全痊愈。可是……”妙微眉头微蹙。

接下来的话,不用说容丹桐也明白,顾子沛至今未醒。

在身体无恙,神魂无损的情况下,至今未醒。

金瑶衣缓步上前,蹲下身子来,看着冰棺之人,沉默不语。沉睡如此之久,顾子沛脸色青白似死人,眉宇间结了一层冰霜。

容丹桐抬步过去,寒意更甚几分,似侵透衣袍,刺的骨头生疼。

“要是我师傅醒着,这时候保准笑话我丑了。”金瑶衣伸进冰棺之中,握住了顾子沛的手,顾子沛手指僵硬,跟个冰块似的,金瑶衣这般握着,仿佛在大冬天握着孩子的手,企图温暖对方指尖。

“我见过顾尊者几次,他都是在说,我徒儿瑶衣生的好看,修为又高,想给她寻个乖巧听话又有本事的道侣。”容丹桐接口,“我当初在无为宗时,他便看上了通文真君。”

“他看上了通文真君,就自己追人去。”金瑶衣毫不犹豫的回答。

容丹桐哑然:“……”

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金瑶衣恰好在此时回首,露出的笑容略带促狭。容丹桐便明白了,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摇了摇头后,容丹桐朝着后头瞥了一眼,示意傅东风过来。傅东风正在同妙微说了什么,察觉到容丹桐的目光便弯了弯唇角。

只一眼,傅东风便道:“的确,他的身体已经痊愈,并无任何后遗症。”

随后傅东风前来,容丹桐和金瑶衣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不说别的,光见识,整个修真界便没人能够比的过剑尊。

傅东风扶着冰棺,倾身扫视沉睡许久的尊者,长发自肩头垂落时,白净的手指点在顾子沛眉心。

星光在指尖划过,注入顾子沛眉心,傅东风垂眸,眼中划过若有所思之色,随后试探性再度注入一缕清气。

容丹桐在边上瞧着,视线范围内,便看到顾子沛眉心溢出的黑色气体,极为淡,仿佛一抹青烟。

这是?

容丹桐心下一动,抬眸扫去,却发现金瑶衣和妙微眼中并无异色。

他们看不到,或者说容丹桐也是今日才能看到,因为他踏入了渡劫期。

“原来如此。”傅东风眼中浮现了几分趣味,“差点儿忽视了这小东西。”

金瑶衣脱口而出:“你找到办法了?”

“也许。”傅东风开口,“不过……”

傅东风抬眸,淡淡扫过几人。妙微立刻明悟,不等傅东风开口,便道:“我先回去。”

在妙微踏出门槛之后,金瑶衣抬步离开,走了数步后,回眸望来,神色在夜明珠光芒下格外柔和:“多谢。”

容丹桐便笑问:“我要不要也离开?”

傅东风眸中划过无奈之色,正要回答无碍两字时,黑色气体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从顾子沛眉心冒出,整个冰室浓雾蔓延。

“关门!”傅东风开口时,剑气纵横,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冰室,将浓雾削的七零八落。

金瑶衣因为刚刚那一停顿,还未离去,手指正巧留在石门上,闻言眼疾手快合上石门,甚至下意识打了个禁制上去。

浓雾汹涌而来,金瑶衣回身一掌,红缨枪已碎,柔美的手心生出一团火焰,便要将浓雾摧毁,然而浓雾毫发无损的穿过真火,将金瑶衣整个淹没。

傅东风收了剑意,握住了容丹桐的手,眼前景色便天翻地覆。

金瑶衣不见踪迹,他们似乎离开了冰室,他在一片老树林中,树木高大,遮蔽光线,地面积了一层厚厚腐叶,其中夹杂着腐臭味,老鼠便在腐尸身体上啃食,不远处有一片泥沼,散发出恶臭味。

“海市蜃楼,也就是蜃兽。”傅东风开口,“万年前这小东西在南海倒是挺普遍,现在却绝迹了,难怪妙微他们发现不了。”

容丹桐伸出手,想要碰一下周边的树木,傅东风温雅的声音便传来:“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话音一落,容丹桐便在三人合抱的古树落下一拳,树干开裂,轰然而倒。

“你这是……”

容丹桐回身一笑:“前段时间病怏怏的,现在可算痛快了。”

“哦。”傅东风意味深长的应答一声。

在容丹桐白他一眼时,傅东风又道:“当初顾尊者身体重伤,神魂受损,若是被这小东西侵入识海,陷入梦魇,的确很难苏醒。”

“这东西很难对付?”

“不难。”傅东风慢悠悠说道,“就是逃的太快,容易寻到目标附身,所以我才让伯父他们出去,没想到晚了一步。”

傅东风说这句话时,在容丹桐眼中,他身后的树木连同土地一寸寸化为虚无,而傅东风便凭空悬浮于一片漆黑之地。

在虚无蔓延到自己脚下时,容丹桐戳了戳傅东风的肩膀,示意他低头瞧瞧。

傅东风极为果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指尖便凝聚出一道玉白剑光,剑光化为实体,剑身上甚至有细密花纹,剑刃朝下,直直插入那片黑暗之中。

惨叫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极为怪异,有点儿像尧光峰下镇压的真龙,又像是……狗。

傅东风柔声向容丹桐解释:“蜃兽只有一张嘴,可化为雾气,也就是说,它并无实体。至于那张嘴,喏,就是我剑下这张。”

“……”

容丹桐觉得,傅东风是真没把什么蜃兽放在眼里,于是抱着欣赏的心情往下瞧去,便看到了……唔,香肠嘴。

大概是被傅东风的剑意伤到,肿了。

“解决这小东西,顾尊者大概便会苏醒。”

容丹桐便见傅东风抬剑,玉色剑意向后刺去,化为万千流光。

蜃兽察觉到了剑意的可怕,哀嚎一声,再度化为浓雾,然而剑意却破开云雾,直直往最中央迫去。

容丹桐觉得,他貌似看到那张香肠嘴更肿了几分。

面前的阴暗树林如镜面一般化为星星点点的流光,脚下所塌之地泛起一层寒意,容丹桐仿佛见到了自己在冰面的倒影,以为即将回到冰室时,再度听到了蜃兽的吼叫。

这头蜃兽被傅东风削了一顿,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哀嚎声极为悲痛。

容丹桐回身瞧去,便见剑尊再度逼得蜃兽露出了那张血盆大口,剑意将那张嘴钉在了冰面,傅东风揪起了一团雾气,朝着浓雾伸出手捞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若是真是这头蜃兽魇住了顾尊者的话,顾尊者的神魂应该在它嘴巴里。”

“……这样啊。”容丹桐点了点头,便抱着手臂,在一边看好戏。

然而傅东风捞出了几团浓雾时,眸色略深:“顾尊者不在它嘴里。”

“你误会它了?”容丹桐开口,便见傅东风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回答:“大概。”

面前的蜃兽再度化为雾气,嘶吼中透着恼羞成怒,容丹桐便眼睁睁瞧着面前这团灰白雾气,变成了粉红色,全部化为粉红色后,猛地炸开。

霎时,傅东风拉着容丹桐的手,嫌弃的往后退去。

脚踏实地,傅东风拂袖,狂风席卷,以压倒性的实力驱赶粉红色雾气,雾气便被追的满天飘。

飘过一地时,两人终于看到了先前被浓雾覆盖的冰棺,冰棺之中,顾尊者的眉心浮现金色纹印,勾略出曼陀罗的图案……也就是魔都的标志。

先前纹印被蜃兽覆盖,在蜃兽冒出之后,反倒展露人前。

而冰棺边上,一道清秀的身影背对着两人,随着他缓缓回首,露出了云清的面容来。

这是一道虚影,是云清打在顾尊者眉心上的烙印,并非真身在场,然而容丹桐还是抿了抿唇。

“魂禁……”傅东风眯了眯眼,声音含了几分训斥,“对自己心上人的师傅用上这种手段,你倒是把景明那一套学了十成十。”

容丹桐目露疑惑,傅东风便捏了捏他的掌心,回答:“景明曾经对自己恩师动手。”

云清神色沉静,眸光沉寂无光,缓缓开口:“此事同你们无关,何必掺上一脚。”

“你想要金姑娘去求你?”

黑沉沉的眸光中随着这个名字泛起一圈圈涟漪,云清低语:“若是她亲自同我说,我自然会解除禁制。”

“然后了?”傅东风轻笑,“你要对她做什么?”

“……我能对她做什么?”云清反问。

云清对金瑶衣简直执着的不正常,然而感情一事从来无解,傅东风清心万年,却照样放不开容丹桐,云清如今执着于一人似乎也不奇怪。

而这种执着,绝非一言两语能够说通。

傅东风手中再度泛起剑光,剑意吞吐,随时能将眼前这道神识泯灭。

云清便再度开口:“你若是动手,我便立刻摧毁他的神魂。”

这句话极为清淡,透着对蝼蚁和人命的漠视。

云清眸色诡谲:“傅东风,你不敢吗?”

傅东风神色未变,掌心剑光却缓缓消散,温声唤道:“金姑娘。”

云清身后,身穿素白道袍的女子缓步而来,明艳的面容上覆上盛怒,金瑶衣刚刚挣脱蜃兽,便听到了这样一句,心情可想而知。

“阿瑶……”云清脸色微变,猛地转身,女子的身影便印入眼帘。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不低,云清抿了抿唇,如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低头,睫毛颤了颤,掩住了眸子中的情绪。

“我刚刚……”

三个字出口,极为轻,便没了后文。

雾气凝结,化为红缨枪,带着艳丽耀目的火焰穿过了云清胸口。

这只是一道虚影,泯灭这道虚影对云清来说,虽然有些影响,却并不是什么大事,最多养几天便好了。

可是云清却紧紧盯着金瑶衣,眼中有什么坚韧的东西,开出了裂纹。

金瑶衣微愣,长枪再度化为雾气。属于云清的虚影却逐渐透明,随时要消散。

便在这时,异变突起,粉红色的雾海涌来,将四人淹没。

玉色剑光划破浓雾,雷霆强势突围。

似龙又似犬的哄叫划破耳膜,蜃兽带着极为悲愤的心情向冰棺的宿体涌去,却同云清虚影撞上。

顾子沛青白的面容上,金色曼陀罗盈着一层流光,瑰丽而耀目。

蜃兽突然惊恐不已,哀嚎声戛然而止,雾海失去凝聚力,猛地拂散。

傅东风向一边抓去,容丹桐同时伸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再度被蜃兽扯入海市蜃楼之中。

容丹桐再度睁眼之时,漫天而起的火焰几乎灼伤人眼。精美的楼阁、雅致的亭台在火焰吞噬下,扭曲成灰。随着火爆声,面前的朱漆大门倒塌,除了尘土外,撩起无数火星。

容丹桐便站在大门前,星火飞溅时,穿透了他的身躯,在地面覆上一层黑灰。

“丹桐。”傅东风的声音传入耳际。

容丹桐回首,火星子自傅东风白衣上穿过,明澈如月色的眸子也印上这片火海。

“这里是记忆……”

随着傅东风轻缓的声音,容丹桐身边掠过一阵风,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提剑踏入火海。

那是……云清?

或者说,这里是云清的记忆。

蜃兽本该布下幻境,形成新的海市蜃楼,却撞上云清的神识。即将破碎的神识和临死的蜃兽化作了这样一场……由记忆而撑起的海市蜃楼。

第263章

火舌舔过建筑物,留下焦黑的灼烧痕迹,云清出来时,全身上下都是血,那是他冷静切断别人喉咙时留下的,也有他自己的。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云清。

面容尚且稚气的少年刚要踏出门槛,火苗蹿起,火星子便要飘到他衣角,他向后退去时,正好对上凛冽刀光。

刀光铺天盖地,同火苗一起将他淹没。直到烟尘散去时,地面只有一摊血渍。

自阵法中踏出的女子猛地转身,对上了稍稍抬头的少年,少年站在火光处,脸上无甚神色,眼中如蒙上厚重阴影般,透不出丝毫光。火焰炙热,这人却是冷的。

“君顾!”女子怒喝,“那是我的猎物,你凭什么杀了她们?”

那个时候,白发道人抱着年幼的孩子,为他取的名字是君顾。

“你放了她们。”君顾回答,没有喊名字,因为他忘了。

女子刚刚见到那几个年幼的少女,对上惊恐的眼神时,突然有个女孩颤巍巍拉住了她的手,女孩如此恐惧,却不曾放手,她说:“姐姐,我答应了回去见我阿弟,我不想死。”

阿弟两个字挠过胸口,女子目光微闪,短刀在女孩们颈项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仅仅只割破了皮肉,不会致命,转身离开时,女孩眨着泪水珠子,大口喘息。

可是她活下来了。

“这是我的事,同你何干?”女子清婉的面容上覆盖一层愤怒。

她再度见到那几个女孩时,便是东倒西歪的尸首,女孩的脸倒在淤泥中,有人沿着她留下的那条血痕,割断了女孩的半边颈项,极为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君顾声音一如刚刚,虚无缥缈:“师尊命令。”

女子呼吸一滞。

再度对上那双似黑沉又似明澈的眸子时,便觉得其中掩盖着层层杀机。因为‘师尊命令’四个字,女子眼中盛上恐惧,谁能保证他们那位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师尊下一条命令是什么?

想到这里,女子毫不犹豫离开。

自东传来一阵威压,实力远远胜过他们几个,这里不能久留,君顾才走了数步,梁柱自头顶落下,熊熊火焰将他衣袍卷去半边,空气中是燃烧的臭味。

云清穿过容丹桐身体离开时,傅东风开口:“他受了很重的伤。”

不然不会只说几句话将人逼退。

比起云清受伤一事,容丹桐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便道:“我当初在少双城见过金瑶衣和云清,金瑶衣跟我说,云清无名无姓,所以她便替云清取了个名字,原来云清真名叫君顾啊。”

“你倒是记得清楚。”傅东风轻笑。

容丹桐愣了愣,方才一摊手笑道:“我自然记得很清楚,谁让我记性好。”

容丹桐那个时候,以为贤者的名字该叫笙莲来着,结果突然爆出对方叫云清,自然记得,那晚他喝了很多酒,于是那个名字也刻在了心尖上。

许是太了解容丹桐,傅东风虽然不知道容丹桐心中所想,眸子却很温柔,抬手在他脸上戳了戳,容丹桐回眸时,展颜而笑。

因为是云清的记忆,场景是随着他而变化的,容丹桐两人便不得不跟在云清后头。

其中容丹桐还不由感叹了一声:“也不知道金瑶衣现在在哪里。”

这一路,君顾走的并不安稳,回到魔都时又添了几道伤,踏入暗城时,时不时便会见到匆匆而过的‘师兄弟’,他压低了帽沿,往自己住处而去。

容丹桐扫过暗城风光时,见到了一簇簇杏花,杏花连绵成片,布满暗城整个角落,不由惊讶:“暗城以前原来是这个样子。”

傅东风眼中落了粉红杏花,缓缓开口,“疏云仙子独爱杏花,她所居之地,便种了一片杏花林,当初在天玄境时,每年都会给我送上几坛杏花酒。”

“景明的师姐?”容丹桐询问。

“嗯。”傅东风点头。

回到暗城的当夜,君顾躺下没多久,便睁开眸子,宛如机械一般穿戴,以极快的速度出门。

暗城没有白日,唯有星辰倒影,君顾沿着屋檐的阴影走了好长一段路,见到了神色悠然的白发道人。

君顾的鞋面踩过流淌而过的鲜血,跪于地面时,血腥味混合着杏花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几欲让人作呕。

白玉酒杯轻轻晃动,杯中酒水的醇香味更浓几分,白发道袍轻啜酒水,仿佛在江南水榭般悠然自在:“君顾,阿禅今日犯错了。”

白发道人宛如在跟自己最疼爱的晚辈说话,却无一人出声回应,只有低垂的头颅和惊恐的目光。

“阿禅那孩子,太想念自己弟弟了。也对,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想念一下也正常。”随后,白发道人抬眸,“我让人去接她弟弟,然而,阿禅毕竟是姑娘,总不能住她房里……”

君顾头压的更低,将面容全部遮掩。

景明话语极为随意:“便让他住你那边吧。”

“是,师尊。”君顾不需要多言,他只需要遵从师尊的一切命令。

少年离开时,脚步很轻。

容丹桐再次见到景明,虽然只是记忆中的景明,心中依旧不怎么爽。

不由开口:“你当初没有一剑杀了他,真是仁慈。”

傅东风摇头:“毕竟是疏云仙子的师弟。”

“你今日第二次提到这位疏云仙子了。”

傅东风哑然,容丹桐逼问:“漂亮吗?”

“这个问题……”

“先前不是有个跟云清对上的小姑娘吗?疏云仙子想必比她漂亮吧。”

“这个大概要问景明。”傅东风慎重回答。

“你……”

傅东风轻咳一声:“毕竟我心上人可不是她。”说完后,傅东风紧紧盯着容丹桐,生怕容丹桐听不出他的意思般。

容丹桐挑眉,随后才想起来,原来那姑娘叫阿禅啊。

景明虽然说吩咐人将阿禅弟弟带回来,但是人海茫茫,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因此君顾的房间照样紧闭,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不管屋内有没有人,都是死寂而无声。

景明大概是为了训练这群‘弟子’,常常会给他们安排任务,看上去是个极为尽职尽责的师长,就是每日都有弟子断胳膊断腿或者被切了大半身体的弟子回来。

平日里也不会管束自己徒儿们的私生活,任由他们……明争暗斗,偶尔少几个弟子时,便似遗忘了一般,嘴中便没有提过一句。

这几日景明还讲过一次课,徒儿们在蒲团上打坐,看上去便像道门哪个小门派,君顾便在其中,毫不起眼。

本便伤重,又要完成师尊布下的任务,想必极为吃力,可是他却像个没事人一般。

人群缓缓散开时,景明在后头吩咐:“君顾,你留下。”

容丹桐靠着栏杆时,听到有弟子嗤笑:“师尊还真是‘看重’他。”

只不过这种看重,别人连沾都不敢沾。

完成景明帝君的任务后,景明心情似乎很好,打量他的目光让人毛骨悚然,然后,他将堆在桌面下的一坛杏花酒抱了出来,送到了君顾怀里,还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眯眯问:“是不是没有沾过酒?”

亲切的宛如一位真正的师长。

“是。”

景明便抬头看了眼夜幕星辰,长发落在肩头时,宛如霜雪:“这是我百年前埋下的杏花酒,回去跟同伴好好尝尝,说不定便对了你口味了。”

君顾抱着泥红酒坛时,景明便送了他一把灵剑。

“我看你前头那把品阶太低了,这个更适合你。”

君顾离开后,景明慢悠悠的饮酒,阿禅如同死人一般站在原地。

“师尊……”她的声音在颤抖。

景明似乎微醺,落在她身上的眸子却冷的似万年不化的寒冰,于是阿禅又钉在了原地。

“你弟弟性子很好,我很喜欢。”

“他不适合这里……”

“你错了。”景明垂眸浅笑,“他会很喜欢这里。”

君顾的房间常年不见灯火,今日却格外明亮,明亮到路过此地的弟子都要多看几眼,疑心自己看错了眼。

翻箱倒柜的声音自里头传来,时不时便传来几声念叨,热闹的不像话。

君顾推门而入,觉得眼睛有些痛,因为烛火太过刺眼。屋内空无一人,声音依旧,于是君顾转了个弯,停在了被木柜遮掩的角落。

有人背对着他,翻找着什么东西。

听到动静,那人回首,露出比屋内那一排油灯还明朗狡黠的笑容。

“你好,我叫燕十一,外号丧门星。”

君顾怀中是一坛酒和一把灵剑,灵剑出鞘,当即便要将人大卸八块。

燕十一赶紧举起手来:“停停停,兄弟,我就是饿了而已。”

第264章

长剑停在那少年眉心处,血光吞吐,将少年的眉心划开,血液便自眉心流淌,滑过眼角,滴落至颈项,将绣着精致花纹的锦衣晕染一团血色。

“我,我没死?”燕十一睁大眼睛,睫毛颤巍巍的。

君顾居高临下,看着跌倒瘫软在地的人,眸光落在他手臂上交织的藤蔓图案,这才恍然想起,景明说他屋中会搬来一人。

烛火忽暗忽明,却将剑身映着极为亮堂,君顾收剑之时,长剑如流水,没有沾染一滴血液。

君顾转身便走,燕十一这才回过神,用身上的名贵衣料随意擦拭额头,衣袖上全是血,脸上还是黏嗒嗒的,燕十一随意擦了几把后,瞧着走出几步的人,不怕死的喊:“你别走啊!至少告诉我,哪里有吃的啊!”

君顾恍若未闻,燕十一小跑上去,想要拉住他的衣袖。

“你等等……”

君顾回眸,眸光空寂,黑黝黝的看着慎人。

燕十一眨了眨眼,微愣,回过神来时,整个人撞上了柜子,随着轰隆一声,疼痛自四肢百骸传来,疼得他喊都喊不出。

木柜震了震,便要当头倒下,燕十一抱着肚子打滚,居然就这么避开了木柜。

“将这里恢复原状。”慢吞吞留下这一句后,君顾一只脚踏出门槛,另一只的裤腿却被一把拉住。

燕十一捂着肚子,蹲着地,眉心还有血液溢出:“兄弟,我两天没吃了,再饿下去要出人命的。”

声音很洪亮,拉住他裤腿的手也挺有力道。

君顾自他明亮的眸子落在天生带笑的唇上,最后眸光落在了燕十一手臂上的花纹上,目光微颤。

纠缠的藤蔓上,交织的嫩叶和细小的花瓣,这是景明留下的图案,他看中了什么,便会留下这样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个凡人是景明的物品。

君顾抿了抿唇后,闪身离开。

他坐在栏杆上,抱着膝盖看上去似乎要眯一眯眼睛,然而眼睛始终未阖上,他的师兄路过时,身上溢出了杀意,唇角却是含笑:“夜寒露重,快回去休息吧。”

哪里都不错,就是杀意太重。

容丹桐看着无聊,倒是对前头的燕十一感兴趣,摸了摸下巴说道:“我第一次见人自称丧门星的。”

“你有没有学过相术?”傅东风笑问。

容丹桐扭头,回答的极为诚实:“不懂。”随后补充,“你们道门那一套,我一个魔修怎么懂。”

傅东风哑然失笑,既然容丹桐不懂,他便省去不必要的,直接说了重点:“刚刚那孩子,命中寡亲缘。”

暗城的风格外寒凉,君顾带着一声寒意回去时,灯火依旧,翻箱倒柜的声音却没了,屋内隐隐传来酒香。

极为醇香的气息,君顾在景明那里闻过很多很多次,往往混杂着极重的腥甜味。

君顾推门而入,刚刚杂乱成堆的东西被收起,君顾很少动过屋中摆设,也不知道燕十一塞哪里去了。

这些东西是收拾好了,君顾刚刚摆在桌面的杏花酒却开了盖,身上沾了血珠子少年背对着他,拿着桌面上许久不用的酒杯小口小口的抿酒。

听到动静,燕十一回头,眸光有些迷离,似乎蒙上了一层醉意:“这是什么酒,真是美味。”

言罢,抬起衣袖擦了擦沾了酒水的嘴巴。

这一次,君顾没理他,褪下衣物靴子后,往床榻上一躺,便安安分分再无声音。

燕十一后半夜捂着肚子一直在干呕,空胃喝烈酒,下场可想而知。胃里像几百把刀子绞在了一起,翻天倒地,吐出的只有过了一遍肚子的酒水和胃中酸水。

君顾睁眸时,燕十一睁着一双熊猫眼,脸色青白到可以直接入土,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见君顾睁眸,燕十一有气无力的说:“兄弟,几天后,你就能看着我的尸体在你房间里发臭了。你也不想和一具发臭的尸体睡觉吧?能不能救救我。”

君顾生着一张极好看的脸,脸上依旧无甚表情。

燕十一一脸失望,暗地里嘀咕:就跟姑娘家手中漂亮的木偶似的。

然而这一次君顾却开口了,他说:“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腐尸为伴。

燕十一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君顾自顾自的穿衣穿靴,出门后,在回廊上见到了他的师尊。

他的师尊披着黑色外袍,长发如月色落了满身。此处唯有星幕,他,以及木板上摆着的酒。

修长有力的手指摩挲杯上花纹,景明对着星幕敬了一杯酒,仰首饮下。杏花酒带着醉人的熏香自下颌滑落,景明没有回头,笑问:“有没有见到那孩子?”

君顾俯身,回应:“见到了。”

“是个好孩子,对不对?”景明回首,眸子落在阴影中的少年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

君顾沉默,景明却有些失望:“你第一次有同伴,本来该好好跟他喝一杯的,我还特意挖了一坛杏花酒给你了……可惜。”

“我知道了。”君顾垂眸。

景明便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举起酒杯,似乎在同谁对饮一般,脸上露出随性的笑容。

直至君顾离开,他才再度下命令:“别让他死了。”

脚步未顿,这句话却缠进了心底,只要是景明的命令,他都会遵从。

前脚才出门,后脚便回来,占了君顾床榻,如今正在躺尸的燕十一一惊,当即便想起身,免得这位脾气古怪的少年对他出手,可是手软脚软半响没挪动身子,唯有眼皮子一抬一抬的。

君顾上前,燕十一刚想大喊一声:壮士饶命!

便瞧见君顾抬起了桌面上的酒杯,随后又抱着泥红酒坛,皱着鼻子嗅了嗅,模样有些不解。

“还剩半坛……”

这还是君顾第一次主动开口,燕十一惊疑,君顾便俯身将他从床榻上抱了起来。

少年人的胸膛还有些单薄,燕十一双手双脚悬在半空,觉得自己快死了。实际上,当君顾将他安置于圆凳上,给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他嘴巴边上时,燕十一觉得自己真的要死。

燕十一盯着酒杯如同盯着洪水猛兽,又想起了昨夜的痛不欲生,颤巍巍的指着自己的脸,一脸天地无光,人生无望的说:“你看看我,再喝一杯就真的死了。”

这句话不假。

君顾垂眸,沉默不语,四周便陷入了一片静默中。

许久,君顾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用唇瓣沾了沾,辛辣和甘甜在唇舌间回荡,随后一口气喝了半杯。

酒杯置于桌面,君顾捂住了脸。

“咳……咳咳咳……咳咳咳……”

“你不会喝酒啊?”

燕十一问了个很傻的问题,才问完,君顾再次把酒杯推倒了他面前,因着刚刚的关系,沉寂的眸子蒙上一层瑰丽水雾。

燕十一嘴巴干涩:“我真不能喝,我需要食物。”

“比如说一碗清汤面,或者小米粥什么的。”说到这里,燕十一咽了口口水。

君顾张了张口:“你……”

燕十一很懂眼色,一眼便看出君顾早便忘了他名字,在一边提醒:“燕十一,你要是记不住的话,就喊我丧门星。”

随后,用那张跟鬼似的脸,朝着君顾露出比鬼还难看的笑容。

比起君顾刚刚见到他时,真是……天差地别。

过不了几天,他便真的要死了。

饿死……

君顾没有耽误太久,他今日同样有任务,便将半坛酒封存,摆在了柜子最高处,提着新得到的灵剑出了门。

他最近的任务目标都极为强,上一个目标甚至达到了元婴,可是这一次处理起来却极为轻松,经过凡间时,他到是想起了景明的话。

燕十一……不能死。

街边摆摊的老头便发现自己少了几个肉包,原先肉包的位置上多出晶莹的珠子,瞧着极为好看。

他在屋中没有找到燕十一,那个少年仿佛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第二日,他去提交任务时,景明稍稍提点了一句:“你屋里那位跑了出来,正巧被明英撞上,明英提到了我这里,我便赏了一条锁链,让明英提回去了。”

“……是。”

君顾还未靠近自己的住处,留着长长指甲的男子便从中踏出,眼角余光瞥到他时,淡淡说道:“差点儿把你的小可爱玩死了,真对不起啊。”

指甲缝里是血和皮肉,君顾从他身边踏过时,未置一语,也未多瞧一眼。

“还真是嚣张。”明英的脸蒙着一层阴影,眼睛中沉着病态的光,啃咬着自己指甲。

娇小的女孩歪了头,话语纯真:“明英,前几个敢闯进他房中的,尸首都没了。”

“嗤。”

君顾的房间一团乱麻,最重要的时,他的房间躺着一团‘血肉’,那团血肉差不多全身赤裸,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居然没死。

而脚踝处,黑沉的锁链磨去一块皮,深入地面。

君顾想起自己还剩些丹药,随手递到他唇瓣时,燕十一眼中是对生的渴望,比星辰还有璀璨,比黑夜还要惑人,那是君顾自己没有的东西。

痛苦不堪也强硬咽下了丹药,君顾指尖沾了血沫和口水,洗净手指后,盘膝打坐,顺手将从自己身上褪下的衣物将燕十一包住。

靠着几颗丹药,燕十一见到了第二天的星辰,连身子都没这么沉了。

他看着披着星辰光芒打坐的少年,咧嘴一笑:“我还以为你很坏来着,原来这里的人都这么……穷凶极恶啊。”

这声音,哆哆嗦嗦的,君顾睁眼:“你是暗城第一个凡人。”

燕十一终于有了惊悚感,自己一只小绵羊被无数狰狞的怪物包裹,这感觉,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君顾垂眸,拿出了冷硬的肉包,扔到了燕十一边上。

于是,燕十一觉得,这群人啊都是怪物,扭曲的怪物,眼前之人也是如此,却稍微顺眼一些。

只有脸能动弹,燕十一便张大了嘴,一口口咬着包子,瞅到君顾的目光时,他含糊不清的回答:“我也不想出去,毕竟这地方我没来过,也很诡异,但是我实在太饿了。喝自己的血不太管用,我咬了口手腕,实在太痛太恶心了,便想着出去挖点儿草根,没想到遇到个变态……”

断断续续的,仿佛要断气:“那个变态用指甲勾破了我的衣服,我还以为他要对我干什么来着……”

“唉……比起打断我的腿,打我个半死,我情愿他对我干点什么……”

燕十一以为君顾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君顾淡漠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吃的下的。”

“啊?”

“自己的血,自己的皮肉。通通都吃的下的。”君顾回答,“你觉得恶心是因为你还没有真的要死。”

“……听着很恐怖啊。”

于是燕十一给自己唯一说的上话的人打上了标签,标签两个字:疯子。

标签没有两个时辰,就被燕十一自己撕了。因为君顾给他带了小米粥和清汤面,实在是大好人。

吃饱喝足后,燕十一还惊喜的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结痂了,就是不怎么能动弹,不然还得裂开。

“君顾,你的那个黑色药丸真管用啊。”

“……”

“我听到别人叫你君顾,很好听的名字。”

君顾今日实在太累了,连打坐调息都顾不上,将被褥拉上,蒙住了面容,只能看到被褥下起伏的弧度。

说实话,这被褥被燕十一折腾过,沾了血水和零碎的皮肉,实在脏,但是君顾不介意。

眼睛没阖上多久,燕十一便开始难受的磨蹭,睁着眼睛盯了君顾许久,君顾一闭上眼睛就好了,只剩下一张脸,平日里那种可怕的感觉通通没了。

但是,燕十一没心思欣赏,他现在面临一个人生难题。

忍啊忍,忍啊忍,忍啊忍……

他的感官都集中到了一处,便再也不忍了,在那头喊:“君顾,君顾,你起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

“真的,没骗你。”

“……”

床榻之人蒙着头,一下没动,呼吸声极为轻,但是燕十一的声音如魔音贯耳,吵个不停。

“我真不是故意吵你的,你就看我一眼吧,我有很重要的事啊。”

“君顾!!!”

最后,声音有气无力:“君顾,阿顾,小顾,君君,顾顾,小心肝儿,小妖精……”

“砰——”

一个软枕头扔在了燕十一脸上。

君顾起身,睁开眸子那刻,如同猛兽,欲择人而嗜。

然而燕十一不怕他,因为君顾不会杀他,所以胆子肥了:“我的小心肝儿,我的小妖精,我、我要起夜。”

君顾默了默。

燕十一从他瞧不见光亮的眸子中,不知道怎么,感受出了迷茫懵懂之色。

“起夜啊!”燕十一重复,“就是撒尿,这个你该懂吧。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尿裤子了。”

燕十一捂着脸,一言难尽:“我尿裤子对谁都不好,你说是吧?”

今日的星辰格外耀目,屋内的烛火也格外明亮。

君顾缓缓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燕十一抬了抬腿,想让他看看自己脚踝处的锁链,但是大概是这几天折腾的有点儿狠,或者说他体格比起修真者来说有点儿虚,抬了半天,锁链都没挪个位置,只能放弃。

一脸颓然的望着君顾:“我动不了,大概需要一个夜壶。”

暗城没有凡人,所以没有食物也没有凡人要用的东西,夜壶这种东西,更加不会有。

君顾转了一圈,把桌面上的茶壶扔给了他。

“……这个,我好像用它喝过水。”

“你还用他喝过酒。”

喝酒啊……往事不堪回首。

半响,燕十一虚虚说道:“那个,我动不了。”

“……”君顾扶了他一把,手劲有点儿大,或者说,君顾不知道什么样的力道适中,捏住燕十一的腰部时,燕十一眼中有着泪光。

燕十一的声音更加心虚了:“能帮我脱一下裤子不?”

君顾看了他一眼,于是燕十一身上,除了君顾那件外袍之外,唯一可以蔽体衣物在君顾手上变成了破布。

“……”

双方沉默了许久。

燕十一用快哭的声音说:“你能帮我扶一下……吗?”

“……”

“哎!等等,等等!手下留情,手下留情,你手劲别这么大,轻点轻点。”

“……我要废了!!!”

最后,燕十一生无可恋的闷闷说道:“我觉得,我还需要一套衣服,以及……洗个澡。”

尽管君顾什么都没有说,然而燕十一还是在心里自动替他补全了话语:就你事多。

既有丹药供着,每日吃食还有了着落,燕十一没过多久便活蹦乱跳起来。

燕十一大概也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自称丧门星,面对这些高高在上、丝毫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魔修,吃过一次苦头的他,居然也不怎么怕,每日想的是怎么过好这日子。

跟君顾念念叨叨好多次叫花鸡,燕十一一度以为自己被忽视,吃食依旧是小米粥和清汤面。但是过了几日后,他还真吃上了热乎乎的叫花鸡。

打开荷叶的那刻,香味勾的人直咽口水,燕十一都要拉着君顾喊上十来句小心肝了。

君顾没给他机会,转身便踏出门槛,阖上了门。

许是叫花鸡太香,勾来许多鬼魅魍魉,有个娇小的小姑娘便停在了放门口,声音天真活泼:“好香啊。”

燕十一顾着叫花鸡,没空理小姑娘。

但是小姑娘却很有兴趣,门窗上映出姑娘纤细的身影:“看来君顾对你很好。”

燕十一垂眸,嘴巴里全是嫩滑的鸡肉,慢吞吞的咀嚼。

娇俏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你是君顾第二个这么上心的人,第一个是真真,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师尊让君顾照顾她,君顾便处处护着她。”

“……”

她仿佛一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孩子,说出的话却满含恶意:“可惜,真真那孩子不怎么聪明,她看不出师尊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君顾是个什么东西。”

君顾是个什么东西?燕十一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离开,话语却清清楚楚传来:“所以啊,师尊命令君顾杀了真真时,君顾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扭断了那小姑娘的脖子。”

“明英……也好几日没有出现了……”

燕十一扭下了一个鸡腿,连皮带肉咬下一口后,眼神明亮,唇瓣笑容没心没肺。

君顾回来时,燕十一吃了半边叫花鸡,留了半边给君顾,笑眯眯的说:“喏,很好吃的,我给你留着,没有全部吃了。”

君顾瞧着面前的鸡腿,微微睁大眼睛。

“不会吧。”燕十一露出夸张的表情,“你不会从来没有吃过吧?”

“我不需要……”

燕十一没有听君顾的,起身转悠两圈后,看到了木柜顶端的那半坛酒,他背对着君顾,声音却盈满了愉悦。

“一边喝酒一边吃叫花鸡最痛快了。”言罢,撸起了袖子,非常灵活的爬了上去,抱着泥红酒坛,稳稳当当的下来了。

看起来,前几天那个病怏怏的燕十一已经成了过去式。

抱着酒坛时,脚下锁链哗啦啦的响动,燕十一低头瞧了几眼便嘀咕:“可惜我不能出房间,不然还能赏月。”

“君顾,你有办法解开锁链吗?”

君顾摇头。

燕十一便眨了眨眼问他:“是不能还是解不开?”

那一刻,燕十一再度看到了君顾眼中的冷酷,冰凉彻骨,缓缓开口:“这是师尊的命令。”

于是燕十一知道了,不是解不开,也不是不能解,而是‘师尊的命令’。

“……那就不赏月了,我们赏烛火。”燕十一回身扬唇,还真端了一盏油灯过来,笑嘻嘻的说,“可别小看这烛火,你要是看走眼,说不定能把它看成很多东西,比如说萤火虫、星辰、或者说……鬼。”

烛火正对着燕十一,将他一半脸照的明亮,一半脸又黑乎乎的,像个困于一室的游魂。

但是燕十一却捏了自己一把脸:“对了,你房间也不放把铜镜,也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没有白点,看着更像个公子哥。”

“白了点。”

君顾回答,然后弯下身子,对准油灯呼出了一口气,那认真的模样竟然有些可爱。

油火熄灭,室内昏暗黝黑。

燕十一惊恐:“不会真有鬼鬼鬼吧!”

“不会!”

黑暗之中,君顾拂袖,门窗一扇扇洞开,清凉的风拂散室内燥热,明月星辰的光便洒落半面地板。

君顾的眼珠子特别黑,此时盈满了月色,让燕十一一时间有些愣神。

“酒,叫花鸡,月色。”君顾手指头点了点,随后自己上了床榻,隐入黑暗之中。

“喂。”燕十一有些愣神,“你不来啊!”

君顾盘膝打坐,宛如石雕,用极轻的声音嗯了一声。

“不喝酒?不吃东西?不赏月?”

“……”

燕十一由衷说道:“你这人,活着真没意思。”

他等着君顾反驳他,反驳的话都想好了,比如说‘你这人这么弱,谁都能要你的命,难道有意思?’。

但是那头却没声音。

燕十一拧不过他,愤愤不平的念叨:“好好好,我一个一个人吃。”

他往月色里一屁股坐下,面前放着半坛杏花酒,半只叫花鸡,以及半面月色,拧下一只鸡腿就咬了口,时不时还喝上一杯酒,越吃越香,心情也就亮堂了。

一个隐于黑暗,一个守着半面月色,僵持了许久。

然后,趴着窗棂口的人忍不住朝里头瞧一眼,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君顾终于出声。

“突然想笑。”

如此随性的回答,实在没有任何可追究性,于是君顾再度闭嘴。

“阿顾。”那头的人又在喊,没有一刻消停。

很多时候,其实君顾都有些疑惑,一个身处如此险地的凡人,为什么这么能闹腾。

燕十一却朝着他笑:“其实我以前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君顾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丝毫没有思考,一个吃不了苦的小少爷怎么会在断手断脚后连哭都没哭。

燕十一又道:“我只当了一天公子哥,吃了一天的山珍海味,睡了一天的高床软枕,他们就全死了,于是我又成了小混混,地痞流氓。所以你说……我是不是丧门星啊?”

第265章

燕十一问:我是不是丧门星?

问这句话时,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还亮,像沾了水露的花,随时便会哭出来。

“……我不知道。”君顾摇了摇头。

燕十一便在那边笑,捏着鸡骨头,好似随时要地面上滚一圈。他说:“君顾,你好歹也安慰我一下啊。”

安慰……那是什么?

君顾没有接口。

但是燕十一在这段时日,独身一人身处于如此险恶之地,身边唯有君顾不会要他的命,便将君顾当成了好友,而他想跟好友倾诉。

“我刚刚有记忆时,似乎是住在一座大宅子里,一堆人指着我娘,我姐姐,我说着什么,脸色或冷漠或铁青或幸灾乐祸,所以我们就被赶出来了。”

燕十一垂头,露出思索之色,似乎在搜刮自己的记忆,半响颓然道:“我不记得我娘了,但是我姐姐告诉我,我娘是个柔弱的女人,无法面对现实,被赶出宅院起,便郁结于心,一直卧病在床,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燕十一语气哀伤又不解,却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回头时,发觉君顾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便笑问,“阿顾,你娘亲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不记得了。”

轻飘飘的声音传入耳际,燕十一不由轻咦一声。

君顾以为不信,便又道:“我不知道我娘亲是什么样子的人。”

“……”燕十一扔了手中的鸡骨头,抱着腿感叹,“原来我们都是小可怜啊。”

“来来来,接着跟你说。”燕十一歪头,弯了弯眉眼,“后来我就跟我姐姐两个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有时候会有人看我们两个年纪小,有些可怜,便赏两个冷馒头,有时候放恶狗咬我们,还有年纪大的乞丐欺压我们……反正过的不像个人,具体我都忘了,就记得那个时候真冷。”

非常非常冷,冷的呼出去的气体都要结成冰渣子,肚子非常空,非常饿,他的姐姐便用瘦骨嶙峋的手,握住了他的,两人沿着街角一直走啊走。途经的每户人家都紧紧锁住门窗,怕寒风吹进屋子里。

他说:“姐姐,我好饿。”

女孩没有回头,手也没有松开:“一会儿便不饿了。”

他说:“姐姐,我会不会死。”

“我不会让你死。”

回答的相当坚定。事实证明,燕十一真的没死。

因为他的姐姐燕禅在冰霜封山的季节,独自一人爬了郊外的雪山,拜入了一个道门小宗门。

他窝在破庙里瑟瑟发抖时,仙风道骨的老人牵着他姐姐回来,说了第一句话:“这孩子资质不行。”

他茫然不知,燕禅哭着跪在老人面前,老人只是摇头。

仙风道骨的老人是个大好人,给他安排了无子的人家收养,又送他去上私塾。然后,带着他的姐姐离开。

他嚎啕大哭,老人便说:“这是为了你姐姐好。”

燕十一就不敢哭了,怕他哭了就对姐姐不好了。

老道也许真是个好人,但是眼神却不太行,收养他的那家人看中的是老道手中给予的银子。最初几天,燕十一闷不吭声,浑浑噩噩,但是那家人还是对他很好,后来似乎是明白老道不会回来了,便撕开了不必要的伪装。

他的养父……嗜赌如命。

败光了银子或者心情不好时,便喝酒。他们家前头没有孩子,那是因为……他卖了,就为了换取几两银子重新进入赌场。

妇人被一巴掌抡到在地,沉寂的仿佛死了,燕十一刚刚从私塾回来,便想扶她,被一脚踢到了墙角。

这日子实在没法子过,觉得凄惨的燕十一打算跑,没跑掉便被卖了。

他流转过很多地方,地主乡绅家的小厮,书香门第的书童,还有下九流之地的小倌……

那些地方他都待不了,逃啊逃的,还真让他逃出来了。后来,他便开始在街头巷尾混,混的认识他的都厌恶他,不认识他的避开他,只有一群没什么用处的小弟。

大概成了街头一霸。

这么混来混去,燕十一也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说起这段往事时,燕十一挑挑拣拣,只说自己想说的,各种艰辛却从来不提。

大概是,大家都艰辛,你有什么好诉苦的?难道你长的特别丑?

而燕十一自认自己生的俊俏。

前段时间燕十一觉得自己人生有了转折,因为他要做富家公子了。

“我刚刚从赌坊里出来,一群人便围住了我,即使是丫鬟身上的衣料也不是我穿的起的,头上还戴了好看的珠花,我在珠宝店里见过,价钱令人咋舌。”

而这只是丫鬟的穿着罢了。

年老的富商从车架上下来,老泪纵横。燕十一的目光却落在了富商用来压衣料的翡翠上,于是痛痛快快的原谅了富商当初对他的抛弃。

燕十一当了一天公子哥,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睡最舒服的,随行还有七八个漂亮小丫鬟共他使唤。

但是床太软了,他当夜有些失眠。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似乎才阖上眼睛,便有人将他从软绵的锦被中揪了出来,那人手非常冷,冷的像幼年时期的那场大雪。

“我当时疑心在做梦,这个梦太奇怪了,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梦和现实是相反的。然后,我就被那人拖了出去。”说到这里,燕十一话语变得极轻,“我一出来就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包括我那几个漂亮小丫鬟,全没了。”

那个时候,他觉得,这场‘雪’原来是真的。

“然后,我就被带到了这里。”燕十一摊了摊手,“紧接着就看到了你。”

“你很难过?”君顾询问,目露不解。

“没啊。”燕十一赶紧摇头,“他们曾经抛弃过我,我连他们脸都记不清了。这次被接回来,我也不可能一天认出所有人的模样,就是……感觉他们挺冤的。”

他一字一句:“跟我有关系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你说,我是不是丧门星?”

“……”

“哎,看来你不懂。”燕十一轻笑,稍稍勾起的唇角不屑而嘲讽。

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半会儿才轻声回答:“……我是不懂,不过……你并不想他们死,对不对?”

燕十一垂眸,月色将浓黑微卷的睫毛映的发亮,眸子却宛如一湾深潭。

丝质的手帕将手上和唇上的油腻拭去,大概是觉得嘴巴里有股子味道,他便仰首喝了一杯杏花酒,醇香在嘴中回荡。

他站直身子后伸了伸手脚,随手扯去了束发的绸缎,长发垂落肩头,拖着玄黑锁链慢悠悠的向着床榻走去。

随着移动,锁链发出撞击的清音。

他的位置离床榻并不远,几步的距离便到了。

眉眼含笑,他问:“你刚刚是在安慰我吗?”

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摸上床榻,他知道自己混于市井手指不够柔软,所以他没有用手去碰君顾。抬腿爬上床榻时,他知道自己身体还未有成年男人的结实,腿长腰细身姿矫健对任何人都有足够的吸引力。

而君顾便在面前,保持盘膝打坐的姿势,静静看着他。

烛火被熄,月色又无法覆盖此处,本便昏暗,随着燕十一靠近,空间便格外狭窄,有种窒息般的错觉。

“谢谢你。”燕十一微微启唇,“阿顾……”

这是君顾第一次看清楚燕十一的脸,大概是死在手中的人太多,他便不想去记这些东西,连自己生成什么样子,都快忘了。

可是……燕十一的长相和他的笑容倒是不同。

他笑起来时,极为灿烂和明亮,实际上却生的一双桃花眼,眉眼多情而风流,天生的微笑唇,怎么看都像是在笑。

然后,燕十一撑起身子,缓缓靠近君顾的脸……

一只手盖住了燕十一的脸,将他接下来的所以行动全部制止。

燕十一的声音从君顾的手掌下闷闷传来:“喂!我的身体就这么没有吸引力。”

“嗯?”君顾歪了歪头。

燕十一便有些委屈了:“好歹给我点面子啊!”

于是君顾松开了手。

手指缓缓下移时,燕十一再度重见光明。此处依旧昏暗,大概是早便适应了黑暗,他倒是能勉强看清楚近在咫尺的人。

君顾的位置没有半分偏移,手脚位置一如最初,连脸上都没有半分惊讶、迟疑、迷茫或者迷恋,清冷而空荡。

于是燕十一对上了君顾的眸子。君顾平日里便没什么表情,就一双眼睛骇人,漆黑无光,死寂的像没有任何人情味的木偶。

可是燕十一脸上却浮现了惊叹之色。

那些肮脏的、氵壬邪的、猥琐的、恶心的、暴虐的东西,那双眼睛同样没有,实在干净。

真是可怕。燕十一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君顾便向着一边挪了挪,示意自己让出了位置。

燕十一哭笑不得,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翻了个身子,老老实实往边上一躺,郁闷的几乎要用棉被捂住脸了。

身侧之人极为安静,连同呼吸都似乎没有,不似燕十一,睡觉从来不老实。

半响,燕十一转了个身,手臂被头压着,问君顾:“你真不知道我刚刚要干嘛?”

君顾斜睨了他一眼,缓缓问道:“你想要什么?”

原来,他知道。

燕十一心中划过这个念头时,再度蠢蠢欲动,最后忍了下来,大概是明白这个法子对君顾来说无用。

“我能不能修炼?”燕十一问道,这个问题困扰他已久。

“能。”君顾抱着腿,声音轻轻浅浅的,“按道门的标准来说,你资质低下,不堪大用。然而对众魔域来说,只要有灵根便行,很多功法对身体资质并无要求。”

这还是燕十一第一次听到君顾说这么多话,手脚并用,便想攀上去,却被君顾按住了眉心。

但是,燕十一的声音依旧充满期待和朝气:“你能不能教我?”

“……”

君顾沉默,埋低了头。

“阿顾……”

“不能。”君顾回答,两个字,让燕十一觉得手脚冰凉。

沉寂许久后,燕十一心中憋着气,侧过身体不理他,只留下一个背影,和舒展在身下的墨色长发。

“我不能教你。”君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明日我会禀告师尊,若是师尊同意我便教你。”

“师尊师尊又是师尊。”燕十一从君顾口中听了无数遍这两个字,耳朵都要起茧,当即便扭过半边身子,气愤又无奈的盯着他,“你就不能换一个词吗?”

显然,不能。

从君顾脸上读出这两个字后,燕十一抬手遮住了面容,于是桃花眼、微笑唇通通没了,只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大概是燕十一的嫌弃表现的太过明显,君顾出神了片刻后,便下了床榻,从最边上的窗棂开始,将门窗一扇扇阖上,透入房中的月色也一一掩去,随着最后一面窗户锁上,室内彻底沉溺于黑暗之中。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床榻稍稍下陷,似乎是君顾回来了。

经过燕十一这么一通闹,君顾再无心思打坐,打算直接休息。

然而,他躺下没有多久,燕十一便再度开口:“阿顾,我给你讲故事吧。”

“嗯……”

随着君顾应答,燕十一的声音褪去种种情绪,唯留下稍稍的暗哑。

“我当初混迹街头巷尾时,有段时间去过郊外,郊外是大片大片水田……水田你知道吗?我们吃的就是从那里种出来的。”

他不需要君顾回答,只需要君顾能将他的话全部记住。

实际上,君顾性子认真,从来没有在燕十一说话时走神过,他便是一句话未语,也将人的话语尽数收入耳中。

“我累了便往田垄上一坐,便望着水田发呆。那个时候,正巧是春种,庄稼汉天还没亮便驱了水牛松地。”

燕十一描述的极为细致,用自己的语言,将春日耕种之景描绘在君顾眼前。

“到了朝食时,便有妇人给自家汉子送食,那个时候,那些人便用这般粗细的木棍和麻绳将水牛锁在水田里。”说到木棍时,燕十一伸出了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一番,“木棍插入松软的泥地,水牛便在麻绳范围内啃食青草。”

燕十一嘴巴叼着一根毛草,无聊的看了许久,直到一农家汉子从面前经过时,吐了嘴里的茅草,撑起身子喊了一声:大叔!

那人停住,燕十一便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

这笑容极为容易得到常人好感,那人便回喊:“小兄弟,找我有什么事吗?”

燕十一遥遥一指:“大叔,这头水牛是不是累了?不然生的这么肥壮,怎么挣不开小小一根木棍?”

那汉子便哈哈大笑,仿佛燕十一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随后才热心的跟燕十一解释。

他说这水牛不是挣脱不开木棍,而是被‘钉死’在了这里。

在这膘肥体壮的水牛还是牛犊子时,便用这么一根木棍,这么一条麻绳困在水田里。

那个时候,牛犊子柔弱而没什么力气,想尽办法也无法挣脱束缚于自己身上的枷锁,便安分了。后来,时间过去,牛犊子长成如今的模样,有了足够的力量挣脱,却因为幼时的可怕记忆,而再也没有了试一试的欲望。

当时燕十一捂着脸笑,眸光流露出不屑:“真是没用。”

那汉子便急了,告诉燕十一,别说是一头水牛,就是一头真正的猛兽,刚刚出世便被束缚、压迫,待他爪牙成熟之时,照样无法挣脱束缚在他身上的木棍和麻绳。

黑暗的室内,唯有燕十一的声音回荡,燕十一轻轻笑了起来:“是不是很有趣?只要猛兽年幼之时,给予它绝望般的压迫和束缚,便能让它乖乖听话。”

“……”

“阿顾。”燕十一似笑非笑,似嘲非嘲,“你说,像不像你?”

“……”

那一头沉寂的仿佛熟睡,又仿佛死去了般。

第二日,君顾去见了景明,离开时,提了提此事。

“哦~”景明回眸,意味深长,“你教他吗?”

“是。”

“那便好好教吧。”留下这样一句后,景明撑着下颌,半阖眸子,仿佛要休息半会。

君顾便直接回了自己屋子,才推开门,便看到了燕十一。

燕十一懒洋洋的趴在窗棂口,听到动静,便笑道:“这地方连白天都没有,实在太奇怪了,我刚刚还在想,现在该是什么时辰,想了半天,发现我忘了。”

他这样子,实在有些萎靡,像打了霜的茄子。

“师尊同意了。”

燕十一回眸。

“接下来,我若是有空闲,便会亲自教你。”君顾再度回答。

于是,燕十一的眼睛亮的在闪光。尽管高兴的要抱住君顾跳起来,燕十一还是忍不住嘀咕一声:“你要是不提你师尊,我还能更高兴一点。”

他嘀嘀咕咕许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真真的姑娘?”

真真……

他不提这名字,君顾都快忘了。

燕十一笑眯眯道:“我听别人说,你以前和她挺熟,不过后来……我在这里呆着挺无聊的,你又挺忙,不可能随时教我。”

稍稍顿了顿后,燕十一再度问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君顾没有问他是谁告诉燕十一的,或者说,他明白暗城住着些什么人,既然是他们的话,谁都有可能说,谁说的便不怎么重要了。

“那里。”君顾回身,“这柜子里全是她的东西。”

君顾没扔,或者说他基本不动屋中摆设,自然不会想到去扔。

燕十一恍然:“原来那是她的东西啊,我就说,你怎么会留一些胭脂水粉。”

许是这段时间太过无聊,燕十一还真去瞧了瞧,打开木柜第一眼,他的目光便被一样东西摄住,眼中再无其他。

那是一个漂亮的木偶娃娃,用纱布、棉布、珍珠、宝石和木块制成,极为精巧,瞧着花了大心思。

“阿顾!”

君顾回首。

燕十一抱住木偶,笑盈盈的问他:“是不是很漂亮?”

君顾稍稍一顿:“你喜欢?”

燕十一拥入怀里:“非常喜欢,因为真的很漂亮啊!”

“……”

“就是需要修一修,我找找有没有针线。”燕十一回头,“明天再教我修炼吧,我今天要修好这小东西。”

——

“……傅东风,你觉不觉得这木偶有些古怪?”全程围观的容丹桐忍不住开口。

窗户洞开,窗外是怒放的杏花树。簇簇杏花枝下,容丹桐两人并肩而立。

“这娃娃是君顾的模样。”傅东风轻语。

君顾对很多东西都没兴趣,可是作为围观者,容丹桐和傅东风两人自然看的清清楚楚,那木偶极为像君顾。

容丹桐摸了摸鼻尖,傅东风便再度开口:“这孩子真是聪明绝顶。”

燕十一翻箱倒柜,就为了寻找针线,看样子很忙碌,君顾便静静靠着窗棂。

“天障之地时,景明对我说过很多话。”容丹桐将下颌抵在傅东风的肩膀上,声音沉缓,“他说真武道人是个烂糟糟的糟老头,喜欢讲一堆歪道理。”

“真武?”

“嗯。”容丹桐蹭了蹭对方的耳垂,“真武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的确不修边幅,但是说的却不是歪道理,而是人生感悟,你没见过他,我这么说,你大致也无法体会。但是……”傅东风眉眼间闪过回忆,“世界屏障破开之时,最先以身殉道的,便是真武和疏云。”

能为了天虞界而无畏生死,怎么说也是个好人。

“景明还说,霄霁是个伪君子。”

傅东风眉眼含笑,反问:“霄霁是伪君子吗?”

“虽然有些怪癖,但是……”容丹桐叹气,“真君子是也。”

长风拂过,杏花簌簌而落,有一两片花瓣迷离了人眼。

燕十一终于寻到了针线,将完好无损的木偶娃娃上的一针一线挑开,模样极为认真。

“景明还说过,燕十一是个好孩子……”

第266章

景明为君顾布置的任务再度增强,增强到于暗城其余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黑衣少年经过小道时,偶尔会有人回眸,捂住了口鼻,若有所思道:“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了,师尊近日给他布置了什么任务?”

身边之人轻笑耳语。

这人惊讶:“……君顾居然没死?”

“就算没死……”身侧之人冷笑,声音满含恶意,“怕也受伤不轻。”

而他们口中受伤极重的君顾……的确受伤不轻。然而,君顾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屋中疗伤,反而绕了一大圈来到了藏书阁。

容丹桐当初来暗城时,就顾着吃吃喝喝打上几架,顺便带走金瑶衣,心下觉得暗城无聊至极。

然而,魔都、暗城却是整个众魔域的中心,不仅仅是因为贤者居住于此,更是因为这里拥有足以令整个众魔域疯狂的功法典籍、丹药法器、灵植灵矿,甚至是灵兽。

君顾曾经在藏书阁待过许久,所记典籍却不足千一,这一次,他在藏书阁待了整整一天,穿梭于书架之间,面容沉静,眸光认真。

待他携着一身血腥味回来之后,屋内点着暖黄灯火,燕十一抱着新得到的娃娃大大咧咧占了他的床,成大字型躺着,没有给君顾留下一点儿位置。

君顾缓缓阖上木门,在床榻边沉思了许久,半响才轻轻唤道:“燕十一?”

这是他最新记住的名字,为了让君顾记住,燕十一不厌其烦的一遍遍重复。

床上之人睡得很熟,君顾便俯身想要抽出他怀里的木偶娃娃,才稍稍一动,燕十一便打了个滚,抱着木偶娃娃朝着君顾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笑容到了一半,燕十一收敛了神色,瞪大眼睛问:“你受伤了?”

不是燕十一多么厉害,而且君顾胸口渗血就这么走到近前,只要燕十一眼睛没瞎,就该看的到。

“没事……”

“你吃了那个黑色药丸吗?要不要包扎一下?”

“……”

“怎么不说话?”

“……我没事。”顿了顿后,面对扑到近前神色担忧的燕十一,君顾又答,“我已经服用了丹药,这些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这就好。”燕十一吃过那个所谓的丹药,明白丹药的效果,便松了口气,随后又道,“我刚刚问你,你还不答话,是不是想吓我?”

君顾又默了默,随后才缓缓开口:“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所以,他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才对。

“……”燕十一拖着下巴,眨了眨眼,“他们平时都怎么说的?”

“师尊会问我任务完成的如何?偶尔会有师兄弟问我师尊今日给你布置了什么任务?”

“然后了?”燕十一穷追不舍。

君顾站在原地,平淡的望着他。

于是燕十一便知道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从来没有人在乎过眼前这个人,也从来没有人关心过眼前这个人。

于是,燕十一知道眼前这人一无所有。

燕十一缓缓伸出了手,靠近君顾,在明白君顾不会出手后,他握住了君顾的手,温柔的,坚定的问他:“我帮你包扎一下?好不好?”

君顾的手很冷很冷,燕十一的眼睛非常亮,然后笑嘻嘻道:“快答应我啊。”

“……好。”

“我包扎的手艺很好的,不会弄疼你。”燕十一拿了把剪刀,将君顾受伤部分的衣服剪去,小心翼翼,尽量不伤到人。他低着头,声音却很轻快,“以前我养父打我或者当小厮被管事踢翻在地时,我就是自己给自己包扎的,久病成良医嘛。”

黑沉的衣裳坠地,燕十一用棉布拭去血迹时,不由咋舌:“我以前也见人受过这么重的伤,那人躺在地方,动都动不了,没一柱香时间,身体都凉了。”

“那是凡人。”

“凡人会痛,你也会痛。”燕十一抬眸,“你知不知道,普通人都会喊痛的,我以前做过书童,那家的大小姐不小心用绣花针戳破了指头,喊了好几天痛。”

“没有人理会的话,喊也没用。”君顾垂眸,用极为平常的声音回答。

“你试过?”

“……”

那头未答,燕十一恍然,便明白了,没有人一开始便能如此,可是他哭过委屈过喊过,无人理会只能招至冷漠的目光甚至打骂后,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加快伤口愈合?”燕十一抬眸,继续询问。

君顾一招手,便稳稳当当的将细颈玉瓶置于燕十一掌心。

燕十一细心涂抹药粉时,絮絮叨叨的说:“你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帮你,但是可以给你上个药,或者抱你一个,还有亲你一下。”

他弯了弯眉眼,又问:“你这伤口有些结痂了,是不是在路上拖了很久,耽误了时间?”

“我去了一躺藏书阁。”

裹上纱布时,燕十一便道:“让你拖着伤也要去的地方,肯定是好地方。”

“嗯。”君顾可有可无的应答一声,随后又道,“我给你寻了合适的功法,你别睡了,我教你,修炼是不能偷懒的。”

本欲打个漂亮活结的燕十一手指一滑,活结便成了死结。

于是他明白了,君顾拖了这么长时间的原因是……为他寻找功法。而这人并不会在意自己做了什么,在他眼中,怕是什么都微不足道。

燕十一的身体资质实在不行,君顾最初为他选择的则是改善身体资质的功法,这种功法,要不就是杀人如麻用别人为自己奠基,要不就是以难以忍受的痛苦为自己脱胎换骨。

燕十一选择了第二种。

那段时日,燕十一整日在屋里直哼哼,见到君顾就要惨叫一番,博取同情,虽然不太管用,因为君顾只会淡淡瞥过一眼后,便安安分分坐到一边上。

这种法子,也不能随时用,有时候燕十一便在折腾他的木偶娃娃,将线条全部拆了之后,燕十一便开始重新缝合,许是太过认真的原因,重新缝合的木偶娃娃更加漂亮精致,也更加像君顾。

如此,便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燕十一是个能吃苦的,修为进步极快,有了修为后,他便更加明白君顾有多么强大,明白君顾的师尊有多么强大。

在君顾又一次完成任务后,燕十一惊叹:“真是可怕。”

真是可怕的成长速度。

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人,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像个怪物一般成长。

燕十一趴在床榻边上,头发流淌在地面,百无聊赖的拉着君顾一角衣袖,同他说话。

说了许多,君顾只偶尔回应几声,燕十一便侧过身子,问他:“阿顾,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比你的师尊更强?”

这一次,君顾回答了:“不可能。”

“哎,别回答这么快啊,好歹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比你师尊更加强大了,你会怎么做?”

君顾垂眸,未答。

燕十一便嘀咕:“你呀,真不打算报仇吗?”

“……”

燕十一便滚进了君顾怀里,双手搂住了少年劲瘦的腰,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对你做过非常可怕的事?对不对?”

“你怎么就……不生气了……”

屋外月色清冷,屋内烛火昏黄,然后,燕十一听到了君顾的声音。

“我做不到。”

这声音很平淡,但是燕十一离君顾太近了,简直是将面容贴在了他胸口,所以,他能够清楚的察觉到,君顾在发抖。

恐惧……

这个人,第一次展露作为人的一面。

“别怕。”燕十一握住了他的手,“我在这里。”

——

随着修为提高,燕十一开始嫌弃脚下的锁链了,这条锁链,禁锢了他的人生,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若是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者是富商之子,根本无法忍受这漫长的黑暗,没几天就会发疯奔溃。燕十一忍了下来,但是有的时候,他真的特别烦躁。

他拖着锁链,随着哗啦作响的声音,最大限度的活动,就这么转悠了几个小时。

君顾离开时,他在转悠,君顾回来后,他还在转悠。

听到开门的动静时,燕十一一脸灰心丧气:“阿顾,那个伤我的人,好像是叫明英还是什么的,他死了对不对?”

君顾点了点头,燕十一便又问:“你杀了他,对不对?”

这个问题,君顾停顿了一下,方才回答:“没错。”

“既然他都死了,我这锁链是不是该解开了?”燕十一一脸暴躁,“早知今日,我当初就是饿到啃桌角,也不会踏出这屋子一步!”

“……”

“阿顾!”燕十一回头,目光希翼,“你能问问你师尊吗?可不可以解开这条锁链?我可以和你们一样做任务的。”

君顾目光微动:“你可能会死。”

“那也是死在外头,外头有明亮又舒服的光,有来来往往的普通人,有热热闹闹精彩纷呈的事……哪一样都比这里好啊。”

“好。”

“什么?”

“我会跟师尊说的。”

君顾做事认真,答应燕十一的事从来没有失约过,便再度求见师尊景明。

景明此人,平日里基本窝在暗城,大概是以前游荡太久,现在便有些懒了。然而今日君顾在原地方居然没有见到景明,直至过了许久,才施施然的从拐角处踏出。

见到君顾时,景明似笑非笑问道:“你是为了那个孩子而来?”

君顾垂首,极为简短的回答了此事。

“不行。”

君顾头压的更低。

景明却心情极为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告诉自己的弟子:“这样不好吗?将他锁在你的房间,你便可以为所欲为。”

燕十一出不了君顾的房间,也逃不开这里,君顾若是想对他怎么样,他都无从抵抗。

可是,君顾从未想过这些。

君顾一回来,还未踏入门槛,燕十一便扑了过来,却因为脚踝的锁链而止步。

无奈的踢了踢锁链后,燕十一露出灿烂而期盼的笑容:“阿顾,怎么样?”

君顾迟疑。

燕十一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往地面一坐,抬手捂住了脸。

脚步声传来,是君顾慢慢靠近。

燕十一闷闷问道:“这地方暗无天日,冰冷残酷,能够在这里活下去的,都是怪物。”

“你说说,你师尊为什么要弄出这样一个地方来?”

君顾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只能看着燕十一一脸奔溃的样子。

随后,君顾又将眸子落在了锁链上,不由收拢了手指。

这锁链,自然不凡,可是当初驱使这锁链的却是明英。明英不过是君顾的手下亡魂罢了,君顾自然能解开这条锁链。

可是他不能解。

没有师尊的同意,他不能解。

两人没有阖上房门,便对着门安静而坐,长风吹了两个少年满袖,月色自门口透入,将两人笼罩其中。

半响,燕十一低低笑了起来,他两只手抓着木偶娃娃的胳肢窝,将娃娃举高高,用几乎是天方夜谭白日做梦的声音说道:“要是哪天你不怕了,你就帮我解开锁链带我走,好不好?”

随后,他用极为迷离的声音补充:“要是我哪天我能赢过你师尊,我就帮你杀了他,你就不用怕了。”

不可能。

可是君顾却没有再说这三个字,默默把燕十一说过的话记住。

接连几日君顾都未回去,待满身伤痕,卑微的跪在景明面前时,君顾再次提出了解开燕十一脚踝锁链之事。

“你可以问一问燕十一,看看他愿不愿意砍断自己的腿。”

“……”

“哈哈哈。”景明笑的浑身颤抖,“既然如此,我便帮他解开好了。”

君顾压低了身体,低声感谢。

君顾回来时,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有人进了他的房间。

他站在回廊转角,看到了闪身进去的一片衣角,那是一个女子,那是燕禅。

景明似笑非笑的问他:“想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我……”

不等君顾开口,景明便抚过君顾的眼睛,如毒蛇爬过一般,柔软而冰冷,令人毛骨悚然。

“你睁开眼睛看看。”

君顾睁开眼睛,那一刻,他得到了暗城暂时的掌控权,只要他愿意,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到暗城每一个角落。

他便看到了燕十一……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燕十一这个模样,他拉住了燕禅的手,宛如一个孩子一般,脸上神色带着浅淡的委屈,好像要为了过往所受的苦,大哭一场似的,眼睛却充满依赖和信任。

不管燕十一想干什么,此时他都忘记了。

燕禅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蹲下身子,解开了燕十一脚踝的锁链。

“十一,阿姐会带你离开的。”燕禅承诺,慎重无比。

言罢,拉住了燕十一的手,便要离开。可是燕十一眼角余光却瞄到了床榻上的木偶娃娃,顺手便拥入了怀里。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这个。”燕禅眉眼是最温柔慈爱的笑意。

“阿姐。”燕十一难得有些犹豫,“我还不能离开……”

燕禅便看清了木偶娃娃真正的模样,变了脸色,勃然大怒:“他对你做了什么?或者你对他……”顿了顿后,燕禅平复心境,接着问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先走,不然来不及了!”

“阿姐。”燕十一抬眸,眼中是燕禅不懂的光彩,“你不觉得他便像这个娃娃吗?”

燕禅离开燕十一太久,有些不懂这个弟弟了。

“他呀。”燕十一歪头,桃花眼、微笑唇,勾略出婉转的艳色,“他像被人捏在手中的木偶,有人用无数条线将他全身的关节连通,线条的另一头被人握在掌心,那人只要动一动手指头,阿顾便会随着他的心意而动。”

“你……”

他还像一只幼年时期,便被人用极为可怕的手段束缚压迫的怪物,如今只能在阴影之中,抱住自己的身体。

燕禅强硬的拉过燕十一的手:“你不用管他的事!”

燕禅似乎早有准备,踏出门槛的那刻,便提起燕十一寻着一个方向离去。

君顾站在原地,杏花簌簌作响,淡淡清香便萦绕鼻尖。

冰凉而柔软的手缠上了他的肩头,景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私逃之罪,你还记得吗?”

君顾站在原地,空寂的眸子蒙上厚重的阴影,他垂头,长发贴着面颊划过。

“我知道。”

毫无感情的声音溢出唇角。

第267章

门窗阖上,没有一丝细缝,屋外的星月光辉透不进来,屋内只有昏暗的灯火,随着摇摇晃晃的火焰,人影也是重重叠叠的。

君顾站在中央,掌心是一块块暗红色,有液体自指尖坠落,在地板上敲击出细微的声音,因为清风吹不进来,血腥味便格外浓重,萦绕鼻尖,仿佛经久不散的噩梦。

他便这样看着锁在墙壁上的人,许久未动。

昏暗的角度,那人软趴趴的,像死了一般,全身靠着穿透琵琶骨的锁链支撑。好半会,才微微动了动手指,呻吟溢出唇角。

“好痛……”

君顾如梦初醒,几步上前,将丹药喂进了他的嘴里,捧着一张青白如灰的脸,迟疑的问道:“你说什么?”

那声音太小,他实在听不清。

可是那头却没了动静,一切再度沉溺于寂静之中。

君顾便紧紧盯着燕十一,脸上无甚表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仅仅只是怕燕十一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

禁闭昏暗的空间,时间也过的极为缓慢,昏睡许久的人低低咳嗽起来,终于睁开了眸子。

眉眼间全是痛苦和疲倦,君顾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即将凋谢的桃花,无端令人觉得恐慌。

便在这时,那人回眸,缓缓瞧了君顾一眼,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抿了抿干燥开裂的唇瓣,方才蹙眉说道:“阿顾,我全身都痛……”

“丹田被毁,琵琶骨被锁,形同废人。”君顾缓缓开口,声音如一湾寒泉,“但是你还活着。”

私逃之罪太重,便是这样做,君顾心中都隐隐有些不安。

燕十一猛地瞪大眼睛,记忆回笼,他的脸上染上惊慌之色,想要伸手去抓君顾,最后却只能倒抽一口凉气。

伸出的手被握住,君顾垂眸:“你想说什么?”

“阿姐了?”没有问自己的情况,没有问君顾做了什么,甚至没时间去惊恐,燕十一只问了他最关注的问题。

“师尊带走了他,其余我一应不知。”

话音一落,君顾便察觉到燕十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陡然发力,划破了他的皮肤。一时间君顾都搞不清楚,这种情况下,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力气。

“我一直忘记问你,我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人,为什么会被抓来这种地方?”沉默许久,燕十一方才问道。

“因为燕禅。”君顾如实回答。

那次任务,燕禅放走了任务目标,便是君顾随后斩杀,也惊动了师尊景明。大概是明白燕禅在乎这个弟弟,所以景明便令人将人带回了暗城。

最后,却送到了君顾这里。

“……原来如此。”燕十一低垂着头,沾了血痂的长发凌乱遮住了面容,君顾看不出他的神色,却觉得他的话语都是凉的,“阿姐真蠢啊……我也挺蠢的……”

抬眸之时,桃花眼染上明亮艳色,嘲讽而复杂:“你师尊刻意安排了这一切,你明不明白?”

“把我送到你身边,叮嘱你照顾我。”

“再把阿姐送过来……”

“你说,我们像不像戏台上的戏子?演绎出悲欢离合,供他取乐?”

他咬着牙,磨出尖利的声音:“他是个疯子!”

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君顾站在原地,始终不曾动弹,仿佛脚下生了根,将他植根于此。

燕十一到底受伤太重,说了几句话后,便不在开口,低垂着头,将自己埋在阴影之中。

前段时日修炼功法之时,不管能不能忍受,他都要在君顾面前哼哼几声,如今却一片沉默。他从来都不是受不了苦,忍不了痛的人。

过了许久,君顾推开了房门,月色洒落半扇,清凉风自长廊贯入屋内,君顾踏出房门,轻轻搭上了门。

身在暗城,昨日,他跟燕禅交手时动静太大,又亲自毁了燕十一的身体,当时靠的太近,可以说,他身上沾了大半燕十一的血。

暗城弟子从对面走来时,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讥讽:“又玩死一个了?我还以为你这么照顾他,他能比真真活的更久来着。”

一般这个时候,不管君顾后头会不会报复回来,他都会直接无视而过。这么多年来,君顾一直是这个模样,从来没有变过。

可是擦肩而过时,本该孤寂的少年却在这时抬眸淡淡瞥了一眼。

……那样的目光,令人钉在原地,不敢动弹。

燕十一被挂了许久,意识有些模糊,在他下意识舔了舔唇瓣时,门微微打开一线,随后是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人。

他的确很了解君顾,在压抑的环境下,燕十一身边只有君顾一人,他便总是忍不住一遍遍猜测,揣摩,想知道这人想什么,无聊时他甚至会想,君顾到底有多少根睫毛。

可是燕十一现在并不想理会君顾,他能够猜到前因后果,可是那个时候,君顾对他下手时,毫无迟疑和保留,那冰凉的眼神,让他心中着实憋着一股子闷气。

食物的浓香飘散在鼻尖,燕十一稍稍抬眸,便见到了小米粥和清汤面,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从修炼之后,他便不需要吃食了,但是他还是会托君顾带各种他能够想到的美食,暗城天色太黑,大概只有唇齿间的味道能够证明他过的好好的。

咕噜咕噜的声音自腹部隐约响起,随后燕十一便再次想到,他又成了凡人,不吃东西便会死……

这么想着时,君顾拿着瓷勺,小心翼翼的递到了他面前。

燕十一抬了抬眼皮子,便看到了君顾认真的神色和青涩的动作。

恼怒在胸腔中回荡,燕十一瞥过了头,只给君顾留下一个脏兮兮的侧脸和结成一缕缕的长发。

燕十一想:这么烫也不知道吹一下……

这么想着时,清凉的风自耳边吹过,脸上沾黏的感觉像都是被柔水洗去一般,连头发丝也变得柔软而干净。

“我新学的术法。”君顾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其实只是简单的清洁术,燕十一学的第一个术法便是这个。

但是这种术法于君顾而言,却没有任何意义,他从始至终学的都是一件事……杀人。

“师尊没有杀……”君顾记不清名字了,默了默方才道,“没有杀你阿姐。”

燕十一睫毛颤了颤,开口:“你师尊这一出戏,还没排完?”

他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摩景明,然而一开口,声音虚弱到他自己都有些愣神。

“先吃些东西。”君顾再度以一模一样的动作,将盛着瓷勺的小米粥递到了燕十一唇瓣。

“……太烫了。”燕十一开口。

君顾愣了愣,缓缓收回瓷勺:“等凉一些再吃。”

小腹再度抗议,燕十一咬着牙:“回来,你倒是吹一吹啊。”

“……”

君顾便认真的垂头,对着汤勺吹了口气,之后自学成才一般,用唇瓣贴了贴瓷勺,确定温度适中后,递到了燕十一唇瓣。

“原来如此……”燕十一神色一直很萎靡,将君顾动作收入眼底时,眼睛却焕发新的亮度。

唇瓣微微动了动,四个字如叹息又如哀婉一般念出:“原来如此……”

他似乎想通什么一般,顺着君顾的动作喝了一口温粥。

君顾一口口喂,仿佛在做什么极为重要的事一般,燕十一便全盘照收。

仿佛回到了最初,那个时候燕十一被明英折腾去了半条命,他全身动弹不得,君顾便在他面前扔了一个冷馒头,随后便安安静静的沉睡,燕十一只能用嘴艰难去吞咬,后来君顾给他带了小米粥和清汤面,燕十一也只能以同样的方式吞下那些食物。

而当初那个沉静而冷漠的人,开始学会了喂食,学会了小心翼翼的测量温度。

燕十一喝了半碗便觉得眼皮子格外沉,如沉着千斤重一般,令人无从抵抗。

“阿顾,你师尊他要毁了你……”

君顾放下瓷碗,寻了一块丝帕想要擦拭燕十一唇角时,燕十一沉沉阖上眸子,唯有宛如梦呓的轻喃。

“他要……逼疯你……”

——

君顾得到了最新的任务,他的师尊闲闲卧在躺椅上,银色长发流泄至地板上,过于苍白的手指搭在额头上,轻轻阖眸。

“是。”

一如既往,仿佛昨日之事不曾发生一般,君顾手指撑着冰凉的地板起身时,低缓的声音再度响起。

“带上你的剑。”

景明没有睁眸,声音如美酒一般在耳边回荡。

“……”

其实君顾并不适合用剑,他天资卓绝,用什么都顺手,长剑绝对不是最顺手的,可是景明赐予他的,从来都是长剑,他只按自己喜好,别的从来都不在乎。

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影离开这里时,景明低低而笑。

这一次,君顾得到的任务是……屠村。

踏入那片青山绿水之地时,君顾见到了春日耕种之景,就跟燕十一描述的一模一样。

不,比燕十一描述的更加静谧,燕十一描绘的再仔细,也不会详细到告诉君顾,纤长的草叶上停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随着他靠近。

彩蝶振翼,飞向天光之地。

这里很少会来外人,君顾的来到吸引了很多人,一个清秀的小姑娘怯生生的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全是凡人,然而,师尊布置的任务便在这里。

他很久没有做过这么简单的任务了,记忆之中,他的每个任务,都需要去拼命。

月明星稀夜,血腥味自蛙鸣声中蔓延,他踏过染血的草地,机械一般重复一个动作——杀。

如以往做的每一次般,切断所有人的命脉。

直至火光燃起,将暗沉的天色照亮半边。

他提着染血的灵剑,见到了扶着墙壁而来的人,年迈的妇人眯着眼睛,脸上展现惊喜,眼泪簌簌而落。

“小三儿,小三儿,你是小三儿对不对?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顾三儿,他曾经的名字,后来师尊给他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君顾,尽管燕十一说好听,可是追根究底,不过是……姓君又姓顾。

君顾眼中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却觉得昏天暗地。

待回过神来,长剑将瘸腿的老人钉死在床榻上,老人用最后声音,嘶喊:“鬼——”

原来这里是他的出生地,他的脚下是面容狰狞的大哥,眼角含着欣慰泪水的母亲,以及唤他‘鬼——’的父亲……

燕十一问过他:“阿顾,你娘亲是什么样子的人?”

他回:“我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我娘亲是什么样子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娘亲一直在等他,想念他……

有生之年,这是君顾在景明手底下接过的,最可怕的任务,足以将人拖拽进地狱。

——

杏花树下,醇美的酒香蔓延,景明银色的长发,成了一片娇嫩的杏花中,唯一的衰败之色。

君顾扔了手中长剑,随着叮当一声,君顾对上了他的师尊似笑非笑的面容时,宛如溺水一般,他唯一能够说出的话便是……‘我再也不会用剑了’。

可是曾经强硬让他学剑的人,只是可有可无的应答一声。

然后,随口让他杀了燕十一。

踩着轻飘飘的脚步离开时,君顾恍惚抬头,暗城的天色一如既往,群星璀璨,可惜,全部都是虚影。

他顺着熟悉的路回去,最后却拐了个弯,偏离了目的地,回首,面容清艳的女子满含煞气。

“燕禅……”君顾开口,直到此时,他才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燕禅的短刀埋进了他的胸口,抽出时,他不觉得痛,只觉得血液流失,实在有些冷。

“你要我的命?”君顾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死了,大家都好过!”燕禅神色冰凉。

君顾将长发拂过耳际时,沾了血的手便在苍白的面容上拖出长长的血红色:“我现在不想死。”

对上燕禅,他本该得到压倒性的胜利,可是那一日,他赢得极为艰辛,落刀时,手第一次在发抖。

燕禅怨恨的望着他,绝望倒地时,君顾才想:为什么恨我?害你至此的,不是师尊吗?

随后,他发现其实燕禅和燕十一生的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从来没有细看罢了。

——

木门推开时,燕十一还在沉睡,然而吱吖声却惊醒了他,燕十一蹙眉,随后轻笑:“怎么回来这么快?你又受伤了?”

燕十一唇形生的好看,随时都似乎在笑。

他现在也在笑,君顾却陡然看出来了,其实燕十一并不想笑。

“师尊让我杀了你……”

他盯着燕十一,目光不曾放松,燕十一眉眼间全是疲倦之色,唇瓣依旧是微微的笑意:“然后了?你现在来杀我?”

“你不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燕十一状似没心没肺的回答,“毕竟你师尊是个疯子,有什么命令都不奇怪。”

可是,燕十一到底年轻,他纵然聪明绝顶又如何?

他没有与之相匹的强横实力,没有景明从上古走到至今的阅历。

君顾慢慢走来,到了近处,燕十一才发现,君顾全身都在发抖,这是君顾第一次如此外露情绪。

“你上次的问题,我能回答了。你说你的母亲,是一位柔弱而无法一人活下去的母亲。”

“……”

“我的母亲,坚强而慈爱。然后……”

燕十一神色微震,心中难以喻言的恐慌。

君顾的声音轻飘飘的:“我杀了她。”

不过短短一日,景明先是让他废了自己,随后是弑父弑母……

“阿顾!”燕十一厉喝,扯动了干涩的唇瓣,一时间有血液溢出。

“大哥,父亲,母亲……还有你的姐姐燕禅……”

君顾抬眸,燕十一脸上神色一片空白,笑容彻底隐去。

“你在骗我,对不对?”燕十一眸光闪动,眼睛却格外干涩。

“燕十一,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因为君顾从来不对他撒谎。

那一刻,燕十一整张脸皱在一起,特别的难看。

黑沉沉的暗色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燕十一神色极为难看,声音哀泣,像是哭了一般:“我来这里的第一天,你师尊就对我很感兴趣,紧接着他就把我送到了你面前。”

“我想了很久,那个疯子到底要干什么,然后我明白了你在暗城的特殊,听到了真真那个故事。”

“哈哈,他把我送过来和把真真送过来的目的一样,他想要我将你的心握在手里,然后……碾碎……”

声音似哭非哭:“他想造就一个怪物。”

“我不甘心。”燕十一咬着唇瓣,眼中是沉沉的翻滚之色,“我看到那个木偶时,我想它真像你,我能挑开木偶身上所有的线条,重新缝上自己的痕迹,可是我却没时间把你变成我的……”

“阿顾,我败了,我败的一踏糊涂……”

身处如此扭曲之地,两人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压抑着最汹涌的情绪。

“你要用手上的短刀杀了我吗?”燕十一想要挪动自己的身体,锁链却彻彻底底的控制了他的步伐。

“……”君顾站在原地,背对一地虚虚实实的月色,谁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就算不用短刀,你也能轻易杀了我。”燕十一低低嗤笑。

“……”

“杀了我,你是不是便能杀了你师尊了?”燕十一逼问。

“……”

“阿顾,我那么想斩断他加诸于你身上的束缚,可是我好痛苦。”

声音仿佛带着天旋地转的魔力,恍惚间,君顾听到了锁链落地的声音,随后沉沉的身子撞进了他的怀中。

他无法得知,燕十一怎么挣脱锁链,也不知道燕十一哪里来的力道握住了他的手。

短刀穿透胸膛,血液和刀光同时撞入他的眼中。

燕十一拉住他的衣襟,声音几不可闻:“杀了他!”

“杀了他……”

失去力道的身躯自怀中滑下,君顾下意识想要抱住他,却手软脚软,只能半跪于地。

燕十一的呼吸彻底停止。

君顾恍然,觉得脸上有些湿润,疑心是血,后来才发觉是咸涩的水。

“杀了他!”

“好……”

第268章

之后的记忆并没有在云清身上划下深刻痕迹,唯有模模糊糊风景滚动,容丹桐不自觉的拉住了傅东风的手,白衣红衫踏过这条混沌的路时,容丹桐回头看了一眼。

夜幕之中,群星璀璨,这是暗城的夜幕,乍一眼看去,美的令人心折,可是不过是虚影罢了……

千年之后,立于幽焰深渊上空的暗城中,君顾拂开杏花树枝,以全然不同的姿态站到了景明面前。

那个时候,银发道人倚着栏杆,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明月,做出了举杯姿态。轻啜一口茶水时,景明回眸,似笑非笑的问道:“你今日本该有任务才对。”

白净修长的手指折了一株杏花枝,身后之人轻轻淡淡的回答:“不想去便不去了。”

“那你想做什么?”

景明回首,玄衫男子眸子落满辰星,瑰丽而诡谲,他弯了弯唇角,眉眼含笑:“听说今日是师伯的忌日,我送师尊去见她,好不好?”

“你要欺师灭祖?”景明说这句话时,银发自肩头垂落。

“不正应了师尊的期盼?”声线慵懒,咬字极为清楚。

景明捂住了脸,低低而笑,笑声扩大之时,酒杯自指尖坠落,在地板上破碎,细小的瓷片飞溅时,他方才抬眸,眼睛在这一刻带上了欣慰。

“我最初,还以为你会更喜欢真真那样的孩子。”景明手指虚虚比划,像在描绘一个人形,“那孩子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生的漂亮、柔软,性子纯真,像夜幕中的一颗星子,虽然不够耀眼,却足够纯粹,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是不是有点儿像你?”景明稍稍停顿后,补充,“准确来说,像小时候的你。白白嫩嫩的一团,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还会拉着我的衣袖撒娇。”

君顾神色未动分毫,景明略带暖意的声线便变得寒凉:“可是我要你杀了她时,你毫不犹豫的动手。也对,与其说杀了一个朝夕相处的姑娘,不如说,你毫不犹豫捏碎了柔弱天真时期的自己。然后,我见到了燕十一……”

燕十一两字一出,君顾用柔软的声音问道:“他刚刚踏进暗城时,是什么样子?”

“令人惊喜。”景明回答,语调柔而淡,仿佛是关系极好的故友在对话,慢慢的回忆过往,“那孩子实在聪明,大概是无依无靠在街坊市井间成长,所以对人心极为敏感,正好是你的互补。既然过去的你无法打动你,那就把燕十一送过去吧。”

“他实在是个好孩子。你看……”景明眯了眯眼,“他能轻易刨开你封闭许久的心,将之碾碎,或者轻易的改变你。”

沉浸万年岁月的眸子中,完完整整映照出娇娇杏花树下的人影,景明嗤笑:“其实你那个时候也不错,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你能成为强者,却无法成为至强者,多可惜啊?”

君顾歪了歪头,柔软的鸦青墨发滑落脸庞,他露出极为浅淡的笑容:“所以说,师尊愿意做我的踏脚石吗?”

长风拂过夜空,粉嫩杏花簌簌作响,景明神色渐冷:“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

漫长岁月来,暗城中的熟面孔寥寥无几,却有新面孔涌入,人数不减反增。在暗无天日的暗城中,他们为自己而活着,不惜一切手段和代价。

然而,不管他们性情如何,本事如何,因着那场翻天覆地之战,随着暗城一起化为灰烬。

君顾向曾经压在自己身上的无边阴影发出了挑战,并将曾经所畏所惧的一一碾碎。

暗城在交战中,摇摇晃晃的生存了七日,最后大半建筑物化为废石块,跌落幽焰深渊,彻底隐没。

连绵成片的杏花树彻底摧毁,空中飘落一片破碎花瓣时,君顾将他的师尊踩在了脚底下,任他卑微蜷缩。

“师尊,这是以前您赐予我的灵剑。”君顾垂首时,背对月色,长发自肩头遮蔽光线,眸子却泠泠生辉。

“我用这把剑弑父弑母弑兄……”

声线如珠玉,优雅而薄情,君顾抬手,随着一声清越铮鸣,流水般的剑光落在景明沾了血污的脸上。

君顾抬腕,很是认真的问:“再加上一个弑师如何?”

景明仰首,神色无惊无惧,眸光甚至有些狂热,随后便被吞吐的剑光划破肌肤,那把长剑便刺穿了他的肩膀,将他穿透钉在开满裂缝的地板上。

“我本来想问问十一的转世。”

“要我告诉你吗?”景明低低咳嗽,不小心呛进了尘土。

手指划过长剑剑锋上的血,君顾舔了舔薄红的唇,笑意比剑光更加寒凉,比剑上之血更加妖冶。

“不用了,我更想从你的魂魄中知道答案。”他轻缓开口,“用搜魂可好?将你的魂魄一寸寸碾成灰。”

君顾同景明之事,容丹桐其实是觉得景明活该的,可是此时此刻,脸上却依旧浮现出惊色,下意识问道:“他是谁?”

“君顾,或者说云清。”

容丹桐默了默,才开口:“……就一张脸像云清。”

除此之外,再无相似之处。

出现在这个幻境中的云清,或者说曾经的君顾,有着好看的眉目,但是他的眼神太空寂,脸上没什么神色,看一个人时,便觉得有些煞人了。

然而,在这片废墟中的君顾,衣袍略带凌乱,长发如海藻散漫在身后,眉眼间尽是肆意和妖冶。

他不再沉默寡言,言语似最锋利的刀刃,刀刀刺中心脏。

他笑起来不再柔软腼腆,仿佛揉碎了艳色,灼灼摄人。

他身上再无压抑到窒息的束缚和阴影,宛如新生的魔物,眸光睥睨而肆意,仿佛天下众生,微不足道。

……容丹桐差点儿没有认出他来。

可是云清怎么会是这个模样?

不说这个幻境如何,容丹桐见过的云清虽然强横,背着贤者之名,但是云清给容丹桐的印象其实极为纯粹。

从最初开始,云清便是金瑶衣身边那个安静的少年,便是暗城那一战,云清也会被金瑶衣强吻的回不过神,最后捂着脸放他们出暗城……

正在思索间,立于深渊废墟上的男子回首,眸光精准的落在容丹桐和傅东风两人身上。

他们之间隔着数千年时光,隔着一座由蜃兽布置的幻境。甚至在容丹桐心中,眼前的云清不过是幻影罢了,过不了多久便会消失,可是那一刻,容丹桐心中一跳,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这一刻的云清,看的到他们两个。

“嗤。”

云清弯了弯唇,俯身,提着他师尊的衣襟,向着废墟深处而去。

随着他的步伐,暗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建。

“他……感应到了我们?”容丹桐迟疑。

“没错。”傅东风捏了捏容丹桐的手指头,亲密又撩人,“修为到了我们这种地步,有时候的确能够隐隐感应到天道。”

容丹桐初入渡劫,还有很多搞不明白,傅东风便解释:“我当初之所以选择沉睡转世,便是因为我感应到了大道,明白自己的契机到了。”

“真是玄妙。”容丹桐忍不住感叹,随后便朝着云清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半面废墟中,那人身姿修长挺拔,玉白手指提着软趴趴的人,踏过之地拖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可是,我见过的云清不是这样的,他也不像是伪装啊?”

傅东风的声音在耳畔拂过:“继续看下去便知道了。”

重建的暗城没有来来往往的弟子,没有连绵成片的杏花树,空气中没有隐约的清香,唯有一层层的建筑物。可是不管那些亭台楼阁有多么精巧,都无法掩饰一个事实。

暗城成为了真正的‘死城’。

这里比先前还要空荡,寂静而孤独。甚至连云清都关在屋中,少有出门。

整个众魔域,无人知晓这里发生过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直至一日,云清终于踏出了门槛,玉白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他便这般靠着,慵懒而闲适,目光却遥遥穿过星辰倒影,落到了天障之地的上空。

苍穹之上,破开一条暗红裂缝,裂缝之中,混沌苍茫,那是天虞界的世界屏障。

在天障之地还是天玄境之时,上古大能一战,划破世界屏障,酿成大祸,那是足以毁灭整个天虞界的劫难。

为此,曾经争斗不休的大能联手,以陨落无数修士的代价才将屏障补上。

可是,终究是后头补上的东西,随着时光流转,再度裂开,如今只剩下一道薄薄的灵力罩。

发现这个裂缝的虚空之魔会再度一拥而上,撕开那层灵力罩,进入天虞界,将延续万年的世界摧毁。

覆盖玄黑鳞甲的利爪撕扯屏障,密密麻麻的,根本无法弄明白有多少虚空之魔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个世界,或者说,盯着自己垂涎已久的可口事物。

君顾拂袖,转身踏出暗城。

在他面前,古树遮天蔽日,几乎覆盖整个天虞界,那是界木,也就是世界之木。

“把界心给我。”

这个场景,容丹桐在心魔劫中见过,那个时候,他只看到树叶沙沙而动,传递进心间的,却是温软而哀伤的情绪。

可是,这一刻容丹桐却听到了界木的声音,并非男声低沉,并非女声婉转,那是世界的声音,温柔到了极点:“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云清沉眸,那声音清楚的落入耳中:“我拒绝。”

若是虚空之魔再度涌入天虞界,整个天虞界将会在顷刻间毁于一旦,包括世界之木。

云清嗤笑:“一界之木又如何,若是天虞界全毁,一界之木照样枯萎。”

“那不是你该承受的。”

轻笑便溢出唇瓣,满含不屑和嘲讽。

最后,云清以强硬手段带走了界心,像是荟萃太阳光线的界心被云清握入掌心之时,界木有些萎靡。

树枝舒展,灰色枝桠上,生出了鲜嫩的绿芽,似是在挽留云清一般,勾起了他一片衣角。

“你将成为一界之主,然而,天虞界毁损,在你成为天虞界主的那刻,同时承受一界痛楚。”

云清拂开枝条,眼眸瑰丽:“那又如何?”

“为何如此?”

“……也许是觉得……有点儿冷。”

寂寞吗?

既然痛苦,为何不忘了?

界木怜悯,随着那人破开空间离开,溢出哀伤的情绪。

云清吞下界心,那一刻,界心融入他的血肉,趁机将一部分记忆封锁。

第269章

自那以后,云清便有些嗜睡,常年于暗城沉睡,唯有七十二魔城城主拜见之时,才会露面。

景明常年带着面具,云清随身使用障眼法,无人得知贤者换了一人。或者说,于魔修来说,他们并不在乎魔都居住的是谁,他们在乎的是那一位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

若是没有镇压整个魔域的实力,不管你是谁,他们都会在利益驱使下,将垂涎之物划分干净。

许多年之后,云清再度踏出了暗城,他寻着感觉来到了众魔域边境。

火舌舔过墙壁,自中央蔓延,熊熊烈火将整个漓雨轩覆盖。云清踏入其中时,娇俏的侍女和清秀的侍童仓惶奔逃,在六欲老魔布置的宴会上,有人将此地搅的天翻地覆。

云清缓步而来时,人群却下意识避开了他。

这里其实布下了阵法,在云清眼中,这阵法极为简单,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这阵法独独针对金丹期修士,初初炼气期的侍从能够轻易逃离。

云清逆着人流,踏入火焰最盛之地时,周围已无一人,真火将梁柱烧透,雕花木门自面前倒下,燎起一圈火星子。

便在这时,云清听到了呼唤。心下微动,他侧身望去,火光极为耀目,几乎将夜幕染成了半边茜色,几株树干焦黑的树木倒塌,挡住了小道,一抹艳色便破开火焰,落在了他面前。

那人手持红缨枪,见到他时,唇角含笑:“找到你了。”

“……”

墙壁之后,传来一声厉喝:“有本事别跑!”

随着这声音,那面墙壁像是受到重击一般,轰然倒塌,无数碎石块飞溅,即将落到云清衣袖上时,被红缨枪挡住,发出数声脆响。

那女子拉住了他的手,笑容灿烂而狡黠:“我叫金瑶衣。”

墙壁倒塌,缠绕其上的火焰也随之熄灭,黑色劲装女子踏上了石堆,气势汹汹,浑身皆是凛然战意。

“你别怕。”金瑶衣笑吟吟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言罢,不待云清回答,金瑶衣回身,手腕一转,长枪划过长空,引动漓雨轩熊熊燃烧的火焰,朝着丁刀刀席卷而去。

丁刀刀忙于应付之时,金瑶衣长枪负于身后,一边握住了云清的手,一边搂住对方的腰,飞奔而去。把留在后头的丁刀刀气的咬牙切齿。

踏出大火肆虐的漓雨轩后,金瑶衣发觉丁刀刀穷追不舍,一边逃一边还有心思歪头跟自己‘英雄救美’,‘救’出来的美人说话。

“莲……你是这个名字,对吧?”

女子的声音轻快而悦耳,张扬而肆意。

云清垂首:“我没有名字。”

曾经他叫顾三儿,因为那对生于避世村庄的父母取不出什么好名字。

可是,他杀了他们……

后来他叫君顾,姓君又姓顾,他的师尊景明随口取的。

然后,他将那人挫骨扬灰。

“我没有名字。”云清的声音极为淡,神色却显得几分认真。

金瑶衣愣了愣,以为他被魔修抓走之后,遭遇了不愿意回忆之事,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似安慰又似鼓励。

随后她笑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怕云清不同意,她补充,“我现在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云清垂眸,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周边风景流逝,他稍稍停顿,方道:“……好。”

“往事已过,不如云淡风轻,你就叫云轻如何?”随后金瑶衣对上了云清的眸子,笑了起来,“把轻换为清,清莹秀澈的清,好不好?”

“云清?”

“对。”

“好。”云清点头。

金瑶衣便拉起了他的手,眸光极为明亮:“云清。”

“……”云清默了默,接触到对方的眸子时,才发现,其实她只是想喊一喊这个名字罢了,抿了抿唇,认真的回答:“嗯。”

身后劲风传来,树木催折,是丁刀刀追上来了,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将两人的长发吹起。

金瑶衣哎呦一声,目露挑衅:“还真追上来了。”

丁刀刀冷哼一声,金瑶衣便松开了云清的手,红缨枪划过长空时,神色凛然:“那我就陪你好好玩一玩!”

火焰扫过之地,枯草地一点即燃,一袭红裙冲了过去,长枪直指丁刀刀,随着金戈之音,双方交战一起。

云清立于原地,身后是交叠的树影,宛如无数妖魔鬼怪匍匐于地。身前是灼灼红色,仿佛要将一切焚烧。

“原来如此……”

云清垂眸,睫毛落下一层阴影,眸子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犹如洪水猛兽般汹涌。

“原来……我忘了……”

手掌捂住半边面容,露出的半边面容流露出全然不同的风采,薄红的唇微微勾起,看着有几分妖冶,却更像是深渊之中苏醒的魔物。

这一刻,地面摇摇晃晃,海市蜃楼在逐渐崩塌,交叠的树影开始蔓延,将树木、土地、夜空,一一吞噬,唯留下一片深邃暗色。

脚下所踏之地急剧缩小,正畅快一战的金瑶衣猛地回身,随着一个起跃,向后退去,留下原地的丁刀刀则化为了黑暗的一部分。

这是……

金瑶衣猛地回头,云清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身上开出无数裂痕,宛如映在水面的倒影一般,虚虚实实。

这是云清即将破碎的一道神识。

恍然明白这一点后,金瑶衣飞扑过去,拉住了他一截袖子,随后,云清连同整个海市蜃楼彻底破碎。

寒意自脚底蔓延,侵透骨头,金瑶衣垂着头,保持刚刚的动作。

四面冰墙映出三人的模样,容丹桐和傅东风终于脚踏实地,回到了最初的冰室。

金瑶衣的状态不太对,容丹桐不由有些担忧,才走了一步,就被傅东风拉住。

“你不会现在吃醋吧?”手臂被限制,容丹桐哭笑不得的回头瞧去,却见傅东风抿了抿唇,神色同以往有些不同。

“你……”

傅东风微微摇头:“再看看。”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破碎,随后一股截然陌生的威压笼罩整个冰室。

容丹桐眉头一蹙,眸子落在了金瑶衣身上,那气息便是从金瑶衣身上传出,金瑶衣缓缓起身,威压便随之增长,凛冽而摄人。

“怪不得。”傅东风轻笑,在容丹桐耳边低语,“我一直觉得金姑娘气息有些熟悉。”

金姑娘……

容丹桐心中转过这个念头时,这才注意到一件事,傅东风心如明镜,向来把什么都看着很透彻,自苏醒之后,他对每个人都有清楚的定义。

陆家老祖宗只能为长辈,而不能明确为爷爷或者老祖宗。

夜姬和妙微是岳父岳母。

天外岛之上的天道宗弟子他曾经的师兄弟,傅东风则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晚辈,若非如此,他身处天外岛之时,傅东风也不会为众弟子讲道。

甚至是云清,傅东风都把他清楚的定义在师侄两字上。

然而,傅东风却始终称呼金瑶衣为‘金姑娘’,一个很模糊的定义。

金瑶衣起身,拂开脸侧的长发,露出容丹桐熟悉的面容来,然而,她的神色却绝非容丹桐认识的那个金瑶衣。

熟悉又陌生。

真要说感觉的话,她和傅东风,或者景明都有些相似,沉淀了万年岁月,自上古而来。

“九云帝君。”傅东风轻笑,“没想到还有再见的那一天。”

这话一出,那女子眉梢一挑,抱着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傅东风和容丹桐一圈,随后眼中泛出笑意:“原来是……小~剑尊啊。”

眸光落在容丹桐和傅东风的手上,意味深长道:“你那些古怪的癖好治好了?我还以为,你真能一辈子不接触任何人。”

此话一出,傅东风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自容丹桐身后揽住了他的肩膀,下颌贴上容丹桐肩膀时,两人的长发垂落至一处。

女子神色讶异。

傅东风垂眸,唇瓣却稍稍勾起,趁着金瑶衣还未梳理记忆时,宣示一般道:“我道侣,容丹桐。”

“……啧。”

傅东风轻语:“日后见到他时,离他远一点。”

“我又不会跟你抢。”女子露出莫名其妙之色。

“嗯。”傅东风从善如流的回答,“多谢。”

许是维持这个状态太过耗费灵力,女子眉眼间染上疲色,抬手打了个哈欠后,摆了摆手,呢喃:“我先睡会儿。”

言罢,才踏出两步,整个人便跌倒在地。

容丹桐本打算去扶她,却因为她那陌生的模样而止步,在金瑶衣贴着地面时,容丹桐戳了戳身后的傅东风:“她是谁?”

“九云帝君,任九歌。”傅东风轻缓回答,温热的呼吸拂过容丹桐颈项,带来一阵酥酥麻麻时,他勾起了容丹桐一缕长发。

第270章

“九云帝君,任九歌。”

“……”

容丹桐觉得喉咙发涩,拍了拍傅东风的手,示意他松开后,方才缓缓问道:“那金瑶衣了?”

若是刚刚那是‘九云帝君’,那原本的金瑶衣哪里去了?看刚刚那情况,这位可完全没有金瑶衣的记忆。

“放心。”傅东风握住了容丹桐的手,弯了弯眉眼,“等她醒来,便是金瑶衣了,她现在不过是还未梳理好记忆,被前世的记忆掌控了罢。”

于是容丹桐松了口气,扶着脱力昏迷的金瑶衣,给她寻了个地方靠着。随后又瞧了眼冰棺之中的顾子沛,顾子沛呼吸平稳,脸上的青白之色褪去,开始有几分气色。

“最多明日,他便会苏醒。”傅东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容丹桐回首一笑,两人便携手踏出了冰室,青山绿水间,一抹素色静静停立,妙微在此处等候了许久。

傅东风微微颌首,妙微脸上便浮现惊喜和感谢之色,抬步踏入冰室之中,此处便只剩下了容丹桐两人。

风轻云淡,容丹桐伸了个懒腰,细碎的额发被风拂动时,容丹桐轻轻阖着双眸,慢悠悠道:“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我定有问必答。”傅东风轻笑。

容丹桐的手背在脑后还未收回,微微侧过身子,目光在傅东风脸上打量许久,这才开口:“你转世九次,为什么没有转世成小姑娘?”

“……”

容丹桐伸手捏着傅东风的脸比划一下,用称赞的语气说:“你瞧,你若是姑娘,定然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傅东风握住了容丹桐的手腕,顿了顿方才回答,“我和金瑶衣不同,她当初真身被毁,魂魄残缺,只能拼着一线机会转世。转世机会渺茫,恢复记忆更是万中无一。”

在容丹桐极为失望,甚至有些微微伤感的目光下,傅东风依旧把话接了下去:“我真身在剑冢沉睡,魂魄无损,自然不会变成小姑娘。”

“可惜……”容丹桐挑眉,随后又建议,“你穿不穿女装?穿给我看看,好不好?”

容丹桐说这句话时,忍不住倾身靠近傅东风,两人鼻尖就隔着一寸的距离,傅东风便正面对上了容丹桐希翼的眸子。

这……

傅东风侧过头,以手抵唇,低低咳嗽一声后,方用轻飘飘的声音回答:“容我考虑考虑。”

容丹桐便哈哈一笑:“一言为定。”

傅东风:……

“我还没……”

“嗯?”

傅东风垂眸:“嗯……此事日后再议,你不是还有什么要问我吗?”

经过傅东风的提醒,容丹桐恍然:“其实我在景明嘴中听过‘九云帝君’这个名字,他说那是个疯疯癫癫的女疯子。”

“他便是这么跟人介绍自己的师妹?”傅东风莞尔。

容丹桐瞪大眼睛,傅东风便补充:“九云,疏云,景明都是出自丹鼎门,师出同门。一代三渡劫,那是丹鼎门最为鼎盛的时候,便是无为宗也要避其锋芒。”

“不过。”傅东风眨了眨眼,“于丹鼎门来说,那段时日……嗯,颇为热闹。景明嚣张跋扈,九云随心所欲,若不是上头压着一个师姐疏云仙子,指不定他们要闹成什么样子。”

“他们的名声,似乎都没你大。”容丹桐在一边呢喃。

“我稍稍闯出一点名声时,他们已经住进了天玄境,我那个时候,修炼速度极快,又在外边闯荡,待踏入渡劫后,便给我安了个奇才的头名……后来我又向那些同道挑战……”

容丹桐懂了,剑尊之名是踩着别人上去的,或者说是他自己打出来的。

容丹桐不由斜睨他一眼:“你居然好意思说别人嚣张跋扈?”

傅东风不由轻笑:“若是你见过他们的样子,便不会觉得我嚣张跋扈了。”

说到这里,容丹桐倒是想起了傅东风刚刚跟九云帝君的对话,忍不住开口:“她刚刚叫你小~剑尊?”

不等傅东风回答,容丹桐便低低笑了起来:“这么说起来的话,你的年岁比起她来说,的确小了许多。她这么叫也没错。”

“丹桐……”

“哎。”容丹桐眉眼含笑,“她刚刚还说你有怪癖,来,跟我说说,你有什么怪癖是我不知道的。”

傅东风摇了摇头,无奈解释:“我以前不太接触人,她们大概以为我有什么怪癖吧。”

“怎么个接触法?”容丹桐歪了歪头。

傅东风便拉过他的身子,覆上他的唇瓣,轻轻相贴之时,声音含糊溢出:“比如说,这种。”

容丹桐抬头看了眼天色,确定没人后,在他嘴巴上咬了口,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老实点!”

“噗。”傅东风微微分开,眉眼盈着笑意。

对上容丹桐的目光后,便低声解释:“我自小在天玄境长大,所居之地,唯有我一个人,久而久之,便不太习惯同人碰触。年纪尚小之时,便冷着一张脸,后来修为上去了,便没人肯轻易靠近我了,大概便是如此,所以传出些古怪名头了。”

“……听起来,挺难受的。”

傅东风便拉起他的手,摇摇晃晃:“都是些小事。”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容丹桐正对着傅东风温柔的神色,心中却像被什么抓了,憋着难受,“我曾经问过你,怎么看待秦轩,你说大乘之下皆蝼蚁,我也问过你,身份被云清抢去会不会委屈,你跟我说,有因必有果……可是我在海市蜃楼中看到云清被金瑶衣带走时,还是有些别扭。”

准确的说是难受,容丹桐大概猜的到之后的情况,金瑶衣会带云清去宁府,拜见傅东风那一世的亲人。

大概是容丹桐沉默的有些久,傅东风便抬手拂过他的发髻,耐心将散落的长发拂至耳后,方道:“我还是陆长泽时,云清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师尊要他杀我。”

怕容丹桐想差,他便低声补充,声音轻缓而柔软:“那个时候云清被封锁了一部分记忆,却依旧记得杀我之事,那是因为,景明从小便是这样教他的。”

容丹桐微微睁大眼睛。

傅东风的声音便清晰的传入他耳中:“也就是说,他所受的磨难,他变成如今的模样,有我的关系在。”

“你和景明什么深仇大怨?”容丹桐忍不住咬牙。

傅东风轻缓回答:“唯一结下的梁子,就是他们闯下滔天大祸时,我惩戒了他一番。”

简直不要太小心眼!

“那本便是他该受的,可是那场大祸中,疏云等同道,身死的身死,转世的转世,沉睡的沉睡,只留下了我们两个,算是完好无损,我不知道他痛不痛苦,但是他大概是把怒火,甚至是恨意指向了我这个还活着的人。”

轻笑溢出唇瓣,傅东风神色间染上几分漫不经心:“可是他偏偏杀不了我,便只能让别人来杀了我。”

“真的要说的话,云清前半生都是活在我的阴影下,后来则夺去了我的身份。也就是说……”稍稍一顿,傅东风回答的相当坦然,“因果如此,自那一世后,我便不欠他分毫。”

“可是,你不觉得自己这种说法很奇怪?”

傅东风侧首,容丹桐一脸恼怒之色:“犯下这些错误的人是景明,为什么最后都是你来承担,你来偿还?”

“……”

傅东风脸上无甚神色,于是容丹桐更怒:“你每次都是一副无所谓的神色,就好像那个受苦痛心的人不是你似的。”

“你那副透彻的样子,让我总有种错觉。”容丹桐悄悄勾起傅东风的手臂,强硬道,“有种不似真人的错觉。”

不管受什么委屈或者苦难都自己一个人看开,从来不需要任何解释。偶尔容丹桐会想,难道活久了便真的很多都不在乎了?

那景明那副鬼样子算什么?

两人怔怔对视许久,随后傅东风侧过身子,笑声便断断续续传入容丹桐的耳中。

“给我打住!”容丹桐抿唇。

笑声止住,傅东风眉眼却盈着极为温润的水色:“你这样子,我倒是很开心。”

“嗯,为我打抱不平的样子。”

容丹桐挑眉:“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傅东风倾身,搂过容丹桐脖子,在他耳边低语,“觉得我们还应该在亲近亲近。”

容丹桐一把推开了他。

傅东风眉眼笑意更盛几分:“若是你觉得我哪里不对,你告诉我该如何做好了,我定然照做。”

“……真是……”容丹桐揉了揉眉心,唇角却被傅东风的话逗的弯起,“真会转移话题。”

傅东风在一边轻笑。

容丹桐松开了抵在眉心的手指,无奈道:“不管如何,这件事总算结束了。”

顾尊者苏醒了,他们也没事了。

傅东风却稍稍收敛了笑意:“这件事怕是刚刚开始,接下来云清大概会非常想要我的命。”

容丹桐脱口而出:“景明将他折腾成这样,他还想为景明去杀你?”

简直是脑子有坑。

然而,傅东风却摇了摇头:“暗城之中,我跟他动手时,暴露了修为。”

他们并非第一次动真格,但是九重陵中,有器灵替傅东风遮掩,暗城却是贤者的地盘。

“你现在什么修为?”容丹桐下意识问道。

“自苏醒后,我便半只脚踏入大乘,只差时间,便能大乘飞升。”傅东风并无隐瞒,他握住了容丹桐的手,柔和又坚定,“而我一旦真正踏入大乘,便有机会争夺天虞界的掌控权。这是身为天虞界主的云清绝对不能容忍之事。”

傅东风补充:“实际上,他在暗城时,便想留住我,不过那个时候他显然更关心金瑶衣的安危。但是……”

“……”

“大道争锋,我不会让,他更不会让。”

第271章

“锵锵——”

雏凤清鸣,声音自重重山峦中传响,御剑穿梭于葱郁古树间的修士忍不住抬头,便见山峦上空的云层陡然烧红,霞色自下往上,将云层染的格外艳丽。

“那是!”一年轻弟子猛地瞪大眼睛,抬手向着那边指去,结结巴巴,“那不是,那不是……火凤吗?”

由火焰凝聚的火凤虚影冲霄而起,庞大的火凤舒展羽翼,飞至半空中时,扫视了一周,那目光极有灵性,落于人身上时,来自远古的威压爆发,当即便有一些弟子浑身一震,差点儿跌下飞剑。

短短停留,火凤蹿入云层,将云层搅混了好几圈后,方缓缓散开。

“原来,真是火凤……”

怪不得他们如此惊异,毕竟他们中便有人参加过当初的试剑之会,试剑之会算是风烟岭之劫的开始,当初无为宗宋宗主为了清除闯入天水山脉的荒尸天魔,便动用了凤凰真火。

凤凰真火焚化了魔物的身躯,但是尚未成年的火凤却陷入沉睡。这是当初有目共睹之事,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内便重新看到了火凤身姿。

在弟子下意识的呢喃声中,长辈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子回头,便看到了长辈面容上的复杂和歆羡:“剑尊苏醒,想来唤醒火凤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这只火凤怕是要成年了。”

说到这里,年轻弟子的脸上倒是流露出几分激动:“没想到上古经卷并非传闻,那等大能真的存在。”

长辈摇了摇头,他考虑的远远比后辈子弟考虑的多。

无数修士御物而来,穿过妖兽隐匿的天水山脉,向着无为宗而去。同试剑之会不同,这一次,中小门派的真正掌权者皆来到了此处。

就在几天前,无为宗宣布自家老祖宗剑尊苏醒,随后又广发请帖。这个消息刚刚传入大小门派和修真世家时,就算是无为宗传出的消息,他们照样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随后,天水山脉中,剑冢开启,无数灵剑齐齐飞舞,灵光闪烁,如此多灵剑看的众修士眼热时,玉白剑光穿入灵剑中央,直入云霄,仿佛一条水晶形成的道路,莹润剔透。

灵剑铮鸣,齐齐臣服。

玉白剑光便如流水散开,刚刚收敛的一丝不露的剑意向着四面八方碾压而去,众修士脸上还会收起的神色通通化为惊骇。

惊骇欲绝!

那一刻,他们通通无法动弹,霎那间明白,大部分修士便是沾上剑意余威都会绞成肉泥。低阶修士是这种感觉,高阶修士亦是这种感觉,而拥有这种实力的,除了剑尊外,还有谁?

明白这一点后,手中的请帖便有些灼人了,同时他们心中也隐隐升起一个念头,以后的无为宗怕是要远远胜过另外两宗。而道门也有了足以对上贤者的强者。

道门修士纷纷赶来无为宗,无为宗占据整个天水山脉,自然不缺招待地方,在他们踏入无为宗地盘后,便有无为宗弟子前来迎接,分神尊者或者说是中上门派的宗主则是由通文真君司徒斐迎接。

天际驶来一艘灵船,灵船体型不算庞大,然而见到的修士都不由露出惊叹之色,第一感觉便是珍贵,整搜灵船都是由天材地宝堆砌而成的。

台下便有弟子唏嘘:“是三问宗。”

这头还未完,另一头便传来同来的动静,云层之间,八匹雪白巨兽踏云而来,正是拥有一丝上古神兽血脉的踏云兽。

而能够一次性拿出八匹踏云兽的,便只有一处:“丹鼎门!”

披上锦衣的妙微自灵船飞出,停滞空中后,侧身望去,慕容少兰便由一位蒙面女子扶着踏下车架,裙摆被长风浮起时,慕容少兰回眸抿唇,宛如神仙妃子。

数位尊者上了高台后,便见到了带着几分儒雅气息的宋喆。

宋喆今日同样担着待客的任务,不过凭宋喆的身份,他需要招待的唯有妙微和慕容少兰。

见到缓步而来的宋喆,慕容少兰不由感叹:“看来此事是真的。”

妙微见过剑尊本人,便没有接口。

宋喆温和一笑:“待会儿便能见到那一位了。”

三宗宗主齐聚,宋喆作为东道主,便领着他们去席上,于修士来说,并不长的距离,硬生生用了一刻钟,用来增进三宗情谊。

穿着花花绿绿,同无为宗清贵出尘模样全然不同的陆承嘀咕:“宗主比以前更加装模作样了。”

这句话说的正是宋喆。

陆铭无奈看了他一眼,陆华西便在一边嘲笑:“你迟早要被自己这张嘴害死。”

“这倒没错,当年你便满口谎言,连同长泽那小子来哄骗我。”陆家老祖宗长眉一挑,“我现在治不了那一位,还治不了你吗?”

陆承脸色一变,这才恍然,他身处无为宗,不再是自由自在可以随意议论那些长辈的少双城了。

“陆承……”陆家老祖宗慢悠悠开口。

“老祖宗!”陆承眼神好,眼角余威瞥到一抹红色后,便一脸真诚,“我去接应城主。”

随后,也不等陆家老祖宗接话,便直接跑了。

留下陆家老祖宗在后头骂了一句:“这臭小子!”

容丹桐领着天道宗弟子重新踏上了无为宗,正拾阶而上。

天道宗目前弟子少,气氛也较温馨散漫。此时,陶诺抬着一张圆润小脸蛋,脸上是全然的笑意:“这次又可以见到无为宗的师兄师姐了,我学了几道新菜式,都可以教给他们。”

周景手背着头,凉凉说道:“我们可是来见世面的,诺师妹,你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

没出息三个字打在头上,一直觉得自己及不上师兄师姐们的陶诺立刻没了笑容,耸拉着身体,一脸颓然。

“周景!”周边立刻有几位师弟师妹斥责。

周景歪了歪头,以笑脸回应:“你们就不好奇那位所谓的剑尊?”

这话一出,这些年轻的弟子立刻被剑尊两字吸引。

容丹桐回首,见他们闹成一堆,忍不住轻笑:“其实你们见过。”

“师傅?”玉熙出声,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

容丹桐还未开口,目光便落到了向着自己冲过来的那团花花绿绿。

“城主——”

容丹桐淡淡应答一声,随后便问:“又贫嘴了?”

“还真是瞒不过城主你。”陆承在容丹桐面前止步,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后,一通的奉承,“毕竟我们城主如此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一溜烟的成语溢出,滔滔不绝。

容丹桐当初第一次见到陆承时,他便是这模样,如今还是这模样,容丹桐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便在这时,雄洪而悠扬的钟声自山巅传来,恒古之音拂入耳中,远道而来的修士忍不住驻足,觉得浑身都舒畅了许多。

细细交谈的声音隐没,雏凤开始鸣唱,声音中再无威压,唯有婉转的动听之处。

雄洪钟声同柔美清鸣揉碎在一起,谱写出九天方有的乐章。有人便自梧桐树下,踏着霞光云雾缓步而来,山风拂动时,那人衣袍鼓起,衣袖上绣着极为精致的仙鹤莲纹。

容丹桐眼中泛出笑意,无为宗为了恭迎剑尊回归,真是好大的仗势,怎么摄人怎么来。

待到近时,陶诺发出细如猫咪的声音:“剑尊生的好眼熟。”

许悦回应:“我也觉得。”

周边弟子纷纷小声同意,随后一脸见鬼的表情:夭寿啊,剑尊怎么生的这么像宗主的道侣?

便在一张张惊恐的面容中,白袍剑尊并没有如众人猜想的一般,踏入高台,不染凡尘。反而在最初便转了个弯,不紧不慢踏下台阶。

如同……从神坛踏下,谪仙染上万丈软红。

容丹桐愣了愣,仿佛想起了当年非要自己坐在夜魅城主座的陆长泽,或者是大出风头后,问他喜欢哪样灵果的少双……

“喂,你们几个跟着无为宗弟子,别走散了,也别到处乱逛。”容丹桐没有回头,声音低低传来。

“是。”玉熙立刻回应。

周景笑嘻嘻道:“放心吧宗主,无为宗弟子好相处,我们不会随意乱逛的,省的遇上黑心肝的。”

“给我记住了。”容丹桐再次叮嘱。

得到应答声后,他把弟子交给了陆承,临走前还拍了拍陆承的肩,随后在傅东风还未走到跟前时,大步上前,正面迎上了傅东风。

四目相对,容丹桐露出张扬而灿烂的笑容,傅东风便被笑容感染,弯了弯唇角,身上的清冷化为温柔之色。

随后,两人并肩而行,极为融洽的缓步踏上台阶。

剑尊出面,本便是整个道门的交点,这一幕直接惊掉了无数人下巴。

然而,云雾缭绕的白玉台阶上,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姿态却极为悠然,闲庭散步,莫过于此。

钟声同火凤吟唱传遍天水山脉时,还有偏僻区域的小宗门弟子未曾达到。毕竟从接到请帖到今日,也不过数日时间罢了,这些小宗门弟子,离得远,又没有高阶修士带着,自然有赶不及的。

一人轻飘飘的站在枝桠上,负手而立,身边不时有低阶修士赶路。

“主人,那位出来了。”身后传来阴森诡秘的声音,一缕幽焰化为了美貌女子。

“真是……许久未见。”

第272章

“就这样?”容丹桐端着一张脸,确定脸上神色颇为严肃端庄后,悄悄傅东风传音。

两人并肩踏上大殿,容丹桐便发现主座上并排两个位置,想来是宋喆特意安排的。当时,傅东风便直接拉着容丹桐上座,之后就没了动静。

两人面前是玄金石制成的石桌,平滑的桌面上摆着灵果灵茶,傅东风闻言,顺势为容丹桐倒了一杯灵茶后,递至他手边,同样传音:“走的过场证明我活着便行了。”

“还真简单。”容丹桐忍不住感叹。

宋喆吩咐指令,通文真君等人事事插手安排,年轻弟子则一丝不苟准备,之后还要接待客人。到了剑尊这里,他什么事都不用干。

傅东风眼中泛出柔和的浅光:“若是一些琐碎小事还要劳动我,那我这个剑尊当着有什么意思?”

容丹桐瞥了他一眼:“能力越大者,向来责任越大。”

“嗯。”傅东风弯了弯唇角,“喝不喝茶?”

“太淡了。”容丹桐因着傅东风几句话,觉得自己弄着这么严肃太傻了,又见他那副轻松写意的模样,便抬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了茶杯上,傅东风的手指头轻沾茶杯,瓷白如玉,“我想喝酒。”

傅东风讶然:“你不是戒酒了吗?”

“我哪里是戒酒了,我那是戒色了。”容丹桐想起自己当初在容渡月面前发的誓,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说若是再喝酒就被男人压一辈子,突然觉得脸面有点儿挂不住,声音便低了下来,嘀咕,“我这不是破戒了嘛……”

曾经失去的人回来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通通干了,容丹桐有点儿馋,觉得自己实在没理由戒酒下去了。

“原来戒酒还跟戒色挂边。”

“咳咳。”容丹桐忍不住低咳数声,“酒色,酒色,当然沾边。”

手指边上的茶杯便被傅东风端起,轻啜一口后,傅东风垂眸,眼底却盈着笑意:“我以前珍藏的美酒还在,回了尧光峰后,我们慢慢喝。”

稍稍一顿后,傅东风慢悠悠开口:“到时候我们便在龙池上面喝酒,馋一馋底下那位。”

底下那位是谁?只能是那条被镇压许久的真龙了。

“噗哈哈。”容丹桐忍不住被逗笑了,歪着身体,向着傅东风靠近,“你这样真的好?”

“还有……”傅东风侧过身体,长发轻轻滑落肩头,落在柔软的白色衣料上,“自今日起,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道侣。”

“剑尊的道侣。”容丹桐挑眉,“虽然这名号听着不如天道宗主什么的威风,但是估摸著名声更响亮。”

说到这里,他摸着下巴,眨了眨眼睛:“哪天给你安上天道宗宗主夫人的名号。”

“好。”傅东风倾过身子,越过了座位间的扶手,靠容丹桐极近,只给下头的人留下一个标志的后脑勺,“等这件事后,我们在完完整整办个道侣大典。”

其实挺麻烦的,但是容丹桐的心情却因为这句话而格外明亮,笑眯眯道:“看来我需要攒珍宝了,不让真配不上你。”

傅东风一应回答好。

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种话题,虽然明白他们听不到,但是容丹桐还是觉得不妥,便再次低低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这件事不急不急。”

“其实我挺急的。”傅东风依旧是那副温柔慵懒的模样。

“……”

容丹桐默了默,斜睨他一眼,转移话题:“你说突然冒出个上古老祖宗,就不会有人跳出来质疑你吗?”

实际上,前头傅东风用剑意威压震慑众人,便是想打消众人疑虑,但是只要傅东风没有一个个将人拍地上,总会有人心存质疑。

傅东风眉梢一挑:“这要看他们的胆子。”

两人在上头模样亲密,数位尊者虽然装着淡定,下头却下来了锅。

一边有人激动的涨红脸,拉着身边之人喋喋不休:“剑尊活了上万年了吧,我居然真能见到这种老祖宗级别的强者,这次来的值了。”

也有人更在乎实力:“我见过自家宗主出手,仅仅只是气息便让我无法动弹,分神之上的强者该是如何强?”

“万年了,别说我们道门,就是众魔域七十二魔城城主,也没听说那个踏入渡劫的。”

更有面露疑惑的:“除了更好看点,也没看出剑尊有什么厉害之处啊。”

“隔的这么远,我们能看到什么?”

“是不是剑尊还两说,说不定……”

最后议论声通通化为八卦,长辈尚且端的住,年轻的女弟子们眼睛都在发光。

“没想到剑尊喜欢男人啊。”

“那不是天道宗宗主吗?”

“天道宗宗主怎么会认识上古修士?难道剑尊苏醒很久了?遇到了心上人才决定现身?”

“说不准只是剑尊的新宠罢了。”

“说话时多用脑子想想,只是男宠的话,剑尊会把他带到这种场合?会跟他并肩而坐?”姑娘脸色红润,捂着脸感叹,“我刚刚可瞧见剑尊给他倒茶了,后头还用了天道宗主的茶杯,真是……太温柔了。”

各种猜测和八卦转了个圈,立刻出来了好几个版本,从虐恋情深到情深不寿,连容丹桐的身世都多出了无数层,整个人都神秘了起来。

还有人跑到天道宗那边问,自家宗主和剑尊在一起,你们会不会很紧张?随后问题便绕到了两人相处问题上。

说起相处问题,亲眼瞧见剑尊洗手做羹汤的天道宗弟子面色有些古怪。

最后还是老实的石砚开口:“剑尊他……嗯……很好。”

妙微同慕容少兰见过傅东风后,便有宋喆招待,不管是宋喆还是通文真君都是面面俱到的人物,至今为止发展的极为顺利。然而,许是容丹桐刚刚乌鸦嘴的原因,位于中席的一位真君便拍案而起。

他的动作过于突兀,边上之人便望了过来,他旁边座位上的同门更是拉了拉他的衣袖,一脸不解。

“宋宗主。”声音不高不低,却在他的控制下,传遍了前头的席位,“在下极为仰慕剑尊,因此见不得有人冒充剑尊,还请宋宗主请出剑尊。”

他的同门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这人却声如雷霆:“待剑尊出面,在下定然叩首道歉。”

话语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此人,面色极为复杂,惊异有之,怜悯有之,不屑有之……种种神色应有尽有。

“高道友虽然说的无礼,却并非没有道理。”又有人开口,“我等自然敬佩剑尊,可是若是身份不明以剑尊身份昭告天下,岂不是辱没了剑尊,污了剑尊名头?”

这话一出,立刻又有人接着附和。

宋喆放下屈指,轻轻敲击桌面,随着咚咚咚三声,面容依旧平和,身上气息却是如海浑厚,沉眸道:“莫非我无为宗会弄虚作假,欺骗诸位?”

无为宗隐于天水山脉,只有一代代弟子出世历练,于外界接触少了,利益冲突少了,名声便是三宗最好的一个。

底下之人立刻一礼:“在下并非怀疑宗主或者无为宗,但是怕有人欺瞒宗主。”

下头的修士皆被几人的话吸引,一时间便有些犹豫不决,脸上难免浮现几分质疑。

宋喆面色一沉,一宗之主的威严顿显:“阁下难不成是觉得我无为宗识人不清?”

妙微便温声接口:“三问宗可以作证。”

慕容少兰垂眸:“难不成你觉得三宗会向一个来路不明之人俯首?”

那人脸上露出古怪笑意,朝着慕容少兰拱了拱手:“慕容宗主,您不如问问门下之人的意见?”

慕容少兰眸色转利,便听到自己带过来的长老开口:“宗主,老夫也是看着你长大,你可别……将错就错啊。”

“师叔,你这是何意?”随着慕容少兰开口,身上气息变得极为玄妙。

然而,底下却有更多修士提出质疑,语气越来越咄咄逼人,这其中,竟然包括丹鼎门之人。

笼于纱织下的手收拢,明白其中没有三问宗无为宗之人,独独只有丹鼎门之人的慕容少兰终于变了脸色。

容丹桐抿了抿唇:“没想到还真有人有胆子。”

“道门没有。”傅东风依旧是那副轻松闲适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正在剥甘橘皮,“魔修中却有。你看看,万年之后的道门,有多少披上了道袍,走的却是魔道。”

容丹桐将台下之景收入眼底:“魔涨道消……”

“今日之后,便不同了。”果皮落在桌面,傅东风将果肉递至容丹桐手心。

容丹桐便吃了一口:“有点儿甜。”

宋喆耳边吹来一阵柔风,眸光微动,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直接起身。

“你们要解释?”

“自然。”开口的是丹鼎门的尊者。

宋喆拂袖,阵纹自山巅大殿扩张,转瞬间便将整个无为宗笼罩,阵纹如同水中涟漪,波光散开,便要将整个天水山脉拢入其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底下闹成一团,丹鼎门那位尊者气势汹汹的逼问。

宋喆负手而立:“无为宗不需要向魔修解释。”

第273章

“宋宗主。”最开始说话的那位高道人再度起身,阵法卷动的长风将树木吹的沙沙作响,他的脸上露出痛心之色,“你堂堂一宗之主,难道打算血口喷人以势压人?”

阵法花纹由中央扩散,将整个天水山脉覆盖时,细密繁复的阵纹隐没,然而,无为宗护山大阵带来的威压却极为骇人,当场便有修为不济者,腿脚发抖。

“血口喷人?以势压人?”宋喆踏出座位,缓步踏前几步,目光平淡,“若我不是无为宗主,你今日还敢对我说这句话吗?”

平日里温和的人,一旦发火则格外慎人。更何况宋喆并非常人,他是无为宗宗主,更是镇守天水山脉数千年的分神尊者,渡劫之下第一人。

无为宗宗主的身份,于这等强者而言,其实并不如何尊崇,反而是种限制。因为无为宗主代表种种事务,像剑尊,他根本万事不理。宋喆愿意担任无为宗主,无非是对无为宗的爱护之情。

若是一位元婴真君敢向这等强者出言不逊,宋喆无需顾忌,直接将人碾死也无人敢质疑他。但是,他如今既然是无为宗主,便要顾及无为宗的声誉。

台下之人有一瞬间静默,那位姓高的道人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丹鼎门长老长长舒了口气,劝解:“宋宗主,剑尊回归关系整个道门,老夫不得不慎重啊。”

话音一落,这位长老便指向台下,手指划过大大小小宗门的长老宗主,“不仅仅是我,便是诸位同道也有此想法。宋宗主,老夫并非有意为难,只要剑尊肯展露修为,我们自然亲自向剑尊赔罪。”

言辞真挚,神色肃穆。

容丹桐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从他的角度看,山脉葱翠,云雾卷上高台,浅浅萦绕于众人周边,仿佛瑶台仙境。

就是这仙境有些热闹。

“你要不要出面澄清一下。”容丹桐轻笑,语调调侃。

“我为什么向他们澄清?”傅东风反问。这句话听着有些任性,但是傅东风语调平稳,仿佛再说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容丹桐目光落在了他嘴上,唇瓣开合之时,抬手将傅东风刚刚剥好的柑橘递至他嘴边。

“……”

众人注意力皆被那边的唇枪舌剑吸引,这边反而没人关注了,傅东风便顺势张口,咬住果肉时,温软的唇瓣碰到了容丹桐指尖,容丹桐手指缩了缩。

酸甜味道在唇齿间化开,傅东风声音有些含糊,却极为软:“先看会儿热闹,这些小打小闹不需要我出面。”

容丹桐总算明白了,傅东风这些年来,是怎么当剑尊的。

可是万年前那场的劫难,便是渡劫大能也随时有殒命危险,傅东风却不曾有丝毫推脱懈怠,全力以赴。

他呀,只是担了更重的担子,便学会了取舍罢了。

随着丹鼎门那位尊者开口,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过了一遍,慕容少兰脸上含了层冷意,宋喆却不动如山。

“说够了?”在起伏的声音中,宋喆淡淡问道。

“宋宗主,莫非无为宗心虚?”丹鼎门长老长吁短叹。

宋喆未答,神色一如既往,手臂向上抬起,山风将宽大的袍袖鼓起时,手指虚虚点在空中。

丹鼎门长老脸色一变,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方稳稳踏定。

护山大阵虽然启动,却一直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宋喆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人罢了。这一刻,天空却亮起无数细密的金色星辰,星辰忽明忽暗,结成金色符文,符文在空中流转、破碎,洒下纷纷扬扬的星屑。

“镇魔诛邪阵?”有人呢喃。

那位丹鼎门长老僵在原地,在星屑落满全身后,除了脸皮抖动之外,再无异常之处。然而,台下却有小半人变了脸色,纷纷用法器或者符咒抵挡星屑。

镇魔诛邪阵,自然只诛邪魔。

当初的少双城同样布置了这阵法,却是按着无为宗的护山大阵简化而来。

这一动静,将身边的同伴惊住,纷纷向一边退去,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宋喆手指在空中重重一抹,星屑化为无数利刃,向着出现异常的修士倾泻而去。刚刚平静的无为宗修士也瞬间出手。

沾染星屑的身体出现灼烧的痕迹,身上隐匿极好杀气煞气爆发,明白身份暴露之后,他们便向着周边修士袭去,而周边离得最近的,往往是同门修士。

“师兄!”一人露出惊惶之色,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出手时,手臂便穿透他的胸膛,鲜血自指尖滴落。

那修士踉跄后退,若非镇魔诛邪阵对道修有治愈之效,这一击便能要了他的命。

“魔修!”

随着一声厉喝,反应过来的修士,脸上浮现怒色,自受伤之人身侧涌出,毫不犹豫的出手,法器灵光阵阵闪过,转瞬间一片混乱。

妙微屈指敲击桌面,慕容少兰缓缓起身,眸光一闪,落在了那位丹鼎门长老之上。

“我敬你是长辈,你却不值得我尊敬。”慕容少兰缓缓开口。

丹鼎门长老手指头捏的泛白,脸上却是愤慨之色:“宗主既然把个女魔头带在身边,如今说的冠冕堂皇不觉得可笑?”

手指头正指着慕容少兰身后侍候的面纱女子。

话音一落,那蒙面女子抬手,露出一双冰山之雪般的眸子。气流自她身边流转,冰寒入骨。下一刻,面纱女子和丹鼎门长老同时动手,分神尊者出手一击,周边物件通通化为灰烬。

妙微面前浮现一层灵力屏障,将余威尽数拦下后,眸光落在身侧之人上,温声开口:“恭喜。”

“有何可恭喜的。”慕容少兰抿唇。

银月仙子回归丹鼎门,姐妹并未出手相残,自然值得恭喜。

妙微并未明说,勾略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后,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整个山巅大殿,随后隐隐察觉到宋喆神色不对,寻着宋喆的视线,妙微遥遥望去。

葱郁山林中,寂静无声,却浮动着一团阴冷刺骨的气体,如同云雾一般缥缈,星屑洒下那一处时,却自动消融。

枝桠上轻飘飘站着一人,那人唇色极为红润,此时弯了弯唇角。

“想要证实剑尊是真是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随着他开口,笼罩在山林间的云雾直冲而起,如同雾化的鬼怪张开血盆大口,无论是纷纷扬扬的星屑,还是密密麻麻的利刃,通通被它吞食,力量不仅不曾削减,反而展露几分阴森可怕。

镇魔诛邪阵本为诛杀妖魔,这一瞬间却沦为邪魔的食物。宋喆本是操纵阵法之人,身子一晃,嘴角溢出血丝。

“可惜。”这人低笑,对着正中央的宋喆说道,“你修为低微,根本不足以发挥这阵法的威能。”

‘云团’壮大,不知魇足,飞跃上空之时,将灵力,星屑,云层通通吞噬一空,如同怪物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增长,随便向着最高位冲去。

它如今的身躯极为庞大,几乎是整个山峰的五成大小,这样覆盖而来时,无论道修魔修,都有种窒息般的感觉,不由向一边退去。

就在云团要吞噬面前一切之时,一点清亮的玉光却出现在怪物的身躯中央,玉光扩散,如同蛛网一般的光线便传遍了怪物全身。

怪物僵直在原地,没有惊天嘶吼,没有垂死挣扎,玉光便将它切割成无数雾气团,山风一吹,便将雾气吹散,被雾气拂过的修士,却全身都抖了抖。

“嗤。”那人脸上流淌愉悦之色,斗篷之下是浓黑的长发,惨白的皮肤,一双眸子如同血块般呈现黑红之色。

他道:“原来真的是故友啊。”

主位之上,身穿仙鹤莲纹道袍的修士正细心的剔除柑橘果肉上的白丝,只留下碎发遮掩下,一张极为清隽雅致的面容。

红衣青年撑着下巴,姿态悠闲的看着身侧的人,手指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听到声响,他便抬手戳了戳剑尊的肩膀,示意:“有人跟你说话。”

“嗯。”

傅东风轻飘飘的应答一声。

容丹桐便侧首瞧去,眉眼含笑,风流张扬。

“你认识他吗?”容丹桐再度开口,尾音上扬,勾着傅东风心间酥酥的。

傅东风终于将柑橘果肉上的白细丝挑去,声音轻缓:“认识。”

“傅东风。”那人眸子红光浮动,似流动的血液。

容丹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跟少双入魔时一般,有一双血色的眸子,但是少双的,怎么看怎么好看,这人的眼睛,容丹桐却怎么看都觉得寒碜。

随后,容丹桐听到了傅东风极为清淡的声音:“败家之犬,自然认识。”

容丹桐忍不住回眸。

傅东风将果肉自然的塞入他手心,弯了弯唇角:“毕竟他当年那狼狈模样,实在可笑,我便记住了。”

容丹桐觉得,傅东风大概是想将人气死,好免了自己动手。

然而,傅东风说话如此不客气,还是第一次。

那人眯了眯眼睛,眼眸便似化开的血。

傅东风起身,至清剑落于掌心,清气环绕,剑光吞吐。

“一开口就这么难听。”那人脸色有一瞬间狰狞,随后却笑了起来,“不打算好好叙叙旧?”

傅东风抬眸,眸如皎月:“先杀了再说。”

第274章

天障之地。

昏暗风沙中,一抹火红之色极为亮眼,如同沙漠中开出的荆棘花,根茎深深扎入沙土中,汲取着少量水份,盛放坚韧而热情的花盏。

自苏醒之后,金瑶衣送别容丹桐两人,确定自己师傅活蹦乱跳比她精神多了后,便闭关了数日。

跟傅东风不同,傅东风历经九世,说是转世,实际上是他的大乘之劫,每一世皆是亲身体验,所以苏醒的那刻,记忆情感蜂拥而来丝毫无差。

于金瑶衣来说,前世的记忆更像是许久之前的回忆,虽然记得,却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她闭关几日,梳理好记忆后,便来到了天障之地。

天障之地满目苍凉,于金瑶衣来说,却有些新鲜。她对这里极为熟稔,踩过一处沙地,靴子埋进细沙中时,她却想到,在很久以前,这里其实是一面湖,湖水冰蓝,粉荷在清风中摇摇晃晃。

这般,她走了一夜,方才穿过风沙,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踏在焦黑的土地上,当初的战场便印入眼帘,入目是熊熊烈火,将半边天色渲染成瑰丽的霞色,空中两轮曜日相对而立,仿佛镜面倒影。

当初为了修补世界裂缝,他们不得已把日月之轮填了进去,方才造成双日双月的奇景。

金瑶衣抬头太久,眼睛有些酸涩,便抬手揉了揉眼睑,透明的水自眼角滑落。

天障之地是曾经的天玄境,亦是无数修士的埋骨之地。

金瑶衣遮了片刻眼睛方才松手,手臂自然垂下时,脸上光滑一片,并无泪痕。随后,她毫不犹豫的踏入真火之中,身躯在火焰之中隐约若现。

便是在强者众多的上古,渡劫期修士也是有数的,数量少,活的长,基本上都认识,有争锋相对过,有讲玄论道过,有共同历练过,也曾聚在一起,赏花饮酒。

金瑶衣穿过火焰,穿过葱郁山林,穿过明澈小溪,穿过削去一角的冰山……最后停在了青铜鼎前。

无为宗多剑修,三问宗多法修,丹鼎门内分支极多,弟子会的也是又多又杂,这种情况下,平庸弟子格外多,但是能够站在顶尖的,却丝毫不逊色于天下道修。

金瑶衣是典型的丹鼎门弟子,她会的极多,精通阵法符文炼丹等,但是,天赋总有强弱,实际上,她炼丹天赋最高,所以用的最顺手的法器除却红缨枪,便是九龙鼎。

她手中的九龙鼎不过是仿制品,面前的却是真正的仙器——九龙鼎。

这樽青铜鼎半边埋进了沙土中,半边被真火焚烧,裸露出的花纹可以看出真龙精致的鳞片和锋利的爪牙,数条真龙纠缠在一起,似在天空腾飞,翻云覆雨。

金瑶衣抬手拭去一小块灰尘时,九龙鼎似乎是察觉到主人的回归,鼎身颤动,阵阵嗡鸣。

“我回来了。”金瑶衣低语,眉眼间溢出怀念之色。

随着她的声音,青铜鼎颤动更大,似乎在欢呼庆祝。

金瑶衣退后数步,青铜鼎抖开泥土,悬浮空中时,火焰猛长,火舌舔过九龙鼎,将鼎身尘土清理的干干净净,随后,巨龙虚影盘桓在青铜鼎上,他们身躯交缠,似在交缠又似在争斗,直上云霄。

“吼——”

龙吟惊天动地,金瑶衣飞身跃向青铜鼎时,黑影劈开火焰,顺着巨龙盘旋的方向而去,金瑶衣便在此时截住了黑影,将之收入手心。

黑影化为长枪,金瑶衣自空中飘落,裙裾飞扬,轻盈踏上青铜鼎一角上,随后手腕一转,长枪在空中划出漂亮的痕迹。

金瑶衣眼睛亮了亮,不管是九龙鼎还是红缨枪,她用起来如鱼得水。

渡劫期修士自然会为自己打算,景明撕裂一抹魂魄留在天障之地,自己逃出生天,霄霁留下真血和连绵万年的雷霆,九云帝君虽然不确定自己活不活的下去,却也留下了充分的后路。

而现在,金瑶衣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获得自己巅峰时期的力量。

渡劫!

——

“轰——”

灵力形成漩涡,两股强横至极的力量相撞,中央之处猛地炸开,余威波及山脉时,无为宗护山大阵运转,摇摇晃晃中,山体崩塌,石块泥土和断木坠落。

前头交手的魔修和道修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纷纷向安全地带避开。

宋喆立于广场中央,全力掌控阵法。妙微和慕容少兰退至一边,撑开灵力罩,保护门下修为低微的弟子。

这般动静下,无为宗有数的分神尊者纷纷出现,或是斩杀魔修,或是守护道门弟子。

然而,他们的主要关注点却在上空,真正影响战局的是剑尊和那个斗篷人。

初初交手,傅东风立于空中,雪白长袍和长发被灵力之风卷起,斗篷人却向后抛飞而去,堪堪在空中停下时,斗篷裂成两半,自空中坠落,眉心破开一条血痕。

“半步大乘……果然厉害。”那人手指划过眉心时,指腹便沾了自己的血液,他低低而笑,舔去指尖血液时,声音却有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剑尊稳占上风,得出这个结论的分神尊者无不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却涌起一股骇然。

这人并非贤者,却是和剑尊同一级别的强者。

昭华尊者收了长剑,落在宋喆身边时,迟疑开口:“这人有些眼熟。”

并非凭空冒出来的人物,隐约有些眼熟。

宋喆脸上尽皆是肃穆之色,闻言眉头一皱。他镇守天水山脉数千年,修为不曾有丝毫落下,但是论见识的话却不如昭华尊者。

“可是我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陆家老祖宗瞪着眼睛:“我要是见过这种强者,不可能会忘记。”

“我认识!”

玄冰一路飞长,逼得丹鼎门那位长老不得不后退,却依旧有寒冰冻结了他的衣袍,蔓延至大腿上,一回头,便对上了慕容银月精致的脸庞。

丹鼎门长老冷哼一声,脚下寒冰震碎,将慕容银月震飞后,却被无为宗尊者缠上。

被甩至空中的慕容银月侧首望去,目光落在斗篷人身上时,神色怔了怔,很快便回过神,再度开口:“我认识他。他是……崔泠。”

怕他们对这个名字陌生,慕容银月补充:“贤者手下第一人,崔泠,整个魔都大小事务,皆是他一人掌管。”

慕容银月对崔泠这名字,实在咬牙切齿,慕容银月在魔都数千年,想要见贤者时,次次都被崔泠挡住,可是她却从未想过,崔泠会如此强。

清冷的声音回荡,傅东风垂眸,心中转了一圈便理清了思路:“怪不得你还活着,原来当初是景明救了你一命。”

“各取所需。”崔泠唇瓣向上扬起。

还不等他多说,至清之气拂开混浊的风,萦绕在傅东风周边,傅东风微微抬头:“不过也不要紧,正好亲自动手。”

“你便这么恨我?”这句话时,崔泠压低声音,隐约带了几分暧昧缠绵,“你以前多有趣啊,笑起来很好看,哭起来更好听……”

魔修本来便肆无忌惮,崔泠更是其中之甚,便是压抑数千年,骨子中的乖戾也不会变。然而,对上傅东风眸子的那刻,到了嘴边的话语却顿住。

那双眸子,面对那红衣青年时,温柔而深情,跟他认识的剑尊完全不同。可是这一刻,崔泠却发现,傅东风和当年并无不同,看他的眸子,清冷而透彻,仿佛将他乖戾皮囊下的东西,看的清清楚楚。

他的话语,动摇不了对方一丝一毫……

明白这一点后,崔泠一招手,一颗黑沉沉的鬼珠现于掌心,万鬼苏醒,天空被阴气覆盖,黑色气体漂浮时,在整个无为宗上空开出一朵朵龙爪花,厉鬼便从中爬出。

鬼物欢呼,来不及将人间化为浮屠,阴沉的黑雾中,便透进了明亮的光束。

崔泠向后退去,无数鬼物追随而去,伴随自灵魂深处的尖叫,层层叠叠的围绕崔泠。

下一刻,开天辟地一般,剑光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黑沉死气清理半边,又覆盖万鬼。

来不及狂欢的万鬼直接对上了剑尊的剑意,破灭成灰。

傅东风踏进黑雾中时,至清剑悬浮于面前,至清之气便自觉将鬼气净化。

“等一等。”

崔泠完全处于下风,嘴角却流露出笑意,含着丝丝邪气:“傅东风,目前为止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这一点傅东风自然明白,所以他一直不曾插手。

掌心浮现月色,这是至净即将出鞘的征兆。

崔泠加快语速:“便是我出面,在如今的你看来,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毕竟我实力不如从前,你却更进一步……可是,我的任务只是拖住你罢了。”

“我如今受制于小辈,是不是很窝囊?”血色的唇上扬,见傅东风静立,崔泠声音便带了笑意,“可是当初的你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小辈罢了,却跟怪物似的成……”

长字未出嘴,月色流光划破长空,崔泠挥手,美艳女鬼自他身后出现,手臂挡在他面前时,雪白肌肤化为青白,妖媚的面容此刻青面獠牙。

美艳女鬼化为罗刹,带领群鬼迎上剑光。

在厉鬼嘶嚎中,崔泠向着傅东风迫近,声音满含恶意:“贤者要毁了天虞界。”

剑意被恶鬼消磨,空中散落无数星光,仿佛月色下的萤火虫,清气便在此时环绕其上,勾略出庞大的剑阵。

傅东风是真的要将他斩于剑下。

“真是绝情。”

“哈哈哈。”崔泠突然笑了起来,“可惜,你今天杀不了我了,时间到了……”

剑阵停顿,傅东风抬眸,眸子落在天际。

暗无天日的暗城,云清高居宝座,手肘撑着扶手,长袍上落满了星辰倒影,他轻轻阖着双眸,仿佛同以前一般,安安静静的沉睡。

睫毛颤了颤,云清缓缓睁眸,眸中流淌着鎏金光芒。

那一刻,不管是修真界还是凡间,尽皆震动,普通凡人惊慌失措,慌忙之中嘶喊着:“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修士出关的出关,结束历练的结局历练,他们自然不会以为是地龙翻身,地龙翻身不可能整个天虞界都为之颤栗,便在这时,修士通通抬头,露出惊骇之色。

碧蓝天空出现一条血色裂痕,隐约可见其中的混沌之色,因为这样一条裂痕,造成了整个天虞界的震动。

“咔擦,咔擦……”

裂痕如蛛丝网一般,缓缓扩大。

第275章

“天破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不管是魔修还是道修脸上皆是惊惶之色。普通修士虽然惊惧,却并不知道内中原由,宋喆等尊者却是想到了上古之劫——导致天虞界大批高阶修士陨落,灵气稀薄的劫难。

在一片混乱中,分神尊者死一般静默。

随着裂痕出现,天虞界灵气便似和着泥沙搅过的水一般,变得狂暴而混浊。

崔泠站在茜色天空下,唇瓣勾起,笑眯眯道:“真是壮丽,可惜,当年那场大劫出现时,我还在沉睡……哈哈哈。”

他捂住了唇,露出极为兴奋之色:“不过也不要紧,现在看也一样。”

便在他低低的笑声中,月白剑光流转而出,似乎要跟天空的暗红之色争辉。崔泠神色一变,以为傅东风要在这种时候动手,然而傅东风却是收了长剑,回眸露出极为清浅温柔的神色来。

“丹桐。”

随着傅东风唤出这个名字,崔泠沉下脸色,再度望向容丹桐。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傅东风对一个人如此特殊。

青年自座位上起身,大步跨来时,红衣猎猎,朝着上头的傅东风眨了眨眼。

“崔泠,或者说万化鬼君,他曾经为了修炼邪术,屠戮无数,用他们骨血祭炼,用他们的魂魄炼鬼,招致整个道门追杀。”就跟如今魔涨道消一般,当年的修真界却是道门的天下,便是景明照样是道门正统的丹鼎门出身,行事虽然跋扈,却并不会如万化鬼君这么肆无忌惮。

容丹桐眸光微动,两人四目相对时,傅东风接着开口:“像万鬼城、血术这一类的邪术,大半出自他之手。”

傅东风说屠戮无数,容丹桐心中并无准确数字,但是他提到了万鬼城,容丹桐便明白了崔泠罪孽深重,明白了傅东风为何毫不犹豫要出手斩杀崔泠。

当初,容裕为了祭炼万鬼城,在九重陵中屠戮一城,而那不过是他手中人命的冰山一角罢了。

“我懂了。”容丹桐回答。眼角微勾,眸中掠过凌厉之色。

两人并未拖沓,语速极快,却完全明白对方所思所想。

“你要去加固封印?”崔泠的声音冷不丁插入。

傅东风眉头都没皱一下,身上笼了一层白光,向天际飞去。

崔泠冷笑:“你若敢离开,我便杀了你的小情人,捉了他魂魄,让他受尽折辱。”

“你没这本事。”傅东风留下一句,长风将话语吹散时,白光掠向天际。

崔泠勃然大怒。

无数厉鬼自地面爬出,仿佛打开了幽冥和凡间的通道一般,蜂拥而来。同当年容裕召唤的鬼怪不同,这些鬼怪极具灵性,完完全全被崔泠捏在了掌心。

头颅裂开两半的男子,美艳风情的女鬼,青面獠牙的娃娃,甚至于是各种妖兽的尸骨魂魄,尽皆向在场道修涌去,首当其冲的便是容丹桐。

一双浮动黑气的眸子落在容丹桐身上,崔泠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语调却极为轻柔:“也是可怜,你在他心中可比不过这天下苍生。”

青白手掌握住了容丹桐的脚踝,尖利的指甲似乎要陷进他的血肉中去,容丹桐仰首,风流昳丽的眉眼间溢满张扬。唇瓣微启,他道:“你没这本事啊。”

“废物!”神色凝着厌恶,容丹桐这两字极为冷。

在容丹桐看来,需要靠这种歪门邪道的修士,都是自身一事无成的废物。

飞扬的红衫上浮现银白电花,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白骨鞭柄,容丹桐抬脚,靴子踩上纠缠他不放的鬼爪,雷霆领域便从身体扩张,一路碾压而去,将即将涌入大殿的鬼物通通湮灭。

崔泠微微睁大眼睛。

容丹桐毫不掩饰身上的气息,长鞭划过长空时,乌云涌来,雷鸣阵阵。待长鞭落地,九天雷霆,轰然而落。

雷霆向来是至钢至阳之物,克制妖魔,正巧便是崔泠的克星。

而容丹桐这漫不经心的一招,雷霆便如臂使,密密麻麻的紫金电光随着他的心意,将鬼怪涌过之地完完全全覆盖。

崔泠仰首,长发乱舞时,眼中猩红浮动,鬼魅魍魉齐齐洞出,携着阴森鬼气自下而上涌去。

双方毫不示弱,你争我斗。

不同于傅东风对崔泠的彻底压制,容丹桐到底刚刚踏入渡劫,和如今的崔泠可谓是势均力敌,便不能如傅东风一般,将余威降至最低,以免波及无辜。

宋喆脸色一变,不独独是他,无为宗所有尊者,甚至是通文真君都同时出手,联手控制护山大阵,全力以赴减少宗门损失。

妙微几人同样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出手

便在这时,大殿之前凭空出现一抹青烟,青烟袅袅,化为身段窈窕的姑娘,姑娘手持蛇形手杖,随着裙衫浮起,竖起灵力罩挡住了余波。

众人得以松了口气,下一刻却是满目惊震。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踏入了渡劫期……”

这声音有些发抖,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惊恐或者说羡慕嫉妒,五味杂陈,却无人笑话于他。

于分神尊者来说,能让他们惊恐的便是这天裂之劫,然而最让他们向往的便是修为更进一步。

“前段时日,天现异象,我却一直找不到因由,如今看来……”慕容少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虽然未说明白,但是众人却极为理解她话语间的复杂情绪。

妙微一言未发,沉默许久后,眼中露出松怔之色。在场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容丹桐的身体状况,因为前段时日,他还亲自为容丹桐疗伤。

而那个时候,容丹桐气息紊乱,灵力斑驳……

“这女子似乎在九重陵见过,她是九重陵……器灵?!!!”

“难道九重陵已经认主?”

“天道宗宗主真是了不得。”

“怪不得剑尊一苏醒便愿意同他结为道侣。”

“我辈修士勤于苦修,却困在分神数千年,修为毫无寸进,白白消磨了时光。”这句话似叹非叹,似哀非哀。

妙微便在此时笑出了声,声音温和而清润,轻柔的传入众人耳中:“道门能在此时出一位渡劫大能,实在是大喜之事。”

“没错!”宋喆第一个回应。他负手而立,字字坚毅,“现如今的情况,已经不是道魔之争这么简单了,现在关乎整个天虞界安危。”

“没错!”身边之人眀悟,一一回应。

若是今日之劫能够渡过,整个修真界将为之传颂,无论是裂天之劫还是又一位渡劫期大能的诞生。

黑雾与雷霆抵消,容丹桐飞身而上时,崔泠整个人则沉浸在深沉暗色之中。

唇瓣殷红依旧,脸上却有了些血色,焕发出几分诡异生机。眸子直勾勾盯着容丹桐,咬字清楚:“霄霁!”

“……”

默了默,容丹桐明白他认错了人,不由嗤笑。

上古之时,崔泠遭到追杀,因着功法相克,他便刻意避开霄霁,因此并没有正面同霄霁对上,只在天玄境匆匆几面之中大致记住了霄霁的气息。

他眨了眨眼:“没想到你也还活着,还和傅东风走到了一起。”

容丹桐持鞭,丝毫不理会他的话语,居高临下:“邪魔歪道!”

“啧。”崔泠轻叹,“我便这么不遭人待见?”

美颜女子伸出赤裸的手臂,缠住了崔泠的肩膀,崔泠低笑:“好歹傅东风还在我的府邸‘住’过一段时日,他那个时候,可是可口极了。”

身上拔高的雷霆猛地顿住,容丹桐声音转冷:“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为的意思。”鬼气横生,崔泠舔了舔嘴角,暧昧而笑,

“就凭你?”容丹桐不屑。

“他现在是厉害。”崔泠眉眼风流,侃侃而谈,“可是他到底是晚辈,我踏入渡劫期时,他才出生……你要知道,他当年,可是一个人历练了许久。”

那么尚且稚嫩的傅东风遇上横行无忌的万化鬼君,结果可想而知。

风云滚动。

崔泠明白霄霁那刻板性子,眯了眯眼睛。

便在这时,红衣青年捂着唇,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

眉眼飞扬,没有怒发冲冠,没有强颜欢笑。

容丹桐是真的被逗乐了。

“原来,他还有这么惨的时候?”容丹桐好奇。

当初陆长泽被夜姬镇压于玉漱宫中,夜姬便想收他入床帏,没想到傅东风也有这么惨的经历。

可当初他便能让夜姬气的咬牙切齿,万年前的傅东风手段只会更厉害。

虽然明白这一点。

容丹桐还是忍不住想……自己需要更强,不然哪天人就被‘抢’了。

第276章

世界屏障本是无形之物,由天虞界的灵气气运凝结而成,守护天虞界不受混沌气流,以及虚空之魔侵扰。

然而,上万年前,大能之间那场肆无忌惮的争斗却将世界屏障破开了一道裂缝。

这是个极为微小概率,却真实的发生了。当初整个修真界的高阶修士都投入了抵御虚空之魔的战斗中,在极为惨烈的厮杀中,方才将屏障补上重重封印。

天障之地上空,靠近天之裂缝处的环境极为险恶。

呼啸的长风能够轻而易举将人削成肉泥,黑稠的几乎发紫的云层中时不时密布银色电花,一条条黑色裂缝出现又消失……只是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心头发惧。

然而,虚空却有一人负手而立,任由长风勾起衣袍长发。

傅东风到了此处,见到虚空的场景时,面容上不由凝了一层沉色。

暗红的裂缝如同血痂一般沾在虚空,裂缝周边,如蛛网一般的红线蔓延,这是封印失效方才造成的结果。

当初他感知到机缘已到,便进入剑冢沉睡,自然无心顾及封印一事。

可是他在云清的记忆中却发现,当初‘补天’时的封印失效过一次,是云清依靠界心挡住了一次大劫。

而封印失效时,他当时正在转世,转世的实力不够,自然无法触及到这一层面之事。今日一见,却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糟糕。

摒除心中想法,傅东风缓缓阖眸,再次睁眸之时,眸中清如琉璃,再无一丝杂念。

玉白剑光携清气而来,月色剑意如流水般散开,剑意交缠,勾略出星辰排布之景。

傅东风手中掐诀,袍袖自风中浮起时,极为可怕的威能随着手指变幻而修补增强。

这一刻,暗红裂缝中,茜色霞光更胜几分,便有一层暗色灰尘洒落天际,裂缝中便出现深沉暗色。

‘咔擦’‘咔擦’两声,裂缝扩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拍击裂缝一般,随着一声巨响,裂缝中央卡入一截覆盖尖利指甲的爪子。

——是虚空之魔!

在裂缝稍稍裂开一角之时,便有一群虚空之魔发现此处,立刻不顾一切蜂拥而来。

傅东风冷哼一声,抬手向着裂缝处指去。

那一刻,天障之地上空的双日之景虚虚实实,随着傅东风的牵引,自空中坠落,坠落至一半时,一边化为月轮,一边化为日轮。

这便是日月之轮的本体,傅东风抬手一招,剑阵向着虚空压去,至清至净之气萦绕于剑阵之上,将累积于裂缝面前的各种险恶之景清扫一空,随后撞上了裂缝。

傅东风的招数向来强横,撞上裂缝之时,却并没有想象中硬碰硬之景,剑阵反而像融入了什么物体,忽暗忽明。

陷入裂缝赢的利爪并不打算放弃,依旧坚持不懈的想要毁坏裂缝。

傅东风招手,长剑落入手心,划破空中之时,蛮横而锋利的剑意落在了利爪之上,仿佛削豆腐一般,将利爪削断。

那一头传来痛苦而不甘的嘶吼,更多的虚空之魔撞击裂缝,傅东风浑身一震,随后日轮和月轮便直冲而上,完美的镶嵌进了剑阵之中。

有了仙器日月之轮压阵,再加上傅东风强势镇压,剑阵占据上风。

如蛛丝网扩散的红线停止蔓延,在剑阵一次次镇压下,开始收缩地盘,似乎猛兽遇上强劲的对手一般,暂时选择了避退。

天空之景自然是众人关注的焦点,这点儿变化,自然被众人收入眼中。

宋喆等尊者尚且沉着住气,年轻的弟子中,却有人惊呼,流露出欢喜之色。

他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剑尊出手就是不一样。”

“幸好有这等强者坐镇,幸好剑尊即时苏醒……”

“天道宗宗主也好厉害!”

雷霆不停劈向厉鬼,崔泠手段也不会弱,甚至说底牌更多,此时同容丹桐彻底纠缠在一起。

乌云滚滚,将整个天水山脉覆盖后,隐隐有向外扩张的迹象,崔泠则将此处变成了地狱之景,鬼魅魍魉在山林间横行。

雷霆欲将世间恶鬼清除,鬼物同样想将此处拖入幽冥。

双方生死拼搏,势均力敌。

崔泠得知‘霄霁’同傅东风这对好友走在一起后,便以话语相激,却不想对方却笑的前仰后合,似乎将崔泠口中之事当成了笑话,还随时准备嘲笑傅东风一番。

崔泠这才察觉到不对,隐隐有自己认错人的念头。

别说‘霄霁’和傅东风在一起了,就是没在一起,霄霁那种性子,也不可能容忍自己如此说他的好友。

“你到底是谁?”崔泠心中警铃大作。

容丹桐大笑时,有一缕长发落至脸侧,此时将头发拂过耳际时,脸上笑意止住,尽皆化为凌厉之色。

长眉一挑,容丹桐道:“天道宗宗主容丹桐。”

崔泠:“……”

果然认错人了……

短暂的沉默后,双方便放开手一战,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裂缝逐步收拢之时,断断续续造成的地动停息,天际种种异象也渐渐隐去。

崔泠若有所查,心中一动,抬眸望去:“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话音未落,雷电掠过发髻,一束长发的发尾焦黑时,崔泠向后退去,群鬼却向容丹桐涌去。

崔泠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的呢喃:“可惜,坚持不了多久……”

这句话太轻,刚刚溢出唇角便消散。崔泠察觉到傅东风的气息逼近,似乎是想到什么,向着容丹桐的方向低笑:“你可以亲自去问一问傅东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说的极为中肯,又似却有其事后的婉约叙述。崔泠存心想要容丹桐不痛快,毕竟若非容丹桐出现,按照原先的想法,他现在本该屠了整个无为宗的。

而傅东风却要修补封印,无法脱身。

容丹桐红衫飞舞,雷电变得更加狂暴。

“喏,不过这么久远的事,也不必太过追究,对不对?”崔泠轻飘飘的留下一句,正欲抽身离去时,极为恐怖而锋利的东西在身后爆发。

倒霉!

崔泠暗骂一声,匆匆去挡。

“砰——”

空中涌现血雾。

一截袖子裹着断臂自空中坠落时,被面容狰狞的崔泠握住,紧接着,他头也不回,抱着自己断臂便化为遁光,消失在空中。

而驻留于此的魔修大多狡猾,在天空异象渐消之时,便开溜了大半。

傅东风收回长剑,容丹桐面前清出一条道后,鬼物便因为崔泠离开,重新回归地底。

乌云破开,温暖的光线自云层透入,将过于阴冷的阴气净化。

“怎么样?”容丹桐露出灿烂昳丽的笑容。

“暂时控制住了。”

两人自空中落下,并肩立于云台上时,容丹桐仔细打量着傅东风。

容丹桐自己活蹦乱跳,自然无碍,傅东风的气息却有些不稳,容丹桐同他相处久了,又离得太近,自然察觉到了他异状。因此,目光便在傅东风苍白些许的脸上停驻的有些久。

“嗯?”

傅东风微微侧首,长发滑落肩头,他露出疑惑之色。

“你身体有些虚啊。”容丹桐摸了摸下巴,不自觉流露出担忧之色,“以后好好补补。”

“……”

两人之间,有一瞬间陷入沉默。

傅东风眨了眨眼,眼角余光瞥到宋喆妙微等人朝着这边的方向过来时,唇瓣微颤,却没有出声,声音直接传入容丹桐耳朵中。

“双修还是没问题的。”

容丹桐呼吸一滞,道门三宗尊者便到了眼前。

儒雅似书生的宋喆,秀气温和的妙微,端庄美丽的慕容少兰,不修边幅的陆家老祖宗,冷肃严谨的昭华尊者……这一刻,他们齐齐朝着傅东风容丹桐两人弯下身躯,以示尊敬。

“多谢剑尊、天道宗主救命之恩。”

随后,背后的修士跪了一地。无论是三宗弟子,还是中小宗门宗主弟子,甚至是散修,这一刻都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道谢。

剑尊阻止天裂,容丹桐挡住万化鬼君,这一礼,他们受之,当之无愧。

傅东风伸手,柔风扶起众人,他眸色虽然清冷,脸上神色却颇为柔和。

他道:“将还未逃出天水山脉的魔修斩杀,随后,全部戒严。”

容丹桐脸色稍稍一变。

傅东风垂眸,却稍稍握住了他的手:“若是我所料不错,这只是前奏,众魔域将会向道门开战。”

而他临时布置的剑阵也坚持不了几日。

唇瓣化开柔和笑意,傅东风轻语:“情况似乎有点儿糟。”

这笑容似乎能抚平不安一般,容丹桐唇角不由上扬。

第277章

位于天水山脉边缘的城镇上空,一片碧色叶片乘风而起,慢悠悠的在云层间飘荡。

这叶片极为宽大,飞的虽然慢,却极为稳。

叶片之上,探出一圆溜溜的脸蛋来,肉乎乎的小童子趴在叶片边缘,朝着下头看,时不时用短短的小手抵在额头,眺望远方。

小童子动作不安分,嘴里也嘀嘀咕咕的:“师傅,你能不能快一点。”

这句话立刻得到了赞同,便有一年长弟子摇了摇头,轻叹:“按这般速度,等我们到达无为宗时,估摸着一切都结束了。运气好的话,可以同从无为宗回来的同道打个招呼,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准连天水山脉都进不去。”

这话说的实在嘲讽。

翘着二郎腿,躺在叶片上,胸前则放着一把拂尘的老道人本来有点儿愧疚,愧疚自己本事不足,只能带着弟子慢慢飞了,被这话一激,当即恼怒:“还不是为了带着你们这群兔崽子?要是老道我一个人,还不知道多痛快!”

“是是是。”边上的弟子连忙点头,随口插刀,“师傅一个人自然快些,但是整个宗门,也就我们几个‘小崽子’啊。”

没了他们,这老道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这么一句,老道立刻不吱声了,叶片悠哉悠哉的顺着长风飘,由于速度太慢的原因,周边飘了层棉絮似的东西,伸手一捞却什么都没捞到,这便是云团了,然而最年幼的弟子却‘张牙舞爪’的想要抓住云雾,玩的不亦乐乎。

叶片速度虽然慢,到底达到了天水山脉外围,远远瞧去,只见层层叠叠的山峦、依山傍水的宫殿楼阁皆隐于云雾之间,宛如人间仙境。

只差一步便能进入天水山脉的范围,小童子脸上充满期待,见到郁郁葱葱的山林时,回首朝着年长的师兄,以及老道人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然而,老道人却收起了那副闲散模样,紧捏了拂尘,似乎随时准备从叶片上一跃而起,同别人干架。

几位年长的师兄也是一身僵直,额头布满冷汗。

“你们怎么了!”小童子歪了歪头,云海里的风卷起了他细绒的额发,瞧着更加可爱了几分。

“血!”其中一位师兄惊呼。

小童子惊住,下意识回头。

“小七,别看!”周边的师兄反应过来,当即捂住了小童子的眼睛,然而小童子纤细的身躯开始发抖,手指紧紧握住师兄的手臂,几乎要陷进他血肉里。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满目的血。

这些血洒在葱翠树叶上,洒在茵茵草地上,那些美丽景色便变得同地狱一般可怕。

“嘿嘿,真是美味,就是修为太低了。”

水渍声传来,是阴森森的声音:“没时间磨蹭了,快点儿逃!”

“啧,又是一群美味。”

这话语指的便是老道一行人。

小童子害怕的上下牙齿发颤,师兄弟连同老道都是一脸惊讶和戒备。出现在他们不远处,浑身染血之人,身上穿着道袍,却是一身邪气。

“哈哈哈。”他们通通笑了起来,扑了过来,即将出天水山脉时,却撞上了一层阵法,透明的阵法拦住了他们,这一刻,脸上血色尽失变成了那群魔修。

“怎么会,怎么会……”

那群魔修既是恼怒又是惊恐:“难道那边的厮杀已经停了?”

并且还是道门大获全胜,不然没空管他们这群小啰啰。

他们试图突破阵法之时,雪亮飞剑化为流光,直接穿透了他们的要害之处,只一下便没了气息,剩下的魔修打算反抗,却被数把飞剑串成了一串。

飞剑带着溅起的血液回到了主人手中,老道等人这才看到空中御剑而来的修士。

这群修士穿着统一道袍,道袍上皆是仙鹤图案,若无意外,正是无为宗弟子。

白衣修士中,为首的年轻弟子朝着老道点了点头,声音清朗:“三宗正在清理门户,请于小镇休整两日。”

言罢,一列白影消失于苍天古树之间。

老道等人于危险之间走了一遭,长长舒了一口气,手心脚心具是发凉。

小童子更是目露仰慕之色:“好威风啊!”

“你们要是好好修炼,也有这么威风的一天。”

弟子神色复杂,各有变化。

“我们先在镇上住下。”老道又叹了口气,立刻做出了决定,他毕竟年长,也更为老辣,稍稍一想便注意到了一事,无为宗弟子说清理门户,用的却是‘三宗’的名头,也就是说,这并不是无为宗一宗之事,而是道门三宗之事,甚至是整个道门之事。

老道驱使叶片,打算飘回去时,天水山脉传来数声轰隆,分神尊者对战,翻云覆雨一般可怕。

轰隆声一路传来,老道数人稍稍一顿,便瞧见树林间结了厚实的冰块,冰块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生成一座冰丘,冰丘崩塌,冰刃几乎遮天蔽日。

“贱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中传出,浑身染血的老者破开冰刃覆盖,急匆匆的想要逃跑,迎面却撞上了一位华服丽人。

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眉眼一片祥和。

“师侄!”老者当即大怒,指鹿为马,“你要帮着这个女魔头对付我?若是你师傅还活着,指不定还要被你们气死一次!你这样凭什么当任丹鼎门门主?”

“闭嘴!”女子厉喝从老者身后传来,眉梢眼角染上寒霜的慕容银月立于树梢之时,整棵树木都化为了寒冰。

这么一对比,慕容银月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女魔头。

“师叔,你在嫉妒我成为门主?”

“什么嫉妒不嫉妒。”丹鼎门长老暴怒,“你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如何担的起丹鼎门重责?”

祥和的眉眼染上冰凉,慕容少兰回答:“我明白了。”

随后,声音转利:“自今日起,我以门主身份,将你除名,从今往后,你同丹鼎门再无瓜葛!”

“哈哈哈,可笑。我对丹鼎门的付出你们怎么懂?怎么懂?!”

慕容少兰却懒得理会他的狗急跳墙,一字一句:“最后一句,你转修魔道那一日,便没资格提我师傅,没资格提丹鼎门!”

话音未落,身后寒冰爆发。

丹鼎门长老早有准备,浑身黑雾环绕,煞气惊人。

在两人交手之时,慕容少兰加入战局,趁着两人你死我活时,青藤束缚了丹鼎门长老的身体,穿透了他的丹田、心脏、头颅……只一瞬间,便将躯壳拆的四分五裂。

一束黑光蹿起,被慕容少兰捏入掌心,在慕容少兰要毁灭丹鼎门长老的元婴时,拳头大小的元婴露出极为诡异的笑容。

“哈哈哈,慕容丫头,难道你以为自己真的掌控了丹鼎门吗?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慕容少兰捏爆了元婴。

然而,她的脸色却隐隐变了:“立刻回宗门!”

这对姐妹花便顺利穿过阵纹,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目睹这一幕的老道一行人,被分神尊者的余威震地全身发麻,动弹不得,然而,人一离开,头脑反而灵活起来。

“道门……出大事了……”

老道哆哆嗦嗦的吐出这句话。

——

在无为宗阵法压制下,前来无为宗的道修全部出手,联手应对魔修,在魔修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将魔修斩杀。

一场场战斗在天水山脉各个角落发生,傅东风和容丹桐则前往天障之地,最后一赤红,一素白,踏着长风停在了天之裂缝之前。

容丹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拖着下巴时,发觉傅东风气息有些低沉,便拉住了他的手,轻笑:“觉不觉得像一条蜈蚣形状的血痂,粘在了天空上?”

“噗。”傅东风莞尔,温声开口,“像,很像。”

得到回复后,容丹桐便端起了一张脸,做出一副逼问的模样:“你跟刚刚那个小白脸什么关系?”

傅东风眨了眨眼:“???”

容丹桐便凑到他耳边,手臂撑着他的肩膀,容丹桐张口便胡扯:“那人刚刚告诉我,他曾经抓了你,但是你们后头关系极为的好,你非常非常可口~”

“……”

容丹桐几乎是咬着他的耳郭说话:“他还跟我说,你欢喜时,会靠着他的肩膀笑的很好看,不开心时会一边喝酒一边撒娇,喝醉了还要拉着他哭,哭的梨花带雨。”

“……”傅东风停顿了许久,方才道,“然后了?”

容丹桐顺势挑起傅东风的下巴,一副恶霸调戏良家公子的模样:“你居然还敢问我然后?”

两人靠的太近,衣摆便浮在了一处,傅东风唇角弯了弯,眼底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笑意。

“咳咳。”低咳两声,傅东风一本正经的回答,“你说的人肯定不是我。”

“哦?”

傅东风便抬手拥住了容丹桐,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声音细微如羽毛,无端带着几分勾人。

“若是我的话,我遇上心仪之人,我肯定会故意被他抓住,摆出一副任君施为的模样。”

这声音太勾人,容丹桐想了想,又不得不承认,傅东风还真是这样的人。

“然后了?”这一次轮到容丹桐说这句话了。

“然后啊……”

傅东风轻轻握住了容丹桐的手,十指相扣。

“我会和他一起哭笑,一起玩闹,一起吃喝打混,一起游历四方。”

“清风明月,与他……携手同行。”

第278章

容丹桐围着裂缝仔细打量了一遍, 虚虚伸出手,手指点在了虚空, 指尖涌起冰凉,便清晰的感应到了傅东风剑阵的气息。

收回手指时, 容丹桐又将目光落到了身边之人脸上。

傅东风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肤色有些白,唇瓣有些失了血色, 气息亦有些不稳。

但是,能让一位即将飞升的大能气息不稳, 本身便说明了很大的问题。

容丹桐有些心疼, 便抬手戳了戳傅东风的脸,凑上去问:“很辛苦?”

封印重新失效,如今是靠傅东风一人挺着, 然而,便是这般也挺不了多久。

傅东风摇了摇头:“我还好,就是临时补上去的剑阵坚持不了多久。”

实际上,傅东风更擅长杀伐, 剑阵能够有用靠的是日月之轮相助。

“你有什么打算?”容丹桐继续询问。补天一事傅东风已经干过一次了, 总比自己明白的多。

“重新布下封印,或者说找云清谈一谈。”稍稍一顿后,傅东风眉眼间染上无奈, “这两种方法都不可行,前者我并不擅长,当初也是靠十来位同道, 方才成功。后者……以云清目前的状态,估摸着不会听我们的。”

如今,道门渡劫期修士也就容丹桐和傅东风两个,哪里去找十来位?

至于云清……

容丹桐抿了抿唇,倒是想起了幻境中的云清来,那个时候,他的状态的确不太对。

想到这里,容丹桐便问:“若是幻境没出错的话,当初是云清得到界心方才阻止一场大劫。”似乎在思考什么一般,容丹桐沉吟,“可是,界心有这么大威力能够修补裂缝?”

如果靠界心就可以,万年前还用死那么多大能?

“单靠界心的话,自然不能,但是天虞界主能够做到。”

“小珠子跟我说过,吞下界心之后,不死不灭,但是同时也将承担此界因果,无法飞升。”容丹桐直接提出疑问,“怎么承担此界因果,此界因果具体指什么?”

傅东风抬手指天,解释:“所谓不死不灭,是建立在天虞界存在的基础之上,也就是说,天虞界在,天虞界主便在,天虞界毁,天虞界主便毁。”

“……”

“所谓一界因果,便是要求云清守护整个天虞界。他其实……”傅东风眼中少有的出现复杂之色,“他其实一直做的很不错。”

便是偏向众魔域,也没有彻底摧毁道门。

“他吞下界心后嗜睡,金瑶衣还说过,月圆之夜他格外虚弱……为什么?”

从云清和傅东风的交战之中,容丹桐完全看的出,云清丝毫不比傅东风弱,可是云清出招时,往往有所顾忌,便是傅东风面对云清,也总会多留手一分。

面对满是疑惑的容丹桐,傅东风抬手,指尖轻柔的将他眉心的褶皱抹平,柔声回答:“天虞界若是完整,云清自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世界屏障却在万年前破了。”

傅东风的目光落在暗红裂缝上,补充说道:“在封印失效后,是云清借助界心修补裂缝,但是,想要彻底修补裂缝,并非一日之功,在这个过程中,界心会源源不断的自他的身体汲取力量,因此,云清将要承受修补之中带来的痛苦。”

“……所以,他才会时常陷入沉睡?”

“没错。”

“所以,你处处对他留手?”

“嗯。”

“而如今,这种痛苦是你承担?”

“有些不一样,他毕竟有界心相助。”傅东风弯了弯唇角,整个人看起来比春风更加柔软。

容丹桐触及他的笑容了,心情有些糟糕,又问:“云清做了什么,为什么世界屏障又裂开了?”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傅东风的声音轻柔如梦呓,“他只是不再承担加诸于自己身上的责任和痛苦罢了。”

所以,如果再度面对云清,见到的将会是全盛时期的天虞界主。便是仙人也要避其锋芒的天虞界主。

容丹桐咬牙:“世界毁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自己也逃不掉啊。”

柔软的指腹插入发间,傅东风坏心眼的将容丹桐的发髻弄乱,垂眸回答:“我们不是他。”

所以并不清楚云清怎么想。

可是,云清弑父弑母弑友弑师,此世无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无他相识许久的知己,无他任何所留恋的东西,所以,便不在乎天虞界变成什么模样。

清风送来一团白云,棉絮一般飘在周边,容丹桐突然有些想笑,他哭笑不得的看着傅东风,嘀咕:“这叫什么事啊。”

魔修是什么,残忍、冷酷、无情……最重要的是杀人如麻。

其实云清都沾的上边,特别是杀人如麻这一点,死在他手上的无辜者何其之多,可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却守护了天虞界数千年。

容丹桐沉思时,傅东风揉了揉他的头发,容丹桐便回过神来,轻叹一声:“界木当初也许做错了。”

“便是一界之木,也有无法预料之事,也有做错的选择。”

界木怜悯云清,便将云清所痛苦的记忆一一封印,把那个将自己师尊景明踩在脚下的人,重新变为了那个纯粹到像一张白纸的‘君顾’。

‘君顾’的记忆中,没有燕十一出现,并无任何美好,也就没有任何期盼,在他眼中,甚至时间都不甚重要。

所以,独自一人承担整个天虞界,于暗城沉睡。

可是偏偏他的记忆恢复了,初初恢复云清满腹怨怼,如何能够正常沟通?

容丹桐叹了口气:“时间有时候其实是个好东西,任何痛苦和美好都能被他消磨干净。”

如果云清没有遗忘过,那这数千年下来,也足够他想通很多事。

傅东风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容丹桐抬眸望去。

“还有别的办法。”傅东风垂眸。

“什么?”

“从云清手上得到界心,吞下界心后,借助界心修补天虞界。”

容丹桐微微瞪大眸子。

“这需要绝强的实力,最好的人选是……我。”

“你疯了!”容丹桐死死抓住他的手,“我不行吗?”

“你才突破不久,心性不稳,实力也还差了点。而且……就算你可以,我也不会让你去做。”

“我不同意!”容丹桐斩钉截铁。

傅东风神色风轻云淡:“在暗城时,我暴露修为后,云清便想留下我,我还以为我们之间会是道之争锋,现在看来,他只是想要卸掉身上的包袱。”

“你甘心吗?”

傅东风抬眸,眸如皎月,明澈无暇,清清楚楚印出了容丹桐脸上的暴怒之色。

容丹桐质问:“只差最后半步,只差时间积累,你便能大乘飞升,超脱三千世界。可是现在你却跟我说,你要拿到什么界心……傅东风!你真的甘心吗?”

于修道者来说,一生所求不就是为了大乘飞升,成就天仙之位?

“到时候,会有别的办法的。”

“你……”

“这件事却拖不了。”

“……”

——

无为宗生变,离开天水山脉的道修,火急火燎的向着自己宗门而去,唯恐宗门出事。

宗门离得远的修士还在赶路,离得近的修士却看到了宗门的山头。

遥遥望去,宗门宁静而平和,不由先松了口气。

为首的是一位青年男子,面容虽然清秀,举手投足间却是一宗之主的气派,御物飞行时,他叮嘱门下长老:“此次回去,我要彻底清洗一番,不能让叶长老之事重现。”

叶长老是青年男子的左膀右臂,此次却爆出魔修身份,向着同门出手,虽然已经身陨,对这位青年宗主是个不小的打击。

底下之人唏嘘,纷纷应是。

跟往常一般打开阵法,踏入宗门范围内后,青年男子神色一变,发觉护山大阵不受自己掌控,并且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杀阵。

“快退!”青年宗主涨红了脸命令。

但是,来不及了,他们都无法逃出去。

被杀阵逼回来的修士不甘心,在宗主带领下,开始轰击阵法,无论是法器,符文还是术法,不要命的一通扔过去。

“别白费力气了。”

轻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声音有些陌生,几人立刻回首。

其中一人惊呼:“俞长老!”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除了一些不认识的魔修外,还有他们认识的人,还偏偏是宗门内部长老。他们的共同点便是,同样的一身邪气。

在震惊之中,双方同时下令:“杀!”

身上涌动黑雾的魔修离开之后,护山大阵依旧没有解开,山门内部却是尸山血海之景。

失去理智的修士相互厮杀,争夺,将对手砍成肉泥方才去寻找下一个对手。

这种情况并非单一,宗门、村镇、城池中,杀戮不断。

慕容少兰带领门下长老回去之时。丹鼎门同样陷入了混乱当中……

第279章

无为宗。

水镜在大殿之中凝聚成形, 映出一座残破的石雕, 石雕上溅了几滴血, 随后是女子如牡丹花瓣般散开的裙摆。

隔着水镜, 慕容少兰首先开口:“丹鼎门无事。”

她的身后便是一片废墟,这句话实在不太可信, 于是慕容少兰接着补充:“有阿韫在, 丹鼎门不会出事。”

但是也少不了伤筋动骨。

宋喆点了点头, 随后眉头紧锁,跟慕容少兰提了提魔修猎杀道门一事。这件事, 妙微和宋喆第一时间都接到了消息, 妙微亲自出手, 无为宗尊者更是倾巢而出,独独留下一宗之主的宋喆镇守宗门。

但是,这件事慕容少兰却还未得到消息,倒不是说丹鼎门不济, 而是无为宗隐于天水山脉,算半隐世, 后头剑尊苏醒,有傅东风在,有哪个敢在剑尊眼皮子底下作妖?而三问宗在妙微担任宗主后,便清洗了一番,暂时还没魔修混进来。

“目前已有六个小宗门失去联系,据门下弟子探查,这几个宗门被毁的干干净净……”

实际上, 道门弟子前去探查时,见到的是一片废墟,残垣断壁中,是残缺的尸体,整个山头的青草地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令人觉得心寒的是,这却是道修最好的结局。

逍遥宗内部空无一人,然而,根据残留的术法痕迹,可以得知,整个宗门之人都被炼成了血尸。

青越宗没有血腥味,唯有一具具东倒西歪的尸体,这些尸体生前并未遭到任何伤害,可是探查他们尸体的道修却发现,他们的魂魄都被收走了……也就是说,炼魂。

……

寥寥数语,即使是慕容少兰脸上也覆上了一层冷入骨髓的寒冷。

“我明白了,丹鼎门会尽全力诛杀魔修。”眉梢一挑,慕容少兰轻念,“自今日起,道魔之间,将再度开战……”

慕容少兰向来有决断,不然不可能以女子之身坐稳丹鼎门门主的位子。做出决定后,便跟宋喆商谈了目前事宜,提出了自己疑问:“不知剑尊如何决断?”

画面一转,水镜上散开一圈圈波纹,宋喆身后,身穿仙鹤莲纹道袍的男子缓步而来。

大抵是活的太久,或者说剑尊所在的时代是上古,他的一举一动便携刻了岁月的痕迹,并不苍老,却恒古永存。

慕容少兰垂眸:“剑尊。”

傅东风颌首,声音如珠如玉,清润而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我需要在天障之地布下乾坤大阵,真正的乾坤大阵,而这件事唯有丹鼎门能够做到。”

“乾坤大阵……”慕容少兰神色微动,似乎有些意动,最后却叹了口气,“说来惭愧,丹鼎门内只有简化版阵图,真正的上古阵图已经失传……”

一卷泛黄经卷自傅东风掌心垂落,白净的手指划过其上的金色字体,傅东风轻缓回答:“我有阵图,完整的乾坤大阵阵图。”

慕容少兰呼吸一滞,即使隔着水镜,目光依旧粘在经卷之上。真的要说起来的话,乾坤大阵最初便是出自丹鼎门。

“丹鼎门疏云仙子是我故友,当初她曾用这经卷同我交易三道剑意纹印。”傅东风弯了弯唇角,轻声补充,“若是没有流失,那三道剑意纹印,应该还在丹鼎门往日阁才对。”

随着他的话语,慕容少兰目光中染上火热之色,立刻点头:“没错,丹鼎门的确收藏着三道剑意纹印,没想到是出自剑尊之手。”

也对,除了剑尊,上古之时,又有谁的剑道能够达到这种水平?

慕容少兰身后,长发半边掩面的男子刚刚处理好事务,来到了她边上,瞧见水镜中剑尊身影之时,并无意外之色,却恭恭敬敬行了晚辈之礼。

“阿韫。”慕容少兰侧首,面对自己道侣时,面色不变,声音却不由柔软,“这件事便由你亲自出手。”

季韫目光微闪,随后毫不犹豫的点头。

“乾坤大阵本便出自丹鼎门,如此,便物归原主。”

慕容少兰两人同时望来,落在傅东风身上时,同时垂首:“多谢剑尊。”

傅东风清淡应答一声,随后提出自己要求:“我需要你们在三日之内布置好大阵,布阵之时,稀缺什么东西,通通备报,我来准备。”

“我明白了。”

慕容少兰应答之后,傅东风转身欲离开时,她的声音方才响起,带了丝犹豫和疑惑:“剑尊,晚辈还有一事不明。”

“嗯?”

目光轻轻扫过傅东风,触及到一双高空皎月般的眸子后,慕容少兰明白傅东风并无任何恼怒后,便恭敬开口:“道魔之战,可有结束之日?”

傅东风轻笑,眸光玄妙:“大道之争,永无止境。”

慕容少兰心头揪起,不由阖眸。

然而,清浅的声音却不疾不徐响起:“若是单单指此次的话,要不了多久,便会结束了。”

“……”

这一次,慕容少兰未出声,眼中却是柔软的希翼之色。

傅东风抬手,手指轻拉住一截红色长袖,水镜界面略略偏移,露出容丹桐半张面容来。

容丹桐神色沉静,傅东风拉着他的离开,才走了两步,容丹桐便止住步伐,在傅东风不解的目光下,容丹桐手指一划,空中出现一副画卷。

画卷向两边舒展,画中的丹青图栩栩如生。那是一名女子,长发高束,黑色劲服勾略出玲珑身段。

容丹桐笑道:“九鞭鬼女丁刀刀,她虽然是魔修,却是天道宗长老,若是你们谁见到她了,别伤她,带她来见我。”

容丹桐出自众魔域,如今却是天道宗主,更是剑尊承认的道侣,身份自然无疑,而他认识几个魔修好友也是正常之事。

无论是宋喆,还是慕容少兰都当场答应,并且还向容丹桐保证,会传给仙门大小宗门宗主。

容丹桐两人离开之后,宋喆几人松了口气,随后便开始商谈人手问题。

三日之内布下一座上古大阵,单单靠丹鼎门的话,还差了些,慕容少兰更希望,整个道门擅长阵法一道之人,通通出手。

而对走阵法一道的修士来说,他们根本无法拒绝,便是上古都赫赫有名的乾坤大阵。

踏出大殿之时,无为宗雄洪而悠远的钟声于云蒸霞蔚间传荡,数只白鹤掠过苍翠山林。

容丹桐两人缓步踏下台阶,享受狂风暴雨来临之前的片刻宁静。

几只松鼠自古树上蹿过,抱着松果朝着这边探头探脑,容丹桐手臂撑在一边的白玉栏杆上,率先开口:“按魔修出手的时间算,正好是在天裂之时,那个时候地动山摇,天现异象,相信不仅仅是道修,魔修同样能够感觉到冥冥之中的危机感吧?”

傅东风在容丹桐边上坐下。

容丹桐便歪了歪头,细碎的长发垂落脸侧,昳丽的面容笼了一层莹润雪光,他慢悠悠说道:“既然如此,那群魔修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动手?”

别说什么上头命令,不敢不从,在生死关头,魔修可没有忠心耿耿到愿意拿性命开玩笑的。

修长的手指撑着下颌,傅东风侧首:“没有魔修能够反抗云清。”

“……为什么?”容丹桐又想起那个阴森森的崔泠了,便补充,“包括那个万化魔君?”

“没错。”傅东风点头。

“为什么?”

见容丹桐不解,傅东风便解释:“当年云清做了一件极为任性之事,他以天虞界主的身份逼得天道减轻对魔修的天罚。”

“我知道,因为这件事,才造成如今魔涨道消的局面。”

魔修修炼速成,却往往会背负业果,杀戮太重者,天道降罚。但是因为云清之故,天罚形同虚设。

容丹桐一愣:“你是说……”

“这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傅东风轻笑,“他们所造下的业果,将会加倍累积于身上,只要云清取消加诸于他们身上的庇护,天道会立即降下雷霆之劫,能够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云清说什么,便是什么,谁也不敢赌自己是活下来的那个‘一’。

不知道怎么,容丹桐突然想装模作样说一句话。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想了想,容丹桐又发现,实际上,在修真界,实力才是一切。只要有绝对的实力,便是天罚又如何?

容丹桐这边沉思的有些久,傅东风便问他:“你了?想亭亭了?”

“是啊,想死我了。”

容丹桐闷闷回答,傅东风便捏了捏他的掌心:“你这么说,我会吃味的。”

他这模样,总是能够逗乐容丹桐,容丹桐唇角不自觉上扬,朝着他挥了挥手:“别闹,我有要紧事找她。”

“???”

容丹桐垂眸:“她能预测未来,你信不信?”

他跟傅东风在一起,已经更改了主线,所谓剧情,在容丹桐眼中便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可是,这一次容丹桐却对那个所谓的结局有些好奇。

在傅东风温柔的目光下,容丹桐抬手指天,缓缓启唇:“如果未来不合我意,我便改变它,为此拼尽一切。”

第280章

法器灵光闪过, 被泼墨似的长刀劈开, 直直没入修士身体后, 血肉骨头断开, 随着一泼鲜血,一具尸首落地, 将几株花草压坏。

“师弟!”周边修士的声音极为悲痛, 却引来一阵嘲笑。

“要不了多久, 你们便能在我的聚魂灯中相遇了。”魔修提着一盏样式古怪的六角灯笼,白惨惨的光线打在面容上时, 称着皮肤格外苍白。

徐城不少房屋倒塌, 血液和尸体混成一堆, 血液流淌时,汇聚成阵纹,只待阵纹完成,整个徐城的道修都将被收入聚魂灯中, 成为魔修炼魂中的材料之一。

亲友在眼前被杀,道修悲痛欲绝。

“快回来!”身后传来道友急切的呼唤。

这修士咬了咬牙, 整个人向后退去,背后术法袭来,却被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挡住。

随着他后退,数十道法器灵光划过天际,有的向着魔修而去,有的则袭向阵法。这是真正的生死厮杀,双方没有任何留手余地。

然而, 仓惶应对的道修到底弱了一筹,随着血腥味加重,阵法几乎成型,他们只能不停后退,脸上流露出绝望之色。

身边道友战死,他们面对的是对方讥讽而不屑的笑声,却只能一步步狼狈逃窜,难道真的完了吗?

“至少死之前我要为同门报仇。”双眼通红的修士窜出队伍。

同行之人欲拦:“给我回来!”

“我不甘心啊!”

随着一声怒喊,他的眸子落在提着聚魂灯的魔修身上,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欲要自爆。

魔修虽然手沾血腥,却不愿意白白送命,手一挥,便有傀儡自左右两侧跃出,手指刺入血肉,抓住道修肩部,向后提去。

道修身上气息紊乱,正欲自爆时,身边两具傀儡突然失了几道,自空中坠落时,拆成了几段,有人提着他的衣领向上升起,顺手点在了他的眉心,中断他的灵力,另他无法自爆。

“怎么可能……”瞧着自己的手,这修士不敢置信的抬头,见到了一张布满褶皱的脸。

老者提着他踩在一面石壁上,斜睨了他一眼,白眉下的眸子含着几分威严:“小小年纪,怎么寻死觅活的。”

“前辈……”恍然回神,这修士看了看手上的红色液体,捂住了脸,声音哽咽,“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我没别的办法了。”

“现在有了!”老者挑眉,“你抬头看看。”

最后五个字,半是沧桑半是得意,天空中,数艘灵船乘风破云而来,踏在宝剑上的道修自上往下注视着几乎被血洗的城镇。

道修脸上涌起兴奋,魔修脸色则难看的紧。

“撤退!”

“一个都别放过!”

魔修和道修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冰冷,一个淡漠。

随后,大批道修从天而降,如一把锋利至极的刀,切进魔修中央,再次掀起一场一面倒的厮杀。

这一次,输的极快的是魔修。

冲击声中,双方杀红了眼,老者松开了制住男子的手臂,声音朗朗:“还愣着做什么?趁着机会,去为你的同伴报仇雪恨!”

“是……是!”声音从发抖到坚毅。

提着法器冲出一段距离的道修回头问道:“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负手而立:“老夫来自无为宗。”

得到这样一句话后,这修士便冲进了厮杀之中。

待魔修伏诛之后,道修却并无兴奋之色,他们推开一块块石板,收起一具具尸体,或者为受伤的修士提供丹药。

亲手掩埋同门的青年向着墙头望去,老者不见踪影,目光有些愣怔。

灵船缓缓而行,陆家老祖宗面对昭华尊者时,脸上的平淡化去,露出愤恨之色,一边转圈一边怒骂:“这些王八崽子!”

“该去华阳宗了。”昭华尊者瞥了他一眼。

“先去丽城。”陆家老祖宗皱眉,“华阳宗还有个老家伙在,能挺住,别的地方一耽误,我们就只能见到一地冤魂了。”

昭华尊者摇了摇头:“也对。”

丹鼎门全心全意投入布置乾坤大阵中,道门阵法宗师齐聚一堂,他们不顾形象,一个个往沙地上一坐,正激烈的讨论哪个位置为阵基,其余人要不在勘测地形,要不在收集布阵所需材料。

阵基一般是选择灵气浓郁之地,天障之地曾经是福地洞天,但是那场大战将此地变成了真正的荒芜之地,即使容丹桐在此地渡劫,使天障之地多了一丝生机,想要恢复到可以供修士居住的话,还要等上数百年。

因此这些阵法宗师犯了难。

其中一人叹气:“便是风烟岭,也生着几株毒树,这地方倒好,秃的跟什么似的。”

“要是天上这裂缝没解决,整个天虞界都要秃了。”身边之人淡淡接口。

众人哀嚎一声,再度陷入激烈讨论之中。

“阵基?”清润的声音拂过耳畔,宛如风烟弥漫之地的一股清泉。

头发乱糟糟的修士回头,便见到了一抹摇摇晃晃的白影。刮个不停的风沙分开,众人一惊,纷纷起身。

“剑尊……”

傅东风抬手制止,挥手一招,指尖便多了一绣着云纹的储物袋,将储物袋递给一位阵法宗师时,傅东风轻笑:“若是担忧阵基一事的话,我倒是有一处推荐。”

“剑尊请说。”

“那里。”傅东风抬手,指尖所及之处,是一块石碑,高高伫立于烟尘之中。

“这……”

几位阵法宗师面面相觑,犯了难色。

傅东风转身,抬步向着石碑而去,只给众人留下一个修长风华的背影。

远远瞧去,石碑有些渺小,到了近前,却觉得石碑如巨人一般,讫立不倒。

傅东风抬手,广袖被风吹得翻叠而起,手指则划过石碑,白净细腻的指腹并没有沾上灰尘,傅东风却感觉到了苍凉而寂寥的气息。

稍稍后退一步,傅东风凝指为剑,划破指腹后,鲜红的血滴点在石碑之上,那一瞬间,石碑仿佛重新焕发生机,灵气逼人。

关注这里的修士惊诧,眨了眨眼后,发现剑尊已经离开了此地。

数位阵法宗师围了上去,有的狂热的盯着石碑,有的则低着头掐算,还有的围着石碑绕圈子。

“没错没错!这石碑位置绝佳,的确是阵基的最好选择。”一位阵法宗师算到什么,整个人跳了起来,瞧着石碑的眼神,仿佛在看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靠的还是剑尊刚刚那滴血。”有理智的,则冷静分析。

“那可是……”

“仙人之血啊……”

惊叹之色只是一瞬间罢了,下一刻,众人再度商量阵盘一事。

容丹桐正盘膝于一朵白云上打坐,察觉到傅东风的气息后,半睁开一只眼睛,询问:“材料找齐了?”

“差不多。”

身后之人回答,随后在容丹桐边上落座,极为自然的靠着容丹桐的肩膀。

容丹桐瞅了几眼世界裂缝,总是觉得会有一只覆盖鳞甲的爪子破开剑阵。

“乾坤大阵虽然厉害,但是根本锁不了虚空之魔几天。”容丹桐垂首,眸子落在傅东风挺拔的鼻梁上,他这个角度,还能看到傅东风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那我了?”傅东风声音又清又浅。

“你想一个人挡住虚空之魔?挡住成百上千的虚空之魔?”

“想试一试。”傅东风抬头,“看看我这万年来有多少长进。”

“你简直……”容丹桐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大概猜的出傅东风的打算,若是剑阵失效了,乾坤大阵便是天虞界第二重屏障,但是真正的屏障却是他自己,到时候把乾坤大阵一锁,虚空之魔和傅东风锁在天障之地,那么他就是所有虚空之魔的猎物。

换一种说法,所有魔物也是傅东风盯上的猎物。

“你要是担心我。”傅东风侧头在容丹桐唇角蹭了蹭,嘀咕,“就早些将界心抢回来。”

“还没到那个时候。”容丹桐眉心一皱,“等乾坤大阵一成,我们趁着虚空之魔还没冲进来,就去暗城把界心抢了,哪里需要你一个人面对虚空之魔。”

至于现在为什么不去,实在是离不开这里,若是傅东风前脚踏入暗城,云清下一刻便彻底撕开裂缝,那么就算傅东风拿到界心也于事无补了。

“没错。”傅东风低笑。

随着颤动,唇瓣蹭着容丹桐脸上痒痒的,实在憋不住,容丹桐歪头往傅东风嘴上寻过去,便被傅东风先一步压了过来。

亲密够了后,容丹桐喘了口气,正欲起身时,傅东风拉住了他的手指。声音极为慎重:“不管如何,你别碰界心。”

“……”

傅东风将前头说过的话语重复:“你的修为本便走了捷径,凭你如今的心性若是吞下界心,只会立刻走火入魔。所以,不要去尝试。”

“……”

容丹桐叹了口气,哭笑不得:“我不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的。你不是说了吗?携手同行。”

“大不了。”大概是刚刚胡乱亲了一通,容丹桐的声音温柔的一塌糊涂,“大不了跟你一起待在这天虞界好了……”

“好。”傅东风回应,轻柔的松开了手指。

容丹桐朝着他挥了挥手:“我先去会会崔泠。”

随后,一袭红衫离开了天障之地。

众魔域和道门的交界地,双方修士齐聚于此。

灵气被双方搅的乱七八糟,天空像是掉进了墨水瓶一般黑不溜秋的。

成百上千修士凭空而立,双方时不时便要厮杀一场,将天空抹上血色。

虽然厮杀惨烈,但是双方真正的强者,却没有大量上场,都在等候时机。

一身黑色劲装的女子跟在拐杖老者后头,遥遥望着这一幕。

“这一次怕又要死不少人。”拐杖老者摇了摇头,声音似笑非笑。

丁刀刀凝眸,沉默不语。

老者颤巍巍的抬起拐杖,在丁刀刀额头上敲了敲:“刀刀,我知道你在那一边有朋友,但是朋友什么,哪有自己的命重要。”

“师傅,我明白。”丁刀刀回答,眸光落在了遥远之地。

第281章

陡崖之上, 妙微席地而坐, 素净白衣散落在胡乱生长的草地上, 双膝上则放了把无弦古琴。

“那几个小辈倒是不错。”慕容少兰的声音很轻, 混合着不远处的厮杀声,有些含糊不清, “如果能够活下去, 凭他们的聪慧毅力, 若是好好培养,将来成就怕不在你我之下。”

然而, 妙微却听清了, 他低着头, 无意识的拨动琴弦,琴声断断续续的,毫无章法。

慕容少兰拂过耳际长发,低头瞥了他一眼, 轻叹:“你的心乱了。”

“……”

手指停顿,妙微恍然, 便见慕容少兰拂开几片落叶,声音再度传入他耳中:“你呀,就是容易心软。”

妙微低头:“我师傅当初便说过,我性子优柔寡断,白白浪费了一身好天赋,若是不磨砺磨砺,恐难成大器。”

稍稍停顿, 妙微再度开口:“我还以为自己舍弃了一段感情,又踏入了分神境,便是改变了,不成想,自己还是老样子。”

“我宗门长辈当初还说过我性子易自卑,容易走歪路。可是他们看中的弟子,没有一个有我成就高。”

慕容少兰慢悠悠的接话,妙微不由抬头。

慕容少兰又道:“何况,便是要改也不是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远处乌云滚滚,相接的兵刃泛起一圈银光,银光之中偏偏带了血色。一片光华闪烁,空中血腥味便更加浓重了几分。

妙微沉思,半响方才认真说道:“多谢。”

连日观看道魔厮杀之景,妙微本就是个心软的,看着自己平日里见过的道友,或者教导过的弟子受伤甚至是身陨,又明白魔修也绝非个个都是十恶不赦之辈,便有些动摇。

慕容少兰不由弯了弯唇角,声音悠远:“这场道魔之争,并非你我说停止便能停滞的,真正看的,还是魔都中的那位愿不愿意收手,或者是剑尊能不能够压制住那位。”

“谈何容易……”

双方沉默了好一会儿,便将精力放置于战场之上,时刻掌控战局,在他们不远处,各位尊者或站或立。不仅仅道门如此,众魔域的那几位顶尖强者也是如此。若是妙微他们出手,那边也会同时出手,同样,若是众魔域先动手,道门同样不会手下留情。

便在这时,空间波动传来,妙微两人本便警觉,几乎是同时回身望去,随时准备动手。

虚空裂开一条细缝,一抹飘忽红色首先映入眼帘,随后是身姿翩然的红衫青年。

精致的靴子踏上柔嫩的草地时,身后的裂缝阖上,容丹桐背对着葱郁山景,红衣灼灼,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来:“父亲,慕容宗主。”

慕容少兰神色一动,翩然躬身,行的却是晚辈之礼:“前辈……”

修真界实力为尊,即使慕容少兰年长容丹桐许多,但是容丹桐实力摆在那里,容丹桐便是前辈。

“跟以前一样唤我就成。”容丹桐摆了摆手。

慕容少兰从容而笑,微微有些感慨,再次轻唤:“天道宗主。”

比起恭敬的慕容少兰,妙微抱琴起身后,倒是从容的多,只是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担忧,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倒没有。”容丹桐转身,眸光落在众魔域那一方,微微勾了勾唇角,“崔泠来了,我自然要来这边坐镇。”

妙微松了口气。

容丹桐笑眯眯道:“我先去会会他。”

言罢,容丹桐飞身跃下悬崖,随着几个起跃,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进了众魔域那一方。

妙微匆匆望去,众魔域那一方原本强横的气息不少,在那抹猎猎红色落下之时,便以绝强的姿态,将众魔域尊者的气息通通压制,以至于容丹桐缓步踏入魔域地盘时,一时间无人敢阻拦。

“这孩子……”妙微一时间哭笑不得。

“渡劫帝君哪里需要你我担忧?”慕容少兰自他边上踏过,声线含笑。

崔泠抱着手,靠着一截木桩子,幽幽望着容丹桐。

容丹桐歪头:“我心情不大好。”

“所以……?”

“找你比划比划。”话音未落,白骨鞭率先缠上去,这样软绵绵一鞭子,却是动了真格。

崔泠飞身而起,容丹桐紧随其后,你来我往的较量起来。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妙微点了点头,回应慕容少兰的话:“也对,他已经不需要我担心了。”

金乌西沉,本便昏暗的天色更加暗沉,因为两位渡劫期大能出手,道魔双方不得不挪了一个位置接着打,时不时还要注意别越过界,省的打扰两个任性的主,到时候被波及,就不知道该先哭还是先喊冤了。

天道宗宗主踏入渡劫期的消息不仅仅是震惊了道门,同样令七十二魔城城主惊骇。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魔都之中,向来笑嘻嘻的崔泠是一位来自上古的强者。更想不到,当初在千机塔中,连第八层都没有爬上去的少双城主会比他们先一步踏上这个世界的巅峰。

“难道当初他隐藏了实力?”

“说不准这一位也是上古大能,只不过先前还未恢复实力罢了。”

“真是可惜,若是早知道……当初便可以……”

“这时候还打歪主意,胆子到不小。”有人冷笑,“当初剑尊跟在他边上,你要是敢动手,如今怕是连白骨都没了。”

在各种传音中,夜姬如一朵盛放的夜合,翩然而立,在他身侧,容渡月无意识捏碎了栏杆,粉末自掌心洒落。

“怎么?被弟弟超越了,心中嫉妒?”手指轻卷长发,夜姬声线低沉,尾音略微沙哑,“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自叹弗如。”

容渡月蹙眉。

夜姬便抬手敲了敲自己儿子的额头,笑嘻嘻道:“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但是还是会不甘心对不对?”

“母亲,你说的是你自己,还是我?”容渡月抿唇。

夜姬收回了手,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若是母亲的性子的话,的确会心存芥蒂。若是我的话……”容渡月转身,一步步踏下台阶,“他是我弟弟。”

所以了?

会想毁了,还是想努力追赶?

然而,容渡月的身影,已经被浓黑雾气遮挡。

夜姬掩唇,眉眼间风情万种,却是想,这孩子,到底对自己有怨气,不然不该是这种语气。

容渡月没走多久,便远远瞧见一玲珑身影趾高气昂的玩着一把匕首,女子的面前是几个男修,仅凭一眼,容渡月便得知,女子的修为远远超过那几个修士,而女子身后,可怜巴巴跪着一个娇小的身子。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便在这时,他听到了女子的声音,冰凉而冷漠。

“今日便饶了你们,还不快给我滚。”

……这声音有些耳熟。

“你非要保护这个道修吗?”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欺负一个女人,滚!”

“……”

短暂沉默后,那边哄堂大笑,似讥讽似不屑:“那你的腿别抖啊?”

那女子还欲说什么,便有一物迎面朝她袭来,躲过时,血珠子溅了一脸,那是一只新鲜的断臂,似乎刚刚从人胳膊上扭下来。

下一刻,符纸猛的炸开,那女子拉起地上的娇小身影便慌不择路的开始跑。

她一连扔了几把符纸,都是高阶符咒,本该可以将对面几人炸成肉泥,奈何她连让符纸发挥十成威能的水平都做不到。

容渡月踏步离开,后头之人惊呼:“哥,表哥!救我!”

踩到一截枯枝,因为跑的太猛,整个人往地上摔去。

“哎呦!”

她到底有点儿危机感,虽然不知道怎么发挥自己的实力,却知道这个时候慢吞吞的会丢命,便赶紧起身,人还未爬起,周边便落下几具身体。

“丁刀刀?”

纪亭亭猛地抬头,便瞧见了容渡月冷若冰霜的面容。

他提着古剑,快步过来时,长剑出鞘,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剑光。

纪亭亭抬手遮脸,下意识惊叫,那剑芒便停在了她胸口。纪亭亭眨巴眨巴眼睛,偷偷去瞧,才发觉的,容渡月刚刚那一剑,并不是对着她,而是她半路救的那个女修。

颤巍巍的把手探过去,发觉还有呼吸,只不过人晕了后,纪亭亭方脚软的一屁股坐地上。

“你不是丁刀刀?”

容渡月在天外岛同丁刀刀有过一面之缘,印象虽然不深,却到底记住了人。

长剑铮鸣,才喘了几口气的纪亭亭觉得一股寒意爬上了脊背,猛地抬头,便对上了容渡月眸中的杀意。

“啊!”纪亭亭后挪,“别杀我,我、我认识容丹桐,对,没错,容丹桐。”

“……”

这三个字一出,容渡月杀意渐缓,纪亭亭这些年胆子大了些,便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有事找他。”

其实没事,但是在容丹桐身边,纪亭亭才觉得安全。

容渡月沉吟许久,在纪亭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淡漠的声音方传入耳中:“那边。”

那边?

纪亭亭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好半天才在轰雷中,见到红衫猎猎,随意操纵雷霆的红衣人。

一时间,纪亭亭眼中浮现惊艳之色。

随后,他看到了厉鬼群中的男子,惊讶:“这是谁?”

“万化鬼君。”

“……万化鬼君?”纪亭亭眸光微颤,扫视这修罗般的场景,不可置信,“这是在干什么?”

那一刻,纪亭亭觉得容渡月看她的目光有些怜悯。

“道魔之战。”

纪亭亭低头,似有不解,声音被风一吹就散,“剧情已经面目全非了……为什么……”

为什么这段剧情还是发生了?

女子抱着腿,嘀嘀咕咕的,容渡月没耐心守着,抬步欲走,才走出两步衣袍便被拽住。

一低头,便瞧见纪亭亭展颜而笑,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那个渡月哥啊,你能带我去见……容丹桐吗?”

第282章

“……”

在纪亭亭心中, 容丹桐一直是那个和自己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哥, 去见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话一出, 却感觉容渡月漠视的目光突然冷了一些。

压力好大啊……

在容渡月慎人的压迫下, 纪亭亭拿着丁刀刀高挑玲珑的壳子,头越低越下, 努力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丁刀刀……”

来了!纪亭亭在心中大叫一声, 凭借和少双、金瑶衣的相处,她觉得自己接下来将会遭遇惨无人道的试探, 在一次次的绕圈子中,不小心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说出来。

纪亭亭已经做好了准备,哪一些是打死不能被套出来的话。

“你和丹桐, 到底是什么关系?”

哎?

如此直白的一句问话,令纪亭亭有些错愕,她抬起头,张大嘴巴望着容渡月。

昏暗天色下, 电闪银花在容渡月背后绽放,夜风撩起他身后的长发时,容渡月神色一如既往,冷淡重复:“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般问题下, 纪亭亭萧瑟的向后退了一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该说什么?骗人吗?

总觉得自己骗不过这些年纪大了她十几辈的人。

“认识挺久了, 关系挺好的,嗯……是很好……”

在纪亭亭支支吾吾中,容渡月再度开口:“我知道他不是我亲弟弟。”

“……”

纪亭亭的声音戛然而止,在她圆溜溜的眼睛中,容渡月缓缓道:“他亲口告诉我的。”

那件事,容渡月记忆犹新,实际上却过去了很久。久到此时再度说起,容渡月居然有种恍然之感,原来,在那么久远之前,那个人便坚韧到能够直面一切。

怪不得他能一步步走到如今……

相比容渡月的沉默,纪亭亭大吃一惊后,反而非常快的便接受了这件事。

这个年轻的小姑娘,朝着容渡月露出,不属于这个翻云覆雨的战场,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甜美笑容:“原来你知道啊。”

纪亭亭觉得,容丹桐能够向容渡月坦白,肯定是足够信任,心下觉得自己身上的压迫感没了,便上前一步,笑眯眯道:“我是他表妹。”

稍稍停顿后,纪亭亭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为难,但是神色和语气却极为认真:“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找他,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

容渡月转身便走。

不急不缓,却如一把尚且停于剑鞘的长剑,等待出鞘的那一日。

纪亭亭呆了呆,伸手一捞:“渡月哥?”

“还不跟上来!”

随着这声音,大抵是容渡月的直来直往让纪亭亭有些安心,纪亭亭脸上露出喜色,拔腿正要跟上去时,想起了自己腿边昏倒的姑娘,便从怀里掏符咒,掏了好半天才翻出一张龟甲符,这种符咒,正好用来守护。

纪亭亭正要使用时,冷冰冰的声音划过耳际。

“你若是使用符咒,必然有灵力波动,在我等眼中,无异于直接暴露在眼皮子底下。”

纪亭亭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几分火气,然而纪亭亭还是不耻下问:“那该怎么办?总不能把这姑娘扔在这里不管吧?”

然后,纪亭亭瞅了眼容渡月,觉得容渡月大概是真的没有想过这姑娘该如何安排。

“带上。”

“好。”得了命令,纪亭亭立刻去扶地上的姑娘,才抱起姑娘柔软的腰肢,纪亭亭便发现自己力气实在大,直接将人抗在了肩膀上,回过头问,“然后了?”

容渡月踏上石桥,头也不回:“见到道修时,把人扔过去。”

好、好办法!

纪亭亭眼睛一亮,小跑跟了上去。

——

乌云沉沉压下,凌厉的法器光芒自各处席卷而过,带来狂暴的灵力,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虚空一次次的划破,开战到如今,最初有条不紊的战斗变成了如今的混战。

最初的并肩而战,到疯狂厮杀,无论是魔修还是道修,都顾不了许多,满心一个杀字,满目也全是血腥。

一件件法器破碎。

一具具尸体坠落地面。

土地一寸寸染红,甚至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进裂缝中,有人能够侥幸脱身,有人却被四面八方而来的混沌中绞杀成肉末。

而这一切,却都干扰不了虚空之中一战的两位顶尖强者。

他们交战之时的玄妙、威能远非普通修士能比,然而,却绝对没有道魔相争时的惨烈。

两人从始至终,从容出手,见招拆招,找准时间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双方再度正面碰撞到时,崔泠猛地向后飞去,斗篷被风刮的呼呼作响,有些遮挡视线,崔泠手臂有些发麻,下坠之时,视线正好落在了身陷恶鬼之中,却从容将鬼怪绞杀的红衣青年,心中忍不住泛出几分惊喜。

这位继霄霁之后隔了万年的天道宗主,虽然和霄霁一脉相承,但是到底有些细微的不同。

很明显的一点,容丹桐的肉体经过龙血、仙血以及无数天材地宝的淬炼,比霄霁更强一个等级,所以比起偏向御雷的霄霁,容丹桐在硬碰硬的方向更胜一筹。

崔泠便在这一方面吃了点儿亏。

眸子中泛起森寒诡谲之色,崔泠不笑之时,比起他做出一副阴森森模样,更加令人心悸,倒有几分上古之时,万化鬼君的风采,而非如今这副听人差遣为人办事的模样。

身躯在即将坠地之时稳住,崔泠便想同刚刚一般,继续迎上去,才有了这个念头,便觉得全身寒毛竖起,强烈的杀机刺激的他心头冰凉。

崔泠一激灵,猛地抬头,刚刚如海潮一般的鬼怪被雷光淹没,容丹桐身边瞬间清出一大块空白,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眉眼上扬,瞳孔印上紫金雷霆之色,崔泠这才发现,剑尊这位道侣,实在生的昳丽妖冶,只不过平日被他身上清正平和的气息掩盖了罢了。

“原来你不只是来找我出气,还想要我的命啊。”

话语之中,竟然带着几分兴致。

在刚刚的打斗之中,容丹桐并未出全力,给了崔泠一种,决战之前热身的错觉。所以崔泠才会试探似的,同容丹桐硬碰硬。

这便给了容丹桐暗中布置的时间。

而刚刚这一击,容丹桐却是把崔泠推入了陷阱边缘。

九个光点自崔泠身侧浮起,光点勾连,勾略出六面墙壁虚影时,虚影猛地上涨,一层层塔楼出现,待到第九重时,九重陵显露本体,将崔泠困在原地。

容丹桐对上崔泠的翻滚黑云的眸子,弯了弯唇角:“彼此彼此。”

若是能够找到机会,崔泠同样会毫不犹豫的毁了容丹桐。

长鞭如刀刃落下,重重紫金雷霆汇聚,毫不犹豫的将崔泠淹没。

崔泠被九重陵禁锢,身边无鬼怪,身上却涌出丝毫不差刚刚的阴邪气息,在挥手之间,蔓延而上,同雷霆相撞,似乎想要腐蚀雷霆。

短暂接触之中,崔泠呼吸乱了一瞬,讥讽:“道门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容丹桐踏上焦黑的土地时,青色女鬼欲将他拖进群鬼之中,却被他身上的的细碎闪电湮灭。

“万年前如此,万年后如此。”崔泠一字一句咬牙补充,“一群真小人。”

“别贫嘴了,这些话去骗骗刚刚修炼的奶娃娃还行,不用特意说给我听。”容丹桐挑眉回答。

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不小心整个天虞界全部玩完,谁有空去辩一辩礼义道德?

容丹桐只无比清楚一件事,想要无数无辜之人活下去,就要把眼前的障碍一一拔除。

他至少想要帮着傅东风一点儿。

别让他一人独行……

雷霆积聚为九次,一重落下后,下一重便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汇聚。

崔泠便是在这个空荡跟容丹桐说话的,话音一落,都来不及听容丹桐说了什么,又一重雷霆自九天降落。

乍一眼看上去,像是焦黑土地上,涌起一圈圈金莲。

金莲舒展的花瓣上生了几道紫白纹,添了几分清贵,由绽放到消散,不过转瞬之间。

一只血怨煞气形成的鬼爪斜斜抓来,在金莲之中横行无忌,然而金莲却将鬼爪灼出一块块缺口。

金莲消散,鬼爪也变得残破不堪。

然而,崔泠却毫发无损。

来自上古的大能,踏越了时光之海,哪怕是实力不如巅峰之时,也不是这么简单对付的。

容丹桐神色平淡,不惊不惧,再度抬手,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掐出法诀,到了他这种地步,随手施为便可引动天地风云。

“傅东风的布置还没完成吧?”崔泠趁着空档,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他眯了眯眼:“你这样做,不怕打乱了他的布置吗?”

“不会。”容丹桐回答,浅薄的雾气自他身侧流动,衣袂翩翩,容丹桐浅浅勾唇,“他不会瞒我任何事。”

言语之间,满是信任和情深。

话语一梗,崔泠脸上浮现古怪之色,尽管亲眼所见,然而,万年前亲自和傅东风打过交道的万化鬼君,实在无法想象,清净剑尊会在眼前这个小辈面前,瞬间变得黏黏糊糊。

虽然抬手拔剑的狂妄姿态和当初一般无二。

雷霆再度压下,崔泠有了准备,这一次反而立于原地,眉头都没抬一下。

“轰——”

雷光彻底淹没了他,容丹桐却抱着手臂,并无喜色,他的目光透过了九重陵虚影,透过强横霸道的至罡雷霆,落在了居中的崔泠身上。

崔泠衣袍边角一点点破碎,斗篷自他身上飘落,最后化为灰烬。

可是他身上始终有一层红色光圈,将他护住,在雷霆势弱之时,美艳女鬼破体而出,纤细的手臂抱住了崔泠的颈项,整双眼睛却是纯黑之色,痴迷贪婪的注视着自己的主人。

连续几次被化解,容丹桐倒是不觉得如何,抬手起势,准备接着再来,大不了劈个几天,看看谁撑的过谁。

而且,九道雷霆一半未过,越到后面越翻倍,他不着急。

浓黑的天色之中,雷光集聚成球,隐约有再度坠落的趋势。

崔泠几次开口,容丹桐都堵了回去,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这回他换上了一脸无奈的神色,拍了拍搂着自己太紧的鬼女,询问:“你这么想杀我,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

“有区别吗?”

越到后头,雷霆积聚时间越长,容丹桐反倒有了闲话的时间。

崔泠想要抬脚,无形的锁链将他的脚踝锁住,他试了试走动几步,没成功后便抱着手臂望着容丹桐:“的确没区别,于公我是万化鬼君,是贤者手下的走狗,是个罪大恶极的魔修,你要对付我理所应当。”

“这不挺明白吗?”容丹桐嗤笑。

“于私……”崔泠弯了弯唇角,犹如涂丹的唇瓣开阖,“你要替傅东风报仇也是应当,我在他身上划过三十七刀,这般的天之骄子、这般骄傲的美人浑身染血的样子、依旧一身傲骨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啧。”

尾音微颤,余味深长。

“……”

容丹桐呼吸一滞,瞳孔之中,仿佛绽放了一朵朵雷霆之花。

“嗤。”

轻微的声音溢出唇瓣,容丹桐招手,源源不断的灵力自身体涌出,同天空的云层隐隐暗合。

心头跳起,崔泠不管不顾,再度询问:“你不问问我真假?如果你不信我的话,可以现在回去问问天玄境那一位。”

在容丹桐脸上巡逻,崔泠笑道:“不对,现在叫天障之地。”

“不用问他。”容丹桐出声,“这种小事他不会在意,最多下次见到你时,一剑劈了你。”

容丹桐对傅东风的性子知之甚深:“不过他上次让我砍了你,我就帮他动手好了。”

风云有一瞬间静止,战场之上无论道魔,脸上皆露出惊恐之色,也顾不上厮杀,纷纷逃难似的后退。

泾渭分明的两方尊者目光皆紧紧盯住了此处,不敢有丝毫放松,这一幕落在眼中,魔门尊者神色沉重,道门尊者同样不敢放松。

比刚刚强盛数倍的雷霆落下,这一刻禁锢崔泠的那块空间猛地崩塌,幽冥的厉鬼自错乱的空间中疯狂涌出,开始啃食九重陵虚影,在虚影破开一角后,崔泠碾碎了锁链,眉梢上扬。

“这里,可是我的主场。”

这里,是战场!

埋骨之地,死亡之地,群鬼哀嚎之地!

随着轻飘飘的声音,先前死亡的尸首,甚至是残肢断臂、地面流淌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重新焕发生机,摇摇晃晃的动了起来。

傀儡之术……

容丹桐心中转过这个念头,这倒有点儿像血城的血魔,然而血魔的炼制方法远比崔泠如今施展之术要复杂的多,这倒不是说血魔尊者比崔泠厉害。恰恰相反,大道至简,崔泠远比血魔尊者厉害的多。

混浊的风席卷而过,扬起长发之时,容丹桐听到了‘魂魄’的哭嚎之声,这些声音来自于刚刚殒命的道修或者魔修,残魂被崔泠聚集,在道修愤怒,魔修敬畏的眼神中,魂魄开始相互吞噬。

炼魂……

容裕当初所学的万鬼城,果然传自万化鬼君,只不过容裕需要靠万鬼城炼化魂魄,还需要担心反噬,崔泠却无需顾忌。

若是抛开恩怨,容丹桐倒是想赞叹一句,崔泠在这方面的造诣实在是登峰造极。

然而,却是这种邪术……

这般下来,此地陨落的道修魔修将彻底魂飞魄散!

容丹桐心中怒火更盛,双方目光相接之时,容丹桐冷笑:“你的主场又如何?”

“刚好。”他一字一顿,口齿清晰,“我、克、你!”

黑沉沉的乌云中,破开一个幽深之洞,万千光芒直降而落,将焦黑之地的尸骸彻底包裹其中。

容丹桐毫不在乎灵力损耗,他不仅仅要打败崔泠,还要摧毁他所做的一切。

雷霆密集,容丹桐却抬步踏入其中,所过之地,雷霆纷纷避退,然后他隐约见到了一道身影。

无需多说,甚至不需要看清楚,容丹桐手指紧捏白骨鞭,指尖泛起一圈白色时,节节白骨落地,溅起厚重灰尘。

黑灰色之中,地面开出了一道裂缝,容丹桐持鞭而上,靠近黑影之时,领域自长鞭尾端爆发。

轰隆巨响连绵不绝,雷霆直直持续了半柱香时间。

雷鸣渐歇之时,一道黑影跌进了尘土之中。随后,一抹赤红之色掠出。

黑影动了动,崔泠手臂揉了揉肩膀,低声咳嗽:“可真不能硬碰硬。”

这不,输的又是自己。

容丹桐未动,眼睫一垂,撸上了自己衣袖,白净有力的手臂上覆盖了一圈青紫花纹,以极快的速度生长,似乎要占据容丹桐整只手臂,甚至是整个身体,这是刚刚容丹桐被女鬼抓上后,沾染的痕迹。

他大致猜的出,被这玩意覆盖全身后,估计会成为崔泠的傀儡。

然而,这东西麻烦是麻烦了些,容丹桐却不怎么在乎。运转全身灵力,便将那带着死气的纹印消磨了大半。

两人未开口,四周便一片死寂。

半响,崔泠低低而笑,随着这细碎飘忽的声音,灰烬之中,鬼神哀嚎。

容丹桐刚刚那拼尽全力的一招,根本没有打断崔泠的术法。

这是容丹桐踏入这战场后,第一次流露出错愕之色。

崔泠弹开衣角的灰尘,缓缓起身,盯着容丹桐时,舔了舔鲜红的唇瓣,笑问:“你说,若是你出了事,傅东风会来救你,还是继续修补天之裂缝?”

“其实,他救了你之后,还是能继续守住裂缝的。只不过……”崔泠的声音又冷又淡,还带了几分勾人,“只不过,他来救你的这一刻,要是恰好封印失效了,那群魔物一下子进入天虞界,大量生灵就要没了。”

阴风阵阵,寒意自脚底蔓延,容丹桐能够察觉到无形之中,那种可怕的压迫感,那是魔物即将诞生带来的预警。

能够上战场的,至少都是金丹真人,就算尊者未出手,也有大量元婴真君出手,以道魔魂魄祭炼,加以直冲云霄的杀伐之气,定然会有崔泠喜欢的小东西诞生。

“也就是说,你更重要还是天下苍生更加重要……”

崔泠缓缓的,嘲讽的微笑:“这个结果根本不用猜,是不是?”

“别自说自话了。”容丹桐打断他,“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两人之间距离并不远,却因为一阵阵刮过的漆黑长风而有些模糊不清,容丹桐微微眯眼,眼中划过凌厉之色。

“刚刚被我压着打的可是你,废话连篇的也是你,那么……我倒要试一试,你是不是虚张声势!”

最后一句话,杀意更重几分。

容丹桐踏过一块裂开的土地时,红衣猎猎,原地便只剩下残影,随后领域再度张开,同阴森诡谲的云雾相撞。

前者霸道,后者软绵。在雷霆万钧之时,云雾腐蚀,双方相互胶着。

容丹桐则直指崔泠,只要能够制住崔泠,还未完全成型的鬼怪自然会散去。

两人再度交战一处时,漆黑长风中划过一道亮色,随后是悠长剑鸣。这一剑极为惊艳,卷风卷雨,强硬的闯入这一块道魔避之不及之地。

然而,在两位巅峰强者的交战之中,这一剑便只能黯淡失色了。

古剑刺穿虚空,稳稳当当竖立,随后容渡月提着纪亭亭远远瞧着交战的两人。

纪亭亭被搂住了腰,双手则遮住了眼睛,整个身躯都在颤抖,那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恐惧而无法控制身体的原因。

当时远远瞧着这战场,只觉得厉害极了,然而真正置身于其中时,便发觉其中的可怕血腥,根本不是她能够承受的。

“到了。”容渡月支起灵力罩,覆盖两人。在狂乱的灵力下,灵力罩仿佛湖面之水,泛起一波波涟漪。

纪亭亭兀自发抖。

容渡月蹙眉,声音不满:“丹桐便在前面。”

这句话并不温柔,却是纪亭亭目前所需的,手指间细缝张开,纪亭亭哆哆嗦嗦的瞧去,肉眼所见唯有张牙舞爪的恶鬼和轰鸣不断的电光。

愣了许久,纪亭亭方才记起来,修真者‘看东西’都不用眼睛的,当即便用神识小心翼翼的探过去。

脑海之中,两道身影便清晰展现。

修为高的修士可以轻易察觉到低阶修士的神识,丁刀刀好歹是位元婴真君,修为自然不低,然而在场的修为比她高的不止一点点。

只不过,无论是容丹桐还是崔泠,都没空理她罢了。

然而,纪亭亭却着着实实被两人翻云覆雨般的实力震惊了一把,前头对血腥的恐惧便有些散了。

不对!

纪亭亭捏了自己大腿肉一把,回神之后,立刻神识传音:“哥!表哥!!!”

高阶修士能够听到低阶修士传音。

然而,纪亭亭对修真界至今有些迷糊,先是恐惧颤抖,再是担忧容丹桐,便忘了这件事。

红衣身影眸光微动,然而神色未变,招数也未改变分毫。可是那一刻,崔泠依旧察觉到了容丹桐这一丝变化。

两人隔的极近时,崔泠不怀好意的问道:“这白嫩嫩的小姑娘你认识?”

容丹桐当机立断,一鞭子甩过去,按理来说崔泠能够躲过去,这一次却没有躲,胸膛处焦黑,皮肉绽开,血液缓缓流淌。

崔泠整个人向后倒去。

不好!

容丹桐想起了后方的纪亭亭两人,当即想要挡住崔泠。

容渡月则再度提起纪亭亭,转身便逃。

古剑划开一道裂缝之时,身后交手的气浪掀来,容渡月浑身一震,步伐便有些不稳,纪亭亭更是一声惊呼。随后,面前的空间被气浪震开七八道裂缝。

本欲撕开空间逃跑的容渡月止步,便在这短短一瞬间,空间通道便彻底消失。

女鬼无声无息的袭向纪亭亭,便在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女鬼的手腕。

手臂肤色青白,青筋外露,冷硬的仿佛是块石头。另一只手却白净而柔软,手臂上还残留着未消的纹印,那是女鬼刚刚在容丹桐手臂上留下的死气。

“表哥……”纪亭亭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声音细弱蚊虫。

“滚!”

一字呵斥,毫不留情。

纪亭亭以为骂自己,一时间不觉得伤心,只是目瞪口呆的望过去,便瞧见修长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将风沙和威压通通挡住,为她留下了一片安全之地。

随后,容丹桐抬手,将美艳女鬼扔沙包一般,扔了出去。

这女鬼生的真好看……

纪亭亭才有这般感叹,便瞥见了女鬼全黑的眸子,立刻抱着身体,一个劲的激灵。

“还不快走。”容丹桐出声,虽然背对纪亭亭两人,但是声音却极为温和,同刚刚那个滚字形成鲜明对比。

纪亭亭心中的委屈一下子被勾了起来,眼中蒙上水雾之时,她赶紧眨了眨眼,颤声说道:“表哥,他在骗你。”

有了这个开口,纪亭亭只觉得全身熨帖,瞬间胆子便肥了,直直指着崔泠,声音脆生生的:“此地方圆百里,全部布下了大阵。”

具体范围她忘了,什么大阵也忘了,纪亭亭卡壳一下,随后便觉得这些不重要,她记得作用便行:“咳,这阵法是将阵法中的所有生灵为祭……然后,嗯……反正就是给剑尊搞破坏的。”

“……”

“……”

这句话也许纪亭亭不觉得什么,容丹桐容渡月却是惊震当场。

方圆百里的生灵……那便包括众魔域和道门九成尊者,其中真君和真人更是多。而且,真的要说的话,阵中生灵还包括容丹桐以及崔泠自己。

布置被揭,崔泠倒也不怒,反而问道:“小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纪亭亭心里怂,然而输人不输阵,强撑着,“我还知道你会死在这里,信不信?”

第283章

纪亭亭所知的一切, 都是从白纸黑字中知道的, 并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可是, 她和容丹桐不同,容丹桐在这个世界经历了太多, 不可能把事事都当成白纸黑字。但是在纪亭亭看来, 这个世界目前就是按魔道仙华的剧情进行的,这一切只是一句句话语演变成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彻底脱离那本书, 所以, 她坚信小说剧情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

因而,自她开口说第一句话起, 纪亭亭都无比坚定自己都是正确的。

少女的声音回荡,容丹桐和容渡月暂时不打算开口,崔泠脸色沉静如水。

风沙呼啸之中, 崔泠似笑非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会死。”

纪亭亭坚持:“你就是会死!”

这话说的非常坚定,非常的理直气壮,甚至让崔泠觉得不可理喻。

“预言?”

纪亭亭以冷哼作答。

崔泠能够将聪慧之人耍的团团转,却少有遇到这种单纯死脑筋的人。或者说, 纪亭亭不是死脑筋,而是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她眼中,崔泠这万化鬼君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小说角色罢了。

崔泠瞧着她的模样, 便忍不住探讨人生,询问:“那你说说看,我是什么死法?”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崔泠脸色一沉, 脸上笑容尽皆消散,眸光转动间,幽深诡秘,仿佛露出凶相的怪物。

话语卡在喉咙里,纪亭亭宛如被梦魇镇住一般,瞳孔无神,向后倒去。

才退出一步,有力的手臂便抵在她的后背,是容渡月,可是容渡月的实力还无法正面对上万化鬼君。

纪亭亭一个踉跄,手腕便被握住,纪亭亭抬头,便看到了容丹桐含笑的面容,身上的压迫骤然消散,容丹桐稍稍施力,便将纪亭亭拉在自己边上,笑眯眯道:“怕他做什么,我给你撑腰。”

“表哥。”纪亭亭差点儿热泪盈眶,吸了口气后,往容丹桐身后一躲,冲着崔泠哼了一声,明澈的瞳孔中全是不屑,“我不仅知道你会死,我还知道,你和贤者之间,立下了血契。”

血契是什么?

这玩意容丹桐玩过,说通俗点就是主仆契约,主死仆亡。

像弱小无依时期的阿音和十九,能够跟着容丹桐,即使是立下血契也是值得的,可是崔泠不同,曾经叱诧风云的万化鬼君立下这玩意儿,无疑把自己的脸面扔在地面踩。

偏偏,纪亭亭话语太过耿直,让人无从反驳。

崔泠立于原地,边角破烂的衣袍下,手指微微收拢。他的目光全部落在了纪亭亭身上,这个从一出现,便将他挖的清清楚楚的姑娘。

他的目光极为犀利,将这个小姑娘看了个彻彻底底。

纪亭亭到底是个小姑娘,在崔泠这种人物面前,所思若想根本无法遮掩。可是,越是如此,便越让崔泠感到惊异。

她并未撒谎,而是真的知道什么……

得出这个结论后,崔泠心中是全然的杀意。

若是来此的是清净剑尊傅东风,自然能够察觉出此地的阵法,但是来的是容丹桐,崔泠便有些肆无忌惮,但是没想到容丹桐没有发现此事,却被一个小姑娘一口道出。

崔泠以为是布置阵法时出了纰漏,所以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可是接下来纪亭亭所说的话,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才对。

可是纪亭亭偏偏知道……

四下一片寂静,纪亭亭心下发慌,想要再度开口时,容丹桐一挥白骨鞭,在利落鞭声中,容丹桐扬了扬唇角:“原来你刚刚真的在虚张声势。”

崔泠的目光便挪到了容丹桐身上,容丹桐并未对着他,反而是打量四下之景。

在他的神识之中,灵力混乱,忽而狂暴忽而衰弱,实在古怪的紧,除此之外,相互吞噬的残魂,似乎有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韵律行动。

心下传音:“小珠子、阿九,这是什么阵法?”

小珠子闹脾气,把脸一撇,学着纪亭亭的语气:“就不告诉你……”

除非你把我放出来……这句话梗死在了喉咙了,因为极为温柔的女声回答了容丹桐的问题:“九转阴煞阵,以血肉魂魄为祭,可炼尸煞,也可炼鬼将……用途极多。”

“前辈!”小珠子哀嚎。

“嗯?”九重陵器灵发出疑惑的声音。

小珠子立刻没话说了,小珠子敢对容丹桐嚷嚷,是因为容丹桐有时候挺宠他,但是,小珠子对九重陵器灵却带着一股子尊敬。

前辈出声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然后,小珠子发现,容丹桐又把他屏蔽在玄机珠内部了。他再度面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得到答案之后,容丹桐斜斜瞥向崔泠,不急不缓的发问:“你辛辛苦苦布下九转阴煞阵到底想干什么?”

崔泠后退了一步:“自然是为我家那位主子办事。”

声音低沉而复杂,倒让容丹桐一时间有些讶然。

崔泠便在此时伸出了手,手臂上青筋外露,看似无力垂下时,崔泠口中却是冷冰冰的两个字。

“动手!”

停驻于此的魔道尊者耳畔拂过轻飘飘的两字,不管心中是何感想,那一刻,纷纷掠出,向着交战之地涌去。

正在厮杀的道修魔修被强横的威压兜头压下,身子僵直,动弹不得,随后便听到一声长啸穿过耳膜。

魔道尊者立于虚空,以看蝼蚁一般的目光注视着下头厮杀的修士,翻手一掌,灵力凝聚成庞大的手掌,便要将道门修士拍成肉泥。

那几个修士浑身冒冷汗,拼了命的想要逃,但是修为相差太大,在强大的实力压制下,只能流露出绝望之色。

悠长悦耳的琴声响起,贯耳的笑声被琴音以春风化寒冰的软绵化解。

魔道尊者猛地抬头,那一刻,灵力凝聚成型,遮天蔽日落下的巨掌被琴音震成了碎片,只有纷纷扬扬的尘土,将此地的道修魔修洒了满头满脸。

素衣男子抱琴而来,指尖微勾,双眸微阖,似乎还沉浸于琴声之中,沉思该如何调试音色。

“妙微……”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周边便是泠泠剑光,不同于妙微的春风细雨,无为宗昭华尊者强势的多,一剑破了魔道尊者的招数后,紧追而上。

妙微睁眸,眸光扫过四周,肉眼可见之处,除了昭华尊者外,便是翩然而立的慕容少兰,而慕容少兰的面前……

夜姬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抹过自己的唇瓣,风情万种。

被山丘遮掩或被黑雾迷离之地,同样传来道魔交手的痕迹。

面前的魔道尊者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这数千年来,魔涨道消,魔道尊者多于道门尊者。

于道门来说,这场战争极为艰辛,于众魔域来说,却是面对垂涎已久的猎物,伸出了自己的爪牙,贪婪的想要吞尽猎物的血肉。

道魔之间,尊者终于动手。

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容丹桐几人,容渡月眉头紧锁,手臂轻颤。

身为涂城城主,魔道尊者,容渡月同样得到了崔泠的指令。

“你要去的话便去。”容丹桐转身,带着微微叹息,“你若是不愿意去的话……那便帮我个忙好了,帮我去瞧瞧父亲母亲。”

“好。”声音沉沉,也不知道是释然还是忍耐。

容渡月踩过地面时,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纪亭亭拉了拉容丹桐的袖子,一脸不解:“为什么?众魔域城主中,有人知道那个什么阵法才对,为什么他们还去厮杀?”

“嗤……”

容渡月踏过虚空离开,崔泠没有拦,只是发出一声冷笑。

“知道又如何?”崔泠慢悠悠回答,“他们不敢不入阵,这杀阵又不是非要他们的命,只要他们能够杀尽道修,以道修血肉魂魄为祭,自身自然可以安全脱身。”

纪亭亭瞪大眼睛。

一只手便揉了揉她的头发,容丹桐的声音自她上头传来:“同理,道门杀光魔修,同样可以存活。”

“啧啧。”在滚滚烟尘中,崔泠的身影若隐若现,“夜魅城出生,少双城城主,天道宗宗主,剑尊道侣。”

鲜红如血的唇扬起,崔泠似笑非笑道:“魔道两边你都沾着,却格外偏向道门,真是薄凉至极之人。”

“……”

“哥。”纪亭亭不安的唤了一声,偷偷去瞧容丹桐,容丹桐半垂着睫毛,眼底落了一层阴影,伴随着浅浅流光,这双眸子像极了月下寒潭。

“这便是你心中的道?”

“有更好的办法,我自然不必去亲自阻止这场道魔之战。”容丹桐眼底的暗色,再度凝结为杀意。

就算容丹桐不同以往,实力强横,但是他能一个个的拉开厮杀的修士,阻止九转阴煞阵完成吗?

显然并不可能,但是容丹桐有个捷径可走。

杀意对准了崔泠:“既然是你布下的阵法,杀了你的话,杀阵自然可解。”

地面的尸骸再度颤动,残魂吞噬虽然还未完全成功却也进行了大半。

崔泠嘲笑:“虽然是借助傅东风踏入渡劫期,不过你的本事的确不错,可是凭这点儿本事,你还没资格如此狂妄。”

“那再加一个,怎么样?”容丹桐好声好气的问道。

崔泠眸光闪动,如一条阴冷的毒蛇,盯得纪亭亭又躲进了容丹桐后背。

他道:“莫非你觉得这丫头能伤的了我?”

“她自然不能。”容丹桐轻笑。

“我能。”有人将容丹桐的话接了下去。

言语之间,默契而合拍。

崔泠一震,猛地回头。

漆黑长风阵阵刮过,此时却亮起了一道火焰,灼灼烈火破开覆盖在此处的灵力罩时,崔泠这才看清楚,那是把长枪,携风而来。

裙摆飞扬,长发在女子身后散开,金瑶衣露出明媚至极的笑容。

身上的气息,骇然也是渡劫期……

第284章

崔泠自苏醒之后, 便一直在魔都待着, 若不是偶尔有魔城城主前来拜访贤者, 他都要发霉了。

当然,他也不是一直那么无聊, 好歹看了几场精彩的戏码。比如说, 看了一场师徒相残的好戏,再比如说, 亲眼见着贤者像个毛头小子一般, 喜欢上一个小姑娘。

云清很少出门,当他抱着一姑娘踏入魔都时, 那抹绯色纱裙自然引人注目。当时那位银月仙子的心情可不太好,崔泠却闲散的趴在栏杆上,自高处俯视, 看到了黑发间一张雪白面容。

正是眼前这一张。

风沙散去时,崔泠似笑非笑道:“这不是主人的心上人吗?”

主人两字,被他说的极为平淡,既没有所谓的尊敬, 亦没有身为万化鬼君却还要为人奴仆的愤恨,真的要说的话,还带着几分对孰知之人的调侃。

金瑶衣一收红缨枪,负手于身后, 上上下下打量了崔泠好几眼,便笑了:“睁大眼睛看看我到底是谁?”

“你……”

一个字溢出唇瓣后,崔泠脸色微变, 流露出古怪之意:“你是……任九歌?”

“看来我当初那一枪没白捅,身上多个血窟窿人就精神了,精神了就记性好,这不,上万年没见,第一眼就认出我了。”金瑶衣笑眯眯回答,明艳的笑容下,却是不断涌起的战意。

这话着实厉害,容丹桐在边上笑了起来。

边笑边道:“你们认识?”

“自然。”金瑶衣歪头,“当年这家伙屠杀无数,招致整个道门追杀,我便参了一手。”

容丹桐从傅东风口中听过同样的话,傅东风说的是:丧家之犬……

紧接着,容丹桐倒是想起了景明,便问:“他是不是炼制过一颗宝珠。”

金瑶衣点了点头:“看来他名声挺大的。”

“我听人说过。”

“傅东风?”金瑶衣眉眼间闪过回忆之色,“说起来,当初傅东风几乎把你剁成肉块,你居然命大还活着?”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崔泠说的。

“呵呵。”崔泠冷笑,“云清那小子的眼睛莫不是瞎了,居然看的上你。”

崔泠显然恼怒至极,连口头上的主人都没带上。

“他眼光好。”金瑶衣勾唇,眼中却是极为凌厉的光,长枪随着手腕转动,一簇金色火焰自锋利之处点亮。

崔泠心中警铃大作,不假思索立刻飞身而起,火星子纷纷扬扬,瞬间将他笼罩,崔泠脸上笼了一层火光,随后火星子猛涨,化为九条火龙,火龙冲霄而起,身躯却交缠一起,崔泠的身躯比起火龙便像蝼蚁和怪物一般。

崔泠抬头,火龙垂首,猩红的眸子对上熊熊燃烧的火焰之目。

巨龙张开下颌,嘶吼声起,将崔泠整个吞入腹中。

一截黑色袍袖在空中湮灭成灰,金瑶衣持枪掠去,在火焰炸开之时,红缨枪以锐不可当的姿态刺向崔泠。

幽深纹印挡住了金瑶衣,崔泠却被枪风扫到,整个人向后跌去。

身体尚且还在半空,崔泠眼前是混浊的风,刺目的火星子,鬼怪之声回荡耳畔,随后微弱的光被遮挡,庞大的物体重重压下。

是九龙鼎!

九条火龙便是九龙鼎的器灵,火龙在,九龙鼎自然也在。

青铜鼎轰然覆盖,将睁大眼睛的崔泠笼罩,随后鼎中传来一声巨响,仿佛金戈相击之声,刺耳无比。

“轰——”

九龙鼎坠地,火焰震荡,如绽放之花向四周疯狂蔓延,却有一道暗影潜藏于烟雾之中,蹿入空中。

尽管金瑶衣先发制人,然而,崔泠还是凭借种种手段逃脱,金瑶衣自然注意到了崔泠,却不得不止步。在她面前,美艳的女鬼发出银铃似的笑声。而九龙鼎上,长的大块大块肥肉的怪物静静躺着,发出酣睡的呼噜声。真要评价的话,一堆睡着的肥肉。

可是这坨肥肉重若泰山,金瑶衣一时间既被女鬼缠住,又无法驱动九龙鼎,只能看着崔泠跌入鬼物群中,唇瓣流露出几分讥讽。

金瑶衣回身横扫,将视线挪回,看上去似乎并不在意崔泠逃了。

群鬼扶起了崔泠的身体,仿佛最为忠心的人偶,享受照顾的崔泠却心下一沉,抬头望去。

容丹桐凭空立于虚空,火舌舔过他的衣角,红衫却是毫发无损。而他上空,乌云密集,不停开出银色电花,仿佛潜藏了什么怪物。

“现在是二打一。”尾音上扬,轻快而勾人。

容丹桐勾了勾指尖,雷霆如臂驱使,紫金电光自他身侧降落,冲入群鬼之中。

霎那间,鬼怪凄厉惨叫,大片大片化为灰烬。

然而,便是如此,无数妖魔鬼怪依旧攀爬至崔泠身边,用身躯护住崔泠。

雷霆渐消之时,游荡于此处的大片群鬼消失的差不多,只剩下一地白骨和小猫两三只。

容丹桐落地后,两三只飘荡的游魂明白了雷霆克制的可怕,瑟瑟化为青烟,四散飘去。

踩过焦黑土地时,一只骨爪艰难的扶起崔泠,在崔泠踉跄一步终于站稳之后,白骨之爪碎裂,洒了一地粉末。

崔泠束发之冠裂开,头发烂糟糟的披在肩头,因着他垂首的原因,长发遮蔽面容。

“咳咳……”

粗重的呼吸传入耳际,鼻尖闯入焦臭味,容丹桐明白崔泠此时的虚弱,心中却并无波动,正欲下死手时,崔泠抬头。

猩红如野兽的眸子中,闪动着极为古怪的光彩,似是兴奋又似悲哀,处处透着诡异之色。

“你们感受到了吗?”

美艳的女鬼被红缨枪上的火焰焚毁,又在崔泠身侧凝聚,依恋的抱住了崔泠的手臂,鲜红的舌头舔过他焦黑皮肉上的血液。

容丹桐脚步一顿。

金瑶衣收了长枪,眉头纠结在一起。

“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崔泠欢快而愉悦:“修士一个个陨落,他们的血肉洒在土壤上,他们的尸首孤零零的躺软在地面,他们的魂魄在这片土地上飘荡……这些通通都是九转阴煞阵的祭品。”

“现在……已经够了……”

话音轻飘飘落下,崔泠止不住的笑,笑声由小而大,而他身上的气息也由虚弱至强盛,仿佛刚刚没有伤到他分毫,而且他的气息还在继续上升。

雷霆所过之地,本该除尽死气,如今却再度被阴煞之气包裹,鬼魅魍魉再度现身,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此时,容丹桐方才知道九转阴煞阵的范围,自南山到清平河通通覆盖。

长鞭如蛇,蜿蜒于地,隐隐有抬头趋势。

红缨枪上火焰熊熊,似乎永无熄灭之时。

容丹桐同金瑶衣对视一眼,相似的坚韧。

下一刻,三人同时动手,翻手之间风云变动,将灵力再度搅成乱麻。

不管是金瑶衣还是容丹桐,他们都是一个念头,将崔泠诛杀于此,然而短短一瞬间接触后,两人却同时被震开,向着不同方向退去。

崔泠被群鬼拉扯,身躯看上去竟然有些伶仃,黑发下的面色青白,使得唇瓣更加红艳。而地面则是无数鲜红的繁复纹印,每一条花纹都是血液绘成。

“开始了……”

声音略显嘶哑,崔泠抬手,手指枯瘦,指的方向是……

容丹桐心中一动,下意识抬首,便看到了天际的裂缝,炽红和玄光交替,像是一条丑陋的、发脓的、恶臭的疤痕。

而如今这条疤痕再度裂开。

“是不是很壮丽?”崔泠询问,“万年前我正好错过了,这次倒是能好好欣赏一回。”

可是无人回应他,地面再度颤动,无论是不明所以的凡人,还是修真之人都陷入了恐慌。

“表哥,你怎么了?”被灵力罩保护的好好的纪亭亭不安的望着容丹桐。

红衣青年身躯不可抑制的颤动,眸子死死盯着天际。他无法不担忧,无法不慌乱,因为傅东风在那里,因为乾坤大阵还未完成。

面容染上暴怒,容丹桐再度回首之时,黑压压一片的鬼怪之中却再无崔泠的影子。那一刻,容丹桐才明白崔泠到底想干什么,九转阴煞阵并非用来炼制法宝,并非用来创造鬼将,崔泠甚至不是用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他只做了一件事……

聚集天地至阴之气,使封印彻底失效,再度撕开万年前那道天之裂缝。

疯子!

天虞界毁灭所有人都玩完,可是偏偏便有疯子只想拖所有人去死。

容丹桐恨不得把那几个人抽成破布袋……

“冷静点!”

金瑶衣落在容丹桐身后,手指落在他颤抖肩膀上,似乎想要安抚他。

“我……”

“你可别小看傅东风。”金瑶衣轻笑,“上古之时,惊才绝艳者无数,不说你不认识的,就说说你知道的,景明,霄霁,甚至是崔泠,他们哪一个不是才华冠绝之辈?”

地面还在震颤,甚至开出了数条裂缝,仿佛是深可见骨的刀剑伤痕。

然而,金瑶衣的声音却无比肯定:“可是那场大劫,唯有剑尊一人真正站到了最后。”

她以残魂转世,景明金蝉脱壳,崔泠在大劫之前便被追杀,根本没参与“补天”一事。

“你可别把他想的太脆弱。”金瑶衣长长舒了口气,“便是在上古之时,那家伙在我们之中,也跟个怪物似的。”

“我明白了……”

容丹桐回头,微微抿了抿唇。

金瑶衣利落一拍他的肩:“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自己。”

于是,容丹桐展颜而笑,昳丽如红莲。

“谢谢。”

金瑶衣便想,自己以前的品位真不错,紧接着唾弃了傅东风一口,那个狡诈的家伙品位跟自己一样好。

伸展胳膊,金瑶衣又道:“我们回去看看,这边再怎么惨,也不会一下子死光,要是傅东风没拦住虚空之魔,那才是真正的噩梦。”

“会有对策的。”容丹桐轻喃。

两人大步前行,行了几步路后,容丹桐眸子落在了纪亭亭身上,纪亭亭立刻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将纪亭亭扔在这里,只怕活不过一刻钟。

容丹桐一拦腰,将纪亭亭抱了起来。

骤然失重,纪亭亭惊呼一声,便听到了容丹桐的声音。

“魔道仙华的结局是什么?”

“啊?”

“边走边说。”容丹桐低头,睫毛颤了颤,“说具体点,可以吗?”

第285章

“表哥……”

空间被轻易撕开, 其内扭曲的奇异之景便在眼前展开,容丹桐将灵力覆盖全身后,揽着纪亭亭跃入空间之中。

纪亭亭感觉自己会被轻易撕开,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声音透着犹豫不决。

“胆子这么小。”金瑶衣在一边笑。

纪亭亭睁开一只眼睛,从容丹桐怀里瞅了眼笑眯眯的金瑶衣,明白对方在笑话自己后, 鼓起一张脸, 看着像一只包子。

“不碍事的。”

容丹桐明白纪亭亭的犹豫, 声音轻缓而沉稳。

有了容丹桐这四个字,纪亭亭悄悄抓紧他的衣襟,脸上浮现回忆之色,这才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哥你跟我说过的话来看, 自剑尊苏醒之后,剧情全部都变了。”

“因为原本的剧情中, 剑尊并未完完全全苏醒,秦二少只是傅东风转世的一环, 还是他心中的魔, 两人行事风格自然不同。”

纪亭亭也明白如今是生死关头,话语斟酌,透着股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让容丹桐有了什么误解。

“他苏醒之后便为了界木提前开启了九重陵, 与我相遇后,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咳,四处游玩,顺便见了见他父母,之后我便以少双城城主的身份,去魔都面见贤者,在那里我遇到了金瑶衣……”

“啊。”纪亭亭低呼,歪着头去看金瑶衣,冷硬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遮蔽视线,看人时模模糊糊的,“女神,你是不是去过暗城。”

金瑶衣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思量什么,闻言回答:“没错。”

“这里没错……”纪亭亭嘀咕。

“也就是说,这里开始便对上了吗?”

“过程不同,结果相似。”

“好。”容丹桐颌首,长发自细腻的肌肤飘过,容丹桐睫毛颤了颤,“之后,我和东风带出了瑶衣,为顾尊者治疗,引出了蜃兽幻境……”

纪亭亭头摇的像拨浪鼓。

“这里不对吗?”

纪亭亭鼻尖红红的,脆生生回答:“顾子沛早就死在了风烟岭啊。”

金瑶衣神色一震。

“也就是说,是云清更改了顾尊者的生死。”容丹桐冷静分析。

撕扯的空间如一帧帧回忆碎片,飞快的掠过,在常人会碾压成肉泥之地,三人却闲散而随性。

“之后剑尊公布身份,崔泠在天水山脉出现,以他为引,众魔域向道门偷袭,不少小门小派因此覆灭。”

“没错没错!”

“道魔正式开战,无数魔修道修集聚于此,各施手段,展开厮杀。然而,在此之前众魔域便先一步布下九转阴煞阵,以道修魔修为祭,使世界屏障再度破裂。”

“嗯……”

“然后了?”

“然后啊……”

前方出现一线白光,在短短数语之间,三人便到了目的地,金瑶衣先行一步,长枪一挑,直入白线之中,在金瑶衣飞出这片扭曲空间后,容丹桐一挥袖,紧随而出。

扭曲变幻的画面化为无边无际的白沙,纪亭亭尚且还有几分晕眩感,便被细碎白沙吹了满头满脸。

天障之地到了。

耀目的光芒有些刺眼,纪亭亭抬手揉了揉眼,声音细碎:“金瑶衣吞下界心永远驻留此界,剑尊为了陪她,放弃了飞升……”

“云清了?”

“她亲手杀了云清。”这句话有些含糊不清,怕容丹桐两人未听清,纪亭亭重复,声音又清又亮,“金瑶衣亲手杀了云清!”

“……”

“……”

静默之中,纪亭亭拉了拉容丹桐的衣袖,很是认真的念道:“这就是结局,如果剧情没有改变……”

“这就是未来。”

无人答话,纪亭亭疑惑瞧去,金瑶衣背对着她,浑身被笼在刺目的天光中,整个人宛如虚影,容丹桐却抬着头,眸光温柔如三春之晖。

纪亭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凭借着丁刀刀敏锐的五识,她看到了世界裂缝处,飞扬的白衣。

白袍人手持玉色长剑,御剑之时,剑光似天地初开时截留的一缕清气、一抹高空月光,纷纷扬扬落在血色伤疤上。

剑收之时,白衣人回首,姿态绝世。

——

九转阴煞阵自南山开始,到清平河结尾,这块土地上,此时阴气极盛,鬼魅魍魉游荡于此,传来一阵阵飘忽的、尖锐的笑声。

修为尚且低微的修士被煞气感染,目光暴虐,对天空异景茫然无知,只知道不停的厮杀。

杀杀杀!将周边的生灵杀光!

群鬼攀爬上他们的衣袍,露出贪婪的、嗜血的神色。

道门尊者却有所察觉,惊骇欲绝,他们当即立断,想要自此处脱身,却直接撞上了禁制,有强势的直接出手,想要破开禁制,却被反噬,向后跌去,轰隆一声,撞出数个大坑来。

“怎么会?”

“这是陷阱!”

有人咬牙切齿,愤恨怒喝:“一群孬种!”

九转阴煞阵克制道门,对魔修却有加成之效,本便占据上风魔修更是强盛,转眼间便又有道修在他们手上陨落。而刚刚同魔城城主势均力敌的道门尊者也渐渐处于下风。

魔城城主下手更是凶狠,双方纠缠在一起,不是轰炸声就是淅沥的血液洒落。

无论是魔修还是道修的尸体通通化为九转阴煞阵的一部分。

“你们是不是疯了!”一位性子火爆的道门尊者大怒,“这邪阵把我们当成了瓮中相互蚕食的蛊虫,我们通通都是祭品,不逃出去,一个都跑不掉。”

“若是同心协力,说不准还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魔城城主神色各异,有面无表情的,有邪笑的,也有复杂难言的。

听了这话,便有人有些迟疑,他们自然不会因为人命杀戮而迟疑,他们之所以犹豫不过是因为他们不信崔泠,他们更想保命罢了。

却有人低低而笑,声音沙哑:“便是瓮中蛊虫,也是有蛊王的。”

九转阴煞阵在增强他们的实力,若是道门全部陨落说不准他们的修为便能更上一层楼。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罢了。

双方唇枪舌剑,然而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忽悠不了谁,便再无人提合作之事。

因为,只要杀掉一方,另一方也能活。只是相较之下,众魔域优势太大,大到宛如到了唇边的鲜嫩糕点。

鬼物横行,群魔乱舞……

这便是容渡月眼中之景。

容渡月身为魔城城主自然没有不长眼的魔修袭击他,道门陷入困境,也无人能空出手来,容渡月踏过碎石滩时,如入无人之地,然而他的靴子却被血液污染,眉梢越拧越紧。

他想要从杂乱的灵力中寻出熟悉的气息,却一无所获。

手指微微收拢,容渡月在阵法之中不停瞎转悠,速度极为快,微重的气息透露了自身的急切。

直到,他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唇角微不可查的上扬。

无弦琴铮鸣,由珠玉落盘之声节节攀升,化为疾风骤雨,重重拍击耳膜,将重峦叠嶂化为上下颠倒的幻影。

容渡月对这琴声极为熟悉,很小的时候,他便抱着双腿歪着头看着身边之人。湖面的风送入凉亭,将竹席卷起一角,容渡月便看到穿过细缝的光线,星星点点落在素白的衣角上。

修长的手指抹过琴弦,一曲落幕,余音绕梁,经久不散。

妙微一低头,小小嫩嫩的一团便滚进他怀里,眼睛眯着,睡得很是香甜。

那几乎是容渡月最为平和的少年时期,有山水、有丝竹管弦之声,还妙微温暖的怀抱,有夜姬盈着笑意的双眼。

随后,幽魅铃声自灵魂深处传荡,一声,两声,三声……

铃声缠绵悱恻,明明是极为悦耳的声音,却无端令人心生恐惧。

容渡月对这声音更加熟悉,因为妙微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夜魅城,之后的岁月,他便看着夜姬寻欢作乐。

这是……

御剑掠过山丘,数位尊者交战的强横气息直迫而来,琴音、铃声、剑光、血尸等交织一处,将山地轰出一个个窟窿。

随后,容渡月目光一凝,一道素白身影将一女子从两位魔道尊者手中捞出,从容避开血尸爪牙后,他对上了一双淡漠无情的美目。

一双芊芊玉手上,勾着一串铃铛,随后清幽铃声再度回荡,将周边葱郁景色一一扭曲。

她的面前,妙微直面对上,以琴抵挡。

“轰——”

铮鸣剑起,将交叠扭曲的幻境破开一道口子,随后雷霆同剑光同时落下,强势的落在妙微同夜姬中间。

容渡月很清楚,九转阴煞阵上,魔涨道消,魔修能够发挥超越本身的强大力量,道修却处处受阻,所以,这种情况下,他需要阻止的是夜姬。

咔擦一声,白玉琴面上出现细纹,妙微后退之时,被他捞起的女子,以浑厚的灵力将追来的魔城城主拍下空中,地面立刻多了两个大坑。

刚刚一时不慎着了道,慕容少兰喘了两口粗气,实力却没有丝毫下降。

“渡月。”夜姬轻缓。

“母亲。”容渡月蹙眉回答,古剑依旧挡在数人中央。

随后,容渡月回身,见到妙微柔和的眉眼时,容丹桐的话再度闯入脑海之中,另他有些愣怔。

容丹桐说:妙微是你的亲生父亲……

“让开!”夜姬身侧传来嗤笑,风情万种的眉眼便带上命令。

“……”

“阿月,你让开吧。”妙微轻叹,“这不是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这是众魔域同道门的战场。”

以往,妙微说什么容渡月都要恼怒一番,今日却更听他的话,提剑退入一边。同妙微擦过之时,青墨长发遮住了眉眼,只有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

“父亲……”

妙微目露惊喜,展颜而笑:“……嗯。”

容渡月留给双方一个背影后,双方再度交战,灵力碰撞,将容渡月身后的长发撩起,眼睛便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

在道门落入下风之时,古剑如离弦之箭,刺向一位魔城城主。

容渡月回身,加入战局。

——

九转阴煞阵中央,鬼怪匍匐于地,衣袍破烂的男子便懒散的躺在女鬼的怀中。衣袍下裸露的手臂极为枯瘦,看着像行将就木的老者,连同脸上也蒙上死灰之色。

大阵以他为中心施展,在九转阴煞阵成功的那刻,崔泠便是第一个“祭品”。

可是,他的脸上却并无悲色,唯有兴奋混杂着期盼。

“主人。”女鬼垂眸,一双全然纯黑的眸子透着艳红之色。

“快结束了。”崔泠伸出一只手,眯了眯眼,“快了。”

声音愉悦:“你说,谁能活下去?”

第286章

封印全部失效, 傅东风前头布置的剑阵便如一层薄薄窗纸,被覆盖冷硬鳞甲的利爪毫不留情的撕个稀巴烂。

日月之轮摇摇欲坠,宛如垂死挣扎的烛火一般忽明忽暗。

这般动静下,驻留于此的阵法宗师自然有所察觉,黑发半边覆面的男子第一个抬头,正是丹鼎门季韫尊者。随着他的动作,在地动之中, 不小心将阵纹画偏的修士一一仰头。

破碎的阵法中, 玄光同炽红之色交替, 一只巨大的利爪就这么出现在月色裂缝中,仿佛伤疤中流出污浊的脓水。

“虚、虚空之魔……”

“没错,就是那怪物。”

伴随森寒利爪,一只血红色眼睛透过裂缝,窥视这个世界, 流露出贪婪垂涎之色。

“我们失败了,失败了。”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绝望的情绪蔓延,一位阵法师看着手中才绘制了一半的阵纹, 感受到了透心的冷意, 唉声叹气:“就算是拼了命去干也还要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边上一人嗤笑,说出的却是更让人绝望的话语,“就算乾坤大阵形成了又怎么样?能挡住几天?三天?五天?还是七天?”

到时候,整个天虞界照样成为虚空之魔的食物。

“别吵了,仔细看看。”便在这时, 季韫冷冷开口。

大概是容貌被毁的原因,季韫在他人眼中难免有些阴沉古怪,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实力和本事。此时,他的声音格外镇定,在众人耳边回荡时,反倒令人安定不少,便再度抬头,仔细瞧去。

停滞空中的剑尊抬手,玉色剑光穿透细缝,直达混沌之处,刺入虚空之魔贪婪的眼珠子中。

痛苦的嘶吼,隔着世界屏障隐约传入天虞界。

许是太过痛苦,连同泛着铁色的利爪也缩了回去。

仅仅简简单单的一剑,却足以看出剑尊绝强的实力。能够轻而易举穿透混沌伤到虚空之魔,这般手段,便是渡劫期大能,又有几个能够做到?

随后,这些个阵法宗师也忘记办事,就目瞪口呆看着剑尊将虚空之魔一个个拍回去,看着似乎和削去一片绿叶摘下一朵鲜花一般简单。

直到剑尊平淡的声音在他们心间回荡:“诸位,请继续。”

众修士纷纷惊喜,开始拼尽全力绘制阵纹,他们能够达到如今的境界,自然是对阵法极为痴迷和喜爱,接手布下乾坤大阵的任务,不仅是为了天虞界的生死存亡,更是为了这上古大阵。

然而,压迫在前,还是有几人乱了手脚。

“不对,这里不该是这样。”越想做好,反而更加手忙脚乱,“啊!这里的灵力溢出来了。”

“方位……方位错了!”

“别急!”周边立刻有人拉他,“你怎么弄得乱七八糟的。”

“我……”

“哪里能不急啊。”

在一阵细碎话语中,这些修士居然忙的满头大汗,却无人退缩。

季韫瞧了眼天际,划开手指,血液瞬间自指腹的伤口处流出,他将一件件阵盘上染上自己的血,神色却很镇定。

“你疯了。这样下去,便是你是分神尊者,也会实力大损,说不准便断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那又如何?”

周边之人神色一怔。

“实力大损,仙道无路……这些比起眼前的情况算什么?”

季韫便推开了拦住自己的手,推手之时,隐约露出另一边脸上的疤痕。随后,咬开了另一只手的手指头。

“干了!”

脸色几度变幻,周边几位阵法宗师一一效仿。

——

“看起来局面目前稳定住了。”纪亭亭手抵着额头,眯着眼睛左顾右盼。

“坚持不了多久。”

纪亭亭扭过头去,开口的是金瑶衣。

金瑶衣神色淡淡,似乎并没有因为刚刚的话而受影响,反而是跟纪亭亭解释:“现在只是一两只虚空之魔冒头,凭借傅东风半只脚踏入大乘境的修为,自然不难击退。但是要不了多久,那道裂缝便会在虚空之魔的撕咬下扩大,到时候大批虚空之魔涌入天虞界……便是傅东风则无能为力……”

“所以还是要靠界心吗?”

“界心?”金瑶衣嗤笑,“界心不过是件物品罢了,真正靠的还是得到界心的人。”

纪亭亭对天虞界之事一知半懂,自然有些迷糊。

见她依旧不解,容丹桐便揉了揉她的额头,以示安慰:“凭界心一物并不能修复裂缝,不然界木早就这么做了,哪里需要云清吞下界心?想要维持先前情况,便需要得到界心,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源源不断的提供灵力和生气,同时承担极致的痛苦。”

“哦哦。这样啊。”纪亭亭乖巧的点头。

金瑶衣唇瓣微微上扬,流露出几分无奈之色:“若是拿到界心时,有大量魔物涌入,这世界也要玩完。”

这个纪亭亭倒是懂,现今的渡劫大能并不多,要是裂缝修补了,但是虚空之魔太多了,杀不掉,也没人能够活下去。

在她点了点头后,金瑶衣抬手一捞,揽住了纪亭亭的手臂,在纪亭亭惊异的目光下,金瑶衣凑到纪亭亭耳根子处,调侃:“小姑娘,你刚刚跟丹桐说的话,该跟我解释解释了吧?”

纪亭亭一个激灵,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根子和脖领处,金瑶衣抬手揉了揉纪亭亭的脸颊,在纪亭亭哆哆嗦嗦时,笑道:“时间这么紧,今天就别绕圈子了,咱们老实交代,好不好?”

“我……”

“嗯?”

柔媚的女声传入耳中,纪亭亭惊呼:“表哥!”

然而,她的表哥容丹桐显然是不要她了,拂开风沙,向着剑尊的方向飞去。

“姑娘?”

纪亭亭:表、表哥!救命啊!!!

不管那边纪亭亭什么想法,她的身边有身为九云帝君的金瑶衣,容丹桐对她的安全很是放心。

离得近了,容丹桐便看的更加清楚了。透过细缝,他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虚空之魔,但是能够伸出爪子的,却只有零星一两个。

容丹桐蹙眉,反射性的厌恶这玩意。

笙莲当初淹没在荒尸天魔群中,少双也是因为这个魔物而选择自刎。现在因为这些玩意还要去拼命,容丹桐心情能够好起来才是没心没肺。

稍稍抬手,掌心便凝聚了一道落雷,容丹桐手指一弹,落雷便撞上了利爪,随着一阵噼里啪啦声,当年容丹桐死活伤不了的虚空之魔如今却鳞片炸开,淌下混浊的血液。

才做完这一步,面前的白衣人便回过了头。

面容清隽雅致,朝着容丹桐弯了弯唇角。

容丹桐便觉得心情好了起来,随后傅东风反手一剑,将虚空之魔逼回了混沌。

“丹桐。”

容丹桐深吸了口气:“你还能坚持多久?”

“若是一直这样的话,便是让我坚持数年也行。”

“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傅东风便收了轻松写意的笑容,神色沉静而认真:“最多一柱香时间,裂缝将会再度扩大。”

“乾坤大阵还要多久?”

傅东风眸子穿透风尘,落在了那群狂热的炼器宗师身上,先是讶异,随后流露出微微的欣赏,随后估量:“至少两个时候。”

“我留下来帮你。”

“不如去做更重要的事。”傅东风摇头。

“你打算怎么办?”

容丹桐拉住了傅东风一只手臂,傅东风便顺势握住了他手指,轻轻缠上:“我自有办法。可是想要真正解决,还是需要界心。”

“……”

在容丹桐沉默时,傅东风低语,略带调侃:“我不年轻了,不会对你说大话的。”

“好。”

低低一个字,便觉得全身熨帖,只因为毫无保留的信任。

两人轻声细语间,便听到了一声大笑,笑声似讥似讽。

一抹赤红掠过长空,金瑶衣提着欲哭无泪的纪亭亭停在了不远处。

“喂,小~剑尊。”刻意加重‘小’字,显然金瑶衣对傅东风在自己记忆混乱时,让自己说出那句‘不会跟他抢容丹桐’有所不满。

“刚刚这小丫头说,我是天道选中的天道之子,你信不信?”娇媚的面容泛起灼灼笑意,金瑶衣又道,“若是说你是什么天道之子我还信,我……嗤。”

天道之子这名头挺耳熟,容丹桐倒是想起来了当年陆长泽给自己取的‘气运之子’的名头,便抱着手臂不开口。

“她还说,整个世界都是一本书。你信不信?”

纪亭亭捂着脸,深深觉得没脸见人。

“信则有,不信则无。”傅东风声音清润,说出的话极为神棍。

因为这七个字,金瑶衣有一瞬间被噎住,随后再度开口:“好,我姑且相信有人先预言一切,然后攥写成书好了。可是谁有这个本事?”

“谁有这个本事?”

金瑶衣一字一句重复。

纪亭亭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容丹桐瞧着她这模样,便觉得有些可怜了。

“你吓到这丫头了。”傅东风点明。

金瑶衣歪头,将丁刀刀一把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过了今天,以后谁欺负你,我给你撑腰。”

这几句话豪情万丈,在加上这万里风沙的背景更显得孤傲霸道几分。

于是,纪亭亭忘了自己刚刚有多么怂,眼中泛起了星星。

傅东风浅浅垂眸,指出一点来:“若是这丫头说的是对的了?”

“哪一点?”

“比如说……天道之子。”

两人目光相撞,隔着风沙,几人的衣袂飘摇。金瑶衣流露出极为古怪的神色。似是骇然,又似觉得可笑。

她先前说的没错,傅东风的确比她更像所谓的天道之子,因为傅东风天生道体,妥妥的成仙体质,这个世界独他一人。

可是傅东风这几次转世,实在没看出什么气运来,按原着的话,傅东风在第九世更是狠狠栽了一个跟头。

“若是真的……”金瑶衣睫毛微颤,声音极为慎重,“那还真是可怕。”

因果轮回,天道至理。

她得了天道眷顾,必然要付出相同的回报。

金瑶衣突然想起了纪亭亭刚刚那句话,声音冲入耳膜,不可抑制的一次次回荡。

“你亲手杀了云清……”

“亲手杀了云清……”

“杀了……他!”

第287章

金瑶衣垂首, 眉头稍稍拧起,睫毛颤动,连情绪都没有外泄几分,然而容丹桐和她认识太久,自然能看出她的不对。

没了原着中的秦二少,云清在她心目中占据几分重量,容丹桐还真不好估量。

毕竟他们相识太久, 很多东西不是说抹去便能轻易抹去的。

短暂的沉默后, 咔擦声再度响起, 傅东风薄唇轻启:“退!”

纪亭亭啊了一声,露出迷茫之色,容丹桐便握住了她的手臂,金瑶衣同时揽过了她的肩膀,两人带着纪亭亭, 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世界屏障上的裂痕再度扩大, 随着伤疤似得裂痕涌出脓液,周边黑云翻滚, 银白电花闪烁, 仿佛席卷一切的狂风携着湮灭一切的架势扑来。

纪亭亭瞪大眼珠子。

红缨枪呼啸而过,燎起灼灼之火。

白骨鞭如蛇蹿起,惊起电闪雷鸣。

然而,无论是红缨枪还是白骨鞭,显然都明白谁需要保护, 同时护在了纪亭亭面前,将狂暴的灵力削的七零八落。

这般情况,无论是容丹桐还是金瑶衣都能轻松应对,他们扫了纪亭亭一眼后,便将目光落在了沙地上,阵法宗师一个个全心全意沉迷乾坤法阵中,自然来不及护着自身,幸好容丹桐两人挡了挡,下头的修士倒也没事,就是歪歪扭扭的滚成一团。

修士自然有自保能力,然而人世间的普通凡人又有多少因为这场地动而丧命了?

容丹桐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丢出了脑海之中,毕竟若是虚空之魔降临,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目光直视前方,黑压压一片的混乱之中,一袭仙鹤莲纹道袍的剑尊像笼了层雪色般扎眼,在天裂引起的一应混乱中,他显得如此渺小,却身姿挺拔,将天虞界挡在身后,随着翻腕之间,万千剑光没入裂缝之中。

魔物震怒嘶吼,在容丹桐的视线之中,这诡谲之景却有片刻停顿,仿佛被震慑一般,下一刻,无数碎屑纷纷扬扬散落。

在虚空之魔再度缩回爪牙后,容丹桐初初松了口气,便听见了金瑶衣的声音:“看来他还能撑住。”

“……”

容丹桐回首,尚且茫然的纪亭亭便整个扑来,被容丹桐一手捞住。

“怎……怎么了……”

纪亭亭不敢动弹,结结巴巴的询问。

她的声音因为没底气而带着几分虚弱,被容丹桐完全掩盖:“你要做什么?”

金瑶衣纵身一跃,如一只翩然的蝴蝶落在了不远处的云头,她抬手贴住耳边乱舞的长发,目光沉沉:“你、我、剑尊、云清还有这小丫头。”

唇瓣上扬:“目前来看,我们几个能够改变所谓的剧情。”

“这些话听听便罢,绝不可能是不可更改的天命。”容丹桐眉心微蹙,觉得金瑶衣有些钻牛角尖了,便劝解,“知晓便罢了,不必太过在意。”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如更主动些,从根源解决。”

“比如?”

“直接去见云清。”云头的风将衣裳吹的摇曳,金瑶衣手指捏紧了红缨枪,斩钉截铁说道,“此事既然由他而起,自然该由他结束。”

容丹桐抿了抿唇,傅东风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劝劝他。”

这一次世界屏障开裂,便是傅东风也无法分心,直到细纹停止蔓延,才有了片刻喘息之际:“若是动手,怕是……会吃亏。”

声音清淡温雅,倒是听不出什么紧张情绪,然而话中的意思确实明明白白。

“你也有忌惮一个人的时候。”金瑶衣张口便道。

“你能对付天虞界主?若是面对他的是我,我自然不会出此一言。”

“若是……若是……”

金瑶衣呢喃两声,随后抿了抿唇,轻轻笑叹:“哪有这么多若是。”

也罢,也不等傅东风开口,独自一人顺着狂风的方向而去,仿佛一刻也不能多待。

傅东风说的是实话,数千年前,云清便能将景明踩在脚底下,便足以说明云清不比上古修士弱,金瑶衣初初恢复实力,就算秘术绝招比容丹桐多,也强不到哪里去,而云清这数千年来,实力只会比以前更加强横。

一界之主,便是仙人也不会在界主掌控的世界同他正面扛上。

九重陵和暗城之时,傅东风能够压制云清,不过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云清肩负一界因果,处处受制罢了。

而如今的云清既然不愿意再承受这一切,便无所顾忌,若是剑尊同贤者再度对上,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金瑶衣转眼不见身影,容丹桐抿了抿唇时,衣袖被轻轻拉扯,一低头便对上了自家表妹水汪汪的眼珠子,纪亭亭不安:“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容丹桐再度一捞,将纪亭亭整个抱起后,将她带到了天障之地边缘。

“估摸着丁刀刀也快醒了,你在这里待会儿,有什么事也不用怕,你哥的人在这里,保证你没事。”

容丹桐语速快,声音却清亮,一字不漏的全部入耳。

“哎?”

容丹桐见纪亭亭那委委屈屈的样子,抬手朝着天空一指,随后向着金瑶衣离开的方向掠去。

“……”

好吧,纪亭亭陡然明白了容丹桐的意思,摆明了告诉她,她‘嫂子’在这里,让她万事安心。

容丹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凭如今的距离,便是修士也只能看到小小的一个白点子,但是神识却能清清楚楚的扫到地方。

“金瑶衣的情况同你相似。”

“强行拔高修为,可是她到底不是完完整整的九云。”

“……”

不仅仅是容丹桐的状态不稳定,金瑶衣亦是如此。

也就是说,若是金瑶衣妄图跟原着一般吞噬界心,只可能是自己走火入魔。

可是……

容丹桐突然想到,原着之中,那个时候金瑶衣身边有‘傅东风’,身为魔的秦二少,也许是他做了什么稳定了金瑶衣的状态。

容丹桐呼吸一滞,急切的寻着金瑶衣的方向而去。

“等我……”

彻底离开此地之时,容丹桐听到了傅东风略带担忧的两字,紧绷的情绪下,却觉得心间拂过一阵柔和的风。

金瑶衣离开后,容丹桐也就把纪亭亭带到安全之地,再听了傅东风几句叮嘱,并没有耽搁太久。

但是到了他们这个地步,这么一丁点儿时间,足够金瑶衣将容丹桐甩出极长一段距离了。

进入众魔域的范围,容丹桐直奔魔都而去,这一路下来,他穿过了十来个城池,往日镇守城池的高阶修士早已离开,这些普通魔修却和平日里一般,或争斗厮杀,或交易修炼……

其实,跟道门差不多。

容丹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在修为决定一切的修真界,这种改变一个世界的大事件,反而跟普通人无关,便是心中惴惴不安,他们依旧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

包括道门,包括众魔域,包括普通凡人。

容丹桐心下微叹后,匆匆略过,最后在幽焰深渊上空追到了金瑶衣,因为有人拦住了她。

自云头落下,容丹桐踏上荒芜土地上时,见到了前方两位佳人。

幽焰深渊极为可怕,然而不深入深渊,单单只看表面的话,便只觉得此处山峰格外料峭,周边山脉的树木都不太有精神,稀稀疏疏的。自上往深渊下瞧去时,也只会嘀咕一声,这山崖格外的高,下边黑沉沉的看不出究竟如何。

而现在,少有人烟的崖边便立着两人。

红裙女子提着一杆红缨枪,上下瞎晃悠,瞧着轻飘飘的无甚力道,然而,这却给了她对面的女子莫大压力。

有种随时被碾压的窒息感。

然而,便是如此,慕容银月除了脸色白了些外,便无任何畏惧之色。

“小丫头胆子不小嘛。”金瑶衣在她脸上瞥过后,反而笑了笑。

按岁数来看,慕容银月自然比金瑶衣大,然而金瑶衣苏醒了上古记忆,如今实力远远超越她,这句小丫头倒也没错。

慕容银月定定看着金瑶衣,似乎没想好该怎么称呼。

金瑶衣却没什么闲工夫跟她折腾,回头,一双明艳的眸子便准确无误的捉住了容丹桐。

漫不经心的笑容化为了灿烂笑意。

不待金瑶衣开口,容丹桐便面色不善说道:“你打算穿过幽焰深渊,前往暗城?”

“简单。”金瑶衣点头。

“粗暴。”容丹桐反驳。

金瑶衣禁声,容丹桐便挑剔她:“你便是有本事去幽焰深渊,你知道路?”

“云清若是想见我,自然会引路。”

“……”

这模样,简直是有恃无恐,便是容丹桐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见他没了话说,金瑶衣便歪了歪头,目光再度落在了慕容银月身上,笑着开口:“有话快说,你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说好听些是沉闷谨慎,说难听些是胆小如鼠。”

这话着实不好听,然而慕容银月出自丹鼎门,便是九云帝君的后辈子弟。

身为老祖宗,金瑶衣的确不太瞧得上慕容银月,慕容银月也没做出能够让金瑶衣瞧得起的事。

为了情爱背叛师门什么的,在金瑶衣看来,简直是个傻子。

而她眼中这傻子眉头蹙起,似乎有些不满后,方才开口:“我知道从魔都到暗城的路。”

“啧。”金瑶衣意味不明弯唇,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我在魔都待了数千年,去暗城的路再熟悉不过。”怕金瑶衣不信,她垂眸语调复杂,“我有资格进入暗城,也悄悄去过很多次。”

想偷偷瞧一瞧那个人……

“你不是已经回了丹鼎门了吗?”金瑶衣一针见血,“难不成魔都不清理你一个叛徒?”

“魔都和暗城的人加一起一只手便能数清,这种情况下谁还有空管我?”

慕容银月的声音冷冰冰的,倒是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哦?”

“您是不信还是怕了?”慕容银月眯了眯眼。

便见容貌娇艳的女子眉梢一挑,没有在继续跟她拉扯,反而回首笑嘻嘻道:“听到了没?”

容丹桐无奈而笑:“听到了。”

“我便说了,云清定然不会拦我。”大拇指往后头歪了歪,直指慕容银月,“这不,引路人来了。”

“算你赢了。”容丹桐痛快认输。

“两位前辈。”冰霜似得声音拉回了两人视线。

“你还想说什么?”金瑶衣询问。

于是,冰霜之中隐现肃杀之意:“你们不是想杀了那个人吗?那便信我一回。”

这下,容丹桐两人都有些讶异。

慕容银月可不像恋慕云清的样子,倒更像是仇人。

第288章

巍峨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玄色城池再度展现于容丹桐三人面前。

“我在这里住了几千年,除了前来魔都拜见贤者的魔城城主外,只有崔泠偶尔拎着酒壶在那边的阁楼上喝酒。”

慕容银月声音偏寒凉,并无过多动作,仅仅只是向着阁楼一角轻轻瞥了一眼,便提着一盏宫灯,率先踏入城池之中。

三人脚步声极浅, 寂静的魔都除了风声, 便只有三人轻微的脚步声。

宫灯烛光将黑青石铺就地面照出莹润的光圈, 随着几人行走,光圈蔓延,将精巧的建筑物一一点亮。

容丹桐顺着慕容银月的目光看过去,檐下阴影处,空无一人。

他来过一次魔都, 除了慕容银月外,并没有见到崔泠。现在想想, 估计是崔泠察觉到傅东风的气息便藏了起来。

三人在黑色建筑物间穿行,看上去极为闲适如入无人之境, 速度却极快, 并没有耽搁任何时间。

魔都布满阵法,就算是容丹桐金瑶衣如今的实力,想要硬闯也不容易。然而正如慕容银月所言,她即使离开了魔都回到了丹鼎门,云清依旧没有收回她对魔都阵法的部分掌控。

也许是慕容银月回归丹鼎门的时机不对, 那个时候云清因为金瑶衣而心乱,紧接着又想起了被界木掩盖的记忆,所以一时间忘了。

也许是他觉得慕容银月翻不起大浪,所以并不在意。

也许,他只是在等……

慕容银月挥手,纤细的手指尖上,一圈圈阵纹如湖面水波般扩散,打开了一条条隐秘通道。

踏入其中时,容丹桐传音:“她刚刚所言都是实话。”

“……”

身侧之人默了片刻,方才回答:“算是。”

容丹桐听到她的回应,想活跃活跃气氛,便又要开口,金瑶衣却先一步摇了摇头:“就是一肚子小心思。”

“……”

看来金瑶衣依旧对慕容银月不满。

高塔耸立,提灯前行的女子停住步伐,手腕稍稍抬高,八层高塔在烛火下影影绰绰。

“千机塔?”

“没错。”慕容银月点了点头,“千机塔勾通暗城。”

容丹桐摸了摸下巴,觉得这大概是实话,当初他们到达魔都时,的确在千机塔耗费了一段时间,方才进入暗城的。

“千机塔的主人是云清对不对?”金瑶衣问道,语气却是肯定。

“……没错。”

慕容银月垂下眼帘,重复刚刚的两字,却因为最初的停顿,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般的心虚。

“噗。”

金瑶衣轻轻笑了一声,连容丹桐都眨了眨眼睛。

千机塔是半仙器,仙器有灵,同主人紧密相连,千机塔既然是云清的法器,云清便不可能不知道容丹桐他们来了,摆明了是请君入瓮。

但是,慕容银月说的也并非假话,她的确是站在道门这一边的,或者说她只是站在了贤者的对立面,偏偏自己无法赢过云清罢了。

“……我带路。”睫毛微微颤动,一圈阴影下的眸子却像极了终年不化寒冰,慕容银月低着头,仿佛没有听到金瑶衣的笑声一般,不带丝毫感情的念道。

“不用了。”金瑶衣拒绝,自她身侧踏过,容丹桐紧随而去。

红色衣袂夹杂着几缕青丝自眼前拂过,飘忽如落日晚霞,迤逦之中带着炙热。

慕容银月便如寒冰遇上烈火一般,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惊震般抬头,眸子落在了离自己几步之遥的两人身上。

金瑶衣抱着手臂:“都到了暗城门口,还不知道路便是傻子了。”

“……”

容丹桐两人没有回头,踏着瑶瑶拽拽的灯火踏入黑暗未知之地。

“此事之后,你自己去刑法殿领罚。”金瑶衣声线平淡。

听闻此言,慕容银月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异色。

“该承受的刑法,一样样的给我补回去。”

最后一句话,陡然肃穆:“包括……背叛师门之罪!”

背叛师门无疑是遭整个修真界唾弃之事,道门讲究中正平和,却格外重视传承,因此在尊师重道上格外严苛,各个门派制定的法典中,这一罪责格外之重。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重则毁去身躯,散去魂魄。

而慕容银月所犯的过错,何止这么一条?

只不过是慕容少兰暂时压下去了罢。

她低下头颅,任由过长的头发遮蔽眼中神色,唇瓣张合:“弟子……”

深吸一口气,“领命。”

两人踏过门槛时,厚重的石门拖着尖利的声音缓缓合上。

容丹桐微微侧身,烛光被门遮挡,形成了一条长长细细的光线。

他可有可无的问了一声:“你在魔都守候的人不是云清,是景明对不对?”

刹那间,宛如冰雕的女子不可抑制的颤抖。

“咔!”

古朴大门彻底阖上,最后细长的光线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慕容银月如融化的水一般,瘫软于地,撑在冰凉地板上的手不自觉的发抖。

她这一生,数千年时光,从遇上那个人起,仿佛都在追逐一场残缺的梦。

而如今,她终于肯告诉自己,那个梦早便支离破碎。

——

塔门彻底阖上后,塔内之景便开始扭曲成乱七八糟的线条,连同脚下厚实的地板都变的软绵绵的,跟一脚踩在云端似的。

这般场景,不管是容丹桐还是金瑶衣都极为熟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抱着手臂等待通道出现。

青金石地板,整齐的台阶,围着楼梯的栏杆,刻着上古符文的石壁,便如被人擦去一般,被抹了个干净,唯有浑浊的雾气张牙舞爪的向着两人覆盖而来。

……跟容丹桐第一次来魔都所见之景一模一样。

“这里我倒是可以带路。”容丹桐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金瑶衣歪头。

容丹桐弯了弯眉眼:“放心,不会把你带沟里的。”

上一次容丹桐来时,被这里的混沌雾气弄的极为狼狈,再度面对这个场面时,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初那可怕的雾气便如任人蹂躏小可怜一般,在容丹桐和金瑶衣面前被撕的七零八落。

混沌雾气被教训了一番,向着两人试探性的涌去,容丹桐似笑非笑瞥了一眼,打了一个响指,指尖缠绕着银白电光。

雾气僵住,气势汹汹而来,又宛如海水退潮一般,露出暗城的飞檐一角来。

“我上次来的时候,才分神境,觉得这玩意麻烦极了。”

“现在了?”

“唔……”

“什么感觉?”

容丹桐沉吟:“傅东风果然会装模作样!”

他被雾气弄的极为狼狈,傅东风便陪着他慢慢来,当时他抽空瞧了傅东风好几眼,看他认真的屏蔽混沌雾气,还以为即使是渡劫境也需要认真对待,现在想想,他可不就在装模作样?

“……你就不能少提他一句吗?”被好友这黏糊模样秀了一脸,金瑶衣忍不住嘀咕一声。

容丹桐保证:“我尽量。”

金瑶衣斜睨他一眼,容丹桐唇瓣却泛起细微的笑意,随后在金瑶衣肩膀上拍了拍。

“噗,你这是在安慰我?”

“提醒你冷静一点。”容丹桐眉眼轻轻上挑,勾略出昳丽的弧度,“可别被心魔钻了空子。”

金瑶衣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啧了一声,愉悦回答:“真要说起来,我的年纪做你老祖宗都够了。”想了想又道,“别说是你,就是傅东风的年纪在我面前都不够看。”

“我们是平辈。”容丹桐指出重点。

修真者看的是修为,而非岁数,如今他们都是渡劫境,便是同辈。年纪差再多,也是平辈。

金瑶衣抬头,笑容明媚:“放心。”

她并未接着刚刚的话题,神色含笑,却是一如既往的坚韧:“我不会自乱阵脚的。”

“好。”

“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说这句话时,金瑶衣眼中落了一点儿光,缓缓化开,宛如清晖明月般醉人。

容丹桐心中微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便见金瑶衣眉头一拧,随后神色动容,明澈狡黠的眸子中落满了星星点点的金色花海。

“他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这是金瑶衣第一句话,随后她又喃喃:“九叶青焚的花期还没过去吗?”

容丹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黑雾散尽,幽焰深渊上空是星河倒影,随后容丹桐看到了暗城。

悬浮于深渊中央的城池不见天日,本该空荡而死寂,如今却被金色花海占领。

九叶青焚树似乎极为适应暗城的环境,不停的分支,深深扎根于暗城的土壤上,舒展繁茂枝叶。

柔嫩而璀璨的花瓣自枝头徐徐绽放,在暗城的凉风中含羞微颤。

一簇一簇花枝,遍布暗城每个角落。

在深渊之地……肆意疯狂。

然而,不管是容丹桐还是金瑶衣,都有一瞬间移不开眼。

“终于来了……”

轻柔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九叶青焚花香,随后轻轻笑了笑。

第289章

“阿瑶……”

这声音太过熟悉, 语调却稍微有些不同,尾音适当上扬,当初的三分沉静三分乖巧,化为了三分缠绵三分甜美。

金瑶衣抬眸,两个字脱口而出:“云清!”

“嗯。”那人便又愉悦的应了一声。

声音毫无遮掩,容丹桐两人的目光便落在了一处。

那里位于三层阁楼之间,本该是条幽静小道, 因为暗城只有夜色和长风, 那条小道上便布满了星光。

但是九叶青焚树占据了除建筑物外所有地盘, 那条小道便被繁茂的花枝遮挡大半,也遮住了容丹桐两人的视线。

“我还以为只有你会来。”那声音从花枝下透过,一只苍白的手拂开枝叶,露出柔软的黑色长发来,云清抬头, 展颜而笑,前一句话是对金瑶衣说, 眸光一转,后一句话却是对容丹桐说, “没想到你也来了。”

容丹桐眉头微蹙。

这句话说的, 似乎他不该在这里才对。

不等容丹桐多想,金瑶衣咬了咬下唇,直接向着暗城城墙掠去。

极为干脆利落,是金瑶衣一贯的作风。

容丹桐抬手一捞,头发丝自掌心滑过后, 无奈弯了弯唇角,追了上去,最后两人踏上了高耸的城墙,近距离观看这片花海。

金瑶衣抿唇,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阴影,眸光沉静,直直盯着云清。

云清刚刚折了几束花枝,细长枝桠上,金色花朵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如今静静躺在他的怀中,他不避不躲的迎上了金瑶衣尖锐的目光,曾经黑沉沉的眸子中,浸满了金色花海。

并非是九叶青焚花的原因,而且他的眸子本就是璀璨的金色,那是界心的颜色。

这样的云清跟蜃兽幻境中一模一样,或者说,这本来便是真正的他。

片刻静寂,唯有风过花海沙沙作响之声。

容丹桐询问:“为什么?”

唇瓣轻轻抿了抿,在某种程度上,身为旁观者的容丹桐反而是最不需要顾忌的那一个,他道:“你挑起道魔一战,布下九转阴煞阵法,将天虞界搅的一团烂后,我不该来这里吗?”

刚刚凝滞的气氛化解,云清眉梢微挑:“自然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清泉流水般的笑意溢出唇角,透出微微的嘲讽之意,“傅东风会让你来我这里,他还真信任我。”

“界心在你这里。”容丹桐指明重点。

“有阿瑶便够了。”云清摇头回答,语气熟稔而轻快,“若是阿瑶不能劝服我,再加上一个你又如何?”

云清全身上下,没有透露丝毫气息,这话却着实狂傲。

容丹桐稍微有些不适应,以前云清虽然有些寡言,却并不会这般说话。

他有些恼怒:“你觉得我对付不了你,所以不该来碍事?”

云清轻笑:“剑尊可不是来让你对付我的,如果我没猜错,他是让你来避难的。”

“……”

“这份心思……实在有趣。”

容丹桐神色动容,随后灼灼眸光自云清脸上扫过,稳住心神后,低声询问:“什么意思?”

“你觉得世界屏障能够坚持多久?”

云清垂眸,手指自花枝上捻过,金色的花瓣散落而下,粘上了宽大的衣袍。

“最起码现在还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噗,看来剑尊并非事事都告诉你。”

容丹桐沉眸,等待后文。

云清唇角绽开笑意,手指划过花瓣,似乎在比划大小一般:“上古之时,若是那道裂缝只是如今这般模样的话,哪里还需要那几位渡劫期自爆拖延时间?”

“……”

景明曾经对容丹桐描述过那场灭顶之祸,容丹桐明白景明的话不能尽信,但是这件事上,也没什么好骗的。

景明曾说,天破之时,虚空之魔蜂拥而来……

“虚空之魔和天虞界主,他觉得我这个界主更好欺负罢了。所以你跟着阿瑶来了我这里,他自己解决那群魔物。”

稍稍顿了顿,云清的声音既清且柔:“你说,魔物突破世界屏障之时,他会怎么做?”

“……做到最好。”

云清眯了眯眼,眼中仿佛一汪熔金之水。

容丹桐笑了笑:“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唔……”

“不过。”容丹桐脸上是利剑出鞘时的锋芒之色,“若是我能在他之前把一切处理好,他便不用冒险了,还能给他一个惊喜。”

云清唇角微微扬起,似是愉悦,又似是鼓励般说道:“那你可要抓紧时间了。”

“……”

容丹桐微顿,身侧之人便自玄色城墙跃下,仿佛一抹绯色的云,掉进了重重叠叠的花枝中。

金瑶衣轻盈落地,一角裙裾被柔嫩的花瓣拖起,她抬眸,随后红缨枪掠过长空,将拖住裙裾的花枝斩断。

花瓣连同枝叶簌簌落了一地,金瑶衣负枪遥遥望向云清,抬步上前,步伐轻而稳:“停手吧。”

两人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随着金瑶衣的步伐而逐渐靠拢。

“阿瑶,你也觉得我错了?”

星河倒影投下朦胧的夜光,穿过花枝细缝,星星点点的落在黑青色地板上。

金瑶衣踏着细碎的光屑,拂开拥簇的花枝,脸上神色亦是忽明忽暗。

“停手吧。”

手指微曲,紧捏枪杆,金瑶衣再度重复这三个字。她并非寡言之人,可是她如今最想说的,便只有这三个字。

“可是阿瑶,我做了什么需要停手?”云清现在九叶青焚树下,缓缓而道,比起气势汹汹的金瑶衣,他更像是站在此处等待一个怀抱,毫无防备。

“你自己心里有数。”

“刚刚天道宗主说的那些?”温软的声音低低重复,“道魔之战?九转阴煞大阵?世界裂缝?”

脚步声浅,穿梭于枝桠之间的女子却没有答话。

云清便当她默认,笑道:“自上古道魔分立之时,道魔之战便不曾止戈,如何是我的错?”

“……”

“九转阴煞大阵是崔泠自行布下的,他以自身为阵眼,以天下修士为祭,不过是他等不及了,想要早早摆脱我罢了。”

“……不是你?”

轻轻三字,云清唇角绽开笑意,温软而妖冶,愉悦回答:“只要有我在一日,他便永远受到桎梏,无法飞升。无论是我死,还是交出界心,或者干脆整个世界化为荒芜,我想都是他想看到的。他那性子,你该比我清楚才对。”

阁楼下的九叶青焚树生的格外茂盛,将星光全部遮挡,连同金瑶衣脸上神色也模糊不清。

云清却明白,金瑶衣面容上并无动容之色。

“至于世界裂缝……”云清歪了歪头,金色花瓣自枝头滚落到他的发髻上,他轻声笑道,“这道裂缝并非我造成,甚至我还尽心尽力修补了数千年,难不成也要算到我头上?”

金瑶衣脚步微不可查的停顿。

云清近乎委屈的控诉:“天道宗主年岁尚轻,心怀仁慈,善恶分明,我下了开战的命令,不再承受世界裂缝的痛苦,崔泠又是我手下,所以是我之罪,我是罪魁祸首。”

“阿瑶,你不是他。”

金瑶衣站在层叠花下,前头似乎被清理了一番,并无簇簇花枝,小道完完全全浸在雪白清晖之中。

只要一步,她便能踏出这片阴影,却又因为云清的话停顿。

“为什么也觉得我错了?”

浓郁缠绵的香气随着夜风游荡于整个暗城,猛的吸入鼻尖,一时间却并不觉得好闻,仿佛堵着什么似得闷。

“修补世界裂缝的痛苦,我承受了数千年,那种痛苦钻进骨头,刻入灵魂,时时刻刻,没有一息停歇,我觉得我很能忍,可是一到月圆之夜时,我连眼皮子都不想眨一下,只想一直沉睡,因为那样会好受一些。”

“很疼吗?”

“疼。”云清歪了歪头,过于好看的面容上浮现忍痛之色,声音却又甜又柔,“很疼,疼了几千年。”

金瑶衣身躯微微前倾,一角纱裙落在月色之中。

云清恍若未觉:“我杀过很多人,亲人、师友、无辜者、罪大恶极者、凡人、修士……我是个罪孽深重的魔修,可是也是我救了天虞界数千年。”

他轻柔的质问:“因为我不是个好人,因为我现在不想承受那份痛苦,所以我先前做的一切都被忽视,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吗?真不公平啊。”

金瑶衣咬了咬唇,隐于阴影之中的面容浮现苦笑:“再说下去,我就要被你说服了。”

“我没打算说服你。”这一刻,君临众魔域的贤者仿佛依旧是金瑶衣身边那个柔软而无害的少年。

他抱着大捧金色花枝,抬步向着金瑶衣迎去,仿佛只是想把这捧九叶青焚花送到金瑶衣指尖。

因为金瑶衣说过,这花真美。

“阿瑶,是不是只有我生不如死,才是对的?”

“如果是这些,你没错。”金瑶衣轻叹。

枝叶沙沙作响,脚步声时深时浅,云清靠近金瑶衣时,脸上浮现适宜的惊喜之色,抬手想要递上花捧。

“阿瑶。”他轻柔而愉悦的呼唤,眼中化开清晖一般的笑意。

金瑶衣话音一转:“可是若是因为你而导致整个天虞界崩塌,无数无辜的生灵毁灭的话,这错无论如何也该算在你头上。”

云清捧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金瑶衣一步上前,踏出阴影,红缨枪尖点亮了火焰。

“我是来说服你的,可是我说服不了你。”她抬头,略带零散的发丝下,一双眸子仿佛蒙上了氤氲水雾,细细一瞧却发现,那不过是夜间薄雾罢了。

云清嗤笑:“我又何尝能说服的了你?你看,你就说了那么几个词,我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

“那就不用说了。”

星点火焰落在金瑶衣眼中,转眼燎原,那是红缨枪上环绕的真火,在这么亲近的距离下,金瑶衣持枪的手又稳又狠,长枪凶狠而霸道。

云清未动,手中的大捧花枝便因强势尖锐的枪刃而冲散,枝干裂开成粉末,花瓣铺展了两人脚下的地板。

“既然你不愿意承担,那就不要承受了。”金瑶衣舔了舔唇,一字一句回答,“我倒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云清眉眼弯弯:“原来你想要界心?”

“没错!”紧接着补充,“想要什么,我自己来抢。”

青铜鼎从天而降,九条火龙缠绕鼎身,利爪率先冲向云清。

云清手背上落了一片花瓣,他屈指一弹,花瓣穿过火龙,贴上了青铜鼎身。

“咚——”

青铜鼎暂缓了下降趋势,最后干脆僵在了半空中。金戈相撞的声音一圈圈扩散,直入耳膜,激的人气血翻滚。

一抹玄影退后,红缨枪直追而上,以霸道无匹的姿态,在青金石地面划下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无比同时,乌云遮蔽星河倒影,厚重的云层间,雷霆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伸出爪牙的猛兽。

容丹桐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三层阁楼的屋脊之上,红衣猎猎。

真火领域率先压下,雷霆领域上前助威,将此处铸就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云清锁在其中。

空中响起凌厉鞭身,容丹桐捏紧白骨鞭横扫而去。

在蜃兽幻境中,云清擅长的是灵剑,可是他两次同傅东风交手,却是一手熟练的御星术,那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群星遮掩,再两人围殴总没错。

强势混乱的灵力炸开,一团黑影撞上阁楼,三层阁楼瞬间化为废墟。

猝不及防下,便是云清也吃了些亏。

他从废石堆中踏出来时,发髻松了,几缕青丝垂落在脸侧,衣袍上破了几个口子,脸上却并无惧色。

“下手利落点。”金瑶衣出声。

“你可别手软。”容丹桐回应。

云清一声轻笑。

短暂停顿后,随着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三人战成了一处。

第290章

暗城的房屋鳞次栉比, 处处精巧,在雷霆、烈火和陨星之下却大片大片的崩塌,金色花海落了一地。

以他们开战之地为中心,地面开出深不见底的裂痕,悬浮于幽焰深渊之上的暗城摇摇欲坠。

同容丹桐两人带金瑶衣离开那日相似,暗城承受不了不间断的重创,正在崩塌。不同的是, 当初容丹桐金瑶衣只是那场大战的旁观者, 如今却是参与者, 暗城之中,除了他们之外,便是一座空城。

所以,他们交手便无所顾忌。

便是如此,更能深刻体会到他们同云清的差距, 在星星点点交织的花瓣之中,即使是二对一, 云清依旧游刃有余。

傅东风只要金瑶衣去说服云清,自然是明白其中的差距。

天虞界主不死不灭, 可调动整个天虞界力量, 自然非寻常渡劫境修士可比。

可是,凡事总有例外……

道魔战场之上,天空泼墨一般的暗沉,一层层鲜血自空中洒落,血色渲染, 地面叠了叠白骨,残魂于战场游荡,在煞气感染下,化为凶煞厉鬼。

这般修罗之景,别说是面色沉重的道修,便是魔修也目光闪烁,流露出畏惧之色。

然而,身后无路可退,只能杀出一条血景。

在震天厮杀之中,崔泠躺在重重白骨之上,前头围绕在他周围的恶鬼如今离开了他一丈之远,他们盘旋于此,不是为了拥护自己的主人,而且等待主人最虚弱之时,争夺血肉。

崔泠的长发寸寸雪白,干枯而毛躁,身上饱满的肌肤通通失去生机,如一层凹凸不平的老树皮一般覆盖在骨架上。

他已经足够虚弱,可是美艳的女鬼亲切的趴在了主人的身躯上,青白的面容上是依赖之色,那群鬼物便不敢上前。

崔泠抬手,干枯的手指勾起女鬼一缕长发,女鬼便撒娇似得将面容凑到崔泠眼前,亲昵的蹭过他枯槁的面容,绮丽而诡谲。

崔泠仰首,在血色裂痕再度扩大时,愉悦的哼起了小调。

小调悠扬,透着江南水乡的婉约动人。

“要是云清死了,我便抛弃这具身躯,借着九转阴煞大阵重生。”

女鬼目光贪婪的盯着他。

崔泠不甚在意:“若是界心被夺,我们就去抢回来。”

“要是天虞界彻底崩塌,你就吃了我。”崔泠揉了揉女鬼的后脑勺,一股子的宠溺,“成为完完整整的魔物。”

女鬼抓破了他的衣裳,尖尖的指甲刺入老树皮般的血肉中。

崔泠笑了笑:“就这么说定了。”

女鬼青白面容上露出细长牙齿,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听话,小妹。”

女鬼一口咬上了他的手掌,血液流淌而下时,崔泠眸子落在天际的裂痕之上,眸光惊喜,低低而笑。

在那一刻,屏障崩塌,足以使数只虚空之魔通过的裂缝展现于眼前。

天虞界似乎察觉到了危机,地龙翻身,江河倒流,山体滑坡,雷雨不断……似乎在以这种前所未有的天灾提醒天下生灵。

上古时期的灾难再度重现,可是当初有无数舍身忘死的大能,如今的天虞界却没几个渡劫期修士。

这一刻,不管是道修还是魔修都停下了杀戮,惊慌失措的盯着天际,拼命的祈祷转机。

若是虚空之魔真的侵入天虞界,那这场战争便没了意义了。

天障之地。

好几个阵法宗师因为刚刚的那一幕,而吃了数口沙子,如今停下了动作,呆呆吐着沙子,满脸绝望。

“完了,一切都完了。”

魔物欢欣鼓舞,庞大的身躯穿过失效的禁制,血红的眸子盯着这个缠满煞气的世界。

这个世界并不如何光鲜美好,遍布杀戮和血腥,可是虚空之魔的瞳孔之中,却是极度的渴求和兴奋。

对于生于混沌虚空的魔物来说,便是飘荡于空中的风沙都美好的惊人。而魔物的天性便是掠夺这一切,无论是生灵还是灵力,通通掠夺!

数只魔物鱼贯而入,天障之地的道修被恐惧摄住心神,身躯冰凉,手脚颤抖,想要逃跑。

然而,这更加挑动了魔物的嗜血情绪,他们声声嘶吼,想要吞噬血肉时,一抹雪白挡在了他们面前。

在覆盖玄色鳞甲的怪物面前,被包裹的白袍人细小如空中浮动的微尘。

这粒“微尘”却笑了笑,绣着仙鹤莲纹的广袖层层叠叠的翻卷,从容而镇定。

先是月色流光如潮水般散开,随后玉色剑光缠绕着至清之气,一往无前的姿态撕开覆盖他的重重暗色。

天障之地修为最高的是丹鼎门季蕴,季蕴身为分神尊者只差一步便能踏入渡劫境,可是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的实力和剑尊有着天堑之别。

短短数息,第一批魔物便化为了白骨,自天际坠落面前时,此处除了呼啸的风沙外,便静寂的可怕。

天障之地的阵法宗师,战场之上的修真者,甚至是崔泠都流露出了惊艳之色。

“剑尊的实力,完全可以离开天虞界,前往三千世界了吧。”

这句话带来了一声声感叹和赞扬。

若是剑尊心狠,只要带走自己珍惜的人便是,完全不用管天虞界死活,可是到了如今,他都在为了天虞界而战。

这强势至极的态度,不仅镇住了天下修士,更是震慑了虚空之魔,然而,天虞界于魔物便是无法放手的毒药,此刻再度蠢蠢欲动。

剑尊立于空虚,背对着众人,声音清雅而从容:“继续!”

继续什么?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季蕴,这位丹鼎门的尊者再度逼出数口精血,全心全意的投入绘制阵法之中,不计一切代价。

许是他的态度带动了众人,阵法宗师狂热的绘制乾坤大阵。

消耗精血无异于消耗修为,修为消耗到一种地步,会损伤根基,消耗寿命。

有年老的修士脸上出现一块块皱纹,黑发中生出一揪揪白发,其中便包括季蕴。可是生死关头,无人在意。

“嘶——”

魔物嘶吼,傅东风回首,青丝拂过脸侧时,他朝着一个方向,露出了眷恋而温暖的笑容。

容丹桐微微睁大眸子。

随后,白袍人冲向血色裂痕,消失于混沌之中。

关注此处的修士纷纷大惊失色,各种恐怖的念头在心间回荡。

有人颤巍巍的问出了声:“剑尊不管我们了吗?”

刹那间有人惊慌,有人畏缩,有人绝望,更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愤怒、痛恨。

“堂堂剑尊也是个窝囊废,鼠辈,居然一个人跑了。”

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不安又绝望。

“闭嘴!”有人制止。

“你们这群小人,难道没眼睛吗?”有人破口大骂,“剑尊没有离开!”

“剑尊将魔物拦在了天虞界外头!!!”

魔物阵阵嘶吼之声穿透裂痕,传入天下修士的耳膜,可是却再无一只魔物进入此世。

因为,有人以强横无匹的姿态,将魔物拦在了外头。

“剑尊,真不愧是剑尊。”

“这可是我无为宗的老祖宗!”

暗城之中,三人因为此变故而分开。

墙壁倒塌,九叶青焚树拦腰折断,纷纷扬扬落了一场金色花雨。

容丹桐轻飘飘落在了一节倒塌的断木之上,猛的抬头。

那道裂痕撕开了星河倒影,完完全全展露在幽焰深渊的上空。

容丹桐便见到了云头的傅东风,他对着容丹桐笑了笑,好看极了,然后消失在裂缝中。

靠!

容丹桐在心间怒骂一声。

“才短短数月不见,剑尊修为又精尽了许多。”

云清好整以暇的抱着手臂,笑的温温柔柔:“身具仙人之血,一只脚踏入大乘,只待时日便能飞升,他这实力,跟真正的大乘仙人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容丹桐忍不住看向云清。

光论实力而言,最了解傅东风的,怕是云清。

云清白净的手指擦过唇瓣,动作轻缓而勾人,眸子瑰丽:“可是天虞界才是他的地盘,混沌虚空是虚空之魔的诞生之地,是它们的老窝。待在天虞界他会轻松的多,他偏偏要往魔物的老窝跑。”

因为魔物一旦四散而去,傅东风分身无术,所以,他选择了最强横霸道的方法,直接闯进魔物的老巢,守住天虞界一方“净土”。

恍然明白后,袍袖下五指收拢,几乎刺入肉中,容丹桐气的咬牙切齿。

换个人这么做,他保证真心实意喊一声佩服。

可是那个人是傅东风,担忧之情胜过一切。

这一刻,容丹桐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急迫,落在云清身上的目光灼灼逼人。

白骨鞭出,引动雷霆万钧,再度向着云清轰去。云清抬手挡住时,脸上流露出微微的讶异之色,似乎没想到容丹桐会在此时有所突破,连同气息也大有不同。

可是,在他眼前依旧不够看。

隔着数千年时光,隔着一颗界心,这个差距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容丹桐拼尽全力,云清游刃有余,一人是生死相搏,另一人却抱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态度,逗弄着红衣猎猎的青年。

在一阵阵轰鸣中,交战引起狂暴灵力席卷一切。

又一座楼阁在眼前化为灰烬,金瑶衣却没有动,经过刚刚的激烈交战,她的头发衣裙都有些凌乱,她静立不动之时,金色花瓣粘上了她的头发衣裙,跟个爱美极了的小姑娘似得。

可是她的目光却带着认定了目标后,无可更改的决绝。

她立暗城,却仿佛立身于玄妙之境,直面对上了这个世界的意志,或者说……规则。

“天道?”

她试探性的询问。

无人回答。

她咬牙:“既然你给了我天道之子的名头,不就是想要我对付云清,承接一切吗?”

云清成为天虞界主后,逼得天道退步,若是云清没有破绽便罢了,可是云清有,很久很久的过去,在他尚且年少之时,有人踏入他的屋中,回首之时,朝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便是他的幸运,以及劫数。

冥冥之中,轻柔的春风吹起她的额发,似是安抚的蹭了蹭她的面容。

金瑶衣垂眸,柔弱的似即将凋零的九叶青焚花。

世界中央,古树遮天蔽日,界木失去界心之后,本便流失了部分生机,这一刻却有些萎靡,隐隐有即将枯萎的趋势。

力量源源不断的涌入身躯,那是她前世也不曾拥有的力量。

再次睁眸时,目光如炬,眼中却无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悲悯注视众生的神明,那是天道!

天道降临,无论是云清还是容丹桐通通惊动。

容丹桐只觉得亲切又疏离。

云清却是笑了笑,未出声,唇瓣张合,看口型却是……

好久不见。

云清是天虞界主,这一刻天虞界主的身份反而禁锢了他的实力,使他一身灵力停滞。

银白电花便缠上了他的身躯,将衣袂划出几个破洞。

然后,金瑶衣看到了金瑶衣的眸子。

冰冷无情的色彩褪去,重新涌上明艳狡黠之色。

火焰自枪尖燃起,金瑶衣一翻手腕,红缨长枪向云清。

所向披靡!

容丹桐跟金瑶衣并肩而战,默契十足,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几乎没有思考,便拼尽全力拖住云清。

“轰!”

暗城震荡,半边城池破碎,落入幽焰深渊。

深渊底部,幽冷火舌涌上,舔过半边城池,无声无息的拖入深渊,不见踪迹。

巨大烟尘迷离人眼,本该被身上的灵力罩拦住,容丹桐却直接呛进了喉咙中,歪着半边身子,抑制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

待他胸口好些时,烟尘被清寒的风吹散大半,金瑶衣如同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的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血腥味弥漫,被风一吹就散了。

容丹桐定了定神,仔细瞧过去,发现金瑶衣全身灵力耗尽,这血腥味有一部分来自于她,大部分来自于……云清。

星月清晖浅浅洒下,云清仰躺于花瓣和废石块铺成的地面上,血液自他的胸口涌出,将他的身下染成一块块红色。

红缨枪自他胸口钉入,将他钉进了地板之中。

沾了血滴的脸上,肌肤苍白如灰烬,一双眸子猛的睁开,先是黑压压的墨色,随后似乎清醒了一般,汇聚成金色。

他挣扎两下,想要挣脱,红缨枪却更加凶狠的钉入血肉,云清疼的倒抽了口凉气。

眉头蹙起,云清抬手想要拔去胸口的红缨枪,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指尖却凝聚了浑厚的灵力,却在看清楚红缨枪的那刻怔住。

红缨枪身布满了血色花纹,血腥味比他胸口的都要浓重。

这是他的血,也是金瑶衣的血。

为了制住他,金瑶衣简直是不惜一切代价。

云清眨了眨眼,手臂陡然失力,掌心翻上的贴上了布满冷汗的额头。

“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手背遮住了眼睛,他的声音似乎要哭了。

金瑶衣摇摇晃晃而来,脚步时深时浅,步伐时大时小,粗粗喘息。

“我小时候不想杀人,师尊告诉我我是错的,犯错的孩子要受到惩罚,我被罚怕了,就什么都听师尊的。”

“可是我老老实实听师尊的话也是错的,所以我受到了惩罚,十一握住了我的手,死在了我面前。”

“我怕这个世界毁了,我便找不到十一了,所以我吞下界心。我救了天虞界,可是……”

“哈哈哈。”

他低低而笑。

“便是这样,我还是错的。”

“最后我想任性一次,可是任性的后果更糟。”

最后一句声音带了哽咽,“阿瑶,原来你真想杀了我啊。”

“我没想杀你。”金瑶衣轻叹。

她在云清身侧蹲下,恶趣味般捏了捏云清的脸。

云清僵住。

金瑶衣身上是浓重的血腥味,她全身灵力耗尽,如今走到云清面前都是靠着坚韧的毅力。

“十一……”

“嗯。”

“阿瑶……”

“我在。”

于是那边又没了声音,偏偏云清抬手遮住了脸,金瑶衣还看不出他所思所想。

磨蹭了好几下后,金瑶衣终于有了些力气,一手撑在云清身侧,一手握住了长枪枪身。

她低着头,凌乱的长发自耳机垂落,看上去慵懒而俏丽。

“界心给我,你不想承受了,我来。”

她抬腕,想要拔出红缨枪,声音低低的、柔柔的:“还有,很久以前,我便答应了你,我会陪着你的。”

“我说到做到。”

云清的手自脸上滑落,露出一双蒙上水雾的眸子,看上去亮晶晶的,金瑶衣觉得刺眼,便笑了笑。

“来不及了。”

“嗯?”

云清的声音宛如梦呓:“来不及了。”

“天劫?”容丹桐讶异。

两人抬头,黑压压的乌云笼罩整个天幕,并非阴煞死气,也得容丹桐这样御雷的大能造成的意象。

而是天劫!

前所未有的天劫!

便是大乘飞升的天劫也没有这般浩浩荡荡。

更何况,大乘飞升的天劫是天道对修真者的考验,只要不是大罪孽者,通常会降下祥瑞。可是这片天劫,浩浩荡荡,并无祥瑞,而是完完整整的惩戒!

整个众魔域,便是这片天劫的中心。

金瑶衣眸光闪动,流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恍然回头,在容丹桐脸上看到同样的神色,随后容丹桐朝着她点了点头。

云清偏袒魔修,逼得天道退让,减低了对魔修的天劫。

而如今,红缨长枪穿了云清的胸膛,穿透了界心将云清钉死在暗城后,积聚了数千年的惩罚姗姗来迟。

“阿瑶,你走吧。”

云清抬手,手掌点在金瑶衣的肩头,她一时间竟然无法反抗,直直向后倒去,即将同地板接触时,被容丹桐一把捞住。

容丹桐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有些为难。

一抹剑光自虚空回归,穿梭虚空,以极快的速度而来。

地面摇摇晃晃,不断有建筑物崩塌,跌入幽焰深渊。

云清歪了歪头,没有看金瑶衣,也没有看容丹桐,落在了披头散发,略带狼狈的剑尊身上。

带她走……

我来修补裂缝……

天劫积聚了数千年,充斥着暴虐的力量,在滚滚云层间,拉出金紫色电网。

这一刻,或是低阶修士,或是高阶修士,或是出身高贵,或是草莽出生,通通流露了不可思议到迷茫的神色。

“我早就度过了元婴期,为什么现在还要过元婴天劫?”

“是天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管心中的情绪如何翻江倒海,这一刻,他们通通陷入天劫之中。

傅东风握了握容丹桐的掌心,两人对视一眼,柔软、惊喜而深情。

“我们走吧。”

言罢,他一手拉住一个,踏出了暗城。

“轰——”

“轰隆隆——”

雷霆似乎永无止息,对整个天虞界的修士进行了审判。

天罚降临,没有魔道之分,只有功德之别。

无辜者目瞪口呆的看着天劫自身侧堪堪滑过,不伤他分毫。有罪者受到应有的惩戒,罪孽深重中,在雷霆之下湮灭成灰。

暗城于天罚之下,彻底沉入幽焰深渊。

第291章

天罚持续了整整九日, 九日之后,洁白云层间架起了一架虹桥,缤纷炫目。

雨过天晴,长虹映日。

从道门到众魔域的亭台楼阁塌了一堆,山河移位,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而废墟中幸存的修士惊魂未定,拍着胸脯扫了眼周边的尸骸, 一阵阵的后怕。

上古之时, 道涨魔消, 不仅仅是因为道门传承悠久,更因为天罚之可怕令修士敬畏。

这数千年来,却是魔涨道消,众魔域中,大大小小的魔头纵横, 连同道门修士也偷偷转修魔道,他们肆意杀戮, 天罚却弱的可怜,渐渐的, 便不把杀戮之劫放在眼中。

这一次, 积压数千年的天劫一次性爆发,实在惊骇了太多人,察觉到冥冥之中的因果后,道修坚定了向道之心,幸存下来的魔头则决定三思而后行, 最近龟缩一段时间再说。

天劫之下,九转阴煞之阵彻底摧毁,游荡于此的魂魄前往幽冥转世,此处弥漫的煞气死气被天罚清理的干干净净,唯留下至刚至阳的雷霆过后的纯净灵气。

山丘塌了半边,树木焦黑还在噼噼啪啪爆着火星子,容渡月后背皮肉绽开,伤口已经结痂,他抱着一人缓缓起身时,伤疤再度撕扯开来。

“母亲……”容渡月颤巍巍的呼唤,向来含着冰霜的面容上透出几分小心翼翼来。

他稍稍调整位置,让怀中的夜姬躺着更加舒服一些。

夜姬看上去没容渡月狼狈,衣裳整整齐齐,肌肤雪白毫无伤痕,却陷入沉眠之中,口鼻耳处渗出鲜血。

容渡月从怀中抽出干净的手帕,轻柔细心的擦去眼角流淌至鬓间的血液,眼中的担忧之色不曾褪去。

“月儿。”

容渡月抬头,轻轻呢喃:“父亲……”

一身素净衣裳妙微半蹲身子,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安慰:“没事的,我来看看。”

言罢,手指抹过夜姬的手腕,神色先是慎重,随后叹了口气,眸光复杂。

“你放心,阿夜并无生命危险,就是……修为连降两阶。”

容渡月脸色一变,他刚刚便察觉到了,夜姬此刻只有金丹期修为,只不过他以为自己判断有误,不敢轻易下结论,妙微却给出了肯定答案。

“合欢宫修行采补功法,本便是投机取巧的法子,更何况当初夜姬为了修为,不留余地,也不知多少修士死在她的锦帐之中,她能活下来,还是靠了仙器护体。”一位老者翁声念道。

容渡月猛的抬头。

老者撸了把下颌处的白胡子:“老夫所言皆是实话,你就是瞪我又如何?”

“……”

“何尊者。”慕容少兰出声制止,目光扫过妙微和容渡月两人。

妙微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容渡月刚刚在战场上帮了他们,不说夜姬如何,他们两人的面子总归要给。

何尊者卡住,把头扭过一边,吹了吹胡子,不再说话。

随后,慕容少兰挽了挽披肩,温声提醒:“九转阴煞阵已破,魔修已经伏诛……”

“我们该回去了。”她仰首,眸光流露出疑惑和担忧。

当日情况可以说一脚踩进了幽冥地,最后随着一场天罚,那道裂缝反而消失了,昏沉的云层散去后,天光破晓,轻柔的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仿佛九日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而他们身为道门尊者,便该整顿道门秩序,探明前因后果才对。

妙微抿了抿唇,拉过了容渡月一只手,鼓励似的拍了拍:“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你的母亲。”

他转身离开,容渡月张了张嘴,本想挽留,最后却道:“我会的。”

道门尊者断断续续离开,妙微抱琴跟上,向着天光离去,他似乎察觉到容渡月的目光,侧首弯了弯唇角。

容渡月突然觉得安定了不少,抱着夜姬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他们早便斩断情丝,再无瓜葛,便是最好的结果。

悬崖边上,金瑶衣站了九日,乌云散去时,她挺直的肩背缓缓蜷缩,像只缩进自己壳中的玄龟,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容丹桐抬手想要安慰她,却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鲜红的血液自素净的指尖溢出,粘上了黑色发丝,容丹桐一瞬间觉得金瑶衣像颗易碎的珠子,他的手掌停在半空,疑心自己稍微重些,便会把金瑶衣拍碎。

“你……别哭啊。”

这是容丹桐第一次看见金瑶衣哭泣,默无声息,仿佛要将自己的情绪全部掩藏,他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安慰自己的小弟子们,却觉得没一种可以安慰金瑶衣的。

因为金瑶衣什么都懂,但是她太难受,难受到无法忍受。

“道心留痕。”傅东风的声音清淡典雅,“你再胡思乱想下去,会毁了你自己。”

容丹桐张了张唇,傅东风却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柔软的掌心酥酥麻麻的,容丹桐便阖上了嘴巴,想看看傅东风打算怎么说。

“云清并没有死。”

短暂静默之后,金瑶衣声线沙哑:“我知道。”

一界之主,不死不灭,界心依旧在云清心脏处,云清自然不会出事。

可是金瑶衣看着这片晴好景色,却觉得胸口前所未有的梗闷,一张嘴便是喉间涌上的鲜血。

“我只是想,我还没来得及拔下红缨枪。”金瑶衣恍然回答。

暗城沉入深渊,云清被她亲手钉死在暗城。他需要修补裂缝,需要承担修补裂缝的痛苦,便没有余力拔下胸口的长枪,很长一段岁月,他都只能躺在冰凉的石板上,在黑暗之中痛不欲生。

金瑶衣觉得心间苦涩。

“那就恢复实力,亲自去幽焰深渊接他回来。”

金瑶衣抱着双腿,坚定的点了点头:“好。”

声音自衣裙间沉沉传来:“我还想再待会,你们先走吧。”

容丹桐两人站了一会儿,随后,确定了什么一般,连袂离开。

踏出众魔域范围之后,大片大片的废墟之景终于转变为葱郁山林,两人却并未耽搁,直接去了天障之地。

纪亭亭老老实实的待在沙丘上,然而容丹桐对上女子尖锐的眼神后,便知道这不是纪亭亭,而且丁刀刀本人。

容丹桐逆着风沙走近,丁刀刀张口便道:“你既然来了,我便该走了。”

“???”

丁刀刀从容丹桐身侧走过,补充:“我醒过来时,手上拿着张纸条,让我在这里等你,既然你来了,我便该走了。”

还真是自家表妹的风格。

容丹桐同丁刀刀告别,转身便看到细白沙地上,白袍剑尊正在为季蕴疗伤,周边阵法宗师相互搀扶,敬仰的目光纷纷落在剑尊身上。

傅东风缓缓起身,也没什么架子,从容在他们中间转了圈。他最后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时,那几位阵法宗师既乖又傻的狂点头,跟个激动到说不出话的孩子似得。

待剑尊离开,数位尊者同他们汇合,才回过神来,便得意洋洋的说的刚刚的待遇。

最后才附送一句:“对了,剑尊说天裂之事已经解决,让你们别操心了。”

听闻之人先是狂喜,之后哭笑不得的瞪了他们好几眼。

这种大事居然不第一句说!

青草混合着泥土的风,拂散旧日血腥味,容丹桐侧首望向傅东风,突然特别想偷偷的瞧着他,却发现傅东风同样歪了歪头,认真打量着自己。

“你看什么?”容丹桐率先质问。

“你。”剑尊格外诚实。

“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哪里都不腻。”清隽温雅的面容上绽开笑意,傅东风眼睛亮亮的,声音柔柔的。

容丹桐呆了呆,不甘示弱:“你也是。”

“我很庆幸能够遇见你。”傅东风勾起了容丹桐的指尖,滑过他的指腹。

“……我也是。”

傅东风唇角上扬,眼中落了一点儿星光,荡开轻柔的笑意。

容丹桐呼吸微滞,大约是美色误人,凑上去吻了吻傅东风的唇角:“我明天就去无为宗求亲。”

“乐意至极。”傅东风眉梢眼角皆是愉悦之色。

“还有。”容丹桐认真道,“我修为目前不及你,但是我会赶上去,你不用等我,迟早有一天,我会与你并肩而行。”

“现在便是了。”傅东风捏了捏他的掌心。

“还不够。”容丹桐坚持。

“好,我等着那一天。”

容丹桐眉眼微挑,笑容灿烂而张扬。

傅东风心中微动:“到时候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奖励?”

“嗯。”

“那好,到时候你让我随便干。”

“……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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