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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仙劫(灵异)——御龙女

文案:

天帝派我下凡除妖,谁知,那狐妖竟是我当年亲手养大的小狐狸。我扯了扯嘴角,天帝此举绝对藏了私心,多半是想看我的笑话。我叹了口气,唉,该何去何从,还真要费一番思量。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奇幻魔幻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主角:天虚神君(朱远),朱焱(朱离) ┃ 配角: ┃ 其它:东方奇幻,群魔乱舞

第1章

看着对面笑得一脸狂妄的狐妖,我感伤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短短千年,那只曾躲在我怀里哭泣的小狐狸竟成了万妖之王。

我清了清嗓子,“朱焱,念在你修行不易,莫再执着了,与我一同上天庭受罚去吧。”

朱焱一笑倾城,“朱远啊朱远,我已不再是当日的那只幼狐,你却怎地还是这般天真?”

我大小也算个神仙,脸上自然有些挂不住,面皮抖了抖,“你既执意如此,我也只好成全你了。”说完,抬手拈了句仙诀,便见一道金光闪过,直奔那狐妖而去。

朱焱咧了咧嘴,忽然向我扑了过来。

我暗道一声不好,已被朱焱紧紧地搂了腰。罩在朱焱身上的金光,便也落在了我的身上。

于是,一股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升腾而起。我扯了扯嘴角,暗暗觉得好笑,也许,我是天庭里第一个被自己杀死的神仙吧。想到这里,险些笑出声来。

思索间,眼前越来越亮,最后汇成一片白光。

第2章

我本是天上的神仙,虚受衔天虚神君。

几日前,奉天帝之命,下凡除妖。不料那狐妖神通广大,竟重伤于我。

醒来时,只见一只呆头呆脑的杂毛幼狐站在我旁边,神情亢奋,双目放光。我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觉脸上一痛,竟被那小狐狸重重地啃了一口。

小狐狸砸了咂舌,苦着脸道:“一点都不好吃,真不知弥生为何喜欢吃人。”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又不愿失了仙家的风度,只好勉强扯了扯嘴角,“小狐狸,你可知我是谁?”

小狐狸凑到我跟前,露出一口尖尖的白牙,“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猎物。”

我的面皮抖了抖,险些被那小狐狸给气笑了,“猎物?你倒是很有眼光嘛。”

小狐狸挺直了腰,一脸的不可一世,“那当然,我可是这凤凰山的山大王。”

“山大王?”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敢笑我?”小狐狸有些生气,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我勉强压下笑意,假咳两声,安抚道:“不敢,不敢。我是见大王如此……呃,如此神骏,心向往之……心向往之。”

小狐狸嘴里哼了一声,“算了,看在你动弹不得的份儿上,暂且不跟你计较。”

我抖了抖脸皮,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狐狸脸上带着些笑意,昂首向前走去,“弥生,弥耳,带他回去。”

“是。”

话音落时,不知从哪儿跳出来两只小猴子,不停地抓耳挠腮,挤眉弄眼。两只小猴子看上去瘦弱,力气却大得吓人,背着我在林间跳跃奔腾,便似闲庭信步一般。

过了有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洞,一股冲鼻的鸡屎味儿扑面而来。

两只小猴子把我放在石凳上,吐了吐舌头,飞快地去了。

我靠着石壁,眯着眼打量四周。只见洞穴深处垒了一个石笼,里面关着几只缺毛少羽的母鸡,兀自神态安然地走来走去。我暗暗咋了咋舌,怪不得这么大的味儿。

小狐狸蹲在石笼前,笑眯眯地看着那些鸡。突然,它回头瞅了我一眼,“这些都是我的猎物,你也是我的猎物。”

我感觉有些不妙,勉强笑道:“你不会也想把我关进去吧?”

小狐狸狡猾地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的脸皮抖了几抖,若被仙友们得知我跟鸡被关在一起岂不得笑掉大牙,于是急中生智,笑眯眯道:“大王三思啊,我可比那些鸡有用多了。”

小狐狸慢慢走到我跟前儿,“哦,你倒说说,你有什么用处?”

我尽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缓缓道:“我会做各式各样的鸡。炒鸡、炖鸡、烧鸡、烤鸡、卤鸡、炸鸡、焖鸡、焗鸡、口水鸡、辣子鸡、叫花鸡……”

话没说完,小狐狸的口水已经流下来了。他双目放着光,“我决定了,就留着你给我做鸡好了。”

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聪明的猎手。我暗暗笑了笑,口中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好虽好,不过,我眼下动也不能动,怕是那些鸡都老死了,大王也吃不上一口啊。”

小狐狸满不在乎,凑近我的面颊,眨眨眼道:“这有何难,你且张开嘴来。”说完,它自己先张开了嘴巴,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从它口中缓缓地升至半空。

我吃了一惊,竟然是狐珠。

狐珠乃狐妖的修为所在,可说比狐妖的性命还要珍贵。只因那失了狐珠的狐妖,比凡人还要虚弱几分。此时若遭袭击,便真的是九死一生。没想到,这小狐狸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拿了出来。

思索间,狐珠已到了我的嘴里,只觉一股暖流缓缓进入体内,四肢百骸都跟着轻松起来,力量渐渐充盈了身体。

小狐狸眉开眼笑,得意道:“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我假笑两声,“大王果然厉害。”

话音刚落,就见两道褐色的影子窜入洞中。

小狐狸指了指我,炫耀道:“你们快瞧,有了我的狐珠,这人很快便能动了,到时候便能为我做好多好多的鸡。”

我抖了抖面皮,这小狐狸可天真得很,那两只小猴子可不是为了你的鸡而来,怕是要你的命呢。但狐珠现在我的体内,就像是回归母体一般,四处游弋,恋恋不舍,想要归还给小狐狸,却不是那么容易。

果然,两只小猴子互相挤了挤眼睛,一齐吱吱笑了起来。

“弥耳,我说什么来着,这蠢狐狸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想着吃鸡呢。”

“不错,不错,要不说它怎么一个朋友都没有呢,谁肯跟傻子做朋友呢?”

小狐狸红了眼,湿漉漉的眼睛里似乎要滴下水来,“你们……你们……”

“真以为自己是山大王啊,”弥生向前推了小狐狸一下,小狐狸登时站立不住,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弥生居高临下地望着小狐狸,不屑道,“若不是为了你的狐珠,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小狐狸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弥耳啧了一声,低下身子拍拍小狐狸的脸,“懒得跟你废话,趁我还没杀你,滚吧。”

小狐狸一动不动地盯着两只小猴子,仿佛不认识他们一般。

“哼,别给脸不要脸,看来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弥生嗤了一声,“也好,许久没活动筋骨了。”说完,长尾一甩,便听砰的一声响,小狐狸便直直地撞到了石壁上,又骨碌碌地滚出老远。

弥耳不甘落后,上前几步,提脚踩在了小狐狸的身上,用力地碾压着。“如何,这滋味是不是比吃鸡好多了?”

我皱眉看着,似乎能听到骨头破碎的声音,开口劝道:“这小狐狸生性天真,你们莫要欺它太甚。”

“你自身都难保,却还要多管闲事!”弥生掠到我跟前,舔了舔嘴唇,“嘿嘿,那我就先吃了你……”话没说完,头上金光大作,惊叫一声,奔出石洞。

弥耳见状,顾不得理会小狐狸,也嗖的一声逃了出去。

小狐狸呆呆地看着我,“你……你……你……”

我舒了舒筋骨,慢慢走近小狐狸,打趣道:“大王怎么变结巴了?”

小狐狸勉强站起身子,望着我道:“你到底是何人?”

我笑了笑,把狐珠还给小狐狸,“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鸡飞了。”

小狐狸回过身去,不由得面色大变。

那石笼不知怎地破了个洞,里面的鸡全都跑了,一只也没剩下。

看着空荡荡的石笼,小狐狸几欲痛哭流涕,苦着脸道:“我还一口都没吃呢。”见我神态安然,不觉把怒火转到了我的身上,“你说你会做鸡给我吃,那便说到做到。我现下要吃炒鸡,你快做给我吃。”

我心胸宽广,不与这小小的狐狸一般见识,笑眯眯道:“好,我这便做来。”

第3章

小狐狸啃着半只鸡,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你还没说你究竟是谁呢?”

我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鸡肉,想了想,笑道:“很久之前,我用过朱远这个名字,你便叫我朱远吧。”

“朱远?”小狐狸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我,“似乎在哪儿听过……”

“哦,我倒不知,”我笑了笑,“我竟如此大名鼎鼎呢。”

小狐狸想不起来,又埋头吃了起来,眼睛半眯着,看上去十分享受。

我觉得有些好笑,环视一遭简陋的洞穴,“我说大王啊,你平日就住这儿啊。”

小狐狸头也不抬,“是啊,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好,很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我脸皮抖了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不过,说实在的,此地倒真不失为一个疗伤养病的好地方。

小狐狸将最后一根鸡骨头咽进肚子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脸上却露出几分落寞,“就是有些太清静了。”

我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这小狐狸是寂寞了。我向来宅心仁厚,忍不住拍拍小狐狸的脑袋。那脑袋毛茸茸的,摸上去十分舒服。“我身上有伤,虽不很重,但也马虎不得。我养伤的这段工夫,就要叨扰大王了。”

“真的?”小狐狸双眼放光,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飞快地转了个圈儿。

我忍不住笑了,再次伸手摸上小狐狸的脑袋。“当然,我向来说一不二。”

小狐狸兴奋极了,双脚用力一蹬,跳到了我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直往我脸上蹭。

我脸皮红了红,活了这么久,似乎从没有跟谁这么亲密过。

不对,我为人时,那只叫朱焱的小狐狸每日也都这样窝在我的怀里。想到这里,我的眉头皱了起来。朱焱啊朱焱,你为何偏偏要入了魔道?

“你在想谁?”小狐狸歪着脑袋,认真地发问道。

我假笑两声,把小狐狸放回到地上,“我在想,明日吃什么鸡。”

小狐狸半信半疑,“真的?”

我板起脸,“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明日的事,明日再想吧,我先带你看看住处。”小狐狸高兴起来,它拉着我往里走,快到石笼的地方停下,右侧石壁上有一个洞。小狐狸当先走了进去,指着石室中央的一张石床道,“你就睡这儿吧。”

我还真有些累了,躺到床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了。“那你睡哪儿?”

小狐狸跳上床来,奇怪道:“当然也睡这里。”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毕竟,这里是小狐狸的地盘,客随主便吧。

小狐狸想了想,最后窝在了我的怀里,嘴里嘟嘟囔囔,“真不知弥生为何喜欢吃人,既会做鸡,又能暖床,娶了做媳妇岂不更好……”

我嘴角抽了抽,暗暗叮嘱自己,不能失了仙家的风度。于是,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一把拎起小狐狸,砰的一声扔到了床下。

小狐狸有些委屈,揉揉摔疼的脑袋,抱怨道:“人都是这般喜怒无常吗?”

我脸皮抖了抖,“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此举只是为了告诫你,要谨言慎行。”

小狐狸一脸的奇怪,“我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狐狸讲道理等同于对牛弹琴,“天色不早了,睡吧。”

小狐狸哦了一声,重新爬上床,转了两圈,重新窝在了我的怀里。

我胸怀宽广,不与懵懂无知的狐狸计较,合上眼,也睡了。

第二日醒来,我怀里竟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娃娃,不用猜,自然是那懵懂无知的小狐狸了。只是没想到,那小狐狸化成人形倒唇红齿白,十分好看。只不过,都这么大了,却还光着身子,实在是叫人有些脸红。

正觉得头疼,便见那小狐狸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朱远,你的脸为何这么红?生病了?”

我摸了摸脸,果然有些发热,假咳两声,“没什么,就是有些热。”

小狐狸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水道:“确实有些热,昨夜热醒了我好几回,最后忍不住变了人形,这才凉快了些。”说完,光芒一闪,重新化作了狐狸模样。

我感觉自在了一些,提步往洞口走,“今日想吃什么鸡?”

小狐狸在我身后轻快地跟着,想了想,“炖鸡,不,还是炒鸡。”

我翻了个白眼,循循善诱道:“昨日便是炒鸡,不如今日换个口味?”

小狐狸停下脚步,警惕道:“你是不是想把鸡做完便走?”

“为何这么问?”我假笑两声,这小狐狸还真道出了我的心思。

“我就是觉得,”小狐狸委屈地盯着我,“你不会留下来陪我。”

我狠了狠心,长痛不如短痛,“不错,我暂且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养伤,等伤好之后,自然要离开。”

小狐狸泫然欲泣,红着眼睛道:“弥生说的不错,没人愿意跟我交朋友。你是不是跟他们一样,也不喜欢我。”

我心下有些不忍,拍拍小狐狸的脑袋,“怎么会,等我办完事情,还会回来看你的。”

小狐狸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那好吧,不过,你没养好伤之前,不许离开。”

我笑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小狐狸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还有,没把鸡做完之前,也不许离开。”

我抖了抖脸皮,笑眯眯道:“当然可以,不过,每种鸡都不能吃第二遍。”

小狐狸苦着脸不说话,过了片刻,笑着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了你吧。”

我嘴角抽了抽,这口气听上去一股子无奈,倒好像我在胡闹一般。

山中无日月,转眼已半载。

我的伤已痊愈,各种鸡也吃了不下三十遍,闻见味儿就想吐。

这日,我特意做了全鸡宴,准备向小狐狸辞行。小狐狸见了这阵仗,似乎也明白过来,竟看也没看就回了里屋。

我有些头疼,这小狐狸个头儿没见长,脾气可越来越大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做小伏低状,笑眯眯道:“大王啊,想必你也猜到我的用意了。吃完了这顿饭,我就要离开此地了。”

小狐狸一声不吭,背对着我生闷气。

我假咳两声,“大王如果没有胃口,我就先吃了。吃完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小狐狸的耳朵支楞着,猛地坐了起来,“等等。”

我心中暗笑,脸上却一副惊讶状,“大王还有什么事吗?”

小狐狸想了想,突然咧开嘴笑了,跳下床冲回桌子前,拿起一只烧鸡就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呜呜囔囔地道:“我想好了,吃完了咱们就走。”

“咱们?”我的面皮抖了几抖,“你要跟我一起?”

小狐狸咧开嘴,露出一口尖尖的白牙,“是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凤凰山呢。有句话说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我是读不了了,路还不得多走一点?再说了,有我一路相随,正可保你平安。”

我心知多说无益,便也不再开口,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小狐狸似乎越发黏人了。看着满桌的鸡,我暗暗叹了口气,看来是白准备这么多了,只便宜了那贪嘴的小狐狸。

第4章

因狐形太过惹眼,我便让小狐狸化成人形。看着白白嫩嫩的少年,我心里暗暗有些眼红。我捏捏小狐狸的脸蛋,笑眯眯道:“为了不惹人疑,只好委屈大王叫我一声爹爹了。”

小狐狸不以为忤,反倒有些兴奋,双目放光道:“好啊,我早就想有个爹爹。”

我面皮抖了抖,险些笑出声来,假咳两声,思索道:“人都有名字,我总不能整日地叫你小狐狸,须得为你起个名字才行。”

小狐狸的眼睛亮晶晶的,期待道:“好啊,好啊,我长这么大,还没名字呢。”

我几乎有些可怜这小狐狸了,安抚般摸摸他的发顶,沉吟道:“我姓朱,你便跟我的姓,也姓朱,至于名字嘛……你是狐狸,便叫离吧。”

“朱狸,”小狐狸笑逐颜开,拍着手道,“我有名字了,我叫朱狸,朱狸。”

我忍不住笑了笑,这小狐狸倒是好打发,一个名字便让他高兴成这样。

第二日一早,我便离了凤凰山,手中还牵着一个拖油瓶。

自我重伤之后,妖王的气息便消失了。我探查了多日,始终没能找到。于是,只好一路走一路看。只望能尽快寻到,早日回天庭复命。

想到天庭,我打了个激灵。下凡的这些时日,天帝和众仙友怕是都看在眼里了,回去之后不定是怎样一番嘲讽。我暗暗叹了口气,也罢,还是先找到妖王再说吧。

这日,我们来到西凤镇。听闻镇上的刘大财主家里出了件怪事,好端端的后院,不知为何夜夜有女人的啼哭声,弄得整个府邸人心惶惶。请了几个道士前来作法,也没任何改观。

我最想去的便是这种地方,说不定能碰到朱焱,再不济也可以从那些妖怪口中得到些有关朱焱的消息。于是,我忙不迭地来到刘大财主家里,管家见了,恭恭敬敬地领我进了大厅。

刘大财主一脸的灰白,想是这些日子粗了不少的心。他摸着同样灰白的胡子道:“想必你也听说了,后院闹鬼一事,弄得老夫是焦头烂额。你若能帮老夫去除这块心病,好处定少不了你的。”

我拱了拱手,笑容满满地道:“鄙人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当晚,无星无月,夜黑如墨。

我早早地来到后院,坐在木棉树下的石桌前,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风从远处吹来,摇动木棉树的叶子,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水流的声音,又像是低低的哭泣。很快,风变大了,声音越来越响,哭泣声破空而出。

我动也不动,依旧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喝着酒。

过了有一刻钟,哭泣声倏地变得疯狂起来,似乎是有人在你的耳朵旁咆哮,听上去格外吓人。

我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出来吧。”

话音落时,不远处的空地上现出一个红衣女子,五官姣好,妆容精致。那女子眉间是一点朱砂,颜色分外鲜艳,似乎随时都会从脸上流下来。她笑了笑,道:“没想到,今日来的竟是位年轻俊朗的公子。”

我笑了笑,若告诉她我已活了数千年,怕她是连鼻子都要惊掉了。“不敢当。”

“呵呵,”红衣女子掩唇而笑,“公子可真是谦虚。”

我脸红了红,假咳两声,道:“我来这里可不是跟鬼打情骂俏的,说吧,你何为要在此作怪?”

红衣女子的面容倏地变了,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听上去就像切菜刀划在铁门上一样,说不出的刺耳。“你去问问那姓刘的,自然什么都知晓了。”

我心知怕是那刘大财主做了什么不厚道的事,于是缓了缓语气,“不管怎样,人鬼殊途。你既已做了鬼,便莫再执着昨日的是非,早日投胎去吧。”

红衣女子大笑几声,鲜血忽然喷涌而出,涂满了整张脸,“我自然也不愿再做纠缠,但那姓刘的在我的尸身上系了缚魂锁,我纵是不愿留在这污秽之地,却也不能。”

我了然,“那你的尸身现在何处?”

红衣女子指了指木棉树,“就在这树下。”

如此一来,那便简单了,只要把尸体挖出来,再取下缚魂锁便是。我想了想,金光一闪,手中已多了把铁锹。

红衣女子脸上有些惊诧,皱眉道:“你是神仙?”

“你说谁是神仙?”我不愿暴露身份,弯着腰开始掘土。掘了几下,土里开始出现黑色,再往下挖,黑色就更重了,夹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不多时,一具女子的尸体出现了。

我细细看了一眼,那女子的模样似乎跟红衣女子不大一样,五官很是清秀,并无一丝妖异之感,身上也并没什么绳索。

正觉得奇怪,就听那红衣女子尖声笑道:“哈哈,还没见过你这么蠢的神仙。今日若不被我收了仙魂,也早晚被其他妖怪吃掉。与其便宜了他们,不如留在这里陪我吧。”

我明白过来,这红衣女子并非是埋在树下的女子,而是木棉树成了精。我看了眼死去女子的尸体,额间发黑,显是被鬼怪所惑,这女子的死应与这木棉精脱不了干系。

我叹了口气,“放着好端端的木棉不做,偏偏要做妖精。”

“废话少说,快快交出你的仙魂!”木棉精舔了舔血色的红唇,露出一副贪婪的模样。

我收起同情之心,捏了个仙诀,指向对面道:“你未伤人命,还可留你,如今你身上已有血债,断不能再容你。”

金光罩到那木棉精头上,木棉精立刻现出了原形,粗壮的根茎疯狂地向外伸张,所到之处,黄尘滚滚,恶臭难当。

就在这时,小狐狸突然跳了出来,挡在我面前道:“朱远,你快逃。”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堂堂一个仙君,岂能在一只小狐狸的掩护下临阵脱逃?

“还真有不怕死的,那就一起见阎王爷去吧!”木棉精大吼一声,粗壮的枝干像长蛇一般扑了过来,来势十分凶猛。

我手臂一挥,面前出现一道金色的屏障,任那张牙舞爪的枝干如何地抓挠,却不能再往前一步。

小狐狸怔怔地看着我,一双眼睛满是疑惑,“你真的是神仙?”

看来,这小狐狸早就来了。我点了点头,好笑道:“不像吗?”

小狐狸抓了抓耳朵,摇摇头,“不像。”

我心里好笑,脸上却板起来,严肃道:“哪里不像?”

小狐狸想了想,“哪里都不像。”

我几乎被小狐狸的话给气笑了,“这么说,你见过真的神仙了?”

小狐狸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想神仙肯定要比你厉害很多。”

我面皮抖了抖,不能跟懵懂无知的小妖一般计较。“好吧,不像就不像吧。”

正说着话,木棉精突然大喝一声,似乎是因其被忽略而愈发恼怒,“很好,既然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那就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我的手段——”说完,根茎暴涨,粗壮有力的枝干将我和小狐狸紧紧地包裹住。

我左手护住小狐狸,右手向木棉精伸出。一道耀目的黄光冲出屏障,直直地射向木棉精。木棉精惨叫一声,根茎倏地缩了回去,倒在地上不停地滚动,褐色的树皮下流淌出黑色的汁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小狐狸皱了皱眉,脸上有些不悦道:“怎么这么没用,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呢。”

我面皮抖了抖,收回屏障,揶揄道:“等你出手,我早做了阎王爷的手下了。”

小狐狸瞪大了眼,怒道:“恁的小瞧我,下次定要你刮目相看……”话没说完,突然向我扑来。紧接着,一道黑光打中了小狐狸的后心。小狐狸痛叫一声,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我面上一冷,右掌伸出,拍向面带恨意的木棉精。

木棉精惨叫几声,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小狐狸面上惨白,但眼里却含着笑,得意道:“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些。我把掌心贴上小狐狸的后背,仙力便源源不断地送入了小狐狸体内,小狐狸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过了片刻,小狐狸的眼睛亮了,似乎比之前还要精力充沛。

“朱远,你疗伤的本事倒是不坏,不如教我一教?”

我面皮抖了抖,没好气道:“你当什么都能教吗?”走进木棉精的尸体,轻轻一拂,化作一缕黑烟。见小狐狸仍愣在原地,摆了摆手,“走了。”

小狐狸哦了一声,愣头愣脑地跟了上来。

第5章

辞别了刘大财主,我带着小狐狸继续上路。

一日,路过白虎岭,听山中的妖怪说镇上来了个采花贼,这采花贼不爱女子,却是专门修了采阳补阴的法术,挑些年轻貌美的少年或是身强力壮的青年下手,弄得镇上人人自危,好不惊慌。

小狐狸听得奇怪,拉着我的手问:“什么是采花贼?”

我有些尴尬,假咳两声,解释道:“采花贼就是摘花的小偷。”

小狐狸眨了眨眼,“那人们为何如此怕他?”

我想了想,解释道:“人们不是怕他,而是恨他。你想啊,好端端的花被他折了去,人们自然要恨他了。”

小狐狸点了点头,奇怪道:“那什么叫采阳补阴?”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我的脸红了红,想了片刻道,“采阳补阴就是通过吸食花草的香味儿而增进修为。”

小狐狸哦了一声,皱眉道:“那又关年轻美貌的少年或者身强力壮的青年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因为他们种出来的花花草草特别的好看。”说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小狐狸见好就收,看我表情不对,便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拉着小狐狸的手走向一处客栈。

晚上,待小狐狸睡着了,我悄悄地出了门。

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幽深的石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偶尔闪过一两只野猫,发出几声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转了有一圈,没有发觉异常,便又回了客栈。刚到门口,就听房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皱了皱眉,透过门缝向里望去,只见小狐狸身上跨坐着一个男子。那男子面带着笑意,正不疾不徐地脱着衣服。

再看那小狐狸,满脸通红,浑身抖个不停,似是害怕恐惧,又似兴奋紧张。

我老脸红了红,好家伙,我在外面找了他半晌,没想到这氵壬贼却在我眼皮子底下犯事。越想越怒,大脚一抬,踢开了房门。

男子回过头,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朱焱?

我怔了一怔,待回过神来,那男子已失了踪影。

小狐狸兀自陷在幻象里,扭扭捏捏地开了口,“你……你适才的话当真?”

我走进床榻,暗暗摇了摇头,“被人施了法都不知道。”刚伸出手,准备消了那男子设下的障眼法,却被小狐狸紧紧抓住了手臂。

“你为何不说话?”小狐狸的脸越发红了,“适才还那般热情,现下怎地却不言语了?”

“醒醒,快醒醒。”我暗暗觉得好笑,欲抽出手臂,却被小狐狸拽得更紧。

突然小狐狸脸上现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委屈地扁扁嘴,“你适才是不是在骗我,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是不是?”

我险些笑出声来,用那另一只手拍拍小狐狸的脑袋,“快醒醒,你到底想迷糊到什么时候?”

小狐狸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腰,扭扭捏捏地道:“我……我想……我想跟你……”

“跟我干嘛?”我笑着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小狐狸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

小狐狸睁着又圆又亮的眼睛,里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想跟你双修。”

“双修?”我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面皮抖了抖,“刚刚那个男人跟你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小狐狸委屈地扁扁嘴,两只狐狸耳朵耷拉着,“适才你不是说要跟我双修吗?不过一刻钟,怎地就变卦了?”

我气极反笑,拎着小狐狸的耳朵道:“睁开你的狐狸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小狐狸揉了揉眼,又从我手中抢回了耳朵,委屈道:“你是朱远啊。”

我似乎明白了一点,“适才那人又是谁?”

“你究竟怎么了?适才那人不是你吗?”小狐狸瞪着眼生气,“你是不是不想承认自己说过的话?”

我皱了皱眉,看来这妖怪倒也有些道行,能够探知对方的内心,从而化成对方渴望见到的形象。是以,我看到的是找寻多日的妖王,而小狐狸看到的却是我。不过,这小狐狸对我的依恋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你怎么了,为何不说话了?”小狐狸还在生气,“哼,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我脸皮抖了抖,安抚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耳朵,发觉小狐狸的耳朵竟热乎乎的,没想到,这小狐狸连耳朵尖都羞红了,笑道:“适才那个真的不是我,而是个不知来历的妖怪。”

“妖怪?”小狐狸半信半疑。

“不错,若我晚来一步,你便要吃大亏了。”我想了想,“这妖怪没得了好处,想必还要再来,你这几日要小心一些。”

小狐狸的脸红了红,“适才那人真的不是你?”

我好笑地点了点头,“自然,我骗你做什么?”

小狐狸一脸的咬牙切齿,拳头攥得紧紧的,“若再叫我看到那个混蛋,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说完,自觉地往床里首挪了挪。

我脱了鞋,上了床,刚躺下,便觉得怀里一暖,已多了一团毛茸茸的肉团。

我面皮抖了抖,叹道:“你都多少岁了,还往我这儿装幼齿?”

小狐狸只露着一对尖尖的耳朵,扭扭捏捏地道,“我是怕那妖怪回来,好保护你。”

我嘴角抽了抽,挑眉道:“还真是大言不惭,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小狐狸不言声了,老老实实地窝在我的怀里。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随他去了。

那妖怪没有得手,多半还会回来。于是,我只需在客栈里守株待兔。天还未黑,我便令小狐狸躺上床去,我则隐去身形,暗中观察,静待那妖怪的到来。

小狐狸有些不高兴,扁扁嘴道:“为何你不当诱饵,却要我来?”

我本不想答话,但见它有继续抱怨的意思,只好勉强笑道:“我若当饵,怕那妖怪便不来了。”

小狐狸瞪着眼道:“你是说我好欺负喽?”

我心中暗笑,嘴里却不敢说是,只道:“我是说,你比我长得好。那妖怪喜好美色,你当诱饵,那妖怪自会欣然赴约。若我当饵,怕那妖怪便不会来了。”

小狐狸不言声了,过了片刻,低声道:“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

我笑了笑,正要打趣两句,便觉一股妖气迫近。于是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来了。”

小狐狸紧张起来,细长的睫毛抖个不停。

啪嗒一声,窗子轻轻打了开来,一阵风吹了进来。

随后,一个一身红衣的男子翩然而入,眉目宛然便是朱焱。

我虽知他并非朱焱,但见到这张脸还是忍不住一阵叹息。

毕竟,朱焱是我捡回来的,也是我一手带大的。为了养他,我险些丢了性命。直至我成仙升天,朱焱亦始终追随左右,相依相伴,不曾离去。成仙之后,我偶尔也会想起朱焱,总要借了命格星君的镜子,偷偷看看。

朱焱向来勤勉,不杀生,不作恶,一副努力想要修成正果的样子。

谁知,前次我下凡历劫重返天庭时,却听说朱焱竟成了下界的妖王。于是,我还没来得及回天虚宫坐坐,便又领了帝命出了南天门。

再次见到朱焱,他果然换了副模样。我知他长得好,但从未见他穿过红衣,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妖冶艳丽的样子。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顾盼间风华无限。

我怔了片刻,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朱焱说话却无波无澜,就像我仍为人时,每次回去晚了,他总要说的那样。

“回来了。”

“回来了。”

我叹了口气,“你为何要入魔道?”

“因为,”朱焱突然快速靠近,温热的呼吸就喷在我耳旁,“我想见你。”

我有些吃惊,随后明白过来,朱焱是在跟我开玩笑,他以前也总是喜欢说些亲昵的玩笑话。我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道:“你忘了吗,你我约定过,待你成了仙,咱们日后要在天庭再见。”

朱焱深深地凝视着我,缓缓道:“我不想去天庭了,没意思。”

我想了片刻,竟无话可说。的确,天庭里条条框框,规矩颇多,还真不如做人时轻松自在。“那也不必杀生作恶,当这万妖之王啊。”

朱焱笑了笑,鲜红的唇瓣闪着艳丽的光,“我说过了。”

“什么?”我没明白。

“我说,”朱焱的笑带着几分蛊惑,“我想见你。”

我竟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望着朱焱。

突然,朱焱低下头,飞快地凑到我面前,探身亲了我一口,声音带着点儿蛊惑的味道,“怎样,喜不喜欢?”

我险些便要顺着朱焱说喜欢了,幸好及早反应过来,暗暗叹道:“数年不见,你果真不再是当初的那只小狐狸了。”

第6章

想到这里,我忽然回过神来,集中精神,注视着房间正中的妖怪。上次他逃得快,没看出他的原身。今次细细瞧了,竟是一只有着五百年道行的蛇妖。

蛇妖扭着腰来到床前,看了眼兀自装睡的小狐狸,笑着趴到小狐狸的身上,“小狐狸,莫再装睡了,我都看见了,你眼睛刚还眨来着。”

小狐狸睁开眼,满脸的沮丧道:“真的?”

蛇妖哈的一声笑了,摸摸小狐狸的脸蛋,捏了捏道:“你还真是好骗的很。”

小狐狸坐起来,一脸的不高兴,“你骗我干嘛?”

蛇妖挑了挑眉,“是你先骗我的。”

小狐狸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们扯平。”说完,拉开薄被,往里挪了一点,似是在邀请蛇妖。

蛇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拒绝?自然忙不迭地上了床。

小狐狸解了自己的衣衫,又伸手去帮蛇妖脱衣。那蛇妖斜倚在床头,喜滋滋地看着小狐狸伺候他更衣。

很快,两个都脱得赤条条的,互相看了片刻,忽然向对方身上摸去。

我越看脸越黑,这小狐狸不似在捉妖,倒像是在捉弄我。再这么下去,真的要看一场活春宫了。我打了个激灵,右手捏了个仙诀,向那蛇妖掷了过去。

蛇妖似乎早有防备,身子一闪,已向窗外掠去。恨恨地看了我一眼,道:“三番两次坏我好事,此仇来日必报!”

我方想去追,却被小狐狸拉住了胳膊。我瞪了瞪眼,“你干嘛?”

小狐狸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活活一副小媳妇模样。

待我脱了身,哪里还有那蛇妖的影子?

小狐狸心知惹了祸,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你别怪我,我也是情不由己嘛。”

我抖了抖面皮,险些被它给气笑了,“情不由己?”

小狐狸的脸更红了,扭扭捏捏道:“是啊。若不是那妖怪化成你的样子,我也不至于……不至于……”

我说不出话了,目光复杂地盯着这小狐狸,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明日去白虎岭转转,给你领头母狐狸回来。”

小狐狸满脸的奇怪,“领母狐回来干嘛?”

我老脸红了红,假咳两声,“因为……春天来了。”

小狐狸更奇怪了,“眼下可是刚入秋啊。”

我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解释,清了清嗓子道:“总之,领回来你便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我便带着小狐狸入了山。

山中的野兽小妖纷纷躲了起来,只胆子大些的方敢远远地瞧上一眼。

到了晌午,别说是母狐狸了,便是公狐狸也没见过一只,只好找来了土地。

土地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胡子眉毛全都白了,听我道完了来意,笑道:“这好说,若要找狐狸,只需沿河往西走上两里地,那里有道瀑布,瀑布里头便是那狐狸洞。莫说一只,便是百只,也是有的。”

于是,我便带着那小狐狸沿着河道一路向西。越往西走,水流的声音越大。

果然,不出两里地,就见一道飞瀑悬空而下。轰隆的声音,便似耳畔有万马奔腾。激起的白色水花打在脸上,凉凉的,十分舒服。

小狐狸没见过这等景象,几乎看呆了,过了半晌,方叹道:“这水真好。”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假咳两声,道:“这水,的确不错。”生怕它刨根问底,不待它开口,便道:“进去里面瞧瞧。”

小狐狸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跳进了瀑布里面。

落了地,睁开眼,只见数十只狐狸或趴或卧,惊觉有人进入,全都警惕地望过来。正中的一张石榻上,半卧着一个女子,云鬓轻挽,衣衫半褪,一对桃花眼微微挑着,颇有几分动人的颜色。“来者何人?”

我打量着那女子,知她是个有着八百年道行的母狐,笑道:“在下朱远,唐突来访,万望恕罪。”

女子微微起身,往上提了提衣领,挑眉道:“朱公子前来,可是有何指教?”

我摆了摆手,笑道:“指教可谈不上,在下前来,是为了请姑娘帮个忙。”

“哦?我倒不知,”女子下了石榻,慢慢走到我身前,“我能帮什么忙?”

我面皮抖了抖,假咳两声,指指身侧的小狐狸,笑道:“我来是想请姑娘帮帮你这后辈,让他知道知道……咳,什么叫男欢女爱,鱼水之欢。”

女子怔了一回,接着掩唇笑了,“你这想法还真是……奇怪呢。”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小狐狸,挑眉道:“不过,我应下了。”

我道了声谢,拍拍小狐狸的脑袋,“快,跟姐姐去里面吧。”

小狐狸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皱眉道:“我去里面干嘛,你又要去哪儿?”

我脸皮抖了抖,总不能让我在旁边看着吧。我假笑两声,“你进去便是,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外面等着你。”

小狐狸还想说什么,女子不待它开口便领了它的手往里走,笑笑道:“好了,跟我去里面吧,保你爽利无比。”

小狐狸不明所以,只好由着那女子拐进了洞穴深处的一间石室。

我无所事事地在外面等着,暗暗打量着洞内的狐狸。粗粗数去,约莫有百八十只,个个皮毛油亮,眼神犀利,显是有道行在身。

过了有一炷香时分,石室内忽然传来女子的惊叫。洞外的狐狸全都神情戒备,围拢上来。

小狐狸一脸羞愤地窜了出来,来到我面前,恼怒地瞪着我。

我心下有些尴尬,假笑两声,试探道:“怎么了,不喜欢?”

小狐狸的眼神越发羞恼,看了我一会儿,闷声道:“你干嘛找那女人戏弄我?”

“何来戏弄一说?”我假咳两声,脸上有些发烫,“我不过是让你高兴高兴。你知道,凡人十四岁之后,便可出入烟花之地。你少说也得有四百岁了吧,自然要懂得其中的乐趣。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免得你日后娶了媳妇遭人笑话。”

小狐狸瞪了我许久,突然红了脸,扁扁嘴道:“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叹了口气,这小狐崽子竟真的把对我的亲近之心与男女之情混淆了。“媳妇都是女的,我是男的,不能做你的媳妇。”

小狐狸认了死理,信誓旦旦道:“我不管,我就要娶你做媳妇。”

我简直哭笑不得,摇头叹道:“你这小狐狸,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要知道,我跟你都是男的,两个男的不能成亲。”

“两个男的为何不能成亲,谁规定的?”小狐狸依旧皱着眉,认真向我解释,“再者说了,成不成亲又有什么关系,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不就好了嘛。”

我心知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算了,回去再与你说吧。”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我这千狐洞是你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吗?”

第7章

女子从石室里走了出来,脸上有一道又长又细的抓痕,从右眉心一路蜿蜒直到左唇角,看上去有些可怕。

我暗暗咋了咋舌,怪不得这母狐狸发怒了。这小狐狸也真是的,好端端的一张脸,生生给抓坏了。

小狐狸挡在我身前,冷冷道:“我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又能奈我何?”

“你这小狐狸,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可知我这张脸用了多少张人皮?”母狐冷笑两声,面容看上去十分狰狞,不待小狐狸答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整整一千九百九十张。如今,你却把它给抓坏了……”

小狐狸抬了抬头,一脸的不服气,“是你先动手的。”

“这么说来,反倒是我的不是了?”母狐的声音冷得似冰,忽然身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来,尺长的指甲微微弯曲,大张着向小狐狸抓了过来。“嘿嘿,你这个天煞的小无赖,我要你赔我这张脸——”

我刚欲出手,却见小狐狸摆了摆手,一脸的严肃道:“朱远,你不必动手,我能应对。”

我想了想,道了声好,闪至一旁掠战,准备看看再说。

眼看那鲜红锋锐的指甲便要刺入小狐狸的身上,那母狐忽然尖叫着向后退去,蹲在地上不敢抬头,惊恐道:“你……你究竟是谁?”

小狐狸眨了眨眼,一脸的兴奋道:“我叫朱狸,朱远的朱,狐狸的狸。”

我脸皮抖了抖,没说话。

母狐抬起头来,整张脸已经去了大半,现出斑驳的狐狸毛来,又惊又怒道:“你一个小小的狐妖,为何会有妖王的令牌?”

小狐狸张开手,掌心摊着一块黑色的牌匾。“你说它吗?”

母狐甚至不敢睁眼看那块牌匾,仿佛那牌匾上蕴藏着无穷的妖力。“不错。你是从哪儿得到它的,妖王如今又在哪里?”

我心里也是一动,目光紧紧地盯着小狐狸。

小狐狸抓了抓耳朵,奇怪道:“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到的,可能是捡来的吧。”

母狐满脸的怀疑,“捡来的?从哪里捡来的?”

小狐狸有些恼怒,不高兴地皱了皱眉,“我也记不得了。那个什么妖王很厉害吗?”

母狐见小狐狸言语不恭,怒斥道:“放肆,妖王乃我狐族翘楚,岂是你等小小狐狸能随意谈论的!”

小狐狸更不高兴了,收好牌匾,对着我摆了摆手,“走了朱远,这里不好玩儿,真不知道你为何带我来这里,还遇到一个疯子似的母狐狸。”

母狐恨得眼睛发红,却不敢走上前来。其他狐狸也都一脸的咬牙切齿,却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出了石洞,跳出瀑布。

往回走的路上,我忍不住问起了小狐狸,“那牌匾到底哪里来的?”

小狐狸依旧很不高兴,扁扁嘴道:“我说过了,我忘了。”

“你好好想想,这事关能否尽快找到妖王朱焱。”我一脸郑重地盯着小狐狸,希望能从它的表情里看出它是否在撒谎。

小狐狸皱起了眉,不悦道:“我说忘了便是忘了。”

我看它表情不似作伪,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想着回头找个机会再问。

谁知道,小狐狸的嘴巴就像是上了锁,只要问起那牌匾,总是三个字:不知道。任你是好言相求还是威胁恐吓,一律无甚效果。

再说那蛇妖,就像人间蒸发一般,一连半月,再没出现过。

但我知道,那蛇妖绝不会因此罢手。于是,我便带着小狐狸继续上路,等着那蛇妖自己送上门来。

一日,我们到了卧龙岗。听乡人说村子里有位活神仙,专门给人算卦卜姻缘,经这活神仙看过的人,全都成就了好事。

不知为何,小狐狸对此颇有兴趣,非要拉着我去看。我为了问出那牌匾的来由,不好拒绝,只好随它去了。

活神仙住在村北的麻巷,位置颇为偏僻。一路行来,一个人都没碰上。

小狐狸转了转狐狸耳朵,皱眉道:“奇怪,这个活神仙既然看卦看得如此之准,找他的人应该不少,但眼下一个人都没看着。”

我点了点头,笑眯眯地摸摸那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一心只想着娶媳妇,不会留意到这些呢。”

小狐狸的脸红了红,狐狸耳朵微微发热,“我说过了,娶媳妇也只能娶你。”

我赶忙收回手,暗暗叹了口气,朱远啊朱远,你明知这小狐狸对你有别的心思,就不该贪图一时的舒服,做出这种暧昧举动。于是,我尴尬地笑了笑,假咳两声,“好了,这个以后再说,还是先去看看那位活神仙吧。”

说话间,到了麻巷。这巷子又深又长,又阴又暗。巷口的一株丑槐树上停着几只胡兀鹫,眼神犀利,神情高傲,随着我们的脚步声,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嘶哑的啼叫。

小狐狸有些害怕,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有些好笑,打趣道:“木棉精你都不怕,区区几只胡兀鹫却吓成这样?”

小狐狸嘴硬,不服气道:“焉知这几只胡兀鹫就比不得那木棉精?”

我抖了抖面皮,笑道:“是是是,这几只胡兀鹫可比那木棉精厉害许多。”

话音落时,到了一间小院前。越过那稀疏的木头栅栏,只见三间小木屋并排而立,正中一间的房檐下挂着一个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瑞祥阁。

小狐狸皱了皱眉,拉拉我的衣角,犹豫道:“要不咱们回去吧?”

我笑了笑,摸了摸下巴,“到都到了,那便进去一探究竟吧。”

小狐狸还想说什么,但见我坚持,于是没再开口。

我站在门口,朗声道:“活神仙在吗?我父子慕名前来,望乞一见。”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传出一个苍老阴森的声音:“进来说话吧。”

进了屋,里首的桌子前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

我笑了笑,拱手道:“唐突来访,万望恕罪。”

老者摆了摆手,坐在了桌子旁。他指了指一侧的两张凳子,“坐吧。”

我道了声谢,坐了。小狐狸紧紧地挨着我,也坐了。

老者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遭,又在小狐狸身上流连了一番,缓缓道:“你们谁求姻缘?”

小狐狸不说话,我只好尴尬地笑笑,“是我。”

老者微微地皱了皱眉,“你命中无缘,注定孤独终老。”

我暗暗点头,做了神仙可不是要孤独终老嘛,脸上却一副凄凉表情,“可有什么破法没有?”

老者混浊的眼珠动了动,“没有。”

我叹了口气,佯作无奈道:“也罢,也罢。既然命中注定,那便是天意了,自然强求不得。”

小狐狸目光凌厉地盯着老者,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命中无缘,孤独终老,都是你随口胡诌。他的缘就是我,我要娶他做媳妇儿。”

我面皮抖了抖,掐掐小狐狸的手,假笑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小狐狸半眯着眼,瞪了老者一眼,不高兴地往屋外走。

刚到门口,就觉一阵阴风袭来,一个苍老阴毒的声音笑道:“好,既然你想娶他,那我便成全了你,你们去阴间做一对鬼夫妻吧!”说完,那老者忽然化成一尊巨大的胡兀鹫。

第8章

听闻狐狸的天敌之一便是胡兀鹫,我担心地看了小狐狸一眼。

果然,小狐狸的脸刷白,身体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我不着痕迹地上前,将小狐狸挡在了身后,清清嗓子道:“你不好好做你的胡兀鹫,偏偏跑到这村子里作乱,今日撞在我的手上,算你倒霉。”

胡兀鹫冷笑一声,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真是大言不惭,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有何本事!”说着,忽然拍打起双翅,一股疾风袭来,屋里的桌子、凳子全都动了起来,再扇两下,全都飞向我砸了过来。

我伸出右手,一股飓风自掌心窜出,与疾风缠在一处,一时相持不下。

胡兀鹫面容更冷,一对金光四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瞥眼看了看小狐狸,叮嘱道:“你先离开这里,我稍后过去找你。”

小狐狸起先不肯走,但见我神色严肃,便也不再坚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过了有一刻钟,胡兀鹫忽然大笑起来,眼里闪着得意的光,“嘿嘿,亏得你让那小狐狸走了,否则,要抓到它怕是还要多费一番功夫!”

“什么?”我吃了一惊,手上便失了力道,疾风即刻乘胜追击,一时间我抵挡不住,向后退出好几步。

“我说,”胡兀鹫志得意满,故意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那小狐狸可真是要被你害死了。”

“朱离——”我瞳孔一缩,身体立时被疾风吹了起来,遇到石灰墙,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胡兀鹫缓缓地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道:“嘿嘿,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那只小狐狸?”

我忍着痛,站了起来,缓缓道:“你到底把它怎么样了?”

胡兀鹫不直接回答,反而绕起了圈子,笑道:“胡兀鹫与狐狸天生相克,我的那些手下遇到了那只小狐狸,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我面上一冷,缓缓道:“既如此,那便速战速决吧。”

“好。”胡兀鹫伸出一只爪子,向我狠狠踏来。

我动也不动,周身却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很快,那光芒越来越亮。

胡兀鹫吃了一惊,待那爪子触到金色的光芒,便听一声惨叫响起。

胡兀鹫惊怒交加地向后退了几步,“你……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已经有好几个妖怪问过了。”我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因而,我不想再多费唇舌了。”说完,突然金光暴涨。与此同时,胡兀鹫的惨叫声响起。

片刻后,金光消失,连同那只巨大的胡兀鹫。

我转身出了小屋,看了眼门口的那棵丑槐。果然,来时树上停着的几只胡兀鹫已经不见了。我想了想,决定先回客栈。

走了有一顿饭时分,就听不远处传来打斗声。我心里一动,匆忙向声音来处飞去。不过盏茶的工夫,便看到了小狐狸。此时,小狐狸的脸上已有几道抓痕,皮肉外翻,不断地向下滴淌着鲜血。

“朱离——”

我心里一阵担忧,同时胸中涌起一股愤怒。除听闻朱焱入魔的消息时,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如此激烈的情绪了。

小狐狸听到我的声音,扭头看了过来,眼睛里立时冒出亮光。

“朱远,你可算来啦,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没说完,小狐狸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它的后背被重重地划了一道,从左肩直到右臀,长长的一条,皮肉翻滚着,淋漓的鲜血下隐约可见白色的脊椎骨。

“朱离——”

我的心停跳了一下,接着,我的头脑开始混乱起来,隐约间似乎听到几声无比凄惨的叫喊。等我清醒过来,那几只胡兀鹫已经只剩下烧焦的翅膀。小狐狸也不见了踪影。

“朱离——”

我四处寻找朱离,却如何也找不到,似乎这小狐狸就从未出现过似的。

无奈之下,我只好找来了土地。土地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她想了想,道:“小狐狸没见着,不过,若论寻人访妖的本事,当属隔壁犬山的神犬阿七。它那鼻子,十里外都能闻见你嘴里是香的还是臭的。”

我问清了阿七的位置,就辞别了土地,匆忙赶往犬山,来到阿七洞前,朗声道:“神犬阿七可在此地?”

里面传来一迭声恭敬的回答:“不知天虚神君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话音落时,从里面迎出来一位面相憨厚的中年男子。

我确信阿七从未见过我,如此只凭气息便能察觉我的来历,这等本事自然叫人佩服。我的心落下来一半,勉强笑道:“莫要客气,其实,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阿七笑了笑,道:“神君实在太过客气,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我道了谢,将来意说明,担忧道:“还请阿七帮我找到朱离。”

阿七想了想,笑道:“神君莫要担忧,此事只管包在阿七身上。”

我见阿七神色,心知阿七必有法子,渐渐放下心来。我带着他重新来到小狐狸失踪的地方,皱眉道:“朱离便是在此地消失不见的。”

阿七点了点头,不断察看周遭情况,忽然他弯下腰,从草丛里捡起一块半透明的蛇蜕,笑了笑,道:“原来是他。”

我目光一暗,缓缓道:“是之前遇到的那个蛇妖。”

“神君认识老八?”阿七一边往西走,一边皱着眉叹道,“这个老八,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老八?”我狐疑地看了阿七一眼。

阿七笑了笑,摇头叹道:“我在此地住了有八百年了,日子久了也觉无趣,便经常与山中的妖怪往来,与其中的七个很谈得来,于是便学凡人的法子,结为了异姓兄弟。老八,便是最小的那个。”

我的脸色冷了下来,缓缓道:“没想到,你竟与那条氵壬蛇结了异姓兄弟。”

“氵壬蛇?”阿七怔了怔,脸色也阴沉下来,“神君请放心,此事包在阿七身上。若真如神君所言,阿七定不会轻饶了他。”

过不多时,来到一处洞府。门外是三层结界,分外隐蔽。阿七显是经常过来,只右手微扬,便解开了结界。一边往洞内走,一边低声喝道:“老八,快快出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隐隐带着些慌张,“大哥,你怎来了,也不提前言个声,小弟好准备酒菜。”

说话间,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年走了出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转,脸上颜色早已变了。

果然,这氵壬贼偏爱瘦弱文雅的面相,自己平日里也变化成这幅模样。

阿七面色阴沉,看了少年一眼,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与神君赔不是!”

少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七一眼,咬着嘴唇没说话。

阿七面容现出几分怒意,喝道:“你可知眼前的这位可是天虚神君?你胆子倒是大得很,竟敢去凡间偷人,还……还偷到了神君的头上?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你全都吃到肚子里了吗?”

少年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开口狡辩道:“不知者无罪,我又不知道他是天上的神仙。”

阿七面色更沉,怒道:“事到如今,还要狡辩。那你说,我平日有教你去偷人吗?这又作何解释?”

少年的脸红了,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我顾不得听这兄弟二人的辩论,开口道:“朱离现在何处,你把他怎么样了?”

少年冷哼一声,讥笑道:“他没把我吃掉算我命大,我怎么敢欺负他?”

我没听明白,正要问个仔细,便听洞穴深处传来呻吟声。

“朱远……朱远快来……快来救我……”

我心头跳了一下,慌忙向声音来处掠去,进内室一瞧,不禁一阵自责。只见小狐狸虚弱地趴在石床上,后背上一片血色,虽已用纱布裹好,但血色已染红了纱布,看上去十分吓人。

“朱离——”

小狐狸回过头,目光触到我时,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但很快皱起眉来,嘴里嘶嘶作响,“疼……朱远……我身上好疼……”

我走到近前,右手悬空置于小狐狸后背上,一股金光隐隐射入小狐狸体内,“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

小狐狸依言闭目,后背上的纱布自动褪下,外翻淌血的皮肉渐渐愈合,重新长出油亮光滑的皮毛。一刻钟后,伤口便消失了,伤处的皮毛竟油亮光滑,一如从前。

我收回右手,笑笑道:“现下感觉如何?”

小狐狸摸摸自己的后背,眨了眨眼,喜道:“朱远,我的伤好了,真是太好了!”说着,扑到我怀里,毛茸茸的耳朵在我脖子处不停地磨蹭。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拍拍小狐狸的肩膀,“好了,好了,该回去了。”

走到大厅,那蛇妖少年偷偷地看了小狐狸一眼,目中带着一丝恐惧。

小狐狸咧嘴一笑,露出白光光的牙齿,“我说过了,朱远很有些手段。”

我脸皮抖了抖,不想做无谓的争辩,对着阿七拱了拱手,“多谢阿七帮忙,有机会咱们再见吧。”

阿七忙回礼,笑道:“神君太客气了,这是阿七应当做的。神君请吧。”

我点了点头,携了小狐狸的手,慢慢走出洞口。

此时,天色正好,轻风微霞,夕阳西下。

第9章

小狐狸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一路上兴奋得像吃了一百只烤鸡,笑嘻嘻道:“朱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勾了勾嘴角,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小狐狸嗤了一声,“定是那只笨狗带你去的。”

“笨狗?”我抖了抖面皮,“若非他领路,怕你可要吃了大亏。”

“哼,那条蠢蛇能奈我何?”小狐狸一脸的不服气,“我不过拿出那块令牌,那条蠢蛇便吓得从床上滚了下去。”

“你是说那块黑色的令牌?”我心里一动,正可趁此机会好好问问。

小狐狸点了点头,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块黑色的令牌,放在嘴边亲了亲,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是啊,这还真是块宝贝。也不知它有什么来历,竟吓得那一干妖怪屁滚尿流的。”

我露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缓缓道:“你好好想想,这块令牌是如何到你手里的?”

小狐狸警惕地盯着我,一双狐狸眼闪闪发光,戒备道:“你想干嘛?”

我脸皮抖了抖,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问道:“这块令牌是你从我这里偷走的吧。”

小狐狸脸一红,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你胡说!”

我心里更加确定,这令牌定是这小狐狸从我身上拿走的。

当时我和朱焱缠在一起,按理说,应该在同一个地方醒来。但我睁开眼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朱焱,甚至连他的气息都感应不到。那么便只能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朱焱已经灰飞烟灭,而那个令牌却阴差阳错留存了下来。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闷,难道朱焱真的已经……

我不敢再想,脸上的颜色却变得苍白,“你与我实话实说,那块令牌究竟是不是从我身上拿走的?”

小狐狸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咬着嘴唇道:“其实,也算不得是我偷的。我看见你的时候,那块令牌就躺在你旁边,上面又没写着你的名字……”

小狐狸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我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果然,朱焱并没有醒来。令牌对他来说,是统帅四海八荒妖怪的信物,若他还活着,绝不会把令牌留在那里。

朱焱,朱焱,你不是妖界的王吗,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小狐狸担忧地看着我,攥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朱远,你怎么啦?”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突然感觉有点难过。”

“是因为它吗?”小狐狸重新取出那块能号召十万妖魔的令牌,他犹豫了一下,摊开掌心,咬咬牙道,“还给你。”

我接过令牌,抚摸着令牌上刻画出的纹路,隐隐是个远字。我吃了一惊,忙把令牌翻过来,另一面竟赫然是个朱字。

我惨然一笑,朱焱啊朱焱,你这又是何苦呢?

小狐狸见我表情不对,不禁有些着急,“朱远,你到底怎么啦?”

我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没事。只不过,斯人已逝,徒留这令牌也没什么用了。”说完,掌心隐隐泛起金光。

就当令牌也染上金色,即将化为齑粉的时候,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呵呵,既然这令牌于你无用,那便教由我保管吧。”说话间,一道红色的影子闪过。

小狐狸大叫一声,“是那只母狐狸!”

我心里一惊,掌心的令牌已然不见。

不远处,千狐洞里的那个狐妖正笑得妖娆,昔日被小狐狸划花了的脸已然完好无损,只不过却是换了一张面容。“原来,妖王已死。哈哈,既如此,那我便接下这令牌,替我狐族继续执掌天下。”

小狐狸气得面色通红,大叫道:“你这只臭狐狸,快快还我令牌——”

“又是你,”狐妖轻蔑一笑,“你骂我是臭狐狸,你自己又是什么?若非你我同类,我早已挖了你的心,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令你百世不得轮回。”

小狐狸遇到了对手,一时气结,瞪着眼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的脸上并无一丝表情,缓缓道:“妖王已死,便让那令牌一同陪葬。”

狐妖嗤笑一声,“陪葬岂不可惜?这般好东西自是要留给后来人了。”

我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一丝温度,似乎要把天地万物冻结起来。“我再说最后一次,把令牌还给我。”

狐妖对此不屑一顾,正要出口讥笑,忽然脸色一变,声音也越发尖锐起来。“你……你竟然……”她的周身都泛着金光,整个人几乎不能动弹,连抬手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你究竟……是谁?”

我伸出手,那块令牌像是有了自己的灵魂,自发跑到了我的手里。

而那狐妖面色越来越惊恐,嘴里发出尖锐疯狂的叫喊。很快,她全身都沐浴在金色光芒里。

一炷香时分,光芒消失了,连同那狐妖也一同消失了。

小狐狸眨了眨眼,迟疑道:“你真的是……朱远吗?”

听了这话,我抖了抖面皮,悲伤的心情也去了一半,叹道:“我不是朱远又是谁?”

小狐狸皱着眉打量我,似乎在想很困难的问题,“可是……朱远的表情从来没有如此……如此……”

“可怕?”我勉强笑了笑,摸摸自己的脸。

小狐狸眼里有些担忧,“朱远,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伸手摸摸小狐狸的脑袋,叮嘱道:“朱离,我要离开了。”

小狐狸吃了一惊,紧紧拉住我的衣角,“这么快?你不是说要打败妖王再走吗?”

“不用了,”我勉强一笑,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因为,他已经死了。”

小狐狸瞪大了眼,“死了。”

“是啊,死了,”我望向遥远的天际,“所以,我要回去了。”

小狐狸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拉住我衣角的手更紧,“你不要这么快走好不好……我……我还没吃够你做的鸡呢。”

我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身子渐渐向天边飘去。这情景似乎有些熟悉,是的,几千年前,我飞升成仙时,也对朱焱说过同样的话。“等你做了真正的狐王,我会回来看你的。”

小狐狸飞快地追逐着我的影子,一如昔日的朱焱。

“有朝一日,我定会成为狐王,不,我要做万妖之王!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

我的眼角有些湿润,痴儿啊,难道你竟是为了我的这句话而做了妖王?

第10章

回了天庭,整日四处游荡,与众仙友说说笑笑,倒也过得快活。

只不过,每当我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想起朱焱,继而又想起朱离。

也不知,这小狐狸过得好是不好。

一日,凤凰山土地范游上报天庭说下界有妖龙作孽。天帝向来看我不顺眼,当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过来,清清嗓子道:“天虚,你由人而成仙,对下界更为熟悉,兼之已有百年不曾下凡,今日便随范游下去走走吧。”

凤凰山,是我初遇朱离的地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

广元仙君见我良久没有应声,低声道:“天虚,天帝正等着你回话呢。”

我抖了抖面皮,恭恭敬敬地道:“是,小仙领命。”

出了南天门,我和范游乘着祥云,来到凤凰山上空。

但见万里晴空,祥云朵朵,并无妖龙作孽的迹象。

我看了看范游,缓缓道:“范大人,此地似乎……并无妖龙作孽?”

范游的冷汗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用衣袖随意擦擦,道:“神君有所不知,其实,下官此次去天庭,只是为了见神君一面……谁知……谁知下官在天庭晃荡了两日,也未曾见到神君,是以……是以……只好出此下策。”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我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道:“为了见我?”

范游点了点头,脸上腾起一阵红晕,“其实,也并非下官要见神君。”

我心里更觉得奇怪了,摸着下巴思索,“有趣有趣,你且说说是谁。”

范游脸上现出几分尴尬,“这个嘛……”

范游的话没说完,便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打断。

“是我。”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俊俏青年走了过来。青年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但又很努力地克制住了。见我没什么反应,青年似乎有些失望,皱了眉,淡色的薄唇也紧紧抿着。

我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忽然心中一动,缓缓笑道:“没想到,数月不见,你竟如此大了。”

“什么数月不见,你难道忘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我已有整整六百年没见了。”青年的眉头舒展开了,唇角也稍稍向上一扬。“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

“怎么会忘了呢?”我老脸红了红,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没认出来。毕竟,离开的时候还只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哪曾想如今竟长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青年呢?

范游擦了擦冷汗,看了青年一眼,唯唯诺诺地道:“公子,神君既已到了,老朽便不打扰二位了,先行告退一步。”说完,又对着我躬了躬身,自行去了。

青年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我抖了抖面皮,扯开一个尴尬的笑,“朱离啊,你怎么又回了这凤凰山?”

朱离静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不回来这凤凰山,又怎么能见到你?”

我脸皮红了红,讪讪地笑了笑,“你几时回的?”

“你曾说过,等我当了狐王,便会回来看我。”朱离并未理会我的问话,一对波光流转的狐狸眼望进了我的眼睛。

我摸了摸下巴,讪讪道:“这个嘛……我这不是来了?”

就在这时候,朱离突然迅速地靠近我,脸孔就停在据我面皮两公分处,看了有一刻钟,才慢慢往后退开了。嘴里低声说着:“我看你才分明是个妖怪,过了这么些年,竟然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我的脸红得发烫,瞳孔里映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俊俏青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我竟以为他要亲我。我尴尬地笑了笑,“嘿嘿,这便是世人说的天生丽质难自弃了。”

朱离要笑不笑,看了我半晌,忽然向不远处的一座山洞走去,“这么长时间不见了,去我住的地方坐坐吧。”

我哦了一声,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山洞门口立着两个清秀的小童,见了朱离恭恭敬敬地问了声好,垂手敛目,不再言语。

我暗暗咋了咋舌,没想到,数百年后,这小狐狸竟还有了仆人,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

思索间,便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笑道:“大王回来了,可想煞疏影了!”

我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眯眼瞧去,便见洞府深处走出来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论容貌和身段,也算是上乘,只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现出几分阴狠来。

“大王,这便是您说的故人啊?”女子走上前来,蛇一般的身子靠在了朱离身上,一双手紧紧地攀住朱离的胳膊。

朱离面不改色,淡淡道:“不错,这便是我说的那位故人。”

我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女子的眼睛在我身上审视般地转了一遭,盈盈笑道,“疏影见过神君。”说完,望向朱离笑道,“大王,阿寺和小念一直不肯用饭,吵着要见大王,大王快去瞧瞧他们吧。至于旁的人,”女子斜了我一眼,“且由奴婢招待吧。”

“也好,你且在此坐坐吧。”朱离看了我一眼,扔下一句话匆匆去了。

我应了一声,寻了个石凳坐了。

疏影缓缓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鼻中发出一声轻哼,“我原以为,天上的神仙都是风华绝代的大人物,今日见了,也不过尔尔。”

我面皮抖了抖,想反唇相讥,话到嘴边,又咽回了肚子里。何必同一只母狐狸过不去呢?于是我笑了笑,清清嗓子道:“神仙亦分个三六九等,似我这般相貌粗鄙者,只因品阶低微,修为不高所致。”

说话间,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黑一红两只幼狐,争吵着来到疏影面前。

疏影立刻摆出一副慈母的面孔,轻笑道:“你们这两个小淘气,为何又吵起来了?”

小黑狐哼了一声,怒道:“阿寺太坏,非要跟小念抢爹爹!”

小红狐瞪着圆圆的狐狸眼,“是你太坏,要跟阿寺抢爹爹!”

“你胡说,阿离是小念的爹爹!”

“你才胡说,阿离是阿寺的爹爹!”

……

就在这两只小狐狸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朱离来到了大堂。

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刚下山时,我与朱离扮作父子,朱离总一口一个爹爹。我忍不住笑了笑,看了朱离一眼,调侃道:“朱离啊,没想到你也当了爹爹,可惜我来时不知道,也没给两个小孙儿带见面礼。”

朱离的脸黑了黑,“你胡说什么。”

我眨了眨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笑,“我记得,当初你叫我爹爹的模样比它们两个还要高兴呢。谁知眼下当了爹,反倒不承认了。”

两只小狐停了争吵,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异口同声道:“你是爹爹的爹爹?那便是阿公了?”

我老脸红了红,看了一眼越发沉默的朱离,尴尬道:“算是吧。”

“阿公,我是阿寺!”小黑狐忽然扑了上来。“阿公,你好年轻,看上去比爹爹大不了多少,你是什么时候生的爹爹?”

我手忙脚乱地抱住阿寺,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题。正觉头疼,小红狐也来凑热闹,嗖的一声也跳到了我的怀里,面带困惑道:“阿公,我是小念,爹爹真的是你生吗?看上去不大像啊。”

小黑狐不甘示弱,“是我先问的阿公,阿公要先回答我。”

小红狐挺了挺胸脯,“阿公爱回答谁的,便回答谁的。”

见两只小狐再次吵得不可交,我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向朱离求救,谁知,朱离竟视而不见,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可疑的笑来。

疏影皱了皱眉,上前去接两只小狐。“阿寺,小念,不要闹了。”

“不要——”两只小狐再次异口同声地回了一句,“我们要跟阿公。”

我扯了扯嘴角,“其实,我并非你们的阿公。”

“那你是谁?”小黑狐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我是你们爹爹的朋友。”说着,不禁两眼发热。我欣慰地想,当初不及我腰高的小狐狸竟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小红狐好奇地伸手拉我的头发。

我抖了抖面皮,拍开小红狐的手,“我叫朱远。”

“朱远?”小黑狐想了想,像是突然发现什么重大事件一般,咧开嘴笑了起来,“爹爹姓朱,你也姓朱,你就是我阿公。”

我嘴角抽了抽,这小狐狸的脑袋真不知装了些什么。“你便当我是吧。”

“不对,你是爹爹的大哥,”小红狐信誓旦旦地道,“你这么年轻,不可能生下爹爹,所以,你一定是爹爹的大哥,或者……小叔?”说到这里,有些犹豫起来。

我抖着面皮,几乎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阿寺,小念,跑到客人身上像什么样子?”疏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飞快地伸了伸胳膊,似乎想要让两只小狐跳回她怀里。

谁知,两只小狐竟理也不理。

疏影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别捣乱了,快回来。”

两只小狐充耳不闻,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我和朱离的关系。

就在这时候,朱离一手抓过一只,毫不怜惜地扔到了地上。“回去给我面壁,一月不准出门。”

疏影借机上前,哄劝道:“好啦,听话,回去好好儿反省。”

两只小狐狸悻悻地点头应了,随着疏影往洞府深处走去。

我抖了抖面皮,忍不住笑了起来。

朱离的脸越发黑了,冷冷道:“我倒不知何事如此好笑。”

我忍住笑,清清嗓子道:“令郎果有乃父之风。”

第11章

是夜,朱离安排了晚宴,席上是清一色的鸡。

两只小狐狸吃得兴起,手上脸上全是油。疏影在一旁伺候着,时不时给他们擦擦嘴角。朱离虽不说话,但看其表情似乎也很享受。我暗暗点了点头,当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

饭毕,一个小童引我到了一处石室,恭敬道:“委屈神君今夜就宿在这里吧。”

我笑了笑,“无妨。”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回到了当初养伤的那个山洞,朱离也还是毛茸茸的一小团。朱离化成人形,紧紧地窝在我怀里。我劝说不过,也便由他去了。谁知,睡着睡着,忽然觉得身上沉重,睁眼一瞧,小朱离竟变成了大朱离。我一惊,便醒了。

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了,再想到那个梦,我决定尽早离开。

第二日,我向朱离辞行。谁知,守在门口的小童却面露难色。“大王现在不在,还请神君等大王回来,亲自与大王说吧。”

我觉得奇怪,“朱离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大王他……”

小童正要回答,便听身后响起疏影的声音,“大王一早去探望一个朋友,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去探望一个朋友?”我摸着下巴,有些怀疑。

“不错,是梧桐山的老凤凰,听说被一个老道士给重伤了,命不久矣,”疏影眼中闪过精光,“神君来去还请自便,大王回来后奴婢自会代为转达。”

“既如此……”我顿了顿,笑叹道,“算了,还是等朱离回来再走吧。”这只小狐狸,向来小心眼得很,否则还真不知道他会在我背后骂我什么。

疏影的面色有些阴晴不定,哼了一声,去了。

我闲着没事,便去找阿寺和小念。两只小狐狸见了我,立时滚到我怀里,左一个阿公,右一个阿公,叫得我浑身舒泰。

眨眼间,数日已过。

其间,朱离一直没露过面,我也乐得自在。

不过,我此次下界是为除妖,趁着天帝尚未察觉赶紧回天庭复命,随意扯个理由蒙混过去便是。否则日后追查起来,多半要治我个欺君之罪。

想到这里,我犯起了愁,找来小童,问:“梧桐山距此地多远?”

小童回道:“不过三十里地。”

我点了点头,决定去一趟梧桐山,就当是游山玩水了。想到此,特意找了疏影,表明去意,笑道:“在此叨扰多日,还请见谅。”

疏影脸上带出笑来,“哪里哪里,还请神君路上保重。”

不知何时,阿寺和小念也跟了出来,瞪圆了眼,纷纷叫道:“你要走?”

我抖了抖面皮,险些要笑出声,“是啊,不过,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话音刚落,就听洞外传来一个声音,“还要再等六百年吗?”

我望向洞口,见朱离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的发丝略显凌乱,衣袖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好在身上没有伤口,但满脸的倦容却遮掩不住。

疏影抢先一步迎了上去,“大王,你没事吧?”

阿寺和小念也跑到了近前,一齐叫着:“爹爹,爹爹,你回来啦!”

朱离理也没理,径直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还要他们再等六百年吗?”

“不会那么久,我会很快回来看……你们的。”我有些尴尬,老脸红了红,“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衣服都破了?”

“你总是这样,”朱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越过我,径直向洞府深处走去。

是夜,我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向朱离辞行。进了屋,见朱离正端坐桌前,面前放着一块黑色的令牌,是朱焱的招魔令。

听见脚步声响,朱离飞快地把令牌收了起来,淡淡道:“有事?”

我暗暗叹了口气,面对如今的朱离,我还真有点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错了,会惹他不高兴。“没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你是不是……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朱离不动声色,语气是一贯的淡漠,“你觉得我会碰到麻烦事?”

“我就是有些担心,”我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小时候听话,“怕你吃亏。”

“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朱离看了我一眼,“这辈子,我就只吃过你的亏。”

不知为何,我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连舌头似乎都打了结,“不早了,你,你早些休息吧。我,我回去了。”边说边往外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回到屋里,久久不能平静。直到月上中天,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翌日,向朱离辞行。谁知,小童又道不在。

我皱了皱眉,摸着下巴思索,“难道他……有什么事瞒着我?”想到这里,有些坐不住了。找来疏影,问道:“朱离到底出了什么事?”

疏影故作镇静,反问道:“神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我越发肯定里面有事,缓缓道:“你若不想他出事,最好告诉我真相。”

疏影迟疑片刻,开口道:“大王他……去找龙渊了。”

“龙渊?”

“龙渊原是这凤凰山的主人,后来大王来了此地,便将他赶走了。但龙渊一心想要夺回此山,于是纠结了一些虾兵蟹将,妄图报仇雪恨。一个月前,龙渊再次来袭,落败而逃。没想到,一个月后,他再次卷土重来。”

我抖了抖面皮,敢情是朱离占了人家的老窝,怪不得要跟他急呢。

疏影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解释道:“那龙渊性情乖张,脾气暴躁,偏又本领高强,是个十分难缠的主儿。他治下的妖怪,无不叫苦连连。大王掀了他的老窝,也算是为大小妖怪们出了口恶气。”

我点了点头,思索道:“如此说来,范游所说倒也并非全是胡编乱造。”

说话间,便听门外小童报道:“璃落姑娘到。”

疏影脸上一惊,叫道:“快请。”

话音落时,就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女子。女子右肩皮肉外翻,鲜血淋漓,身后拖着一条黄白相间的粗长尾巴。

我觉得那女子有些面熟,一时却也想不起来是谁。

疏影匆匆上前,扶住那女子的双臂,“姐姐,你没事吧?大王呢?”

女子摇了摇头,目中流出两行清泪,“大王他……他被困在了凤凰山下。”说完,因伤势过重,竟无法维持人形,化作一只母狐。

见了这母狐的原形,我忽然脑中一闪,是了,这母狐便是千狐洞里的那只,不过,她一向看朱离不起,如今又如何为朱离卖命?

来不及多想,就听疏影咬牙说道:“定是那龙渊所为,我,我现在便去救大王。”

“且慢,”我上前两步,叹道,“家中还有阿寺和小念,再加上这位璃落姑娘,都需要照顾。朱离便交给我吧。”

疏影咬了咬唇,“那大王便拜托神君了。”

我心里略有担忧,面上却笑了笑,“好说,好说。”

第12章

依璃落所言,我下了山,径往西走,走出有十里地,便见山下遍地狼烟,血流成河,尸积成山。我心里一紧,虽已想到此战不会轻松,但这般惨烈的景况却出乎我的意料。

朱离乃堂堂的狐王,手上又攥有招魔令,纵使真败在那龙渊手上,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想到这里,我心中略安,但转了一遭,也没找见朱离的影子,不禁有些着急。“朱离——朱离——”

便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嘿嘿,别的小妖怪跑来还不及,你倒恁大的胆子,自己撞上门儿来了。”

我回过身,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身材高挑,面皮白净,双目如金,气质不凡,只可惜周身萦绕着一股黑气。我暗暗摇了摇头,此子虽生为龙,却被梦魇俘获了魂灵。

男子打量了我片刻,忽而哈哈大笑道:“怪道敢来,却原来是个神仙。”

我抖了抖面皮,清清嗓子道:“你便是龙渊?”

男子听我直呼他名姓,脸上现出几分不悦,“不错,你又是谁?”

我挑了挑眉,故意卖起了关子,“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朱离现在何处?”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耐,”龙渊冷哼一声,“至于你说的那只狐狸,想必已死去多时。”

我心里一紧,皱眉道:“废话少说,朱离究竟在哪儿?”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只狐狸眼下早已到了阎王殿了。”龙渊冷笑一声,“你若想去找他,那便去地府吧。”说着,忽然化成龙身,嘴巴一张,喷出一团团的烈火来。

我身形不动,周围化出一道结界。烈火自结界外四处蔓延,很快整座山便成了一片火海。龙渊见烈火无用,接着便腾空而起,风雷闪电随即而来,片刻之后暴雨倾盆。雨水自山上倾泻而下,仿佛万马奔腾,势不可当。

我升至半空,右手轻点,便见一株株矮木拔地而起,轻易挡住了水流。

龙渊见状气极,怒吼一声。一道黑影自其体内窜出,渐渐吞噬了龙身,化作一团黑烟,最后变成朱离的模样。

这自然不是朱离了,我眯着眼瞧了一会儿,忽而忆了起来,叹道:“没想到,竟又是你。”

这妖怪唤作梦魇,数千年前曾变成朱焱的模样阻我成仙。没想到,数千年后,竟又故伎重施,化成朱离的模样。

梦魇屈了屈手指,缓缓道:“咱们有……三千年没见了吧?”

我点了点头,笑道:“不错,整整三千年。”

梦魇也笑了,不过顶着一张朱离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之前侥幸让你逃了,今次可没那么容易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三千年前,你未能阻我,今日,自然也不会成功。”

“哦,是吗?”梦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可知朱焱当日为何要毁去一身修行,坠入魔道?”

我敛了笑,缓缓道:“为何?”

“为何?你竟然问为何,哈哈,”梦魇忽而变成朱焱的样子,一身红衣随风而动,脸上却露出悲凉凄苦的模样,“当然是因为你。”

我险些被梦魇的表情所欺骗,“你胡说什么?”

梦魇重新变成朱离的模样,解释道,“当日我化成你的模样,引得朱焱起了欲望,接着我便趁机而入,令其狂性大发,伤了无数人命。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你以为天庭能接受一个手上染血的狐妖吗?”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原来是你。”

“哈哈,想不到吧?”梦魇得意地笑了起来,“对了,还有那个朱离。”

我心里一紧,“朱离怎么样了?”

梦魇故意绕起了圈子,“啧啧,换了个壳子,脑袋还是那么不灵光。”

我心里一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梦魇从怀里掏出招魔令,拿在手中细细把玩着,“你说,为何朱离手中会有招魔令?”

我心里一沉,“招魔令又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正所谓:有能者居之,”梦魇把招魔令往半空一扔,“那只狐狸本领虽算不得小,可惜为情所困,当不得这万魔之王,不如就由我代劳。”说完,邪风四起,群魔现身,将我紧紧围在中央。

我脸上越发冷静,“朱离现在何处?”

梦魇挑了挑眉,故意将语气放缓,“你急什么,咱们还没说,朱离手里为何会有招魔令呢。”

我心知梦魇不说完话,再问也不会有结果,只好耐着性子听他的下文。

“其实,朱离便是朱焱。”

我瞳孔微缩,“什么?”

梦魇打量着我的表情,意味深长地道:“朱焱可是万魔之王,功力不一定就在你之下。更何况,你都没死,他哪能这么容易便死了呢?他不过是,寄居在那个叫朱离的小狐狸体内。”

我极力稳住隐隐颤抖的声音,“你又怎么知道的?”

梦魇咧了咧嘴,“你别忘了,我可是一心想要做这万魔之王,自然一直留意着朱焱的动向。不过,我跟你一样,也是刚刚知道朱焱便是朱离。”

我没说话,等着梦魇继续往下说。果然,他很快就忍不住了。

“朱焱重伤后,魂魄不小心跑到了小狐狸朱离体内。朱离自然有他的魂魄,但因朱焱的魂魄比较虚弱,所以一直以来相安无事。直到遇见了你,朱焱的魂魄才渐渐恢复过来,后来竟与朱离的魂魄合二为一。”

我皱着眉,细细回忆,朱离身上确实有不少奇怪的地方。再加上璃落之前想要杀掉朱离,后来却又跟随朱离,如此一来似乎也解释得过去了。

梦魇心满意足地打量着我,“如何,这个故事好不好听?”

我不置可否,“朱离现在何处?”

梦魇挑了挑眉,“心疼了?”说着,衣袖一挥,半空中浮出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中央赫然便是朱离痛苦的面容。

我心里一紧,“你既得了招魔令,还不放了朱离?”

“放了他?”梦魇像是听到笑话一般,哈哈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太可笑了!成者为王败者寇,你可见过哪代皇帝放了他的手下败将?不过,你若想见他了,我倒可以成全你!”

话音甫定,我忽觉眼前一变,定了定神,已置身于一处山洞前,洞内隐隐传来呻吟。

“朱离?”我心头一喜,快步走入洞内。

只见朱离斜着身子靠在石洞壁上,满脸痛苦,冷汗不断。

我慌忙走到跟前,俯下身子问:“朱离,你怎么样?”

朱离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你怎么来了?”说完,眉头又皱起来了。

朱离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脸色却红得要命。

我有些担心,伸手去摸朱离的额头。朱离偏了偏头,躲开了。

我有些尴尬,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朱离身上,“你脸色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身上冷不冷?”

朱离苦笑一声,“我没事,你快走。”

我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走?再说了,我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又能走到哪里去?”

朱离深深地看着我,忽然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钟又睁开了,似乎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的眼睛呈现出火焰的红色,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睛里。“你不走,要后悔的。”

我哑然失笑,摸摸朱离汗湿的额头。“我从不知,后悔二字怎生写的。”

朱离缓缓地笑了,接着又缓缓吐出两个字。“抱我。”

第13章

我怔住了,没明白朱离的意思。

朱离重复了一句,“抱我。”说完,挺起身,在我嘴上亲了下去。

我脑袋轰的一声响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看着身旁表情淡然的朱离,我是无论如何也淡然不起来,尴尬地笑笑,“朱离,昨天我……”

朱离挑了挑眉,“后悔了?”

我老脸一红,摇了摇头,“你……你没事吧?”

朱离仔细地想了想,“不算坏。”

我一时语塞,只得尴尬地笑笑。

朱离脸上带着几分好笑,“你感觉怎么样?”

忆起昨夜之事,我的脸几乎要烧起来,吱吱唔唔地道:“嗯,还好。”

朱离看了我片刻,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脸更红了,面皮抖了抖,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完之后,想起了正事,“你如何到此地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朱离敛了笑,皱皱眉道:“此地乃梦魇化出的幻境,除非他施法放我们出去,否则,我们根本无法出去。”

我点了点头,倒也不甚在意。毕竟,我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真要出去,就必须面对一些事情,在这里,反倒省去许多麻烦。

时光仿佛回到了刚刚遇到朱离的时刻,简单平淡却悠闲自在。

我们在洞外种了几株葡萄树,到了七八月份,长出了大串大串的紫葡萄。朱离把颗粒饱满的葡萄收集起来,一部分晒干了当果脯吃,另一部分洗干净了放入坛中做了葡萄酒。

不觉间,已过了半载有余。

一日,我与朱离月下对饮,唏嘘间谈起了目前的状况。感叹道:“这般日子,比起做神仙来也丝毫不差,可惜美中不足的是略嫌平淡。”

朱离呷了口葡萄酒,挑眉道:“腻了?”

我摇了摇头,略带遗憾道:“不是腻了,只是想出去走走了。”

“出去走走?”朱离想了想,笑道:“这有何难?你我明日下山转转,说不定附近有甚村庄小镇。”

我心里一动,点点头饮下一整杯酒。

翌日,我与朱离下了山,走出不远,果见炊烟袅袅,村落掩映。走到近前,见道旁店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

我许久不曾见过这般景象,一时间百感丛生。叹道:“朱离啊,你可还记得你随我初下山时的样子?”

朱离笑了笑,“怎么不记得?你笑我什么都不懂,是个乡巴佬。”

我脸色沉了下来,注视着朱离的眼睛道:“直到今日,我还是这样说。”

朱离敛了笑,淡淡道:“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缓缓道:“朱离,你想演到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朱离挥了挥手,村落人群瞬间消失,四下里不过是一片荒野。

我想了想,“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有些奇怪,你是万魔之王,手上有招魔令,怎么会被一个区区的梦魇所伤?不过,最终让我产生怀疑的却是这个村镇。”

“哦?”朱离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我叹了口气,缓缓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真正的人世不会这么祥和安宁。而此地太过祥和,祥和得……就像是一幅图画。”

朱离嘴里啧了一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我有些不忍再看朱离,“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朱离笑了笑,身上的衣服已换成了一袭红衣,面容也略有改变,眉眼间有了朱焱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离开呢。看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朱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看上去有几分落寞,“我本想与你在此共度一生,不想你却只想弃我而去。我这自作多情的毛病,还真是很难改呢。”

我勉强笑了笑,“你别这么说。”

朱离眼神一变,伸手拍上我的肩膀,“既如此,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我来不及反应,只觉肩膀一痛,就此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回了凤凰山上的洞府。阿寺和小念就趴在我床前,两对圆滚滚的眼睛望着我。见我醒了,立刻叫了起来,“阿公醒了!阿公醒了!”

我勉强坐起身子,却是心中一凉。我只觉体内空荡荡的,身体重的吓人,与做凡人时无异。我赶忙屏息调气,体内果无一丝仙气。我苦笑一声,朱离倒真是好手段。

不多时,朱离走了进来,轰走了阿寺和小念,语气方缓和下来,“你身体太虚,还是躺下说话吧。”

我勉强靠在榻前,苦笑道:“你何时放我离开?”

朱离面上一冷,“你还想走?”

我点了点头,无奈道:“天帝见我久去不归,定会派人下来寻找,到时查到你这里,怕是要牵累这洞里的数百妖众。”

朱离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会怕他?”

我叹了口气,“你不怕死,但这一洞的老老少少可怎么办?”

朱离眼神一暗,“你就这么想走?”

我咬了咬牙,“是。”

朱离扯扯嘴角,眯着眼道:“朱远,你总是这么狠心。”

我苦笑一声,没有说话。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朱离都听不进去了。

“既然你这么决绝,那我也不客气了。你欠我的债,现在就开始还吧。”朱离冷冷地说着,忽然抓住我的衣襟,用力向外一扯。

我只觉身上一凉,衣衫已分成了两片。

“你为何要抛弃我呢?”朱离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卡住我的脖子。

我苦笑一声,勉强发出几个单音,“是你……先骗我的。”

接着,朱离的吻像刀子一样落在我的身上。

我闭上眼,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眼前变得昏暗不明,意识也模模糊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麻木。我睁开眼,看到朱离目中似乎闪过一丝惊慌。阿寺和小念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了榻前,瞪着圆溜溜的狐狸眼问:“阿公,你生病了吗?什么时候跟我们玩?”

我勉强笑了笑,“等我好了,就陪你们玩。”

两只小狐狸高兴起来,激动之下就要跳上床来。朱离一把抓住了他们,随手扔了出去。等他重新回到榻前,我再度闭上了眼。

我虽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朱离那两道炽热的目光。我暗暗叹了口气,缓缓道:“如今,你我可算是扯平了?”

朱离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你就那么不想要我?”

我睁开眼,无奈地看着朱离,“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朱离不言声了,一对眼睛红得像染了血,盯了我有一刻钟,扭过身出去了。

那天之后,朱离没再出现过。倒是阿寺和小念,每日都要溜到我房里,一忽儿问问这个,一忽儿问问那个,算是禁闭生活里的一抹亮色。

日子过得虽慢,但掐指一算,也已过去了大半载。

一日,阿寺和小念用过饭后,照例来我房里,但神色却有些异样。

我瞧得好笑,“有事只管说吧。”

阿寺推推小念,小念又推推阿寺。最终,两只小狐狸一起开了口,吞吞吐吐道:“阿公,你……真的是神仙吗?”

我皱了皱眉,“谁与你们说的?”

阿寺犹豫了一下,“今日洞外来了一大群人,说是来找天……天……”

“天虚神君,”小念接过话头,“阿公,你就是他们说的天虚神君吗?”

我苦笑一声,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皱了眉,叹口气,“你们爹爹呢?”

阿寺学我的样子,也叹了口气,“爹爹说不曾见过天……天虚神君,可那些人不信,于是爹爹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那些人看上去很有些本事,爹爹都把招魔令拿出来了,唤出来好多妖怪,现下在外面打得正热闹呢。”小念苦着一张脸,“我原想见识一下,可是爹爹不许,还不许我们把这事告诉你。”

我笑了笑,摸摸阿寺和小念的额头,“好孩子,扶我起来。”

这半年来,我的身体越发不行了,甚至连下地都变得困难。在阿寺和小念的搀扶下,这才勉强站了起来。“扶我到外面去。”

阿寺皱起了眉,“阿公,还是不要吧,爹爹不许你出门。”

我尽量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你爹爹不是外面人的对手,不想你爹爹出事,就扶我出去。”

小念想了想,对阿寺点了点头,“听阿公的。”

第14章

洞外阳光很好,投到洞内的光线刺得我眼泪直流。

我已经,许久没看到阳光了。

“阿公,你怎么流眼泪了?”小念吃惊地问了一声。

我抹去泪水,笑笑,“没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天虚,你果然在这里!”

我心里一动,顺势望去,便见半空中浮着一个人影,不是旁人,正是我的好友广元仙君。

此时,朱离正与群仙打得激烈,见我出来了,一时心急分了神。于是,一道天雷便劈在了他的头上。朱离晃了晃身形,勉强掠到我身边,摸着我的脸道:“朱远,你当真要走?”表情像极了一个委屈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捉住朱离的手,承诺道:“放心,我不走。”

朱离半信半疑,“当真?”

我点点头,“当真。”说完,对广元仙君拱了拱手,“广元仙君,好久不见了。”

广元仙君落地地面,对着我一通打量,叹道:“怪不得我之前来此探听你的消息,这狐妖都说你不在,我都不曾怀疑,没想到你的元神竟……”

我苦笑一声,“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广元仙君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做?天帝现在很生气。”

我只有继续苦笑,“天帝那里,我总是要给一个交代的。不过,有些事还没处理完。等此间的事了了,我自会回天庭复命。”

广元仙君斜了朱离一眼,“为了他,值得吗?”

我不置可否,“那就先谢过了。”

“你好自为之吧。”广元仙君长长地叹了口气,领着数百仙众去了。

我回过头,发觉朱离正紧紧地盯着我,无奈笑笑,安抚道:“你放心,我既说了不会走,便一定不会走了。”

“可你还是要回天庭,对不对?”

我叹了口气,“我不过是去跟天帝讲清楚,这个神仙我是不打算再做了。等天帝发了话,把我贬下凡间,到时你要赶我,我都不走了。”

朱离半信半疑,眼睛却闪着光,“你当真这么想?”

我扯出一个笑容,“当然。”

是夜,朱离踱步到我房门口,犹犹豫豫,不停徘徊。

我听得好笑,叹口气,“进来吧。”

朱离进了门,迟疑着坐到我身边,“什么时候走?”

我笑了笑,“还没想好,可能要过段时日。”

朱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片刻,起身道:“你休息吧,我走了。”

我拉住朱离的衣袖,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别走,留下来陪我吧。”

朱离怔了一下,接着脸上露出笑来,像极当初刚刚认识的那只小狐狸。“你不讨厌我?”

我摇了摇头,笑笑道:“你讨厌我吗?”

朱离难得地红了脸,扭扭捏捏道:“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讨厌你呢?”

“是吗,”我加深了脸上的笑容,摸上朱离的脸,“那还等什么?”

朱离呆了一回,回过神后,身上的衣服已经半褪,支吾道:“你……”

我老脸红了红,一边替朱离脱衣,一边笑叹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嘛。”说完,紧紧抱住怀里的人。

日子变得快起来,眨眼间,已经两月有余。

那日,我收拾干净,什么都没说,朱离就已经看出来了。“今日走?”

我点点头,“今日走。”

阿寺和小念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也跑来凑热闹,抓着我的衣袖问。“阿公,你要走了吗?你不要阿寺(小念)了吗?”

我无奈地笑笑,“我不是要走,只是出门办点事情。”

朱离拉住阿寺和小念,送我到洞口,“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了笑,“很快。”

朱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抱起两只小狐狸转过身进了洞,“我等你。”

我看着朱离的背影,眼圈渐渐红了。怔了一回,默念起仙咒,只觉脚下生风,足涌祥云,身体重又轻盈起来。

我苦笑一声,原来,我的仙力并未被封,只不过是我一直懒得用而已。所有这一切,不过一直是我在自欺欺人。我终于意识到,也许,在那只小狐狸还没爱我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他了。

到了南天门,便看到守在门口的广元仙君。广元仙君叹了口气,“天虚啊,你总算回来了。”

我苦笑一声,“天帝怎么说?”

广元仙君摇了摇头,“只怕是九死一生。”

“七情六欲本就是仙家之大忌,我非但有了情欲,而且还爱上了狐妖,”我只有继续苦笑,“也难怪天帝要杀我了。”

说话间,到了凌霄殿。我拱了拱手,恭敬道:“罪臣天虚,前来领罪。”

天帝坐在金銮座上,淡淡道:“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罪?”

我跪在地上,恭敬答道:“罪臣妄生情欲,触犯天条,实在该死。只不过,此事与朱离无关,还望天帝能法外开恩,饶他不死。”

天帝冷哼一声,“你倒是不怕死。也好,那就依你之言。”

广元仙君双目一瞪,“天帝万万不可,天虚他虽触犯天规,但已然知错,还请天帝收回……”

“广元仙君,你不必再多言,”我对着广元仙君拱了拱手,昂首望向天帝,“多谢天帝成全。”

天帝用力拍了下金銮,“好,来人,削去他的仙籍,拉去诛仙台斩了。”

语毕,上来两个侍卫,对我道了声得罪。

我勉强笑笑,随二侍卫一同往诛仙台而去。趴在诛仙台上,我忽然想到朱离,见我久去不归,指不定怎么大发脾气呢。我笑了笑,也好,就让他以为我再度失约了吧。

我在心里轻轻地道了一声,朱离,对不起。

思索间,仙斩落下。

第15章

一个熟悉的略显稚嫩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朱远,醒醒,朱远……”

我揉揉眼,看到一个粉嫩的朱焱正瞪着眼瞧我。我怔了一回,面皮抖了抖,难道死了之后竟能看到往生吗?想到此,我捏捏朱焱的脸,“痛吗?”

朱焱呼了一声痛,用力拍开我的手,怒冲冲道:“人家怕你迟到,特意叫你起床,你可倒好,反来捏我的脸!”

我眨眨眼,在自己脸上又捏了一把,嘶,难道又入了梦魇的幻境?

朱焱歪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奇怪道:“朱远,你到底怎么了?”

“拿镜子来,”我心里一阵狂跳,一个大胆的猜测已然浮上脑海。

朱焱不情不愿地下了床,从桌子上拿过一面铜镜,随手扔了过来,喃喃道:“都什么时候,还照镜子,再不起床,大典要错过了。”

“什么大……”看到镜子里出现的稚嫩面孔,我喜得说不出话来了。

“朱远,你到底怎么啦?大早上就奇奇怪怪的,”朱焱重新爬上床,被子盖到鼻子下面,只露一双狐狸眼出来,“你再不快点,真的要迟到啦。”

我怔了一回,这才跳下床去,飞奔着向房门跑去。推开门,看到记忆中的景致,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难道,我竟是做了一个长得令人窒息的梦?

“朱远,你……没事吧?”朱焱的声音带着些担忧。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飞快跑回床前,对着朱焱的嘴用力亲了下去。

朱焱瞪着我,脸渐渐红了。

我的脸皮也染了血,结结巴巴地道:“我等我……等我回来再告诉你。”说完,飞快地往大殿跑去。

而此时,微风过面,阳光正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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