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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事 下——酥油饼

第62章:混战之诡(二)

阴山公看陈致脸色不佳, 立刻出来护犊子:“已知王爷就是陈悲离仙人, 你这阵法不摆也罢了!”

姜移眼珠子一凸, 菜没上,先丢筷:“不成!我闭关这么多年,才研制出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阵法, 怎么可以不摆!宁可婚宴不摆酒席,也要摆阵!”

陈致无语:“谁吃喜酒就灭了谁吗?”

姜移的眼珠子甚是灵活,在眶里一转, 生出个点子:“不动江南, 不还有个西南王吗?”

阴山公道:“你倒是为王为喜鞠躬尽瘁。”

姜移倒也认得干脆:“他好吃好喝地供奉我,还给我药材炼丹, 古书炼阵,难道我还要暗戳戳地恨他吗?再说, 上溯三十年,我与他都在一个战壕里坑着, 互惠互利理所应当。这冤有头债有主的,弄死崔嫣的人还好好活着呢,我不瞎又不傻。”

阴山公眼皮子一翻:“你指桑骂槐地说谁呢。”

姜移本想膈应人, 但话赶话地说到这份上, 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了,嘴巴干脆地往陈致方向一努。

陈致:“……”

姜移说:“补药什么的鬼话糊弄糊弄王为喜还可以,骗我,省省吧。天师死的时候,两眼瞪的哟, 就一个死不瞑目!他信任的人除了你还有谁,我和王为喜可没跟他卿卿我我,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一直像透明人似的坐在陈致旁边的容韵终于坐不住了,将“卿卿我我”四个字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陈致听得头皮发麻。

姜移眼角斜着容韵,一脸的看不上眼:“随便找个仿品就说是儿子,也就王为喜利欲熏心,肯信你。”

容韵没什么反应,陈致脸皮挂不住,偏偏对方说得句句在理,无可反驳,可这种场面,只能指鹿为马:“我给崔嫣喝的,是实实在在的补药,不信我熬一碗给你?”

姜移说:“就算是补药,药性相冲,也能变成毒药。”有些道理,那时候惊慌失措想不明白,但琢磨个二十几年也就明白了。“你要不是心虚,为什么失踪这么多年,连个消息都没有。”这话说得幽怨。二十多年放在史书上,不过是一眨眼、一翻篇,落到现实中,便实打实的一天十二个时辰。燕朝最难的时候,内忧外患,连他这个炼丹的道士都要骑马领兵,凶险可知。

陈致不得不承认,二十多年音讯全无是个大漏洞,非奇招不能补救。姜移字字句句怨气冲天,令他不得不联想这背后是否有王为喜的试探,自己今天若是不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别说合作,怕是顷刻间就要翻脸成仇。

人在危机时刻,爆发的潜力是无线的。陈致脑海里闪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不及细想,已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我需要疗伤。”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来。

阴山公与容韵是担忧,姜移慢是怀疑:“看你白白胖胖的,疗什么伤?”

陈致说:“难道面黄肌瘦才是受伤吗?有的伤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姜移冷笑道:“总不会是情伤吧?”

阴山公的眼神顿时微妙无比。

容韵张大眼睛看着陈致,明明没有一丝表情,却叫人看得心酸,好似下一秒就会哭出来。陈致硬着头皮,顶着压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声。

包厢安静得吓人。

他刚才应的这一声,落在不同的三个人耳里是不同的效果,却一样的震耳欲聋。

陈致真觉得自己为了这个任务把节操败得涓滴不剩:“这,我这些年不回来,是怕触景生情。”

姜移想说当年怎么没看出你们这么恩爱呢!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万年老光棍,知道什么恩爱不恩爱的,以崔嫣与他相处的情形来看,也许是恩爱的?

连咄咄逼人的他都无言了,其他人自然更没话可讲。

陈致手指扣着桌面:“还吃饭吗?”

阴山公回过神来:“还没点菜呢。”

“……那下次再吃吧。”陈致哀悼自己英年早逝的节操,别说饭菜,就算是天上金丹也只能打包回去,缓一缓再吃。

阴山公也没想到好好的一场重逢喜宴,竟然吃得如此战火纷飞。他一向站在陈致这一边,虽然这些年与姜移相处得不错,但人心天生长得偏,这时候,自然附和陈致的话,草草地结束了这顿没吃就已经饱腹的午宴。

回来的路上,相顾无言。说是相顾无言,也不太准确,因为陈致一直偷瞄容韵,而容韵一直看着车厢内壁发呆。

陈致觉得气氛压抑得难受。若容韵像以前那样哭哭闹闹,他还知道怎么应对,可这么沉默,好似在自己的四周筑造起铜墙铁壁,无声地拒绝了所有访客。

车到了太尉府门前,车厢内依旧毫无动静。

换做以往,容韵早就先一步跳下来,为陈致开门,但此时,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一人世界里。

陈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见始终没有动静,便打开门准备下车。

容韵像是被谁解了穴道,突然扑过来,从后面抱住陈致。

太尉府门卫看过来,一脸惊奇,陈致吓了一跳,赶忙缩回车厢内,关上门。

容韵紧紧地抱着他,脸蹭着他的后颈:“只要师父不离开,把我当作崔嫣的替身也没有关系。”

陈致:“?”

容韵小心翼翼地说:“其实这样也很好。我以前很担心师父讨厌崔嫣,连带着讨厌和崔嫣长得一模一样的我,但是,现在知道师父喜欢他,我就放心了。不是有句话叫做,爱屋及乌吗?师父这么喜欢他,那就多喜欢我一点儿好不好?”

陈致:“……”

容韵见他久久不答,以他不肯,心里越发难受,硬挤出一点笑容:“我不是要跟他抢师父心目中的位置,我只是觉得……师父实在很想他的时候,看看我也是好的。”

陈致说:“说完了?”

“……看师父的回答,我再决定自己又没有说完。”

陈致说:“这两句话我就说一遍,你爱听听,不听就算了。”

容韵放开陈致,绕到他身侧,看着侧脸:“师父说,我就听。”

陈致说:“第一句话是,你就是你,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别人过。”这句话说得十分深奥,懂的人就懂,不懂的人也能感受表面的意思。

容韵就是那个感受肤浅表面的人,脸上又惊又喜,越发紧张陈致另一句话。

陈致说:“第二句话是,你是我徒弟,姜移是我的狐朋狗友,孰远孰近,你心里要有数,不然算是我白教你这么多年了。”

容韵眼睛微亮:“师父可不可以说得再明白一点?”

陈致对他勾勾手指。

容韵凑过去。

陈致笑眯眯地说:“不、能。”

这件事表面上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心里头,容韵并没有过去。虽然陈致的那“两句话”似乎否认了之前对姜移的表态,但是,那也只是“似乎”。含糊,有时候也是一种态度。

如果师父真的内心无鬼,大可坦荡荡的否认。

不过,容韵没打算深究下去。

他告诉自己,师父肯对他解释,就说明在乎他的感受。既然师父在乎他的感受,他当然也应该体贴师父,为当年留下适度的空间。

不管怎么样,如今留在师父身边的人,是自己。

胜利者向来是指笑到最后的人。

只要崔嫣不诈尸,自己就是赢家。

这就够了。

姜移就像一道分水岭。

他出现之后,陈致与容韵怡然自得的快活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没多久,阴山公就私下传递消息过来,说朝中有人要追查当年崔嫣失踪的真相,并且将矛头指向了他。

如今的燕朝几乎是王为喜的一言堂。只要他不意图颠覆崔嫣的皇朝,黑甲兵就会听他发号施令。如果朝中有人要查当年的事,就是王为喜想要查。陈致回来这么久,现在才提出,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是想查,是想找茬。

不等陈致与容韵反应,大理寺的人就找上门,要陈致配合调查,而且言语之中还牵扯到了阴山公。显然,王为喜很清楚,要抓住陈致并不容易,所以要抓他的弱点。

陈致一个人能跑,带着容韵也能跑,但不可能带上阴山公上上下下数百口。

容韵心里眼里都只有陈致一个,哪里管旁人死活,当下就准备动手,被陈致一把按住。他说:“放心吧,我要走,天下无人拦得住。”牛皮吹大了,幸好没别人听见。

容韵看着他,满眼担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一统天下,真的那么重要吗?”或者说,是为了崔嫣未酬的壮志?

陈致并不知道他内心后半段的想法,用力地点头表示一统天下真的很重要。

容韵闭了闭眼,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了。”

被带走的时候,王为喜还派人带话,说自己绝对相信王爷的清白,调查只是例行公事,为了服众。

陈致回答的只有两个字:“呵呵。”

第63章:混战之诡(三)

罪名未定, 陈致依旧是陈留王, 加上以阴山公为首的陈朝保皇派还健在, 大理寺的人对他十分客气,少卿还亲自出来慰问,话说了一堆, 主题明确,自己这么做就是给外面看的,过过场, 千万不要怀恨在心——如果王爷还有机会出去的话。

陈致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要求他们将牢房重新布置了一番,整治蚊虫鼠蚁, 铺上厚褥锦被,并放了一架子的新书。

完事后, 他躺在少卿贡献的软榻上,感受新居的舒适度。

少卿好好脾气地问:“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吩咐了, ”假装看不到对方松了口气,他慢悠悠地接下去道,“就是每日的伙食要精心准备。我喜欢……”絮絮叨叨一连串的酒楼美食名称。

少卿心中暗道:这么胡吃海塞的, 也不怕吃成了最后一餐。口中只得唯唯诺诺地连声答应:“下官明白, 下官明白。”

虽说牢房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无人提审,更无人为难,可是住的久了,难免乏味, 尤其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读书也静不下心。

阴山公的人来得也越来越少,起先是一日三次,生怕他不小心被欺负了去,后来是一日一次,近来已经是三日一次了。若非来人每日通报消息,说外面平安无事,让他好生待着,阴山公他们正在想办法营救,他简直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出去。

现在想想,自己还是太老实了些。说让进来就老老实实地进来了。为什么不挣扎一下,为自己争取更高的权益?这次出去后,他准备向老赖取经。

又熬了三日,阴山公派的人准时出现。

陈致刚想放狠话说自己准备越狱,对方就率先说事情已有眉目,最迟不过两日,就能将他救出去。

虽然有了眉目,他反倒越加不安,总觉得这眉目的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交易,越狱的念头终于发展为冲动,迫在眉睫。

大概怕他像之前那样突然消失,大理寺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歇得轮流盯梢,使隐身符无用武之地。这时候不免埋怨崔嫣,好端端地,割掉他替身傀儡的脑袋干嘛……

咦?

他的傀儡虽然没了脑袋,但是,崔嫣的遗体有脑袋呀。床上一躺,背对着牢门,就露个后脑勺,难道还能比他英俊霸气到让人一眼看穿不成?

陈致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入夜之后,如往常一般安分地看书洗漱上床睡觉。睡了一个时辰,趁狱卒不注意,状若漫不经心的一翻身,将崔嫣遗体往床上一放,自己贴着隐身符起身,轻手轻脚地跨过被子,整了整崔嫣的头发,然后走到铁门边……

走到铁门边……

门是锁住的。

……

陈致蹲在地上,又开始翻乏善可陈的法宝。刻着迷魂阵的弹珠、装着晦气的乾坤袋、忘忧珠……久久没有动作。

忽地,铁栅栏“咣当”响了一声。

门外的狱卒慌忙站起身朝里张望:“王爷?陈留王?”

“……没事。”里面的人闷闷地回答。

两天后,陈致等来的,便是无罪释放的消息。

大理寺卿亲自带着部众从牢房接他出来,若非表情太僵、脸色太黑,几乎算得上“夹道欢迎”了。倒是少卿一贯的会做人,直言苍天有眼,王爷得以沉冤得雪。

陈致两条腿迈得飞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

大理寺见多了出狱如逃命的人,也不觉得奇怪,配合着加快脚步。

门口,容韵驾着马车在等。

急匆匆的陈致忽地收住了脚步。

大理寺少卿怕他摔跤,还伸手扶了一把,手才碰到衣袖,眼前一花,人已经被拉了过去。容韵运轻功跃到两人中间,手扣着陈致的腰,将人往身后一拖,警惕地望向他。

少卿干笑道:“参见殿下。”

大理寺卿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眼角瞟了他一眼,大咧咧地走了。

少卿权当没看到上司的冷眼,依旧热情洋溢地对着容韵说:“听说殿下与太尉府的二小姐定了亲,真是可喜可贺。”

容韵的脸色微微一沉,想看身边人的表情又有点不敢看,含含糊糊地点点头,拉起陈致就走。

少卿在后面挥手:“慢走不送!”

刚解了牢狱之灾,正该是重获新生,普天同庆的大喜时刻,但车厢内安静得好似刚办完丧事,一个垂着头,一个冷着脸。

垂着头的这个时不时用眼角偷瞄冷着脸的,但冷着脸的一回看,那头就垂得更低了。

“做了什么亏心事,就急着给我磕头?”陈致后背贴着车内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问。

容韵小声说:“婚姻大事,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韵儿父母双亡……”

“说人话!”

“徒儿父母双亡,只有师父一人,本应该经由师父同意再行订婚,但是,师父本来就希望我娶个女人!我这么做,师父应该感到称心如意吧!”说到后面,竟隐隐是责备的口吻。

陈致差点被气到脑淤血:“你私自订婚,难道还要我说对不起?!”

容韵见他吹胡子瞪眼,立马怂了:“徒儿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时候成亲?”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容韵恨不得永远不成亲。见陈致久久没说话,忍不住问:“那师父的意思呢?”

“什么我的意思?”

容韵期待地问:“师父是不是不想我订婚?”

陈致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半晌才说:“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便……如此吧。”当初他在容韵与秀凝中间左右为难,便是不想勉强于他,如今,他自己做了决定,就是真正的天意了。他强行压住了内心深处几乎要破土发芽的怪异感,深深地吸口气:“殿下,又是怎么回事?”

容韵还沉浸在失落中,没有反应过来:“嗯?什么?”

“大理寺少卿为何称呼你为殿下?”

容韵说:“在我与王舒光订婚的当日,王为喜就宣布我是崔嫣的儿子。”

显然是为女儿将来荣登后座铺路了。

陈致过了会儿才说:“你答应订婚,是为了我吗?”

容韵难过地说:“这句话,师父为什么之前不问?”

陈致觉得这话问的毫无道理:“……我坐上马车之前才刚刚知道你订婚的消息,你要我多久之前问?”

容韵说:“就在那句‘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便如此吧’之前。”

十三个字的一句话,竟然一字不错,显然是记到心里去了。

陈致哑口无言。

容韵说:“我现在说了‘是’,师父是否会内疚?”

“嗯。”陈致极小声低地应了。

容韵抿唇看他,幽幽地问:“那现在呢,师父现在想不想我订婚?”

陈致觉得自己简直被推到了死胡同里。他想像刚见到容韵时那样,抽出鞭子来放狠话,说混账东西,竟然敢和师父这么说话,简直没有规矩!可是,英雄气短,他发现自己与“英雄”越来越接近了。

这个问题到最后也没有答案。

虽然容韵没有追问,可陈致扪心自问,依旧左右为难。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改名叫陈龟了。

为了庆祝陈致无罪释放,王为喜又举办了一场宴会。这次,他办得声势浩大,皇亲贵胄、四品及以上官员、黑甲兵的几个首领都收到了邀请。

常年养病的王夫人也被请出来主持。

当然,这么大的场面,单单为陈致一个人庆祝实在太亏了,于是,刚荣升为未来女婿的容韵就被王为喜带着四处“勾搭”,混了个脸熟。其实,容韵的脸不用混,大家都熟悉,只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了真人,许多对“崔嫣有子”将信将疑的人,也不得不闭了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面孔,怕是普天之下再难找出第二个。加上江南第一世家的背景,对燕朝未来的发展大有好处,有些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看容韵抢风头,陈致也识趣得很,知道旧人难胜新人,干脆找了个角落躲懒。

但是,有句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有时候,你以为是躲着,其实是迎着。就如现在,陈致的上方,一个黑影迅速砸落。

“啊!”

陈致张口惊叫了一声,就被砸得差点没气。

众人听到声音跑过来,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平平整整的草地,突然凹了一块进去,一个人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嘴角还在淌血。

“师父!”人群中响起尖锐的呼唤声。容韵拨开人群,飞快地冲过去,一脚踹开叠在上面的人,伸手放到被砸进土里的陈致的鼻下,见有气息呼出,才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检查陈致的骨骼,确认一切完好,才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土里……拔出来。

第64章:混战之诡(四)

要不是知道王为喜插了翅膀也飞不了这么高, 陈致几乎要怀疑是他准备的特别节目, 想他在宴会上表演“灰头土脸”。

“师父, 你没事吧?”容韵心惊胆寒地看着陈致的嘴巴,生怕一张开,就喷出一口血来。

陈致算算时间, 哦,离容韵十五岁的生日还有几个月,自己死期未至, 默默地松开了咬住舌头的牙齿, 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没事。”

“陈王爷乃是真神仙啊!”

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句,立刻有人跟进。

陈致朝阴山公投去隐蔽的一瞥。别以为憋着嗓子就认不出是他的声音。

王为喜默认自己是未来的国丈, 自然对陈致这个可能成为未来国师的人百般不顺眼,忙道:“先看看刺客是谁。”

容韵之前那一脚没有收力, 就算正常人也要去掉半天命,何况一个高空落地的伤者?众人都不看好那人还留有活口。

哪知家仆将人翻到正面一露脸, 王为喜和陈致都吓了一跳。

王为喜脱口道:“梅宫主?”

容韵只恨自己刚才那一脚踹得不够重。想到他对师父的企图,顿时将压人这件事阴谋论了。焉知他刚才不是在天上瞄准了掉下来的。

梅若雪到底是修真人士,摔得七荤八素了, 愣是留住最后一口气。

好好的宴会, 最后在兵荒马乱地营救行动中结束。

尽管宾客们很想留下来看热闹,但是,王为喜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客随主便,只能……明天再登门了。内心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的宾客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好了作战计划。

而阴山公仗着与陈致“深刻”的交情以及自己“厚重”的脸皮, 在王为喜的冷眼中硬留了下来,还自来熟地让王夫人准备一间与陈致相邻的客房给自己。

王夫人为难地看向王为喜。

王为喜说:“孤芳轩就很好。”

孤芳自赏,听名字就知道发配边疆。阴山公说:“我夫人说晚上要过来看看王爷。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住得近些方便。”

王为喜差点气吐一口血。你夫人是开了天眼吗?坐在家里就知道王爷被人砸了饿。还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那就在家待着,跑来跑去添什么乱!

他一心挂念着梅若雪的伤势,懒得与阴山公扯皮,挥挥手,让王夫人照他的意思做。

王夫人体虚多病,向来不爱管事,今天本就是破例,哪想到事赶事,越多事。安排好阴山公的住宿,就推说身体不适,回自己的院落去了。

崔嫣“失踪”之后,从民间招募进宫的太医就成了京城贵族们的专用,王为喜府上也养了两个,此时正分别为陈致与梅若雪诊疗。

陈致当然平安无事,大夫就开了帖安神汤。倒是梅若雪,虽然吊着口气,但是命若悬丝,最后两个大夫会诊也没想出救治的办法。

一个说:“须有神仙手段。”

王为喜不怀疑这个说法。对普通人来说,梅若雪这样的修士与神仙无异。他立刻将注意打到了陈致身上。不说他“四明神仙”这个称号是否名不虚传,面容几十年如一日年轻总是不做假的。

陈致琢磨着割一碗血给他,会不会有酒。但是有崔嫣这个前车之鉴,也不敢鲁莽,正要说回去想想办法,王初照抢先说:“师父与五色岛主是至交好友,我这就请他帮忙。”

“快去。”王为喜顿了顿说,“等等。安全为上,你还是坐车赶路。你师父怕是遇到了厉害的对头,你路上小心。”

王舒光说:“既然姐姐坐车,那我也一道去,路上有个照应。”

“胡闹!”王为喜说,“你姐姐有神仙本事,遇到敌人打不过还能跑,你去了反倒拖累她。”

舒光担忧地看着初照,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为喜想自己好端端的宴会搞砸了,当做靠山的梅宫主又生死未卜,说不定还要引来极厉害的敌人,心中七上八下,一腔怒火没处泻,抓着王舒光就开始数落:“当年梅宫主看中了你们姐妹俩,偏生你不肯去!说宁当人间富贵花,不当天上瑶池草。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初照借口让王舒光相送,赶紧将她拉了出去。

王为喜发完脾气,又后悔,对容韵说:“我刚才语气太重了,你替我去看看她。”

容韵想当场冷笑着说,关我屁事!刚好陈致看过来,他顿时一激灵,想起师父对统一天下大业的重视,憋着气出去了。但没有去找王舒光,而是在院子拐角的榕树下坐着。他坐的位置隐没在树荫里,晚上压根见不到人,陈致路过的时候,听到细碎的摩挲声,还吓了一跳。

容韵忙站起来说:“是我。”

“……刚才什么声音?”

“我用脚搓地。”

陈致说:“这么无聊的事,你回房自己搓去!”

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容韵心情突然好起来。梅若雪压住了师父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自己掀翻了。再说,就他那个短命的样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自己何必和一个短命鬼置气。心情一好,忍不住开玩笑道:“师父怕鬼?”

陈致没好气地说:“怕你个鬼。”你变成鬼的时候,他们还正面交锋了呢。时间过去越久,与容韵相处的时间越长,对燕北骄的敌视就越弱。谁说过的,时间能冲淡一切。当人的时候还觉得不可能,国仇家恨,刻骨铭心,哪是数十年时光能磨灭的?后来,他活了上百年,才慢慢地发现,人活得越久,回忆越多,每段经历的比重被不断缩小,心就越来越大。

怪不得世人想象中的神仙总是无欲无求,其实是装了太多的东西。

容韵问:“师父能治好梅若雪吗?”

陈致很稀奇:“你想治好他?”他不了解燕北骄,却了解崔嫣。以崔嫣睚眦必报的个性,容韵应该恨不得梅若雪永远醒不过来才对。

容韵说:“王为喜这么看重他,师父可以与他做一笔交易,让梅若雪作保,他必然不敢反悔,总比联姻可靠。”

陈致心抽了一下,含糊应了一声。正好有人在家仆的引领下进来,他认出是姜移,便好奇地跟在后面,一路进了内屋。

姜移本身没什么修为,却对炼制丹药别有心得,探过梅若雪的脉息之后,说:“五脏六腑俱受重创,若非一口真气护住心脉,绝留不到现在。我这里有一瓶护心丹,先让他吃下试试。”兴奋地搓着手,来回走了也一圈说,“我再去炼护肝丹、护脾丹、护肾丹……总之他体内有的,我都炼出来护一护,说不定有奇效。”

他来得仓促,去得匆忙,留下一瓶丹药便走了。

王为喜对他的看诊持保留意见,便问陈致:“王爷以为如何?”

陈致哪里懂药,拿过来闻闻摸摸了半天,说:“吃了吧。反正再差也差不到哪去了。”

梅若雪被强行灌了药,两个太医轮流作陪。陈致安排挪到隔壁院落,与阴山公相邻而居,容韵硬挤了进去,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便住在陈致的外间。

乱了一天,此时才能静下心来想事。

陈致与梅若雪不算属实,不能确定他有多少仇家,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梅若雪临走前说过,要去收拾昔日的“梅花杀”叛徒。不过,有梅若雪力战魂幡的印象在前,他不确定梅花杀的杀手有这个能耐,能够重创于他。另外,谭倏临走前,自己曾介绍他去梅数宫找梅若雪。也不知道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要是找到了……

陈致一下子翻开被子坐起身。

外屋的容韵听到动静,飞快地下床,光着脚就冲了进来:“师父?”

陈致匆忙穿鞋:“我有事出去一趟。”

容韵追在后面:“我和师父一起去。”

“不用。”陈致直接贴了隐身符,消失在他面前。

容韵在寒风里站了会儿才回屋。

屋内虽暖,却化不开他面上的寒霜。

陈致上天,想找人想办法找找谭倏的下落。哪知天庭萧瑟得很,兜了一圈,才找到个打理瑶池的小仙女。

小仙女说:“听说大魔头出世,鼓动了魔修大举进犯修真门派,打得不可开交。天上的神仙除了去帮忙的,都跑去助威了。”

……根本就是看热闹吧!

虽然天上兢兢业业干活的神仙不少,但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神仙更多。

陈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哦,有什么神仙没去吗?”

“我呀,还有……寒卿大神。”她突然羞红了脸,“陈仙人如果要捎话,我可以跑腿。”

陈致婉拒了她的好意,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皆无找到了吗?”

小仙女讶异地说:“嗯?他不见了吗?”

天上神仙众多,没事就闭关个三五百年,几个月不见实在正常,怪不得不知。陈致道:“哦,北河神君想找他下棋。”

小仙女说:“去南山找呀!他前阵子不是回南山了吗?南山神君也该出关了吧?”

陈致一愣,胡乱点头走了。

第65章:混战之诡(五)

南山神君早就变成了一块石碑, 还不知何时能够复原, 大抵怕人打搅, 才封锁了消息。

陈致回头又去了北河。

北河一样人去楼空,仅留两个仙徒看门。仙徒也说北河神君赶赴神魔战场。北河位置比南山更偏僻,平时来人少, 仙徒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此战关乎天、人两界安危,神君说了,许胜不许败, 能死不能降, 不把魔头们驱逐出人界,决不罢休。说不定就要百来年才能结束。”仙徒为战争担忧。此战, 神仙、修士高手尽出,万一输了, 那魔头们便可长驱直入,无人能挡。

陈致想起经过的那场许胜不许败, 能死不能降的战斗,热血于胸口激荡。

问明了战场的位置,他启程前往。他有自知之明, 自己这个半吊子的神仙, 跑腿当斥候都嫌慢,更不要说上阵杀敌。此去一共两件事,一是确定谭倏的安危,二是为梅如雪讨一枚救命的丹药。

行程恰好路过京城,陈致不是大禹, 过门便入。

距他离开,已是三个时辰,东方正露白。

往常这个时辰,容韵早就去演武场展现英姿,只是经过昨天这一遭,陈致不确定他今天去否,先去房里看了看。外间那张床上,被子三角平整,只有一角被掀起,像是容韵规规矩矩睡觉、起床的习惯。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床,被子依旧维持着昨夜被豪迈一掀的凌乱。

陈致心里说不出的怪异,去了演武场,果然也不见人。他干脆显露踪迹,找了个家仆来问。

家仆说:“王爷不知吗?昨晚八百里加急,老爷与容公子都进宫议事了。”

陈致想起谭倏说西南王正在准备出兵,脑袋“嗡”的一声。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事分缓急。

陈致只好先放下谭倏与梅若雪,进宫。

皇宫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比当初遣散宫人等死时热闹些,比后来崔嫣入主乾清宫时萧条些。倒是议政殿,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因为殿内位置有限,二品以上的才有座位,三品的旁听,四品的只能站在门口。

陈致去的时候,好几个四品官员正缩着袖子跺脚,显是冻着了。见到他,许多人一愣之后,慌忙行礼,连声道:“王爷来了,怎得也没个人通报。”

陈致说:“我嫌通报费时,直接进来的。”

官员们都知道他还有一重陈仙人的身份,不敢质疑,有机灵的先进去报了个信。

未几,就有三品官员掀帘出来迎接。

陈致说:“我听说有八百里加急?”

那官员说:“正在商议此事。”

进了屋,里面悉悉索索的细聊声便停了,都转身转头地向他行礼。

陈致摆手:“你们且说你们的,不必管我。”

王为喜坐在正中央偏左的位置,正好是容韵的下首,见状想起当初崔嫣在时,陈致也是这样,常以旁听的身份出席,毫无作用,却占据着比自己更高更重要的位置,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怪异的排斥感。

陈致走到王为喜对面的座位,盯着原先占位的人看。

那人熬不住他“热情”的眼神,只好退位让贤。

陈致得了座位,还朝容韵与王为喜的方向拖了一段,硬生生地挤入他们的谈话中。

王为喜忽然说:“王爷一大早去了哪里?有什么事不能让下人去办,非得亲自跑一趟。”

陈致说:“我本想找师父要颗救命的丹药,但是跑到半路,就感到心神不宁,怕这里出了事,又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一回府,就听说你们收了八百里加急进宫了。”

容韵这才开口:“西南王纠集了五十万人马攻打南阳与信阳。消息传来,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能发生多少事?

陈致守过城,再清楚不过。

王为喜说:“为今之计,只有召集人马,守住洛阳和许昌。”

陈致下意识地说:“南阳和信阳还未传来破城的消息,何不先派援兵?”

王为喜说:“从召集人马到发兵支援,起码要五天!西南王派出的是五十万大军,而信阳、南阳两座城加起来的守军不过三万!如何抵挡得住?若是信阳与南阳落入了西南王手中,那我就不是派兵援救,而是送羊入虎口!”

陈致几乎要冲动地说,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该尽力。没有守过城的人,绝不会知道日日夜夜期待援军的渴望与绝望。

可是他忍住了。

因为站在王为喜的角度,他知道他说得没错。

当年陈致治下的凉州守得住不等于今日信阳、南阳守得住,就好像,当年也没人信他守得住那样。

“我可以去看看。”陈致说,“如果我今夜没有回来,就说明南阳城还能救,如果我明天中午之前没有回来,就说明信阳城也有的救。请务必发兵援救!”

王为喜皱眉。他觉得陈致的做法简直异想天开!就算信阳、南阳城没有破,但是在五十万大军的疯狂进攻下,城墙与将士必然都伤痕累累,根本不足以成为与西南王正面开战的战场。

他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就听容韵说:“我觉得王大人说得对。”

陈致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容韵低垂着眼,淡然地说:“与西南王一战,关乎天下大局的走势。我们不能冒险。此次出兵,我们必然精锐尽出,只许胜,不许败。”

理智与情感像一根绳的两端,分别拉扯,那绳索就靠在自己的心脏上,将心磨得鲜血淋漓。

明知道是意气用事,可是脑海里总有一根弦,孤独地弹奏了凉州城的悲曲。

他起身走到门口站了站,又在众人好奇的眼神中,去了养心殿的仙草院。

院中花草无人打理,早已败落,只剩下一盆盆烂了根枝的黄土和一丛丛旺盛的杂草。

陈致对着空盆子站了会儿,终于心平气和。

首先,他是一个神仙,供职于黄天衙,所以,目前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帮助容韵一统天下。这是大方针。而细节处,黄天衙没有规定,他掏出黄圭,上面的确没有细枝末节的指示,所以,他就默认为便宜行事。那么,就随心所欲一把吧。

他的确没有资格将燕朝的将士拖入个人的臆想与情绪中。

但是,他可以为自己做主。

当年,他不过一介凡人,不一样以一己之力,换出了一城百姓的命吗?如今他是神仙,拥有不死之躯,难道还比不上当年不成?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正捉摸着怎么说,容韵就进来了。外面风冷,他小脸冻得煞白,看到陈致时才露出些许暖色。

“师父,你不要生我的气。”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陈致看了他一眼,招招手:“过来。”

容韵如释重负,大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他的腰,被推开后,才改而抱胳膊:“师父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我就改。我都听师父的。”

陈致说:“那你的想法呢?”

容韵说:“我的想法……我还是觉得守洛阳与许昌更好。”

陈致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师父?”容韵疑惑地看着他。他与陈致相处了这么多年,对他极为关注,从表情到神态,甚至走路的速度,都能看出心情如何。刚才看他从议政殿离开,就知道是真的生气了,所以才放下一切追了出来,没想到转眼陈致就改了主意?

他阴沉地扫了眼院子,暗暗猜测,是否这个地方有什么来历,令师父触景生情,才能改变态度。

陈致说:“将来要做皇帝的人是你,这种事自当你自己拿主意。就算我是师父,也只是给建议的人罢。”

容韵说:“不!在我心中,师父永远是最重要的人,比天下都重要!”

陈致突然想,如果燕北骄当年也能这么想的话,是否……啧!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收敛心神,说:“对付西南王的事就交给你了。”

“师父又要去哪里?”对陈致的离开太过敏感,收敛的气势一下子释放出来,竟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陈致假装没看到,说:“自然是回师门一趟,寻找救梅若雪的办法。”

容韵心中吃了一大缸的醋。但是昨晚的教训让他知道,师父想走就走,自己根本留不住,与其闹得两人不愉快,还不如将这口气先吞了,以后再说。便乖乖地问:“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陈致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来天吧。”

“这差得可多了。”

容韵讨价还价,两人扯皮了半天才定了个七八日。

王为喜差人来找容韵议事。

见之前的座位,陈致就知道王为喜这次是真的打算将容韵拱上燕帝的宝座,倒也放心,便催促他快走。

等容韵走后,陈致重新上路,只是这次的目的地不再是神魔战场,而是信阳城。

第66章:混战之诡(六)

在陈致脑海中, 此时的信阳城必然战火纷飞, 人人自危, 但是到了地方,才发现想差了。此时的信阳城,街繁市茂, 人安狗闲,三三两两,懒懒散散, 哪见兵临城下的紧张?倒是自己, 急匆匆的来,像个千里躲债的, 引来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陈致略整了整衣服,钻进边上的茶楼, 选了桌靠书生的位置,点壶毛尖, 侧耳听他们闲谈。果然在说西南王攻打信阳之事。

一人说,西南王来势汹汹,必是不战则已, 战无不胜。立时有人反驳, 常言道:息县的牌坊,罗山的婆娘,信阳的城墙。信阳城墙固若金汤,保叫他西南称王,信阳投降。

五个书生, 两个站赢,两个站输,一个当和事佬,竟将战事清议,丝毫不见紧迫。

陈致按捺不住,拎着茶壶挤到他们中间:“诸位说得有理,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见教。”

书生齐声道不敢。

陈致说:“诸位预见战事将起,为何还处之泰然?”

书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从哪里钻出来的?”

陈致愣了愣,知道自己必然错过了什么,推托前几日吃酒,大醉一场,昨日方醒,今日出门,便听到这样的大事,难免心慌意乱。

书生说:“那你醉得好生厉害!”原来,信阳之前被查出官府集体贪污渎职案,如今城中最高长官是一年前派来的通判。他早年追随黑甲兵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早在西南王大军压境之前,就预见此战艰难,早早地通知百姓,遣送出城。如今留下来的,都自愿与城共存亡。

书生道:“你立即去通判府,还来得及走!”

其他人纷纷劝说。

陈致说:“你们为何不走?”

书生们齐齐哈哈大笑:“你知道我们信阳以前叫什么?叫义阳!”

陈致从茶馆出来,问路去了通判府。

通判府大门敞开,竟能任意出入,走到里面才有人问询。陈致说自己要出城,那人二话不说带他到登记处,约定两个时辰后去北城门等候。

陈致好奇地说:“离开的人多吗?”

那人拍拍他的肩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小伙子不必有负担!只管走着,来日信阳还要靠你们重建。”

陈致见一人穿着红色官袍急急忙忙地往外走,立马追上去:“请问是通判大人吗?”

通判转头,刚想点头,整个人便僵住了:“陈留王?”

陈致没想到自己一个照面就被认出身份:“呃。你是?”

“下官陈流,跟随王为喜大人时,曾远远地见过您一面。”

陈致觉得自己的封号好像抢了人家的名字。

陈流说:“王爷为何在此?莫非,是京城的援军到了?”

眼睛迸发的光芒太熟悉了,犹如春化冰雪时的勃勃生机,每一道光都镌刻着对人世的眷恋。谁人不怕死,谁人不贪生?只是有的时候,所坚持的东西胜过恐惧,才显得无畏。

陈致喉咙哽了一下,才说:“嗯,先派我过来打探一下。”

陈流在官场混迹多年,哪里还不了解?只是一瞬,就收起期待,换上公事公办的笑容:“哦哦,自然自然,王爷这边请。”

西南王的大军驻扎了两天,却一直没有进攻,只是时不时地派人城墙四周巡逻,偶尔见到从信阳出逃的人,也视若无睹地放过去了。故而城内才一直保持着风平浪静。

听说消息后的陈致却十分不平静。

越平静的天空,酝酿的暴雨就越疯狂。

从通判府出来,他贴上隐身符,在遣送百姓的集合点等待,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就有一小支士兵过来清点人数。因陈致不在其中,他们便等了会儿,一盏茶才走。

出北门不久,果然看到西南王麾下的骑兵在周围游弋。信阳士兵立刻将百姓护在中间,戒备地盯着对方。

骑兵不知说了什么,一阵哄笑。

信阳军民顿时紧张起来,刀在鞘中发出极轻的摩擦。

双方距离渐近……又渐远。

骑兵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夹着马腹去了别处。

直到他们看不见了,士兵才松了口气,催促百姓快走。陈致跟着他们走出两里地,确认不会有危险,才折返回来。

回到原地,骑兵已经不在了。

陈致绕着城墙转了一圈,才在一排树下找到他们。他们正堆起木条烤火,半天也没有说一句话,与遇到百姓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截然不同,到了傍晚,他们才翻身上马,回了营地。

营地驻扎在信阳南门外,分成五大营,似独立,实互补。

仗着隐身的优势,陈致进出营地旁若无人。只是转到半夜,也没见到西南王,营地最大的帐篷住的都是几个普通武将,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睡觉,丝毫没有大战将至的紧迫感。而且营地很多的帐篷都是空的,哪里i有传说中五十万大军的迹象。满打满算,顶多十万。

陈致依稀觉得不对。若西南王要进攻的不是信阳,那么,他们驻扎在此地,极可能是掩人耳目。或许是为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声东击西?

他连夜赶至南阳城。

虽然南阳城中气氛十分紧张,但是,西南王的大军一样驻扎在门口,按兵不动,就像是看守羊圈的牧羊犬,温顺而无害。

如果西南王的目标不是南阳也不是信阳,那么是哪里?

突然想起谭倏说过,西南王兵分三路。

还有一路……

那一路才是真的!

陈致迅速在脑海中打开地图。信阳与南阳是河南门户,打不开这里,就不可能攻入燕朝。江西与福建已经是西南王的囊中物,所以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

江南。

是了,容韵是崔嫣后人的消息传到西南王耳里,他必定会在江南与燕朝彻底合并之前,想方设法地瓦解联盟。他当下采用的伎俩就是各个击破。

希望他明白得不算太晚!

陈致不敢多想,急忙掉头往江南飞奔而去。

与江西接壤的江南门户是鱼州。容韵过生日的时候,鱼州知府曾派人送了一对白玉鱼佩,被杭州知府取笑说鱼气十足。

陈致不断回想着鱼州有关的点点滴滴,声东击西的念头一起,心中的恐慌就如被开了闸门一般,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人还在半途,那预感就仿佛要将事情做实。

靠近鱼州,天空赤红。东方彤光,如日中天,又如血淋漓。空气中依稀弥漫着淡淡的腥味,闻之欲呕。

鱼州城墙在望,似有嚎哭声传来,细听又是夜风。

陈致到城墙外停下。

城门微敞,正好能容一人侧身而入。

入城门后,街上行人林立,犹如木桩。

陈致心猛地一沉,几乎要站不稳脚。那站立的行人,有叫卖的小贩,有抱孩子的妇人,有大腹便便的富翁,有骨瘦如柴的乞丐……唯一相同的是,个个面如金纸,神情僵硬,好似忽然被人用定身术定住。

近距离看天上的红光,便能看到有一团光悬浮在城中央的半空。

光中依稀盘坐着一个人。

陈致正要靠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许多西南王麾下的士兵手持钢刀,沿街巡逻。他们面无表情地穿插在僵硬的百姓中间,对一切诡异的现象视而不见。

陈致大着胆子现身,站在他们面前。

那些士兵目光不变,手中的钢刀却训练有素地朝他砍来。

他急忙闪开,重新贴上隐身符。

那群士兵的刀失去了目标,停了停,又收归鞘中,继续往前去了。

到了现在,陈致自然看得出来,西南王麾下的士兵与城中百姓一样,都像是失了魂魄,正想对策,空中那团光突然挪了过来。一个清朗的男声说:“谁家的小孩没看紧,放到了我这里?也不怕被吃了。”不等陈致回答,就径自接下去道,“怕也无用了,我吃定了。”

陈致转身要跑,身体却像被蜡封住,寸步难移。贴在肩膀上的隐身符自燃成灰烬,露出他的本来面目。没多久,衣服也烧了起来,然后是肉身……

只是皮肤烧得虽然快,他复原得也不慢,就如一场追逐战,双方势均力敌。

“哦?原来是大圆满功德金身。”那人说,“失敬失敬。”

身上的火顿时熄灭了。

陈致疼得嘴唇发白,正要松口气,就听对方又说:“唔,没关系,动不了你的身体,我可以从你的灵魂下手。反正,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听到此处,陈致浑身一虚,一股说不出的疼痛仿佛从四肢百骸而来,又仿佛是比四肢百骸更加深入的地方……才是片刻,就如永恒。他疼得昏死过去。临昏迷,依稀听到有人喊了一句:“住手。”

黑暗的时光太长,又太短。

陈致醒来的时候,铭刻到灵魂处的疼痛的记忆随之而来,让他恨不得再昏过去一次。好在彻底醒来之后,他发现身上不再疼痛,一切如常。

张开眼睛,看到床边坐着一人,不是皆无是谁?

“你……”陈致激动地要坐起来,双肘刚曲起,就虚弱得瘫了。

皆无说:“你的魂魄受到无尽火的重创,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陈致喘了口气,说:“鱼……”带着微弱的希望,期待地看着他。

皆无无奈地说:“我去晚了。”

“那些百姓……”

皆无说:“也是无尽火。”

想到一城百姓都遭遇了自己所感受到的疼痛,陈致心里就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拳头却攒出一点力气,往床铺上捶了一拳。

皆无垂眼看他:“不过他们的灵魂不似你这般坚强,去的并不痛苦。”

陈致道:“他们……可还有轮回?”

“畅游天地,说不定有一天还能回来。”皆无宽慰他。

陈致闭目休养了会儿,重新睁开眼睛看他:“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皆无沉默半晌,才说:“你去过南山了吗?”

陈致说:“去过了。”

皆无说:“南山遭遇魔袭,南山神君为了保护我,化身碑石。我被追到了天地之尽,休养了好一阵子才回来。谁知刚回来就听说神魔大战。我怕人间出事,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果然出事了。”

陈致胸口涌起一团愤怒:“西南王之前想用人命炼制魂幡!如今又勾结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妖魔……”话锋一转,突地说,“你认识西南王吗?”百美宴上排名第一的那幅画像,令他耿耿于怀。

皆无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认识。”他解释道,“老西南王死了之后,原先的部下看陈轩襄羽翼未丰,蠢蠢欲动,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架空他的权力。如果西南势力分崩离析,日后收拾起来,费时费力,我便化身一个普通的道士,给了他几句谏言。”

陈致反驳道:“还不如分崩离析,还能各个击破!”

皆无叹气:“是啊,我当时若是问问你的意见,如今就不会有这么大的麻烦了。”

见他有收拾残局的意思,陈致立刻追问:“你打算怎么做?”

皆无说:“你现在心情如何?”

“……好如何?不好又如何?”

“我怕你受不住惊吓。”

“只要西南王不会突然推门进来叫你师父,我就受得住。”

闻言,皆无从身边举起一个用布包裹的木盒子,掀开盖子,露出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第67章:混战之诡(七)

揭盖前, 陈致脑中千般揣测, 一个赛一个恐怖, 真见了答案,反倒松了口气:“西南王?他死了,我只有惊喜, 哪来的惊吓?”

皆无说:“这颗人头忒吓人,我怕你瞧着难受。”

仔细瞧西南王面容,果然狰狞凶狠, 尤其那双眼睛, 眼珠半凸,血丝密布, 像要瞪出眶来。陈致叹息:“两代西南王,一个野心勃勃, 一个穷凶极恶,最后都落得横死的下场。”忽而想到, 单不赦杀老西南王是出其不意,陈轩襄神情这般不甘,是否也因为死于信任之人的手中?

皆无说:“除掉西南王, 容韵的统一大业, 指日可待。但他终究是凡人一名,我杀他便是触犯天条,迟早被天庭追究。在此之前,我尚有事要做,你万勿泄露我的行踪。”

陈致留了个心眼, 追问道:“你要做什么?”

皆无沉吟道:“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要去找苟利生,他引魔入山,南山神君才化身碑石。”陈致不识苟利生,便解释是一个钩吻花妖。

陈致听凤三吉说过,南山神君曾为了一个花妖要死要活,便信了三分:“苟利生便是那个让南山神君要死要活的花妖么?”

皆无愣了愣:“那倒不是。南山神君当初喜欢的是水仙仙子,如今已经飞升了。”

好复杂的人际关系。陈致好奇地问:“他们没有在一起?”

皆无摊手说:“没有吧。看南山一天到晚闭关,过得比苦行僧还朴素……别问我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又不是月老。”

“那你知道鱼州上空那团光里的人是谁吗?”陈致话题转得极快,叫人没有思忖的时间。

皆无也不迟疑:“无尽火魔,焱无双。据说万年前神魔大战时被俘,关入魔狱,不知何时逃了出来。我伤势未愈,他魔力大减,打了个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散了。”

陈致躺了会儿,得了一点儿力气,慢慢地做起来,靠着床头,但头疼得厉害,扶着额头说:“留他在外,必定祸害苍生。”

皆无说:“待我处理了苟利生,便去解决他。”

这话说得戾气极重。陈致放开手,瞥了他一眼:“你留下我,万一他杀个回马枪怎么办?隐身符也被烧掉了。”

皆无当场画了一道给他。

陈致接过来塞进乾坤袋:“但对方出手太快,我怕是没时间贴。”

……

那刚才又收得这么快?

皆无无语地往外走,过了会儿,才重新进来,递了另一道符给他,让他挂在脖子上:“我藏了大招在里面,关键时刻,能护你一下。”

陈致摸了摸,犹不知足:“只有一个,怎么够用?”

皆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见几个月,你变得这么遭人恨?”

陈致说:“你也知道不见了几个月?”

皆无想了想,又掏出一张符来。

陈致喜滋滋地接过去。

“别高兴得太早,只是千里传音符。”皆无说,“心中默念我的名字,便能对话。但次数有限,待符文消失,便失了作用。”

“这么好的东西你早不给我?”若非力气不够,陈致想掀床。

皆无说:“这符是一对,我也只有两张。”一脸好东西喂狗的沧桑。

陈致说:“给我就对了,给寒卿也没用,它又不会说话。”只会脑内风暴。

皆无嘴唇动了动,倒是什么也没说。

见他脸色不好,陈致转移话题道:“西南大军如何了?”

皆无说:“容韵亲率大军南下,如今西南军群龙无首,这一仗稳赢不输。”

陈致还有千言万语要说,皆无不耐烦了:“留着话等我回来再说吧!一下子全说了,我此行了无牵挂,反倒凶多吉少。”

陈致意见相左:“你留着话不说,徒增悬念,才是真凶多吉少。”

“呿!能不能说几句吉祥话,送个好意头?”皆无无语地敲他脑袋。

陈致原本就觉得脑袋隐隐有些嗡嗡作响,这下可好,竟有些耳鸣,抱怨出来,引来皆无一阵嘲笑。两人打打闹闹,似是恢复了昔日的亲密。

等皆无走后,陈致冷静下来,不自觉地将刚才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无尽火魔,焱无双。据说万年前神魔大战时被俘,关入魔狱,不知何时逃了出来……”尤为特别,莫名其妙地回放了两遍,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在提点。

陈致不负所望,终于想出疑点:皆无说他不知焱无双何时逃出来,便是之前没见过。既然没见过,一个万年前就被关起来的魔头,他是如何一眼认出的?

尽管下意识地找了几个理由,但疑点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生根发芽,茁长成长,将怀疑进行到底。之前的解释也变得苍白无力了起来,那句不要泄露行踪的嘱托,更是意味深长。

陈致越想越心寒,却也是瞎想,干脆放下。

当务之急,还是处理西南王留下的烂摊子。想来陈轩襄正年轻,也想不到自己会“子承父业”——沿袭了一出征便被杀的命运,两广、湖广、江西、福建必然都乱成一锅粥。与其等他们成了气候,成为绊脚石,倒不如趁势一鼓作气,一统天下。

皆无说容韵亲自率军南下,必然要建立军功,王为喜在为他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铺路。

陈致调息了几个时辰才恢复了五六成的力气,从房间出来。

他正身处一间客栈,只是四周静地诡异。走到大堂,才看到一个掌柜伏在柜台上,似在翻阅账簿,陈致走过去,发现那掌柜面无血色,气绝多时,再从客栈出来,街上便是初入鱼州的情景。

原来,他仍在鱼州。

尸体林立的画面太过诡谲震撼,再看几遍也难以适应。陈致跃上屋顶,从上面走。偌大一座城,竟无一个活口。连“巡逻”的西南士兵也木木呆呆地停在一家面馆前面,面朝永远也无法再进一步的前方……

出了鱼州,陈致一路北上,希望能遇上容韵的军队,到了庐州府还不见人,便掉头往西打听。一路走,一路问,又到了信阳城。

此时信阳一片欢欣鼓舞。

有马车载着老百姓,陆陆续续从外归来,不少人自发地守在城门边欢迎。

陈致混在马车后面,听前面的人眉飞色舞地描述黑甲兵大败西南军的光辉事迹。

他在人群中看到先前茶楼遇到的书生,不怕生地走过去打招呼,对方竟也记得他。一番寒暄,陈致问起战况。书生大笑一声说:“当浮三大白!”便领着他去了酒馆,点了一坛白酒,不由分说地倒上,先干为敬。

陈致看看四周,有人捧着酒坛直接往嘴里倒,其他人轰然叫好,显然是高兴以极。

“你怎么不喝?”书生将碗送到陈致面前。

陈致仰头喝了,问:“西南大军怎么退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天时间,容韵怎么带着黑甲兵插翅飞来?

书生兴奋地抹嘴:“自然是被黑甲兵打败的!听说领头的将军是燕朝小皇子!”

陈致云里雾里,又问了几个细节,怀疑更甚,再问了日子,才知“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以为自己睡了一夜,过去了一个多月。好在自己是神仙,不然光饿着,便饿死了。

不知谁吼了一句“天佑燕朝”。

满楼震动,都欢呼“旗开得胜”。

陈致拉着书生问黑甲兵的去向,书生绕着桌子“打醉拳”,只好丢下银子,去通判府,一问才知通判也喝醉了。好在下属认得他,解答:“王大人说要乘胜追击,大军一路南下,想来已经攻下了湖广。”

陈致匆匆道谢,从南门出,过大别山,直入湖广。

与信阳相比,湖广诸地倒是安静,百姓井然有序地生活,无悲无喜,像是经历了太多的战乱,自有一番豁达。

陈致赶到郴州,才算追上尾巴,辎重慢吞吞正顺着官道,慢吞吞地往前挪。他捡了个领头的问话。那人听说了他的身份后,说:“请教王爷,殿下幼时,您曾以何物威慑?”

陈致呆了呆,说:“鞭子?”

那人这才说:“下官参见王爷。”

陈致腹诽:多少年的事了,还记在心里,真是小肚鸡肠。

那人说:“殿下英武,将西南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退回两广。如今他们正以南岭为屏障,与我军对峙。不过,以殿下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够突破屏障,全歼对方,收复两广……”

陈致打断他的歌功颂德:“如今西南谁人做主?”

老西南王走时,只留下了一根独苗。如今这根独苗折了,西南应当是群龙无首才对。

那人惊讶于陈致的神通广大,说:“是鄂国夫人。”

陈致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对方解释,才想起了那是被陈轩襄封的张权遗孀,席氏。此女也是传奇人物。当初张权沉迷崔姣美色,他还为张权留在家中的原配惋惜,后来知道她在儿子死后,向仇人陈轩襄写了感谢信,并高高兴兴地去了广州接受鄂国夫人的封号时,才不得不推翻了自己早点肤浅的猜测。以她的心智手段,对上崔姣,只怕是赢多输少之局。

那人说:“据说西南王战场受伤,在府中调养,鄂国夫人便代为主持军务。”

竟没人觉得陈轩襄让一个不相干的妇人主持军务很奇怪吗?

陈致想了想,便猜出了内中缘由。

为了稳定军心,西南王不管是失踪还是死亡,都是不可说,详情参照当年燕朝对崔嫣失踪的做法。只是西南情形比燕朝复杂得多,没有王为喜这样的亲信独当一面,也没有黑甲兵这样的绝对武力来威慑,必然是乱成了一锅粥。几方势力牵扯,谁也不肯服谁,但大敌当前,必须同心协力,如何是好?

——推出一个傀儡。

席氏必然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让自己走到了台前。

如此说来,两广内部定然矛盾重重。

再问容韵去向,那人如实交代。一天前,容韵已经带领大军挺进南岭。

作为两广屏障,此战关乎天下一统的时间,意义非凡。既然皆无都破了规矩,杀了西南王,自己当个斥候,打探军情,通风报信,也不算违规。

他心安理得地跟着大军的路线,追了上去。

黑甲兵训练有素,虽有二十万之众,行军却悄无声息。

陈致追了三个时辰,直接出了南岭,调转头来,才发现端倪。却不是他火眼金睛,而是大片森林竟然浴火而立。这火十分古怪,明明在燃烧,偏偏树干、树叶都毫发无伤,像是火苗贴着它们擦了过去。

无尽火。

他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

若是焱无双在此,容韵便危险了。

陈致将千里通讯符抓在手里,准备随时寻求支援。人则越到树梢上,在繁密的树叶中,寻找人影。火光为他指明了方向,没多久,他就看到黑甲兵向东撤退的身影。

有几个退的慢,顷刻被火焰吞噬,尸骨无存。

陈致看得惊心,加快了脚步,生怕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容韵也遭受此等待遇。

他飞得极快,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跟着一道浅浅的火光,仿佛逗他玩,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每当陈致有所察觉地扭过头来时,它就坠入了下面的火焰中。

约莫飞了一炷香,陈致见到了王为喜。在他的左前方,容韵身穿银甲,头顶红缨,镇定自若地指挥黑甲兵撤退路线,不知说了什么,王为喜频频点头。

陈致正想落下去与他说话,跟在他身后的光团中忽然显出一个人影来,手朝着容韵的方向,微微一抬,瞬间,一朵巨大的火焰从容韵的马下燃起。

马敏锐地往旁边一跳,烧了马尾,痛得乱蹦。

容韵从马上跳下,正要翻身跃上一名黑甲兵让出来的马,又一朵火焰从脚下冒起。陈致当下蹿了出去,抱住他,掠到旁边的树枝上。容韵刚惊喜地喊了一声“师父”,就被他塞到身后护住。

陈致对着那团光,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光中的身影还能有谁?

便是将鱼州变成死城的焱无双。

第68章:混战之诡(八)

焱无双支着脑袋看他:“复原得真快, 不愧是大功德圆满金身。看你命大, 我放你一马, 把你身后的人交出来,我就罢手,如何?”

陈致感觉到容韵想钻出来, 手上用力。两人一前一后斗得欢,无人应答。

焱无双有些生气:“我若是烧了这片山,可知会酿成多大的祸事?山中生灵都要焚成灰烬, 无一幸免。那些依山而居、靠山生活的人, 也要饿肚子。以一人为代价,换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是多划算的买卖啊。”

陈致说:“你若是死于一个多月前,鱼州城的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你为何不去死?”

焱无双脸色一变, 道:“放肆!”

话音刚落,容韵终于按捺不住, 使了大力气拉人。

陈致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从树上跌落下来。

容韵一手抱着他,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 放在嘴边吹响。

哨声刺耳, 直入耳膜,陈致听得头晕目眩,脚刚落地,即有些发软,好在容韵一直没有松手, 抱着他往更深的树林跑去。

王为喜与黑甲兵不知何时竟散了开去,仅留着他们与焱无双斗智斗勇。

焱无双身影倏然从原地消失,又在他们面前出现。

陈致稳住脚步,再次将容韵拉到身后。

容韵嘴唇凑到他的后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往左十丈。”

陈致:“?”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他还是抬脚往左走,谁知刚走了两步,就被容韵拽住了,耳边轻响了一个字“右”。

难道他教了个左右不分的徒弟?

陈致正要换方向,焱无双已经在他的左边放了一把火,让他名正言顺地往右跑。

他跑得飞快,好几次拉不住容韵的手,为免失散,他放慢脚步,与容韵并肩,再一把搂住他的腰,半抱半拖地往前跑,粗估了十丈后,他看向容韵。

容韵反手抱住他的腰,又往东跑。

焱无双追上来,火焰一簇簇地在脚边冒气。眼见着一团落在陈致前路,容韵下意识地抢过想踩,被陈致拦腰抱起,一跃而过。

“不能踩!”

他说完,就感到颈上一紧,自己的脖子被搂住了。

陈致:“……”其实他只打算抱一下就放下来的,抱着跑很吃力啊。解释也费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焱无双似是厌倦了追跑游戏,猛然拦在他们前面,巨大的火焰在他背后燃烧,直指九霄。

容韵猛然道:“向后跑!”

陈致下意识地转身,刚跑出两步,就听到一阵梵音从天外来,模模糊糊地钻入耳中,仿佛化作了一条无影无形的锁链,将他团团困住。

容韵只觉得身下一松,人从陈致的怀里掉落下来。陈致迷迷糊糊的看不清局势,他却一清二楚。刚才还有阳光从枝叶缝隙中钻进来的树林此时已然黑暗一片。

四周安静得过分。

容韵脚步朝陈致挪动,鞋底擦着草叶,竟没有丝毫声响。他想背起陈致,刚低腰,四周骤然亮起一道光圈,随即朝着中央,荡漾出千万圈七彩涟漪。涟漪环绕陈致的周身,刺目的光辉渐渐地淹没了他的身影。

容韵大惊,扑过去抓陈致的手,摸了个空,又去碰肩,虽然抓住了,但一股无形的推力要将他的五根手指一根根地弹开去。

指尖的衣料越来越滑、越来越轻,仿佛两人的命运,忽地到了路口,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向着两个方向前进……

但是,怎能容许?

他使了劲、豁了命,才抓住的师父,怎能他人分离?

滚烫的心燃烧起欲念,生出无穷力道,逆着那股推力,重新抓住了陈致的肩膀,他咬牙将自己的身体贴过去,将沉重如铁的臂膀慢慢抬起,将陈致圈入怀中。

四明山上懵懵懂懂、战战兢兢的第一眼,就定下了他与师父相伴终生的未来。

师父是他的,就是他的。

谁也不能抢走。

光圈忽然爆开,如一层巨大的光幕,覆盖了半壁树林,只是顷刻之间,光散尽。藏在左近的王为喜与姜移带着黑甲兵匆匆跳出来——

光中的陈致、容韵、焱无双都消失无踪。

陈致的脑袋像要炸开。

上一世的人生像摊开的画轴,从出生起,一幅幅地掠过,直至飞升。紧接着,成仙后的大事小事也走马观火般地过了一遍,模糊的变得清晰,清晰的变得深刻……只是最后留在脑海的,是容韵沐浴在七彩光环中,执着拥抱自己的画面。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视线所及,一片黑红。天是黑的,无数条细细长长的红光在空中交汇,将四周的树木“割”得斑斑驳驳、影影绰绰。

容韵躺在他不远处的枯叶堆上,双目紧闭,但眼珠诡异地转动着。

陈致拍了他几下,见唤不醒他,只好转头观察周围。

看景色,这里应当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天庭。体内的仙气似乎十分忌惮红光,红光穿过自己身体的每个位置,都有红光护体。

以此推论,怕是闯入了妖魔之地。

陈致想起最后古怪的梵音响起前,容韵喊的那句向后跑。他必然知道什么。可惜,却不能回答。怕他着凉,将容韵放平后,捞了一捧枯草,匀称地覆盖在他身上,自己在旁打坐。

有时候,打坐与发呆,只有一线之隔。

陈致打坐到一半,思绪便如红光一般,纵横交错,又如缠乱的线团,越理越复杂,只是转来转去的,都是陈家事——陈致的事、陈应恪的事、陈悲离的事。后来,竟不由地发了会儿呆,醒来时,空中的红光愈盛开,天空亮如阴天时的昼日。

容韵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盘膝练功。

因为单不赦曾在他体内打下一道魂印,为了修复受创的魂魄,容韵一直在练一门功法。故而,陈致见了也不觉得奇怪,默默地坐等他练完。

等天光重新黯淡下来时,容韵终于睁开了眼睛。

陈致刚要打招呼,便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怎么了?”

容韵迟疑着唤道:“师父?”

陈致说:“是我。”

容韵垂目,仿佛舒了口气:“我适才做了个梦,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想到自己的回忆,陈致心里咯噔一下:“哦,你梦到了什么?”

“小时候的事。”容韵说,“中秋的时候,我娘说到过年的时候,亲自给我裹汤团吃,可惜没有实现。”

“还有呢?”

“很多……还有我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

陈致问:“什么时候?”

容韵抬眼看他:“师父不记得了吗?管家带我上山……师父穿着杏色的长衫,严肃地站在光里看我。”

陈致心中放下大石:“哦?你当时在心里骂我了吧?还记恨着我拿出鞭子的事?”不然也不会把它当做暗号,交给运送辎重的军官了。

容韵否认:“我当时想,这人这么好看,好像以前见过。会不会,前世就已经种下了缘分。”

陈致心突突地乱跳了两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容韵,生怕单不赦打下的魂印在他脑袋里留下了蛛丝马迹。

容韵扶着树干站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陈致说,“也许与那奇怪的光有关。”

容韵说:“那是姜移炼制的灭神弑魔大阵。”

陈致目瞪口呆。

容韵嘀咕道:“但他说,这阵只对神仙和妖魔有用,对凡人没有一点儿作用……”

当时听姜移说起,还以为是唬人的玩意儿,没想到竟有如斯威力,陈致不敢掉以轻心:“这阵他是怎么炼的?”

容韵说:“王为喜搜集了很多古籍供他研究。”

陈致怕他怀疑自己的身份,赶紧污了姜移一把:“纸上谈兵,太不靠谱了!不然怎么将你我都拉扯进来了。”

容韵说:“连累师父了。我们在路上就被那个火魔骚扰过几次,姜移便要祭出大阵对付他。只是这阵法既要地下的灵气,又要人间的生气,他选了很久,才选中了南岭。我们原先打算再岭南动手,谁想他按捺不住,在岭北就对我们下了毒手,无奈之下,只好让姜移仓促布阵,我们再将他引过去。幸好这次师父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黑甲兵进去。”焱无双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若非陈致出现,让对方一心一意地追过来,他们怕是要另费一番功夫,才能请君入瓮。

陈致坦然接受了他的谢意,顺便将姜移丢到脏水盆里再涮一涮:“原来是仓促而就,怪不得我们也被卷了进来。”

容韵说:“我们来了,那火魔说不定也在,我们还是找个地方避一避,等弄清楚地形再说。”

陈致深觉有理。他是神仙不怕饿,容韵是凡人,若是找不到出路或是能够入口的食物,怕是没遇到火魔就先饿死了。

第69章:混战之诡(九)

找个地方, 说易行难。

陈致跳上树梢, 登高远眺。

广袤的树林突破天际, 黑漆漆的天与黑森森的林,仿佛殊途同归,交流如海, 看不到光明在何方。这种时候,空气中暴露的丝丝缕缕的红光倒变得十分可爱起来。想一想,若是没有它们, 他们便伸出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 你看我,我看你, 却不知道你看我,我看你, 何等悲凉。

陈致与容韵在树下转了一圈,没敢走远, 生怕越走越远。

见容韵脸色渐白,陈致心疼,将他安置在树上, 说:“你先睡会儿, 我去四周转一转。”

听他说要走,容韵警觉地抓住手:“你一个人去?”

陈致说:“我很快就回来。”

容韵哀伤地说:“此地诡异,万一失联,也许今日一别,就是永诀。”

……

陈致将他随身携带。

背着容韵, 陈致小心翼翼地放慢速度,假装自己是个真的修真者,只是……他不知道修真者飞得到底有多快,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梅若雪并没有展现出完全的实力,所以,他的速度在容韵看来,就是个轻功一般的武林低手。

陈致朝了三个方向各飞了数里,见到的始终是茫茫无边的林海,心中一阵烦躁,直到最后一个方向,总算在前方看到了依稀像山峰的黑色圆点。

征询容韵的意见之后,他朝着圆点的方向前进。

容韵怕他累,时不时地叫他放下自己休息一会儿。陈致担心食物,将想法一说,容韵便笑道:“这么大的树林,还怕没东西吃吗?”

陈致说:“可是树上没有果子。”

容韵淡淡地说:“闹饥荒的时候,树皮草根都吃得。”

陈致一脸稀奇:“我要改了对你‘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的印象了。”

容韵说:“书上有写。”

“你能知道这些,日后必然能当个体察百姓疾苦的明君。”

容韵轻笑了一声。

陈致问:“你笑什么?”

容韵说:“师父对我如此信任,我心中高兴。”

依旧是老掉牙的容氏小马屁,可林太暗,心里慌,听到耳里酸溜溜又苦哈哈,总之,不是个滋味。陈致说:“我休息好了,继续上路吧。”

容韵说:“我来背师父吧。”

陈致还待推拒,他不由分说地蹲下来,去抓他的腿。陈致身体微倾,匍匐在他的肩膀上。容韵背起人,往上送了送,便运气轻功往前跑。

这速度,与陈致相比,不遑多让。

“……”陈致说:“我适才留了力。”

容韵似乎笑了笑:“我知道。”

陈致扬眉:“你怎么知道?”

容韵说:“在我心中,师父无所不能。”

这话说的,又是甜甜的小徒弟了。

背了一段,陈致给他按按肩膀,师徒正享受着患难中的温馨时光,四周的红光突然黯淡了,因为暗得突然,容韵刹不住脚,差点撞在树干上,等他将人放下,视野仅剩下半尺之距。

陈致还好,身为神仙,还是有些优待的,一双眼睛警惕地左右扫视,生怕有什么东西窜出来。

容韵说:“也许,这是这里的昼夜交替。”

陈致算了算他们醒来到现在经历的时间,约莫三五个时辰,以十二个时辰为一天来算,十分可能。他们到的时候,红光还不是很亮,也许正是“黎明”。

“你读了这么多的书,可看到过什么地方的天是这样的?”陈致不抱希望的问。

容韵竟回答了:“据说混沌初开,鸿蒙诸气四散,有一些散在化外之地,形成了独特的景观。”

陈致喃喃道:“化外之地?”

“传说地府便坐落在化外一隅。”

陈致想起来,昔日单不赦的不赦宫便建立在化外之地。若是这样,只要找到去地府的路,就能回到人间!他按捺住内心欢喜,佯作思考:“如此说来,只要找到地府,也许就有回人间之路?”

容韵说:“地府只容魂魄初入,我们进去,怕是要进枉死城。”

陈致暗道:土地不怕,师父罩你。

有了希望,心里松快许多。陈致想要背起容韵,继续往前,容韵闪身躲开:“这么黑的天,不好走。我们先歇一歇吧。”

陈致说:“我们刚才赶了半天的路,那山依旧远在天边,也不知还要多久。已经过了一天,再等下去,更不知道何时能到了。”

容韵说:“只要和师父在一起,无论在哪,我都欢喜。”

陈致想了想,背过身,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悄悄地割了手腕,滴了一些血进去,再转身时,手腕的伤口已然收住。他将瓶子递过去:“好在我带了水,你先喝一点解解渴。”半天没有回音,陈致将瓶子往前递了递,“快喝呀。”

好一会儿,容韵的手才慢慢地伸过来。

两只手轻轻一碰,陈致皱眉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很冷吗?”

容韵拿着瓶子:“我没事。”

“快喝吧。”他的血是大补之物,但愿喝下之后能驱寒。

容韵将瓶口鼻下,轻轻地闻了闻。

陈致看得一清二楚:“你闻什么?”

容韵说:“我怕师父给我的是尿。”

陈致:“……”

容韵说:“书上说,沙漠旅人没水喝的时候,便拿尿来对付。”

陈致说:“你的提议非常好,等瓶子里的水喝完,我们就这么对付吧。”

容韵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若这样,倒也好。”说罢,仰头,将瓶中血一饮而尽,喝下之后,他突然干呕了一声,但很快捂住了嘴巴。

陈致寒毛直竖:“怎么了?”

不能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崔嫣的教训太过深刻,让他不敢再掉以轻心。毕竟,他与容韵在掉入大阵之前,足足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见面。

一个多月,什么都可能发生。

好在容韵很快恢复正常:“可能太久没喝水,有些不适应。师父,你有火折子吗?或是能够照明的东西。”

陈致说:“没有。”堂堂一个神仙,怎么可能带火折子这么接地气的东西……“要不我试试钻木取火。”

容韵说:“夜明珠呢?”

对,他有一颗年无瑕送的夜明珠。陈致正要掏出来,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夜明珠?”一个猜测猛地冲上脑海。

容韵说:“以前在观景亭读书,风太大,师父便用夜明珠给我照明。师父忘记了吗?”

好像的确有这么件事。

陈致一边掏夜明珠一边说:“嗯,师父年纪大了。”

容韵说:“和师父有关的事,不管大事小事,不管我年纪多大,都会牢牢记住的。”

陈致说:“好了好了,为师知道错了,不必含沙射影。”

有了夜明珠,赶路便方便了许多。容韵到底是凡人,又熬了一会儿,便有些犯困,陈致便放慢脚步,想让他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偏生容韵不肯睡,强撑着眼皮与陈致说话,还要与他换一换位置。

陈致突然停下来,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说得这么严肃,容韵一下子就醒了:“什么?”

陈致说:“我们都没缺胳膊断腿的,为什么一定要背来背去?”

容韵:“……”

两人在树下靠着小睡了一会儿。没多久便相继醒了,容韵提议继续上路,陈致转身要走,被拉住。容韵说:“还是背着好一些,万一有个意外,至少不会分开。”

陈致心疼他睡得少,便同意了,唯一的要求是自己来背。

这时候,讨价还价也是浪费体力,陈致拿出师父的威严,容韵便也从了。背上没多久,他便发出了匀称的呼吸声,陈致趁机加快脚步。

等容韵醒来,山已然有了轮廓。而且,不只是一座山。他们看到的那个圆点,是山脉的最高峰,在它的旁边以及背后,是一片连绵起伏到无边无垠的群山。

陈致心情沉重。

容韵倒是很乐观:“常言道,靠山吃山,当个山民也不错。有空的时候,我们还能唱唱山歌。”

陈致被逗笑了:“你会唱山歌?”

容韵说:“我唱的本不是山歌,只因在山里唱,也就成了山歌。”

“那就唱唱吧。”

容韵唱起来,是简单的江南小调。

他的声音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既清亮又圆润,哪怕歌艺一般,也很悦耳。

陈致听得心里暖意翻涌。此时此刻,他真心感谢在灭魔弑神大阵发动时,容韵不顾一切地抓住了自己。如果没有他,也许此时的自己已经徘徊在崩溃的边缘了。

到了山下,容韵想下来走,陈致不松手。心境一开阔,举止便松弛了许多,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掩藏实力,直接掠上了峰顶。

在最高处俯瞰,林海如黑海,深沉而危险,回想起来,他们能够落到一个看得见山峰的位置,已然是不幸中大幸。

而山峰的另一边,容韵看到了一座山庄,就藏在群山怀抱的山谷里。

第70章:混战之诡(十)

荒山野地的山庄, 换做其他时候, 自然是避而远之, 只在此时此刻,无疑久旱甘霖,远看着, 就热泪盈眶,恨不得上前认亲。

陈致十分激动,反观容韵不惊不喜:“有山庄就有人, 有人就有路, 你为何不喜?”

容韵说:“化外之地,未必是人。”

陈致说:“和大片不言不语的树木相比, 能喘气的便是同类了。”

容韵见他满心激动,便舍了泼冷水的心, 顺着说:“师父说得是。”

费了大半天到门前,陈致又谨慎起来, 给了容韵一颗弹珠,自己又将隐身符扣在手心,叮嘱他遇到危险一定先保护自己。

容韵爽快地答应了。

陈致反倒不放心:“你不会阳奉阴违吧。”

容韵眯着眼笑:“徒儿一向听师傅的。”

陈致嘀咕道:“最好如此。”抬手叩门。

门环的敲击声厚重沉闷, 犹如这方渺无人烟的荒山, 叫人无端端地感到压抑与绝望。敲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门内连个响声都没有。

容韵手推了推门,门竟然无声地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先入眼的便是一方照壁,壁上层峦叠嶂, 云雾缭绕,美如仙境。绕过照壁往里,就看到一方水池,池水清澈透亮,映着交错的红光,粼粼荡漾。水池四周是一簇簇红彤彤的曼珠沙华。

容韵忽然捂住了陈致的眼睛。

陈致吓一跳:“怎么了?”

容韵说:“此花不祥。”

陈致拉下他的手,看着与红光交相辉映的曼珠沙华,舒出口气道:“不过是金灯花罢了,你竟也迷信这些。吉不吉祥,从来不是花定的,而是人定的。”

容韵说:“师父说的是。”

陈致走过花丛,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叹了口气:“可惜不能饱腹。”

容韵说:“师父肚子饿了?”

陈致说:“我是担心你。”

容韵说:“说也奇怪,自从师父给我喝了那瓶水之后,我便浑身是劲,一点都不饿了。”

“如此甚好。”

“师父给我喝的是什么?”

“你不是说尿吗?”

“……”

轻松的对话随着容韵推开正堂的门,戛然而止。门内是一座祠堂,堂上竖着许多牌位,清一色的严姓。自梁上垂落的白幔无风自动,像妖娆的舞者,怡然自得地沉迷于舞蹈之中。

陈致慌忙行礼,低声说:“在下与徒弟偶经此地,冒昧打扰了。有怪莫怪。”正要退出,被容韵拉住,“师父你看。”手指着最末的灵牌,上书“严无双”三字。

严无双,焱无双。

两人退出祠堂,轻轻掩门。

容韵说:“我们被送到此地,或许与焱无双有关。”

陈致说:“不是因为灭魔弑神大阵吗?”

容韵说:“阵法是姜移从古书上学来的,对付神魔,尚属首次。”

“首次你们也敢用!”陈致恨不得将姜移拖到面前,指着鼻子痛骂一顿。

容韵无奈地说:“焱无双神出鬼没,一般的法子对他无用,只能姑且一试了。谁知道师父突然出现。”

……还要怪他来得不是时候咯?

陈致摸了摸嘴巴,果然气得有点歪。

容韵看脸色,忙补充道:“好在有师父在,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陈致说:“如果你的声音再加五分真情,五分真意,我就真的信了。”

绕过祠堂往后走,便是居住的院落。从山峰往下看的时候,容韵已经将山庄的结构有了大致的了解,知道往后走,还有一进。

院落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是桌面也没有灰尘,放在窗边的花瓶里插着摘下的曼珠沙华,依旧鲜嫩欲滴,不见萎靡。

这个山庄,好似被时间封存了。

就在他们几乎认定这是一座荒废的山庄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最后一进院落,看到了悠然坐在树下喝茶的熟人。

说是熟,却不是熟识的熟,而是差点被烤熟的熟。

那人闻声抬头,对着他们笑了笑说:“远来是客,请坐吧。”

……

这温和礼貌的态度,和之前心急火燎的大魔头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见他们戒备地看着自己,焱无双笑了笑道:“不要害怕,我现在不想吃肉,不会杀你们的。”

陈致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焱无双说:“这是我家,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陈致说:“祠堂里的严无双和你……”

焱无双落落大方地承认道:“那是生前的我。”

容韵挑了个远离焱无双的位置坐下来。

焱无双说:“你们来这里多少天了?怎么找到这里的?”

容韵抢在陈致之前答道:“我们回答你有什么好处呢?”

焱无双说:“如果我想吃你们,不选择蒸或焖。”

陈致说:“怎么从这里出去?”

焱无双笑道:“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抛下一个鱼饵,拽进钓竿,等着答案揭晓时,对方惊慌失措的神情。

容韵与陈致异口同声说:“化外之地。”

如此默契!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焱无双:“……”一般人遇到这种事,不惊恐以对,也该以严肃表达敬意吧。这里又不是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地方!

容韵说:“这里既然是你家,你一定有办法出去吧?”

焱无双道:“你们既然去过祠堂,看到牌位,就应该知道,曾经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你呢?”

“我也死了。”焱无双笑着说,“你们不会天真的以为,我和你们是一伙的吧?”

容韵镇定依旧:“来了这么久,你一直待在这里,不是不想出去,就是不能出去。红尘俗世虽然常有烦恼,但花花世界仍令人向往。所以,你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焱无双笑得极冷:“我走不了,你们也走不了。”

容韵点头说:“所以,我们只能同心协力,一起走。”

焱无双愣了愣,猛烈鼓掌,笑得打跌:“真有意思,你竟然要与我同心协力。”

陈致看他的表情,已经做好了翻脸打架的准备。隐身符、弹珠、定身术的口诀……都整装待发。

容韵问:“意下如何?”

焱无双说:“好啊。”

于是隐身符、弹珠、定身术的口诀……都没有用上。三个人……一人一神一魔就坐在院落里,看着彼此“红光满面”的脸,像久违的老友一般聊起了天。

焱无双原名严无双,本是依附于昆仑山的修真世家。后因接连几代的继承人资质平平,日渐没落。到了焱无双父亲那一代,他的一位叔父无意间得到一本绝世功法,不论资质高低,都可以轻松修炼。严家内部共享后,实力大增,在一场修真比试之中,独占鳌头。只是,好景不长,比试结束没多久,就有人告发严家修习的是魔功。

彼时,修真界谈魔色变,若是成了魔修,势必不能见容于其他修真者。严家据理力争,坚决不肯承认,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数一数二的大魔修湮华现身,亲口承认严家修习的是他创下的一门功法。严家百口莫辩,被放逐到了化外之地。

“那时候,化外之地还没有这么荒凉。”焱无双陷入回忆,“妖修、魔修、鬼修……热闹得很。直到有一天,有一个魔修带回了无尽火。无尽火是混沌火种之一,炼化它,就能与天地同寿。消息传开之后,化外之地就成了真正的妖魔之地。我们家几次想要搬迁离开,却始终不被允许。后来,在一次争抢中,几个人同时想要炼化无尽火,妖气魔气击撞,火焰散成数以亿万计的火星,在化外之地飘荡,所过之处,人畜无生。我们家的其他人为了保护我,都油尽灯枯,我侥幸融了几颗无尽火的火星,才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你们现在看到的红光,就是无尽火的残留。”

容韵掠过故事情节,直击问题核心:“你后来是怎么离开化外之地的?”

焱无双道:“昆仑青盏带我离开的,不过,后来应该后悔了吧。所以,这次不会再有人来了。”

陈致在心中冷笑:你人缘渣不等于他人缘差,不要小看神仙的好友圈。皆无交给自己的千里传音符是时候拿出来了。不过,必定要避开焱无双……找个什么借口呢?

陈致提出解手,相信以容韵的粘性,必然不会放任他一个人离开。果然容韵立刻起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焱无双倒不是很介意,只是在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悠悠然地抛出一句:“听说大功德圆满金身能复原任何伤口,是否意味着,可以无止境地割肉?”

陈致扯着容韵,快步离开。

容韵一边走一边注意身后动静,确定焱无双没有跟出来才放心。

陈致拉着他去了祠堂前。焱无双再穷凶恶极,应当也不会对着祠堂动手。他拿出千里传音符,默念皆无的名字……

然而,并无回音。

第71章:向月之心(一)

符文颜色深浅丝毫未变, 陈致的脸色变了。虽然他手里还有一张皆无给的防身符, 但仅有一张。况且, 皆无说过,他与焱无双大战一场,胜负五五之数, 这张符咒能起多少作用,还是未知之数。

书到用时方恨少,人到战场想磨刀。

临时抱佛脚是来不及了, 他立下宏愿, 如有离开的一天,必然好好学习仙法, 再也不仗着不死的肉身得过且过。

“师父。”

“师父?”

容韵喊了好几声。

陈致斜眼:“再凑得近点,就钻进我的耳洞里了。”

容韵说:“焱无双说他吸收了无尽火的火星才变成了火魔, 我想……”

“想都不要想。”陈致警觉起来,“先不说吸收火星变成火魔的胜算有多大, 就说你知道怎么吸收吗?你知道变成火魔之后会怎么样吗?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瞎掺和!”

“我不是这个意思……”容韵忽感心悸,猛然回头, 就看到焱无双坐在屋檐上对着他们笑。

焱无双见他看过来, 落落大方地跳下屋顶:“你师父说得对,炼火魔,百炼百死。知道我为什么成功吗?因为我的家人帮我分掉了其他的火焰。看你们虚心求教,我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办法是我想出来的,我告诉他们, 只有一家人齐心协力,才能炼成火魔。可惜,关键时刻,他们就开始内讧,拼命将火焰推给其他人。我理解他们,毕竟,人遭受烈火焚身的极致痛苦时,无法保持理智。幸好,为了预防万一,事先给他们吃了一点点的曼珠沙华。”

他讲得一脸兴奋,仿佛那些被害死的人个个与他有血海深仇,与刚刚坐在院子里一脸怀旧叙述过去的那个,判若两人。

陈致不寒而栗,容韵还算镇定:“你恨你的家人?”

焱无双笑着点头:“恨过。你们才来化外之地几天,无法与我感同身受。这里真的他、妈、的是个鬼地方!他们自己承受痛苦也就罢了,竟然还生孩子!说什么传承香火,呵,自己一个个都是不老不死的妖怪,要继承人做什么!有什么可以继承的?你知道吗?化外之地死掉的鬼魂,熬过五百年,就有一个机会,去地方投胎,我都熬了四百九十九年零十个月了,就差一点点、一点点!我就能摆脱这个鬼地方,严家居然要生小孩了。你说他们是不是都该死?”

陈致:“……”

焱无双笑得狰狞:“不过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留了他们的牌位,天天烧香供奉。这样,他们就会留在祠堂里,永远地留下来了。大家都很开心。”

容韵说:“你为何被放逐到化外之地?”

焱无双说:“因为我做了一件好事。”

陈致、容韵:“……”

焱无双微笑道:“我送了严家一本功法。”

……

“咚”,祠堂门被容韵不小心靠了一下,开了。原本在空中温柔晃动的白幔忽然伸直,如一双召唤的手,伸向屋檐。

焱无双目光瞬间有些呆滞,过了会儿,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陈致抬手抓住挂在脖子上的那张符。这个时候出手,不知胜算有几分。劲风拂面,他还未反应,容韵已经先一步蹿出去,挡在身前。焱无双袖子一卷,未怎么动,容韵就被牢牢地钳住,如擒待宰的羔羊,翩然后跃,来开了与陈致的距离。

“怎么可以想着背后伤人呢?”焱无双摇头叹息,“这年头,神仙的素质也越来越差了。”

陈致心里咯噔咯噔的,既怕焱无双对容韵下毒手,又怕容韵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使天道命定的前途节外生枝。“你想怎么样?”

焱无双说:“撕掉你手里的东西。”

陈致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意识到皆无给自己的符咒对焱无双有致命的威胁!这就是见面之后,他东拉西扯一大堆的原因,因为那时候的自己对他全心防备。这样,焱无双前后不一的表现也有了理由,就是为了寻找他们心防的弱点。

早知如此,在南岭的时候自己就应该使出来……不,在南岭的时候,他并没有将这张符放在眼里。虽然不知原因,却可以推测,这张符极可能在化外之地才对他有非同凡响的威力。

焱无双轻笑着对容韵说:“看来,你对你师父来说,很可有可无嘛。”

容韵微笑道:“师父对我很重要就行了。”

焱无双目光一冷,突然掐住他的脖子,用轻柔又轻蔑的语气说:“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死了以后,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师父会是什么表情。”

“住手!”陈致双手飞快地将一张符咒撕开,身体还踉跄了一下,几乎跪倒在地。

焱无双感觉到那股威慑自己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放开他!”陈致说。

焱无双笑了笑:“放开他也可以,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陈致狼狈地站起来:“你先把人放了。”

焱无双摊开手说:“我又没有抓住他。”

容韵倏地跃起,落到陈致身后。

焱无双一脸的轻松惬意:“再说,就算逃走又怎么样呢?”人猛地出现在陈致与容韵中间。

容韵对他怒目而视。

焱无双笑道:“害怕啊?”

容韵说:“你可以杀我,但不可以插入我和师父之间。”

焱无双:“?”

陈致干咳一声说:“你要我们做什么?”

焱无双说:“找路出去。”

虽然知道焱无双绝对不会好心地带他们一起出去,但是比起两个无头苍蝇自己瞎闯,有一匹识途的老马在前带队,当然好得多。

临走前,焱无双进了祠堂,白幔先冲过去想要纠缠他,但是刚刚靠近,就被弹了开来,绕在他身体的周遭旋转。

陈致说:“为何不放他们走?”

焱无双淡淡地说:“若他们与我一样,带着记忆投胎,我岂不是徒增强敌?”

陈致眉头微皱。

焱无双说:“幸亏这次回来,不然,这些香火就续不上了。”他对着牌位笑道,“诸位长辈放心,这些香烛都是我精心炼制的,足够烧上一百年。你们这么喜欢传承香火,一定很开心,对不对?”

陈致虽然对严家十分同情,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只能往而兴叹。

原以为焱无双要带着他们翻山越岭,谁知道就去了山庄门前那座山峰。峰顶如刀切般平整,状如八卦,有八条边。

焱无双解释道:“为了离开这里,大家想了各种办法,终于研究出了这个逆障大阵。”

陈致现在一听“大阵”就头皮发麻。

“这个阵法本来需要很多人一起发动,但是没关系,我们中间有一个神仙,你一个人就能顶住。”焱无双微笑道,“只要你肯做出牺牲,我就带你的徒弟出去。出去之后,他可以向你的朋友们求救,再把你救出去?如何,是不是完美无缺的计划?”

陈致懒得费唇舌讨论这个计划是否合理,只是问:“这个阵法怎么发动?”

焱无双指着两个阵眼:“我会激活阵法,只是,阵法激活后,骤然凝聚的巨大法力会激起无尽火的反噬。必须有人堵住阵眼,扛住无尽火的焚烧。以前我们用的是车轮战,这次,我想你一个就够了吧。”

无尽火能够焚烧魂魄!

陈致虽然是大功德圆满金身,魂魄却也只是普通的仙人,上次的无尽火已经将他烧得半死,再来一次,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结局。

焱无双还在笑:“你怕我反悔,我可以立下毒誓。只要我能离开,一定会带上你的小徒弟,并且,保证他平安无事。”

容韵正欲说话,就被陈致拉住:“你发誓吧。”

虽然他答应得过于轻易,但焱无双觉得自己算无遗策,满心欢喜,毫不犹豫地发下了毒誓。

陈致转过身,对容韵说:“你出去之后,一定要带人进来救为师。”眨了眨眼睛。

容韵几不可见地动了动脑袋。

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陈致才对焱无双说:“开始吧。”

焱无双说得轻松,可是他离开这么久,阵法的印记受岁月磨损,早已浅淡了许多,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血液重新描了一边。准备好一切,他让陈致在阵眼上坐下,自己开始催动阵法。

这个阵法一发动,散落在空气中的无尽火就像借了风势,忽然连成一片,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大火。

火苗从阵眼中窜上来,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阵痛让陈致冷汗淋漓。但是,他不敢放松心神,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便是死。

他唯一担心的是容韵,以容韵以往的作风,容不得自己受一点儿伤,此时此刻,只能希望刚才的暗示有用。

焱无双发功的时候,犹有几分忐忑。陈致猜得不错,在化外之地,他的确有所限制。因为他体内都是无尽火,稍有动作,便可能与体外的无尽火里应外合,将自己燃烧成灰烬。所以,从陈致落座那一刻起,就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老老实实地接受烈火焚烧,才稍稍放心。

这边放心了,后面却出了状况。

站在一边的容韵突然咬破自己的手腕,在大阵的一角飞快地画了几笔。

等焱无双发现,已然不及。

两个阵眼瞬间对换,气定神闲的焱无双瞬间变色。但他尚有余力,捏着口诀想出手,体内的无尽火就受到呼唤,从里面燃烧了出来……

这是无尽火的狂欢。

空气中的红光如一条条的火龙,纵横交错,找不到落脚之地,大阵散发光芒,隐有启动之势。

容韵抱头跑到陈致身边,将头缩在他的怀里:“我对换了两个阵眼!”

千钧一发,哪里还管他怎么对换的,正要点头说好,眼睛一瞟,烧成火团的焱无双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第72章:向月之心(二)

虽然那颤巍巍的样子, 好似孩童的乳牙, 欲掉不掉, 但烈火熊熊的来势,叫人不得不防。陈致心念一动,皆无给自己的护身符就出现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焱无双一看就不是正人君子, 保命的东西,怎能销毁?受威胁时,他撕掉的是隐身符, 然后借着踉跄前扑的动作, 将护身符收入了乾坤袋中,果然奏效。

焱无双烧得神志不清, 并不知道前方设了个龙潭虎穴等他,心里遵从本能, 要弄死这两个害人精。踩着风火,偏生没轮, 步子晃悠得厉害,听了脚,想要并脚跳过去, 一张符咒如箭矢附体, 穿过大火,径自磕到他的脑门上——

没声响,就炸了。

炸开的残躯像是飞溅的热油,直接焚起整座化外之地。

陈致下意识地扑倒容韵,尽可能地护得严丝合缝。在火光完全挡住视野之前, 他看到山下的山庄也烧了起来,火吞噬了祠堂的位置。

“师父……”

“师父……”

“呜呜,师父……”

带着哭音的呼唤越来越近,他拼命地想要回应,可是眼前始终绿惨惨的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直到嘴唇被炽热湿润的东西扫过,才使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身体被半压着,一个脑袋埋在自己的颈窝里,不停地蹭来蹭去。

陈致看到容韵安然无恙,先松了口气,随即感到脖子上被重重地吮吸了一下,一阵微痛。“你在干什么?”伸手想要推人,腰肢却被紧紧地搂住。容韵突然抬头,赤红着眼睛看他,目光有些涣散,微张的嘴唇冒着不同寻常的热气:“我好热……好难受,师父。”

陈致手肘在地上撑了一下,抱着他坐起来,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正要说话,下巴就被扣住了,火热的嘴唇心急火燎地贴上来,重重地吸了口,然后就伸出舌头,想要撬开他的牙齿。

陈致忍无可忍地撇开头,容韵不死心地还要纠缠,被一掌推开。

容韵顺势倒在地上,仰躺着扭动:“师父,热,难受……”

“定。”

陈致用定身术定住他,然后解开他的衣服,记忆中白嫩柔软的身体已经锻炼出流畅而成熟的肌肉线条,只是皮肤红得吓人,形容为煮熟的虾也不为过。

容韵虽然不能动,但是体温丝毫不减。

陈致吓了一跳。他去鱼州的时候,满城的百姓都已经死了,所以并不知道无尽火对凡人会造成什么后果。容韵如今的模样令他束手无策。看了看四周,依旧是荒山,只是没有交错的红光,想来已经离开了化外之地。

他飞快地掏出千里传音符,心里默念着皆无的名字。

就在快要失望的时刻,对方终于有了声音:“嗯,遇到什么麻烦了?的”

陈致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容韵的症状:“我们刚杀了焱无双,从化外之地出来。容韵怎么了?是因为无尽火吗?”几千字的剧情,就这么一言带过了。

“无尽火?”皆无迟疑了会儿才说,“也有可能会这样?”并不很肯定的语气,“这种火呀水呀的事,还是要请教黄凌。”

“来不及了!”陈致猛然提高嗓门。

皆无叹气:“你吼我也没用,不要以为我不着急……我不着急也是因为我着急也没用。或者,我帮你去找黄凌问问,你一定要保住他的命,这已经是他的第三世了。”

“等等,我的血有没有用?”

“你可以试试。”

试试,试试,都试到第三世了!这次再出纰漏,都跟着单不赦去地府受苦罢!陈致气得胡子都要长出来了:“你还记得我上次试试的后果吧?”

“哎呀,只要他体内没有妖丹,你就灌一碗下去,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陈致想了想,还是弄破了指尖,塞到容韵的嘴巴里,然后解开定身术。不用他说吸,容韵就抱着他的胳膊,热切地舔舐食指,舔着舔着,舌头就得寸进尺,一路挺进高峰。

陈致只好又用定身术将他定住。

“嗯?管用吗?”皆无竟然还在。

陈致摸了摸容韵的额头:“温度还是很高。”

皆无嘀咕道:“舔得这么干净也没用吗?”

陈致:“……”

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现在在哪儿?”

陈致站起来,身体跟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旋转,口头描述周围的环境,荒山……荒山……荒山……“我起来看看。”他干脆飞起来,居高临下地看。有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诚不欺我!陈致高叫:“我知道我在哪里了。”

单不赦虽然关去了地府,但不赦宫仍在,彼时不是美好的记忆,此刻却如还乡般的亲切。

陈致背起容韵去了不赦宫,再凭记忆往外走。他解开了容韵的定身术,生怕时间一长,死了都没人知晓。大概被烧得没了气力,容韵伏在他背上,哼哼唧唧地轻蹭。

皆无说:“地府就在附近?”

陈致说:“……先去阎王爷那里求个情?”

皆无说:“地府忘川水,冰冷刺骨,也许能帮他降降温。”

“忘川水不是一条血河吗?住满了孤魂野鬼?”

“都在地府了,还浸在河里当孤魂野鬼,地府是混饭吃的吗?血河什么的……以阎罗王那个龟毛的性子,只怕早就撂担子不干,搬到别处去住了。”

陈致干咳一声道:“那你有几分把握?”

“……先去阎王爷那里求个情吧。”

“……”

伏在背上的容韵气息越来越弱,陈致飞的时候,已经看不清楚前方路段,只是蒙着头往前冲,冲进地府的时候,差点被当做敌袭。

阎王爷看到他也是无语:“距上次相间,还不到百年,仙人怎得又得闲了?”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陈致将容韵展示给他看,问问有没有救的办法。

阎王爷看着容韵,脱口道:“又是他。命簿没写是个短命鬼啊,怎么老是惨遭横祸?”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偏偏一字也说不出口。陈致说:“我想借忘川水一用。”

阎王爷长叹一口气,想了想说:“也罢,试试就试试吧。反正横竖一死,死在忘川水里,勾魂方便,我带着就走了。你瞪我做什么?”

陈致心中暗骂了十八个“乌鸦嘴”,脸上还要笑得跟喜鹊似的:“请带路。”

忘川水流淌在奈何桥下。

灰蒙蒙的雾气覆盖在水面上,犹如一层轻纱,随着地府昏暗的光,细微地滚动着。

陈致刚刚靠近,就感到背上的人动了下,急忙将人放下来,不等站稳,容韵已经扑了过去,将手浸入水中。原本红通通的手背立刻浮现出一层白霜。

陈致怕冻坏他,慌忙将手抢回来,谁知道容韵直接就地一滚,跳了下去。

陈致紧跟着就要去捞,被阎王爷一把拉住。

“都当了神仙,还毛毛糙糙的……”阎王爷说,“无尽火加忘川水,这小子是要因祸得福啊。”

陈致说:“能治?”

阎王爷说:“万物相生相克,应当能治吧。”

陈致道:“……当了神仙,都得神神叨叨的吗?”和皆无一个德行。

正想着,容韵颤巍巍地从水里爬了上来,哆哆嗦嗦地说:“师,师父……”

陈致说:“还热吗?”

容韵刚摇了摇头,就听到一个“定”,身体被定住了。

陈致看着他,对阎王爷说:“可以回避一下吗?”

阎王爷翻了白眼,甩着袖子走了。

陈致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叹了出来:“刚到化外之地时,你做的梦不止小时候吧?”顿了顿,无奈地看着他,“容韵是我的徒弟,他看过的书我未必看过,但他看过什么书,我还是知道的。”

容韵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致一步步的靠近,可怜兮兮的眼神不知何时变得阴冷起来,只是那阴冷,就如忘川水结出的冰,薄薄的一层,外强中干。

陈致伸出手,先理了理容韵的鬓发,低声说:“这是最后一世了。你当我是陈致也好,陈应恪也好,陈悲离也好,这一世过后,无论如何,我都作陪。但是这次……”他顿住,手从乾坤袋里取出忘忧珠,抬起来,准备放在容韵的额头上,但是,手被半途截住了。

容韵抬眸看着他,无比平静:“若我说‘不’呢?”

陈致不说话。

容韵笑了笑:“你说无论如何都作陪,想要如何作陪?”他将陈致的手微微拉高,身体凑过去,湿漉漉地的脸轻轻地碰了下陈致,侧头,轻声道:“这样可以吗?还是……”伸出舌头,微微地舔了舔他的耳郭,“这样呢?或者……”他身体微微后退,面对面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一点点地凑过去,唇与唇相贴,呢喃说,“这样呢?”

陈致想要退,抓住他的手猛然大力起来。容韵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凶狠而猛烈地亲了过去!

第73章:向月之心(三)

舌头在口腔中横冲直撞, 像极了得不到满足的发情公牛。陈致舌头被吮得发酸, 被迫张大嘴唇, 由着他乱来。

仿佛满意于他的配合,容韵终于放慢速度,温柔地舔舔上颚, 再勾勾舌头……一阵刺痛从舌头传来,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

容韵缓缓退开,血水自嘴角淌下, 微笑道:“太久没亲, 生疏了吗?”

陈致盯着他惨白的脸,脑袋乱哄哄的。

对容韵的猜测, 早在他做梦的时候就埋下,后来几件事, 或轻或重地加深了怀疑,直到逆障大阵被改动, 才真正确定下来。还没想好怎么做,容韵就中了火毒,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地发展到现在——无尽火的火毒被忘川水克制, 成就了一个不惧定身术的容韵。

“师父, 想好怎么对付我了吗?”容韵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没想好的话,我或可给你一点建议。此乃地府,阎罗王还没走远,你高喊一声, 自有人出来助拳。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大鬼小鬼……对付区区一个凡人,足矣。”

陈致半晌没言语。

“不必担心我会挟持你。”容韵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舍不得动师父一根汗毛。”

陈致:“……”没见过燕北骄,但是他刚才的表演,分明前半段是崔嫣,后半段才是容韵。想想都脑仁疼。

看他纠结复杂的神色,容韵总算放柔了声音:“师父,也舍不得我的,对吗?与师父相处的每时每刻都珍贵无比,少了一个时辰,我都心痛难当。难道师父真的忍心把我们共同患难的时光从我脑中抹去吗?这样的话,师父未免太自私了!明明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记忆,凭什么师父一人独吞呢?”

陈致气乐了:“照你这么说,焱无双就不该死,不然属于他的三分之一记忆也随之消散。”

容韵说:“死倒是痛快了。我活着,却不知道曾经那样活过,才是生不如死。”

与他斗嘴皮显然不明智,而他的自白也令陈致软下心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将天下众生放在一边,只说记忆一事,以己度人,的确难受得很。

拿出忘忧珠靠的是一鼓作气,此时却是再而衰、三而竭了。

他叹了口气:“你不冷吗?”

从忘川水爬上来到现在,容韵身上的水还未干透,湿漉漉地贴着身躯,宽肩窄腰,已有了成熟男子的线条。

容韵幽幽地叹了口气,双手负在身后,展现出了一只落汤鸡所能展现的潇洒极致:“师父都想杀了我了,身体再冷,都不及心冷。”

陈致冷笑道:“那我就真的动手了。”

容韵眨了眨眼睛,权衡利弊之后,识时务地说:“我冷。”

阎王爷考虑,拨冗去苍天衙坐一趟,向白须老儿敲诈一本黄历来,好预测一下,这对倒霉师徒哪天会上门,好抢先避开去。

换洗的衣服乾坤袋里有,陈致要了一桶热水给容韵洗澡。

阎王爷被使唤得膝盖疼,叫周主簿来顶包。

周主簿威风凛凛地走过来,那架势,硬生生把阎王爷都比矮了一截。他看向陈致,表情也不大好:“陈仙人又有什么见教?”

陈致“哈哈”干笑了两声说:“听说地府伙食非同一般,比那些个山珍海味加起来都要鲜美,厚颜讨一顿吃吃。”主要是地府回人间,山遥路远,耗时冗长,容韵空腹多日,只靠他的一碗血顶着,容易饿出个好歹来。

周主簿横了他一眼:“陈仙人竟是真的来打秋风吗?”倒也没多话,直接吩咐人准备去了。

等容韵洗完澡出来,就直接被请到了饭桌前。

饭桌上放着食罩,周主簿手搭在上面,等两人落座,才悠悠然地说:“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但每道菜都是地府特色,还请两位细细品尝。”

罩子一揭,陈致直接扭过头。

周主簿介绍:“油炸长舌、清蒸白眼珠、红烧黑心肝、白灼盗指、凉拌厚脸皮……”

还没说完,容韵就一筷子夹了块黑心肝吃。

那一道道耸人听闻的菜肴瞬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油炸小银鱼、清蒸豆腐肉丸子、红烧牛肉、白灼芥蓝、凉拌海蜇皮……

周主簿抿了抿嘴唇:“请慢用。”然后矗在一边,如门神一般。

陈致脸上冷飕飕,总觉得一层面皮已经刮下来,凉拌在海蜇皮里了。

倒是容韵,吃得十分平静。

好不容易吃完饭,陈致立马带着他起身告辞。

周主簿说了句“慢走”,连“后会有期”的客套话都不肯说,可见嫌弃到了一定的程度。

出了地府,陈致对着四通八达的路口,茫茫然得不知往哪里走。

容韵走过来,轻蹭了下他的肩膀,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走了开去,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偶然:“我们突然从南岭消失,征西南的战事会暂时搁浅,为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回去吧。”

陈致侧头看他。

容韵说:“我说过,只要师父想要的,我都会努力。”

容韵是说过,但燕北骄与崔嫣可没这么好说话。又想起燕北骄英年早逝,大业未竟,必有遗憾。如果将他们看做三个人,现在大约是二比一?

倒信了他有几分真心。

燕北骄的野心,崔嫣的战绩,容韵的乖巧,三者相加,兴许对完成任务更为有利?

因为恢复记忆后的容韵表现太过积极温和,陈致想着想着,竟觉得恢复记忆也不错:“我没有其他的心愿,只愿你一统天下,还人间万年太平。”

容韵道:“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你为何总要我一统天下,如今看来,我是上天选中的天子?”

陈致点头道:“你将开创盛世。”

容韵说:“你会帮我吗?”

陈致毫不犹豫地点头。

容韵点点头道:“就当做前世的我,没有骗你,乖乖地吐出了妖丹。”

陈致愣了愣,眼神微动,须臾,又点点头,这次点得有些用力。

容韵笑了笑,朝他伸出手。

陈致盯着手掌,犹豫了下,才将手伸过去,容韵一把握住,顺势搂住了人。身高的逆差让容韵不习惯地踮起脚。

陈致看着他一点点“上升”,与自己身高齐平,下意识地抿住嘴唇。

容韵笑道:“放心,光天化日,我不会做什么的。”

陈致一放松,嘴唇就被迅速地啄了一下。容韵厚颜无耻地解释:“这实在不算什么。”

陈致说:“……你叫容韵那个小王八蛋出来!”

容韵眨眨眼,憨厚地笑道:“师父叫我做什么?”

陈致推开他的手,掏出鞭子,在空中一挥。容韵在鞭子甩到陈致脸上之前,伸手捞住,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陈致将鞭子抢回来,摊开了容韵捞鞭子的手,果然看到了一条红痕,冷笑道:“怎么样?怕不怕?”

容韵:“……”

与容韵的猜测相左,燕朝征西南大军的确停滞不前,却不是因为容韵与陈致失踪,而是西南王旧势力的顽强抵抗。

他们以南岭为天然屏障,将几十万黑甲兵牢牢地屏蔽在外。

黑甲兵暂由王为喜统帅。他本就是军师,跟着崔嫣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没想到竟然困在了西南。不仅陈致惊讶,连容韵都有些意外。

大军依旧驻扎在原地,他们回去之后,很快就被送进了帅帐。

王为喜、姜移都在。

他们一进帐,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作为未来的丈人,王为喜正准备起身嘘寒问暖一番,就被姜移抢了先。姜移双眼几乎要冒出光来:“大阵把你们传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会被阵法传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灭魔弑神大阵是否真如书上所写,这般神奇?”

容韵转头,似笑非笑地瞄了陈致一眼,对姜移说:“是焱无双将我们抓进去的。”

“啊?”姜移疑惑地说,“是这样的吗?”为什么他记得他们是自己进去的?

王为喜说:“平安回来就好。”

姜移又抢话:“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化外之地、严家、地府……这些事不但玄之又玄,说起来也是烦之又烦。所以两人来之前商量好,就说他们被传送到了几百里外的深山,找了半天的路才出来。

答案如此平平无奇,让姜移大失所望。

王为喜怕他继续纠缠不休,忙将容韵拉到一边,嘘寒问暖了一番后,直入主题:“两广易守难攻,他们誓死不降,要攻下怕非朝夕之功!我原本担心你们,才守在这里,不敢离开。既然你们已经回来了,依我之见,不如先撤军,待来日再战。”

容韵微微蹙眉。

王为喜心里突然咯噔一声,手脚不由自主地一颤。原因无他,容韵刚才的神情,酷似崔嫣,加上一模一样的面孔,让他几乎以为回来的是天师。

第74章:向月之心(四)

容韵说:“王大人思虑虽然周全, 但是, ‘夫战, 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时再来, 南岭依旧,西南更稳,吾等以何胜之?是回去之后辗转反侧的悔之莫及?还是卷土重来的忐忑不安?”

王为喜脱口道:“属下知错。”说完才反应过来, 自己竟然在容韵面前示弱, 想要说几句挽回颜面,容韵已经接下去道:“西南王推鄂国夫人出来, 必然是压不住属下,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才行的权衡之道。只要打破平衡,西南就会冰消瓦解。”

陈致突然插了一句:“陈轩襄已经死了。”

众人齐刷刷地看他。

陈致说:“很可靠的消息。”

王为喜脑子转得飞快:“自古有阴必有阳, 有进必有退。西南地广人杂,可派说客进南粤。”

容韵往账中的太师椅一坐,拿起军报就翻阅起来。

王为喜垂手站在一旁, 等陈致与姜移出帐, 才惊觉不妥,手掌撑着桌案,干咳一声。

容韵说:“多吃梨。”

王为喜猛一激灵。这番对话,似曾相识。站直身体,看那张青涩秀美的侧脸, 心里寒气升腾。即便是虎父无犬子,也太像得太过了。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如崔嫣复生。但这种感觉分明是这次回来才有。陈致的数十年不老,火魔的出现,还有灭魔弑神大阵的威力,无不展示了一个神奇的世外世。何况……那是天师。

容韵忽地转头看来,秀目半张,两湾眼波,深不可测,哪里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王为喜与容韵相处了一阵,两相比较,越发认为眼前这个已非先前那个。垂头躬身,恭敬退出,帐帘一落,清风一吹,回首过往,恍若新生。

陈致并不知道在容韵的刻意而为下,王为喜已经有所察觉,依旧与姜移虚与委蛇地说故事。

“说时迟,那时快,我与容韵一道被大阵送走,再醒来,已经是另一方天地。我挂在树梢上,他泡在小溪里,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山里有虎,一公一母。只听公的吼道:日子过不下去了,荒山野岭,渺无人烟,想吃个人肉打打牙祭都不行!母虎跟着咆哮:你个败家玩意儿,还想着吃人呢。如今连兔子都快吃不到了。”

“……我与容韵一人骑着一虎,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出了山林。”

故事开了头,便如瀑布一般,飞流直下,一发不可收拾。

陈致越说越起劲,差点自己就信了。

姜移信不信另说,听得倒是挺津津有味,拿出珍藏老酒,要了盘炒花生,就这么边喝边聊。

容韵来的时候,陈致正说到容韵偷猴儿酒,被猴子追得满山乱跑,自己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桥段。

姜移故意说:“容韵吓哭了吗?”

陈致说:“你知道他的外号叫什么吗?叫小哭包。哈哈哈哈……”

姜移认真地问站在陈致身后的容韵:“真的吗?”

容韵微笑着回答:“师父说是就是。”

陈致:“……”

双手轻轻地放在陈致的肩膀上,按了按,容韵说:“师父吃得很开心嘛。”

陈致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似有似无的“嗯”。

虽然姜移很想继续看戏,但是,城楼失火、殃及池鱼的故事流传甚广,肥美的清蒸鱼肉血淋淋地揭示就近看热闹的风险。故而,当场面陷入尴尬的沉默时,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表是自己不胜酒力,去外面透透气。当然,回来还是要回来的,毕竟……这是他的帐篷。

他走后,容韵的手放肆许多,指尖在陈致的脖子上摩挲:“师父为何不转头看我?”

……

“我醉了。”陈致往前一趴,推开了酒杯,护住了脸。

身后轻笑一声。

容韵要弯腰将陈致抱起,陈致吓了一跳,慌忙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他。

容韵一脸无辜:“师父怎么了?”

陈致说:“我突然又没那么醉了。”

容韵柔声说:“徒儿伺候师父不好吗?”

刚想起燕北骄、崔嫣的两世记忆时,他混乱之极,又不敢表露,只能暗暗梳理,梳理到后来,脑中仿佛有一块地方被刺激了一下,记忆蓦然清晰,梦境里的场景都亲身经历。

他是容韵,是崔嫣,也是燕北骄。

时光冲淡了昔日种种,那时念念不忘的恩怨情仇,今时看来,竟也能付诸一笑,真正刻骨铭心的,反倒是与陈致相处的点点滴滴。

陈致被缠绵如春雨的目光逼得无处可躲,只能缩在角落里,低声道:“你无事可忙吗?”

容韵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我正在忙。”说着,又往前一步,弯腰将人抱了起来,床近在眼前,不等陈致挣扎,就已经将人放了下去。

陈致还没躺稳,对方已经顺势压了下来。

陈致叹气:“何必逞强?”

容韵:“?”

陈致说:“十四岁,还很小。”

容韵:“……”

陈致趁他怔忡的片刻,准备起身,就被更用力地压住了。容韵皮笑肉不笑地说:“师父真的觉得我很小吗?要不要摸摸看?”

陈致说:“把你对我的称呼大声重复三遍,在检讨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容韵说:“师父,你知道我记忆恢复之后,前世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说得太多,做得太少。”

前世还叫说得太多,做得太少?

“定。”

陈致吐出一个字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出了容韵的怀抱,向外跑去。刚掀起帐帘,就看到王为喜站在门口,一副要进来的样子。

“王大人。”陈致忙停住脚步。

王为喜点了点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容韵:“殿下,人我已经挑好了。”

容韵已然解开了定身术,正站在床边整理衣襟,闻言回过头来,此时应当有几分狼狈的,他却颇为闲适:“辛苦王大人了。”说着,就往外走。

陈致在门边踌躇了下,出于好奇,还是跟了上去。

随着王为喜走得位置越来越偏僻,营地的戒备也越来越森严,从十步一岗,到五步一岗,到后来,几乎一步一岗。

到最里面,是并列的两顶帐篷,王为喜撩开其中一顶,容韵、陈致相继迈入。

里面随性地站着几个人,仔细看,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若说特点,便是各有特点。他们见到王为喜,纷纷站直身体,但神情并不紧张。

王为喜介绍容韵与陈致:“皇子殿下,陈仙人。”

几个人粗看了容韵一眼,便好奇地望向陈致。显然在他们心目中,仙人远比皇子更令人好奇。

王为喜说:“这几人便是‘无色组’中的人。”

无色组?

陈致一脸好奇。

容韵点点头:“西南已经隔绝了湖广与两广的交通,你待如何安插他们?”

王为喜说:“从福建走。我已经安排了三十匹快马,昼夜不停地赶路,最迟能在八天之内赶到。”

容韵说:“战场瞬息万变,八天,太长。”

王为喜脸色微凝。

陈致觉得两人的脸色奇怪,相处方式更加奇怪。但是,若将容韵换做崔嫣,便毫无违和感。

容韵想了想,道:“也罢,你先去办吧。”

他转身就走,留下王为喜的脸色乍青还白。

陈致追上容韵,寻了个人少的地方,低声道:“你向王为喜坦白了?”

容韵笑道:“自然没有。不过是给他一点颜色,让他看清楚,燕朝到底是谁的江山!”

陈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如何开口。

容韵以为他想为王为喜求情,便道:“无论如何,他都替我守住了燕朝,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不会慢待他。此番敲打,也是希望他适可而止。”

陈致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梗在喉咙处,不吐不快,但吐了又更加不快,游移不定。

“师父在想什么?”容韵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痕。

陈致说:“他……到底是你未来丈……”

“师父不好奇‘无色组’是做什么的吗?”容韵突然打断了他。

……

陈致尴尬地发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说:“嗯,是做什么的?”

“是细作。”

陈致其实猜到了:“我记得你在西南王府有一个藏得很深的细作?”当年那个细作发现了挂在西南王卧室里崔嫣的画像,还误认为是容韵,将消息传了回来。

容韵点头道:“师父还记得。不错,我正打算用他。”与其在敏感的时刻,插一些外人进去,打草惊蛇,还不如用插得很深的棋子。

陈致说:“既然容家都在西南王府藏了探子,难道燕朝没有吗?”这心未免也太大了吧?

容韵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怎么可能没有。”王为喜不亮出来,自然是因为不愿意亮出来。

陈致沉吟道:“让我去。”

第75章:向月之心(五)

好歹被人叫了一声师父, 吃白饭这么多年, 不干点屁大的事, 实在对不起容豆丁这些年鞍前马后的照料。陈致胸腔中陡然生出万丈豪情,恨不得即刻提刀上马,平定西南。

“师父去, 我也去。”容韵说。

陈致英雄梦破,气不打一处来:“你成心不让我去。”

容韵委屈地说:“师父何出此言呢?我与师父同去,鞍前马后地伺候, 岂不省事?师父只要安心对付西南那群人便好。”

这句话是容韵说的, 他尚要掂量掂量,换做容韵, 哼哼,那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陈致拉着容韵回帐篷。刚进门, 话不多说,直接将人往椅子上一按, 一条腿踩在扶手上,挡住退路:“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容韵轻笑了一下,还没说话, 就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当下收起轻松,认真地回答道:“我只是想跟着师父。”

“……”陈致说,“换燕北骄出来和我说话。”

容韵吃惊地看着他:“师父要见他?我以为他是我们三个里,师父最不待见的一个。”

“别说的你们真有三个人似的。”

“……师父刚才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让你拿出燕北骄的态度!”

容韵想了想,故意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这样, 是不是像人近中年的态度了?”

陈致被气成了老年人,放下腿在旁边咳嗽。

容韵慌忙站起来端茶递水,完了还要感慨一句:“师父你看,没有我,你……多不方便。”

陈致睨着他:“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没有你我怎么办?我告诉你,没有你,我会更加勤劳!”

容韵无言以对。

车轱辘话滚来滚去没有意义。

陈致认为,自己身为师父,又是神仙,两袖清风,孤家寡人,完全没有必要被一个毛孩子牵着鼻子走!吃完军营里的大锅饭,他就钻进帐篷里,默默观察,准备找个时机偷溜。

奈何,容韵像是一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守在门口烤鸡翅。

鬼知道他哪来的鸡翅。陈致从帐篷里出来,一本正经地坐在火堆旁,盯着鸡翅从生到熟的进展。

容韵递了一个烤包子给他:“师父先垫垫肚子。”

陈致说:“我不饿。”

容韵说:“很好吃的。”

陈致低头咬了一口,评价很一般。

容韵见他不吃,就将剩下的三两口吃了。

眼见着鸡翅的皮烤得金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王为喜溜达过来了。陈致数了数鸡翅的个数,一共四只,如果是两个人平分,自己能吃两只。三个人平分,在每人吃到一个的前提下,还多了一个。但是以容韵对自己孝心,应该会把多余的那个给自己。所以,自己依旧是两只。

陈致起身与王为喜打招呼。

王为喜说:“军中餐食简陋,委屈仙人了。”

陈致忙道:“哪里哪里。贪嘴的小毛病,让王大人见笑了。”

王为喜看向容韵:“殿下之前说的事,臣考虑良久,有一言相劝。殿下艺高人胆大,愿以身涉险,臣十分感动。只是,殿下是先皇唯一血脉,若有不测,臣九泉之下,何以告慰先皇在天之灵?”

陈致暗道:哪有在天之灵,只有面前之灵。

容韵起身道:“王大人此言差矣。有师父在,自然万事大吉。”

陈致:“……”比自己更相信自己的人……十分的盲目自大。

王为喜叹息道:“殿下既然一意孤行,臣也无话可说。只有一事,请殿下务必应允。如若不然,臣便是死谏,也绝不同意殿下出行。”

这话说的,字字句句,满满威胁。只怕到时候他不是死谏,而是兵谏。

陈致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容韵手里的鸡翅。一面熟了,还差一面。这种关键时刻,希望容韵不会生气地将手里的鸡翅当剑刺出去。

容韵好脾气地说:“请说。”

王为喜说:“事急从权,虽然委屈了殿下,但是,国不可一日无主。我希望殿下出发前,能与小女完婚。实不相瞒,此次出征,小女随军而来,只是碍于军中规矩,暂居镇上。”

陈致心里咯噔了一下,目光游离片刻,才回到容韵脸上。

容韵面不改色地说:“大人可曾问过王姑娘的意思?”

王为喜说:“我最了解小女,一向公忠体国,于国于朝有利的事,她不会反对。”

容韵说:“大人何不问了王姑娘再说。”

王为喜脸色微沉,才道:“殿下真是体贴。好,我这就去。”

说走就走,并不关心鸡翅好不好吃。

而关心鸡翅好不好吃的陈致,此刻也被带偏了注意力:“王大人什么意思?就算你即刻与舒光成亲,她也不一定能诞下孩子……”

容韵眉头一跳:“师父想到了孩子?”

陈致说:“一般人不都会这么想吗?”

容韵说:“这有何难?只要她是皇后,就可以是太后。过继,甚至,借胎生子。只要天下一统,百姓安居乐业,皇位上的人到底是不是正统,又有何关系?”

陈致哑然。

容韵说:“师父的愿望是天下一统,而是我一统天下?”

陈致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你一统天下。”要是随随便便谁都可以,他何必这么辛苦……连吃鸡翅都要感动半天。

容韵说:“那师父为何要撮合我与王舒光呢?”

陈致愣了愣。

容韵控诉道:“师父适才还喊她舒光。她与师父,是何关系?”

陈致想了想。与其藏着掖着,无谓猜疑,倒不如说出实情。“她是秀凝。”

容韵茫然。

陈致道:“陈秀凝,南齐陈妃。”

容韵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我是容韵。”见陈致没反应,低头坐下来烤鸡翅。

看他小媳妇的模样,陈致好气又好笑,抬脚踢了踢他屁股下的凳子:“好好待她。”

容韵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一言不发地转着鸡翅。

陈致得不到回应,又踢了一下。

容韵冷着脸说:“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人,注定当一辈子的深闺怨妇。给她金山银山又何妨?”

陈致一面气愤,一面心虚,一会儿想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把话说清楚,一会儿又想静静地躲起来,先理清楚自己烦乱的心思。

容韵将烤好的鸡翅递给他:“尝尝。”

陈致别开头。

容韵坐下,自顾自地吃起来。

……

堂堂燕朝皇帝,昔日太守之子,吃东西竟这么不讲究,叽叽呱呱的,成何体统!

陈致垂眸看他。

容韵吃了一个鸡翅,魔爪正伸到第二只,整齐的大白牙正要咬下去,突然抬头看他:“师父,真的不吃吗?”

陈致将他手里的三只鸡翅都抢走了,每个都咬一口。

容韵说:“待我百年之后,将皇位传给王舒光可好?”

陈致手里的鸡翅骨差点捅到自己的喉咙里:“咳,什么?”

容韵说:“我收她为义女,立为皇太女。”

陈致:“……”

容韵说:“除了我和师父,其他的,她想要什么都可以。”

陈致:“……”崔嫣难缠,容韵难缠,加起来更难缠。看来自己这次任务的走向,又开始自顾自的撒欢,看不到光明的未来。

一夜无话。

次日醒来,陈致用过早膳,出门转了一圈,没见到小跟屁虫,觉得有些奇怪,问了守卫才知道,一大早与王为喜出去了。是去见舒光了吧?自从上次一别,已有数月未见,也有些想念,便问了地址,自己找上门去了。

为了掩人耳目,王舒光寄居在小镇豪富之家,就如当初年家藏匿先皇后一样,放在偏僻的院落,门前一片竹林。也不知是不是王为喜从年家得来的灵感。

做惯了檐上君子,陈致青天白日地就踩着瓦片往里走。好在他虽然没有隐身符,但神仙该有的仙力还在,府中偶有人警觉的一瞥,也只能看到一道似有还无的残影。

陈致原本只想默默地瞅一眼,但是一眼之后,脚就迈不动了。

容韵与王舒光隔着两胳膊的距离,站在竹林里面对面交谈。陈致在屋檐上转了一圈,终于按捺不住跳下来,顶着容韵的目光往前走。王舒光背对着他,并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容韵看到他,正欲打招呼,被一个手势制止了,只好装作不知道。

走得近了,正好听到王舒光说:“当日约定时,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我们有夫妻之名即可,你的事情我都不会干涉。父亲那里,我也会为你周旋。”

容韵说:“妻子的名分,我已有了想给的人。”

王舒光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识趣一些,退位让贤了。”

容韵说:“解除了婚约之后,你若不嫌弃,我愿认你为义妹。”

王舒光说:“嫂子不会介意吗?”

“放心,他乐意得很。”容韵冲着陈致挑了挑眉。

第76章:向月之心(六)

王舒光目光闪了闪, 头微侧, 须臾, 又正了回来:“父亲年事已高,再过几年,就该告老还乡。还望殿下念在他数十年如一日尽忠职守的份上, 让他能荣归故里。”

容韵似笑非笑地说:“王大人忠肝义胆,王姑娘又何必忧心呢?”

王舒光低头一笑:“与殿下说话,真是半句虚的都掺不得。父亲辅国多年, 劳心劳力, 事事亲为。纵有越礼之处,也望殿下能谅解他一时无心之过。待殿下成就大业, 我会劝他急流勇退。”

得了准话,容韵也松了口, 赞美了王为喜几句。

一旁的陈致听得心情复杂。

两个外表十几岁的小屁孩,竟三言两语地决定了一个重臣的未来, 若非亲眼看见,谁能相信?容韵倒也罢了,毕竟三辈子加起来, 也是好几十岁的人了, 可舒光是老老实实地长了十几年,竟面不改色地与他讨价还价毫不逊色,真是……令人骄傲!

看着陈致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满足,容韵忍不住笑出声来。以前不知舒光的身份,心中难免攀比, 总觉得师父对她更好些,如今知道了,醋意依然,却也会将心比心,学着将她当做妹妹来看待。

王舒光促狭地说:“容哥哥,我现在是该转身,与嫂子见面问好呢?还是选个黄道吉日,正式登门拜访?”

容韵瞟了眼陈致摇得飞快的手,笑道:“我倒希望是第一个选择,可惜他选了第二个。”

王舒光“恍然大悟”地点头:“看来家中做主的,是嫂子呀!那小妹还是识趣点儿,朝着前面走吧。”把话说开之后,她卸下“温婉端庄”的外衣,露出几分小女儿的调皮,被朝着陈致福了福身,然后一路往前,竟是真的没有转身。

她走后,陈致才走到容韵面前:“你们之前的婚约……”

容韵说:“师父那时候被关在大牢里,我心急如焚,只能卖身救师。师父若感到愧疚,以后可要多怜惜我一些。”

陈致无语。

容韵说:“师父来找我,可是不放心我?”

陈致说:“我想见见秀凝。”

容韵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师父不必掩饰。若真的想见她,刚才就该出来相见。话语会骗人,行动假不了。师父如今不正站在我的面前吗?”

要不是他一口一个嫂子,自己会尴尬得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吗?

陈致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容韵喜滋滋地跟在身后,跟到半路,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我们为何在屋檐上走?”

陈致说:“因为我是偷偷进来的。”

“……”容韵轻笑道,“师父偷偷进来……是为了捉奸吗?”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陈致气得口不择言:“不是,我来合奸!”

……

毕竟是屋檐上,风有些凉,吹得某人的脸都僵了。但也有人天生“古道热肠”,此时更是满身热血澎湃,恨不得飞身扑上,“合”作到底。

那古道热肠的人正要开口,就被喝止。

“闭嘴!回去!”

回去了也不大畅快。屋檐上不经大脑的那一句像只阴魂不散的小蜜蜂,追着耳朵嗡嗡响,回头一看,何止蜜蜂,容韵那脸就像只大蜜蜂。陈致没好气地说:“没别处可去吗?”

容韵说:“别处没有师父,自然就没别处可去了。”

陈致说:“燕北骄平日也这么说话?”

容韵嫌弃地说:“他活了一把年纪,连师父的面都没见过,哪有什么情趣可言!”

陈致说:“我待见他,让他与我说话。”

容韵压低声音:“陈大人想与本王说什么?”

“就是想让你闭嘴。”

“……”

帐外,王为喜求见。

不知舒光给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脑子突然开窍起来,也不喊着尽快成亲了,只说江山一统之后,自己便享享清福,再不能向现在这样事事亲为了。

这是隐晦的要放权。

还提醒容韵一切小心,末了,交了三本册子给他。

容韵接过来一看,都是名单,上至官员,下至走卒,皆有。

王为喜说:“我招募了一群童子,男女皆有,训练之后,就放到了各地。这里,一本是江南,一本是西南,一本是其他地方的。你收着吧。”

陈致想起黄圭说王为喜圈养童男童女,原来是这个用途。“这些孩子是如何招募的?”

王为喜说:“贫苦人家养不起孩子,托牙人来卖,我便买了下来。”

容韵说:“多谢王大人。”

王为喜点点头,想要走,又回转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致,对容韵说:“有些话,老臣不吐不快。殿下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当不会重蹈覆辙吧。”

这话当着自己的面说,多少有些警告的意思。但是,当年……陈致默默地出帐。

帐篷一张帘,用心听的话,其实也能听得到里面的声音。

只听容韵说:“有句话叫一棵树上吊死。我待江山如是,对情亦如是。”

情之一字,涵盖甚广。

说的既是陈致,也可以是王为喜。

片刻后,王为喜出来,对陈致点头行礼,径自去了。

容韵出来,就见陈致叹气:“当年,他还是挺喜欢我的。”至少,不像现在,充满敌意。

“是吗?”容韵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那我对他的态度,还有待商榷。”

容韵出发前,与王为喜等人连夜开会,制定一个月的作战方案。这一个月内,王为喜会加强攻势,务必让西南承受压力,加速内部矛盾。

容韵与陈致则借这一个月的时间,从内部瓦解西南。

为免夜长梦多,天蒙蒙亮,陈致与容韵就出发了。王为喜本想派黑甲兵保护,都被挡了回来。人多目标大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人多不能飞。

陈致的神仙身份曝光后,完全是破罐破摔的态度。等两人单独相处时,直接背起容韵御风飞行。

容韵搂着陈致的脖子,一面享受风驰电掣的快感,一面说:“在化外之地时,师父果然藏了一手。”

陈致装作没听见。

容韵凑近他,嘴唇几乎要贴在耳朵上,轻声道:“师父打算什么时候传授我仙法?”

陈致飞得更快了,好似这样就能将耳边的话音甩到后面去。

容韵沉默下来。

这样陈致反倒不安,没话找话说:“到了广州,你打算如何?”

容韵不吭声。

“唉,可惜当初谭倏给我人皮面具,我只收了两张。这两张都露过面,不好拿出来。”陈致仿佛在自言自语。

容韵依旧不答。

陈致自觉没趣,也收了声。

临近广州,陈致特意降低了高度,从天空俯瞰城池。广州自古以来,便是州治所在,气象繁华,又因南北、东西差异,与京城、杭州,皆有不同。

陈致挑了个僻静的角落落脚。

陈致抬步要走,被容韵拉住,丢了个包袱过来。他原以为包袱里装的是金银珠宝,毕竟当初燕北骄用的就是诱之以利,没想到打开之后,竟是两套衣服。

一套男装,一套女装。

不用想明白,本能决定一切!陈致眼疾手快,挑了男装。

容韵也不抢,慢悠悠地拿起女装穿戴。衣服下面,竟然还有胭脂水粉,陈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拿起胭脂,娴熟地涂抹。

“为师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致一脸的痛心疾首。

容韵说:“师父,你笑出来没关系,反正……”

陈致背过身,耸动肩膀,憋得辛苦——徒弟的自尊心必须由师父来守护!

容韵默默地接完剩下的话:“我是您的徒儿,丢人丢一双。”

陈致板着脸回转身:“准备好了,就走吧。”

虽然王为喜表现得情真意切,但容韵依然有所防备。他入城后并没有先找名单上的人,而是拐进一家绸缎庄,挑拣了一会儿,就被引入二楼贵宾室。

坐了会儿,便有掌柜夫人出来接待。

两厢对了词,不管男女,便认了亲。

掌柜夫人说,西南王府近日戒备森严,连鸟儿也飞不出来,将近一个月没有消息递出来了。

陈致问明那人居住的位置,决定夜访。

掌柜夫人劝说他三思:“实不相瞒,这王府每隔三五日,就有尸体从后门抬出来,直接上后山埋了。我派人去查看尸体,还没靠近呢,就被抓住了,只能自尽。”

陈致再次感受到没有隐身符的不便。

容韵问:“鄂国夫人呢?”

掌柜夫人说:“她倒是进出自由。毕竟西南王的命令都由她转达。不过,她身板护卫重重,不止原先的人手,王府还拍了死士与精兵。不夸张的说,就是一座移动的西南王府。”

容韵将情报记下来,又问道:“鄂国夫人暂理军务,其他人可有怨言?”

掌柜夫人笑道:“自然是有的。”

第77章:向月之心(七)

掌柜夫人一一细数:“头一个便是老西南王远征时, 被委以重任, 看守大本营的老将项阔。他年纪比老西南王还大上几岁, 前几年得了白虎病,常年在家里将养,手中权力渐移交给了儿子。西南王重病消息传出的当日, 他就带人围住了王府,要定鄂国夫人谋害王爷的罪名。”

陈致好奇道:“那鄂国夫人如何化险为夷?”

掌柜夫人说:“重兵围府,又没有消息出来, 到底如何, 无从得知。坊间倒有些传言。有的说,鄂国夫人敞开大门, 接待了项阔,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终于说动了这位西南支柱。两人一笑泯恩仇;有的说, 项阔进了门,便见西南王精神抖擞地坐在照壁前,问他要造反否?吓得项阔当场跪地求饶。不过, 最有鼻子有眼的是第三种。说鄂国夫人与项阔谈了一笔交易。愿以项阔马首是瞻, 共同对付梁云。”

不等发问,她便解释道:“梁云便是另一个对鄂国夫人不满之人。他原是老西南王的笔帖式,老西南王过世之后,他极力向西南王表忠心,排除异己, 终于被纳为心腹。因与王府诸位公子关系密切,几年工夫,就越过一众老臣,当上了吏部尚书。西南王不设三公不设相,吏部尚书已是他面前第一等的红人了。”

陈致好歹当过几年皇帝,其中的道道……门儿清。

这是文武之争。

梁云觉得自己是文官之首,递话儿这种动嘴皮子的事,上数正数都是该轮到自己。项阔的资历摆在这儿,又是大军压境的战时,自己处理军务当仁不让。

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鄂国夫人若抓住这个做文章,倒可以换来一时的太平。

看如今西南上下,磨刀霍霍,明显是武将、主战派占了上风,可知掌柜夫人为何认为第三种较为可信了。

掌柜夫人建议:“前些日子,项阔之子项慕偶遇户部郎中令狐奇,两人起了一番争执,令狐奇被打断了两条腿,上了夹板之后,就抬到户部尚书府去了。没多久,又去了吏部尚书府。谁知梁云闭门谢客,显然不欲多管闲事。你们若要下手,倒可从他下手。”

令狐奇这个名字虽然陌生,但是户部郎中有些耳熟。

陈致略想了想,便想起了仙童“出卖色相”的那件事。黄圭中预言的,那个调戏陈轩襄男宠外室的登徒子,不就是户部郎中吗?

这人上辈子也不知做了什么恶,这辈子总是徘徊在作死与倒霉之间,不能自拔。

掌柜夫人知道两人必有事情要谈,体贴地将房间留给了他们。临走前,还给了一本簿子,上面详细分析了西南势力分布的情况,光是名字,就足足罗列了二十来页。

陈致叹为观止:“这些人手你是什么时候安排的?”掰着手指,满打满算,要是容韵埋下的伏笔,他必须三岁的时候就深谋远虑成了一只老狐狸。

容韵说:“这些人原先是外祖父怕我娘远嫁,被我爹欺负,所以带去的陪嫁。谁知我娘半路就把人打发了,当时胡诌了个借口,说西南王野心勃勃,早晚要染指江南,没想到一语成谶。”

陈致说:“我倒觉得你娘深谋远虑,只是怕你爹担心,才这么说的。”

容韵盯着他笑。

陈致扬眉:“你笑什么?”

“你与我娘虽然没有见过面,倒是难得的知己。”

“可惜生出了个你。”

“……”容韵强行解释,“在一起,自然还是互补的好。”

陈致说:“这倒是。师徒嘛,总要一个使唤人,一个被人使唤。”

容韵说:“如果是师父,被使唤一辈子也愿意。”顿了顿,带着几分凄楚与忧郁,幽幽地说,“只是这一辈子看看便到了头,未免也太短暂了些。”

陈致假装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起身走到窗边,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盆栽,等后面响起斟茶声,才转身说:“你打算从何人下手?”

容韵说:“从令狐奇下手虽然简单,但此人评语是好色胆小,怕是不能成事。倒是户部尚书……”

陈致脱口道:“房伯坚?”

容韵斟茶的手顿了顿,才将茶壶放下:“房伯坚升任尚书不久,师父竟已知悉,消息真是灵通。”

陈致说:“没什么,我就是关注他。”

容韵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抬头看他。

陈致道:“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容韵说:“难道不是吗?”

陈致想了想解释的理由,真真是漫漫长长浪费口水,破罐破摔说:“是。”

容韵忽然笑了:“师父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陈致:“……”三合一的容少年,心思你莫猜。

容韵说:“想来是黄天衙又布置了什么任务吧?难道这位户部尚书,还有什么不能言明的身份不成?又或者,他将对未来的天下局势,产生重大影响?”

虽不中,亦不远。

黄圭上说,房伯坚走的路,是跟着西南王入阁拜相的路。只是陈轩襄已经命丧九泉……

陈致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为了让房伯坚当上户部尚书,支持陈轩襄,皆无才派了一个假扮男宠外室的任务。可见,按照天道预定,陈轩襄不该死得如此仓促轻易。

小细节尚且讲究,大方向竟然武断?

陈致越想越觉得诡异,脸上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凝重。若非陈轩襄突然起事,他此时此刻,已经置身神魔战场。

也不知那里战况如何了。

额头被轻碰了一下,不及躲闪,对方就缩回了手。

容韵单手支腮,看着陈致:“师父有心事,只管与我讲。就算帮不上忙,我也可以……说笑话给师父听。”

陈致说:“哦,那你说个笑话来听听。”

容韵说来就来:“从前有座山,山上住着一对师徒。有一天师父对徒弟说,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徒弟。徒弟大喜,当下就站起来问,师父师父,你终于答应嫁给我……师父,鞭子粗糙,容易伤手,你想打我只管用凳子摔,用桌子砸,千万不要用鞭子。”

陈致冷笑:“我偏要用鞭子,又如何?”

容韵叹气:“师父执意如此,徒儿也无话可说。只是,师父若是伤了哪里,千万照样的给徒儿也来一条,算是我们师徒齐心了。”

陈致暗道:我要是能照样的来一条,还用得着拿自己当威胁吗?

既定了房伯坚为目标,容韵便叫掌柜夫人查探他的行踪。

陈致想起西南王发兵之前,吴玖曾通过谭倏示警,不管是为了多一条后路,做墙头草,还是真心实意地“改邪归正”,总之也算是半枚棋子。他与房伯坚同为江南世家,就算没有往来,平日也会互相关注,探口风,找他最好。

虽然吴玖是西南王的男宠之一,却不住在王府里,而是拥有一座别院。名义上是对他的尊重,其实买房子的钱还算在“嫁妆”里。

容韵写了一亲笔信,“辗转”落入吴玖手中。信中要他游说鄂国夫人,弃城投降。

这么写是有道理的。不清楚内情的人,只知道鄂国夫人独揽大权,只有到了广州,才知道鄂国夫人背后另有其人。容韵是为了掩饰行踪。

三个时辰后,吴玖就在容韵约定的木桶内投递了一封信。

容韵没有去拿那封信,而是站在不远处的酒楼楼上,看着一个时辰后,木桶内自燃,片纸不留。之后,他又站了站,见始终没人关注木桶,才转身离去。

其后,陈致夜探别院。

吴玖正坐在庭院里,一边喝酒,一边做画。

陈致从屋檐跳到树梢,变换了好几个角度,才看到画的内容——是位温婉的妇人。陈致与她有一面之缘,可惜,也是永诀。

想到她拼死留下的孩子,没了娘不说,爹还明目张胆地嫁给了另一个男人,也不知吴家日后要如何对他解释。

吴玖画完亡妻,痴痴地看了会儿,收起画,火盆中,付之一炬。

陈致从树上下来,走到他身后。

吴玖霍然回头,吓得倒退三步:“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陈致说:“飞进来的。”

吴玖定了定神,站稳身体:“陈仙人深夜到访,所为何来?”

陈致说:“想请吴公子当回说客。”

吴玖皱眉:“我在信中说得清清楚楚。鄂国夫人不过一个傀儡,并无左右时局之力。仙人若将心思放在她身上,怕是要失望了。”

陈致说:“吴公子说得有理,故而,我另有人选。”

吴玖自嘲道:“实不相瞒。自从王爷重病,我就成了这广州城里的孤魂野鬼,哪里有人看得见。”

陈致说:“吴公子何不听了这人的名字再下定论。”

吴玖虽然说“请说”,表情依旧不以为然。

“我请吴公子游说的人,是房家大少奶奶。”

第78章:向月之心(八)

提起房大少奶奶的, 是容韵。尽管陈致当场表达了鄙夷, 但说完后, 还是老老实实地跑来转达了。

吴玖闻言笑出来:“仙人久居天上,不知世俗情啊。如我这样的外男,莫说与房大少奶奶说句话了, 便是打听一声,都罪大恶极。仙人请错人了。”

陈致说:“吴公子不必自谦,办法想想总会有的。而且, 我拜托吴公子, 也是为吴公子着想。有朝一日,广州城破, 吴公子总要有安身立命之本啊。昔日吴家尚以举家之力支持西南王,何以如今为区区小事而退缩呢?”

吴玖说:“陈仙人好口才。可惜我有心无力。”

陈致装腔作势地绕着亭子走了一圈, 在火盆边顿住脚:“吴公子如此狠心,连一副夫人的画像也不肯留吗?”

吴玖闻言, 脸色微变,咬牙道:“仙人想要威胁吴某?”

陈致略感无语。一副追悼亡妻的画,怎么威胁?难道跑到西南王面前, 嘲笑他, 你看你看,你就是个填房,人家惦记的还是原配!哦,对了,想嘲笑, 还得去地府找人。

陈致说:“吴公子是聪明人,总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容韵实乃崔嫣之子的消息,你想必听说了。天下一统在即,公子为何还掩耳盗铃?西南气数已尽,将来如何,要早做打算。”

吴玖高声道:“西南坐拥南岭天险,黑甲兵再勇猛,也难踏南粤半步。”

当对方开始疾言厉色的反驳时,就是信心动摇,开始心虚。

来之前,陈致将容韵说的天下局势照本宣科地背了一遍,从兵力、财力、民心等多方面广角度分析,果然使吴玖动摇。

陈致说:“尊夫人临终前,曾交代我好好照看令郎。只是,外人再好,也比不上亲身父亲的言传身教。再说,吴家的家事,也容不得外人插手吧。”

吴玖沉吟良久,对着亭外夜空,怅然一叹,终于松口:“权当是还了你当日对内子与犬子的救命之恩吧。”

“哦,”陈致愉快地答应,“所以,不算我欠你的?”

吴玖:“……”

吴玖最后想后悔又拉不下脸的郁闷模样,深深地印在陈致脑海,以至于回到绸缎庄还在笑。

容韵听他说的时候,跟着笑了一回,再多就不愿意了,酸溜溜地说:“吴公子在百美宴上名列前茅呢。”

“你不也是?”这自夸的!脸皮忒厚!

容韵说:“所以我在师父心目中,还是有几分颜色的?”为了进出方便,他依旧穿着女装。此时掩面一笑,真真是楚楚动人。

陈致虽然不是吃素飞升,但内心十分纯洁,自然不会轻易受这等小妖精的迷惑,义正词严地说:“何止有几分颜色,还能开染坊了呢。”

容韵:“……”

说服吴玖之后,容韵又陆陆续续收买了不少人。正值黑甲兵对南岭屏障发起猛攻,随着战事越来越吃紧,广州城内风声鹤唳。

容韵趁机派人散布西南军前线溃败的假消息。

消息发出没多久,就被封锁。有统领亲自带着守城卫在城内搜索。

一处据点被捣破,容韵沉寂下来。

吴玖在此时传来消息,说吴家大小姐明日与房大少奶奶去光孝寺烧香。近日来,光孝寺香火鼎盛。不仅百姓求神拜佛,想要获得庇佑,连达官贵人也来这里求个心安。

因城内戒严,陈致这几日都被拘在家里,闲得发慌,本想偷溜到天庭探探情报,又因容韵上街被调戏,差点揭穿身份而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轻易留他一个人。这次便想将容韵别在腰上,去寺庙放放风。他这么一说,容韵当即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

明明是深入虎穴的惊险时刻,两人租了马车,买了甜点,穿上掌柜夫人准备的新衣裳,兴高采烈地出门,如同秋游。

为了掩饰身份,陈致欲盖弥彰地粘了假胡子,花了大浓眉,看着清秀劲儿没了,气质也略有几分粗犷。

路上,容韵便逗着他的胡子玩。

至光孝寺前,陈致先下车,再扶着容韵下来。容韵身量略矮,眉眼生得秀气,以轻纱遮面,绝色之容若隐若现,隐忍频频瞩目。

容韵故作羞涩地躲进陈致的怀里。

陈致不着痕迹地推了推,没推动,干笑着低头说:“姑妈,你做什么呢?”

容韵狠掐一下,遮面道:“夫君,闺房里的玩笑话,怎能在寺庙前说出来,也不怕惹怒了菩萨。”

果然,四面八方都是谴责的目光。

陈致脸皮抖了抖,觉得自己果然嘴欠,陪笑道:“夫人说的对,夫人请。”

容韵走了两步,就说累了,非要陈致扶着。

一鼻子的胭脂香飘过来,陈致尴尬得想当下脱衣用血写休书。

“年轻人,有这么漂亮的媳妇儿要知足!这都是老天爷给的缘分,菩萨就在里面看着你呢。你要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下辈子就不会有这么好的福气了。”路过的老翁语重心长地劝说,“要对媳妇儿好,老了才有伴儿。外面那些花街柳巷千万不要去……”

陈致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扯过容韵,手搂住他的腰,温柔地说:“夫人!我扶你走!”

容韵柔声道:“好呀,听夫君的。”

两人互相贴着,一步步迈上阶梯,路人见到,都忍不住说一句:小年轻,果然轻浮!

到了寺门前,有寺人在派香,也不收钱。

香客很自觉,有的三炷,有的五炷,收了之后,都恭恭敬敬地道声谢。越往里走,越是安静。香客不分贫富、贵贱,都步履静,说话轻,偶有僧人经过,还会互相行礼。

两人上过香,给了一百两的香油钱。有僧人过来问,是否要用斋菜。

陈致应了。

被带到后堂,已有很多人在等候,独自前来的女客被单请到一边,与众人隔开。领路的僧人问容韵是否要去女客那边,容韵好不犹豫地答应了。

陈致“温柔”地撩起他的鬓发,夹到耳后:“一个人,小心些。”

容韵娇羞地说:“夫君放心,有事我会大喊的。”

容韵走后,旁边的人就对陈致说:“你家小娘子,娇滴滴的,喊起来能有什么气力,你还是盯紧些。”

陈致:“……”以后踏青这种事,一定要自己来!

他打了斋菜,坐在女客附近。容韵已成功打入女客内部,如鱼得水,不知他说了什么,好几个人朝陈致看来,然后笑起来。

陈致:“……”生气。好想背对着她们坐。

用完膳,容韵收了一堆帖子回来。人还在半路,帖子上的香气已经传了过来。陈致说:“看来夫人,满载而归啊。”

容韵说:“谁让我们意气相投呢。”

陈致:“……”阎王爷没让他投个女胎,简直是神生第二大失误。第一大失误是让自己当年的父亲投胎成了王舒光的母亲。

容韵说:“她们都说你忠厚老实,一看就是顾家的人。嗯,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致说:“你想证明自己看走眼的话,我也可以配合。”

“想都别想。”容韵笑着捶他。

外人看来,就是打情骂俏的小两口。

容韵突然压低声音说:“刚才用膳的人中,有一个是吴大小姐的人。说吴大小姐用过膳,就约了房少奶奶去洗钵泉纳凉。”

大中午的纳凉,不愧是吴家之后,果然有想法。

陈致道:“那我们去瞧瞧?”

容韵说:“偷窥女眷不雅。”

陈致准备认错,就听容韵说:“让我去。”

陈致:“……”

脸皮没有厚过十四岁的少年,百岁高人的老人只好慢悠悠地逛寺庙。有算命摊子,他在旁站了站,见那先生糊弄了几个人,便过去一坐:“帮我看看。”

那先生望了他一眼:“五两银子。”

“刚才几个只有五钱,为何我要五两?”陈致自认头不大,为何被当成了冤大头?

那先生说:“他们几个日子过得太平,我胡说八道也不妨事,你不行。你最近要倒大霉。”

陈致说:“不会是血光之灾吧?”

“就是血光之灾。”

陈致无语。

那先生说:“不信也没关系,反正命是你自己的,五两银子都买不了你的一条命,我还能说什么呢?”

陈致说:“你报个来历我听听。”

“我说了你便明白吗?”那先生傲气得很,“我师承梅数宫。”

陈致:“……”

那先生摇头:“我就说,说了你也不懂。”

陈致说:“梅宫主伤势如何了?”

“咣当。”那先生推翻了桌子,抓起钱袋子就跑。

陈致愣了下,将桌子摆正,才慢悠悠地追上去。那先生跑出不远,就看到他站在菩提树下冲他微笑,当下就腿软了,瘫坐在地上说:“这恶人……菩萨都保不住我了!”

陈致走过去,想扶他起来,又怕他跑了,只好半蹲着问:“你跑什么?”

那先生老老实实地说:“怕死。”

陈致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你?”

那先生说:“宫主受伤的事,知道的人极少,但凶手一定知道。加上你印堂发挥,最近要倒霉,一定是坏事干多了,被天打雷劈的!”

陈致:“……”刚才差点相信他有点道行的自己,真是傻白甜。

那先生说:“你快反驳。”

陈致:“?”

那先生说:“你若是反驳了,就说明现在还不太想杀我,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陈致说:“你们家宫主才天上掉下来的时候,砸在了我身上。所以,是我发现了受重伤的他,还请了大夫。”

那先生将信将疑:“据我所知,救他的是四明山陈仙人。”

陈致指着自己。

那先生说:“是个青春永驻的年轻人。”

陈致:“……”他哪里不年轻?!

第79章:向月之心(九)

好说歹说, 连胡子都揪下, 那先生总算信了几分, 说:“实不相瞒,宫主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我们听说宫主受伤之前,是去收拾‘梅花杀’那个叛徒, 便一起去报仇。谁知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梅花杀’上下被杀了一干二净。”

陈致一怔。

那先生说:“我听说他们与西南王关系密切,就自告奋勇地过来打探消息。能不能找到凶手还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 找到救我师父的办法。仙人,你与我师父相交甚笃,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师父一日日地虚弱下去吗?”

陈致心虚不已。他本是要去神魔战场找人帮忙兼帮忙,但各种事情一混, 竟抛到脑后了,当下干咳一声道:“其实, 我来这里,与你的目的也有几分相似。”

那先生感动地说:“仙人真是好人啊,自己大难临头, 竟还惦记着我师父。”

众口铄金, 算命先生一张口顶仨,拼起来就是个“众口”,陈致也不得不重视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我印堂发黑,大难临头,到底是真是假?”

那先生不高兴地说:“仙人竟怀疑我梅数宫的占卜之术?”那眼神仿佛在说:师父怎么没有打死他。

陈致干笑道:“不, 我只是很信任我自己的运气。”

“别信了,别信了,到头了,到头了。”

陈致:“……”梅若雪可能是被这群熊孩子连累,才挨了黑棍。他问:“先生怎么称呼?”

那先生很高兴地自我介绍:“阎芎。阎罗王的阎,川芎的芎。”说完就听陈致嘀咕“冤有头,债有主,知道名字就好办了。”

“……仙人在说什么?”

陈致说:“没什么,好名字。”

难得有人称赞自己的名字,阎芎高兴地说:“仙人认为好在哪里?”

“川芎,有解郁、通达之能,自然是好的。”

“哈哈,我师父说,芎通藭。上草下穷,活该一辈子饿肚子。”

陈致安慰他:“你师父思想太狭隘了。穷可行乞,只要你不说对方印堂发黑,大祸临头,总能填饱肚子的。”

阎芎说:“……多谢仙人安慰。”

通报过名字之后,两人的关系拉进了许多,看着彼此的脸,都有种老友相间的嫌弃感。阎芎说:“仙人为何降临光孝寺呢?”

陈致说:“最近战事吃紧……”

“是了,求神拜佛也是好的。”

“……”我就是神!睁大眼睛看看!陈致深吸一口气说,“对,你说得对。”

阎芎被称赞了非常高兴:“我有事情要告诉仙人。”

陈致不是很想听。

“鄂国夫人……”

陈致耳朵竖得笔直。

“的奶娘刚才来这里解签。”阎芎慢条斯理地说,“抽的是第五十七支签。”

陈致丢给他一角碎银子:“继续说。”

“……”阎芎很想说自己不是说书的,但是手已经习惯性地将银子收入怀中,“‘甯戚饭牛叩角’,是让抽签的人随机应变、因地制宜,不要太墨守成规,使转运之机平白流逝。”

简直瞌睡送枕头!陈致听得心中一动:“你确定是鄂国夫人的奶娘?”

阎芎说:“当然不是。”

陈致:“……”

“区区一个奶娘,我何必特特地说出来。这支签的主人,是奶娘背后之人。”阎芎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下了“鄂”字。

陈致眼皮抬起,正要说话,旁边就有人过来解签。

阎芎接连做了两门生意,眼见着还要说,陈致等不及,直接放下五两纹银,说:“这先生我包了。”

其他人怪异地看着他。

阎芎在旁颤声道:“在在在下只做嘴上生意,不做皮肉生意。”

陈致白了他一眼。

阎芎又补充道:“这嘴上生意也做那干净的。”

陈致抢过他的钱袋子:“走不走?”

阎芎拿起桌上的五两纹银,立刻就走。

陈致与他一路走来,见洗砚池边无人,且视野开阔,不怕被人偷听,便停了下来。

承接上个话题,阎芎说:“今早我路过客堂,就叫人赶走了,说是有贵客在。那个奶娘正好从里面出来。你说这客堂里待的会是谁。”

鄂国夫人无疑了。

陈致暗喜:“我想私下见一见鄂国夫人。”

阎芎说:“你现在霉运当头,还敢到处乱跑?不若我先瞧一眼,看她近来会不会沾血,你再去见她吧。”

陈致说:“你打算如何见她?”

阎芎说:“那奶娘叫我在原地守着,过会儿就来找我,估计要给鄂国夫人看相呢。”

……

“你怎么不早说!”

陈致抓着他跑回去。

阎芎半路就甩开他的手,自己往前奔。

陈致收了脚步,看着他跑到一个胖乎乎的老妇人面前。那老妇人似埋怨了几句,还朝这边看了眼,阎芎弯腰赔礼,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那老妇人多半就是奶娘。

陈致鬼鬼祟祟地跳上屋顶,缩着身子在上面跟踪。好在香客们不是虔心朝拜,就是低头交谈,无人注意屋檐上的大耗子。

走到客堂附近,便有不少人巡逻,陈致没了隐身符,不敢鲁莽,静静地等了一阵,有两个丫鬟打扮的人突然靠近,守卫立刻围了上去,陈致趁机飞到客堂屋檐上,像壁虎一样趴下来,轻手轻脚地揭开瓦片。

阎芎已经坐在客堂等候了。过了会儿,就听到一个悦耳的女声说:“先生可能测字?”

阎芎说:“使得。”

女声问:“要几个字?”

阎芎说:“都使得。”

女声说:“那便‘西南王’吧。”

阎芎又问:“不知女客问什么?”

女声说:“问战事。”

他们在下面说,陈致在屋檐上使劲,希望将意念传递给阎芎,让他说个“霉运当头”出来。

阎芎在原地转了一圈,手指的飞快地运算,半晌才说:“西南是巽位。巽,两阳在上,一阴在下,以阳遮阴,是伪装也。正象为风,风无孔而不入,又飘忽而不定,故常左右为难,不能尽信也。只是,风往往借势而用,有火则燃,有水则流,然而西南如今何势可借之?”

女声说:“依先生之意,此战不祥?”

但凡算命的,都爱故弄玄虚,不将话说死,他日追究起来,也可说另有隐喻,阎芎也不例外:“非也。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机遇稍纵即逝,若能把握,或有转机。”

女声说:“请先生明示,机从何来?”

阎芎大笑道:“天上来。”且说且走,走到门口,守卫拦住。

阎芎:“……”好不容易营造出的高人风范顿时被打回原形。

女声说:“先生会看面向否?”

阎芎只好回转身来:“也使得。”

下面帘子撩起,一个妇人被搀扶着出来。陈致的视角只能看到头顶,被满脑袋的珠光宝气闪得眼睛疼。

奶妈在椅子上铺了垫子、背靠,妇人才款款落座:“先生以为我的面相如何?”

阎芎淡然道:“劳碌之象。”竟是半分面子不给。

这时,内屋才传来一声轻笑,与先前相比,少了分娇柔,多了分沉稳。一个云鬓妇人从里面出来:“先生好本事,老身有礼。”

阎芎点点头。

奶妈便在旁边喝道:“大胆,敢对鄂国夫人无礼。”

席氏摆手道:“不知者不罪。”

阎芎这才行礼:“看夫人的面相,长寿富贵,便知身份不凡。”

与先前出场的妇人相比,席氏打扮得十分朴素,可见阎芎对人不对物,心中更信了几分:“先前听说光孝寺来了位算命神准的先生,果然名下无虚。只是先生之前那句‘巽,两阳在上,一阴在下,以阳遮阴,是伪装也。’略有不懂,还请指教。”

阎芎说:“局势扑朔迷离,有真有假。夫人观察入微,当察先机才是。”

席氏说:“不瞒先生,我有一事想请先生帮忙。”

“阎某世俗之人,拿钱办事,谈不上‘帮’字。”

席氏冲奶妈颔首,奶妈立刻奉上一个小匣子,打开全是黄澄澄的金子,可谓诚意十足。

阎芎笑眯了眼:“夫人请讲。”

“我想请先生帮我看一个人的面相。”

阎芎也不问是谁,便说:“好,我明日此时在此恭候。”

席氏说:“不,我想先生随我一见。”

阎芎皱眉。

席氏朝奶妈使眼色,又是一箱金子奉上。

阎芎叹气说:“实不相瞒,我出门前,师兄曾替我卜了一卦,让我十日之内待在光孝寺中,寸步不离,不然,就有大祸临头。”

席氏走近他,笑眯眯地牵起他的手,放在掌中,轻轻地拍了拍说:“富贵险中求,先生以为呢?”

去!去去去去去去……

陈致在头顶上用意念发功。

阎芎举头抬起,一抬就对上了陈致渴盼的目光:“……”

席氏觉得他抬头有点久,正准备跟着去看,就听阎芎暴喝一声:“好!”

席氏被吓了个踉跄,奶妈立刻冲上来,咒骂道:“喊这么大声作死!想吓死夫人吗?”

阎芎说:“‘死’字不吉,需慎言。”

席氏看了奶妈一眼,奶妈当下低头认错。

席氏说:“既得先生同意,我们即刻出发吧。”

阎芎道:“现在?”

“先生还有何疑虑?”

“我要去师兄说一声,万一有个好歹,起码有人为我超度。”阎芎说。

席氏说:“我派人送先生,有什么杂活,先生只管差遣。”

阎芎出门,就有三个守卫,一个奶妈相随。他走后,席氏抬头往上看,屋顶严严实实的,并无异常。

陈致在屋檐上等了会儿,才跑出去找容韵。洗钵泉人去楼空,又到后堂,便见容韵正被几个公子哥围着,说不上调戏,毕竟佛门圣地,但看眼神看举止,便知不怀好意。

陈致叹气。有个美貌的徒弟,他头很疼。

“夫君……”

在他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出场时,容韵已经用矫揉造作的呼唤声将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陈致只好捋袖子上去。

几个公子哥眼神不善。

容韵奋力挤出一条路,绕到陈致背后躲着。

一个公子哥说:“我见小娘子孤身在此,凄楚可怜,还以为被她不要脸的夫君抛弃了呢。”

容韵挽起陈致的胳膊:“夫君最疼我最爱我了,才舍不得抛弃奴家呢。”

陈致:“……”徒弟!你会不会太入戏了?

公子哥见陈致半天不语,嘲笑道:“你夫君到现在屁都不放一个,该不会是哑巴吧!”

陈致懒洋洋地说:“你用嘴巴放屁吗?”

公子哥们:“!”

好看姑娘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儿,正一肚子火呢,这个别人竟然不夹紧尾巴,还敢出言挑衅,简直送上门来找揍!

公子哥们热血上头,二话不说冲上来。

陈致往容韵身后一躲:“夫人救命!”

……

公子哥们一怔,正要嘲笑几句,那小娘子突然暴起,哪里还有臻首低垂的娇羞模样,一双素手看似轻盈,拍在脸上,如烙铁一般,啪啪啪几声,就打得人仰马翻。

容韵拍完了,还撩起裙子,对着眼神最氵壬邪的那个狠踹了几脚,陈致见有人围观,忙拉起他跑:“行了行了,他知道错了。饶他一回吧。”

容韵“嘤咛”一声,投入他怀中,哭喊道:“夫君,奴家怕怕!”

陈致:“……”你这样,我更怕怕。

倒在地上的公子哥更是怕得不能再怕!

光孝寺不大,陈致怕那几个公子哥再找茬,带着他上了鼓楼,路上讲了自己遇到阎芎的经过。

容韵幽幽地说:“一会儿不见师父,又闹出个阎兄来。”

陈致说:“要不我再闹个徒弟给你看看?”

容韵立马说:“师父想让阎芎说服鄂国夫人,站到我们一边?”

陈致说:“我怀疑鄂国夫人想让阎芎看的人,是西南王。”

“师父不是说西南王死了吗?”他很快反应过来,“师父怀疑王府里有个假西南王?”

陈致说:“鄂国夫人与项阔联手,梁云被打压。若是没有一个‘西南王’在府中坐镇调停,西南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容韵说:“师父的猜测虽然有些道理,但是,猜测的成分过重。”

陈致说:“若是可以,我倒想亲自混进去。你会不会改头换面的法术?”

容韵说:“师父若教我,我一定学。”

陈致叹气。为何当初飞升的不是燕北骄呢?以他无师也要自通的本事,当初皆无教他捏脸,一遍就能会了,何至于现在。

陈致不抱希望地问:“我若说几个窍门,你能自行领悟吗?”说完,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自己都没有学会的法术,竟然妄想教别人……

“能。”容韵双目透露出来的喜色,几近狼光。

“这个,首先嘛,跟我念:‘万色皆为空,万物皆为无。’”这段口诀,陈致背得挺熟,可惜皆无念了之后,就能随心所欲变换面孔的口诀到了他嘴里,就像童谣一般,没有半点作用。

容韵跟读了两遍,又闭目想了会儿。

陈致蹲等了会儿,想着自己耽搁这么久,阎芎说不定已经出发了,有些着急,说:“我先去找阎芎,与他接个头,一会儿回来。”

“等等。”容韵叫住他,嘴里念着口诀,然后动手去揉他的脸。

陈致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期待他成功,又担忧自己被毁容。

……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担忧非常有先见之明!

阎芎原本看到陈致在屋顶上偷听,以为他得到消息之后,必然会想办法与自己的会合,商量下一步如何合作。谁知左等右等,行李的结都解开系上来回五六遍,厢房内除了痰盂已经无物可带了,他竟然还没有动静,不觉有些心灰意冷,正打算咬咬牙,带上痰盂,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心虚气短的呐喊:“师弟……”

他出门一看,三个护卫守在门前,严阵以待。一个口鼻歪斜的奇怪男子被一个大脸盘妇人搀扶着,眼巴巴地望里看。

“师……兄?”虽然样貌变了,但是声音和身材没有走样,阎芎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师弟。”陈致拍拍容韵的手,两人慢吞吞地往前走。

阎芎也迈了一步,被奶妈挡住。阎芎不悦道:“来之前,夫人不是让你们听我差遣吗?”

奶妈说:“夫人让老奴送先生上车,不敢违命,还请先生不要为难老奴。”

阎芎还没说话,陈致已经嚷嚷起来:“什么?你要出门?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许离开光孝寺半步!不许离开光孝寺半步!这里有佛祖保佑,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不成?”

阎芎一脸委屈地说:“我答应了人家,还收了定金。”

“不成不成!去不得。钱你给我退回去。”说着,陈致就要上来抢人。

奶妈朝护卫使了个眼色,将两人挡了下来。她说:“这位是先生的师兄,必然也是高人。我家夫人请先生帮忙看相,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一起来。事成之后,该给的钱一分不会少。”

陈致又推拒了几次,终于在阎芎与奶妈的劝说下,才“勉强”同意。

奶妈怕夜长梦多,当即带着他们上马车。

马车窗户用纸糊住了,虽然有光照进来,但是看不见沿路的风景。奶妈与他们同乘,四个人在车厢里稍嫌拥挤。

奶妈与容韵同坐一排,中年发福的身体将十四岁少年挤成了杆儿。

容韵委屈地瞅着陈致。

陈致摸了摸自己的歪鼻子,再撇了撇斜嘴,回瞅。

容韵低下头,默默地忍了。

马车走了一段平路,就开始颠簸了,仔细听,还有“哔哔波波”车轮碾压碎石子儿的声音,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路复平坦。

容韵坐得腰酸背痛,用脚尖踢了踢陈致。

陈致还未开口,奶妈已经发话了:“还请夫人再坐坐。”

容韵对着陈致吐了吐舌头。

他的面盘虽然被捏大了,但眼睛还很精致,看上去倒也有几分俏皮,让阎芎忍不住多望了两眼。

“咳咳。”陈致干咳两声。

阎芎老脸一红,赶忙将眼睛转向窗纸。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面响起了推门声,马车放慢速度,沿路依稀有说话声与脚步声,都极轻,仿佛刻意压低了声音。

走了半柱香,马车总算停下来。

奶妈率先下车,阎芎正要跟着下去,门就被用力地关上了,只好无奈地坐回去。

容韵说:“别难过,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希望你刚才挤下去了。”

阎芎:“……”吃了一鼻子灰还要被人嫌弃多余,印堂发黑、霉运当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自己吧?他拿八卦镜照脸。

容韵好奇地问:“这是照妖镜吗?”

阎芎:“……”

容韵问陈致:“他为何不说话?”

陈致说:“因为他说话收钱。”

第80章:向月之心(十)

奶妈再出现, 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陈致庆幸自己没有人的三急, 下车时依旧从容淡定,阎芎克制不住,几乎是飘着下来, 瓮声瓮气地问:“我想净手……”

他被领走后,陈致和容韵直接被带到客房,奶妈说:“两位现在这里休息。那位先生回来之后, 就住在隔壁。”指着身后的两名丫鬟说, “这是小蓝小红,你们有事只管差遣他们。”

陈致还想问, 奶妈已抢先一步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只管在这里住着,用得到你们的时候自然就用上了。”

阎芎放完水回来, 等在门口的小蓝正要领他回屋,就被隔壁拖了进去。听见背后的门“砰”的关上,阎芎贴着门板说:“鄂国夫人给了我两箱金子, 分你们一半, 有话好说。”

陈致说:“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阎芎说:“我收了钱的,照我们梅数宫的规矩,当然要替人消灾。”

陈致勾着他的肩膀往里走,不等容韵出手,阎芎已经嫌弃地推开他:“不是我说, 你的脸丑得太真实了,远看吓人,近看下鬼。”

陈致:“……”回头看容韵。

容韵立刻冲过去,抓住阎芎说:“师父你说,砍手砍脚还是砍头?”

阎芎说:“师父?你们不是夫妻吗?”

容韵说:“先师徒,后夫妻。”

“少贫嘴。”陈致将阎芎从容韵的手里解救出来,整了整衣服,说,“鄂国夫人想让你看的人,很可能是西南王。”

阎芎惊住:“看西南王的面相?要是他的面相不好,我该怎么说?挑好的说是砸自己的招牌,实话实说那是砸自己的命啊。”

容韵嘲弄道:“梅数宫不是修真门派吗?”

阎芎说:“修真的人更怕死。”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就是为了不死。

陈致说:“你实话实说便可。”

阎芎一脸怀疑:“我们三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被问罪,你们也逃不了。你不会来一招欲扬先抑,让我说难听的,自己说好听的吧?”

陈致说:“西南王已经死了。”

阎芎:“……”

容韵疑惑地问:“你抖什么?”

阎芎哭丧着脸说:“他们让我去看死人的面相……那还要怎么看,不就满脸死气吗?要是他们问我,西南王什么时候活过来,我该怎么说?总不能让他们清醒点吧?”

容韵说:“你可以算他下辈子投胎在哪里?”

阎芎立马不抖了,深以为然道:“有道理。我只要掐指一算,算一个过几年出生的孩子当继承人,不就可以了。”

陈致万分懊悔自己跳上了这艘不靠谱的贼船。

容韵说的胡话被阎芎奉为宝典,自认为找到了自保之道,镇日里潜心享福,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西南是为了给师父报仇。

陈致忍不住问他:“初心呢?”

阎芎理直气壮地回答:“西南王已死,这仇就算报了,我总不能挖他的坟鞭尸吧。”

就算挖了坟,也认不出是谁,陈轩襄那颗头还被皆无顺走了呢。

没有脑袋,就算看死人的面相也是不能的。所以,鄂国夫人要阎芎看的人,多半还是个活人。想通了这点,陈致却懒得告诉阎芎,反正他知道了,也拿不出对策。

入夜后,他上屋檐转悠。

此处房舍此起彼伏,数量占地极广,一眼见不到头,多半就是王府——来时,那辆车必然是出城转了一圈,故布疑阵。

但他没敢走远,屋舍之间很多参天大树都是望斗,有侍卫潜伏。屋舍之间的小径也是过一会儿便会有人巡逻,时间长短不一,根本无迹可寻。

至此,陈致不得不相信,西南王府的确已经成了一座密不通风的铁壁铜墙。

无法可想,只能随机应变。

受阎芎的态度感染,陈致也“自暴自弃”起来,权当是微服私访。其中,过得最悠闲的,还数容韵,这几日已经深陷在贤妻良母的角色里,演得淋漓尽致,不管陈致信不信,反正阎芎是信了,一口一个师嫂,叫得亲热无比。

为此,容韵看他顺眼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因为有时候,陈致会以“男人之间的悄悄话”为名,让他一个人玩去,自己和阎芎喝茶下棋聊天。

一日,陈致听了一早上的“夫君”,便找阎芎透气。

棋盘刚置下,阎芎便劝说起他来,嫌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有我嫂夫人这样貌美温柔的道侣,真是做梦都会笑醒呢。哎,不过你既然是四明山的仙人,为何会娶一个凡人为妻呢?”

陈致落子:“孽缘吧。”

阎芎抓起一把棋子:“孽缘也是缘。你何不传授道法于她,说不定能修成正果。”

许是室内太静,对面太烦,陈致竟生出一股“自己多说点,让对方闭嘴”的冲动:“他有他的路,他的路不在修炼。”

阎芎疑惑道:“她都嫁了给你,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陈致拿着棋子,在棋盘上横竖一划,才落下:“这样的路。”

阎芎说:“横竖都要下吗?”

陈致摇头道:“别说了,轮到你了。”

阎芎对他和容韵的关系越发好奇:“既然道不同,你们以后不是要分开?”

陈致抓棋子的手迟疑了一下。

容韵不修仙,那无论是九五之尊,还是四明小徒,都会有寿终正寝的一天。只是,自己当初在化外之地已然许诺,下辈子无论他要做什么,自己都奉陪到底……

他缓缓道:“分开也有重逢日。”

“咿呀”,门突然被推开。

陈致下意识地回头,见到小红低着头,拎着热水壶进来,一言不发地将茶壶添满了水,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阎芎去拿茶壶,替自己与陈致斟茶,嘴里嘀咕道:“这小红今天怎么回事,倒了水以后也不斟茶,还一句话都不说。”

陈致手猛然一顿,突然放下棋子追了出去。

“哎,你去哪儿?”阎芎身体抬了下想追,又停住,“嫂夫人还在啊,就这么着急追其他小姑娘,这仙人也是……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

陈致出门的时候,小红已经不见了。他毫不犹豫地追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隐有动静,推门而入,便见容韵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你的脸……”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那个俊秀无双的十四岁少年。

容韵说:“脸盘一直被捏得那么宽,看着不舒服,所幸今日没人,我就恢复了,透透气。”

陈致说:“你确定下次能捏得一模一样吗?”

容韵笑道:“师父不信任我的技术吗?”

陈致说:“每次照镜子前,我是相信的;照镜子之后,我连镜子都不信了。”那时候捏脸,容韵怎么捏都丑,捏脸、恢复、捏脸、恢复……来回不知道多少遍,最后实在拖不起时间了,他只好顶着这张歪斜的脸出门。

容韵凑过去,手指透出一道劲风,将门关住,人伸出胳膊,将陈致抱住:“师父,难道看不出,我是故意的吗?”

陈致说:“你打算承认了?”

容韵蹭了蹭他的肩膀:“师父是我一个人的。”

“我们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没有人能够把我们分开的。”

这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说明了,刚刚进阎芎房间的小红究竟是谁。

抱着陈致的手越来越紧,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人的回应,哪怕一个字。容韵的眼神暗淡了下去,就在要放开的当口,陈致突然摸了下他的头发:“嗯。”

容韵惊喜地抬起头。

陈致说:“我会陪着你一起走。”看着你老,看着你死,在跟着你去地府,等着你投胎转世,再早早地认识你,将我会的教给你,不会的也教给你。再不让你一个人孤单寂寞地离开。

容韵眼眶微微湿润:“师父说话也要算话。”

“嗯。”

“再过两天,我就十五岁了。”

陈致愣了愣,喃喃道:“这么快?”

容韵皱眉道:“师父希望我一直是个小豆丁吗?”

“我是在想,十五岁,该为你行成童之礼了。”

容韵说:“师父在我身边,就比什么礼都好。我会牢记师父对我的恩德和教诲,以后会好好地孝敬师父,听师父的话。”

陈致摸摸他的头:“但愿如此。”又想着他拥有燕北骄和崔嫣的记忆,这句话等于是他们说的,便觉得十分可乐,忍不住笑起来。

容韵疑惑道:“师父笑什么?”

陈致说:“我在想,该如何为你庆祝。”

“师父送我一件礼物吧。”

“你想要什么?”

容韵原本想说长生不老的功法,但话到嘴边,仍克制住了:“师父送的,我都喜欢。”

陈致点头道:“好,你放心,到那一天,为师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容韵伸出手:“击掌为誓!”

陈致看着他不说话。

容韵舔了舔嘴唇,微笑道:“师父,拉钩钩。”

到了生辰那日,容韵早早地醒来,见陈致还在睡,便躺在床上对着帐子数时间,数着数着,觉得陈致睡觉的时间为免也太长了些。他故意起身,弄出动静来,果然惊醒了陈致。

陈致打着哈欠,赖床。

容韵说:“师父,我先去练功了,一会儿回来用早膳。”

“嗯,去吧。”

容韵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门口转悠。这里是西南王府,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练功,引人怀疑,只是四处转悠,转了差不多时间,便去了小厨房。

依照他的想法,礼物受地域限制,不可能是新买的东西。想来想去,便是做一顿美食了。以陈致的厨艺,做一顿早膳便是极致了吧。

他走到小厨房门口听动静,果有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再探头看去,就见小红站在灶台前忙碌。

容韵:“……”

陈致洗漱完,一开门,就见容韵面无表情地靠在门边:“你不是去……啊,你有什么事?”

容韵说:“心情不好。”

“……为何?”

“今天的日子不好。”

“……为何?”

容韵说:“若是好日子,师父不会这么晚起。”

陈致皱眉说:“你现在是隐晦地谴责师父睡懒觉?”以他以往的经验,此时此刻的容韵应当开口辩解,然而,容韵只是淡淡地看着连抹微云都没有天,一脸的沧桑忧郁。

他无奈地说:“已是成童之年,怎么还这么……你那是什么眼神?”

容韵双眸闪亮亮地看着他:“师父没有忘记。”

你暗示得这么明显,就差写上“忘恩负义”四个字了,能不想起来吗?

陈致说:“来,师父有话对你说。”

容韵乖顺地靠过去。

陈致一字一顿地说:“诚实守信。”

容韵茫然。

陈致说:“我送你的礼物便是这四个字,若能做到,必然受用终身。”

容韵:“……”

两人一整天没有对话。

准确的说,是陈致对容韵说了一整天,容韵一条也没有回。

对此奇观,阎芎表示幸灾乐祸:“我早就说过。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总要阴沟里翻船的。”

陈致祸水东引,指着他,对容韵说:“他说你是阴沟。”

阎芎:“……”

阎芎说:“嫂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容韵幽幽地说:“先生不要再说了,奴家在夫君心中一点分量都没有。”

阎芎想起陈致的话,立马站到了她一边,对陈致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夫妻一场,竟然一点分量都没有。枉你还自称为仙人。”

陈致说:“你不如听听他的理由。”

容韵说:“今天是奴家的生辰,夫君送了我四个字‘诚、实、守、信’。”

陈致:“……”同样一句话,不同的语气说出来,怎么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呢?

果然,阎芎打抱不平:“嫂夫人哪里不诚实哪里不守信了?你居然在生辰之日触霉头?”

陈致:“……”他不诚实不守信的例子说出来,吓死你!

正闹着,“失踪多日”的奶妈突然出现。她用眼角余光不屑地瞟了三人一眼,显然将他们刚才的玩笑话都听到了耳里:“这些粗鲁的话,两位先生关起门来说说还可,一会儿见了夫人,你们千万要谨言慎行。这位夫人先随老奴去后院用茶吧。”

容韵顿时抛弃刚才的“成见”,面露“惊慌”地抓住陈致的胳膊:“夫君!”

陈致拍拍他的手背:“我夫人胆小,怕见生人,还是随我一起吧。”

奶妈说:“她是女眷,多有不便。”

陈致说:“在门口等候也使得。”

奶妈见他执意不肯松口,不甘不愿地说:“罢了,就请这位夫人进屋之后,不要说话不要闹出动静,权当自己不在就好。”说罢,令人搬了木桶来,着他们沐浴焚香,确认全身香喷喷之后,才叫他们乘上软轿,颠颠地出发。

因为只预备了两顶轿子,容韵与陈致同乘。

轿子的窗依旧是糊上的,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两旁景物的轮廓。

容韵坐了会儿,突然抓过陈致的手心写字。

陈致开始还用心猜测,后来发现都是“诚实守信”四个字,便一把抓住那只调皮的手。

容韵用另一只手作怪,陈致白了他一眼。

容韵轻笑,故意娇声道:“夫君没有丢下我,真好,奴家刚才真的好害怕呀。”

果然,陈致一脸忍耐的表情。

“咳咳。”外面响起奶妈警告般的咳嗽声。

陈致放开容韵的手,端正地坐好。

容韵撇嘴,柔弱无骨地倒在陈致身上。

陈致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事没事,自己是大功德圆满金身……就当被倒下的书柜砸了。

软轿也绕了一段路才停下,最后几步时,陈致明显感觉轿夫上了台阶,迈了门槛。果不其然,他们一下来,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阔的客堂中央。

轿夫随后快步退离,顺便带上了门。

比他们先入轿子的阎芎早到一步,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悠闲地喝茶。

茶点是预先准备好的,都是南粤名点。

阎芎边吃边称赞:“都说南粤有美食,果然好吃。”

陈致没好气地说:“吃吃吃,只知道吃!当初师父收下你的时候,都什么时候了?小命不要了?”

阎芎愣了愣。相处这些时日,陈致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温文尔雅,就算后来变丑了,也丑得很温柔,这种态度,倒像是他第一次假冒师兄的那个时候……顿时恍然,委屈地说:“不是有师兄保护我吗?”

容韵插进来:“自己的小命自己保护!你师兄还要保护你师嫂我呢。”

阎芎:“……”亏他刚才这么支持她!呵呵,还是多关注你黑印堂夫君自己的小命吧。

三人用简单的对话阐释了彼此的人物关系给藏身在暗处的人听之后,就不再废话,坐下来静静地喝茶吃点心。

因为陈致认定西南王已死,阎芎自认为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两人表情都很放松。

没多久,鄂国夫人和一个陈朝传统长相的人一起出来。

陈致只看了一眼,心跳就骤疾骤缓,不正常起来,脸色血色也缓缓退去。

陈朝的皇室血脉是一支极其霸道的血脉,其后人或多或少都继承了先人的样貌。当初百美宴上,陈致第一眼看到陈轩襄,便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久,可说记忆犹新。而

眼前这个“陈轩襄”,分明就是当初那个陈轩襄。

陈轩襄进来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坐到了阎芎的对面,眼对眼、脸对脸地看着他。

鄂国夫人介绍说:“这是我远方侄儿,听说先生每言必中,是游戏红尘的高人,才让我请先生回来。之前的试探,多有莽撞,还请先生见谅。”

她微微一笑,神态谦恭卑微,哪有光孝寺请人时的从容?可见心里早已认定眼前这个就是真的西南王。请阎芎来,也不是为了识破替身。

如此推论,主张请阎芎过府的,必然是陈轩襄本人了。

陈致心中不安到极致。他若是独身一人,如何都罢了,反正不会死,可是容韵与阎芎在,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被看穿。

阎芎不知他复杂的心理活动,连忙对陈轩襄说:“不知公子想问什么?”

陈轩襄说:“便问……前程吧。”

阎芎端详了他的脸半晌,面露奇怪之色,凝眉想了想,叫来陈致说:“师兄以为呢?”

容韵悄悄地搀住陈致的胳膊。

陈致是因为心里笃定死掉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才有些惊慌失措,此时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低声说:“师弟,相面之术,你犹在我之上,就不必谦虚了。”

阎芎暗道:狐狸。嘴上便说:“实不相瞒,这位公子原本是大富大贵、福禄双全的面相。”

“原本?”陈轩襄说,“那如今呢?”

阎芎说:“扑朔迷离。”

陈轩襄笑道:“好一个扑朔迷离。”骤然沉下脸色,“我找你来,就是让你解开迷局,你竟然说扑朔迷离?”

阎芎见他要发怒,忙道:“虽然扑朔迷离,却也不是不能解。人机遇变迁,往往在瞬息间的决定。而人面相的改变,却在时间的潜移默化之中。故而,有时候命运改变了,人的面相还停留在当时,便会有扑朔迷离的状况发生。”

陈轩襄说:“那你要如何解开迷局?”

阎芎说:“请赐字。”

陈轩襄漫不经心地说:“多少也使得?”

到了这个地步,也容不得后退。阎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请随意。”

“那就……”陈轩襄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致,缓缓道,“陈应恪吧。”

第81章:未践之约(一)

陈致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已经夏冬夏冬, 将严寒酷暑来回历了无数遍。

容韵站在他的身后, 仿佛用身体在支持。

阎芎掐指算来,半晌才说:“葵花向日意,忠赤为倾心, 大开则广厦,乐享当太平。”

鄂国夫人笑道:“这一听,就是好意头啊。”

陈轩襄问:“这葵花向日、忠赤倾心说的是谁呢?”因为他用的是“陈应恪”三个字, 故有此一问。

阎芎低头, 踌躇道:“谁说的字,便说的是谁。”

陈轩襄霍然站起来:“你的意思是, 要本王向他人表忠心咯?”上位者的通病:一生气,便自报身份, 一副老子天下无敌的张狂样。

阎芎说:“我只是照书说。按这书上说的,您退一步海阔天空, 若肯低头,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福禄寿三全的尊贵命格啊。”

陈致:“……”敢让西南王低头, 他敬他是条真汉子!

“刚才你说的是福禄,如今是福禄寿。意思是说,本王若是不答应,不肯退,便是找死?”陈轩襄眼神越来越冷。

阎芎汗涔涔地坚持了片刻, 便败下阵来:“或者,王爷再测一次?”

陈轩襄说:“我记得算命的,多测不灵?”

阎芎心中腹诽:你不就想不灵吗?他说:“只要王爷说出来的时候,心意坚诚,就可以了。”

陈轩襄道:“那便测一测本王的名字吧。”

虽然知道他的名字,阎芎依旧恭敬道:“请王爷赐。”

“陈轩襄,轩辕的轩,朱襄的襄。”

阎芎暗道:竟沾了炎黄二帝,怕是压不住。掐指一算,道:“进何徘徊?江风渐寒。”微妙的微顿,才接下去,“行客莫倦,自有前程。就是说,既有前路,何必徘徊?即便遇到逆境,也不要放弃,坚持下去,自有前程。”

陈轩襄说:“不过是名字的区别,竟然是天地之别?”

阎芎陪笑道:“都是大富大贵的命,哪里是天地之别。”

“又或是,陈应恪才是那个该俯首称臣的人?”陈轩襄状若闲散的踱步,站到陈致面前,“你呢?你有何看法?”

陈致撇了撇自己的歪嘴,抿嘴笑道:“陈应恪,不是早就俯首称臣了吗?”从出生那一天起,他就在为“俯首称臣”而努力,因为……那意味着当官儿了,不然就是个“草民”。

陈轩襄忽而一笑道:“说的也是。夫人举荐有功,两位的确是造诣深厚的命数大师,可加入我的灭夜军。”

乜嘢军?

与小蓝、小红混了几日,多少会有点当地方言的陈致蹙眉想:这不是“什么军”的意思吗?取名这么随便。也罢,西南王也没什么讲究。

与陈致先前想的不错,席氏的确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陈轩襄被人掉包,找算命的也是他的意思。阎芎并不是她找来的第一个,却难得没有一进门就直接被宰了。

陈轩襄说:“你们随我来。”

阎芎下意识要跟,被陈致悄悄拉住。他佯作为难地看了看天色:“夜已深。我和师弟都要回房吸收夜月精华……”

陈轩襄说:“夜?我要灭的正是夜。”

鄂国夫人道:“王爷与先生们且去,夫人留下与我为伴。”

容韵连忙抓住陈致的手。

陈致犹疑了一下,说:“我夫人生性胆小,我若不在,怕她不安。”

鄂国夫人正眼看他:“倒是位痴情男儿,可惜……”面容委实太丑。

陈轩襄仿佛这时才看到容韵:“那就同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是王府的屋檐叫人不得不低头也就罢了,竟然还不叫人睡觉,简直岂有此理!

陈致一边在心里暗戳戳地戳陈轩襄小人,一边快步跟在他身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迷失在迷宫一般的长廊里。

这次他们没有被请上轿子,也让他们知道了,被请上轿子实在是鄂国夫人对他们友好的表现。

西南王府这地方,怕是鸟儿进来也要迷路。

走廊越走越深,路越揍越静,到后来,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以及细细地刮风声。

三个人?

陈致猛然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陈轩襄竟然落地无声。

走到一道连着数十丈围墙的拱门前,陈轩襄猛然拍开门板。

疾风扑面而来!

陈致下意识地护住容韵,却被容韵一把抱住,拔地而起。

人在空中,无处着力,更受风势影响,被挂出数丈,眼见着要落地,那风儿又一卷,竟将他们卷了回去。

陈致眯着眼睛,朝那围墙瞄了眼,只见那黑魆魆、朦胧胧的一片,只有几点红光闪烁,十分可怖。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抓住他与容韵各一只脚,用力往下拽。拽至离地不到半丈处,听阎芎叫道:“我支撑不住了,你们快走。”

这半空中飘飘荡荡的,可往哪里走?

陈致还在想,容韵忽地使出神力,人往地上一坠,一双脚硬生生地砸出两个坑来。

“让本王看看,你又是何人?”

冷眼旁观的陈轩襄突然飞过来,去抓容韵的脸皮,容韵躲闪不及,白皙如玉的脸被抓出三道血痕。

阎芎又跳出来,挡在容韵与陈致身前:“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此时此地,何处可逃?”

陈轩襄说着,那曲折蜿蜒的长廊就如灵蛇般舞动起来。

阎芎拉着两人后退,手中拿出一张灵符,贴在容韵额头上:“这是遁地符,快带着嫂夫人走!我来挡他。”他的想法中,陈致既然是仙人,自当会用。

陈致半吊子的神仙,哪里学过。忙将他拽回,将容韵塞到他身边:“我挡,你们走!”

“不……”

“我不会死!”

眼见着要吵起来,陈致急得差点出汗。

好在这时候,阎芎头脑也十分清晰。既然陈致说自己不会死,多半就真的不会死。他带着容韵,念咒要走,容韵突然挣扎,但还没脱开,就被陈致一个定身术定住了。

虽然容韵受无尽火与忘川水锤炼,已能解开定身术,却也需要时间。阎芎就撑着他没有解开的一瞬,将人拉入地下。

他们走后,陈致也没打算坐以待毙。

他仗着身法在舞动的廊道之间跳动,想要找个机会从天上走。奈何廊道越动越快,几乎没有片刻的停顿,半柱香之后,他就感到头昏脑涨,几乎要昏死过去。

耳边,陈轩襄的声音时不时地传来:“陛下,本王的这番招待,你可欢喜?”

“当初,我父死于单不赦之手,如今,你死于我之手,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陈致昏沉沉地想:放屁!你爹死在单不赦手里,我也死在单不赦的手里,顶多算个同病相怜,哪来的一报还一报?

忽地,一阵疾风从胸腔掠过,既冷又痛。

低头一看,才发现,胸口不知何时被开了个大洞,血噗噗直流,风呼呼直灌。

陈轩襄就站在面前,冷笑看着。在他的身后,那个黑色的院子里,依稀坐着几个人,个个眼红如血……

“咦?”

陈轩襄看着陈致的伤口慢慢的愈合,突然伸手,想挖心,指尖刚碰触到人,就听到头顶一阵清朗悦耳的声音传来:“住手。”

那一声,仿佛有无上法力,不但制止了他的手,连那走廊都停住。

青光垂落,围墙里的黑暗渐渐驱散,露出几个形如枯槁的老人。那几个人惊恐地看着天上,身上的血肉竟然慢慢地化作了飞灰。

“有魔入世害人。尔既为人,何以助纣为虐?”

陈轩襄抬头,依稀看到青光中人影亭亭而立,面露狰狞:“你是何人?”

“昆仑,青盏。”

字音刚落,院中老人皆化作飞灰,消散在空中。

陈轩襄还想说话,就见青光中出现一道光剑,没入他的头顶。

陈致看着陈轩襄倒地,忍不住上前探脉,探不出脉搏还不放心,又去摸心脏。

青盏道:“放心,他魂魄离体,的确死了。”

陈致说:“万一他的魂魄又兴风作浪怎么办?”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青盏看着匆忙赶来的黑白无常,道:“不会。”

陈致还想再说,后领就被提起,朝着天的另一边疾掠而去。

陈致原本以为他是送自己回家,想提醒走过头了,容韵不在这个方向,但很快发现,后面有追兵。对方速度极快,几次已经冲到了青盏的前面,都被他调转方向才避开。

半路,青盏突然问:“你身上可有对方的东西?”

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哪来的东西?陈致一脸茫然。

青盏说:“是神。”

陈致想说自己是仙,神和他是同僚,怎么可能……他突然拿出皆无给的那张千里传音符,就听传音符里传来一声轻笑:

“抓到你们了。”

陈致后背被轻震了一下,拎着自己的那股力道陡然消失,人从天空坠落,下面是树海。几乎触到树冠之际,他一个翻身,停在树梢上。

与他同时落下的,还有一前一左两道身影。

第82章:未践之约(二)

对面是一道温润如水的青光。光中的身影, 影影绰绰, 仅见青丝与衣摆随风起舞。

左边, 是皆无。他微仰着头,似叹了口气,又似笑了一声:“你杀了陈轩襄, 平白浪费了我的一番苦心经营。”

早在陈轩襄本人出现在面前,陈致已经怀疑其中有皆无的手笔,没想到不等质问, 对方就不加掩饰、大方承认。

陈致说:“为何?”

皆无说:“为了命运。”

听起来真是玄之又玄。陈致问:“命运?谁的命运?”

“我的命运。”

陈致被疑惑砸出一脑袋的坑, 每个都转着一圈星辰:“你是天上的神仙,你的命运和陈轩襄有什么关……系咦一咦啊!”他被皆无拎起甩了一圈, 又落回地上,惊魂未定捂着胸口。

刚才突袭的青光, 一击不中,就退回原地。

皆无对青盏说:“不要枉费心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他。”

青盏温声道:“我受梅宫主所托, 务必救他。”

陈致头昏脑涨,“梅道友”三字倒是听进去了:“你说的‘梅道友’可是梅若雪?”

青盏道:“正是。他日前醒转,知道弟子赴西南报仇, 特意托我解救。”

陈致:“……”弟子?是不是对他的身份有什么误会?自己是将错就错地认了?还是……将错就错地认了?

可惜皆无不给他机会:“既然如此, 你可以走了。他不是梅若雪的弟子。”

青盏说:“我知道。梅宫主的弟子已经使遁地术离开。但这位仙人与他的弟子同路,既然是同道中人,我一样要救。”

皆无说:“多管闲事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青盏淡淡地说:“却依旧有人前赴后继。”

陈致不敢置信地看着皆无:“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站的立场很危险,很反面!”

皆无说:“这不是, 我诞生之日起,便注定的吗?”

陈致:“?”

“我乃毕虚之念。”皆无微微一笑,目中虚无,“名为‘毁天灭地’。”

毁、天、灭、地?

陈致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毁天灭地了。他呆若木鸡地说:“你,毕虚大神……为何会想要毁天灭地?”

皆无说:“那要问他自己。身为天臣,竟生出不臣之心。”

陈致说:“那你要怎么毁天灭地?”

皆无说:“事到如今,你还猜不到吗?”

被毁灭过的脑袋里,只剩下废墟,哪里还有思路?陈致拍了拍脑袋,努力想说点什么,就感到后领一紧,皆无带着他扶摇直上,直入九霄。

青盏紧随其后。

但皆无速度极快,穿过云层,便将人甩开,再绕天宫,越银河,停下时,已在银河彼岸,一片碎星环绕的虚空之中。

陈致吃了半天的风,肚子鼓得难受,好不容易停下,打了个长嗝,才观察周围环境:“这里是哪里?”

皆无说:“我诞生之前,便被锁在这里。”

陈致说:“诞生乃人生初始。你既然被锁在这里了,就已经诞生了,哪里还有诞生之前?”

皆无说:“你想听故事?”

“你说,我就听。”

“多少年了,我一直想讲故事,你却是第一个来听的人。”

陈致:“……”其实我是仙。

皆无并不知道他的吐槽,幽幽开讲:“毕虚原为盘古碎魂,后入轮回历劫,百世方回,最后一世开创行天道,故而领神位‘天臣’,辅佐天道运行。众生皆以为他心存善念,不染尘埃,却不知早在入劫之前,他就产生了‘毁天灭地’的念头。天地为盘古所开,受到福泽的却是其他神仙,心有不甘。”

“有天,一个神仙闯入这里,将我放了出去。我过银河,看不到自己的倒影,我过天宫,无人瞧见我的身影,我过云层,风几次将我吹散……十年际遇,终成执念。为免引起恐慌,毕虚用法力在我脑袋里创造了一个幻念,让我以为自己是南山神君的执念,因爱而生。于是,我对寒卿‘一见钟情’‘不可自拔’。可是,执念之所以为执念,便因其源于心,而存于意志。一旦遇到契机,便会清醒。”

“第一次清醒,是天道定下燕北骄为天道之子,一统天下之时。我以毕虚之名,偷窥黄圭,找到了燕北骄统一的关键。”顿了顿,看着陈致说,“是你。”

陈致睁大眼睛:“我不是绊脚石吗?”

“你爷爷死后,陈家屡受打压,几乎无路可走,你妹妹便劝你离开南齐。你接受了她的建议,以贬谪之名,行逃脱之实——在赴任的路上,改道投奔北燕。彼时,单不赦正欲南侵,无暇顾你。你被举荐给燕北骄,受到赏识,谱写了君臣相得的佳话,并为一统天下,居功至伟。”

“……”陈致说,“那为什么秀凝会进宫?”

皆无坦然承认:“我劝的。”

陈致仿佛猜到了结果,一拳挥了过去。

拳头即将碰触到脸颊的刹那,被闪了过去。

皆无在三步开外的位置无言地看着他。

陈致呼吸急促,面无表情地问:“如果我去了北燕,秀凝是不是不会早死?”

皆无说:“单不赦与你不和,燕北骄为了缓和你们的关系,将你的妹妹许配给了他。鸡飞狗跳了一段日子,最后,白头到老了。”

陈致半弯着腰,好似挥出那一拳之后,身体就僵住了,只能维持这个姿势:“为什么?”

那样,秀凝可以幸福,他也不必被千刀万剐……

“这都是为什么?!”

陈致扑过去,这次皆无没有躲闪,任他扑倒,只是在平躺的刹那,消散成一团烟雾,游荡在四周,片刻,才慢慢地聚拢成形,站在不远处,幽幽地看着他:“因为,这是我的使命。”

陈致趴着,想要狠狠地捶拳,可虚空之中,哪处着力?都是无用的挣扎罢了。他慢慢地坐起来:“所以,你是故意推我入回溯池,改变崔嫣的过去。使他吞下妖丹!你是为了阻止天道之子以龙气定江山?”

皆无说:“是也不是。回溯池那次,我的确无心。这是天意。陈秀凝入南齐王宫没多久,我就被毕虚抓到了。他用了老办法,却更加牢固。将我洗脑后,调到黄天衙里任职,希望能感化我。可惜,寒卿匣子里的一道恶念,终究白费了他的心血。”

陈致想起皆无那段时间的失踪,又想起他失踪后,寒卿失魂落魄的表现,便道:“真的是寒卿给你的?”

“被人利用罢了。”

“谁?”

“重要吗?”皆无说,“结果是,毕虚的这一套对我再也不起作用。我假装被他洗脑,其实,暗中布局。容韵是第三世,天上诸神一定会倍加关注。我不得不掀起神魔大战,让他们无暇他顾,才借西南王之手,对付容韵。”

陈致说:“你若要下手,直接杀了容韵不就好了?为何还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因为,不可以。”皆无说,“我与毕虚看似对立,实为一体。我若直接杀了容韵,天道会将因果算到毕虚的头上,毕虚身为天臣,受到天罚,必然加倍。他是本体,或许还能侥幸扛过,我这道执念怕是顷刻便灰飞烟灭。我如今的所作所为,皆借黄天衙的名义所为。每一步都在天道许可的范围之内。”

“比如,我传授陈轩襄招魂幡,是因为容韵身边有了你,双方势均力敌。我捏了颗假的陈轩襄人头给你,与大局没有直接影响。你带着容韵风风火火、冒冒失失地闯进狼穴,也是自己的决定。”

“那焱无双的出现与你有关吗?鱼州城的惨案与你有关吗?南山神君遭袭又与你有关吗?”一连串的疾问,几乎之字字带血。

皆无说:“焱无双是自己跑出来的,我虽认识他,却没有交情。鱼州城惨案与我无关。我要毁灭的是天地,杀一城百姓何用?而南山神君……他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陈致心里五味杂陈。一边痛恨皆无的所作所为,将自己耍的团团转,一边又庆幸他总算没有丧心病狂得太彻底。只是,他的痛恨与庆幸,在对方面前,都过于渺小了吧。

自己一个捡漏得来的神仙身份,又算什么?

陈致说:“你说这么多,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皆无微笑道:“不怎么样。”

陈致狐疑地看着他。

皆无缓缓道:“你若失踪,容韵必定方寸大乱,好戏就没有结束。”

阎芎用遁地符带走被定住的容韵,但容韵半路就恢复了自由,只是困在地中,不能动弹,好不容易出来,不及喘气,就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回跑。

阎芎急忙拦住他:“你往哪里去?”

容韵懒得废话,直接拍开他。

“你夫君神通广大,自有脱身之道,你去了,不是帮他反倒是连累他!”阎芎急得大喊。

容韵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但话是听进去了。随便找了个户人家,用陈致“传授”的捏脸术,给自己换了一张更普通的脸,偷了一套男装出来,悄悄潜到王府周围。

王府戒严。

所有路过的人,都被抓了进去。

容韵躲闪得快,才逃过一劫。

但之后,广州城风声更紧,项阔兵围诸臣府邸,梁云等众多与之不和的文臣被提出来,集中关押。短短的三个时辰内,城中就有传言说,西南王死了。

第83章:未践之约(三)

其后, 各种谣言在坊间流传。有的说黑甲兵早已放话, 一旦攻破广州城, 必将屠城三日三夜;有的说燕朝的军队已经围住了广州城,准备将他们活活饿死;也有的说西南王死前遗命,要项阔焚城陪葬。

容韵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进西南王府的时机, 准备回头找阎芎,却被人流冲向了东门。那里不断有官兵汇集,不时有人嚷嚷道:“东门破了, 快走!”于是, 不少人纷纷往东门冲去。他被冲得站不住脚,只好用轻功飞上旁边的屋檐, 立刻有箭矢飞来,一群官兵杀出来“捉刺客”。

容韵屋檐上、屋檐下一通乱跑, 跑到半路,追兵忽然不见, 前面有人大喊:“开始屠城啦!救命啊!”只喊了一声,就被后面的人追上来捂住嘴巴,拖走。

街上听见的人, 纷纷关门关窗, 生怕受牵连。

容韵也钻进了一家来不及关门的客栈里。老板“怜悯”他孤身一人,给房租开了个高价。进客房后,他推窗往下看,就发现许多家仆打扮的人被官兵押送着从下面路过。

无需破城,广州城内已经乱成一锅粥。

容韵要热水洗了个澡, 躺下眯了一会儿。陈致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很可能在某个地方等待营救,他必须养精蓄锐,才能想出办法来。

道理他懂,可是做起来太难。

闭上眼睛,就是各种模样各种神态的陈致在脑海里交替转悠。

他躺了会儿就起来,外面天已经暗了,街上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下楼吃饭,顺便打听消息。老板用高价卖了碗粥,要他赶紧吃,怕接下来连粥都吃不上了。

“未必会这么坏吧?”容韵故意说。

老板说:“你不知道。城里的那些大官都被杀了给西南王殉葬了。有百姓要逃出城,也都给杀了。现在这广州城只有两种人,杀人的人和等着被杀的人。”

前头才传出以梁云为首的文官被捉拿下狱,后头就说有大官被杀,那被杀的多半就是他们。这些人品性先不说,却实实在在是西南朝廷中坚,西南王疯了才会拿他们开刀。或者,西南王真的死了?

西南王若是死了,师父为何不来找自己?是找不到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越想心越乱,囫囵吞粥后,再度去了西南王府。

入夜后的西南王府比白天更阴沉,仿佛一座无底深渊,将每个进去的人都吞噬下去。

他绕到后门,正欲以石相试,就见门开了。两个鬼祟的身影从里面探头探脑地出来,看身形,依稀是两个女人。

容韵不动声色地跟了会儿,等她们拐进小巷子,确定无人跟踪,才跳出来。

对方吓了一跳,正欲喊“救命”,又捂住了嘴。

其中一个身量较矮的,立刻放下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堆的金银玉器:“英雄饶命!生逢乱世,同是沦落人,还请饶我们两个性命。这些东西,您尽可以拿去。我们绝不追究。”

容韵往前走了两步,用指风拂落另一人头上的帽子:“鄂国夫人?”

两人大吃一惊,瞪大眼睛看着他。

容韵此时就需要知情人,忙道:“你们为何在此?王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你们如实招来,我饶你们不死。”

这个是鄂国夫人,先前开口的自然是奶妈。奶妈说:“西南王爷薨了,项阔将军封了西南王府,我们无处可去,只好出来。”

容韵皱眉:“西南王怎么死的?”

奶妈说:“患疾病……”

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就多了一把菜刀——容韵离开客栈时,能找到的唯一武器。

奶妈吓得腿软,颤巍巍地跪下,旁边的席氏终于开口道:“西南王遭雷击而亡。”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雷击,反正那样子,绝非正常死亡。

容韵信了几分:“雷从何来?”

席氏说:“我未在场,并不知情。只听项将军说,或许是风雨欲来,打了个旱雷。”

“你们没有抓到疑凶?”

“若有人能打雷,又岂是吾等凡人可以抓住的?”

“西南王死时,身旁可有其他人……或尸体?”容韵面容平静,心却紧张得几乎要跳出喉咙。

席氏觉得他话问得没头没脑,却目的性极强,多半是与阎芎那对师兄弟有关。便说:“那时,的确有对精通相术的师兄弟与他同行,可是,后来他们就失踪了。现场并未他们的人或尸体。”

容韵缓缓松了口气:“此言当真?”

席氏叹气道:“末路之人,撒谎何益?”

容韵收了菜刀就要走,被席氏叫住。席氏问:“英雄可是从北方来?你既知我的身份,便知我对西南诸事知之甚详,若举荐于贵朝皇子殿下,或有用处。”

如席氏这样杀子之仇都可以一笑泯之的人,容韵如何敢信?何况他此时脑海中只有陈致,哪里有工夫与她虚与委蛇,便说:“你猜错了。”

既然陈致离开了西南王府,必然是会布庄等自己了。

容韵兴高采烈地回到布庄,却被告知人没有回来。

掌柜夫人说:“倒有另一件事,那人已经从西南王府出来了,正在房中等你。”

皆无说完自己的故事之后,就陷入沉寂,那模样,倒像真的在等好戏开场。

虽然碎星点点十分好看,但陈致牵挂还留在广州城的容韵,全然没有心思欣赏,坐在一片碎星上,唉声叹气。

皆无忍不住说:“你不觉得自己很吵吗?”

陈致说:“你嫌我,可以让我走。”

皆无用了个定身术:“我也可以让你闭嘴。”

陈致:“……”继续用愁眉苦脸骚扰。

皆无转头。

陈致:“……”好无聊,好焦急,青盏大侠快来!

倏然,银河动荡。

缓缓流淌的碎星忽然剧烈荡漾起来的。

皆无站起身,对着来的方向。

那里,北河神君带着一众神仙,浩浩荡荡地赶来。他们好似刚从神魔战场下来,个个身形狼狈,只是眼中的斗志熊熊,一脸“老子好不容易打完仗居然不给睡觉,还要过来收拾你这个烂摊子,让人十分生气”的表情。

陈致激动地想要鼓掌。

北河神君站在银河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皆无:“身为黄天衙事务司司长,为何要违反天道?”

皆无无奈地看向陈致。

陈致:“?”这是什么眼神,他指使似的?

皆无解开陈致的定身术:“同样的故事,我不想说第二遍。”

陈致只好代为开口:“他是毕虚大神‘毁天灭地’的执念。”

皆无恍然:“原来可以解释得这么简短。对,我不是皆无,我是‘毁天灭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应本心。”

事情牵扯到毕虚,那就相当不好处理了。

站在北河神君旁边的凤三吉笑眯眯地说:“本来看在你的脸蛋份上,我还打算信一信的,可是‘毁天灭地’四个字一出来,我真的是一个字都不打算信了。纵然是毕虚本尊,幻化自鸿蒙,也不敢说这四个字吧?你是哪来的底气和脸皮?”

皆无说:“执念是念,做不做得到,那要做到了才知道。”

凤三吉道:“以前与你说话,都没有今天这么痛快。果然变坏了以后,嘴巴会犀利。”

陈致提醒他:“这个时候,你们是不是应该义正词严地劝他投降了?”

凤三吉说:“这么快?”

都三生三世了,还快?

陈致说:“我建议再快些。”

到底是北河神君善解人意,对皆无说:“一念成神,一念成魔。你我相交一场,我劝你回头是岸。放开陈致,随我向毕虚大神请罪。”

皆无说:“我若不肯呢?”

一团火焰从皆无身下冒起,瞬间化作一只翱翔的火凤,将皆无团团围住。皆无轻笑一声,化作轻烟,四散开来。

“我本执念,没有本体。火奈我和?”

凤三吉对北河神君叹气:“我已尽力。”

陈致:“!”点个火就算尽力了吗?汗都没出!

关键时刻,北河神君显然更为靠谱,当下招呼道友们一拥而上,向皆无扑去。

陈致被凤三吉拉到战场边缘坐下:“别着急,看好戏。”

陈致看他怡然自得的态度,又看其他神仙风风火火的样子,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你们怎么会来?”

凤三吉说:“青盏通知我们的。他是凡人,不便来天宫。”

陈致说:“你们这么轻易就找到了我们,不觉得奇怪吗?”

凤三吉说:“奇怪什么?”

“皆无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局,总要有个收尾吧?现在算什么。”西南王死了,容韵离一统天下,登基为帝只有一步之遥。皆无若真如他自己所说,想要搅得天地不宁,此时应该挟持自己去地上,对付容韵才是。跑来这里无所事事地等着算是怎么回事?

陈致百思不得其解。

凤三吉摸着下巴说:“难道这个地方有古怪?”

第84章:未践之约(四)

陈致坐不住, 恨不得踹凤三吉的屁股几脚:“哪里古怪?怎么古怪?他会有什么阴谋?你快想啊。”

凤三吉说:“你怎么比我还啰嗦。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你明明很斯文有礼, 现在……”

“会不会是阵法?”陈致打断他。

凤三吉扬眉,摸着下巴打量周围地环境:“这里到处都是碎星。每颗碎星都蕴含着星辰破碎前的残力,照你这么说, 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嘛……”

“不过什么?”

凤三吉无奈道:“我看不出来。”

陈致怒道:“要你何用?”

凤三吉:“……”自己居然被一个功德升天的神仙说无用?

此时,战局一面倒。

皆无寡不敌众,被众神包围在中央, 却丝毫不见紧张。看着他们将神力凝聚于神器之上, 朝自己袭来,还出言鼓励:“用你们的愤怒……杀了我吧。”

这不像是皆无的作风。

北河神君意识到不对劲, 想要阻止,已晚了一步, 那些神力落在皆无身上,如电流淌过, 瞬间就传到脚下,一颗八角碎星中,散向八方。

一个巨大的阵法亮起。

顿时, 虚空诸星涌动, 沉寂已久的洪荒残力仿佛从四面八方凝聚,固若金汤的天宫竟摇晃起来……

陈致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随便说说,竟然中了。

“这是什么?”诸神大惊。

凤三吉皱眉道:“他想用洪荒残力,使世界重归混沌?”

有神仙一跃而起, 将手中银戟重击在阵法正中的滚圆碎星上……阵法光芒大涨,洪荒残力聚拢得更快了。

“住手!”北河神君慌忙阻止他,“他就是用我们的力量启动阵法!我们打他,根本就是助他。”

皆无身如轻烟,忽隐忽现,笑意盎然:“北河说得对。毁天灭地,便是重返混沌。所以,我先耗人间龙气,使天地失去支撑,再以众神之力,开启大阵。感谢诸位配合,我的心愿终于要达成了。”

北河神君说:“毁天灭地,与你何益?”

皆无反问道:“守卫天地,与你何益?都是使命罢了。我是执念啊,天地不毁,心结永在,我便永世不安。”

陈致说:“若是心愿达成了呢?”

“那我的使命也就结束了。”皆无笑得一脸舒畅。

神仙将手中的银戟扫向皆无的身体:“我不打阵,我打你!”

皆无看那银戟扫来,不闻不问、不闪不躲。

银戟拦腰划过,轻烟散开又聚拢,毫发无伤。倒是银戟,一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缠住,连戟带人的丢了出去。

随着一声龙啸,寒卿从诸神头顶掠过,如一道银色的光环将皆无圈起,巨大的龙眼盯着北河,眼神不善。

持银戟的神仙爬起来,不敢置信地说:“寒卿,他的执念是‘毁天灭地’,如今天地将灭,你还要护他?”

寒卿僵了僵,龙躯更挺直了几分。

趁双方僵持不下,北河神君退后两步,对凤三吉说:“天地动荡,将重归混沌,这样的大事,为何不见毕虚大神?”

凤三吉说:“也许睡过头了,谁知道呢?”

陈致、北河:“……”绝不是一个人想打他。

陈致说:“既然是阵法,一定有办法破坏的吧?”至少容韵就干过好几次。

北河神君说:“他用的是碎星之力,我们之中,唯有上古神只才有一战之力。”

不等他眼神看过来,凤三吉就推脱道:“我是神兽,兽性顽固,干不了这事儿。我举荐寒卿。他是寒龙,生性冷静,更为适合。”

的确十分冷静。

十分冷静地站在对立面。

陈致已经无话可吐槽。

混沌之力聚集的速度越来越快,期间不少神仙赶来,却个个束手无策,最后一哄而上,想抓住皆无,强逼他关闭阵法。

但皆无身边有寒卿,不管别人怎么苦口婆心地说,寒卿始终不为所动,小心翼翼地将皆无护卫在自己保护圈内。

他的爱慕者们实在气不过,出手不再留情。

有个爱慕者使出了龙族天敌——困龙索。寒卿被锁住,拖拽到地上。它犹不死心,拼命抬头,喷出一口寒气,想要将化作轻烟的皆无吹出战圈。

说时迟,那时快,一顶透明的罩子从天而降,将皆无罩住。那罩子,名唤“太玄金刚罩”,是掌管战魂的英烈神的法宝,无论身体、魂魄,都逃不过它的追踪。

皆无入罩之后,众神立刻叫凤三吉以火焚之。

“吼!”寒卿发出怒啸,想用龙角去撞击“太玄金刚罩”,被困龙索的主人用力绑得更紧,身上的鳞片被掐掉了好几片。

立刻有爱慕者将鳞片收起。

皆无坐在火焰中,不喜不怒:“我心愿已成,生无趣,死何妨。”说着,竟闭上了眼睛,准备坐化。

“不!”寒卿口中突然发出一个字,银光闪过,刚才还如庞然大物一般的巨龙已经缩成了一个青年,困在绳索中怒吼:“放开我!”

陈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便又看了一眼。

天上神仙,样貌出众者,不知凡几。便是地上,也有容韵这样,风姿卓然的人。但是寒卿的相貌,实在是太过太过太过……可爱出色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圆嘟嘟的脸,和红艳艳的嘴唇,让人恨不得扑过去狠狠地蹂躏……

感慨了半天,陈致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天地将毁,世界将灭的时候,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真的是——有点想容韵了。不知道凡间如何,他又如何了。

诸神分头行动。

有的下凡解救百姓,有的留在这里研究阵法,有的去天宫抢救法宝灵丹……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皆无的身影越来越浅淡,仿佛就要消失了。

只有陈致。

因为盯着那罩子发呆,所以,在发呆的间隙,还是发现了情况。

到底相交一场,自己的定身术还是他教的,算是半个师父。

眼见着他竟然落到如此结局,终究不忍。

他走到“太玄金刚罩”旁,敲了敲罩子:“人活短短几十年,尚有无数心愿,你身为神仙,不知有多少岁月可享,为何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皆无睁开眼睛,正要说话,忽地眼神一缩:“躲开。”

陈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把利剑从背后插入,胸前穿出,钉在“太玄金刚罩”上。皆无花了半天工夫都没能找到缝隙的罩子,竟然如蜘蛛网一般裂开。

皆无撞击缝隙,罩破,人出。

陈致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飞过,留下一道残影。而自己,倒在地上,伤口慢慢地复原,但是意识越飘越远……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魂魄受伤,便是这般。只是这次,好似比前几次都要严重……

一只手托住他的身体,抬眼就看到北河神君担忧的脸。

陈致问:“我若死了,还有没有下辈子?”

北河神君喂他吃了颗灵丹:“放心,你不会死。只是要好好休养。”

陈致闭上了眼睛。

那一头。

被“太玄金刚罩”和凤三吉的凤火“摧残”得奄奄一息的皆无出了罩子之后,突然化作一道金光,笼住一个凭空出现、浑身黑气的青年。

那青年面容英俊,脸色阴沉,哪怕被光缠住,依旧有黑气不断从身体里散发出来。他看着皆无,嘴角诡异地扬起:“好久不见了,毕虚。”

“皆无”即毕虚,隐身光中,一言未发。

倒是青年身后,阻他退路的凤三吉道:“但我一点都不想见你。乔奣,你作死这么多年,除了让自己越来越堕落之外,还收获了什么?赌徒都知道自断一指,幡然悔悟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乔奣笑道:“谁说没有收获?毕虚不是产生执念了吗?堂堂天臣,居然产生了‘毁天灭地’的念头,难道不是说明,天道根本不是全能的,也不是必须遵循的。”

凤三吉叹气道:“看你傻得这么可怜,简直不忍心揭穿你,你到现在还以为,皆无是‘毁天灭地’吗?你说说你,把恶念灌输到皆无体内多少次了?第一次是北燕、南齐对峙之时,你灌入恶念之后,皆无做了什么?以他的能力,若真的想要毁天灭地,十个北燕南齐都被他灭了。”

乔奣笑容微敛:“不是毁天灭地?那是什么?”

凤三吉说:“你自己想。”

乔奣心绪翻涌,一个潜藏在心底多年的渴盼突然闪入脑海。看向金光中的毕虚,他不顾金光对自己的伤害,朝前迈了一步:“告诉我,你产生的执念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毕虚沉默不语。

“不是毁天灭地……”乔奣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在意与激动,小心翼翼地问,“那是私情?”

毕虚依旧沉默。

乔奣说:“你假扮皆无,设下这么大一个局,不就是为了抓住我吗?我现在认输,我投降!你把真相告诉我好不好?你说!”

凤三吉说:“还有什么好说的?所谓执念,乃毕虚神魂所幻化。你这么算计皆无,就是为了他心愿达成之后,回归神魂的虚弱之际,抓住它,牵制毕虚。都撕破脸到这种程度了,还玩什么你问我答这种虚情假意的游戏?”

乔奣冷笑道:“自作聪明。”

凤三吉说:“难道不是?”

乔奣说:“只要毕虚有执念,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尽力达成。”因为只有这样,毕虚才不再是高高在上、满心大爱的天臣。

第85章:未践之约(五)

“扞卫天道。”

金光传来一声轻叹, 如一把火, 点燃乔奣眼中的恨意, 又如一盆冰,浇灭他脸上的柔情。他低着头,微微一笑道:“看来, 真正拥有‘毁天灭地’执念的人,是我啊。”

天毁,道陨。

地灭, 人亡。

万物归于混沌, 天道何寄?

没有了天道,毕虚就不必将苍生之责扛于己身。

“真是非常完美的结局呢。”

他喃喃自语。

“你依然不悟?”毕虚淡淡地问。

乔奣状若痴迷地看着那道金光:“你依然不允?”

金光突然分化出无数光圈, 一轮轮地套向乔奣。

乔奣手指微动,黑气凝聚成颗颗黑珠, 将靠近的光圈一个个弹开。弹开后的光圈在半空连接成一条长链,重新舞回, 将他团团围住。

凤三吉指尖冒出一点金火,飞向长链一端,火势蔓延, 一路烧到乔奣身上。

乔奣周遭的黑气凝结出一套黑金色盔甲, 盔甲浮起一层浅蓝色的霜晶,将金火抖落。他伸出手,一把浅蓝冰晶般的长锥出现在手中。“这把蓝晶锥是你当年送给我的,如今,我还给你。”

长锥破空, 用力地凿向金光。

金光忽地散去,露出毕虚本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长锥袭来,平静无波的眼睛中,终于浮起一丝哀伤。

长锥定在眼眸上方的三寸处。

乔奣握着长锥,微笑着说:“师父,只要您应允我,我便收手,如何?”

毕虚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乔奣眼中带泪,面容狰狞地自言自语:“早知答案,我何必再问。”

长锥刺下!

凤三吉用火勾住乔奣的腰肢。

“保护毕虚大神!”诸神一拥而上,齐齐朝他杀去。

乔奣的锥刺入毕虚眉心。

云雾缭绕的山间,一座竹屋亭亭玉立。

屋前有溪,溪中有鱼。岸边有花,花生暗香。

摘花煮茶,提灯谈天。

山中不知岁月。

唯见日起日落,云开云合。

仿佛刹那即永恒。

心欢喜,故生怖。

问:何谓永恒?

答:天道永恒。

何谓天道?

生死有道,贫富有道,爱恨有道,聚散有道。

乔奣猛然睁开眼睛——他的手握着长锥,而另一头,在毕虚的手中。四周的诸神都静止住了,唯有凤三吉的金火依旧在腰肢上缓缓燃烧。

毕虚平静地看着他。

乔奣说:“我若再问‘何谓永恒’,你作何答?”

毕虚说:“昔日之答即今日之答,亦如明日,始终不变,故为永恒。”

乔奣说:“我已明白。”

那段撕心裂肺的岁月已经遥远,所有的爱恨痴狂在漫长的纠缠与挣扎中,成了习惯使然。

他的野心与欲望已滋长成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冲霄大树。不再满足于当毕虚身边安安分分的小徒弟。他要的是——毕虚全部,所以,要摧毁天道。

这是执念,也是永恒。

他终于悟出了道理,却走得太偏太远,再也无法回头。

“可惜太晚。”

不等毕虚作答,手中长锥蓝光迸发。

时间长河重新流动。

诸神的各种招数砸在乔奣身上。

乔奣微笑自若地吐了口血,黑气卷着碎星撞击,洪荒余力炸开,星河激荡!破碎的星片绽放最后的绚烂,归于沉寂。

刹那的光辉照亮他的脸。

英俊而悲哀。

只是一眨眼,又完全消失在众神仙的视野之中。

然而,知徒莫若师。

毕虚反应极快。他刚隐身,金光已经追了出去。

凤三吉、北河等神紧随其后。

刚才还打得天崩地裂的星河彼岸瞬间就人去楼空。

寒卿茫然地呆躺着。

自从皆无变毕虚,他的脑袋就处于混乱的状态,到其他人离开,依旧回不过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坐起来,挣扎了一下,困龙索从身上掉了下来。

他站起来,正要走,踢到一具躯体,低头看,是陈致。

白着张脸,仰面朝天,昏得人事不知。

用脚尖踢了踢,依旧没反应。

寒卿便走了。

……

过了会儿,他又回过头来。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皆无的朋友。可是,皆无是毕虚……这世上真的有皆无吗?那个追着他屁股后面跑的人,也许只是个假象。

想着想着,他踢了踢陈致,又走了。

……

第三回 回来,他没让自己多想,拎起陈致就走。

临近天宫,发现这地方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地方了。宫殿坍塌大半,残垣上,各路神仙正兢兢业业地收拾残局与重建。仙童看到他手上的陈致,急忙飞过来:“陈致怎么了?”

寒卿将人丢给他,正要走,被仙童拦住:“你是什么人?”

寒卿眼内寒光一闪,释放上古寒龙的神压。

“轰隆隆隆……”

刚刚才撑起来的梁柱就被神压给压塌了。

其他神仙:“……”

寒卿内心无措,眼睛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们,脑海里纠结着各种解释。

其他神仙过来见礼。就算认不出他的样子,看着那股寒冷的神压,也能猜出身份了。

有个神仙说:“银河似有洪荒巨力出现。吾等仙法低微,不敢靠近,还请大神解疑。”

寒卿说:“有敌入侵,正在追捕。”

几个神仙面面相觑。

仙童问:“陈致去看热闹了?”

寒卿想了想,陈致当时发挥的作用,好像除了看热闹,也没什么别的解释了,便点了下头。

仙童说:“他居然自己去……他这是怎么了?”将陈致的脑袋拨来拨去,始终没半点反应。

寒卿说:“受伤。”

仙童忙将他丢给其他神仙查探。一众神仙看下来,知道是魂魄受伤,却束手无策。

虽然神魔大战告捷,但是一半神仙留下来打扫战场,安抚凡人。回来的仙人中,他们资历较浅,并没有太多的手段,只好先将陈致安置在黄天衙。

有神仙建议仙童去找苍天衙的白须大仙。他去了一趟,整座苍天衙都是空的,想起神魔大战波及到了当地凡人,他们都留在当地处理后事。

等天宫再度热闹起来,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情,追踪乔奣的神仙们终于回来。毕虚启动的毁天灭地阵法虽然没有惊动凡界,到底释放了部分洪荒之力,不得不立即回去帮助天道稳定各界。

北河神君被委以重任,留下收拾残局。凤三吉原本要回赤焰谷休养,却被北河抓了壮丁。理由很充分,作为抓捕乔奣计划的知情人,他必须要给出个交代。

由于此战波及甚广,时间横跨三世的天道之子,还引发神魔大战,天宫震毁,神仙们自然要一个说法。

凤三吉开讲那日,许多神仙都早早地赶到黄天衙抢位置。寒卿离凤三吉最近,一条龙尾将人围住,一副看守的姿态。

凤三吉无奈地说:“哎呀,我人都已经在这里了,你怕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逃走?再说了,这都是毕虚师徒搞出来的幺蛾子,我也很无辜,我也很无奈……你苦大仇深地盯着我干嘛?”

寒卿喷出一口寒气。

凤三吉捂着胸口:“我觉得我快不行了,连番大战,还被天敌喷……”

北河神君落座,提醒他可以开始讲了。

凤三吉说:“连赏钱都没有,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别喷了,不用你给我刷负面评价。好吧,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唔,就从毕虚哭天抢地地求我来出谷开始吧。你们知道的,赤焰谷是个好地方呀,不像你们天宫这么高,掉下去容易摔成肉饼。”

足足讲了一个时辰赤焰谷的美景,才说:“毕虚诚恳地对我说,整个天界,只有我能担此重任。没办法,能者多劳,我只好回来了。”

寒卿突然插进来:“那时候的皆无是毕虚?”

凤三吉说:“那时候是哪个时候啊?你送盒子前还是送盒子后?瞪我干什么,盒子又不是我让你送的。”

北河神君见他越说越乱,不得不帮他整理了思路,一个个地问问题:“皆无究竟是谁?”

一会儿是南山神君的执念,一会儿是毕虚的执念“毁天灭地”,一会儿又成了毕虚……身份一个比一个精彩,简直叫人吃不消。

凤三吉说:“简单地说,是毕虚不容于天道的部分。”

……

这听起来哪里简单了?

有些神仙郁闷地想。

却也有神仙明白了。

天臣,乃天道意志的执行者。天道为公不为私,故而无情。皆无不容于天道,便说明他是毕虚私心的一面。

凤三吉说:“很久之前,他就被毕虚舍弃了,一直游离于虚无之境。直到有一天,一条笨龙吃了情草,误入虚无之境,撒了龙精,使它幻化出实体,变成了皆无。”

目光齐刷刷地击中在寒卿身上。

凤三吉说:“现在你知道皆无为什么一直追着你跑了吧?因为你占了便宜翻脸不认人,渣!”

寒卿:“!”

第86章:未践之约(六)

丝毫不觉得自己揭露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凤三吉一板一眼地说下去:“虽然有南山神君当冤大头, 认下了皆无, 可是,亲生还是领养,看脸就知道了。”

一直没有发现皆无、南山与毕虚存在复杂三角关系的众仙们:“……”

寒卿问:“皆无在哪里?”

凤三吉说:“你说你, 着什么急?他追了你这么久,百年仙桃都长了好几轮了,现在倒计较起我几句话的工夫了。我的故事才起了个头, 大段精彩的内容在后面。”

寒卿的龙尾拍地有声, 威胁之意甚为明朗。

凤三吉说:“大家同为神兽,打起来, 我也不是没有胜算的。你别忘记,你尾骨是怎么骨折的……皆无回虚无之境了。”

寒卿龙尾顿住, 巨大的身躯慢慢地直起,龙头慢慢地低下来, 一双拳头大的龙眼灼灼地盯住他。

“‘毁天灭地’之念,不只是一场空话。你得到的那个匣子,里面装着足以入魔的恶念。皆无若是不能摆脱, 也许下次见到的, 就是真正的‘毁天灭地’。”凤三吉见他“呆若木龙”,摇头叹息,“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两个都被乔奣耍得团团转,可怜毕虚还要给你们收拾残局。”

寒卿说:“打开匣子之后就去了虚无之境?”

“不然呢?开一场欢送宴再走吗?你的朋友们会来砸场子的吧?”凤三吉啧啧有声, “还有问题吗?不问我继续讲故事了,讲完故事我回家睡觉。咦,今天陈致怎么这么安静?”居然不鼓掌捧场,枉费自己私底下输送了那么多八卦故事给他。

仙童捧着陈致出来。

……

凤三吉抓住陈致的手,将仙气渡入体内查探。

北河神君说:“他受乔奣魔气幻化的利剑从背后所伤,好在是大功德圆满金身,万邪不侵,否则顷刻灰飞烟灭。我喂了一颗万灵丹,修补个几百年,便能好了。”

凤三吉放下陈致的手,问北河神君:“那人间出的纰漏谁来补?这是天道之子第三世,最后一次机会。”

北河神君想了想说:“黄天衙不是还有很多仙家在闭关吗?”

话说那日容韵在绸缎庄,终于见到了其母昔日隐藏在西南王府的暗桩——西南王的乳娘。她出逃的时候,带走了西南大军的布防图。

此时,广州城群龙无首,项阔肆意妄为,已使民怨沸腾,只要派人去前线稍加挑拨,必使军心大乱,加上容韵手中的布防图,拿下西南不过时间迟早。

可惜,容韵心不在此。如今,能够令他动容的事,不过陈致。

然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广州城的局势越来越紧张。项阔几次率军出战,都被王为喜打退。如今黑甲兵已经越过南岭,离开广州不到五里。项阔犹不死心,这几日,一直在强征壮丁。

绸缎庄被里里外外地翻过好几次,几个伙计都被拉去充军了。容韵被藏在暗道里,躲了过去。但掌柜夫人与乳娘都劝他离开。

容韵心知陈致这么多天没有出现,在等下去也未必有结果。可是,不在这里等,又能去哪里等?

他至今都不知道,昔日的崔嫣若是没有喝下那碗药,与“陈应恪”又会是怎么样的结局?或许,最后依旧是难觅“陈应恪”的仙踪?

乳娘看他颓丧得下巴都生出胡渣,终于忍不住说:“少爷,你有今时今日的成就,老爷、夫人在天之灵必感欣慰。他们定然期盼您及早踢出这临门一脚。”

江南、湖广与燕朝尽归容韵,西南已是囊中物,余下势力皆不足为据。江山唾手可得,差的就是唾手之举。乳娘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重过这片锦绣山河,这座万里江山!

容韵精神一振:“你说得不错。差的就是临门一脚。”

项阔虽然想垂死挣扎,但广州上下,包括他自己在内,都知道败局已定,再挣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半日后,黑甲兵兵临城下,王为喜亲自劝降,被项阔以箭拒之。

为了鼓舞士气,项阔想将西南王之失栽到黑甲兵头上,却棋差一招,被容韵抢先侧翻了下阶军士。军中哗变,趁项阔带人镇压,容韵偷袭北城门,将黑甲兵放了进来。

至此,江山已定。

与容韵会合后,王为喜建议立即联合江南,两面夹击,趁势拿下江西、福建与广西,一鼓作气,完成一统大业。

容韵说:“还不是时候。”

王为喜问道:“那要到什么时候?”

容韵说:“到了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王为喜原本以为他要清理江南势力,毕竟,昔日的江南世家,有不少投靠了西南王,就住在广州城里。谁知道,几天清理下来,该还的人情债还了,该讨的债务也讨了,容韵依旧不肯松口。他找了部下,一同进言,却被避而不见。

如此几次,他便想起了陈致。

容韵一向对陈致言听计从,有他出马,不然马到功成。可惜,他一打听,陈致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了。

他找到容韵,开门见山地问:“你在等陈仙人回来?”

容韵说:“他不在,我不放心。”

王为喜好不容易被女儿说服,要将手中的权力完全移交出去,做个纯臣,本来心里就有些膈应,眼见自己视如珍宝的东西被对方弃如敝屣,心中压抑的愤怒便止不住了。他说:“我本打算等殿下登基之后,就告老还乡,如今看来,殿下并无亲政之意啊。”

容韵淡然地看了他一眼。他与王为喜相识于微,多青涩稚嫩、愣头愣脑的样子都见过了,自然不会被后天培养的太尉威严所慑服。

王为喜突然说:“陈仙人或许是自己离开的。”

容韵面色微沉。

王为喜说:“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殿下登基为皇,结束乱世纷争,可是,殿下所表现的,却像个还未断奶的傀儡。”

容韵说:“即便是激将法,你也说得过了。”

王为喜说:“我不管你到底是谁。黑甲兵走到今时今日,已经不是一人之功。任何人想要任性,都要对得住那些将头颅、热血抛洒在异乡征途的战士们!”

容韵负手站在窗边,出了会儿神,到王为喜几乎耐心告罄时,才松口道:“将掌柜夫人叫进来。”

王为喜早知掌柜夫人是江南容家的人,知道他听进了自己的话,暗暗舒了口气。

容韵又说:“还有,告诉你女儿,我要见梅若雪。”

从容韵摇身一变,成为燕朝皇子的那一刻起,整个江南都做好了从龙的准备。容韵的书信一到,两边就正式开展合作。福建、江西、还有曾为西南王辖制的广西,都先后归附。

黑甲兵气势如虹,四分五裂的陈朝版图终于一块快地重新拼装起来。

燕朝上下正欢欣鼓舞地准备迎接第二位君主,这位“君主”却想撂担子不干了。

容韵冷冷地看着笑得十分欠揍的梅若雪:“不交出陈致,休想我统一天下。”

梅若雪一脸无所谓:“你爱统不统,与我何干。”

“你只管带话。”

“我又不是你养的信鸽。”

容韵对站在一边的王初照说:“送一袋谷子给你师父,让他好好飞。”说罢,扭头就走,压根不理后面的人怎么想。

梅若雪虽然不满意容韵的态度,但是吃人嘴软……他能从昏迷中醒来,多亏王初照找了一位仙友帮忙。到底是欠下了人情,他嘴上说不要,身体乖乖地将话传了过去。

没多久,黄天衙谈判的代表便到了。

容韵坐在议事殿的龙椅上批改奏章。虽然还没有举办正式的登基大典,但是,班子已经建立起来,且人人都按部就班地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

他嘴里说得狠,可是该干的事一件都没有落,生怕哪一天陈致回来发现他偷懒而生气。

谈判代表来得突然。

殿内突然多了一个人,他敏锐地抬头。

仙童行礼道:“殿下有礼。”

容韵放下笔,上下打量他。

仙童说:“殿下好像知道了陈致的身份?”容韵让梅若雪传话时,提到的人名是陈致,不是陈应恪,也不是陈悲离。

容韵懒得与他废话:“他在何处?”

仙童十分踌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实话实说。其实,今天这差事本不该由他来做。

当初北河神君信誓旦旦地要找黄天衙其他休假的神仙回来顶班,谁知道一圈找下来,不是碰钉子,就是吃闭门羹。后来将那些神仙逼急了,当下有个神仙就砸断了自己的腿,说要修个长假。有更极端的,直接威胁说,再逼他就魂飞魄散,不活了。好不容易谭倏回来,北河神君还来不及高兴,发现对方是真重伤未愈,就比陈致多了半口气。

实在没办法,只好将他又派了出来。

第87章:未践之约(七)

容韵盯人的目光十分瘆人。仙童头皮发麻之余, 不禁生出“白瞎了一张好脸”的感慨。虽然资历浅、道行低、个子也不高, 但是, 作为黄天衙的一员,他也有扞卫天道的决心!

“他闭关了。”他深沉地说。

容韵将他的话慢慢地重复了一遍:“闭关?”

仙童说:“天下初定,他任务已了……”

话音未落, 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已经从龙案上砸了下来,落在地上,碎屑飞溅, 定睛一看, 才发现竟是枚玉玺。

比容韵砸玉玺更可怕的是,玉玺砸到了自己的脚尖前。仙童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 故作镇定地说:“你还有什么愿望,告诉我也可以。”

容韵缓缓地站起身来, 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见陈致。”若是陈致在此,大概会感叹容韵忽然拔起的身高。

仙童说:“他真的在闭关。”

容韵缓缓地走下来:“梅若雪没对你说吗?不交出陈致, 休想天下统一。”

仙童颇不以为然。九五至尊的宝座,不知倾倒古往今来多少英豪枭雄。如今那凡间至高的位置倒屣相迎,他不信还有人会推拒。

容韵说:“若站在这里的是燕北骄, 他会舍不得;若站在这里的是崔嫣, 他会犹豫;可惜,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容韵。天下再大,极目远眺,也只容千丈。这千丈之内, 若无陈致,与地府何异?”

仙童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他竟然恢复了前两世的记忆。既然如此,自己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便老老实实地说陈致受了伤,正在休养。

容韵将信将疑说:“他不是大功德圆满金身吗?西南王能伤他?”

连这个也知道,简直暴露得亵裤不剩。

仙童只好说实话,有个特别厉害的大魔头入侵天界,陈致不慎被他当胸捅了一剑。

容韵冷声道:“诸天神佛,任由一个魔头作怪?你当我是三岁稚童,任你愚弄吗?”

仙童苦口婆心地解释,可是前面已有撒谎的劣迹,容韵始终不为所动,一口咬定要见陈致。仙童身心俱疲,无可奈何,只好暂时鸣金收兵。

他回头找梅若雪商量。

梅若雪问:“谭仙人的伤势如何?”

仙童心不在焉地说:“他没什么大碍。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梅若雪说:“你将养伤的陈仙人带来给他看便是了。”

若是这么容易,他何至于头疼。仙童说:“陈致服用了万灵丹,还需数百年才能醒转。凤三吉便将他带去了赤焰谷,那里赤焰之心,会加速伤势复原。”

梅若雪说:“那就带他去赤焰谷。”

仙童哭丧着脸:“我连赤焰谷在哪里都不知道。”

梅若雪说:“你知道谭仙人在哪里吗?不如将他带来给我。”

仙童:“……”

两人商议了半天,只得出一条结论:这酒家的饭菜实在不怎么样。

仙童灰溜溜地回天界搬救兵,却听说神魔战场有魔头反扑,北河神君等仙人匆匆赶去镇压,根本无兵可搬。

他终于感受到了陈致曾经感受过的空虚、寂寞与无助。

可惜,身边连个抱怨的人都没有。

回到凡间,正想着再找容韵开解开解,就听说燕朝已经举行了登基大典。仙童兴奋不已。可见凡人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无陈致,不统一。”事到临头,不还是乖乖地坐上了皇位。

他站在路边偷笑,被梅若雪拍醒。

“你笑什么?”

仙童说:“为江山社稷终于能休养生息而笑,黎民百姓终于能安居乐业而笑。”

梅若雪奇怪地看着他。

仙童说:“我说的不对吗?”

梅若雪说:“大典上,容韵立王舒光为皇太女,并在即位不到一个时辰之后,禅位与她。这是江山社稷能休养生息,黎民百姓能安居乐业之兆?”

仙童呆若木鸡。

梅若雪觉得自己果然还需要好好修炼,神仙们的心思实在太过高深莫测,叫人难以参悟。

仙童到皇宫。议事殿龙椅上已经换了一个人。

仙童不管不顾地闯进去:“容韵呢?”

那人抬起头来,秀美的面容展露出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沉稳:“你是何人?”

仙童不知该怎么组自我介绍。自己的名字就算说出来,怕也没人听过。

好在那人很快便说:“可是陈仙人的同袍?”

仙童忙道:“正是。”

那人说:“太上皇临走前交代,如有陈仙人同袍来找,便说他回了四明山。”

四明山钟灵毓秀,又有仙人传说,引来修士在此修炼,以期飞升。容韵回来时,家门口就被人占了。这些人不敢鸠占鹊巢,便想在门口沾沾仙气。

容韵见到他们,仿佛见到那些纠缠师父、致使他们师徒分离的苍蝇们,杀心大起:“限你们一刻钟内离开!”

修士们本想过来打个招呼,闻言被激起了火气,怒道:“小小年纪,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不离开又如何?”

容韵转过身,双眸隐隐出现一道红光,五指微张,竟凝出一团虚火。吸收无尽火与忘川水之后,他一直凭借崔嫣的记忆,日夜修炼。如西南王府那日,留师父一人对敌,自己无计可施的覆辙,他绝不重蹈。

这些修士,大多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修炼了几十上百年,也不过筑基,并没有大本事,见状有些胆怯。

一人说:“你这娃娃,说话好没礼貌!叫你师父出来,我们与他论理!”

容韵冷笑道:“你们若能找我师父出来,我倒可以对你们礼貌相待。”手中火越发旺盛,眼见着大战一触即发,修士们先怂了,说:“我们慕陈仙人之名而来,既然他不在,我们留下来也没意思!告辞!”

走得极快,顷刻间作鸟兽散。

容韵克制了半日,才没有追上去。纵然陈致不在,也知道他必然不希望自己妄造杀孽。可是,做了师父欢喜的事,也得不到赞扬,只怕做了他不欢喜的事,连句责问也等不到。昔日的患得患失,得到的,终究是“失”。

用尽心机是一场空,千依百顺也是一场空。

师父,你未免太狠心了。

屋内覆了厚厚的灰尘,光是打扫,就费了半日。又下山去市集采买陈致爱吃的食材,起灶烧了一桌,色香味俱全,默默地坐了会儿,到菜凉了,才胡塞了几口。

第二日,在观景亭枯坐一日。

第三日,开始闭关修炼。

到第四日,仙童到访。引经据典、苦口婆心地耗了半天,始终不见效,干脆一哭二闹三上吊。

容韵说:“吊在门口也好,辟邪。”

仙童嚎啕着跑走。

王舒光即位后,天下纷争又起。

江西联合福建,借西南旧部之名,进攻江南。江南房家与其里应外合,半月之内,就连失数城,已至四明山下。他们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知道太上皇在四明山修道,便打出旗号,要“擒容韵,杀王女,灭燕贼,复陈朝”。

仙童下凡通风报信,容韵神色淡然:“我死了,转世投胎,师父便会再来寻我,也是团结结局。”

仙童急得脸都紫了:“陈致自身难保,怎么寻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长命百岁,千万不要想不开!”

容韵说:“那你告诉我,我若长命百岁,有生之年,还能见师父否?”

仙童语塞。北河神君说过,陈致之伤,要休养数百年,就算赤焰谷的赤焰之心有独特功效,也不可能立竿见影。

他不答,容韵就知道答案:“我若是被那些反贼抓住,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能否与师父一样,升天成仙?”

仙童说:“陈致升仙,是因为他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大功德之心,非为皮肉之苦,而是无私之德。不然,古往今来,多少修士,天劫地劫情劫,受了不知多少,未见得一定能功德圆满。”

容韵说:“入梅数宫,便可修炼成仙吗?”

仙童实话实说:“梅宫主是梅数宫几代来,资质最高的修士了,要成仙也要看机缘。机缘源于天意。如陈致这般,连天道都为之动容,实在太少了。”

容韵脸色越来越暗:“也就是说,只要天道不允,便无法成仙?”

仙童说:“所以,我们才要顺应天命啊!你看,你生来便是天道之子,帝王之命,只有顺从此道,才能天下太平,万民幸福……”

“所以便不必在乎我幸不幸福?”

仙童哑然。

容韵说:“我若顺从天命,登基为帝,开创繁华盛世,那下一世,可否有成仙的机缘?”

仙童眼珠子转了转,在说谎与说实话中纠结了一瞬,已被容韵看穿:“你走吧。”

仙童:“……”

“再不走,我就杀了你,或让你杀了我。”

“……”仙童又嚎啕着跑了。

第88章:未践之约(八)

四明山脉, 绵延数十里, 叛军兵分三路围剿, 被容韵喝退的修士们自告奋勇作马前卒。

数千号人,就算弓背踮脚,将自己当做了一群猫, 那也是浩浩荡荡的一支野猫大军,如何不闹出动静?甫一靠近,容韵便有所觉。他坐在屋檐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鬼鬼祟祟地靠近自己与陈致共同打造的净土, 心中杀意腾腾。

得知叛军靠近,就料到今日, 门外都布置了阵法,只要他们敢进来一步……

几个马前卒修士一跃而起, 正要翻墙而过,就见空中白光一闪, 修士连同数千士兵齐齐消失。

容韵眉头一挑,从屋檐跳下,打开门。

门外空荡荡的, 只余凌乱的脚印。

他问:“何方高人到访?还请现身。”问了两遍, 始终无人作答,转身回屋,却看到天井坐了个人,正提壶煮茶。

那人抬头,却是张熟面孔。

容韵眸光一闪:“上阳观主?”

那人微笑, 谦和有礼:“毕虚。”

燕朝容盛元年,女帝王舒光改崔姓后,御驾亲征,历时两年,终于平定江西、福建之乱;容盛四年,立阎芎为皇夫;次年,诞子,取名崔承天,改国号为长景。

陈致醒来时,觉得自己可能躺在灶上的蒸锅里,白气腾腾,烟雾缭绕,恨不得咬自己一口,看看是不是熟透了。

他坐起来,摸索着出门——发现这是个山洞,压根没有门。

凤三吉光着膀子,盘膝坐在一个大圆盘上,一对血红的翅膀从肩胛骨处伸出,半张半合,似振翅欲飞,又似收翅欲歇。

感觉到他的目光,凤三吉睁开眼睛,朝他看来:“你醒了?身体如何?”

陈致说:“十分饥饿。”

“想吃什么?”

“鸡翅。”

“……”凤三吉的凤翅倏然收起。

神仙是不怕饿的,所以,虽然陈致一脸菜色,犹如难民,凤三吉还是只给了一只干巴巴的梨。

陈致捧着皱巴巴的梨,差点哭出来:“这是孔融当年让的那只梨吗?”

“为何这么问?”

“一脸的岁月沧桑。”

“……这里是赤焰谷,你还能看出这是一只梨,就说明它来这里的时日尚短。你再犹豫一会儿,便只有一把梗了。”

陈致含泪吃了,发现这只梨吃起来比看起来更干。

凤三吉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你要留我?”

“你若愿意留下,也可。”

陈致问:“我睡了多久?”

凤三吉竖起两根手指。

陈致吓了一跳:“两年?”

凤三吉摇摇头。

“两个月。”陈致稍稍放心。

凤三吉依然摇头。

陈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总不会只有两天吧。到底多久?”

“两百年。”

陈致猛地跳起来,因用力过猛,脑袋撞在洞顶。他却毫无所觉,追问道:“容韵呢?外面的局势如何了?”

凤三吉说:“早已还是燕朝天下。”

陈致见他跳过了自己第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凤三吉说:“一般人的寿命,最多不过百来岁。天道之子就算有天道宠爱,也不过是一个凡人。”

陈致心怦怦跳得厉害,半天才说:“他当了皇帝,一统天下,开创太平盛世,兑现了当日的诺言。”可他,却失约了。

凤三吉说:“你可能对他有点误会。”

“什么误会?”

凤三吉说:“燕朝的确有个皇帝叫容韵,不过他当皇帝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可说是有史以来,最‘短命’的皇帝了。”

陈致心咯噔一下:“短命?什么意思?”

“刚即位就禅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当皇帝就为了听群臣喊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过瘾呢。”

陈致昏迷的时候,脑子一直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思绪不胜清晰,如今用起脑来,也颇感力不从心,只好让凤三吉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一遍。

凤三吉便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只是有些地方,他说得语焉不详,听得人云里雾里。陈致问:“你不是说叛军围攻四明山吗?什么是不了了之?”

凤三吉说:“坊间有两种传言。一说四明真人大显神威,将叛军打得落花流逝。一说叛军与妖魔做了交易,得到邪恶的力量,将陈真人师徒打败,并关到了地府。”

陈致说:“若是我没有理解错,此处的地府,应当是魔域般的存在。”

凤三吉说:“以阎罗王一贯的为人出事作风,这不会迟早的事儿吗?”

陈致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但除此之外,其他的话就很没道理了:“为何是坊间传言?你身为神仙,难道这点事情都打听不到吗?”

凤三吉委屈地说:“那也要我有时间去打听啊。为了保护你,我已经整整两百年没有出谷一步了,你听到的这些消息,还是我让鸟儿去集市探听回来的。”

陈致不可置信地说:“难道这么多年,都没有其他神仙来探望你?”

凤三吉更委屈:“你喜欢这里吗?”

陈致抹了把汗:“嗯。”

“那你留下来陪我吧。”

“……我刚刚可能被热出了错觉。”陈致拍拍屁股起身,“我去找容韵。”

凤三吉说:“两百年过去,容韵早已作古,你去哪里找他?”

陈致道:“魔域。”

去的路上,陈致总结了一下当神仙的好处,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就是不怕睡懒觉。就算不小心睡过了头,也不用担心照镜子的时候会认不出自己。当然,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他在乎的那个人并不是神仙。

陈致来到地府门口,正要往里进,就看到仙童走出来。

“陈致?”仙童兴奋地叫起来。

“……”准备以同样的呼唤来回应的陈致突然想不起仙童的名字,“好久不见。”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仙童说,“你身体恢复得如何?”

陈致说:“已无大碍。你为何在此?”

仙童说:“容韵从地府逃跑,阎罗王叫了我们一道找人。”

容韵?

陈致整个人都激动起来:“那你找到了吗?”

仙童道:“没找到。”

陈致转身就要走,被仙童拉住:“你去哪里?”

陈致说:“我去找。”四明山、杭州、京城,甚至化外之地,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地方。

仙童说:“别着急,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虽然没有找到他,但是他自己回来了。”

陈致立刻冲向地府。这次仙童没抓住他,只好跟着一起往里跑。

他跑得极快,带着一身仙气,犹如闯入老鼠窝里的猫,吓得许多鬼魂四处乱跑。

动静太大,惊动了阎罗王、

一见是他,阎罗王的脑袋大了三圈:“仙人为何又来?”

陈致强忍着激动的心情,说:“我想见容韵。”

阎罗王说:“迟了。”

陈致脸色顿时刷白:“何意?”

阎罗王说:“就在半刻钟前,他已经喝下孟婆汤,投胎转世了。”

仙童跟在陈致后面,刚好听到这句话,脱口道:“这么快?”

阎罗王面色不佳:“为免再生事端,自然让他走得越快越好。”

仙童见陈致失魂落魄的样子,便问道:“那他临走前,可有说什么?”

阎罗王说:“他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陈致与仙童异口同声地问。

阎罗王卖关子道:“除非仙人答应以后没事别来地府,有事更别来地府,我才说。”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仙童还是头一回鼻子碰灰,幽幽地说:“地府开门接客,何必拒人以千里之外?”

阎罗王说:“我们接鬼不接神。”

陈致急于知道容韵留下的请求,二话不说答应下来:“他到底有什么请求?”心想,总是阎罗王不肯做,自己也可以想办法助一臂之力。

阎罗王说:“他希望转世之后,名字叫燕北骄。”

仙童:“……这算什么请求?不是应该要个好出身好家世吗?”

陈致沉思良久,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说:“我懂了。”

崔嫣结识了陈应恪,容韵遇到了陈悲离,唯有燕北骄,只是听闻过陈致,却毫无交集。

第89章:未践之约(九)

陈致离开地府时, 犹如行尸走肉。仙童以阎罗王施了什么法术, 逮着人质问了半天, 闹得阎罗王差点大叫“讹诈”!

两位仙人被十分不体面地丢出了地府。

仙童见陈致失魂落魄地坐在石头上仰面发呆,过去安慰他:“其实转世叫燕北骄也不错,好过叫史陈致。”

陈致:“……”不想接这茬, 但是心情多少有些触动。比起大不幸,如今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至少,他安好, 他还在。

这么想着, 便拍拍屁股,飞向天宫。

仙童跟在后头, 搜肠刮肚地说笑话逗他,无奈抛媚眼给瞎子看。

到了天宫, 有过路神眼尖,认出陈致。刚到黄天衙外头, 就有大群神仙闻风而来,争相问好。陈致勉强打起精神应酬。

话说了三句,就有神仙打听赤焰谷, 是否如传说的那般鸟语花香。

陈致暗道:分明是鸟语肉香。活物进去没多久, 就能喷香喷香地上餐桌。

又有神仙说起那场诱补乔奣的大战。

陈致自己也好奇得很。他中途离场,压根没看到大结局。问凤三吉,听得又是各种天花乱坠的版本,每次都不一样。

那神仙是当事人,便补足后续——他们追上了乔奣, 却被他负伤逃走。

乔奣是造成他一世悲剧的元凶,只是事隔久远,中间发生太多变故,回想起来,也没有太大的触动。

说到这里,不免提到天道国运,顺势牵扯容韵,又留住陈致的脚步。

刚起了个头,群仙忽作鸟兽散。

陈致拉住仙童:“你们跑什么?”

仙童指了指他身后。

陈致一回头,就看到一张漂亮稚气的脸。虽然当年只是匆匆一瞥,却留下深刻印象。他脱口喊道:“寒卿?”

寒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径自略过他们,往黄天衙去了。

陈致本就要去,便跟在他后面。

仙童犹豫了下,出于义气,还是跟上去了。

刚进门,就见寒卿现出原形,用尾巴扫荡衙内的摆设。

陈致:“?”

仙童拉着他的袖子:“快走快走。”

为时已晚,里面传来一声疾呼:“陈致!”

陈致:“……”被人喊了数百年的名字,就数这回最情真意切。

谭倏从内院出来,灵活地闪过寒卿的龙尾,一下子冲到陈致面前,行礼道:“两百年未见,君安否?”

陈致看着在空中扫来扫去的龙尾,触景生情地说:“内心颇为不安。”

谭倏说:“我们借一步说话。”

拉起陈致要走,被化为人身的寒卿挡住。寒卿说:“留下东西,你才可以走。”

谭倏脸色微红,似是气到了:“我敬你德高望重,才一再忍让,你为何还咄咄逼人、得寸进尺?”

寒卿说:“把东西留下。”

“我说过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

周而复始的对话。

仙童用口型暗示陈致出去。

出去后,陈致好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寒卿身为上古神兽,资历远胜谭倏,有什么东西是谭倏有,而他没有的?

仙童说:“寒卿想要情草。”

陈致:“?”

仙童简单地转述了当日凤三吉诉说的有关皆无与寒卿的故事。

陈致听得目瞪口呆:“这么说来,皆无是龙精精?他追着寒卿,其实是孩子追逐父母的天性?”

仙童:“……”顿时被打开了另一扇神奇的大门——里面的风景真是自成一派、难以言喻的精彩。

一条龙尾突然从天而降。

若非仙童反应快,及时带开了陈致,只怕谭倏就要多两个难友。

变回寒龙的寒卿将谭倏踩进土里,用一只龙爪按着,一对拳头大的龙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陈致。

陈致站在仙童身后,仙童很快又躲到陈致身后,陈致后退了一步,仙童跟着退了两步……两人一步步地挪到了十几丈开外,正准备转身开溜,陈致说:“谭倏还在。”

仙童说:“放心,他习惯了。”

寒卿突然前进十几丈,将双方距离重新缩短为三公尺。

仙童说:“我们很快也要习惯了。”

陈致眼珠子一转,吞了口口水:“我虽然没有情草,但是我知道哪里有春药。”

某青楼半夜被洗劫,珠宝一件不少,那些助兴的药却一件不见。

寒卿将所有的春药一股脑儿吃完,然后兴高采烈地走了。

“助纣为虐”的陈致一头雾水:“何意?”

仙童叹气说:“据说皆无至今没有恢复人形。”

“……”陈致说,“所以寒卿想故技重施?”

仙童说:“是啊。”

陈致说:“为何不请毕虚大神帮忙?”虽然毕虚大神亲自出马也没有抓住乔奣,但是,天庭上下,也只有他最可靠了。

仙童说:“毕虚大神早已闭关,根本见不到面。”

陈致脸色一黯:“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仙童说:“你也要见毕虚大神?”

“我想知道容韵……燕北骄这一世的命运。”哪怕燕北骄不想见自己,自己总是想见他的。

仙童说:“这等小事,何必惊动毕虚大神?阎罗王那里就有记录。”

陈致说:“但是阎罗王已经明令禁止我再踏进地府半步。”

仙童说:“阎罗王一向面冷心软。我们毕竟是同僚,他绝不可能真的做得那么绝。”

……

“陈致仙人及其相关者,禁止入内。”

竖立在地府门口的石碑,犹如一个清脆的巴掌,重重地甩在仙童的脸上。

陈致与他默默地立在石碑前看了半天。

陈致说:“我记得,毕虚大神开创了行天道,有不少徒子徒孙。”

仙童答:“没错没错,隔壁苍天衙的白须大仙就是。”

白须大仙刚与棋友分别,高高兴兴地回来,进门就看到两张期待的脸:“……仙友有何事?”

陈致说明来意。

白须大仙也不推辞,只问他们知不知道燕北骄转世后的生辰八字。

陈致茫然。

白须大仙说:“地府安排人投胎,时辰十分重要。要不然,人间也就没有算命一说了。只要知道他投胎转世的时间,就能知道他未来的人生。”

陈致虚心求教:“我连他投胎去哪里都不晓得,如何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白须大仙说:“地府有命簿。”

……

要是能看到地府的命簿,何必再算命。

事情兜兜转转便转回原处。陈致不死心地问:“难道苍天衙里没有容……燕北骄的记录吗?”

白须大仙说:“他若出现在苍天衙,必然不是好事。”说明命运出了纰漏。他见陈致一脸沮丧,便说,“我在地府那里尚有几分颜面,不如再修书一封……”

仙童说:“信来信去的,未必说得清楚,不如请大仙随我们走一趟。”

白须大仙正好无事,想着两个衙门的同僚之谊,便应了。到了地府门口一看,才知道他们积极邀请自己的缘由。递上拜帖,不多时,周主簿便出来了,见到陈致与仙童,眉头立马打了个结:“据说,两位仙人已经立下誓言,不进地府半步。”

陈致好声好气地说:“故而在门口徘徊。”

白须大仙与周主簿寒暄了几句,便开门见山地说了请求。

周主簿说:“命簿乃地府至关重要的机密文书,纵是九天上的神仙,也翻阅不得。”

白须大仙便问燕北骄的生辰。

周主簿说:“我也不晓得。”说罢,转身便走,无论白须大仙如何喊他,都不看再回头。

陈致自觉连累了白须大仙,颇为不好意思。

白须大仙没帮上忙,也很是抱歉。

周主簿这条路走不通,地府这边便没辙了。

陈致又找过凤三吉和北河神君,可惜他们远游的远游,闭关的闭关。他不愿坐在家中苦等,便去人间搜寻。虽是大海捞针,却好过抬着脖子等天上掉馅饼。

忽一日,他正在西湖边流连,就见仙童从天上下来通知他,说地府正在找人,他们若能先一步找到,便能以次为条件,与地府谈判。

陈致十分感激,问他寻谁。

仙童说:“单不赦。”

这么多年,突然冒出单不赦的名字,陈致脑海中的念头只有“万万没想到”了。

仙童发动土地公、山神一道找。谭倏也请了自己在妖界的朋友,如此浩浩荡荡的寻人大军,果然不负所望,将单不赦捉回。

只是此时的单不赦已非当年的单不赦,锐气尽失不说,一双眼睛还被悲哀重重覆盖,满面死气。

陈致知道单不赦在地府赎罪,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方法能将昔日不可一世的战神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从被他们抓住之后,单不赦就一言不发,只有到地方时,脸上才出现了一丝堪称惧怕的情绪。

周主簿收到通知,来接人。

仙童管不住口舌,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周主簿说:“你们可知,为何陈悲离在天道预定中,转世投胎当容韵的师父,而现实中,他却成了一只人见人厌的蟑螂?”

第90章:未践之约(十)

仙童心直口快地说:“不是天道出现了纰漏了吗?”崔嫣死后, 天道重启, 世道无序, 才有了天道与现实的矛盾。

周主簿说:“天道讲究以命换命,一报还一报,陈悲离上辈子的罪孽在被乱棍打死时, 已经了结,故而投胎转世。而我地府,不但要恶有恶报, 还要杀鸡儆猴、警示后人, 所有罪行从严从重惩处。十八层地狱,虽是世人添油加醋, 却不全是虚假。单不赦在地府受的,乃是百鬼咬噬之苦, 是惩罚,也是修行。古往今来, 能坚持三百年得道者,寥寥无几。他坚持了两百余年,已是难能可贵。”

仙童听过“百鬼咬噬”, 咋舌道:“寥寥无几?难道这世上真有人能坚持三百年?”

周主簿说:“其中一人, 仙人见过,便是永心。”

陈致说:“既是难能可贵,或当从轻发落?”

周主簿说:“百年还债,百年修身,百年修心。前尘已了, 再世为人。”

陈致一声叹息。

仙童想起初衷,趁机提出看地府命簿。

周主簿说:“地府命簿,岂能给闲杂之人随意翻阅!”微顿,又接,“不过,为了答谢两位,今天我做东,到地府吃一顿酒。”

仙童还想再说,被陈致一个眼神压住了。

一行到地府,竟是办公之所。周主簿借口取酒,将两人留下。陈致走到案边,看到上面放着一摞书,封面明晃晃的是“命簿”二字。

放水至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陈致与仙童慌忙拿起命簿翻阅。

命簿按命运分类,有贵命、富命、穷命、苦命等,其中又分贵不可言、富可敌国、一世安稳、家道中落等。陈致从上往下翻,翻至“富命”的“白手起家”不见燕北骄三个字,脸色已有些难看,到“家道中落”还没有时,脸色阴沉得随时会落雨。

仙童翻看的是苦命,安慰他:“穷总比苦好。”

陈致:“……”

又合力翻完剩下的命簿,竟找不到“燕北骄”三个字。

仙童说:“莫不是假的命簿吧?”

陈致不死心地翻第二遍,比原先更加仔细,依旧没有。

仙童说:“天道之子,三世帝命,也许比贵不可言更加贵不可言。”

恰好周主簿回来,仙童便捧着命簿去问。

周主簿忙说:“两位仙人好不礼貌!我好心请你们回来喝酒,你们竟然擅自翻阅地府命簿!还不速速离开!”

仙童还欲辩驳,主簿骤然翻脸:“你们若再不走,我只好禀告阎王,拿你们去天上问罪!”

陈致见周主簿不似玩笑,连忙拉着仙童离开。

仙童在路上琢磨:“周主簿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出尔反尔?难道桌上的命簿是一个陷阱?啊,莫非为了让我们不再纠缠,故意以假乱真?”

陈致说:“他若不想纠缠,大可开始就将我们拒之门外。”

仙童点头:“言之有理。那为何命簿上没有燕北骄的名字?”

陈致说:“我心中虽有猜测,但仙家事,我知之甚少,不敢肯定,还要请教白须大仙之后再说。”

仙童好奇答案,忙与他上了苍天衙。

白须大仙竟下凡做任务去了,陈致与仙童辗转找了几日,才在一个街市角落里找到一个仙气洋溢的乞丐。

陈致过去丢了一颗碎银。

那乞丐感激涕零。

陈致弯下腰,小声说:“大仙,我有事请教。”

那乞丐自然就是白须大仙,当下起身说:“公子有什么事叫小的做,只管吩咐。”

陈致低声问:“什么人转世投胎却不出现在命簿上?”

白须大仙跟着压低声音:“昔日毕虚大神下凡历劫,一样要上地府命簿,无人例外。”

“若是例外呢?”

“那就根本没有投胎。”

心中最坏的揣测被证实,陈致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说:“若没有转世,他会去了何处?”

白须大仙弯腰赔罪:“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公子莫要生气。”轻轻地将胳膊从陈致手中抽出,才低声说,“这可难说了。你若问的是燕北骄,他是天道之子,或有不同。我有任务在身,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仙童对苍天衙的任务十分好奇,凑过去问:“你有何任务?”

白须大仙说:“再过一刻钟,就会有位姑娘当街昏倒,被我救起。那姑娘的继母便以我玷污了她清白为由,将她许配给我。”

仙童瞪大眼睛:“苍天衙的任务都如此的……大快人心?”

白须大仙说:“我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心有不甘,半夜将我杀死,落草为寇了。”

仙童:“……”造孽哦!

白须大仙看时辰不造,催促道:“那姑娘快来了,你们快走。”

仙童拉着陈致到一旁,却不肯走,喜滋滋地看完了古稀老丐勇救妙龄少女的故事,才说:“人间真是有趣。”转头见陈致发呆,用手肘轻轻地撞了一下,“解铃还须系铃人。说燕北骄投胎的是阎罗王,你若想不通,便再找他问问。”

虽知是无用功,陈致还是去地府走了一趟,依旧是“陈致与陈致相关人等禁入”,不仅如此,门口还挂着陈致的画像,显眼以极。

仙童见他闷闷不乐,便问:“你为何一定要找燕北骄?”

陈致说:“我答应过他,会去找他。”

仙童说:“找到又如何?”

陈致说:“他要如何便如何。”

仙童觉得这话实在是奇怪得很:“他要你死,你也去死吗?”

陈致无奈道:“我又做不到。”

“……也对,”仙童又换了个条件,“若他要娶你,难道你便嫁给他?”本是随口一说,但见陈致不但不反驳,还悄悄地红了一张脸,气氛便变得古怪起来。他尴尬地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陈致说:“有什么办法能见到毕虚大神?”想来想去,也只有毕虚出马,才能解开困局。或许是毕虚当过一段时间的皆无,陈致对他有几分亲切与依赖。

仙童挠头说:“或许,可以找北河神君想想办法。”

他们边走边说,不自觉地来到黄天衙门口,正要折道去北河,就看到北河神君从黄天衙大门里走出来。仙童目瞪口呆:“莫非我练成了言灵的法术?”立马双手合十,虔诚地说,“天灵灵,地灵灵,快让皆无变回人样。”

说完后,盯着黄天衙大门看。

为了让他看得清楚明白,北河神君还让了条道,顺便将陈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彻底,欣慰说:“小友休养了一段时间,果然大好。”

陈致与他寒暄了几句。

北河神君说:“小友心事重重,有为难之事?”

陈致老老实实地将阎罗王说容韵转世投胎,却没有在命簿上看到他名字的事情说了。

北河神君笑道:“这有何难?看我替你问来。”

他虽然没有说明如何去问,但他素来可信可靠,陈致便暂住北河神君府等消息。过了几日,便听说阎罗王来此做客,他怕自己贸然出去会坏事,便留在房中等消息。过了约莫七八个时辰,北河神君派人来请他。

他到的时候,酒味浓烈得呛鼻。

北河神君单手支头,朝他招手。对面的阎罗王喝得东倒西歪,嘴里尽说胡话。

北河说:“你快问吧,再过一会儿,只怕要睡死了。”

陈致忙问阎罗,容韵在何处?

阎罗王说:“修炼。”

又问安好否。

答曰:“安好。”

陈致仍不放心:“哪里修炼?”

阎罗王嘀咕了几个字,陈致没听清,凑近想听得更真切时,阎罗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北河神君强撑起眼皮说:“这仙桃酿……醉得很。”说罢,头一歪,竟也睡了。

陈致又感动又好笑,忙将两人安顿到客房,等他们睡醒。

阎罗王两天便醒了。陈致怕他见到自己,看穿北河的意图,便没有现身,等他走了,才去找北河。

北河神君醉了足足六日,睡醒倒是神清气爽,那日记忆也清清楚楚,听说陈致没有听清楚位置,便自告奋勇地说:“无妨。过几日,我再约阎王喝一盅。”

陈致感激不尽:“多谢神君。既知他安然无恙,我便满足了。”

北河神君说:“你不想见他?”

陈致想起容韵坚持要改名叫燕北骄……不对,若他没有转世,那改名叫燕北骄的事,或许是阎罗王自己编出来的?可是堂堂一个阎罗王,为何编造这种故事?

陈致突然后悔昨夜没有掐着阎罗王的脖子让他说清楚。他说:“神仙寿元无限,终有一日,能见到的。”只要确定他不是在地府受罪便好。知道容韵没有转世投胎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他会步上单不赦的后尘。

北河神君欣慰地说:“你能如此想,真是再好不过。人有机缘,仙有仙缘。任何事,太过强求,反倒生变,与原意背道而驰。而放下执着,随遇而安,或可柳暗花明。”

陈致说:“那神君为何还帮我?”

北河神君哈哈笑道:“那是你的人缘。”

陈致认真地问:“我该如何发展与阎罗王的人缘?”

北河神君认真地想了想说:“喝酒。”

酒量还没练出,陈致就被调去了苍天衙。颁布调令的人,正是陈致望穿秋水想见的毕虚。

见面的一刹那,陈致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万众敬仰的大神,还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皆无。毕虚看破他的心思,微笑道:“我是毕虚。”

陈致慌忙行礼。

毕虚道明来意。

陈致问缘由。

毕虚说:“天下太平,黄天衙暂且无事,不需人手。”

陈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容韵最后没有当皇帝,当皇帝的是王舒光。按道理说,没有天道之子的龙气庇佑,天下很快会重陷动乱之中才是,为何燕朝延续至今?

毕虚说:“不可说。”

陈致想到以容韵当时的年纪,至多百来岁就该投胎转世,何以到自己出关那日,他还未投胎转世——阎罗王说他投胎的事,后来已亲自否认。

毕虚说:“不可说。”

陈致沉不住气地说:“那我们何时方能重逢?”

毕虚微微一笑道:“缘分到了,便见到了。”

这话从任何一个算命先生口中说出来,怕都要砸了摊子,偏偏遇到的是行天道的开山鼻祖。那么,不管他说的话多么荒谬,多么含糊,都要奉为金玉良言。

陈致便是如此。既然毕虚说有缘,就必然有缘。他放下心头大石,转而关心起朋友:“皆无何时能醒?”哪怕听毕虚说个“机缘到了,就能醒了”也好。

谁知毕虚说:“算命界的规矩,向来是算人者不能自算。”

陈致惊讶地说:“你也不能?”

毕虚说:“时机到了,自然就到了,何必再算?”

所以是,非不能,实不为?

陈致不太能理解他的境界。若是他能算命,必然一天算到晚,脸明天早膳也算一卦,免得到时候左右摇摆,不知道吃什么。只是,对方是毕虚,所有的不能理解便成了理所当然。

从黄天衙到苍天衙,不过短短几步的距离,任务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他在黄天衙执行任务——

天天坐在龙座上,等着文武百官挨个进门膜拜自己。自己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吃喝玩乐。后来,他成了陈悲离,天天坐在家里,等着容韵膜拜、伺候自己。自己唯一需要的做的事,就是吃喝玩乐。

如今,他在苍天衙上任——

一会儿是落魄书生,千方百计地找山贼打劫自己;一会儿成了革命志士,举着枪不杀人,但是要努力被杀;一会儿是下海的暴发户,说着一口自己都听不懂的方言,拼命地展现着“粗俗”的独特魅力;一会儿又是三流的歌手,一边跑场,一边做坏事,然后被警察带走。

最新一个任务,身份不错。

豪富之家的唯一继承人,父母早亡。而他的任务对象,青圭慢慢地显现出他的名字——

燕北骄。

第91章:隔世之遇(一)

如其所愿。

……

陈致把青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依旧没有多瞪出两个字来。

如其所愿算什么任务?阿拉丁神灯还有三个愿望的限制呢, 自己难道要当他的机器猫吗?

他拿出千里传音符询问。

白须大仙说:“到时候, 你便懂了。”

陈致说:“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你懂的时候。”

“……”陈致拿出一堆符纸,用朱砂写了十张千里传音符,“大仙, 好久不见,我为你唱首歌吧?”

白须大仙:“?”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

骚扰了一个晚上,白须大仙依旧不为所动, 只给了一个提示, 等秦学而十五岁生日那天,就能得到燕北骄的消息。

秦学而就是他现在扮演的富家子。

十五岁生日, 真是一个flag一般的存在。

陈致满心期待又战战兢兢地等到生日那天——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正准备发送“千里销魂音”给白须大仙, 就看到电视新闻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一晃而过,但样貌刻骨铭心, 哪怕是一缕青丝,也能看出百般不同。

将新闻记下,上网一查, 才知道同城富豪被人撕票。

那富豪姓燕。

不过燕北骄不是他的儿子, 而是侄子,参加葬礼时,因样貌出众,摄影师特别给了一个镜头。

有了方向,陈致立马行动起来。请了私家侦探去打探消息, 没多久,私人侦探就说燕北骄出国读书去了。他只好联系国外的私家侦探,这一查,就是五年。

半个月前,燕北骄学成归国。

陈致手里有一份燕北骄回国后的行踪。包括地址、电话、生活作息,甚至购物喜好等。详细得令他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在等待中变态,却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

尤其是那一行——每日中午到太平路法国餐厅用餐。(备注:9月15日中午12点,偶遇百幸集团主席千金楚瑜媛,相谈甚欢)。

他猛然放下资料,打内线给管家:“准备车,我中午十一点半出门。是的,不吃午餐了。哪辆车……最贵的那辆!”

西装太正式,风衣太休闲,衬衣太薄,毛衣太厚……五米见方的更衣室里,衣柜里的衣服比肩接踵地排着队,一件接一件地飞到陈致身上,等照了镜子不满意,又按部就班地飞回原位。

轮换了一圈,各大名牌的经典款与最新款都被打了大叉叉。

陈致拨了拨额前的短刘海,虽然是同样的五官,但病恹恹的脸色,古怪的造型,哪里有自己五百年前的风采?这样的自己,就算燕北骄没喝孟婆汤,怕也是认不出来的。

管家打内线进来,提醒他离出发还剩下半个小时。

陈致问:“什么情况下,我能穿着长衫出门?”

留英回来的管家毫不犹豫地回答:“少爷愿意的情况。”

哦,真是贴心的答案。

陈致从乾坤袋中取出当年的长衫换上,又将头发变长至腰际,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果然风度翩翩。

他满意地下楼。

管家拎着装满美食的小篮子从厨房里出来,称赞他的假发无与伦比的逼真、造型无与伦比的帅气,并建议他去风光秀丽但人迹罕至的山区享用野餐的乐趣。

陈致说:“我今天要去太平路的法国餐厅用餐。”

管家的面部及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当然,这主意真是棒极了。需要我为您提前预订位置吗?”

陈致说:“我可以留下一个位置,然后包下其他的吗?”

管家一脸费解。

陈致觉得接下这趟任务之后,自己的脑子一直就在进水、抽水、进水、抽水。

“刚才是开玩笑,帮我订个位置。”

管家尽责地给那家餐厅打了个电话:“预订一个包厢。什么?没有包厢。好吧,一个角落的位置,不太显眼的,最好有遮挡的位置。一位,大概十二点左右到,刚好是cos活动结束的时候。是的,他刚参加了一个小型的cos聚会。”

司机送陈致到餐厅。

虽然陈致对这种用油就能告诉运转的交通工具充满了好奇,但是,秦学而有先天性心脏病,行动上有很多限制,没有太大的发挥空间。在管家和司机的眼里,他就是个易碎的瓷娃娃。下车时,司机帮忙开门后,立刻扫除了他在路上可能遇到的一切障碍,比如丢在地上的烟蒂。

陈致比预计早到一刻钟。服务生一眼认出,确认身份后,带到了角落。

陈致看着近在眼前的洗手间标志以及挡住视野的花盆,礼貌地要求换一个更开阔的位置。

“那盆花很不错,可以摆到我的桌上来吗?”

陈致将环境小心翼翼地布置了一番。若是可以,他更喜欢在一家中餐厅见面,古色古香的环境或许能唤起更多的熟悉感。法国餐厅太异域风情了。但,事分两面,也许更能凸显出自己的存在?他胡思乱想了一通,突然转头,对着落地玻璃窗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正好一对男女从外面经过,目测两人间距不超过五厘米。

陈致心脏停摆了一瞬后,剧烈摇摆起来。

须臾,门从外面推进来,露出一张明艳夺目的脸,约莫二十岁出头,体态丰腴,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是个引人瞩目的美女。身材高大的男子紧随其后。俊俏的面庞只能以天工造物来形容,微一抬眸,就将前面的美女比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里走,女方不时转头说话。他淡然地应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似乎不想与别人离得太近,他们选的位置与陈致间隔了三桌。

陈致伸长脖子,紧紧地盯着那张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得惟妙惟肖的脸看,到对方抬眼看过来,依旧固执地不肯挪开视线。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于相交的刹那。千百年岁月如梭,穿越古今,人是物非。

“你在看什么?”楚瑜媛回头。

端坐的燕北骄突然起身,朝陈致走来。

陈致心跳微微加速,跟着站起来。

“没想到今天能偶遇丰峰集团的董事长,幸会。”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阳光下,仿佛熠熠生光。

陈致发现自己回握时,内心竟然十分虔诚。当年,就是这双手,为自己铺床叠被、洗衣做饭,危险的时候抱住自己,激动的时候抱住自己,生气的时候抱住自己……想着想着,不由鼻酸。

燕北骄将手抽了一下,没抽动,不由挑眉等解释。

陈致放开手,柔声问:“若我现在想要一个抱抱,是否稍显突兀?”

燕北骄打量他的穿着:“是抱拳的抱吗?”

陈致期待地问:“对我这身打扮,你有何看法?”

燕北骄说:“君子世无双……”

陈致眼睛一亮。

“可惜,不是人人都能当得这句话。”燕北骄冷笑着点点头,转身回座。

陈致:“……”

他对我的印象不好。

他不喜欢我。

他讨厌我。

陈致脑海里塞满了类似的句子,见燕北骄与楚瑜媛如私家侦探汇报的那样“相谈甚欢”,他胃酸翻腾,突然胃口大开,点了一整本的单,光是酒,就摆了五瓶。

豪迈的姿态果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楚瑜媛不知说了什么,燕北骄嘴角微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凉凉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屑的嘲弄。

……

陈致刷卡买单走人。

实验证明,想通过投机取巧恢复对方的记忆,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眼下,唯有老老实实地走任务路线,希望随缘出奇迹。

陈致回到家,换下衣服,简短头发,重新回归到秦学而的角色,叫来了运营集团的管理层,问他们最近是否与燕北骄他们家有生意竞争。

以秦学而的深居简出,能被燕北骄一眼认出,一定是做过调查。在燕北骄没有前世记忆的前提下,能够让他费心调查自己,必然与名下的丰峰集团有关。

管理层果然说:“燕家前不久与我们竞争一块地皮,我们赢了。”

陈致又问燕家与百幸集团是否有生意往来。

管理层说:“百幸集团在我们拍下的那块土地旁边,也有一块地皮。听说燕家正积极与对方接触。”

陈致说:“我们准备拿那块地皮做什么?”

管理层说:“建立购物中心,燕家是自己经营,我们会引入知名的连锁品牌。”

陈致对于他们的具体计划并不感兴趣,只要知道自己手里捏着能够实现燕北骄愿望的资本就够了。他让管理层约燕家的人见面。

管理层诚惶诚恐。太上皇垂帘听政,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燕家虽然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答应赴约,让期待他们拒绝的管理层心碎一地。

到见面的那日,陈致打扮得中规中矩,一身定制的黑西装,刘海用定型啫喱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倒不似二十岁的小年轻了。

依旧是太平路法国餐厅,只是这次,陈致将餐厅包了下来。并找了婚庆公司,在法式风格的餐厅里加了很多古中国的元素,还专门请来专业琴师弹古琴。

燕北骄一进门,就被餐厅半中半西的诡异风格丑得眼前一黑。

第92章:隔世之遇(二)

与不伦不类的环境相比, 穿着黑西装的陈致实在算得上一抹亮丽的风景线。这让燕北骄看他的目光, 终于有了几分温度。

陈致感受十分直接, 嘴角顿时拉高了好几寸:“没想到来的是你。”

将见面的地点定在这里,意图昭然若揭,还有什么想不到的?燕北骄似笑非笑地说:“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陈致说:“换人你会后悔的。”

燕北骄说:“刚回国就被人威胁, 同胞的迎接仪式真是十分友好。”

“……”陈致说,“我的语气这么亲切,你怎么能听出威胁?”

燕北骄拉开他对面那张桌子的椅子, 坐下。

两人虽然依旧是对坐着, 却隔着两张桌。

陈致说:“我这次没有点那么多食物,不需要两张桌子。”

燕北骄说:“你一个人要点那么多食物, 两个人却不必,在你心目中, 我的食量是负数吗?”

富庶?

复述?

陈致没有听懂,礼貌地笑笑。

燕北骄随之一笑。对藏在幕后的秦家少爷, 他本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只是对方出现的时间、地点和方式都太突兀,叫人不得不全副武装、严阵以待。比起明刀明枪的敌人,他更讨厌鬼鬼祟祟的苍蝇。如这次, 大大方方的邀约, 倒不令人反感了。

这是他们重逢后,他第一次露出松快的笑容,仿佛宣布两人初见的不愉快到此烟消云散。陈致立时松了口气。

服务员倒餐前酒。

燕北骄端起酒杯闻了闻,皱眉道:“这酒闻起来非常浓郁。”

陈致得意地说:“正宗绍兴花雕,珍藏了数十年的陈酿, 你有口福了。”

燕北骄说:“……一会儿上来的三道菜,不会是凉拌海带、蛋花汤和糖醋排骨吧?”

陈致有些感动。糖醋排骨是容韵的拿手菜,没想到他潜意识里竟然还记得。“这里是法国餐厅……”

燕北骄稍稍放心。

“厨师做得可能没那么地道。”

燕北骄:“?”

“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加菜。”

燕北骄婉拒。

好在之后服务员端上来的菜都是正宗法餐,除了酒之外,一切都堪称……正常。

安静地用完餐,陈致在燕北骄的引导下进入正题:“对于我们最近拍下的那块地皮,你有什么想法?”

燕北骄眸光闪了闪,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后,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自营购物中心的美好前景。他回国不久,婶婶就将这个项目交给他跟进。虽然他回国时日尚短,投标失利与他无关,但是,后续跟进关系他在燕家的未来。

陈致听得晕头转向:“简单说,这块地你要吗?”

燕北骄搭在杯底上的手指轻轻地弹了两下,微笑道:“当然。未来的规划蓝图中,在这块区域建立购物城是重要的一环。贵集团拍下的地与百幸集团手中的地,都是我们心仪的目标。”

陈致问:“你打算怎么合作?”

燕北骄掂量着他这句话的诚意与目的,斟酌着回答道:“贵集团刚拿到地,当然不会马上转手。反正都是建造购物中心,不如合作开发?”

陈致二话不说地答应下来。

答应得太痛快,反倒令人生疑。燕北骄试探地提出了几个条件,有两个堪称无理取闹,都被对方一口应承。至此,他基本确定,这是一个陷阱。

正常人怎会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割让自己的利益?

拿了地皮还想反咬一口,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是不给一个教训,真以为天下姓秦。就算秦始皇,他姓的也是嬴。

望着陈致爽朗的笑容,燕北骄慢慢、慢慢地勾起嘴角。

吃完饭,“谈”完生意,陈致觉得两人的关系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立即提议一起看电影。

燕北骄低头看了眼手表:“我下午两点还有一个会议。”

陈致依旧一脸期待。

燕北骄强调:“很重要的会议。”

陈致说:“那我先去逛一圈,等你开完会再来接你?”

燕北骄:“?”撇去两人的性别以及第二次见面的前提条件,这可以被看做是个约会邀请?

陈致说:“你喜欢看文艺片、悬疑片,还是枪战片?”

既然“听不懂”暗示,燕北骄只好明示:“以我们目前的关系,并不适合一起看电影。”

陈致想了想,试探道:“那先定个名分?”

燕北骄:“……”

在陈致的坚持下,燕北骄还是被跟到公司大楼下,在对方的目送下,浑身别扭地进了大门。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陈致才回家。到家以后,吩咐管家准备两人份的高规格晚餐,然后回房关门掏出千里传音符。

“大仙!”他捂着喉咙,声嘶力竭地说,“我好像……走火入魔了。”

那头的白须大仙一脸懵逼:“你都成仙了,怎么会走火入魔?”

陈致说:“我看到黑气从我身体里冒出来。”

“……”

“我还有非常严重的杀人冲动……”

“……稍等。”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白须大仙放下手头的事,立即赶来。到秦家的时候,陈致正坐在卧室门口阳台上,对着一桌烛光晚餐发呆。

白须大仙:“……”

“请坐。”陈致起身相迎。

白须大仙说:“有黑气从你的身体里冒出来?”

陈致说:“后来发现是一个烟蒂,可能有人不小心丢到我的口袋里了。”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还将故意烫了个洞的口袋翻出来给他看。

白须大仙说:“那杀人的冲动呢?”

陈致说:“可能是肚子饿了。这个叫什么来着?低血糖?”

白须大仙说:“也可能是描述我此刻的心情。”

陈致介绍了一遍菜式。

白须大仙坐下开吃。

陈致知道他逗留的时间有限,长话短说:“燕北骄不认识我了。”

白须大仙说:“说明他喝的是正宗孟婆汤。”

陈致眨巴眼睛:“什么意思?”

白须大仙反问:“你又是何意?”

他是何意?

他的意思当然是,阎罗王说燕北骄当年没有投胎,而是在修炼,就说明他现在应该已经学有所成,起码也是个修士了。为何还要喝孟婆汤?

太多疑惑纠结在脑袋里,绞成一团,难以分辨。

他呆呆地说:“这次的任务……不是福利吗?”

白须大仙叼着半只龙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开口,龙虾掉了:“为何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陈致捂着心脏,身体贴着椅子,一点点地往下滑:“好难过……我要心脏病发了。”

白须大仙面无表情地说:“虽然秦学而有心脏病,不过,这是你的身体——大功德圆满金身。天崩了,你都不会病发。”

陈致瞬间坐直身体,干咳一声道:“不小心忘记了。”

白须大仙擦了擦手指,感慨道:“你的性情与初来苍天衙时,变了很多。”

陈致不以为然:“有何不同?”

白须大仙说:“彼时,你很正常。”

陈致道:“……来之前很正常,来之后不正常。这怪谁呢?”

白须大仙:“……”

到底是顶头上司,陈致不想闹得太僵。毕竟,上一位顶头上司到现在都还没熬出头呢。所以这一位,在对方还健康的时候,便好好待他吧。

他叹气说:“怪悠悠岁月吧。”数百年前,他初升天庭,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每天都是新生,每天都很开心。数百年后,依旧是那座天庭,心中的大门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慢慢地闭起。日复一日,不见光明。

走火入魔,说是玩笑,也不是玩笑。

若能彻底疯魔,胜过清醒的痛苦。

曾想过,若当日不以天道为先,不以苍生为重,是否是另一番结局。每念至此,心寒如冰。百年已有邪念,千年如何,万年如何?天上地上,都以为大功德圆满金身是无上荣耀。又有谁知长生之可怕。岁月悠悠,不见尽头。寿元漫漫,不得善终。

有人说,时间能淡忘一切。可那人必定没有活过数百年。数百年的时光,的确会吹去浮尘,然风波后留下的,必然是重中之重。时间推移,人情渐薄,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便真正的刻骨铭心,无人可代,一旦失去,似乎连喜乐也随之埋葬,几乎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大境界。好在,他学会了自娱自乐,偶也得趣。

陈致发了会儿呆,突然说:“既然不是福利,那这桩任务所求为何?”

白须大仙吃饱喝足,正要告辞,屁股刚抬起,又慢吞吞地放下:“不是你的福利,却是他的福利。”

“燕北骄?为何?你不说的话……”陈致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把魔气四溢的长刀。

白须大仙头疼地说:“好端端的,为何又拿它出来?”

这把魔刀原是梦魔所有。他死后,魔刀插在土地中,无人敢动,生怕被魔气入侵,噩梦缠身。只好请万邪不侵的陈致出马,想让他将它沉入北海封存。谁知他拿到之后,就据为己有,美其名曰——用以自卫。只是他自卫的范畴十分广泛,简直能用“包罗万象”来形容。

陈致说:“寻求真理的路,总是分外艰辛。”

“我没说不说。”他肯留下来吃这顿饭,就已经做好坦白的准备。

陈致立即将刀收了回去。

白须大仙说:“当年容韵退位,天下大乱。毕虚大神便与他做了个交易。容韵将自身的龙气输入大地之脉,稳定时局,而毕虚大神便给他一段成就仙缘的机会。”

陈致身体微微前倾:“故而,他当初才会在地府修炼……可为何又投胎转世了呢?”

白须大仙摆手道:“并非你想的那样。他在地府修炼,是因为将龙气输入大地之脉后,魂魄受创,地府阴气最重,有助于他魂魄修复。”

陈致呆呆地说:“所以数百年来,他一直在地府受苦?”

“说是修炼,其实是躺在阴泉中沉睡。他曾吸收过忘川水,这段时日对他来说,有益无害。”

陈致稍稍放心:“为何不告诉我?”

白须大仙说:“因为时机未到。容韵以自身龙气,供养大地之脉,原是无量功德。但他本意为私,天道算功德的时候,便要大打折扣。毕虚大神以这段功德造出仙缘之机,已是勉强。天道自会降下考验。”

陈致道:“那我的任务又是怎么回事?”

白须大仙说:“因为是天道考验,所以存在变数。换而言之,燕北骄所为,都是‘不可测’。只是,毕虚大神念及燕北骄三世颠簸源于无妄之灾,有意助其一臂之力。恰好秦学而意外早故,才有了今时的‘秦学而’。”

陈致说:“那我该怎么做?”

白须大仙说:“你可知,为何黄天衙的人这么少?”

陈致毫不犹豫地回答:“任务危险前途小,事情繁杂福利少。上司真假难分辨,一口黑锅背到老。”

白须大仙:“……”

陈致说:“还有其他原因吗?我再想想。”

“咳咳。”白须大仙说,“是因为黄天衙的任务,事关重大,极容易与他人沾上因果。比如你与燕北骄,从第一世起,便纠缠不清了。所以,毕虚大神才会让他加入黄天衙,负责这件任务。”

陈致一脸的难以置信:“难道不是看中我机敏聪慧、天赋异禀、骨骼清奇吗?”

白须大仙说:“想想你当时会多少法术,再认真比对你刚才说的理由。”

陈致生无可恋地望天。

“你沾了燕北骄的因果,三世都没有还清,因此,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能改变他的命运,是半个‘不可测’。秦学而原本的命运是二十二岁那年,死于一场绑票,与燕北骄只是书面之缘,点头之交。而你要如何继续这段命运,全看自己。唯有命终于二十二岁乃既定的事实,不可改变。”

陈致说:“也就是说,我可以帮助燕北骄修炼?”

白须大仙说:“可以,只要他提出了这个愿望。”

陈致喜上眉梢。当初容韵可是口口声声要跟着他修炼的,以此为基础,相信此事不难。

“对了,还有一事忘了说。”白须大仙甩甩袖子站起来,“‘如其所愿’只是一个任务。也就是说,你只能满足燕北骄一个愿望。一旦愿望实现,你就要功成身退。”

陈致呆若木鸡:“不是说,我与他沾了因果,如何继续这段命运,全看自己吗?”

白须大仙说:“我说过,你是半个‘不可测’。帮他实现一个愿望‘可测’,实现哪个愿望才是‘不可测’。”说完,抢在陈致拔刀之前,就飞向了天际。

他走得潇洒,留下陈致一人对着夜空发呆,直到管家上来收拾餐具,才回神。管家也没问另一位客人从哪里来的,为何吃了东西却不见人,只是拿出毯子与靠枕,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陈致习惯了他的体贴。若非任务对象是燕北骄,他大概会好好地享受成为秦学而的乐趣。

如今,一想到之前答应燕北骄合作开发购物城的事,他就坐立不安。若是天道默认这桩合作就是燕北骄的愿望,那他真的是哭也来不及。

他拿出手机,打给丰峰集团管理层,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合作协议可以继续起草,但是条件一定要苛刻,有多苛刻就多苛刻。”

听那头兴高采烈的声音,陈致心情低到了谷底。不用想也知道,当燕北骄看到协议时,会如何的暴跳如雷。两人刚建立的、薄冰般的玻璃情谊,大概也会粉碎得尸骨无存。

燕北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生气,事实上,看到协议,他反而松了口气。明处的戏弄,好过背地里使绊子。他唯一想不通的是,传说中毫无存在感的秦家少爷到底吃错了什么药,设下如此幼稚的圈套来耍他。

从抽屉里拿出秦学而的资料,又细细地看了一遍。从学校到家庭,与自己都毫无交集,对方的兴趣来得莫名其妙。

只是,对这份莫名其妙,为什么他竟感到兴奋与期待?

反常的反应令他心生警惕。所以,当陈致打电话邀请他共进晚餐时,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语气十分不客气:“看到贵集团起草的协议之后,我想拳击台比饭桌更适合我们。”

陈致佯作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听起来很不错,去哪家会馆?”

燕北骄惊诧于对方的厚脸皮,借口有事,直接将电话挂了。挂了之后又莫名不爽。细究缘由,大概出于自己被戏弄之后,没有反击的窝囊感?

他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拨通了楚瑜媛的电话。

燕北骄频繁与楚瑜媛见面吃饭的消息,很快从私家侦探的嘴里传到陈致的耳里——事实上,私家侦探当时的措辞是“约会”。

陈致按捺不住,在私家侦探再次报告他们会面时,特特赶去,使了隐身术,跟在两人身后。

他们刚从车上下来,一前一后地进餐厅。好在相处的场景并不似陈致想象中的你侬我侬,依旧如第一次看到的那样,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燕北骄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楚瑜媛突然说:“今天不会再有记者了吧?”

燕北骄微笑道:“适当的曝光有助于促进合作。”

楚瑜媛脸色有些难看,不自在地绾了下头发,将头别开去,佯作打量外面的车辆。

燕北骄低头点餐,不时询问,但对方回答得极其敷衍。他放下菜单:“不喜欢这家餐厅的环境?”

楚瑜媛转头看他,意味深长地说:“环境还不错,是个告白的好地方。”

燕北骄合拢菜单,叫服务员过来,点了几个菜,等对方走了才说:“你喜欢就好。”

楚瑜媛撩了下头发,露出白皙的脖子,侧头看他:“那我告白的成功率有多高?”

燕北骄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显然,几次见面之后,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生意伙伴这个定位。而默许、甚至推动事件发生的自己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比预想中的更反感。

楚瑜媛见他不说话,将话说得更露骨了一些:“我爸爸也觉得我们的合作可以更加全面,从生意……到生活。”

她壮起胆子去抓燕北骄放在桌上的手,可是还没靠近,燕北骄就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放在桌上,恰好避开了她的接触。

楚瑜媛阴沉了许久的脸色终于全黑了。

而黑着脸坐在他们边上的陈致,终于雨过天晴,露出了笑容。

楚瑜媛沉默了会儿说:“虽然我们那块地也是商业服务业设施用地,但是,城市规划里,我们是要建办公楼和酒店的,不可能改建购物城。”

燕北骄点头道:“我知道。”

楚瑜媛说:“那你之前还说要建购物城?”她之前就知道自家土地建购物城是不可能的,为了见燕北骄才一直忍着没说。今天是气急了,脱口而出,没想到对方早已看穿。

燕北骄说:“所以,要将丰峰集团加入到我们的合作中来。”

楚瑜媛说:“听说秦学而找你谈过?”

听她提到自己,陈致立刻打起精神。

燕北骄笑道:“你觉得他说话有用吗?”

陈致拿起手边的细盐罐,倒出一把盐,走到燕北骄的身后,对着他的后领一点点地撒下去。

燕北骄猛然回头。

陈致对着他,露齿冷笑。

燕北骄摸了摸后领,又看了看天花板。

楚瑜媛被他弄得一阵紧张:“怎么了?”

燕北骄道:“没什么,可能墙粉脱落。”

楚瑜媛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瓷砖,一脸狐疑。

楚瑜媛想着他的态度,燕北骄想着自己的后领,两人吃了一顿心不在焉的饭。

饭后,燕北骄送她回家。

到家门口,她突然问:“你有秘密情人?”

燕北骄微微一笑:“如果我有爱人,就不会是秘密。”

第93章:隔世之遇(三)

燕北骄要地不要人的态度实在太明显。尽管楚瑜媛对他的外貌、家世、学识、谈吐、性格、风度统统满意, 但是, 作为麒麟城数一数二的白富美, 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就算对方是圣诞树,她也不想挂在上面当颗可有可无的电灯泡。

所以,燕北骄再邀约就碰了钉子。不止如此, 第二天网站就登出她与另一位青年才俊共进晚餐的消息。燕夫人立即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

所谓回家,就是回燕家祖屋,一栋年代悠久的三层老楼。

他曾爷爷小时候就睡在楼里的灶间, 白天其他人家要做饭, 得腾地儿,到晚上才能与蟑螂、老鼠挤一挤。这么个夏闷冬冻、阴寒潮湿的地方, 被他曾爷爷发迹后整栋买下,重新改装, 外头依旧老旧残破,里头却古色古香、清雅别致, 如今还成了保护文物单位,甚至连房子所在的巷子,都有了别名——燕家巷。

丰峰集团也好, 百幸集团也罢, 不管资金多雄厚,资产多庞大,论底蕴,与燕家相差甚远。若非五年前,燕伟奇被绑匪撕票, 使燕家断代,何至于落到开发个购物城还要找人合作的地步。

燕北骄提菜回来时,受到街坊热烈欢迎。原本一袋子松松垮垮的菜,到家门口时,已经满得溢出来。

陈致跟在他身后,将掉下来的菜叶子、蘑菇一路捡回去。自从目睹他与楚瑜媛吃饭的情形之后,他就养成有事没事来他身边溜达一圈的习惯。

燕北骄刚进门,就被抱了个正着。

年轻的小姑娘半挂在他身上:“堂哥,你很久没回来了!有没有带礼物?”

燕北骄将袋子递给她:“包你吃胖。”

陈致对着小姑娘的后颈吹了口气,吓得小姑娘猛然跳起来:“有鬼!”

燕北骄拎着袋子去了厨房。

燕夫人穿着一身修身旗袍,和保姆一起做菜,:“菜快好了,去外面等着吧。”

燕北骄靠着门,不说话。

燕夫人打发了保姆出去,挺胸收腹,幽幽地说:“你和楚瑜媛的婚事不成了?”

燕北骄说:“本来就不成的。”

燕夫人沉默了会儿,问:“那购物城的项目呢?”

燕北骄说:“我会找机会再谈。”

燕夫人说:“听说秦学而找过你?”

燕北骄说:“只是开了个玩笑。”

两人一问一答,看似默契,实则生疏。

小姑娘探头进来:“婶婶!堂哥,我电脑坏了,你快来替我修。”拉起燕北骄正要走,就听身后一声呜咽,紧接着,狂风暴雨来袭。

小姑娘头皮发麻,用口型让燕北骄“多多保重”,自己缩着脑袋就跑了。

燕北骄无奈地看着拿了块抹布擦“眼泪”的燕夫人:“同样是橄榄油,食用橄榄油酸值高,含有多酚等物质,不但不能起到护肤的作用,还会造成皮肤过敏、长痘、发黑……我说的是你手中抹布沾上的东西。”

燕夫人瞪大眼睛,将抹布放回原处,深吸了口气说:“我去洗个脸,你将厨房里做好的菜端出去。”

优雅的脚步声从厨房持续到楼梯口,随即是一连串狂乱的小碎步。

燕北骄轻笑了一声,将厨房里的菜端出去。

燕夫人再出现,身上穿着如烈焰般红火的高腰晚礼服。

燕北骄与小姑娘见怪不怪地坐等。

“等我做什么,快吃吧。”燕夫人笑眯眯地坐下。

三个人无声地用餐。

陈致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从燕北骄的碗里投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差点淡出鸟来。能将色泽如此浓郁的红烧肉煮出白斩肉的味道,也相当的考验功夫。

一顿饭吃完,燕北骄起身告辞。

燕夫人说:“我送你。”

燕北骄知道她有话说,便跟到门口。

陈致觉得这趟回家颇为无趣,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回去,就听她说:“和楚瑜媛再试试。”

燕北骄没说话,只是低垂着目光看她。从陈致的角度,正好看到浓密纤长的睫毛,以及那两扇阴影下的深沉。

燕夫人咬着下唇说:“你是男人,又不是吃亏。”

燕北骄毫无笑意地笑了笑:“婶婶还有性别歧视?”

“不只是为了合作。”她吸了吸鼻子,说,“你叔叔死得这么惨,难道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燕北骄说:“报仇的另一种说法,是滥用私刑。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追求真相,更奉公守法。”

燕夫人鼓起双颊,似乎想发脾气又不敢。

燕北骄说:“婶婶听说过刺鲀吗?”

燕夫人茫然。

燕北骄意味深长地说:“非常有趣的鱼。”

陈致回家之后,宣布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我要学习!”

管家热泪盈眶:“您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陈致说:“……我只是想了解更多的知识。”

“比如说?”

“橄榄油和刺鲀。”

管家:“……”

第二天,陈致有了一位生物学专业的家庭教师。

到底是当过太守的人,陈致的学习能力极强,令家庭教师叹为观止,积极怂恿他参加高考,被拒绝了几次还不死心,陈致只好使出杀手锏:“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家庭教师头顶脸盆状的光辉,劝解道:“等你徜徉知识的海洋,就会知道,你以为重要的事情,不过是这片大海的一滴水。”

陈致说:“大海无量,我取一滴足矣。”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抓住喜欢的人!

成亲!

结婚!

陈致思绪万千,却难得吐露心声,不免有几分紧张与羞涩:“嫁人。”

家庭教师:“?”

陈致:“!”

家庭教师:“……”

陈致:“……”

陈致艰难地说:“别误会,刚才是口误。”

家庭教师拍拍他的肩膀,对着夕阳一声叹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说罢,扬长而去。

陈致在他身后问:“你还没收补习费。”

家庭教师踌躇片刻,扬长而回。

这几日,陈致学习劲头高涨,加上亲眼看到燕北骄与楚瑜媛“谈判”破裂,便稍稍放松了警惕,直到私家侦探说燕夫人为楚瑜媛庆祝生日,大宴宾客,才发现自己放心太早。

与楚瑜媛共进晚餐的青年才俊还来不及在热搜上留下帅气的姓名,就带着永恒的“C君”头衔,淡出了大众视野。取而代之的,是燕北骄与楚瑜媛正式交往的新闻。但跟踪燕北骄的私家侦探说,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两人并未见面。

陈致本打算用隐身术去生日宴上打探一番,谁知刚换好衣服,生日宴的请柬就到了。

既然能正大光明的去,当然选正大光明的去。

陈致先去燕北骄的公寓看了眼他今晚的穿着,再回家找了套相似的西装,来一次人为的撞衫。他并没有情侣装的概念,只是单纯地以为,撞衫的话,两人便多了一个话题。

但是到了现场,才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赴宴的男士,十个人中,起码有九个穿了黑西装。

陈致一出现,立刻有人上前打招呼。一统寒暄下来,秦学而三个字总算从各人的脑海中激活 ,不再是一个平面的病弱少年形象。有大佬甚至称赞道:“后生可畏!读不读大学没关系,就凭你现在说的话,就可以去集团工作了。”

陈致接受这桩任务没多久,就读过近代史,此时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资产阶级果然以压迫别人工作为乐。

人到得差不多,燕夫人发表讲话,内容空洞无物,只在最后点名中心,请出了今日寿星——楚瑜媛。按照她的说法,她与楚瑜媛的母亲是手帕交,楚夫人过世后,依旧对她念念不忘。

陈致站在人群中,听到其他人窃窃私语,都说燕北骄与楚瑜媛的婚事稳了。他抬头,看向站在燕夫人身边的燕北骄。

同样的西装,穿在其他人身上都是普通的衣服,但燕北骄身上的那件,好似仙女送给灰姑娘的“相亲装”,每一寸都衬得他整个人在发光。

燕夫人说完,楚瑜媛又致辞感谢,到最后,还特意提了燕北骄一句。话虽平常,但态度明朗,仿佛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切蛋糕时,楚瑜媛邀请燕北骄共襄盛举。

燕北骄婉拒:“生日蛋糕是独属于自己的,生意蛋糕才应该分享。”

楚瑜媛微笑着侧头,对他翻了个白眼,狠狠地切一刀。

僧多粥少,蛋糕象征性地分了几块,其余人都去自助餐台取食。

陈致注意到燕北骄与楚瑜媛一前一后地离开,立刻跟了过去。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阳台。燕北骄率先开口说:“我以为没有机会与你共进晚餐了。”

两个人的时候,楚瑜媛放下了端庄的面具,冷淡地说:“只是吃大锅饭,何必说得这么文艺。”

燕北骄说:“婶婶为人热情,没有给你造成困扰吧?”

楚瑜媛说:“分蛋糕的时候,她决定将大块的给我。如果这也算困扰,我倒希望多多益善。”

燕北骄说:“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那次分开之后,百幸集团就搁置了共同合作开发的提议,对他的态度也不冷不热。

楚瑜媛说:“不算改变主意。依照你婶婶的意思,仍然维持原判。”

“你是指……”

“我们先订婚。等大楼建成,再结婚。”她说得随意,好似讨论的不是终身大事,而是一起去超市购物。

燕北骄说:“好处在哪里?”他与楚瑜媛认识不久,却有了一定的了解。对方绝不是知道自己不喜欢,还死缠烂打的人。

楚瑜媛说:“燕家总公司的股份。”

燕北骄的笑容终于淡了。

楚瑜媛说:“又不是让你们吃亏。依照你婶婶的意思,以后我们两家会慢慢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建立起真正一家人的关系。”

燕北骄说:“不可惜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楚瑜媛心领神会:“我和成宇约会了五天,其中两天,他送我回家之后,转头就去夜总会玩女人。我想通了,与其以后找这么个糟心货,还不如请一尊玉雕回来,好歹赏心悦目。”

燕北骄轻笑了一声:“听起来,倒像是你为了成宇,放弃了整个世界。”

楚瑜媛脸色微变。

“因为他追了你三年?”

“你真八卦。”

燕北骄说:“一个男人,追了你三年,不一定是非你不可,也可能因为投资太大,舍不得收手。看一门生意是否值得做,不应该看对方的投入,而是看对方本身是否值得。”

楚瑜媛喝了点酒,有点耍无赖:“我就觉得你值得。不然,你还能找到像我这么好条件的人吗?”她眯起眼睛,一脸妩媚。

夜太美。

美得令人沉醉。

可惜,三个人中,只醉了一个。

陈致忍不住走了出去。

燕北骄回头,似乎不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秦少又带来了什么好建议?”

陈致说:“的确有一条。”

燕北骄说:“洗耳恭听。”

陈致看着楚瑜媛,缓缓地说:“你刚才问他,还能不能找到像你这么好条件的人,我现在回答你,有啊。”

楚瑜媛嗤笑着晃酒杯:“哦,谁?你吗?”

陈致认真地点头。

酒从酒杯里晃了出来,撒了一地。楚瑜媛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陈致扭头,对燕北骄笑了笑:“那块地当我的嫁妆。”

嫁人这种事,说了一次之后,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很快就冲垮了人生的底线。

虽然是豪言壮语,奈何观众的反应却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燕北骄听完之后,目光淡然地挪了开去:“你喝醉了。”

但是陈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耳朵微微发红。

楚瑜媛总算回过神来:“可能喝醉的是我。”然后产生了幻听。她居然和一个男人站在阳台上,一边吹风,一边抢男人。

真是见了鬼了!

她将酒杯往阳台栏杆上一放:“我要下去吃点东西醒醒酒。”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靠着门框,看着两人,“看在你婶婶的份上,如果你需要挡箭牌,我随时奉陪。只要你们给股份的时候,数字再写得大一点点……”她做了个手势,然后毫不留恋的离去。

阳台沉默了许久。

燕北骄才说:“你一个人来的?”

陈致说:“你打算送我回家?”

燕北骄惊讶于他的反应力。的确,他问出这句话的原意,就是想知道有没有人能送他回家。

陈致说:“我没有喝醉。”

燕北骄说:“你喜欢男人?”

陈致说:“如果你对你的性别足够坚定,答案显而易见。”

燕北骄似笑非笑地说:“我没说过我喜欢男人。”

陈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说过的。”你明明说过你喜欢我,想和我永远黏在一起,只有两个人。那么热烈地、真挚地、执着地说过。

燕北骄皱眉:“你是否把我误认为其他人了。”想到这种可能,内心生出难以言喻的烦躁。他转身,吹了几缕晚风,才说:“走吧,我送你……”

身后已然空无一人。

他对着空荡荡的阳台静默了会儿,才启步下楼。走到楼梯口,燕夫人满面笑容地过来,低声说:“今天的生日会真是棒极了……”

燕北骄低声说:“用股份换来的,价值连城,怎么可能不棒?”

燕夫人脸色骤变:“你……”

燕北骄说:“婶婶,任性要有限度。”

燕夫人毕业于电影学院,本打算当个明星,但是,还没有出道,就被燕伟奇一见钟情,追回家里当了贵夫人。从此以后,过上了国王与王后的幸福生活。然后,这段幸福戛然而止于燕伟奇被绑架的那日。

一个天真无忧的贵妇人一下子被推到风口浪尖。她敏感,她脆弱,但她又要支撑起风雨飘摇的燕家,诸多压力与动力,令她性情大变。从软弱善良,变得不择手段。

燕北骄并不想太伤害她。毕竟,在燕家最艰难的时期,他们是靠着互相扶持与鼓励挨过去的。

他从宴会出来,正打算取车回家,就看到车屁股后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他说。

陈致说:“我喝醉了。”

燕北骄说:“我帮你叫司机?”

陈致往后一跳,跳坐在汽车的后备箱上,无辜地看着他。

燕北骄:“……你家在哪里?”

事实证明,一步错,满盘皆输,这句话绝对是凝聚了古人血泪与智慧。

上了车之后的陈致就开始“睡觉”。

燕北骄无奈地将车开到丰峰集团楼下,打电话给丰峰集团高层。

陈致睁开一只眼睛:“我可能要耍酒疯了。”

燕北骄说:“这是预告?”

“不仅有预告,还有暂停键。”

“……条件呢?”

“收留我。”

“……如果我没有记错,在一个半小时前,你才宣布要嫁给我。”

陈致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其实,为了绷住脸,不泄露自己的紧张,他已经用尽了一身的力气。

燕北骄说:“你觉得我会让一个对我有图谋的男人住进我的家里?”

陈致说:“我是一个保守的人。”

说话间,高层已经下来了。

陈致看着燕北骄,见他始终没有心软的迹象,叹息着下了车。

门刚关上,车就飞了出去。

留下高层与他大眼瞪小眼。

晚宴之后,陈致发现了一个真理,就是感情的事,往往不是两个人的事。如当初他与容韵,中间还夹杂着天道,夹杂着天下苍生。又如他现在与燕北骄,中间还夹着楚瑜媛与燕夫人。所以,如果要感情变得纯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世界变成两人世界。

他开始打听燕北骄公寓附近有没有空的房子,还没打听个所以然来,就传来百幸集团出现重大财务问题的消息。

目前这个消息对外还是封锁的,只是商圈里已经传遍了。

丰峰集团几个高层就跑来和陈致说过。说问题很严重,一是逃税漏税被人抓了把柄,二是百幸集团旗下有个厂子,污染极其严重,当年还造成了伤亡事件,虽然用钱摆平了,但污染还在继续,现在被人挖了出来。三是上面有人要拿他们当典型,所以派了专案小组下来,看来是不查个清楚不罢休的架势了。

高层感慨道:“这么看来,他们拿下的那块地可能保不住了。”

另一个人说:“如果落在燕家手里,说不定会挖空心思地搞购物城,还不如我们拿下来。”

陈致说:“不行。”

管理层当做没听见,继续讨论自己的。

等他们说完,陈致说:“我决定了……”

管理层有不好的预感。

“明天开始,去集团上班。”

管理层:“……”世界这么大,咖啡店这么多,他们为什么要来秦家讨论公事?!

管家端着各种点心过来。

管理层一边吃一边想:美食令人堕落!

楚家出事,陈致直觉与燕北骄有关。他用千里传音符向白须大仙求证。白须大仙无语地说:“你不是请了很多私家侦探吗?”

陈致说:“你算一卦比较快。”

白须大仙说:“一卦没有,八卦一条,你要不要听?”

陈致说:“你说。”

“皆无幻化成人了。”

“!”

说到遗憾,除了容韵之外,也只有皆无了。

那一世,王舒光当了女帝,开创太平盛世;阴国公与姜移一世富贵,寿终正寝;谭倏伤愈之后,搬到梅数宫修炼,也算有了伴侣。

唯有皆无,在虚无之地一留便是数百年。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陈致心急如焚地赶到虚无之地的入口处,却看到白须大仙、仙童都愁眉苦脸地站在外面,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怎么了?”

第94章:隔世之遇(四)

仙童正要开口, 被白须大仙一肘子撞到后面。他抓住陈致的肩膀, 面色凝重地说:“虽然他恢复了身体, 但是……唉,你自己去看看吧。”

陈致刚想拒绝,已经被白须大仙一掌推向了虚无之地的入口处。

入口处巨风呼啸, 陈致毫无准备,面皮被刮成了翻滚的波浪纹。勉强睁开眼睛往里看,只见昏暗的光线中, 隐约看到一个灵活的人影在上下左右的跳动, 似乎想从里面出来,只是每次都是刚露了个头, 就被一条银光灿灿的龙尾挡住了去路。

陈致被尾风扫到,飞出七八丈才停住。

白须大仙和仙童过来测距。

陈致:“?”

白须大仙说:“果然是八丈不是七丈!你输了。”

仙童幽怨地掏出一颗仙丹给他。

陈致:“……”

仙童说:“你不是法术大有长进吗?为何不能好好地控制住自己?”

陈致说:“你还没见过我真正不能控制住我自己的样子呢。”从乾坤袋中取出梦魔刀。

仙童瑟瑟发抖地抱住白须大仙:“我上次就是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翻来覆去做了一个月的噩梦。天天梦到陈致把我洗干净了往油锅里放。”

白须大仙摸摸他的头发,然后拎起领子, 准备着随时丢出去挡刀。

仙童的梦陈致听他抱怨过好几次,但是每次都觉得这梦根本是在惩罚他:“每次你下油锅之前就吓醒了,而我呢, 连续给你洗了一个月的澡。到底是谁的噩梦?”

仙童眼珠子一转, 说:“天下已经进入了法治社会,蛮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陈致说:“你说得对,你现在打电话报警,让他们把皆无救出来。”

仙童说:“我们的警察就是苍天衙啊。”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让陈致都差点相信了:“哦, 黄天衙呢?”

仙童说:“我们是检察院。你先把寒卿关起来,我再宣布,别把它放出去。”

陈致:“……”明天让管家请个法律系的家庭教师。

三人聊了会儿天,虚无之地依旧风起云涌。

白须大仙说:“寒卿服用情草过度,怕是再过两三个月才会好。”

陈致说:“那皆无怎么办?”

白须大仙说:“玩两三个月的躲猫猫吧?”

仙童浑身一激灵:“万一被抓到了呢?”

……

陈致与白须大仙也是一激灵。

白须大仙突兀地哈哈一笑道:“他是毕虚大神的执念,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抓到。”

笑完一阵静默。

陈致起身说:“那我先下去了,有消息再通知我。”

仙童好奇地问:“你在执行什么任务?进展如何?”

“脱单任务。进展嘛,”陈致顿了顿,说:“用了杀手锏,依旧走进了死胡同。正考虑自报家门,等对方五体投地的时候,为所欲为。”他将当年容韵死皮赖脸的样子在脑海里重播了一百遍!

仙童诚实地说:“我只在你脸上看到了‘猥琐’,没看出‘欲为’。”

白须大仙说:“我这里有一壮案例,可供参考。你听后,再决定是否自报家门。从前,有一座城,城里住着一户姓仲的富贵人家……”

人生的路,没有捷径可走。

陈致听完白须大仙的讲座,带着深深的感悟,心事重重地回到秦家。眼见天色将亮,他也懒得睡了,拿出电脑搜索百幸集团。

原本想了解下集团背景,却发现百幸集团被查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既是本城高知名度的大集团,主席千金又经常上微博热搜,自然引起热议。

登录微博,热搜中有三条与百幸集团有关:

楚国维被抓

楚瑜媛男朋友

蟾蜍县污染

网上消息有真有假,总体与管理层说得差不多。

陈致着重关注了楚瑜媛男朋友这条,发现男主角并非他以为的燕北骄,而是重新回到大众视野的C君。这次他被扒得更彻底,不但名字、样貌、家世一应俱全,连泡吧把妹吐口水的照片也应有尽有。

虽然楚瑜媛是半个情敌,但是,陈致对她的印象不坏,不禁为她的遭遇惋惜。惋惜之余,又担心自己尚且如此,燕北骄会不会因怜生爱,把持不住。

忽然有些坐不住。

他本打算今天去集团上班,但时间尚早,上班前去燕北骄家串门子也来得及。

燕北骄的公寓他不是头一回来,熟门熟路得很。进屋之后,先用去尘术将房间里不容易清理的地方打扫了一遍,再拿仙露为阳台上的花草浇水,然后检查有没有什么东西坏了,顺手修一修。他“田螺姑娘”当得正开心,并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身后,通向卧室的走廊里,正站着一个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陈致做完一切,准备去卧室和燕北骄“打个招呼”再走,一扭头,就看到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

如果白须大仙没有说那位同僚的悲惨故事,他脑门一热,大概已经冲出去传教了。但是,有了那位同僚的前车之鉴,他必须谨慎再谨慎。毕竟,他的身份是秦学而,脸却是自己的。要是处理不好,秦学而这件马甲就作废了。

太久没动静,燕北骄以为“不干净的东西”已经离开了阳台,抬步走了过来。

陈致后退半步,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低头检查刚才那些飘来飘去的诡异家具。

陈致饶有兴致地看着,似乎在无声地问,好奇吗?有趣吗?想学吗?拜我为师吧。

是的。他希望燕北骄的愿望是成仙。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可惜,燕北骄并没与听到他的心声,自顾自地掏出手机,与电话另一头的人说:“帮我找一个道行高深的大师。”

到了现代,道行高深的大师虽然有,却大多躲在灵气充沛的深山老林里修炼,很少下山了。因为城市里的空气实在不适合修士。

燕北骄托人找的那位大师虽然不能说骗子,但是八十多岁了,还没有到炼气期,能力有限得很。

陈致“好心”找上门,付了笔钱,要求对方退位让贤。

都是赚钱,白拿当然更好,对方答应得十分利索。

这些年来,陈致苦练法术,早非昔日吴下阿蒙,捏脸也是手到擒来。只是,他的手刚捏了个鼻子,脑袋里就冒出了一个新主意。

在容韵那一世,为了不再遇上单不赦这样带记忆的冤家对头,他每次下山,都会戴一个面具。现在想想,也算是代表自己身份的一个标志了。

燕北骄等了两日,终于等到了戴面具的得道高人。

燕北骄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微笑道:“大师怎么称呼?”

陈致说:“我姓陈,你可以叫我陈仙人。”

居然自称为仙人,燕北骄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面上不动声色地说:“请进。”

“你说你的房子不干净?”陈致装模作样地在房子里转悠。

燕北骄说:“我曾经看到我放在阳台的椅子不靠任何外力,自己飘了起来。”

陈致说:“哦。那你最近可有不顺心的事?”

燕北骄说:“不,我最近很顺心。”

陈致说:“那有没有受伤或是做噩梦?”

燕北骄说:“没有受伤,噩梦……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噩梦。从小到大一直梦到我住在一座山上,不是读书,就是做饭。”

陈致眼睛一亮,追问道:“只是读书做饭吗?没有旁人?”

燕北骄道:“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你为何如此肯定?”

“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许多细节一成不变,到现在,都可以想的起来。”

“什么细节?”

“这和我房子里的东西有关?”燕北骄狐疑地说。

陈致说:“当然有关系。脏东西最喜欢钻到梦里面去,说不定,你的梦里就有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

燕北骄想了想说:“我做的菜永远都是糖醋排骨。我住的地方有个很大的院子。我有时候会去山边的亭子里读书。就这些了。有什么不对劲吗?大师?……陈仙人?”

陈致背过身,吸了口气,才说:“没有不对劲。那个鬼可能是路过你的家,很快就走了。我现在看了一圈你的房子,除了某些摆设破坏了你的桃花运以外,其他都很好。”

燕北骄说:“那它还会回来吗?”

陈致反问:“你希望它回来吗?”

“当然不希望。”燕北骄觉得这个问题简直古怪极了。不止问题古怪,事实上,从开门遇见的那一刻起,这位陈仙人就给他极其怪异的……熟悉感。

陈致说:“我帮你摆个桃花阵如何?”

“不劳费心。”燕北骄认定了他是骗子,正准备付钱打发他走,就看到放在阳台的一盆天竺葵慢悠悠地飘进了客厅,落在他们的面前。

第95章:隔世之遇(五)

粉嫩嫩的红花颤巍巍地抖动, 犹如恋爱独有的粉红泡泡。

燕北骄收起皮夹:“再摆个保平安的阵吧?”

陈致眼珠子一转说:“保平安的方法有很多种, 最要紧的是对症下药。不知道你遇到的鬼到底是什么鬼, 不好办哪。”

燕北骄掏出支票本:“开价。”

陈致按住他的支票本:“现在流行微信转账。”

燕北骄看了眼压在支票本上的手,抬眸道:“微信转不了多少钱。”

“分期付款,每天转一笔, 反正我要在这里住几天。”

“住几天?”

陈致说:“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们看风水也是一样。”他掏出手机,“先加个微信号。”

燕北骄盯着他面具上唯二露出的眼珠子:“我听说过一种骗术。先伤害目标, 再解救目标, 目标就会对骗子死心塌地。”

虽然不是他的本意,但的确是这个效果。陈致干咳一声说:“燕先生是商界名人, 像这么肤浅、粗鄙的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你的眼睛?”

燕北骄并没有迷失在他的糖衣炮弹里:“阴沟里也会翻船, 人总有看走的时候。”

指向性太明显,再说下去, 可能底裤都要被扒了。陈致决定技术性撤退:“既然燕先生不方便,那我……”

“客房没床单被套,你要自己准备。还有牙刷杯子毛巾……”

“没问题。”陈致没想到柳暗花明, 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趁陈致回去拿行李, 燕北骄让保全公司过来安装摄像头,确保自己的手机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家里各个角落的动态。保全人员刚调试完,手机突然响起,专门盯着百幸集团经济案的律师通知他,楚国维半个小时前被保释出来了。

燕北骄微笑着送客, 关上门,脸立马阴沉下来:“专案小组的人呢?”

“还没动静。”

燕北骄沉默了会儿,说:“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婶婶知道。”

律师说:“瞒不了多久。楚国维一出来,百幸集团就联络媒体,准备发布消息。”

燕北骄说:“他们发布消息之前,你把手里有关百幸集团的黑料放出去,让他们安分一点。”

和律师通完电话,他下厨煮了一锅面,还没盛出来,陈致就来了。带着两个32寸的大旅行箱,一个登山用的大双肩包,差不多就是搬了个家。

燕北骄借口帮忙收拾,跟他进客房。

陈致打开一个箱子,各种名牌西装、潮服闪瞎人眼。

燕北骄说:“大师喜好真广泛。”

陈致也很无奈。来之前已经叮嘱管家,衣服一定要让人看起来成熟可靠,没想到还混了一些T恤、夹克进去。他委婉地下逐客令:“燕先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吗?”

燕北骄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不在为难他:“我煮了面,大师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

“我正好饿了。”难得有机会再尝他的手艺,陈致当然不会错过,当下行李也不管了,屁颠颠地跟在他后面。

燕北骄盛了两碗面,拿出辣椒酱:“要吗?”

陈致说:“我喜欢吃清淡点的。”正准备吃,想起脸上还戴着面具,端着碗回了客房,“东西还没收拾好,我边吃边收拾。”

燕北骄也没指望一顿饭就能吃掉他的伪装,但十秒钟之后,他又从房间里出来了,拿走没来得及放回去的辣椒酱:“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燕北骄问:“不好吃吗?”

“当然不是。”陈致含蓄地说,“我只是没有预料到你的厨艺。”

……

由衷地想念容韵。

半夜,陈致一改常态没有早早地上床睡觉,而是侧耳听聆听外面的动静,直到燕北骄睡下,才使用隐身术穿墙而过。

虽然厨艺差了很多,但睡觉姿势倒一如既往地斯文端庄。

陈致在床边等了两个小时,确认他开始做梦,才钻入他的梦境中去。

这是他第二次单独使用梦境术,上次使用时,他还是地下党,用来策反一名敌方将领。

他本以为按照燕北骄的描述,自己进入梦境之后,应该会看到四明山的风景,然而,他站在梦里,却只看到一团混沌的灰,别说景物,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第二天,燕北骄神清气爽地起床,见到陈致时,还主动笑了笑:“早上好。”

陈致萎靡不振地说:“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好极了。”

“你没有梦到什么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陈致不死心地追问:“什么叫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燕北骄笑道:“一大早就工作,仙人真是尽心尽责。”

陈致说:“那人钱财,与人消灾,说起来,燕先生还没有付钱呢。”

燕北骄笑了笑,将手机拿出来,互相扫码。

看到微信里出现的新朋友,陈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燕北骄转了五万给他。

陈致回神:“继续说你的梦。”

燕北骄说:“我不记得我梦到了什么,但是,应该是个好梦。”

陈致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满足。”

陈致一愣。

燕北骄说:“就好像饿了三天的人,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燕北骄白天要上班,陈致留在家里没意思,干脆隐身跟在他身后。

他开车,他坐副驾驶;他坐电梯,他增加重量;他处理文件,他贴着落地玻璃,看车水马龙的街景。到中午,燕北骄买午餐,陈致便买一份一模一样的,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同时间享用。

不过,这样打发时间,实在无聊。

第三天,刚好管家打电话让他做身体检查,陈致便去了医院。检查到一半,却发现本应该在办公室上班的燕北骄,突然去了郊区。

谈生意?看工地?

虽然有很多种可能,但是检查一结束,他还是赶了过去。

这是一块准备拆迁的旧楼,楼里的居民都已经搬出去了,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房子。好几层的窗户都破了洞,墙壁上写着大大的“拆”,残破得一塌糊涂。

他看到燕北骄和几个人站在楼外,以为他们正在探讨怎么开发这块地皮,走近了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燕北骄说:“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消息封锁。楚家有想法,让他们跟我谈。”

戴着眼镜的人是律师,此时脸色很难看:“这是绑架案。现在专案组就在城里住着,事情捂是捂不住的。我看还是报警吧。”

陈致心里咯噔一声,难道百幸集团被查,楚家狗急跳墙,绑架了燕家什么人?

燕北骄面无表情地加重语气:“里面那个人是我婶婶!”

陈致恍然。原来是楚家的人绑架燕夫人,不知道他们要提什么条件。如果过分的话,他可以借陈仙人的身份出手帮忙,刷一刷好感度。

但是,律师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大跌眼镜:“正因为是燕夫人,我才劝你报警。你主动报警总好过楚家的人报警。”

燕北骄说:“我会想办法让她放人。”

律师说:“最好快点。专案组的人已经开始寻找楚国维了,迟早会查到燕夫人的头上。”

燕北骄说:“你想办法再拖一拖。”

律师皱了皱眉,显然不愿意接这个烫手芋头,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说:“我找人去扰乱一下他们的视线,但是,撑不了多久的。”

他走后,燕北骄走进旧楼。

陈致着实没想到,那个爱穿旗袍、礼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燕夫人居然会下海当绑架犯,这可真是……刷新了绑架业准入标准的新低。

第96章:隔世之遇(六)

旧楼一共五层, 只有104室的门口放着一袋厨余垃圾。

燕北骄敲了敲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挡着门缝,语气不善地说:“找谁?”

燕北骄单手搭住他的肩膀,用力往里一推。那人反应极快, 右手抓腕,左脚卡位,左手用力去推燕北骄的右肩后侧, 想要将人压到墙上, 但燕北骄反应也不慢,身体重心移到左脚, 右膝猛地往上一拱!

“呵!”

随着那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想上前帮忙的陈致也赶紧夹紧双腿, 保护男人最脆弱的部位。

里面听到动静,冲出来两个人, 正要动手,被一声娇斥喝住。

“阿骄,你怎么来了?”燕夫人穿着迷彩服走出来, 上次见面还细描的柳叶弯眉被厚涂成了两道英气勃勃的剑眉, 整个人的气质随之刚硬了起来。

燕北骄说:“哪里方便谈话?”

燕夫人不高兴地撇嘴:“我不要与你谈。你不会听我的,我也不想听你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讲了。”

燕北骄说:“我已经派人去接俊轩了。”

燕夫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说:“你威胁我?”

燕北骄看着她不说话。

燕夫人抿了抿唇:“这里有个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三四个阳台的大小, 燕北骄和燕夫人往里一站,各自割据一方,陈致能下脚的地方就很有限了。他只好飞到二楼阳台,俯瞰他们谈话。

燕北骄说:“放了楚国维,我会说服他不控告你。”

燕夫人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专案组正在追查他的下落,迟早会找上门来。”

燕夫人无所谓地耸肩:“那你拖住他们嘛。我已经通知楚瑜媛付赎金了。她钱不够,不是卖股份,就是挪用公款,反正百幸集团一定会被害死。到时候,我再撕票,楚家就完蛋了。”

燕北骄冷静地说:“那是你一厢情愿导演的故事。现实充满变数,很可能楚瑜媛还没有动作,你已经被警察抓住了。”

燕夫人赌气道:“那我会先杀了楚国维。”

燕北骄气笑了:“不用你动手,他也蹦跶不了多久。我手里掌握的证据,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你以为百幸集团出事是谁的手笔?”

燕夫人凝眉沉思。就在他以为劝说起了效果,她摇头道:“我不相信你。如果我没有动手,楚国维已经跑路了。他把我害得这么惨,是一定要死的。”

陈致盯着燕北骄的头顶,觉得那里已经气得冒烟了。偏偏,他还要收敛火气,好声好气地说:“婶婶,你还年轻,还有美好的未来,为了一个人渣赔上自己的一生不划算。”

“没有的,没有了。”燕夫人摇摇头,苦涩地说,“不可能再有美好的未来了。你知道,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没有男人的怀抱,只能抱着冷冰冰的枕头,是多么空虚寂寞吗?”

陈致奇怪地想:那就抱羽绒枕啊,很快就暖和了。

燕北骄说:“叔叔过世这么久,我们从来没有阻止您开始新的生活。”

“我知道!我找过的!伟奇过世第二年我就找了。我太痛苦了,我需要一个人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我告诉自己,不能继续沉浸在伟奇带给我的甜蜜中。但是,不行的!他们说话没伟奇温柔,走路没伟奇帅气,甚至,连身上的香水味都那么刺鼻。只要他们一靠近,我就会想,伟奇是不是在天上看着我,他要是看到了,会不会很生气很失望。会不会有一天我死了,他也不愿意再见我。”她缩在墙边,整个人都沉浸在悲愤绝望的臆想中。

面对她的歇斯底里,燕北骄冷静依旧:“叔叔死在绑匪的手里,如果在天有灵,最恨的就是绑匪。如果他知道你变成了他最恨的人,你猜他以后会不会再见你?”

燕夫人呆住。

“立刻放人。”燕北骄说完,转身要走,就听她喃喃道:“来不及了。”

燕北骄回头看她。

燕夫人凄惶地说:“我约了楚瑜媛来交赎金,其实是派人杀她。很可能,她现在已经死了。”

燕北骄皱眉。

燕夫人双手握拳,压在唇边,自言自语地说:“俊轩变成了这样,没道理楚国维的女儿还好好的。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燕北骄问:“交易的地点在哪里?”

燕北骄顶着那群男人吃人般的目光,来到楚国维被关的房间。他被人蒙了眼睛,塞了嘴,五花大绑地放在衣橱里,像惊弓之鸟般缩着脑袋。只要四周有个动静,就会惊惶地抬头。

燕北骄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然后去抓他的肩膀。

屋里的几个男人立刻紧张地说:“你要干什么?”

燕北骄没说话,只是看着燕夫人。

燕夫人靠着门框,眼睛无神地张着,半晌才摇头说:“我已经不能回头了。与其半途而废,不如一错到底。你走吧。”

楚国维意识到了什么,脑袋激动地摇晃起来。

燕北骄看着虎视眈眈的男人们,知道凭自己,将人带出去是不可能的,只好放弃。离开的时候,他对燕夫人说:“叔叔会很失望。”

燕夫人垂眸,落下眼泪来:“他早就失望了。”

燕北骄一边驾车疾驶,一边打电话给律师,让他做两件事,一是找人过来救人,二是报警说燕夫人失踪。

律师说:“我暂时将专案组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你确定要报警喊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燕北骄说:“我无法说服她。”

律师沉默了很久:“俊轩在的那家精神病院,你有没有特殊关系?”

燕北骄说:“想办法让她也变成受害者。”

陈致在旁边听得越来越不是滋味。燕家是打算改行当家族型犯罪团伙吗?一个绑架,一个包庇。

律师说:“恐怕不好办。我们不知道燕夫人留下了哪些证据,万一被揭穿,再想走别的路径,被采信的可能性就会低很多。”

手机挂断,燕北骄摘下耳机,手掌愤怒地拍了下喇叭。

之前看他冷静的谈判,冷静的分析,还以为无动于衷,原来是用理智与情商支配了情感与冲动吗?

陈致伸出手,虚放在握方向盘手里的上方,模拟着十指相扣的动作。

车突然转弯,手心差点擦过他的手背,陈致吓了一跳,急忙将手收回来。

车停在一座孤山的山脚。

燕北骄问村民古道入口。燕夫人曾与燕伟奇来此登山,知道此地偏僻,古道已是半废弃了,只是偶尔有登山爱好者冲着古道的原汁原味过来。

他没有急着上山,而是拨通楚瑜媛的手机。

手机没人接。

陈致走到一边,交出了土地公。

土地公几百年没见过神仙,惊讶之余,欣喜不已:“何事可为大仙效劳?”

陈致问:“山上可有人?”

土地公说:“刚上去了几波人。一波是三个男人,我观其面容,獐头鼠目,不是善类。一波是一个年轻女子,行色匆匆,似有急事。还有一波像是在跟踪人,躲躲闪闪地往上走。”

一波绑匪,一波楚瑜媛,还有一波,多半是楚瑜媛请来得帮手。

陈致见燕北骄还在原地,便自行上山。

到土地公说的位置,果然看到楚瑜媛。她被三个男人团团围住,似乎在争执些什么。

陈致见他们说着说着,动上了手,有些不忍再看。若是飞升前的陈致,见此状况,早已费神相救。如今当了神仙,确实住多顾虑,生怕乱了天道命定。

推搡得越来越厉害,陈致正要下山,就听“砰”的一声枪响。

他一回头,就看到楚瑜媛手里拿着把枪,被两个男人抓着,另一个男人捂着肚子跪在地上。

这是解放后,他第一次看到枪。

“啪”,楚瑜媛被甩了一巴掌,一个男人将她骂骂咧咧地按在地上,一个男人抱着受伤的男人,似乎在询问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土地公说的第三波人赶到了。他们虽然手中没枪,但胜在身手敏捷,加上三个绑匪还处于突然受伤的惊慌失措中,很快被制服。

陈致蓦然想起准备上山的燕北骄。如果他现在上来,一定会被怀疑,忙下山通知。

果然,燕北骄等不到律师派来的人,正准备上山来看看,陈致忙显露行迹,仿佛刚刚踏青下山,匆匆忙忙地冲到他面前:“燕先生也来爬山?好巧啊。”

第97章:隔世之遇(七)

燕北骄扬眉:“秦少?”

陈致凑近他, 低声说:“现在不能上山。我刚刚在上面听到了枪声, 正打算报警呢, 发现手机没带。”

燕北骄瞄了眼他的口袋,果然瘪的。

“我们快走吧。”陈致去拉他的手,被躲开。

燕北骄说:“我在山下没看到秦少的车, 秦少是走来的吗?”

坐你的车来的。真话不能说,只能说假话。打的?坐公交?徒步?各种借口在陈致脑海转了一圈,都觉得不靠谱, 便想了麻烦但符合逻辑的解释:“是……司机送我来的, 我让他先回去,中午来接我。你, 是不是不相信我?”

楚瑜媛等人正从山上下来。

陈致怕碰面说不清,直接抓起燕北骄的手, 往树林里跑。

没有躲闪开的燕北骄愣了下。他向来排斥陌生人的肢体接触,点头交、握手交、勾肩搭背交……各个阶段, 泾渭分明。至今为止,到达勾肩搭背交的,也只有几个堂兄妹。礼仪外的握手交也不多, 国外读书时的室友, 高中同学……仅止于此了。秦学而举止怪异,又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他本以为会很排斥,谁知自己的手指与心脏像是有了独立的灵魂,不但自觉握紧对方的手, 还生出了淡淡的安心感?

这两个叛徒。

燕北骄的脑长官虽然训斥着两个不听话的下级,却也没有甩手。

陈致并不知道短短的几十秒钟内,燕北骄在内部整顿,到了较为茂密的地带,就用隐身术隐去了自己与燕北骄的身形。

几分钟后,楚瑜媛带着人下山。

燕北骄看到被烤的绑匪,脸色不佳。他本打算救下楚瑜媛,再放走那几个绑匪,来个查无实证,如今是不行的了。他了解燕夫人的能力,找来的人必定不是经过训练、能守住秘密的职业杀手。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沾上楚国维鲜血之前,劝她自首。

“走了。”陈致想站起来,被燕北骄一把扯下。这辈子,看多了他戒备探究的眼神,此时倒也不觉得陌生了,干脆睁大眼睛与他对视。

燕北骄没想到先败下阵来的会是自己。对方眼睛盯得久了,竟然产生凑上去亲吻的冲动,真是见鬼了!他强敛心神:“这座山远离市区,也不是有名的登山古道,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别的原因吧。”

陈致无奈地说:“你就不能相信是巧合吗?”

“可以。”燕北骄站起来,拨开灌木丛往外走。

他反应如此平淡,反倒让陈致回不过神,急忙追在他后面:“等等,你去哪里?”

燕北骄脚步不停:“既然是巧遇,我去哪里没必要和你交代吧。”

陈致语塞。燕北骄越走越远。长此以往,两人就是两条平行线,无法产生交集——感谢那位生物学家庭教师,让他学会了平行线这个贴切的形容。他意识到,如果想突破,要不像崔嫣与陈应恪那样,站在对立面,要不像容韵与陈悲离那样,进一个战壕。

“我知道你婶婶绑架了楚国维!”

吼声不够大,却是顺风。

燕北骄脚步一顿,转头,冷冷地说:“需要我借你手机报警吗?”

陈致一溜烟地跑到他面前:“我想帮你。”

燕北骄不语。

陈致说:“我之前说的事,是认真的。”

燕北骄嘲弄道:“哦,你是认真的,所以执行方式是用我婶婶威胁我?”

陈致说:“你可以把我想的阳光一点!我对你的帮助是无私的。”

“嫁妆叫无私。”

“其实你要的话,可以无条件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我相信的结果是贵集团狮子大开口。”

谁会知道黄圭布置的任务还有语言陷阱,让他阅题失误呢?陈致百口莫辩。

燕北骄说:“如果真的想帮助我,就闭嘴,回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律师,告诉他目前事态发展。既然秦学而已经知道了,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情况坏得不能再坏,他与律师已经达成一致看法。必须抢在警察出击之前,先一步救出楚国维,再将燕夫人送进精神病院。

山下,楚瑜媛正站在他的车旁,旁边是两个腰粗膀圆的保镖。

……

燕北骄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这么巧?”

楚瑜媛转骨头,厉声问:“燕北骄,你和我爸的绑架案有什么关系?”

燕北骄皱眉:“楚董不是被立案调查了吗?”

“少装蒜!”她还想再说,却因他身后的另一人而住了嘴。

陈致小碎步跑到燕北骄身后,充满占有欲地勾住臂弯,虎视眈眈地瞪着她:“我们都躲到这么偏僻的山里来约会了,你还追过来,太阴魂不散了吧?”

楚瑜媛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当她在山下看到燕北骄的车时,已经笃定他与绑架案有关。理由与燕北骄怀疑陈致如出一辙,但是陈致的突然出现,让她又不确信起来。毕竟,绑架这种事,不可能带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来旁观。除非他们是一伙的。

可秦学而图什么?

爱情?联姻?仔细想想,都立不住脚。

陈致的出现就像一个奇怪的变数,让一道一目了然的应用题变成了无解。

楚瑜媛冷声道:“最好和你们无关。”

看着她带人离开,陈致松了口气。她手里有枪,真打起来,自己固然不可能让燕北骄受伤,但是,神仙的身份就保不住了。一想到白须大仙口中那个同僚的悲惨经历,他就下决心稳扎稳打,绝不操之过急。

燕北骄坐进车里,回头看了眼傻呆呆站在路边的陈致,面无表情地问:“去哪里?”

坐进车里,陈致将后视镜往自己的方向拨了拨,确认自己的确出现在镜子里,不是隐身状态。燕北骄看了他一眼,将后视镜重新调整到能够看清楚车后的角度,再打开副驾驶的遮光板,让他照镜子照个痛快。

陈致捧着遮光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啊镜子,我是你第一个照你的人吗?”

燕北骄手一抖,看来自己一时心软,让他上车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你的司机不是中午要过来吗?或许你留在这里等他更好?”

陈致说:“没关系,他很识相的。”

燕北骄将手机递给他:“不给他打个电话?”

“……也好。”陈致接过手机,老老实实地拨了司机的号码,“你今天中午的工作取消了,放假去玩吧。”不等司机回答,直接将电话挂了。

不到两秒,手机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司机又拨回来。

陈致只好接起来:“忘了说,不扣薪水。”

“晚上回来吃饭吗?”

“说不准。”

“不是说好明天早上一起去给老爷夫人扫墓吗?您要是不回来,我就要通知其他人了。”

“……谁说好的?”陈致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司机是担心他被绑架,故意说些奇怪的事,如果自己顺势默认,就坐实了被挟持的猜测,“这是燕北骄的电话,我们共乘着一辆车,奔腾在荒郊野地里。”

司机问:“那您现在是快活的吗?”

陈致说:“无比快活。”

燕北骄:“……”虽然他听不到司机的话,但听得到陈致的回答。虽然,他希望自己听不到。

终于结束了荒唐的对话,陈致将手机还回去。

燕北骄说:“这是你们日常生活的对话?”

陈致想了想:“夜用也可以。”

燕北骄嘴角微弯,算是对他冷笑话的捧场。

陈致衡量着双方目前的关系,试探着问:“你婶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燕北骄笑容消失,半晌才说:“秦少有什么建议?”

“你说了算。”作为苍天衙的一员,他深深地知道,每个选择都有对应的后果,并不担心他们选错路。反正,选错了,天道分分钟教他们重新做人。

燕北骄呵呵笑笑。

陈致说:“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是,一旦接受了设定,你会觉得很有趣。那就是,你对我有要求,最好反着说。意思是说,你希望我做什么,就让别做什么。”他想到了黄圭任务的漏洞。

燕北骄说:“是吗?那我希望你一直坐在车上,不要立刻下车。”

陈致面色一僵。

燕北骄并没有把话当真,正如陈致说的,这听起来很荒唐。但陈致这一点都不荒唐,尤其是他用了“希望”两个字。

“停车,让我下车。”虽然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愿望”会不会归入任务中,但是保险起见,小心为上。

燕北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陈致说:“我认真的。”

燕北骄将车停在路边,看着陈致下车,放下车窗道:“这里很难叫车,你刚放了司机的假,要想清楚。”

陈致趴着车窗上,期待地看着他:“你可以收回刚才的希望。”

燕北骄笑了笑,然后冷酷地说:“不。”

陈致:“……”

见他真的不打算留下来,燕北骄也没有再劝。燕夫人的事情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哪里有心思再管秦学而的古怪举止。

陈致目送车屁股远去,与此同时,一辆面包车飞快地从他面前擦过,开出十几米,又一个紧急刹车停下。车门打开,三个男人凶神恶煞般地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麒A62566……你刚才从那辆车上下来的?”

陈致说:“有何贵干?”

一只大手冲着他的嘴巴捂过来。

第98章:隔世之遇(八)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大手, 虎口和指腹长满老茧, 指甲缝里还塞着黑乎乎的污垢……陈致的理智与情感奋力抗争之后, 本着善待自己的信念,轻巧地躲了过去,然后乖巧地问:“是让我上车吗?好啊, 去哪?”说完,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自顾自地往面包车走。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 眼色使来使去, 都拿不定主意。眼见着陈致上了车,驾驶员从面包车上跳下来, 屁滚尿流地跑过来吼道:“他,他他要劫车!”

其他人:“!”

陈致从车里探出头来, 冲他喊道:“快点上车。车停在路中央不安全。”

其他人:“……”

当绑匪遇到史上最配合的人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正在经历的人回答:不知所措。

陈致自觉地坐在最靠后的一排,顺手拿起绑匪丢在后面的矿泉水与零食, 嘎嘣嘎嘣地开始吃。绑匪看他,他理直气壮:“你们抓了我,就要负责我的伙食啊。”

绑匪:“……”是他们抓了他吗?明明是他自己赖上来的吧。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可能被碰瓷了。

陈致说:“对了, 你们抓我干什么?”

绑匪说:“你和那辆车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陈致想了想,说:“很复杂。应该是上下级,却变成了敌对。明明是敌对,又变成了上下级。后来,还当了师徒。”

绑匪听得眼冒蚊香。果然是很复杂。

“那你一定有他的联系方式了。打电话给他, 通知他准备两百万的赎金!”

陈致掏出手机,突然尴尬地停住了。虽然见了不少次面,但是,他并没有燕北骄的手机号码,唯一的联系方式还是以风水大师的名义加的微信。他说:“要不这样,两百万我让我管家给吧。给了之后,你们会撕票吗?”

绑匪冷笑着说:“现在知道怕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你们这一票能不能两年后再撕。”陈致见绑匪们一脸莫名其妙,也觉得对牛弹琴,从乾坤袋里拿出手机,打电话通知管家准备赎金后,就缩在窗边不说话了。

话说燕北骄叫人放下之后,又有些不放心,绕了一圈回原地,却见不到人了,打电话给丰峰集团的高层要秦学而的联系方式,却被对方反过来套问了半天的话,到最后,才说出秦学而被绑架。

婶婶前脚绑架了别人,秦学而后脚就被人绑架了。事情未免太巧合了。

他打电话询问律师的进展,被告知燕夫人正带人转移,朝着老山村的方向逃逸。楚瑜媛联络了专案组,已经怀疑到燕家,目前正调查燕北骄,还没有注意到燕夫人。说到一半,一个陌生的电话切进来,是专案组的人。

燕北骄接起来说:“我婶婶被绑架了。”

……

一天之内,麒麟城最有钱的三大富豪都被绑架了,绑匪是打算开嘉年华吗?

警察无语。

燕北骄对自己出现在古道给出解释,是收到消息,追踪绑匪去的。他讲话条理清晰,极有说服力,在绑匪咬出燕夫人之前,警方暂时采纳了他同为受害者家属的说法。

楚瑜媛专门打电话向他道歉,为自己之前的莽撞。

燕北骄意味深长地说:“我也希望楚董和我婶婶都能平安无事。”

楚瑜媛沉默了会儿说:“你婶婶说当年是我爸把燕叔叔被绑架的事捅给媒体,才让他被撕票,你相信吗?”

燕北骄说:“婶婶的确得到了许多媒体的亲口证实。”

那时候,燕伟奇与燕俊轩被绑架,绑匪勒索五千万。燕夫人准备好了赎金,找来老朋友楚国维商量交易的事。楚国维嘴上安排得漂漂亮亮,一转眼,就叫人将事情捅了出去,惊动警方,惹怒绑匪,使燕伟奇被残忍撕票,燕俊轩虽然逃过一劫,却患上了应激性精神病,病情反复,至今还未痊愈。

楚瑜媛说:“那是钱秘书诬陷的,我爸爸说他没做过。”

“楚小姐,百幸集团的崛起,是在我叔叔被撕票之后。”他不是想争口头上的胜负,而是希望燕夫人的事情被曝光之后,对方看在因果的份上,能退后一步。

楚瑜媛说:“你没有证据。”

“是的,我没有证据。”

他说得这么坦然,反倒令对方无话可说。挂掉电话,急忙联络律师,律师说燕夫人到了一个山脚的山村里。因为那里偏僻得很,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燕北骄要了地址,急忙赶去。

律师突然说:“我听说秦学而也被绑架了?”他的语气十分惊奇,大概也觉得这件事出现得太蹊跷了。

燕北骄说:“不必担心他。”说也奇怪。之前放下秦学而,他还有些担心,可是听说他被绑架,又突然不担心了。好似,心里有股奇怪的信任感,笃定他会平安无事。

要不是眼下事情太多,他一定会好好找个机会,整理一下思绪。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律师说的地方。被青睐的安保公司保镖坐在车里严阵以待。负责人说:“我已经用小飞机侦查过了,他们就躲在居民家里。”

燕北骄问:“强行突破的成功率有多大?”

负责人说:“现在还没有摸清楚对方的人数和武器装备,为了人质的安全,我建议报警。万一出了人命,我们也是担当不起的。”

燕北骄将人拉到一边,商量了个价钱。负责人总算松口说:“最好先派个人进去摸摸底,这样保险一点。”

他找了个精瘦的小伙子,让他开了辆不起眼的本田车,装作自驾游的旅客,敲开了绑匪的门。小伙子说问路,碰了个钉子,说借宿,又被拒绝,再说借手机打电话,对方看出了不对劲,竟然强拉他进屋。看着监控的安保公司负责人当下按捺不住,叫了几个人冲了过去。

变故来得突然,一眨眼,双方已经打起来。

燕北骄担心燕夫人安危,只好跟着往里冲。他身手灵活,又有两个保镖专门保护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后院。燕夫人提着刀子追砍楚国维。楚国维惊慌失措地在地上乱滚,前胸后背都有伤口,淌了一地的血。

燕北骄冲上去,从后面抱住燕夫人,保镖夺下她手里的菜刀。

燕夫人发狠地乱喊:“我要杀了他,放开我!燕北骄,你听到没有?谁把你养大的,你吃里扒外!你放开我,放开我!”从燕北骄找到自己的那一刻起,她已经预感到计划起了变数。本来想立刻杀掉楚国维的,可是那些绑匪突然不肯了,说有了新的计划,可以大捞一笔,还带着她转移。来的路上,她已经想清楚了,这次,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了。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杀了人,她才不亏。趁绑匪去开门,她偷偷溜到厨房拿了菜刀,然后……

“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彻底崩溃。

绑匪被抓住之后,冲着燕北骄大叫:“你抓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的朋友了!”

燕北骄皱眉:“你说谁?”

“秦学而。”绑匪狰狞地笑着,“他现在在我兄弟手里。你放了我们,我们放了他。”放走燕北骄,他立即后悔了,连忙叫外面的兄弟去追那辆麒A62566,谁知没追上车,却抓到了车上下来的人,还知道了他的身份是麒麟城大富豪。当下决定采用一石二鸟之计,一边问秦家要钱,一边拿来要挟燕北骄。

燕北骄说:“他人在哪里?”

绑匪说:“你先放人。”

燕北骄看着他,笑了笑。

被看管起来的绑匪趁着安保公司的人不注意,突然暴起。安保公司为了保护燕北骄和燕夫人,节节败退,很快被驱逐出村屋。楚国维因为受伤太重,不宜移动,不留在了屋内。

燕北骄见燕夫人精神状况极差,立刻叫人开车送往医院。自己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报警,电话里什么都老老实实地说了,包括燕夫人参与绑架的事,着重指出她因当年燕伟奇被撕票的事,受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多年来一直在接受治疗。

警察急于救人,倒也没有追问太细。

挂下电话,他将导航设置到与绑匪交易得来的秦学而的位置,然后打了个电话给助理:“你和哪些媒体相熟?”

网络、电台都在抢第一时间发布了楚国维被绑票的新闻,还隐晦地暗示燕家牵扯其中。各大论坛得小道消息里,燕夫人、燕北骄都榜上有名。

楚瑜媛本以为新闻是燕北骄为报当年的仇,故意搞鬼,后来见燕家也被闹得焦头烂额,才打消了念头,不过对燕夫人参与绑票的事,提出严厉警告:“如果我爸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死磕燕家!”

天色昏暗,燕北骄提心吊胆了一天,心情也很糟糕:“这句话,我五年前就想说了。”

前方忽的白影一闪,仿佛有人站在路中央。

他心头一紧,慌忙踩下刹车,但为时已晚,眼见车头就要撞上去,本能地转动方向盘,将车头撞在道路一侧的山壁上。

“咣!”

气囊弹出来,将他夹在驾驶座上。

脑袋里好似装了个干扰器,嗡嗡地响。他按了按太阳穴,正想拿手机报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年轻的脸凑过来瞅了瞅,须臾,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对准他的脸照了照。

“你是谁?”燕北骄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叫燕北骄?”那人问。

燕北骄抿着嘴唇不回答。

那人道:“幸亏你上了新闻,总算找到你了。”

燕北骄不动声色地抓起手机挥出去,却被那人抓住。那人说:“有人托我给你喝点东西。”声音刚落,燕北骄的下巴就被扣住了,冰冷的水从微张的嘴巴中灌了进去……

第99章:隔世之遇(九)

陈致一觉醒来, 车刚停住, 前排绑匪正下车, 便跟了下去。

绑匪回头数了下人头,发现多出一个,定睛一看, 小肥羊正毫无自觉地混在狼群中,准备一起去厨房找吃的。

……

绑匪将人提出来,单独关入小黑屋。

说是小黑屋, 其实是一间卧室。多日未通风, 味道熏得很。陈致捂着鼻子,用隐身术出来, 大摇大摆地四处转悠。这里显然是绑匪的大本营,其他房间放着好几张高低床, 一个绑匪进去之后,倒头就睡。另一间房锁着门, 隐有哭声传出来,陈致正要进去,就看到绑匪到自己的小黑屋去了, 连忙回去。

绑匪端了碗方便面给他:“吃吧。”

陈致也不挑, 拿起叉子,“索索”地吃起来,可香。直接把绑匪看饿了,也去端了碗过来,对着吃。吃完后, 绑匪觉得他接地气,顺眼许多,看他车上睡的香,正好自己也困了,便邀请同眠。

陈致看向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黑黄的被褥先不说了,床尾没洗的内裤、袜子堆成小山,还散落着几颗糖不糖、烟蒂不烟蒂的东西,就着这味道,自己能吃下一碗方便面已经是定力惊人,居然还要他躺上去?!

“我不困。”他婉拒。

绑匪不管他,直接脱了鞋子,往床上一躺,须臾,又不安地坐起来:“你不会逃吧?”

陈致说:“要逃早逃了。”会,会,会!早知道房间这么臭,他才不来呢!

绑匪拿出手铐,将人靠在桌边,又叫了两个人进来看着他,才放心入睡。

那两人进来之后,就拿出扑克开始打牌。

陈致本想离开,见他们打得有趣,便麻痹了嗅觉,留下来观战。绑匪觉得两人没意思,解了他的手铐,三人斗地主。一打就是几个小时。陈致抓着一对王炸正要出,就见牌友霍然站起:“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臭袜子、臭脚丫……还能什么味道。

陈致说:“让我出了这把再说。”

“不是,真的不对!”另一个牌友也站起来。

陈致见他们面色凝重,不似有伪,解开了嗅觉,果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牌友打开门,味道更重了。

好像是……

“轰!”

巨大的气流从厨房的方向爆发出来。

“到达目的地附近……”导航机械音刚落,就听一声爆炸,一座自建的民房里火光冲天,烟尘滚滚。

燕北骄解开安全带下车,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往出事地点走去。刚走了几步,就看到陈致毫发无伤走出火场。事出突然,两人对视的刹那,都怔了下。

陈致呆滞得尤其严重。他出来前,正好遇到鬼差提着魂锁跑来拘人,知道这场火是其他人质制服其他绑匪后,烧了煤气瓶。人质放火后就跑了,屋里的绑匪没留下一个活口,秦学而因阳寿未尽,纯属卷入无妄之灾,可全身而退。但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被人踢了脑袋。

燕北骄按了按太阳穴,快步走来,似想抓他的手,可伸了一半,改为拍肩膀:“没事吧?”

陈致心虚得很,眼珠子一转,想起秦学而的心脏病,突然捂住胸口说:“心突然好痛……”

燕北骄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现在呢?”

???

!!!

因为震惊到呆滞,自然演不下去了,他只好说:“可能是太紧张了,现在好多了。”

燕北骄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怎么回事?”

陈致说:“好像是绑匪做饭不小心,炸了煤气罐。我就逃出来了。”

燕北骄拿出手机:“我来报警,你去车上吧。”

陈致走了两步,又回来说:“还有几个人质,也跑出来了。”

燕北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致回到车上,看着燕北骄的背影,心后知后觉地怦怦乱跳了起来。但是一阵心悸之后,又是一阵心慌。明明先前下车的时候,对方还对自己爱答不理,为何几个小时的工夫,态度就如春风吹拂大地般的温暖了起来?还有,这么偏僻的地方,他是怎么找来的?

燕北骄打完电话,就有附近的村民看到火灾赶来。他不欲卷入是非,便上车走人,到了半路上,车被村民截住,咬定他们是纵火杀人的凶手,准备畏罪潜逃。一时解释不清,便不许他们走。绑匪里有两个是本村村民,虽素行不良,却也有几个朋友、亲戚,那些人聚拢来,一副要打要杀的样子。好在村干部还明事理,将人劝开,说等警察来了再说。

因为燕、秦、楚几个麒麟城富豪都被卷入了绑架案,上面高度重视,所以一有情报,警察便快马加鞭地赶来。

来的时候,燕北骄和陈致正坐在车里。

也仅仅是坐着。

陈致生怕他问直接为何毫发无伤,又想问他刚才亲自己额头是几个意思,独自纠结。燕北骄面容疲惫,闭目养神。

警察找他们做笔录,都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陈致说还有生还的人质,便叫人去搜,没多久就找到了,口供与陈致说得基本一致,但承认了火是他们放的,只是没见过陈致,并不能证明他到底是人质还是绑匪。

陈致适时地展示了自己手腕上被手铐拷出来的勒痕。其实并没有那么明显,他加了点法术,倒有些触目惊心,警察果然信了几分。他内心正得意,转眼见燕北骄盯着自己的手腕看,顿时内心一紧,怕他发现自己手腕红得突兀。

没多久,燕北骄的律师赶到,与警察谈了几句,陈致和燕北骄便被放回家了。

律师原本要独自开车离去,因楚国维的事,被拉到了燕北骄的车上,另叫代驾开走自己的车。

“楚国维怎么样?”燕北骄大咧咧地问。

律师愣了下,下意识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陈致,不明白雇主演的是哪一出,斟酌道:“好像在谈判,具体也不是太清楚。”

燕北骄说:“照实说,没关系。”

律师惊讶了一瞬,便老实交代:“媒体把事情曝光后,全国关注度很高,目前警察正和绑匪谈判。楚国维受了伤,光靠绷带、消炎药没用,急需治疗,绑匪吃定这一点,想获得免刑,警察方面不肯答应,准备强行突破。但是楚瑜媛不肯拿自己父亲的性命做赌注,眼下四处活动关系,甚至提出和专案组合作,想要答应绑匪的交换条件。”

燕北骄说:“婶婶怎么样?”

律师说:“见了俊轩,情绪稳定了很多。”

燕北骄说:“联系楚瑜媛,只要她对婶婶出具谅解书,我可以用关系帮她一起活动。”

律师说:“这个作用不大吧。”引起全国关注的案子,怎么可能让罪犯免罪?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燕北骄轻笑一声,说:“她觉得有用就行。”

回到市区,律师便主动要求下车。陈致见燕北骄不像上次那样说送他回家,就默不吭声地坐着,直到车停在燕北骄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

燕北骄下车锁门,顺手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陈致疑惑地接过来:“干什么?”

“不打电话回家报个平安吗?”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顺便请假。”

……

虽然是很日常的对话,但是细究起来,信息量极大。

陈致一边打电话给管家报平安,一边颤着小心肝。

燕北骄带他上楼,进门之后,自然地丢了拖鞋给他,以实际行动支持他登堂入室。等陈致换过鞋,又自然而然地问:“肚子饿吗?想吃什么?我来做。”

陈致想起他煮的面,笑容发虚:“你来做?!……会不会太累了?不如叫外卖?”

燕北骄笑了笑,颇有些老谋深算的味道:“叫外卖也可以,不过不要后悔。”

陈致看着他,总觉得爆炸后的燕北骄,脑子好似被门夹过一样,整个人焕然一新。

“我点外卖,你先洗澡。”他将陈致推入主卧,拿出新的毛巾、浴巾、牙刷……已然是分享半个房间的架势。

虽说,陈致心里已经将燕北骄当作了自己的仙侣、另一半,可是,当现实进展开始赶超计划表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丝紧张。

他坐在浴缸里泡着澡。

温热的水让他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数百年的思念与决心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渐渐占据主导。

又不是叶公好龙,没道理胜利在望了,却要退缩。

再说,身为仙人,更看重精神的契合,肉体的欲望反倒在其次。他在精神上,已然对燕北骄全面投降,又何必在行动上裹足不前,做无谓的挣扎?

他穿着燕北骄准备好的睡衣出门,外卖已经到了——一大盒的披萨。

“过来坐。”燕北骄坐在沙发上,对他招手。

陈致挪了两步,离他两尺远:“你受了什么刺激?”

“你说哪方面?”

“你对我的态度方面。”

燕北骄起身,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我想通了。”

“嗯?”

“有个嫁妆丰厚的老婆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怎么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呢?”他凑近陈致,压低的声音带着磁性,宛如用大提琴弹奏的诱惑。

陈致佯作镇定地强调道:“这是我提出来的要求,不是你的愿望。”

燕北骄并不反驳:“你说是就是。”将披萨喂到陈致的口中。

这顿饭,陈致吃得差点真心脏病发。

燕北骄虽然嘴里吃得是披萨,可是眼睛时不时望他一眼,饥渴的光芒仿佛饿了数百年的狼,关了灯都能看到幽幽的绿光。

好不容易吃完,陈致借口收拾,逃到厨房去喘个气。

等他收拾完出来,就看到燕北骄洗完澡,围着浴巾出来,赤裸的上半身仿佛还氤氲着微微的热气。

那热气有些猛烈,陈致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也被蒸得发红发热。

燕北骄过来牵他往卧室走。

陈致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心里还有一道坎。

门刚合上,他就拉住人,问:“你想清楚了吗?”

燕北骄说:“非常清楚。”

陈致觉得有个问题问出来有点矫情,也知道得到肯定答复得几率不大,但是,眼见着都洞房花烛夜了,要是不问一下,显得对这个场合不够尊重:“你喜欢我吗?”

燕北骄轻笑了一声:“你呢?”

陈致看着他,郑重地点头。这个回答,不仅是对眼前的他,也是对那些年遇到过的那些他。

燕北骄弯起眉眼,笑意盈盈:“不是喜欢。”不等陈致反应,就将人抱起来,放在床上,压了上去,“是爱呀。痴痴。”

陈致嘴唇微张,对方的舌头已经灵活地伸入了唇齿之间,熟门熟路地勾缠起他的舌头来。

好不容易将人推开,陈致惊讶地看着他:“你?”

燕北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师父又想抛弃我了吗?”

……

事实俱在,如梦似幻。

这趟任务果然是福利,燕北骄还没如愿以偿,他就已经美梦成真。

此时此刻,对方的眼里承载着满天星辰,每一颗星星,都是他这些年许下的心愿。本应有许多疑问,可是此情此景,这些又哪里重要了呢?

当燕北骄再度靠过来时,陈致心甘情愿地坐上副驾驶,与他共乘了一夜良辰美景的观光车。

******

小剧场:

“陈太守,这么快就不行了吗?可愿再与本王大战三百回合?”

……

“痴痴,我这样,你可喜欢?”

……

“师父,我好快活!师父,你对我最好了!”

“闭嘴!”

第100章:隔世之遇(十)

晨光隔着窗帘映在床上。

燕北骄睁开眼睛, 就见陈致撑着脑袋, 侧躺着看自己, 迷蒙了一夜的眼睛,如洗后的天空,清澈、透亮, 倒映着自己松弛而幸福的模样。

“早安,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转身搂住他,手在光滑的裸背上抚摸了几下, 然后一路往下。

陈致按住他的手:“注意养生。”有着大功德圆满金身的自己, 是无法感知何谓“操劳过度”的,为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恋人“过劳死”, 很有必要进行人为的节制。

燕北骄眉毛一挑,声音顿时轻柔起来:“嗯?才一晚上, 就觉得我需要养生?看来你还不太了解你老公的真正实力。”说完,将陈致猛的一拉, 然后扑了过去,又是一番胡天海地。

赛车道冲刺时,燕北骄突然停下来。

陈致不满地睁眼看他。

燕北骄扣住他的十指,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来找我?嗯?”未尽的韵律还能从他的语音中听出节奏。

陈致眯着眼睛, 抬起大腿,蹭了蹭他的腰,发出无声的催促。

“又是为了任务?”他凑过去,让两人契合得更加紧密,“和我的愿望有关?”

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

陈致身体没坏掉, 脑袋也没坏掉,避重就轻地说:“我的愿望是……漫漫岁月,生死荣辱,与君共度。”

燕北骄眸色一深,手指猛然握紧,一步步攀向至高峰。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虽然是久旱逢甘霖,但到底是肉体凡躯,燕北骄起床时,还是感觉到些许疲倦,只是精神的亢奋抹平一切。他裹着床单出来,陈致正哼着古曲切水果。

燕北骄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喊道:“老婆。”

水果刀脱手,从空中呼啸而过,到燕北骄鼻尖前停住。

陈致慢悠悠地洗了个手,擦干,走过来,将水果刀取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话不能乱说。”

燕北骄面不改色地抱住他。自从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他对这个人的爱意与占有欲就一发不可收拾,仿佛得了肌肤饥渴症,希望他时时刻刻地留在自己的怀抱里。

陈致拖着他回厨房,开始烤面包片。

燕北骄试探着说:“娘子?”

陈致将不小心弄碎的面包片拿起来:“吃面包干可以吗?”

“那痴痴?师父?……陈太守?”

再好的梗,玩了一个晚上,也会变得熟烂。陈致翻了个白眼:“是啊,我应该最喜欢哪个呢?崔嫣妖娆,容韵可爱,说起来,好像燕北骄是最没有特色的一个。”说一句,瞄一眼,对方竟丝毫不以为意。

燕北骄亲了亲他的手指:“真高兴你喜欢我的每一面。”

陈致说:“我刚才说了没有特色。”

“平平淡淡才是真。”他将面包片放入烤面包机,“而且,我有办法加深你的印象。”

陈致表示怀疑。

“从互相了解开始。”

陈致说:“陈应恪、陈悲离、秦学而,你想了解哪一个?”

燕北骄毫不犹豫地说:“陈致。”

陈致迟疑着说:“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燕北骄瞪大眼睛,似乎在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你不是希望这辈子叫燕北骄吗?”陈致手指无意识地挠着他的手背,“崔嫣认识陈应恪,容韵认识陈悲离,只有燕北骄,和陈致毫无交集。”

燕北骄轻笑:“陈致怎么会与燕北骄毫无交集呢?未相遇时,陈致之名便时刻萦绕在燕北骄的心上。更何况,若非贼人从中作梗,陈致之名早该与燕北骄一起,相伴到老,青史长存。这才是我们应该有的结局。好在,如今虽没了青史,却谱写了情史,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这口吻,倒像是北燕王会说的话。明知那时的“萦绕心上”必定不是什么旖旎之意,此刻听来,依旧甜在心头。陈致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本应该的结局?”

“这个嘛……”燕北骄将烤好的面包取出,蘸了果酱,裹了火腿片,送到陈致嘴边,等他接过来吃的时候,又凑过去咬了一口。

陈致:“……”

燕北骄吃完嘴里的面包,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看着陈致将面包全部塞入口中,正要伸头过去抢,就被一巴掌挡住了嘴巴。

……

陈致鼓着腮帮,慢悠悠地说:“说完再吃。”

燕北骄不甘心地啄了一下他的手心,才说:“是毕虚告诉我的。”

陈致:“!”

“你不告而别,难道没有说法吗?”燕北骄面色突然严肃起来。

“当年事出突然……”陈致将自己莫名其妙被卷入银河彼岸众神之战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因为时过境迁,不怕对方担心,便说得极为仔细,尤其是自己被捅刀子那一段,刻画得细致入微。

这些事,其实毕虚简略地说过了,只是听恋人亲口说,总是不一样的。

燕北骄环着他,半晌没说话。

怕他为自己难过,陈致拍拍他的腰:“其实不算什么。”

燕北骄捏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你怎么这么倒霉。”

“!”陈致气极失言,“是啊,还克夫呢!你小心!”

燕北骄:“……”

陈致:“……”

燕北骄没忍住笑,陈致扭头要走,被死死地抱住:“嗯,只要和娘子在一起,为夫不怕!”

房间里的家具齐齐震荡起来。

显然有个仙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暴走的怒火。

燕北骄气定神闲地说:“我和毕虚做了个交易。”

家具猛然停住,天地俱寂。

和燕北骄一样,明明已经听白须大仙说过,陈致依旧想听他再说一遍。

“那时我禅位给你妹妹,”不经意地卖个人情,“却引来天下大乱,纷争四起。毕虚找到我,说明了龙气的用处,并与我做交易。我以自身龙气,供大地之脉,他便成就我一段仙缘。但是龙气与我相伴而生,离体之后,神魂俱创,只好在地府休养。等神魂恢复之后,才转世投胎。”

“喝了忘川水?”

“自然是喝了。”不然怎么可能放任陈致在他面前逍遥这么久。

陈致说:“那是如何恢复的?难道是毕虚大神专门派人下凡点化你?”奇怪的是,若要点化,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为何舍近求远?

“的确有人帮我,却与毕虚无关。”求人不如求己,千古真理。早在崔嫣那一世结束后,他就开始了自救之路,可惜魂印下的太明显,导致失败。这次他汲取教训,力求万无一失。“我输完龙气之后,特意去人间走了一趟,收了几个根骨不错的小子,让他们根据画像,世世代代寻找‘燕北骄’,然后喂下忆缘水。为防万一,我当时多收了几个,幸亏如此。看现今,这么多人,竟只有一个找到了我,还是二十多年后。”比预期的晚了十几年。

怪不得他事先给自己定好了名字。

陈致想起,自己出关的时候,的确听说他失踪的消息,想来是那个时候。“这都过去了多少年,能找到你,已是难得。”

燕北骄说:“他们靠着我传授的功法过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世界知名的风水大师,常年在国外定居。若非这次楚国维绑架案使我上了新闻,只怕我恢复记忆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陈致说:“隔着数百年,还能重逢,才是真正的缘分。”

“只是缘分吗?”燕北骄笑眯眯地看着他,“真的不是任务所致?”

陈致说:“于我而言,是福利。”

燕北骄笑容总算多了几分真诚。

“当然,任务也是有的。”用双手撑住他的笑容,“这任务是你的福利。”

燕北骄环住他的腰,手掌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挺翘的臀部上,轻轻地揉了揉:“嗯哼,我承认。”

陈致捏住他的脸:“我是说,我的任务是实现你的愿望。”

“我已经……”

说到一半,就被捂住了。陈致说:“认真地说一个愿望,只能一个,要考虑清楚。”暗示给得不能再明显了。

燕北骄挑眉:“那我的愿望是……”

“已经做到的就不要说了。”陈致很紧张,生怕他浪费了机会。

燕北骄轻笑一声说:“飞升成仙。”

虽说两人在一起之后,凡俗之世已经不算烦恼,但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燕北骄打开手机,律师的来电差点挤爆通讯录。

原来,在陈致与燕北骄共度晨昏之际,警察已经通过谈判麻痹,强行突破等手段,将楚国维解救了出来,如今正在医院抢救。几个绑匪击毙了两个,其余落网。但,这桩案子仅仅是开了个头。

答应出具谅解书的楚瑜媛反悔;绑匪供出了燕夫人,并称她神志清醒;警察申请了逮捕令,准备拘捕燕夫人……

到底是二十多年的亲戚,彼此相处融洽,燕北骄不好突然撒手,只好耐着性子处理。

趁他忙,陈致独自去了丰峰集团总部。

管理层饱受惊吓,生怕他真的想不开,跑来上班。

好在陈致只是宣布了自己与燕北骄亲密合作伙伴的关系,要他们配合对方的工作。

管理层松了口气,配合燕北骄也比配合自家大少爷好呀,好歹燕北骄的想法他们能够理解。

将自家公司的人送给燕北骄使唤之后,他去虚无之地看了一眼——寒卿与皆无依旧不知疲倦地玩着老鹰捉小鸡,对比当日看到的强度,两人的体力都消耗了不少,大概再几日就能消停了。随后去了各大仙家处搜刮功法。

大功德圆满飞升的仙人比一般的仙人吃得开。不说北河、白须这样原本交情就不错的,其他泛泛之交的神仙也不吝啬,给了不少。

陈致满载而归,回家找燕北骄邀功,却扑了个空,用法术探知对方正在精神病院。

他赶过去时,燕北骄正和一个青年靠着阳台说话。因为都背对着他,所以没有察觉他的到来。陈致听到燕北骄说“是我的爱人”,猜他提到自己,故意隐去了身形,想听个究竟。

恰好那青年侧过头来,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金:“上次怎么没听你提起?”

燕北骄从精神病院出来,正准备上车,就看到陈致站在车边发呆,心里咯噔一下,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怎么在外面?”

陈致摊开手,露出早就准备好的忘忧珠:“见面礼。”

燕北骄身体微僵,眼睛流露些许紧张:“见到他了?”

陈致手指拽住他的领子,故意酸溜溜地说:“我怎么觉得他和你的缘分……比我深呢?”

“这个要问神仙。”顿了顿,“你不生气?”

陈致说:“要气多久?我与他的恩怨,早在当年他下地府的时候,就已经一笔勾销了。”之后知道他的遭遇,虽然说不上同情,但总有几分可惜。

燕北骄说:“他是燕俊轩,我这辈子的堂弟。出生时,身体就不大好,时常精神恍惚,与叔叔一起被绑架后就更加糟糕,只能留在这里休养。”

这应当是百鬼咬噬的后遗症吧。若是他能坚持度过,便能飞升成仙,魂魄受到的创伤自然能够痊愈,可惜他没有撑住,纵然转世投胎,也是伤痕累累,所以连普通的惊吓都经受不起。

“喏。”陈致示意他注意自己手中物。

对忘忧珠,燕北骄并不陌生。在崔嫣那一世,陈致就曾用它消除过自己童年的记忆。他立刻意识到陈致的用意,不禁问道:“你不怕违反天道?”

时隔数百年,他对陈致为了天道兢兢业业、裹足不前的样子依旧记忆犹新。说怨恨是谈不上的,他当过王、称过帝,自然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但心里总有个因情绪而生的小疙瘩。但陈致此时所为,显然是出于私心,而对象不是自己……那疙瘩不但没有变小,还变得越发坚硬起来。

陈致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解释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如何用是你的事。”顿了顿,补充道,“反正如今的你,超脱于天道,做什么都不奇怪。”

燕北骄握着珠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陈致奇怪地问道:“你看什么?”

“你这珠子到底是送给我,还是送给他?”抑制不住的酸溜溜口气。

陈致无语。

燕北骄以为他默认,心情越发不好:“你和他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陈致假笑:“没什么,就是相爱相杀。”

燕北骄:“!”

看他眉毛倒竖,一副真信了的模样,陈致气得肝都疼了。

“不要气我。”燕北骄恶人先告状,“我会很难过。”

陈致说:“这种话在你那里居然有可信度吗?”当年,他们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多缺心眼才能相信“相爱相杀”这种谎言。

燕北骄说:“和你有关,我便没有了理智。”

“……”陈致干咳一声,解释道,“你要修炼,就要先将凡间的事处理干净。若是沾了因果未还,以后又是一笔债。”

燕北骄这才露出笑容:“我知道痴痴都是为了我。”

“呵呵。”早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燕北骄要了解尘缘,陈致也要完成任务。根据黄圭,秦学而被撕票之后,遗产留给了定居美国的表妹。为免到时候出差错,他让管家暗戳戳地做了一番调查,又暗戳戳地留下遗嘱,省去不少事端。

时间一晃三个月。

麒麟城的商界动荡了一阵,总算渐渐恢复平静。

楚国维死后,专案组很快将案子调查得水落石出。百幸集团承担巨额罚款,名誉受损,元气大伤,跌下商业巨头的宝座。之后,新的董事会主席上任,楚瑜媛出任董事。

绑架案也有了审理结果。检察官推翻了燕夫人在案发时罹患精神病的可能性,法院宣布她的绑架罪、故意伤害罪名成立,两罪并罚,判有期徒刑十八年。

理应痛哭流涕的人,此时正沉浸在燕俊轩病愈出院的欣喜若狂中。她固执地认为他的健康是用自己的自由换来的,拒绝上诉,拒绝减刑,如果可以的话,甚至希望刑期能够再长一些,长到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

燕俊轩的记忆缺失了当年最惨烈的那一块,尽管在旁人的提醒下,拼凑出了大概的情节,却缺乏身临其境的真实感。虽然为父母的遭遇而难过,却不再失控,老老实实地接受燕北骄的安排,进入学校学习,以便日后承担起整个燕家的重责。

关于继承人的人选,燕家内部存在争议。事实上,大部分人都认为燕北骄是最合适的人选,除了他自己。为了将燕俊轩推上唯一继承人的位置,他出柜、翘班……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大家终于看不下去,松口说不继承就罢了,日后好好做人。

燕北骄用微笑无声回应:

我不要做人,我要做神仙去了!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这是跟着谭倏跑来串门的梅若雪给燕北骄算的好日子。

诸事皆宜。

陈致将搜刮来的功法排成扇形,供他选择。

燕北骄选了半天的大白菜,挑中《万法归宗决》。

陈致与谭倏纷纷拍案叫好,认为这本功法光听名字就气势不凡,练成之后,定然所向披靡。

梅若雪在旁边酸溜溜地说:“那也要练得成才行。”

这话也不算无的放矢,功法的第一页就写着:修习者众,成者寥寥。

陈致一看燕北骄的脸色,就知道原本五分兴趣的他,如今已有了七分。

虽然这些年,陈致苦心修炼,略有所成,不再是当年靠着零星法宝踮脚走的肉盾,但是,指点一本陌生功法的能力还是没有的。好在燕北骄悟性极高,将书看了一遍,就有了几分领悟。

陈致便根据梅若雪的指点,买了块偏僻却灵秀的山地,给他闭关用。

这一闭,便近两年。

有的神仙说,飞升之后,日子一眨眼与一两年没啥区别。陈致认同过,如今却要说,那必然是条单身狗。有了仙侣的神仙,一眨眼与一两年的差别可大了!

简直眨眼如度年。

这样一算,与燕北骄分别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了呢。

不止他的日子难过,秦、燕两家也不好过。陈致为燕北骄护法,寸步不离,与失踪无异,害的管家每天都盯着新闻看,生怕哪里发现一具心脏病发作的男性尸体。好在陈致隔一段时间就会打个电话回去,才没有变成失踪人口。

而燕家,虽然通过陈致的介绍,顺利与丰峰集团开发了那块地皮,但是,他们对陈致的感观依旧复杂——自从燕北骄跟着秦学而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偶尔的视频还是简单的几句,见色忘亲得十分彻底。

陈致算着时间,眼见着秦学而被撕票的日子转眼即至,燕北骄还没有出关的迹象,便请谭倏来代班,他下山赴死。

然而,绑票不是件容易的事,被绑票更不容易,尤其是经过楚国维和他的相继被绑票事件之后,麒麟城治安迈上了新的台阶,几乎到了路不拾遗的地步。

陈致不死心地请出黄圭,寻找命定中绑匪的下落——黄圭告诉他,有的提前死了,有的正在监狱里坐牢……分明就是当年被燕夫人收买,绑架楚国维的那一批嘛!

问题来了,受害者准备就绪,犯人迟迟不能到位怎么办?

陈致想了想,决定帮绑匪越狱。

那一日,月黑风高,正是越狱的好时候。

陈致用隐身术到了绑匪的牢房,将人唤醒,请他越狱。绑匪一脸惊恐的拒绝了:“你这个人的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越狱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能想的出来!简直没救了!”

陈致:“???”

他一连问了几个人,都得到了相同的答案:他们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陈致:“……”突然觉得自己成了诱人犯罪的大魔王。

也罢。

这些年在现代社会,他也看了不少侦探类电视剧与小说,制造一个犯罪现场还是不难的。他一人分饰二角,一边演绑匪向管家勒索,一边演落难少爷,然后在一次视频通话中,心脏病发,一命呜呼。

警察很快找到了傀儡扮演的尸体,经过尸检,的确是心脏病发作无误,但犯人,无论秦家出多少悬赏,始终得不到真正有用的消息。这个人没有拿到钱,也没有留下痕迹,仿佛就是为了吓唬秦学而而来。此案多年未破,遂成麒麟城七大悬案之一。

就好像观众看完电影,还要看一看彩蛋。秦学而死后,陈致没有马上走,留下来观看了后续。

因为遗嘱的存在,那位美国定居的表妹很容易的继承了遗产。

遗嘱宣读那天,是陈致第一次见到真人,然而灵魂是那样熟悉。

也许这便是缘分,哪怕天人永隔,哪怕物是人非,总还有见面的机会。

一日为妹,终身为妹。

出殡那日,燕家的人来了。

秦学而死后,燕北骄行踪成谜,他们报了失踪人口,依旧没有任何线索,很多人都以为凶多吉少。毕竟,秦学而“生前”,两人素来形影不离。

这场葬礼虽然只有一具“尸体”,在场许多人祭奠的却是一对。

陈致看着燕俊轩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妹妹,嘴角一撇,手里使出一道劲风,打在他的小腿上。燕俊轩脚步一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

“喂喂喂!”陈致想阻止,已是不及,燕俊轩搂着小表妹的腰倒下去,在地上滚做一团。

陈致:“……”忽然想起第一世,那两人命定的结局,内心真是非常非常的不爽啊!

他原本还想留下来观看两人日后的发展,却收到谭倏的传音符:

燕北骄出关,速归。

说速归,其实是极速归。

陈致到山上,正欲入洞,就看到洞边站着一个身影,看似道骨仙风,实则老奸巨猾……不是皆无是谁。

“燕北骄还没飞升,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最近身体欠佳,需要休养。”

“我在休婚假。”

为免他差遣自己,陈致一下丢出三个拒绝的借口。

皆无说:“……多年未见,你就没有什么亲切的问候吗?”

陈致想了想:“尊臀安否?”

皆无呵呵冷笑:“燕北骄在昆仑输送龙气时,染了魔气,我本欲提供解决之道,既然你无意于此……”

陈致捋袖子:“说吧。你准备哪天去套那条‘氵壬’龙的麻袋?兄弟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皆无摇头,嘴里啧啧响:“没想到啊,昔日洒脱的陈仙人,竟然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人的裆下臣。”

“……像韩信不错的。”陈致说。

两人说完,突然相视而笑。

前尘俱往矣。

皆无给了他一本书,神秘兮兮地说:“我问别人讨来的,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陈致扬眉:“这么好?”

“是双修功法。”

“!”别以为他念书少,就不知道双修功法是什么。

皆无怕他心有抵触,从练法到功效,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陈致听得头昏脑胀:“我终于明白了,我以前学不会法术不是因为我悟性低,是没有找对老师。”后来跟着白须大仙他们,就学得很好嘛!

“不想学就算了。”

皆无想将书抢回来,手刚伸出去,书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进了洞中。

“多谢仙人。”洞内那人淡淡地说。

……

皆无拍拍陈致的肩膀:“好好修炼,近期不必出关。我会在天上时时刻刻祝你臀安。”说罢,大笑着扬长而去。

陈致:“……”

“师父,该练功了。”洞内那人的语调顿时变得温柔无比。

陈致脚有点发软:“那个,我突然想起,我宾馆的房间还没有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吸入洞中。

一旁地巨石自发地滚来,堵住洞口。

洞内昏天黑地。

依稀有人温柔地说:“没关系,这间宾馆的房间正开着。”

许多年之后的许多年。

洞口的巨石被缓缓挪开。

一白一红两道疾芒飞射而出。

陈致伸了个懒腰,刚想打个哈欠,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没记错的话……我当初买的这块地,是在山区?”

燕北骄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在他颈边轻啄了一口,气定神闲地说:“致致说得对。”

陈致习惯了他三不五时换个昵称,依旧沉浸在震惊中:“那为什么……现在变成市区了?!”

原本一望无际的森林已经变成了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与公路,汽车在上面飞驰。不远处,数座摩天大楼平地而起,几乎与山同高。而且,与闭关前的样式风格相比,眼前的显然更加前卫。

燕北骄说:“大概是城市新规划吧。看来这块地升值不少。”语音里充满了投资太少的遗憾。

陈致:“……”

突然,一道清朗的男声由远而近:“苍天衙温故,特来迎接仙友出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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