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并蒂+番外——芜青

文案:

不大太平的归乡路,行踪诡谲的哑猫,

一夜衰颓的替身树,高烧不退的哥哥,

夜夜扰人的离奇梦境……

种种异象困扰着刚刚归国的梁季玄。

并蒂花开两枝,从一而结,终是离分不能。

cp是杜若白x梁季青

主视角是梁季玄对象

上线晚下线早

不怎么谈感情线主要走推理线

希望喜欢笔芯

内容标签:恐怖 民国旧影 青梅竹马 悬疑推理

主角:梁季玄,顾华天,梁季青,杜若白┃配角:小黑

第1章:归乡

楔子

梁家老宅子里,一株八月桂忽的落了叶儿。

初不过叶尖隐隐染了黄,蚕豆大小的青黄殷斑零星夹杂,掩在灿金的桂、墨绿的叶下,分毫不起眼,觉不出何异端。

“比起往年,花开得倒是更盛了些,”梁夫人扶着孤枯的枝干颦了眉,“满满一树的碎花骨朵,生生压塌了好几根枝桠。”太蓬勃了,倒显出了几分诡谲的妖异,一蓬散尽又迸出一蓬,初蓬色泽最浅,乳白盈润;中蓬澄黄,蕊心藏着点妖金;燃到最后,竟是吐出了一树朱砂红,甜腻香气萦绕月余不断,深嗅咋舌,余味回卷,黏腻烈甜散尽,涌上来的是,竟是点铁锈血腥气。

由至盛跌转至衰,统共不过一夜,秋风萧瑟,裹凉夹寒,满树艳红淅淅疏疏坠了地,打了蜡样的细阔叶子没了遮挡,纷纷现了原型,青绿霉斑转了深褐,沤透了大半叶丛,寒风卷过,带起一波飒飒雨。不过一夜,一树苍茂衰颓散尽,同旁那棵比起来,更是萧然得害人揪心。

回永和镇的这一路,是不大太平的。

连着数日的舟车劳顿,搅得梁季玄也显出了几分疲态。他向来有晕船的毛病,全靠着意念熬煮过漫长难耐的船上时光。

时近年末,恰是风季,客船吃水小,颠簸尤为严重。因药物作用而困顿,梁季玄蜷在软被里昏昏沉沉,脑仁四肢灌铅似得发酸发软,他忍不住扶着床沿又干呕了几下,躺回床上喘着粗气,又不禁暗自叹幸,幸得几顿未食腹中无物,免了那腌臜苦。

如此看来,倒要感谢船长的‘精明’了,他整一日身体不适未下楼用餐,也未见得送食上来,事情虽小但搅得他心里不大舒坦,未免是太精明过了头。

暗自叹了口气,也不是他无气度,只是这一路未免太不顺了些。上一班船出了人命事故,好容易挨得换了船,还未舒口气就又是一溜烦心事接踵至,纵是再好的脾气也不得不破功了。

浑浑噩噩想了许久有的没的,药效终是上了头,他万般庆幸,一头栽进了黑甜乡。

然这梦,却也不是美梦。

梁季玄是被梦魇生生骇醒的——身体因失重而被迫下沉,无尽海水涌入腔肺,胸口压上的千斤巨石压榨干了最后一丝空气。

喘着粗气,梁季玄自噩梦中惊醒,不知何时偷溜进屋的长毛白猫慵懒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蓬盈大尾巴颇为愉悦地来回扫荡。“你这小家伙,”揉了把猫耳朵,梁季玄苦笑着为猫祖宗在本就不大的床榻上腾出了小半个窝,对于这样一位‘罪魁祸首’,他自是舍不得责罚的。

这只白猫,叫小黑。

小黑眜着那双冰兰的眸子,轻盈跳进了暖被里,窝在梁季玄怀里,低头舔起了后爪。雪白长毛覆盖下的后爪上多了两条伤痕,整齐而平滑,均匀肿鼓起,透着点病态的红,明显是人为痕迹。

梁季玄颇有些愤怒,只怕是船上有人不安好心,故意害猫。想给小黑上些药,他却是一个扭身从他怀里跑掉了,轻巧跳过桌子,登上了窗柩,甩了甩长尾巴,毫不留念从窗户跑走了。

猫,总是神出鬼没,养不熟的。

半开的窗户微微透进两丝光,天亮了。

时值初秋,白昼日渐削了时辰,日头是亮得越发晚了起来。天色依旧昏沉着,船身随波颠簸,笔直的烟囱吐出滚滚白烟,发出一串呜咽长鸣,那是即将靠岸的前奏。

梁季玄推开房门走上了甲板,深深吸了口气,凉湿的朝露混着甜腻桂花香袭扰了肺腑,这是阔别许久的名为家乡的味道。

归乡,总是少不得让人心生欢喜的,求学数年,终而得归。然而近乡情怯,他手心发了潮。浓雾蒙了圆框镜片一层稀薄水汽,遮了视线,梁季玄取了胸前巾帕胡乱擦拭了两下,没待拭净,就又戴回了鼻梁上,小巧的镜片上残留下了丝丝水渍。他嘘着眼,朝着笼在细细青雾中的港岸张望,雾浓遮了岸边光景,点滴轮廓随着船的驶近而渐渐明晰,吐出了一顶麻黑朱顶单座轿子和一行列队伍。

一行人,统一的黑布长衫,瓜皮帽子下露出光光的前额,隐隐能看到垂在身后的粗长辫子,顶齐整的身形打扮,隔着层水雾看不清五官,纸扎样的惨淡。

船缓缓靠了岸,荡开层层细密涟漪。

“福伯,”梁季玄认出了为首的管家,唤了他一声。老人恭敬地点了个头,面部抽搐着想挤出个微笑的表情,却又中途撤了回来,半哭不笑地僵凝在脸上,随即化开,又恢复了最初那般面无表情。

未寻着白猫,梁季玄不肯上轿。

“小少爷,雾重生寒,当心着凉。”新浆的油纸伞撑开,弥散开一股浓烈的桐油气色,福伯枯皱的手撑着伞却是十足的稳当。

黑色呢子大衣上浮了层水珠子,梁季玄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乌云被强光劈开,闷雷轰隆逼近,暴雨的前奏。一行随从早已盘完了行李,恭敬候在轿旁,梁季玄望着稀稀疏疏所剩无几的空甲板,叹了口气,掀开轿帘上了轿子,“走吧。”

轿起雨坠,朦胧人间架起半拦雨幕,摇摇晃晃,船岸悄悄弥融在团团青雾里,没了踪迹。

小黑同他,怕是没甚缘分了。

大白猫的这奇怪的名字,源于他的前主人——上趟船同批乘客里的一位小淑女。七八岁上下的年纪,却是个十足的摩登小小姐,细软黑发半长不短,拢在耳后绾了个婉约,苹果脸旁刻意留出了两小缕耳发,瓜藤样曲卷,留的时下最摩登的式样,是特意央了家姐偷偷烫的。

是个连选头绳,都固执地要同当日旗袍相搭配的漂亮小姑娘,满脑子古灵精怪新奇想法。同家人一起出行,因房号近,小姑娘喜欢带着小黑来他房里喝红茶吃糖果,说起来,这每日的teatime,倒成了梁季玄漫长旅程里难得值得期待的趣事。

若不是临下船前发生了那起溺水命案,这本该是场不错的旅程的。临了靠岸出了这档子事,搅得人人兵荒马乱,待梁季玄好容易挤出人群赶回了房间,隔壁的客房已经没人了,倒是未能来得及同小姑娘好好道别。

推开门,雪白的大猫蹲在他床沿边,瞪着冰兰的眸子看他,身后的毛尾巴悠哉甩荡着……

梁季玄本是下了好好养他的决心的,却没想到,不过一日,这主宠缘分就断了。

雨声渐响,叮咚砸在轿顶,雨后特有混杂着清新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里,桂花甜香由浅入浓。被熟悉的香气唤回了思绪,梁季玄掀开了窗挡,眼前,是缀满了米白碎花的桂树成片成林,隐隐露出不远处,檀色牌匾的一角。

轿停了,梁家到了。

第2章:替身树

梁家大门紧闭,顶上挂着的两只暗红灯笼明明灭灭被风打得凄萧。一左一右竖着的两樽石狮子,被纷纷细雨飞湿了爪下踩着的两轮石球。

梁季玄诧然,在他的记忆里,梁家大门白日里是从来不闭的。

梁老爷子常言:医者,仁心也。《大医精诚》有言,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彼情同患,岂能让人求医而无门。

“老爷今个一早,上西山无忧寺礼佛了,”福伯上前同他解了疑,说完却未退下,倒是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

梁季玄还未来得及开口讯问,就被门内突然传来的一阵激烈犬吠吸引了注意。

半人高的大黑犬把死了门槛,一副护主护家的模样。

开门的仆从也是吓了一跳,这黑狗向来温驯,今个倒是实属罕见,手下忙拽紧了缰绳,作势要打他。

大黑狗却依然吠叫不止。

把在门栏前,黑亮皮毛覆着的后背高高耸起,油黑长尾笔直绷起,牙狠狠龇开,嗓子里憋闷出的警示‘哼’声,十足十的防御姿态。

梁季玄骇得退了一步,不由喃喃,“啊,这小没良心的,不记得我了,当初还是我同哥哥一块把他从街角抱回来的。”

门内的人拉不住,门外的人不敢打,倒是一时陷入了僵局。

青瓦墙上突地跳下一道熟悉的白影。

大白猫三步并做两步轻巧奔到门栏前,爪垫里藏着的尖锐趾甲纷纷弹了出来,牢牢抓地,后背紧紧绷起,弓到了极致。白尾高竖,笔直如旗帜,他一身的白毛都炸起来了,体型生生膨大了一倍。门内大黑狗被骇得退了一步,白猫拧着脸往前又踏了一爪子,冰兰眸子竖成了一条线。黑狗呜咽着哼唧了一声,绷起的黑尾巴垮掉了,夹在两腿间,灰溜溜地跑走了。

小黑松了劲儿,塌软了腰,摇着大尾巴,摇头晃脑蹭到了梁季玄脚边,就着人西装裤磨爪子,眯着圆眼睛,一副讨赏的小模样。

失而复得,自是欣喜的。梁季玄忙把小黑抱进了怀里,沿着脊背给他顺毛,大白猫背上裹了层剔透浮露,濡湿了表层,内里的绒毛倒是依旧干燥温暖,被撸得舒坦了,小黑眯着眼小下巴枕着梁季玄手肘一个劲儿挨蹭,倒是依旧一声不发。

“他是个小哑巴,听不见也说不出,”梁季玄捏了捏小黑翘起的耳朵,同站在身侧的福伯说话,大白猫不甚乐意地龇了龇牙,作势咬了下梁季玄指尖,倒是没用力,只留下了个浅白的月牙痕迹,“除此之外啊,聪明得不行,我都怀疑是不是藏了个人在里头了。”梁季玄作势要打他,小黑嘲弄地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把自己往梁季玄怀里又拱了两拱。

风呜咽狂奏,鬼泣般哀鸣,暗红灯笼被吹断了木柄,没了根系,无倚无靠随风卷了个上下,断了筋骨,碎了皮面,衰衰颓颓耷在了门栏外。“这风……好不吉利啊,”梁季玄怀里抱着猫儿,垮进了梁家大门。

“这猫,看着也着实不大吉利。”福伯跟在后头,不由喃喃出了声。从梁小少爷臂弯里露了个头,冰兰眸子往福伯身上顿了一着,转眼,便消失无踪了。

福伯打了个寒颤,兀自噤了声。

刚进门,还未待行至卧房,怀里的小黑就机敏地打了个滚,从他怀里拱了出来。借着石桌蹬上了房梁,踩在乌瓦上,轻巧巧溜走了,没留半分眷念。

梁季玄不由苦笑,这猫行踪不定,只得是等着这主子自个儿来寻他了,他只得一人回了房。刚刚踏进房门,梁季玄尚未来得及啜口茶歇息两分,便被母亲唤去了后院。才跨进门,他就被院子正当间的桂树夺去了目光,枯槁枝桠零星挂着两三残叶,着了身雾灰长筒旗袍的梁夫人立于一旁凝望着发神,她面上未涂半点脂粉,青白皮色下无甚血色,素拌打头清淡到萧寡,单薄得害人生畏。

梁季玄生了恍惚,畏她单薄清寡,恐她在凛凛寒风里散了皮肉。梁夫人没留神打了个趔趄,梁季玄忙上前扶住了母亲。梁夫人这才发现了许久未见的小儿子,惨白的唇嗫喏了两下,半个字都没吐出来,眉头紧皱,素瓷样的面庞先失了镇静,豆大的泪珠子顺着腮帮直往下滚。

“玄儿,你看这树……”梁夫人说不下去了,豆大的泪珠连成了行,顺着面庞无声往下淌。

院正中的两株桂树,现出了巨大落差。右方一株依旧苍茂,左方一株却尽显颓态。满树墨绿的细阔长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零星三两片,土褐殷斑密密麻麻附于叶后,枯黄发脆的枝桠顶头缀了两朵细碎的米粒大小的桂花,艳红得好似发了疹。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妖异的香气,混杂着沤透腐败了的腥甜味。

这棵桂树,是他哥哥的替身树。梁季玄心头一紧,兀自颦了眉。

梁家自古以来,就有种替身树的习惯。于新生儿诞辰之日移培一株桂苗,取一指尖血,溉于根系。每跨一岁,便再取一新指,十指九年,树活方成,取个替灾免邪的兆头,也为着给魂系个根儿,梁家的人,离家再远,也不怕迷了眼,失了路。这院中的两株,便是他同梁季青的。

梁季玄不是个能言巧语的,笨拙劝了好久,好容易才让母亲止了泪。

梁夫人攥着丝帕,手骨节突兀,苍白皮下乌青血管蜿蜒,微微发着颤,“玄儿,自你四年前留洋去德国学西医,阿青没多久也离家往北平去了,他要去做那劳神子的记者,老爷子哪里肯许。这祠堂跪也跪了,家法打也打了,老爷子脾性倔,这阿青也是随了他这坏脾气,这一闹,阿青是整四年未回过家。”

“但你也知道,阿青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孩子,虽是离家数年,私底下却是一直有同我联系,但这最近……”梁夫人不由得又抽泣出了声,“我联系不上他了。”

天色依旧阴沉,沉郁雷声轰鸣滚滚,浓厚乌云被一道闪电劈开,隐隐照亮院中桂树。梁季玄抚了抚胸口,强烈不安涌上心头。

第3章:是夜

[九月初三阴

心忧,难眠。]

日记摊开许久,梁季玄叹了口气,终是顿了笔。心乱如麻,搅动思绪万千,真真倾于笔下,却只剩了单薄四字。同母亲聊完再回卧房,街上更已打过三巡了,梁季玄合了合衣,索性起身点了灯,整理思绪。

自他从德国出发至今,在船上漂泊已是大半月有余。他这四年,同哥哥是一直未断联系的。梁季青这四年间去了北平,进了民声报社,从小记者奔到了主编位置,他统统都是知晓的。临登船前,他还给梁季青去了封信,怕他不知情况,错寄了地址。前加后算,他也是近个月未收到哥哥的消息了。

临行前他同梁季青的最后一封通信,信址落在民声报社。哥哥同母亲的最后一封通信,地址同样也是在民声报社。院中桂树初现异象之时,梁夫人就暗地里派人来寻过梁季青,也去报社问过,但梁季青早早请好了长假,外加上社里没人清楚他的具体住所,最后倒是断了线索,不了了之了。

梁季青为人做事细慎,住家地址从未向他们透露过一句。没有别的线索,梁季玄弹了弹信封,最后决定,到了北平还是先去梁季青工作的报社去打探打探情况。

“小少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福伯见他屋里还亮着光,送了夜食进来,“老爷刚差人传了口讯回来,说是雨重山滑,得晚一日再归。给您定的去北平的船票需要往后再挪一天吗?”

“不用了,”梁季玄顿了一下,还是缓缓摇了摇头,“等我去北平把哥哥带回来,我们一家再好好聚聚吧。”

听着老爷子回不来的这消息,梁季玄失落之余暗地里倒是舒了口气,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对于自家这老爷子,他倒真是有些怕的。梁家世代行医,祖上曾在太医院谋过职,后告老还乡回了永和镇,认真算起来,镇头的牌坊还是当年万岁爷赏给他们家的。梁老爷子以此为荣,也被此所困,对于洋人的西医学问,他向来是顶顶看不上的。

梁家本是个大家族,但到了他们这一代,却是人丁单薄了起来。上无兄姐,下无弟妹,梁老爷子临了不惑之年,才得了这么一对双生子,自是宠到了骨子里,也苛责到了骨子里。

他自是希望这一对双生子日后能继承自己衣钵的。但奈何梁季青不是个安分的主,天生一根反骨,不喜侍弄药草,也不喜四书五经,淘气得紧。他逃学去逛那戏班子,梁老爷戒条抽断了好几根,罚跪祠堂都快给跪出印了,也没把梁季青生的那根反骨给掰正过来。

一提起这大儿子,梁老爷子就止不住地闹头疼,也罢也罢,朽木不可雕,另择良材便是,这话音一转,就少不得得连带着夸夸这小儿子了。的确,同这早出生不过三两分钟的哥哥比起来,梁季玄着实算得上是乖巧了,梁老爷也一直把继承医馆重任的希望落在这小儿子的身上。却不曾想到,就是这么个平日里一声不吭,安安分分的主,倔起来还真没人拦得住。

当年他偷摸儿着奔了北平,考上了公费留学的名额,就这么先斩后奏出了国。他是走得洒脱,但现下回来了,怎么收拾后续烂摊子倒成了大难题。梁季玄扶了扶额,不由苦笑,带着一箩筐烦心事入了眠。

第二日,梁季玄是被噩梦生生骇醒的。不知是不是昨个进门的时候,那只大黑狗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在梦里,他被那只狗儿追了一路,黑犬紧紧咬在他身后,拧着牙压低了嗓子冲他狂吠。

他在匆忙中逃窜,却被面前突如其来的门坎生拦住了。无论如何奋力抬腿,都跨不过那道高竖的门栏。梁季玄急得满头大汗,步步紧逼的黑犬却突然呜咽一声倒下了。狗脑袋上莫名现出了道齐整裂痕,像被把看不到的刀正中劈开,鲜绒血液自伤口喷出,溅了满地,涓涓汇成细流又交融连接,在地上连结成块,融成了张深红发暗的布。黑犬躺在血泊中,胸腔剧烈起伏收缩着,深得隐隐现出了肋骨,渐渐地,血越漫越多,黑犬起伏渐小……他突地嗷呜一声发出哀鸣,后腿猛地一抽,旋即软软塌到了地上,不动了,僵直了,连带着黑亮的皮毛都失去了光泽。

梁季玄从梦里猛地惊醒,扶着床沿不住干呕。梦境过分真实,他隐约还能听到那声绝望的哀鸣,鼻尖似乎也还能闻到那刺鼻的铁锈血甜腥气。他坐起身,后背一阵发凉,汗珠子沿着额角往下淌,濡湿了大半个枕头,活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得。

窗外天色依旧昏沉着,看不出时辰,梁季玄昏昏沉沉起身去摸大衣口袋。手底下异常的湿润触感,让他心头蒙上了层不安。梁季玄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摸出了个锦缎盒子。绸绒上安稳躺着块怀表,包着的塑纸还未撕开,金属表链折射着油润的光泽。盒里不知何时进了水,表直直白白泡在水里,玻璃表盖内里蒙了层水汽,把表盘遮了个隐约,隐隐能看到时针分针定重叠在了一起,定格在起点处。

怀表进了水,坏了,指针停在了十二点。梁季玄头疼地扶了扶额,这是他准备给梁季青带的礼物,这一路,还真是诸事不顺。

窗外隐约传来人声,且愈演愈烈,梁季玄不得清净干脆放弃了睡回笼觉,出门看个仔细。院子里,以桂树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通通黑褂黑裤黑布鞋,一身乌衣打扮。福伯站在正中,一头麻黑头发被寒风吹乱,好似一球苇草,格外扎眼。

梁季玄心中不安,刚想往前,却被一旁的梁夫人拉住了。梁夫人今日也是一身素色打头,寡淡墨黑衬得她玉白的皮色愈发清冷了。她拽住了梁季玄,指尖挨着肉,凉得同玉一样。

福伯从供桌上抱起了一匹绸布,布色浓红艳丽,缀着几块漂染不均的深沤殷斑,远远看去,好似绽开的妖艳红梅。梁夫人指尖微微发颤,梁季玄觉着梦里鼻尖徘徊不散的那股子铁锈血腥气又聚散过来了。

第4章:借寿(上)

本还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忽地一下变了颜色,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群聚密布,逼压而下。毫无征兆地,大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砸在檐上,顺着曲轨,滚到地上,流至低处,不多久,就在寺中低坝积起了小腿深的水洼。

“这雨,来得可真够邪乎啊。”院中燃稥的香客三两步躲在寺里,不由得轻声嘀咕。

“各位施主,这雨来得突然,山高路险。诸位若愿,可在小寺稍住一晚,待明日雨小些了,再走也不迟。”济慈住持年过古稀,却依旧是副菩萨眉眼,一言一行,总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三言两语便抚平了现场的焦躁气氛。

不同于正殿的一团和气,方丈室里,梁老爷子一脸阴沉,桌前摆着的,往日最喜的白毫银针是丁点未碰。

“今日这签,你为何不让我卜?”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因果之由皆有定数。所谓天命,时未至,不可强而求之,”济慈住持转了转手里的念珠,眼角低垂,现出些悲悯相,“这雨,不也是天命吗?你且稍歇一夜,明日,该知晓的一切方能知晓。”

——

梁夫人,是位信佛茹素,见不得人间苦厄,菩萨心肠的太太。平日里,最见不得杀生血腥之事,连只蚂蚁都不忍心扼死。

此时此刻,站在人群外围,她拽着梁季玄的手微微发着颤,玉样沁凉发脆的指甲下意识发了力,深深嵌进梁季玄手臂里,留下了几道白白的月牙印子。细锐的痛感,唤回了梁季玄的神。

“母亲,那是……?”

梁夫人未答话,往前又踏了一步,眼神死死盯着人群中央。

人群中央,摆着个供桌,上点着一高两矮,三只红烛。红烛滚着泪,裹了灯底一层红蜡,其顶上染着的烛火,高耸而艳丽,是最为醇浓的正红。福伯一脸凝重,捧着红绸的双手高高举起,上臂忽地发力。殷红布匹霞状散开,被染得鲜红的竿子牢牢撑住,红绸子被顶甩到了桂树冠处,余下随之披散下来,把残败的桂树遮了个严实。桂树颤巍巍抖了几抖,活似病入膏肓的老人,在众人提心吊胆间,又晃晃悠悠挺直了脊背,裹上了层红衣。

福伯长舒了口气,冲案台深深鞠了三躬,拿起桌上锋锐的匕首,径直走到了桂树下,撩起袖子,对着手臂比划了两下,毫不犹豫就着刀尖刺了下去,血顺着刀尖往外淌,滴落在桂树底下,溶进褐土里,没了踪影,只剩下空气里弥散开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见证着这荒唐事的进行。

烛苗在风中招摇着,燃得更热烈了,烛身化得更迅速了,烛泪淌在供桌上,留下一滩凝固的红痕。

乌衣打扮的梁家本家人们列着队,有条不紊重复着福伯刚刚进行过的事情,随着队伍愈来愈短,空气里弥散的血腥气愈来愈浓,稠厚得好似凝结成膏。梁夫人回头深深望了梁季玄一眼,抿了抿被牙咬得异常鲜红的唇,嗫喏着嗫喏着,终是未发一声,坚定地走到了桂树下。

锐利的匕首,深深刺进梁夫人青白的皮肉里,鲜红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淌,流过的痕迹现出了个半圆,好似半个殷红玛瑙镯子。那殷红,是从梁夫人的唇上偷来的,血滴滴砸在褐土里,土壤因水分过多而湿润下沉,就着光反射出肥沃的错觉,梁夫人不由晃了晃身子,整个人愈发单薄了,仿佛褪了色的纸人,只剩下玉样的青白。

烛火燃至最旺,巨大火舌舔舐着空气,把空气都给舐热了。底下烛身却仅剩了个座底,勉强支撑着顶上烛火最后的狂热。

梁季玄站在人群外,自足尖凉到了头顶,他手心濡湿了。梁夫人扶着桂树站直了身子,忽地抬头,直勾勾盯着他;福伯站在案边,也盯着他;第三个,第四个,在场的人通通抬了头,直勾勾盯着他。梁季玄头不由发沉,只觉喉头发紧不能呼吸,他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

桌上的匕首闪闪发亮,梁季玄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抓它。袖子高高撩起,他把着匕首,就着刃处,狠狠压向了手腕。苍白发软,微微有些浮肿的皮肉被压塌陷了一些。

烛火兴奋地发着颤,在风中猛烈摇曳。

“嗷呜!”小黑不知从何处猛地蹿出,他狠狠扑到了梁季玄身上,不能发声的嗓子生生憋出了声呜咽,模糊而粗哑。大尾巴猛地抽到梁季玄拿着刀的手腕上。

‘哐当,’梁季玄受了惊,手上的匕首应声坠地。

小黑机敏地从梁季玄身上跳了下来,咬着匕把,一溜儿烟跑走了,没了踪影。

烛火不甘心地熄灭,焦黑的烛芯飘出袅袅白烟。稠红烛身化作烛泪,熔成了一滩,凝在供桌上,混着空气里弥留不散的血腥气,活像一滩陈血旧痕。

梁季玄腿一阵发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豆大汗珠子顺着额角直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小花。梁夫人也脱了力,撑不住身子了,她靠着桂树站不住,直往地上坐,青白的手死死捂住脸,不敢看不远处的梁季玄,“玄儿,玄儿,我对不起你啊……”声音凄苦而尖锐,扎得梁季玄心头发寒。

桂树上裹着的红绸,突然自顶端开始褪了色。鲜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得,自顶端开始,由深变浅再至变白,从顶端开始漫开,血红一点点褪去,惨白一点点占据上峰,直至最后,原本的红稠彻底转白。福伯扯掉了那绸子,露出了底下原本残颓的桂树。

乍看之下,桂树依旧有些萧条,但细看下来,枝干却硬实了不少。吸饱了养分,枝桠隐隐透出点红光,些许地方甚至冒出了嫩芽,细阔绿叶伸展开来,底下藏着的细碎花骨朵也重新露了头,散发着甜腻的桂花甜味。

只是混杂着弥留不散的血腥气,是种说不出的诡异。

第5章:借寿(中1)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梁季玄不由地低声喃喃,他向来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眼前一切,却撼动了他长久以来树立的世界观。

震惊之余,是不可置信。

梁夫人埋头盯着地,不敢看他,嘴里嗫喏着,一直念叨说着对不起。“你俩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是真舍不得没了任何一个,”梁夫人小声啜泣着,手紧紧攥着绸帕,青筋鼓起蛰伏在细瘦手背上。

更显出了几分怯懦萧然。

梁季玄只觉头一阵发昏,舌尖发麻,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怒气从心头涌上了头顶,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勉强站起身。站在原地,他深深望了一眼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匆匆出了梁家大门。

他着实不知此情此景下,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

走在街上,吹着缕缕凉风,梁季玄心中怒意消了大半,余下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无力感。若摒弃借寿此事本身的荒唐,单把这事拎出来,折几年寿命给哥哥,他也不是不愿意的。他无法接受的,是母亲做事的方法,是深浸在骨子里的颓丧。

梁季玄抹了抹脸,他有些懊恼。出门过急,他忘了带上小黑了。踌躇之际,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却突然看到眼前墙边蹿出了道熟悉身影。大白猫从街角钻了出来,低头舔了舔前爪,蓬松大白尾巴在身后愉悦扫摆着,他抬了头,歪着脑袋拿那双冰兰的眸子瞅他。

梁季玄忽地有些想哭,把大白猫圈进了怀里。小黑翘了翘尾巴,颇有些嫌弃地把小猫脸往外拱,拱了拱,又凑了回来,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梁季玄脸颊。

带着小黑,梁季玄紧赶慢赶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呜呜呜’吹起了起船号,他是赶着收甲板的最后一刻登上船的。

刚登上船,好容易安分一会儿的大白猫就又作妖了。从梁季玄怀里蹦了出来,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小少爷你运气很好啊,”收完甲板,一船员递了他根烟,笑着同梁季玄搭话,“按平日里,这班船你铁定是赶不上了。”

梁季玄摆了摆手拒绝了,撑着膝盖直喘气,他是刚从渡口一路跑过来的,“呼……这话怎么说?”

船员是个话多的,听梁季玄回了应,兴奋地搓了搓手,“这事可是个秘密,我只同你说啊,你可别在外面多言,”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凑到梁季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调,“这昨个儿回航的船,着了邪了。”

“昨个回航的船?”梁季玄眉角一跳,心头燃起了些不安。

“可不是!”船员猛地拍了下手,声儿随之拔高了,“昨个夜里守船的,是我亲老丈人,不然怎么能听到这消息。”

“昨个半夜,末航船入了港,比平日里晚了几个时辰。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带‘异乡客’归家,都得是挑夜深人静,没光没亮的时候。”

“这‘异乡客’是什么啊?”梁季玄问他。

“嘿,这‘异乡客’嘛,就是那个咯,”船员手比在自个儿脖子上,画了一下,就势咧了下嘴,吐出了舌头,“客死他乡,总得归家不是,天高路远的,大多靠船拉咯。”

“这人啊,看着也是个大少爷,西装领带,衣冠楚楚的,连着行李一起放在库房里。你可不知道,那行李箱子多的,占满了半个仓库嗫,”船员夸张地挥了挥两只手臂,虚画了一个大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活像真看到似的。

“连着行李一起放的,船长亲自落的锁,门上啊,还贴了张从龙王庙求来的符,”船员啧啧叹了口气,“本来呢,是想着到了永和镇,让镇上人认认的,结果啊,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怎么了?没了!”船员狠抽了下手,“整个仓房都空了,连人带行李,统统消失了,你可是不知道啊,门上那符卦可还好好封着呢。一群人,举着灯,把那卦一撕,拿着钥匙把门捅开,啥都没了,空空如也!你说,这不是招了邪了是什么?”

“你说的这人,怕是国外转国内,转航的吧,转航之前出的事儿?”梁季玄只觉得巧得过分,“我之前也在那班船上,也是凑巧了,我们目的地竟是同一地方。”

“小哥你也是迷信了吧,人都死了,不能呼吸不能动的,怎么会自己没呢?你也是说了,这位公子哥儿行李带得多,怕不是谁见财眼开了吧。”梁季玄忽地想起刚刚桂树下的事,不由失了笑容,摆了摆手,径自走开了。

“嘿,你这人,”船员在身后不满嘀咕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啊。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他们开舱的时候,还看到里面猫着只猫呢,眼眸子搁暗处直发邪光。嘿,公子哥儿,瞎没见识的。”

可惜走远了的梁季玄,是听不到了。

同坐前一班船,同至一处地,这位同他无缘见之识之之人,冥冥之间和他有诸多相似,命定样的亲切感,却因天人相隔而将永无缘再知晓,梁季玄忽地有些伤感。

船依旧颠簸着,梁季玄赶在头晕想吐之前赶忙回了房间。随身带着的药所剩不多了,犹豫半晌,他还是吞了几片。把自己窝进了软被里,梁季玄昏昏沉沉陷入了梦乡。

船如摇篮,似母体,羊水样温温柔柔圈护着他。

——

雨,不知何时停歇了。香客们纷纷告辞离开。

梁老爷子跪在前殿,虔诚行了三堂跪拜礼。

摆在身前的签筒,裹着层油亮红釉。梁老爷子举起沉甸甸的签筒,闭上了眼,就着腕力均匀摇了三次,‘唰!唰!唰!’

‘哐当!’‘哐当!’

前后两根签,接连带了出来。

济慈住持瓷白眉毛不由抽了一下,“放回去,再抽一次吧。”

梁老爷子定了定神,抹掉额头的汗珠子,闭上眼,慎重地又摇了一次。

‘唰!唰!唰!唰!唰!’

‘哐当!’‘哐当!’又是两根签,砸到了地上。

梁老爷子不由白了脸色。

第6章:借寿(中2)

雨霁,天明,永和镇总算见了晴。

梁家老宅子里,却依旧被那层看不见散不去的乌云笼罩着,空气凝重得沉了墨。宅中人人沉郁着脸,不敢吭声。

他们聚在祠堂中,按着辈分行列站满了一屋子。当中的,是刚从西山上香归来的梁老爷子,他背着手,面对着祖宗牌位不发一言。偌大祠堂聚满了人,整个却是鸦雀无声,掉针可闻。

打破现场尴尬凝重气氛的,是梁夫人。

她原本湮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麻黑旗袍是顶旧式的剪裁,未收腰身,齐齐整整自脖颈裹至脚踝,把那身玉样青白的皮肉遮了个严实。肩极削,撑不起那衣料子,旗袍顺着肩垮了下来,软料贴着皮肉直坠到鞋面上。面上眉毛是许久未修过的模样,未着半点颜色,缺了尾,因面目愁苦而耷拉了下来;眼慌乱地抬起旋即又垂下,两丝尾纹跳跃而出,带出些苦相;她苍白的唇嗫喏着,因咬得过多而发干起壳,隐隐能看到流血后结的暗红色痂,嘴角微微下垂,连着法令纹。

她同这老式而沉郁的祠堂融成了一体。

先是抽噎,咬着那方丝帕,竭力将那哭腔压死在嗓子里,若有若无丝丝哀腔泄出;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的抽气声,深深吸入肺腔,停顿若久,久到让在场的人不由担忧她是否会一口气抽背过去,旋之,泣开。没有个由轻到重的转化过程,一开始便是彻头彻尾的大爆发,梁夫人瘫坐在地上,哭声细尖而弥久。尾音丝丝渺渺,长而不绝,像是把肺腔里的气都给挤压了个干净,却总在一个大抽气后,又爆发开下一轮。

这哭声,搅得祠堂愈发沉郁了。

梁老爷子猛得拍了下桌子,沉着脸一言不发往门外走,众人不敢怠慢,忙跟了上去。梁老爷子先去了趟柴房,拿走了斧头,接着直往院子里赶。

院子里,两株桂树孤零零地并排而立,他们原是梁家长得最好的两株。此时,右株依旧丰袄,左株却还带着些颓态。腐烂发脆的枝桠被细心修剪过了,整株桂树小了一大圈,蜷在右株影子里,活像株新苗。他在长新枝儿,嫩绿新叶冒了头,叶尖带着点妖邪的红艳。

“这等孽障,我怎能留他!”梁老爷子举起斧子,朝着左株便要砍去。众人阻拦不及,连连惊呼。

挡在树前的,是平日里懦弱温婉的梁夫人。往昔抹足了头油,抿得齐齐整整的乌发此时完全散开了,张扬着,飞舞着,蓬松而凌乱,缠绕着脖颈。她是瘦弱的,背死死抵在树上,细弱的两条胳膊打到最开,她狠狠盯着梁老爷子,“走开,你走开!”声音尖锐而沙哑,她活似一只炸起了毛死死护住幼崽的母猫。此刻,她不过是位母亲。

梁老爷子怒目圆瞪,他举着斧子同梁夫人对峙。长久而压抑的沉寂后,先投降的,却也是梁老爷子,他颤颤巍巍松了手,斧头砸了地上,溅起一地尘埃。越过了左株桂树,避开了一脸防备的梁夫人,他蹒跚走到了右边那株桂树的底下,梁老爷子颤着手抚了抚粗壮的枝干,突然用力,干枯的手腕上青筋暴起,他狠狠摇了两把那棵树。

右边那棵看似丰茂的桂树,桂叶纷纷扬扬直往下坠。细阔蜡绿叶子表面依旧光鲜着,背底一面,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兀自沤烂了,新进腐坏的甜腻腥气径自散开,之前被左株桂树掩了味,竟是丁点未让人察觉。

梁夫人脊梁骨都踏软了,那点子勇气全散了个干净,她目光呆滞,瘫坐地上,嘴唇不自觉抖动着。梁老爷子向来挺直的背忽地也佝偻了,显出了种无比陌生的老态,他半眯着眼,眼尾有些发潮,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根长签,‘啪嗒’‘啪嗒’一前一后砸在了地上。

“我本只想给青儿算上一卦的,”梁老爷子抚了抚左株桂树,“却接连数次,掉出两支卦签。”

“雾隐迷途,前路不可知,两卦皆是如此,”梁老爷子低头叹了口气,“阿青和玄儿,命中许是有这一劫。”

梁夫人只顾低头痛哭,听到这话忽地一声抽噎,整个人一个跄踉,晕过去了。人人眉头紧缩,人人担惊受怕,梁家老宅子顶上,笼着层散不尽的乌云。

待终把夫人安顿下来了,梁老爷子颓然窝在书房圈椅上,笔挺的肩整个塌软了下来,他瘫在椅背上,眉梢眼角尽显出灰败。小厮小安立在一旁,不敢吭声,心里却是莫名酸楚,他是自幼在这府里长大的,何时见过老爷此等姿态。

“小安啊,阿福在哪儿啊?”梁老爷子忽地开了口,福伯从小同老爷一起长大,也只有他会这么唤他了。

“福伯中午说是不大舒坦,央我守着老爷您,他先回房里歇息一会儿,有事儿去叫他便是,”小安怯懦懦开了口,“我去叫他?”

“……你去看一下吧,若是他醒了,便叫他过来,若是没有,你就尽着他睡,别吵着他,”老爷叹了口气,“你去厨房端两碗桂花莲子羹,一碗放他案上,一碗给我送过来。”

“诶……是。”小安告了安。

福伯是小安的远房表亲,他自幼没了爹妈,福伯就把他带回了梁府,半当儿子半当徒弟地带。梁府,自是很好的,上至主子下至小厮,大多都是和善之人,见他年纪小,多是很照顾的。就说去取个桂花莲子羹的当头,后厨秦妈妈都能捏把他小脸,笑眯眯塞他一口袋水灵新鲜的冬枣。

端着桂花莲子羹,小安怯生生站在福伯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对于福伯,他向来是有些怕的,他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害人生畏。门内无人应答,小安犹豫半晌,又轻轻敲了几下,仍是无人回应。小安心头涌了些不安,福伯向来眠浅,多是不会睡得如此之沉的,“叔,福叔,我进来了哦?”小安悄悄推开了门。

“啊!”福伯房里传出一声响彻天的尖叫。‘啪嚓!’一声,瓷碗摔到了地上,碎了。

第7章:借寿(中3)

福伯走了,在自己房里去的。

小安是第一个发现的人,送银耳莲子羹的时候发觉不对,等他推开了门,福伯早就断了气了。平躺在床上,棉被齐齐整整盖住了肩膀,没甚挣扎迹象,没痛没灾的,倒仍像在梦里。只是这场梦,做得着实太长了罢了。

这场葬礼,是梁老爷子亲手操办的。下午发现的人,第二日就定下时辰准备入土了。临买的现成纸花纸人纸车纸马,白茫茫缀满了整个梁家,倒像是一夜之间入了冬,正厅设了灵堂,当间摆了棺材,里头躺着换了寿衣的福伯。

哆哆嗦嗦跪在棺旁,披麻戴孝的小安在为福伯守灵,他蜷成一团,缩在垫子上,眼睛紧闭,一副受了惊的模样。忽的,他的肩不知被什么触碰了一下,小安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扒着垫子伏成了只虾米。

“小安,你回去睡吧,”来人是梁老爷子,他拍了拍小安的肩,“我陪阿福说会话,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吧。”

小安抖成了只簸箕,哆嗦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连滚带爬给老爷鞠了几躬,如蒙大赦出了灵堂,他是真的给吓坏了。从正厅回房,一路上没甚灯火,小安战战噤噤走了一路,忽见前头现了亮光。他喜出望外,忙快步走了几步,见了光,总算不那么怕了,他不由长叹了口气,只觉安心了不少。

这处光亮,是梁府的后厨。夜已深了,秦妈妈却还热火朝天忙活着,为明日清晨脚夫们的吃食做准备。小安怯生生扒门栏上喊了声秦妈妈,“秦妈妈,我能在这儿坐会吗?”

秦妈妈有些夜盲,直听了声儿,才发现搁门口站着的小安。她乐呵呵拍了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风风火火到了门口,拽了把小安的胳膊把他拉近了厨房,“小安和秦妈客气个什么劲呢,今天吓坏了吧,肚子饿不饿啊?秦妈等会儿给你开小灶,我们吃点热乎东西,你吃饱了好好睡一觉。”

小安乖乖巧巧坐在小凳上,帮秦妈妈打下手。秦妈胖乎乎的,眼神儿虽不大好,做工却利索;圆滚滚的肚子贴着灶台,随着颠勺有韵律地起伏着。她切了小刀五花肉,滚刀溜大薄片,匀码在盘子里,另砍半截大冬白萝卜,细工切圆薄片,黄叶包菜撕开切大片洗净,不过半晌,后厨便腾起了滚滚热气。

搁小碗,从瓷瓮里舀了满满两大勺青红辣酱,秦妈妈亲昵揉了把小安脑袋,“吃吧小家伙,吃点热东西,别着凉了。”

小安捧着碗,忍不住搭扒着又掉泪珠子。

“你看你一男孩子,怎么娇娇气气的,”秦妈妈忍不住又笑了,“你这样会让秦妈妈担心的哇。”

“秦妈妈,”小安低头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福叔的死……”

“嘘!”秦妈妈忽地伸了根食指出来,抵在了自己的唇上,就着腾升的雾气,她装作不经意地往门外瞥了两眼,故意拔高了声调,“小安呐,感到害怕你不必愧疚,小年轻嘛,面对生死总是恐惧的。你刚也说了,福叔走得很是安详,这是喜丧啊,年岁活到头啦,也是该魂归魂,命归命啦。”

小安皱了眉不知所以,但见秦妈妈暗地里扯了扯他衣袖子,倒也是心理神会,不再吭声。秦妈妈絮絮叨叨又念了一会儿,过了许久,她忽的停了声,往窗边走了两步,闭着眼侧耳认真听了听,总算是长舒了口气,她又成了那个大大咧咧热心肠的秦妈妈。

“小安,”秦妈妈凑到了小安耳边。小安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

秦妈妈压低了声儿,“你在那房里,是不是听到了那东西,”秦妈双手蜷到胸前,吐了吐舌头,嘴型由小转大,轻轻吐了声‘汪’。

小安一个激灵站起了身,起得太急,被凳子绊了个趔趄,直愣愣摔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秦妈妈,一脸不可置信。

“诶你看你这孩子,着什么急啊真是,”秦妈妈蹲了身去扶他,小安却下意识躲开了,秦妈无奈地拍了拍手,干脆一屁股也坐到了地上,小声和他嘀咕,“秦妈妈啊,眼神儿不好,但耳朵灵,今天啊,我也听到了。”

“你走了没多久,我就想起给你的两碗桂花莲子羹,老爷的那碗是不加糖的,赶着出来没追上,就想着抄了近路在福管家门口守你,”秦妈妈叹了口气,“我离这门还有点距离的时候,就听到了从福管家门里头传来了声狗吠,那声儿我很熟悉,是以前那只大黑狗的,紧接着我就听到你的声儿了。”

“我一下人吧,老爷夫人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清楚这事儿是见不得光的。刚刚我们吃饭的时候,门外头有人在蹲墙角,我听着了,”秦妈妈摸了摸小安冰凉的额头,给他擦了擦汗,“所以才拦着不让你说话,怕你惹了事儿。”

“秦妈妈,”小安忽地往前凑了两步,他一脸惊恐,“秦妈妈,我进去的时候,福叔还没死!他抓着床檐发不出声,我冲过去想要救他,他却一伸手把我推开了,他狠摇头不让我多言,他……他!”

“我看着他忽地脖子一偏,狠狠砸上了木床床柩。脑袋上破开了个洞,鲜血汩汩涌出。他表情痛苦,脖子扭得更大了,大到不像是人力可为,倒像是被甚未知力量生生掰折了过去,”小安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他表情极度痛苦,颤着身往秦妈妈身边凑,秦妈赶忙一把把他捞进了怀里,顿了许久,他才稍平静了些,“我看着他脖颈上的皮肉一点点被撕开,先是对称的四个点见血,旋即合拢,伤口扯开又撑大,露出了下面扭曲抽动的筋肉和跳动的脉搏。”

“福叔头上的伤口那时候已经不大流血了,他全身的血液都好像是从脖子上那个洞里流尽了,”小安忽地打了个冷战,“我不该再看他最后一眼的,他那时的表情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了,”小安紧紧攥住了秦妈妈,“秦妈妈,他在笑啊,他在笑啊!他冲我做了个口型,他让我走。”

桌上汤锅咕噜噜冒着热泡,同那咬开的脖颈竟是出奇相似。

门忽地被人撞开。

小安不由又打了个冷战,抱着他的秦妈也是。

第8章:借寿(中4)

插上了房门,梁老爷子起身点了三炷香。

他带了瓶桂花酒来,两个浅口小杯,棺材前斟一杯,自己面前斟一杯。梁老爷子抵着杯檐沾了点味便放下了,他坐在蒲团上没吭声,背打得笔直,活像尊泥塑。烛火明明灭灭,梁老爷子表情晦暗不明。

夜已深,街上打更人的更声越过层层高墙,飘进了深宅里,天已过了三巡了。忽地,寂静被打破了,淅淅漱漱接踵脚步声由远到近夹叠而至,到了近处突地顿住了,他们带了照明用的火把,簇簇火光成团成球,印在窗户上,透进了屋内。临到了门口,他们顿住了,细声交谈一番后,为首之人挥了下手,下了命令,声儿细微却明晰,“开!”接着,门外响起了些淅漱声响,是有人在撬门。

梁老爷子忽地起身,转身打开了门。大致一扫,门外来了五十来人,全是梁家本姓人。

“……哟叔叔,您在这儿啊?”为首站着的,是梁老爷子的亲侄子,长房出的幺儿,年纪不大,但按资排辈倒也算是个老辈,同姓里晚辈都得是尊一声梁三爷。

梁三爷至多不过四十岁的模样,抹足了发膏,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他中年发福添了些肚子,鼓鼓囊囊塞在哗叽西装里,上衣口袋一方手帕露了个尖角,衣料是好衣料子,剪裁自也是好剪裁,但一身好西装裹在他身上,活生现出了些轻浮调调。

被梁老爷子撞上了,却也不见他有半点惊慌。梁三爷好以整暇理了理衣领子,他轻咳了两声,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叔叔,夜都深了,您还在这呆着干嘛啊?”

“阿福自幼同我一起长大,他的最后一程我自是要送的,”梁老爷子环扫了一圈众人,“倒是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作甚?”

“我们,自然也是想来送送福伯啦,他老兢兢业业为这家操劳奉献了一辈子,这下他走了,我们这些个小辈自是没不送不祭拜的道理,您说对吗?”梁三爷往灵堂里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两眼,屋里灯光昏暗,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祭拜?”梁老爷子冷哼了一声,目光从众人手里的家伙什上扫过,“即是祭拜,这些子东西,就不必带了吧。”

“这还不是叔叔您不给我们这祭拜的机会,”梁三爷摊了摊手,他倒是委屈上了,“今儿刚办的丧事,明儿就要入土为安了,当这夜君子,也是我们这些个人被逼无奈之下的下下之选啊。”

“再说了,这入土前拜见拜见,总比到时候让福伯入了土,还得搬家见光来得好些吧,您说是吗?”梁三爷摸了摸发尾,“叔叔啊,您当上家主之后,这梁家被您管理得,那自是没话说。但当初废了这借寿传统的,可也是您吧,我那可怜的小侄子可是至死也没得您老爷子一句松口啊,这铁令儿,怎么着,到了老爷子您亲儿子身上,就破了例了是吗?”梁三爷拔高了话尾子。

“叔嫂这次,更是犯了大忌讳了,那族谱上可是拿朱笔描了大红字儿的,外姓人万万不可参合其中,”梁三爷猛拍了下手,“这次叔嫂牵扯进来的本家人可有足足二十余口,我,就是为了梁家,也不得不同您争这一次了!”梁三爷说得唾沫横飞,一脸的正气凛然。

“上午刚完,下午福伯就去世了,您老说是喜丧,这话儿怕是难以服众了吧,”梁三爷指了指半开的房门,“您让我们进去看看,没问题,我们一众任您家法伺候,绝不半点含糊;若有问题……梁老爷子,这事儿怕就得您给我们个交代了。”

梁老爷子木在原地,未动也未吭声。梁三爷也来不及等他回应,着急忙慌带着众人冲了进去。灵堂里就点了三两根白烛,烛火被风吹得发颤,照得一众人面如鬼魅,他们把棺材团团围住。

棺材上,盯死了七颗棺材钉,明明晃晃的在烛火里反着光。

“三爷,开吗?”一小辈儿默默咽了口唾沫,握着起子紧张得直冒手汗。

“妈的废话,开,当然开!”梁三爷一把夺过了起子,一颗一颗从棺材上拗钉子。‘铛铛铛!’‘铛铛铛!’‘铛!’最后一颗钉子应声落地。

梁三爷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发干,“起!”。众人搓了搓手,一齐施力,棺盖,被打开了,涌出了一股浓烈的桂花香气。棺材里头,躺着穿着寿衣的福伯,耳畔放着个桂花香囊。他平躺着,长手长脚舒舒坦坦摊放着,仿若睡着了一般。额发遮着的地方,显出块淤疤,早已结了茧,留下扭曲盘旋的暗红殷痕。他穿着件白绸子寿衣,盘扣高高系住,遮得脖子严严实实,看不出甚端倪。

梁三爷咬了咬牙,“脱,把他衣领子扒开来看!”

“三爷,这不好吧……”一群小辈儿怂了胆,面面相觑,没人敢动手。“一群怂包蛋子,”梁三爷忿忿低骂了一句,“我来!”他咬着牙大白皮鞋往棺材上又蹭搭了两步,大肚子贴着棺材檐,阻碍了动作,一头大汗从胖乎乎的额头直往下滚,看着真是滑稽无比,但是现场的,却是无一人发笑,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福伯的脖子。

紧束住的衣领子被扯开,露出了底下苍老发皱的脖子。借着幽幽烛光,众人看到那截脖子完好无损,丁点伤痕都没有。梁三爷不可置信,一把抓住他又凑近细看了看,他额头上的汗滚得更欢了,手心濡湿湿地直发潮,他不小心用了重力,福伯就着力倒在了他身上,脸直愣愣撞上了他前胸。梁三爷‘嗷!’的一嗓子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众人更是早就鸟兽状散尽了,福伯没了支撑力,倒了下去,‘咚!’地砸在棺材里,骇得梁三爷心狠得一跳。

“妈的!他诈尸了!我看着他睁眼了!!!”梁三爷坐在地上,指着棺材面色发青,哆嗦地话都啰不转了。

“你是看差了吧,”梁老爷子冷冷站在棺材前,“小侄快回去睡吧,我还要收拾这烂摊子,明日好送阿福上路呢。”

“你,我就不送了。”

梁三爷不由打了个寒噤。

第9章:借寿(中5)

第二日,福伯如期下了葬,小安打领头披麻戴孝抱着牌位。

梁夫人昨个在树下受了惊了,现下起不得床,这一路,梁老爷子亲自送行。

尚不过五更天,队伍便起了棺。天刚蒙晨光,氤氤氲氲浸在靡靡秋雾里,队首猛地响起一声唢呐,那声儿穿破了浓浓雾气,直透过薄薄衣衫,由不得人不心头发颤。

方孔纸钱纷纷扬扬随风飘洒,迷蒙雾中,隐约可见老雅嘎嘎盘旋其上。起坑,落棺,培土,丘坟成了型,一方青石石碑竖在了坟前。人走如灯灭,小安看着那一铲铲土将棺材点点掩埋,忽地悲从中来,也顾不得怕了,不由嘤嘤痛哭起来。

看不出悲喜,梁老爷子掏出随身带着的桂花酒,喝了一口,剩下的通通倒在了墓前。他木立良久,忽地就地跪下了,不顾众人阻拦,对着那碑磕了三个响头。梁老爷子扶着碑,拒绝搀扶独自站了起来,他步履有些跄踉。

“回去替我召所有梁家人到祠堂,我有事情要宣布。”他同身旁的小安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梁老爷子总是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些,他终是不得不服老了。

“今日招各位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宣布几件事情,”梁老爷子杵着拐棍,站在祠堂中,腰骨打得笔直,“首先,我必需要向全族人道歉,借寿之传统,封是我,破亦是我,我身在族长之位,却未做到言必行,行必果。”

“不光破了这死令儿,还牵扯了半个族的人,我愧对大家对我的信任,这族长之位,万万不是我能继续胜任的了,”梁老爷子微微弯了个腰,鞠了个躬,“各位,我对不住你们。”

众人一片哗然。

“这新任族长事仪,一切按族规行事,我无甚别的要求,只求新任族长务必要以梁家为重,万不得重蹈覆辙。”

不远处,现出了梁三爷的身影。他衬衫扣系错了位,下摆胡乱扎在西装裤里,趿着皮鞋直往这奔,临了跟前,还被台阶绊了个趔趄,“妈的!”他唾了口唾沫,大声咒骂了一声,往前扑腾了两步,浑圆身子活似个滚动的肉球。

到了跟前,梁三爷反倒不着急了,刻意慢了步子,低头整了整皱乱的衬衫。他清了清嗓子,猛咳了两下,唾出一口浓痰。“叔叔,您老在位时候的功绩,我们这些个小辈当然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吧,”他抿了抿嘴,眼珠子滴溜溜打了个转,“这宅子……怎么说也是分给族长的,老爷子您继续住着,怕是不大合适吧。”

人群里,轰地迸出一蓬喧闹议论声。有小辈嘻嘻闹闹站三爷的,也有些年纪大些的,为梁老爷子抱不平。

梁老爷子面色如常,眼皮都未抬上一抬,“这自是当然,我同夫人早盘算好了想去西山小宅子里养老,这下倒是得偿所愿了,”他抬头瞥了一眼满脸得瑟的梁三爷,“倒是贤侄你,可别忘了本心,失了本分。”

梁三爷昂着头,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他可不愿再听这失了势的老头子废话连篇。梁三爷俯视了圈四周,在众小辈簇拥下趾高气昂地走了。他急着去瞅瞅这大宅子,他急不可耐要成为它的新主人了。

梁老爷子不吭声,目送着祠堂里一个个族人离去。秦妈妈忙扶了梁老爷子坐下,“老爷,你可莫气,气到了身子可是不行的啊。”

“秦妈,你若是想留下来,我去同梁三说说……”

“老爷您老糊涂了不是,秦妈自然是得老爷一家在哪儿,便跟到哪儿啊。您和夫人的口味,那除了我谁能照顾周全啊?”秦妈妈拍了拍胸脯,满是不在乎,“依我看呐,您这或还是件好事,西山清净水又干洁,野物山味也多,您老无事还可去那寺里同济慈住持下下棋,那小日子可不比现在过得美?”

“老爷要是不嫌弃,可以带上我一起吗?”小安从秦妈妈身后冒了个头,怯懦懦发了声,“我自幼受老爷庇佑,感谢您的恩情,如若可以,小安想随老爷同路。”

梁老爷子低头叹了口气,不由唏嘘。

“走,各自回屋收拾东西,到点即时出发。”

待回了屋,梁老爷子不由大吃一惊。梁夫人仍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见清醒。比起早晨,她的状况更差了。瑟缩着发抖,她嘴里念叨着喊冷,明明身上裹着厚厚的冬被,仍不足以御寒。她周身发寒,青白皮骨透着离奇的乌紫,淤在皮下,仿若冻伤一般。梁老爷子忙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他手下一片冰凉,不由心头一跳,梁夫人唇角裂开,嗫喏着往梁老爷子怀里挪了挪。梁老爷子搂着她,才感这凉这冰,是从头一直延到了脚尖。

梁老爷子为她诊脉,梁夫人此时脉象虚无,气短体阴。他忙抓药熬汁为她服下,梁夫人却牙关紧闭,竟是半点也灌不下,梁老爷子硬是拿筷撬开才勉强使她服下半碗。然这半碗药,也未起到丁点作用。梁夫人依旧蜷缩着发抖,她痛苦地呻吟着,哀叫愈发凄厉,她细瘦的指头紧紧攥着床沿,将养完好的十指指甲生生根根撇断蹦开,她越蜷越小,汗水纷纷滚落,却是冰凉的,濡湿了大半床榻。她哭喊着,声儿都沙哑了。

梁老爷子急得直跺脚,却无计可施。忽地,他一低头,猛地看到了从无忧寺请的护身护,死马当作活马医,梁老爷子忙取了给夫人戴上。不知是错觉还是事实,梁夫人戴上后好了许多。她面上虽依旧青白着,手脚倒是松快了不少,她卸了力,瘫软开来,软融在冬被里,表情也轻松了不少,她的身上总算是添上了些温度。

梁老爷子终于舒了口气。

未惊动旁人,一行四人,连夜登上了前往西山的马车。夜风飒飒,山路寂静,只听得到马狂奔的哒哒声,小安驾着马车一路狂奔,他们正急着赶往无忧寺。

第10章:借寿(下)

无忧寺,临于西山顶峰,四人行至半山,忽觉眼前一片明亮。半山腰,一小沙弥举着灯笼冲他们行了个礼,“各位施主请随我前往,济慈师傅特让我在此等候,带你们行近道,切莫误了时辰。”

梁老爷子略一发愣,旋即回了礼,“那多谢小师傅了。”

小沙弥上了马车,同小安并排而坐,为他指路。他年纪虽小,倒是机灵聪明,大半夜的寻路找路竟是无分毫差错。“小师傅,那济慈师傅可是怎么知道今个夜里,我们会来这无忧寺的啊?”小安从未上过山,只是在梁老爷子办六十大寿时候在人群里偶见过一次济慈师傅,对他,自也是好奇得紧。

“济慈住持自是什么都知道的,”小沙弥惊疑地回望了一眼小安,“我在这寺里这么多年,可从未见过他出过差错呢。”

小安不由得噗嗤笑出了声,“小师傅,你横竖不过刚过幼学之年,这话可算是言过其实了?”

小沙弥很是不服,低头嘟囔着,他声儿太小,小安未能听清,刚想开口询问,倒是被马车里的梁老爷子喝住了,“小安,不得无理。”小安朝小沙弥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小沙弥不理他,哼了一声,撇了头。小安摸了摸脑袋,也不知哪儿得罪了这位年纪小气性大的小师傅,他憨憨想了半天,从怀里掏出秦妈妈临走前分他的桂花糕,“小师傅莫生我气,吃块糕呗,甜如蜜咯。”

小沙弥仍是不肯回头,却是暗自咽口唾沫。小安瞅见了,便故意拈了一块,塞进嘴里,还有心大声称赞,“秦妈妈手艺真的太好啦,某些人啊,就是享不来福。”小沙弥气愤地回了头,插了块最大的狠狠塞进嘴里。小安看把人逗急了,自个儿倒是笑开了,薄薄的单眼皮弯成了轮小月亮,嘴边抿出了朵小梨涡。

“无忧寺到了!”被逗得急了,小沙弥待停了马车,便慌慌张张跳车跑走了,任凭小安在后头怎么唤,也不肯回头了。小安乐得不行,眼仁都笑眯了。梁老爷子抱着夫人出了马车,他抬手揉了把小安的脑袋,“这小师傅是有本事的,你算算我们从山脚到山腰花了多少时辰,再算算从山腰到山顶花了多少时辰。”小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哎呀’惊喜叫出声,“诶老爷,省了近一半的时间呢,”他看着小沙弥的背影就追上去了,“小师傅你别跑,你告诉我这其中的奥妙好不好啊,我这剩下的桂花糕都给你。”

小安跟着人小师傅跑得没了影,梁老爷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梁夫人状况好了不少,又已到了无忧寺,梁老爷子心情松快不少。

济慈住持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二位请在门外静待等候,将夫人交于我吧。”

梁老爷子同秦妈妈守在门外,秦妈欲言又止,到了最后,却也只是站起身儿活络活络了筋骨,“老爷,我去同师傅们借借厨房,给夫人熬个小米粥做俩小菜去,待她醒了好暖暖胃。”

“秦妈妈你有话便问吧,”梁老爷子唤住了她,“你为我们尽心尽力操劳这么些年,也没什么是不该知道的。”

秦妈妈生了一身福气的软肉,她绞了绞肉嘟嘟的胖手指,神色很是犹豫。她性子好,脑子却也不笨,怕戳着忌讳,她商酌着词汇。

梁老爷子倒是没甚顾及了,他自顾自地从头说起。

“所谓福祸寿命,皆有定数;气数尽却强而改之,便是逆天而行。借寿这桩买卖,本便是违逆天命,总是会遭报应的,”梁老爷子叹了口气,“这是梁家世代流传的秘术,一宗逆天的交易。”

“这借寿并不是固定的,他有一定的随机性。若气运好,抽被借者五年寿命,予借者五年寿命,这当然是双方愿意看到的,”梁老爷子冷笑了一声,“但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抽被借者数十年寿命,予借者个把月寿命的,这种事也不是没出现过。想我梁家世代行医,普惠救人,自个儿倒是深陷寿命因果折磨中无法自拔。所以,我立誓要断了这邪门歪道。”

“这种损阴德的交易,我当上族长后,便强制取缔了,”梁老爷子揉了揉太阳穴,“这路当然难走,族内上下异议声不断,大家又都是沾亲带点故的,最初推行真的是异常艰难。我只得做个独断专行,不讲情理的人。”

“我妻知这邪方子,怕也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吧,阿青出了事情,她真是不要命了。阿福从小伴我长大,这些个事情当然也略知一二。但我着实想不通,他怎么会犯这种错误,这被借寿之人,可务必得是梁家本家人啊,阿福不行,我夫人也不行。他的死,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梁老爷子不由得苦笑,“倒是谢谢秦妈妈当时帮忙了。”

“嗨,老爷何必说这见外话!”秦妈妈很是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她迟疑地顿了手,“但老爷,我还有一问题想不通。当时你为啥要嘱咐我和小安放假消息,让梁三以为福伯死相有异,特意来闹事?”

“这消息本不是假的……阿福脖子上的咬痕本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小安同我那都是真真切切亲眼看到的,但后头开棺的时候确实完好无损……其中缘由……我也是至今未想通,”梁老爷子摇了摇头,“至于为何要让梁三来看个明白,也是为了给他提个醒吧。梁三这人,浮夸做作,但本事不小,梁家上下他倒能算排得上号的,他辈分又高,这下任族长啊,可以说是他的囊中物了。我希望他能看明白,这借寿啊,真真不是个好东西。”

“哎……”秦妈妈不由叹了口气,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济慈住持出来了。

梁老爷子猛地站起身,他捏紧了拳头,不敢说话。“梁夫人吉人有天相,现已无大碍了,不过……”济慈住持犹豫了片刻,梁老爷子心不禁又悬了起来,“她怕是以后都看不到了。”

“这已是她最好的结局了,不过是看不到罢了,能做的事情可多着呢,”梁老爷子松了口气,他只觉眼角模糊,竟是流了泪,“多谢济慈师傅。”

“师傅!”他唤住了告辞的济慈,梁老爷子有些犹豫,“……师傅可否为我两小儿提点一二。”

“不可言不可说,”济慈住持依旧是那副慈善模样,“这路啊,得看他们自己如何走,旁人呵,帮不了忙的。”

梁老爷子默了声。

第11章:民声报社(上)

行至北平这一路,梁季玄做了场难得好梦。

时已近黄昏,鱼肚白的天际燃起滚滚红霞,烧透了半边天。乌浊阴翳层压而下,近秋了,夜色来的日渐早了。梁季玄提着行李箱,一脸餍足,他真是许久未得如此好眠了。小黑窝在他怀里,低头舔了舔爪子,这一上船就跑没影儿的小祖宗,临着靠岸从窗户猫进了他的房间,蹦到床上拿小肉垫生生把他踩醒了。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到了关键时候,却是从未出过岔子。

梁季玄心情不错,正面抱着小黑,摸了摸他的毛肚皮,捏着小爪子按了几下,小黑被撸得舒坦了,大大方方摊着肚皮任他揉搓。梁季玄要去亲他小猫脸,小黑却是一脸嫌弃伸出小爪,抵在他嘴上。“你别是身体里头真住了个活人吧,”梁季玄逗他,晃了晃他软乎后颈。小黑扑腾着在他怀里打了个滚,一不留神又给他跑没影儿了,留梁季玄一人在原地哭笑不得。

他行得匆忙,随身只带了个行李箱,装了些换洗衣物,药品针管和试剂类的是通通留在家里了。时已近晚上七点,天色却是阴沉得滴了墨,隐隐震开两声轰隆雷鸣,许是要变天了。码头响起嘟嘟鸣号声,萨克斯管的‘回家’昭示着最后一班船已入港。末航乘客已下得差不多了,团聚的人力车夫四下散开,去别处接活了,只剩了零星一二在原地等散客。

梁季玄错开高峰,提了行李下了船,他环顾了一圈,上了其一。

“小少爷,您这是要上哪儿啊?”车伙计把汗巾往肩上一搭,蛮憨圆脸裂开了个扎实的大笑。

梁季玄犹豫半晌,“去新桐路吧。”

“得嘞!少爷您坐稳当了。”他双手握着两根长车把,腰弓着发了力。这车行的,是又快又稳当。

“诶少爷,您去这新桐路,是做么子咯,”车伙计是个年轻话多的,隔差着总想同他搭搭言,“那儿没景没店又没乐子的,可有些偏咯。”

“那不是有个报社吗,我去那有些事情要办。”梁季玄答得含糊。

“哈,民声,是民声吧?啊民声报社,那地儿我熟,里头一编辑是我老主顾了,”车伙计声调忽地拔了高,“嗨说起来,就这一两天,民声报社出了些事情内。”

“嗯,发生什么事了?”梁季玄心头涌上了些不安。

“嗨,说来也不是甚大事。前几日,这城里头不是又有大学生搞学生运动吗?这民声报纸啊,向来时政方面用词都偏点激进,这不,又给封刊了十天半个月,”车伙计劝他,“这位爷,您啊我看要不先找个地儿住下,过几日再去吧。您看您提着东西也不方便,去那儿现在也找不见人啊,那里现在夜里可没守门的人。”

梁季玄愣了一下,“还是麻烦你拉我去看看吧,我给你二倍车钱。不过劳你到时候在门口等我片会子,若真没人,再劳你把我拉回来。我现有些急事,非得亲眼看着才能死心不可。”

“嘿,也行,”车伙计自是乐得干这便宜买卖,这花钱的当然是大爷,哪管这大爷花钱干什么呢。

新桐路位偏,离码头挺远,等到了那处夜已深了,路上更是冷清,看不见个人影,人力车忽地停下了,停在了条小巷子口。巷口狭窄,里头没光没亮的,人力车进不去。“少爷啊,这条巷子您往里头走,走到头就是了,”车夫低头擦了擦汗,点起了盏小提灯笼,“我呢,就在这口当子等着您,您放心我不会走。您往里头瞅瞅,瞅够了就回来,我把您拉回城。”

梁季玄心头发怵,他有些犹豫。

“我说少爷,您要不就搭我车直接回去吧?您看这黑灯瞎火的,哪儿有人不是?”车夫还是劝他。

“你等我一会儿,我看看就回来。”梁季玄还是不死心,提着行李箱下了车。他咬了咬牙,一头扎进了巷子。巷子里头暗漆漆的,看不清长短,只能借着后头丝丝光亮隐约看到脚下方寸地界。他低着头,只顾闷头往前走。不多久,竟是到了头,这巷子,横竖也不过五百来米的样子,倒不如外头看着可怖。

巷子里头,是幢民居样的老宅子,门口牌匾处挂了个小牌儿,借着月光隐隐绰绰可见上书‘民声报社’四个秀丽小字。“呼……”梁季玄舒了口气,这总算是找对地方了。

扒着门缝朝院门里头张望,梁季玄瞅见四合院里空荡,觉不出人气也不见丝光亮,许是真没人,他泄了气。临走前,梁季玄还是挣扎着敲了敲门。“咳咳,是谁啊?”门内,竟是出人意料的有回应,是个苍老的男声。

“谢谢你啦!门里头有人,你先回去吧!”梁季玄有些兴奋,往巷子外喊了一嗓子。外头一直亮着的灯熄灭了,巷子里又陷入了漆黑。梁季玄心突地一抽不禁又悬了起来,他等了许久,等得额头都冒了汗珠子,门里头那声回应是再也没响起来过。梁季玄不禁担忧了起来,怕不是方才听了错?想想这地儿的偏远,他开始忧心起该如何回去了。

过了许久,久到梁季玄站着的两条腿都发了麻,在他放弃的前一刻,门里忽地闪起了丁点光。那点子光从门缝里悄悄透了出来,照到了地上,照到了他的鞋面上。梁季玄欣喜地搓了搓手。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锁轴应是许久未上新油了,摩擦声声刺耳。“年纪大啦,老骨头都走不动啦,夜里起个身儿都费事,是谁啊?”一老爷子从门里头颤颤巍巍走了出来,他披了件崭新绸褂子,手上提了盏白纸灯笼。

“呀!这不是梁主编吗?您怎么夜里头突然来了,这大冷天啊,赶快进来啊。”老爷子看着梁季玄忙把他往屋子里拉,“您病还未好,大冷天的就别多走动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也来得及呀,年轻人嚯,可不能仗着年纪小就折腾自个儿身子啊。”

梁季玄未来得及解释,便被拉进了民声报社。

门咯吱一声,关上了。

第12章:民声报社(中)

“嚯,真是抱歉了啊,不过您啊,同梁主编可真是太像了,”老爷子乐呵呵地为梁季玄泡了杯茶,“我一老头子啊,眼神儿昏花,乍一眼是真分不清咧。”

“老爷子不必这么客气,叫我季玄就好了,”杯口水烟袅袅,梁季玄双手捧着,轻轻啜了一口,周身寒气都给驱散了,他觉得这老爷子倒是挺风趣的,“还不知老爷子怎么称呼?”

“嗨,瞧我这记性,”老爷子大笑地拍了拍额头,“您啊叫我老陈头就是了,我呢平日里帮报社搞搞杂事,夜里头就在这儿睡,也算是顺带着照照门了。报社的人呢心都好,不嫌我年老,给我口饭吃。”

“那我就唤您陈老吧,”梁季玄笑了笑,拿着水壶想替老陈头添些水,却发现他桌上那杯还是满的。

“年纪大了觉少,夜里喝了茶睡不着,”老陈头摆了摆手,“不过说起来,这大半夜的,您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啊?”

“我来这儿,其实主要是为了找我哥哥的,”梁季玄苦笑了一下,“哥哥离家四年,我们倒是从来不清楚哥哥的具体住址。现下临了事,倒是只能到他工作的报社来碰碰运气了。”

“这事啊……诶说起来,半个多月前,您家好像就派人来问过了吧。不过当时梁主编已经请假离职一周多了,报社里的人也着实没知道他现在住址的,”老陈头摸了摸下巴,“梁主编之前租的房子啊,就在这胡同口,”他抬手往外虚指了一下,“您刚刚进巷子口那地儿,往前再走个百把米,就那儿,一小房子,他之前就住那儿。”

“……后来吧,梁主编某天请我们报社一群人一块吃了顿饭,说是要搬家,众人起了哄说要去看看他那新宅,后头倒是让他搪塞过去了,”老陈头想了许久,终还是摇了摇头,“所以现在,我们是都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儿了。”

梁季玄不由叹了口气。

“不过嘛,您也别灰心,梁主编办公的房间还在呢不是。他走的匆忙,东西全留在那儿呢,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要不……您去瞅瞅?”老陈头笑眯眯地给他提了个建议。

“那就多谢陈老了!”梁季玄赶忙道谢。

“嗨甭客气。”老陈头往门外走,他许是年岁大了,膝盖不大灵便,弯曲困难,扶着门框。他绷得笔直的腿狠狠砸在门槛上,‘哐哐’作响,就力把那条腿挪到了门那边,他把身体重心转了位,又按着同样的方法把另一条腿也给挪了过来。简单一个垮门的动作,硬是让老陈头累出了一头的汗。

“啊季玄,麻烦你在院子里等会儿,我回房取下钥匙。”

“陈老,要不我帮您去取吧?”梁季玄很是于心不忍。

“嗨,不用,你就在院子里呆着便是,我啊,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老陈头毫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屋里啊,东西杂,这钥匙你怕是找不到的,”老陈头哈哈一笑,不忘自嘲,“况且啊,我屋里头乱得很,可不能让你笑话我这老头子不懂收拾啊。”

陈老爷子蹒跚地往他屋里走,梁季玄呆在院中,百无聊赖开始打量起这所老宅子梁季青工作的报社。宅子不大,但型不规整,拐折多,房间格布有异于常,老陈头的房子在院子西北偏角,隐隐透着点昏黄的光。中间院子也不大,但打理得干干净净,角落架了竹搭,葡萄秧牵牛苗勾勾绕绕爬了满藤,约是因着已入了秋,葡萄果儿都给摘了个干净,只剩了满藤殷绿叶子生机勃勃。树下摆着些盆栽,杜鹃已过花季,只剩了些绿叶儿给旁开得正欢的菊作陪衬。这儿的菊通一溜雪样的白,一朵朵一簇簇,碗口大小蓬开散尽,就着夜色借着月光灼灼生辉。

“这杜鹃和白菊花啊,很多是梁主编亲自是上山挖的,”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指着这满院子的花给梁季玄看,“他真是个很有趣味的人。”梁季玄抿嘴笑了笑,他哥的确是个很会找乐子的人。

“梁主编办公的地方啊,就在院子正中间的这间屋子里,”老陈头递了他把钥匙,“我呢就在这外头吹吹夜风,您啊,就进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吧。”

梁季玄握着钥匙,同老陈头道了谢,老爷子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冲他摆了摆手,衣裳披着的白绸褂子借着月色泛出些光亮。

梁季青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的桌子,房间不小,东西却是挺少,一一米见长的红木桌,搭上两三把木椅,凑上后头的三层木书架,剩下的,竟没多余东西了。东西少,显得房间更空落了。梁季玄点燃了灯,房间里顿时光亮了起来。

梁季青的桌子上平坦着些书稿文摘,梁季玄翻了翻,发现大多是拿作工作之用,且多是已到了截稿出刊的进度,但无甚参考价值,他暂且跳过不提。不过虽无文本价值,倒是能看出当时梁季青走得很是匆忙,手头收尾的工作都不得不放下了。想到这,梁季玄不由悬了心,这可算不上何好消息。

梁季青这人公私分明,办公地方,私人物品极少。梁季玄寻了个遍,也不过找到了自己寄给梁季青的最后一封信和一个相框。信放在桌上,封口依旧贴着蜡,未被拆封的模样,这是他归国上船前寄给梁季青的最后一封信,赶在信到之前,梁季青就已经未来上班了。

另外的,就是桌上摆着的相框了,相框里摆着的,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合照,不过也是四年前的旧照了。母亲那时还未斯消瘦,颊上还是有些许肉的,她同父亲并排而坐,神色舒展,面容温婉。父亲着旧式褂袍,坐得笔直端正,他许是有些紧张,肩颈绷直僵硬。他同梁季青站在身后,齐平的身高,齐平的打头,同一的容貌。

不过哥哥,倒是向来是比他乐观开朗。梁季玄拿起相框,隔着玻璃轻轻擦了擦他哥的脸,梁季青在相片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相片因外力抖动,在玻璃相框里下落了一些,露出了顶上的边角。梁季玄突地发现了些异常,外头那张相片底下似乎露出了另一个角,这个相框里,还藏着另一张照片。

梁季玄手心沁出了汗。

第13章:民声报社(下)

相框的里头,果然还藏着些玄机。

梁季玄拆了外壳,藏在里头的照片掉了出来,是梁季青同一男孩儿的合影。那男孩儿应是个学生,横竖不过十七八的模样,许是刚刚抽条,个儿纤高,站在梁季青身旁竟是冒了小半个脑袋。他穿着浅咖的西式西服,肩有些削,抵着垫肩滑到手臂的位置自然凹陷。那男孩头发不过寸余长,削得薄薄净净,体体顺顺贴着侧耳。站在梁季青身旁,他笑得腼腆,旋出了朵单边的小梨涡,是个很是精神的漂亮小伙子。

这张照片的拍摄背景,是个大学。他们的站位挡住了关键的校名部分,只能看到右下角隐约露了个‘大学’字样,上头是个基督教风格的尖顶。北平教会学校不少,这应是其中之一。

梁季玄拿着这照片,心中升起了些异样。照片倒很是寻常,但……他弹了弹相框,这放照片的位置,可不大寻常啊。

梁季玄正皱着眉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了老陈头的呼唤声,“季玄啊,你看完了吗?”梁季玄这才惊觉时间已过去许久,他忙大声应答,“抱歉啦陈老,没注意时间,我马上就出来!”

他满是歉意大致收拾了一下,把相框归了位,至于那张藏在相框里的合照,梁季玄自是取走了。陈老爷子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他瞅见打屋里出来的梁季玄,咧嘴笑了笑,等了这么久他倒是没一点烦躁情绪,“怎么样,有收获吗?”

“……说有也是有的,”梁季玄说得有些迟疑,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合照递给陈老爷子,“老爷子,同我哥哥站一块儿这男学生您认识吗?还有他们照相这地方您知道吗?”

陈老年岁不小,眼神儿倒是不差,他接过那照片就着月色看了看,“哟,这小少爷长得挺漂亮啊,嗨你别说这模样看着还真挺眼熟,”老陈头摸了摸后颈,“这地儿我倒很是清楚了,一看这尖尖顶就知道是圣约旦大学。”

“是个顶新潮的地儿,里头的学生都很是厉害的啦,”陈老爷子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诶说起来,我们报社这次又给停了刊,起因好像就是这学校里头的学生搞得什么子‘爱国救亡运动’。这新闻,还是梁主编亲自跟的稿呢。”

“这回闹得可有些大咧,都见血啦,”陈老爷子压低了声儿,“领头的几个学生挨了整,我们报社也跟着领了罚。这不,好好的每日一登的报纸,硬是给整成了周刊月刊,也是没办法啦。”

梁季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墙外传来了‘咚咚’的铜锣声,高亮的吆喝声随之炸起,是挑担走街的买卖人在叫卖豆汁儿焦圈类的早食。陈老爷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梁季玄这下可真真是歉意满怀了,“陈老爷子真心对不住了,您看这打扰您大半夜的,我出去买吃的,您吃了就赶忙再睡个回笼觉吧。”

“嗨多大点事儿呢,”陈老爷子摆了摆手,“你也是心急不是。这吃的呢,你就甭买了,我老人家食儿少胃小,吃不下的;不过这回笼觉嘛,我可真是得好好补补了,恰好报社近些日子歇班,我还能舒舒坦坦偷个懒。”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日头初升驱散了夜色,陈老爷子转了身往他自己房里挪步,西北偏角的房间里隐隐绰绰显出点微弱烛光。梁季玄自是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他临到了门口又冲陈老爷子道了声谢,没听着回应,但是房间里的光倒是熄灭了。

梁季玄带上了门,他决定先去圣约旦大学看看。

这北平的天气,也是不大好的,同永和镇一样,漱漱的小雨一直未停过。梁季玄此时万般庆幸临行前,他顺手带了把伞,纸伞撑开,新浆上的桐油气色弥散开来。说起来这伞,还是当时福伯给他的那把。

梁季玄从那巷子里头出来,天尚未大亮,街上却是已经热闹了起来。架起来了个简易棚搭子,里面摆满了小桌儿小凳,这就是个临时店面了。早起人儿轻车熟路往那小凳上一坐,热气腾腾的豆汁儿麻溜儿跟着就上桌了,焦圈他似蜜炒肝儿,有甜有咸,一一上桌儿,钩得梁季玄不由咽了口唾沫,背井离乡整四年,他真是许久未吃到这家乡味了,闻着这味儿,他肚子里的馋虫都给逗起来了。梁季玄径自寻了个空桌坐下。

他刚一落座,就觉着不对了。他一身西式洋派的打扮,窝在这小凳里,同周遭搭起来真是说不出的违和,梁季玄忽地有些后悔了,他怕是不该就这么草率坐下的。正踌躇着,店老板忽地就走过来了,他端上来了碗豆汁儿,连带着炒肝焦圈一并带上了桌儿,“嘿青子,今儿就你一人啊,那小东西没跟着你一路?”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就势拉开旁边的空凳,一屁股坐下了,上下打量了圈梁季玄,店家啧啧出了声,“说起来你丫可是有日子没来了啊,看你今儿穿得这么人模狗样的,怎么了,又有啥大活动?”

看这店主把他错认成了梁季青,梁季玄忙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是梁季青,我是他双生弟弟我是梁季玄。”店家不屑地摇了摇头,“你丫这玩笑开一次得了啊,每次穿得人模狗样的就装不是本人的,有意思吗你?这次还新鲜了,还蹦出个双生弟弟呢还,甭瞎骗你杜哥,甭闹啊你。”

“嗨嗨嗨是是是,杜哥我错了,”梁季玄苦笑一声,从善如流应答了下来。这亲哥哥‘劣迹斑斑’带来的‘恶果’,他当然是得承着了。

“说起来,同我本家儿的那小子还好吗?杜若白那小子没事儿吧?”杜哥连问了两次,对于这他没听过名的人,店家倒是挺上心的。

梁季玄想起了梁季青办公桌上的那张合照,他忽地心头一惊,含糊地试探性问了问,“他一学生,能出什么事儿啊。”

“嗨,跟你杜哥我你还瞎保密个啥啊,就前几天,东交巷那场子活动不是他撺掇搞的?”杜哥压低了声儿,“我听在那儿的朋友说,是见血啦?真没事儿吧?”

“嗨……真没甚大事。”梁季玄含糊混弄着,心里倒是渐渐有了点谱儿。

第14章:西郊平

“杜若白……”梁季玄暗地里把这名字记下了。

圣约旦大学在西郊平巷,距新桐路可算不上近,他雇了辆人力车搭他过去。天依旧阴沉着,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路上来往行人不多,显出些萧条,梁季玄站在圣约旦大学门口,却不由发了愁。

这地的确是照片里的这背景地方,但此时,圣约旦大学铁门紧闭。大门外贴了张白底黑字的公告帖子,被漱漱小雨飞湿了些许,大致意思为因生事故而停课七日,底下落了时间款,标明了八月三十一日。

梁季玄算了算时间,今日才四号,这学校还得两日才复课,他不由愣在原地发了愁。

“季玄,季玄……梁季玄!”

梁季玄忽地听到有熟悉人声在喊他,忙回头张望,却没找到声源。

“这儿啊,你往上看,我在这儿!”

顾华天站在酒楼二楼,笑容灿烂冲他狂招手,大呼小叫毫不注意形象的模样同他一身书卷气倒是真真儿不大相符。梁季玄不由抚了额,他这学长,一年未见还真是一点没变。

顾华天长了张能唬人的脸,眉眼细狭,下巴尖刻,搭上副方框玻璃镜,不笑时总显出些疏离的不近人情。但走近了方可知,这人,其实是非常和善乐观的。

顾华天热热闹闹把他迎进了小包间,包间里却只他一个人。他穿得很舒坦,桌上菜虽不多,但看着却也精细。不知吃了多久了,本是烫热过的青梅酒没了热气儿,他手边还摆了本摊开的书册子,已翻过了一多半。

“学长倒是真会自得其乐啊,”梁季玄调笑他,“怎得只有你一个人呢,身侧竟无美人为伴?”

顾华天哈哈笑了起来,“难得偷得半日闲,当然是自个儿独处来得自在了,喏,”他朝梁季玄晃了晃手边的书,“有时候能看看闲书,可比陪伴美人舒心多了。”

梁季玄定睛一看,竟是本西厢记,他不由感叹,“我刚想说一年没见你是一点没变,现下看来,学长你还真是变了不少啊。”

顾华天不由摇摇脑袋,“以前呢,我的确是更喜欢西方浪漫文学,但是啊,当兴趣成了工作,那真真是丁点兴趣都提不起来了,”他摊了摊手,“现在啊,我更喜欢这些子老东西。”

“嗯?工作?”梁季玄心头一跳,反问了一句。

“对啊,我去年回国,在大学谋了个闲职,教西方文学史,”他站起身指了指对面,“呐,就这,圣约旦。我呢也不图别的,就图个活少时间多,堵家里老头子的嘴,我可不想回去同布料绸匹打交道。”

“这不,趁着学校停课,我也是得了几天整日空闲,好不舒爽。”他叹了口气,“可惜的是啊,再过两日就又得开学了,工作起来啊还真的款着束着的,真不如当学生的时候自由轻快。”

顾华天还兀自感叹着,梁季玄却是心下一动。

“诶学长,”梁季玄问他,“听说在你们学校里头有个学生叫杜若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嗨那小子,”顾华天拍了下手,“他啊,我还真清楚。这小子一学期就没来上过我几堂课,要不是我两家世交,老爷子嘱咐我关照着他,我早挂他科了!”顾华天忿忿,“说起来,这次停课的起因好像就是他搅起来的,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诶?”梁季玄继续往下追问,“这出了事是怎么个说法啊?”

顾华天摸了摸脑袋,“说起来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出事那天我没课出城去了,回来才知道出了事情,学校给停了课,”他顿了顿,“不过回家吃饭的时候听老爷子的意思,杜若白那小子可能是出了些事情,他没细说我也没细听。诶,你怎么突然对这小子这么感兴趣了?”

“嗨,随口问问,随口问问。”梁季玄含糊着。

“他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吧,我离校那天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听到那群学生商量着要去看他,”顾华天顺嘴又提了一句,“杜宅离圣约旦挺远,杜若白好像在西郊平租了个小宅子,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不过听说他平日里都住那儿。”

“诶学长,”梁季玄忽地开口,“我有些事情想进你大学里看看,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啊?”

顾华天愣了一下,“诶这事,可以的啊,不过得明天了,我得先找人取下钥匙,”他眨了眨眼,笑得很是俏皮,“而且你啊,今晚上得请我吃饭。”

梁季玄忙笑着连连答应,顾华天笑了笑,却也没多话,他不由舒了口气。顾华天这人尺寸拿捏向来到位,别人不想答的,他向来不多嘴。

两人吃罢晚饭约好明日见面时间后,便就地分手了。

此时不过晚上七八时,天倒是全黑了。梁季玄估摸了下时间,心里头惦记着方才顾华天的话,抱着试试的心态,他决定先在西郊平四周看看。

圣约旦大学在西郊平,仅从位置上来说,的确是有些偏远了。附近住家的,除了原居民外,大多是读书的学生。近秋,日头暗得早,街上冷清得也早,梁季玄走了一路,也未见着个人影。

他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寻个地方住下。近一日未合眼,梁季玄确也有些疲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往回走。

却同一迎面闷头快走的男学生撞了个正着。那人戴了顶窄檐学生帽,头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夜色里,那学生穿了一身的黑,又悄声没影的,着实把梁季玄好生吓了一跳。

“对不住……”在瞅见梁季玄的脸之后,那学生话戛然而止,他猛地一抬头,露出张梁季玄在合照里看过的脸。

他面上先是一惊,旋即大喜,“总算找到了!”杜若白伸手拉住梁季玄的手腕猛地一拉,他很是焦急,“你快同我回去。”

“你干什么?”梁季玄猛地甩开杜若白的手,这一番没头没脑的初次见面让他很是恼怒。

“……你是梁季玄?”杜若白这才反应过来,他退后了两步,面上喜色渐渐褪下了。

第15章:桂酒胡同

“季青现在同我搬到了桂酒胡同,你要和我一路去吗?”

这一路,相对无言。

杜若白听完他的肯定回复后,便闷着不吭声了。他俩窝在黄包车里,只听得到人力车夫呼呼的跑步声。梁季玄不禁皱了眉,这人,他很是不喜欢。

杜若白不大自在地伸手压了压帽檐,他的眉眼全遮在阴影里了,看不大明晰。他的喉结不自觉滚动着,紧抿着的唇,不知是不是路灯过于昏黄的缘故,透出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诶,这位新上来的少爷,我是不是在哪儿载过您啊?”怕是受不得这尴尬气氛,前头的车夫倒是乐乐呵呵找起了话题,和他搭起话来了,“总觉得您有些面熟。”

“诶?”自上车起,梁季玄的注意力就一直落在身边的杜若白身上,这时候车夫提起了,他才觉出了些熟悉感,这车夫他确实昨个才见过,“哎对啊,昨天夜里我在码头上的你的车,托你送我去的新桐路的民声报社,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了?”

“哎!啊……”那车夫猛地一惊,身子一顿,连带着原本平稳的车身都跟着抖了一抖,“哎对不起对不起……那您后头……在那儿见着人了吗?”

“见着了啊,”梁季玄很是疑惑,“我当时就是看到人了才让你先走的嘛。里头出来了个守夜的老爷子,说是叫什么老陈头。”

车夫没再搭话,脚下的速度倒是加快了。他闭了嘴,闷瓜似得直往前奔,梁季玄看着生疑,总觉得他好像肩膀都给绷直了。

杜若白忽地抬脸瞅了一眼他,那眼神儿奇奇怪怪的。梁季玄不自然地转了头,这人,他是愈发不喜欢了。

离桂酒胡同尚有些路程,车夫却是停了车,让他俩下来,剩下一段路是死活不肯送了。梁季玄很是不服,还想再说两句,杜若白倒是闷头闷脑直了付了车钱,车夫拿完钱拉着车转身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梁季玄站在原地,有些恼了。“这地方太偏僻,前头又都是窄巷暗地,我们又是俩成年男人,”杜若白整了整衣领子,“最近北平出了不少劫车夫抢车的事故,他许是怕了。”

如此来谈,倒也不是说不通……但梁季玄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杜若白话着实不大多,他替梁季玄拿了行李,只顾闷头朝前走,梁季玄也只有一路跟着。梁季玄心头升起了些异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着实有些怪异:民声报社位于新桐路,和位于西郊平的圣约旦大学距离可着实不近,梁季青就是要找合租对象,也着实没必要跑这么老远……再加上这不知名的桂酒胡同,还真是处处透着点诡异。

这地还真是处处皆为‘窄巷暗地’,也难怪了那人力车夫不肯进来。梁季玄跟着杜若白一路左拐右进,兀自转晕了头,心下不由佩服起这人还挺厉害。

“这里,就是桂酒胡同了,”杜若白突地停了步,他指了指面前那个漆黑巷口,“白天这儿还算热闹,你若要搭人力车,在这里便能叫到。”梁季玄点了点头。

他的注意力此时正被巷口外的一株大树所吸引。树身高挺,冠顶蓬勃撑开,堪堪扫过周遭房梁屋顶;树围粗实,一成年男子合抱也抱不了满怀。但那细阔绿叶子,真是分外熟悉。“这是桂树吗?”梁季玄喃喃问出声。

不用杜若白答复,他便知自个儿猜对了。桂花那股子甜腻入骨的香气,混着燃尽的香烛纸钱味,随着夜风姗姗来迟,拥了他满怀,梁季玄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甜香末尾,竟生生涌出些醉人酒意,他不禁愣了神。

“这巷子之所以叫桂酒,就是因着巷口的这株挂花树,他开的花儿总带着些酒香,”杜若白摸了摸那粗壮的树干,“算起来,他已活了有近两百年了。”

桂树下端的枝桠,系满了红色丝绦,把丹红的桂花都给遮了个干净。底下插满了高高低低的香烛,纸钱燃透了只剩下一蓬蓬的灰,随着夜风打着旋儿地飘飞。距那些灰堆不远处,摆了张石桌和几张矮竹凳,树高叶茂,倒真是纳凉谈天的好地方。

巷子细狭,里头昏暗,只能借着月色隐隐窥个大概,又因无光,所以看不清远近,只能数着步数约莫着估个距离。借着月色,梁季玄隐约可见两侧住家灰黑的房门,盆碗锅灶堆得移了位,占了不少过道,把本就算不得宽敞的巷子挤得更敝窄了,梁季玄脚下行得艰难。

他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梁家虽算不上豪门大户,但也总归是衣食无缺,梁季青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档子苦,现下倒是受齐整了。梁季玄转念一想,又觉出了些不对劲,这杜若白自也是好人家出生,何苦到这儿来遭这份洋罪……他尚思量着,杜若白倒是停下了。

“到了。”

这处比起别处倒是光亮不少,门口未贴对联,却是左高右低左三右七挂足了十盏灯笼,他们在夜色里幽幽闪着红光。奇怪的是那十盏灯笼里头,左方有一盏是灭的,右方有一盏也是灭的。

门外很是闹腾的,一黑一白两只大猫弓着身轮流去够那大红灯笼,他们爪子锋锐,蹦得一次比一次高,蓄足了力,狠命朝那灯笼挥爪子,眼见着那右下角的红灯笼就要惨遭毒手了,梁季玄不由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想去拦,但眼见是拦不住了。

站在身前的杜若白倒是眼疾手快,他忙上前两步,长腿一伸,狠狠踹到了那两只猫的身上,他护在那灯笼前直喘粗气,怒目瞪着那两只猫,眼神儿是说不出的狠戾。一黑一白两只大猫尖锐嘶鸣了起来,声儿凄厉仿若女泣,他们站在原地焦躁徘徊着,绕着那红彤彤的灯笼,竟是久久不肯离去。

现场一时陷入了僵局。

门忽地‘吱呀’一声,打开了。

“今儿是怎么回事,怕不是捅了猫窝了,”梁季青披着外衣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的大白猫同他一块打了个哈欠。

第16章:十灯笼

面对杜若白时毫无惧色的两只猫儿,在看到梁季青出来后,竟是连连退了好几步。一黑一白两只大猫藏在暗处,焦躁盘绕着,却是始终不肯离开。梁季青没搭理他们,他兀自走到门边,就着洋火,点燃了门框左边原本未亮的那盏红灯笼。

‘!啪!’蜡烛亮了。

两只猫儿凄厉地惨叫出声,哭鸣响彻整条小黑巷子,梁季玄听得头皮直发麻,他们不甘心地狠狠瞪了一眼那灯笼。徘徊着,犹豫着,足掌蹭搭着地,蓬软泥地现出了小小凹坑,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猛地一窜,掉头跳上墙梁,一溜烟跑没影了。

梁季青承了梁夫人一身的瓷白皮肉,裹在件藏青底暗纹的棉布褂子里,深底衬得他的皮色是愈发青白了。夜风瑟瑟,他本就着着寒,此时又见了风,不禁又咳嗽了起来,他面上涌上了些病态红潮。

“你可算回来了,”梁季青看到杜若白,长舒了口气,“明日你还是别再乱跑了,可别……”他噤了声,他忽地看到了站在暗处的梁季玄,“……玄仔?”梁季青皱起了眉,“你怎么突然从德国回来了?”

“……哥,”梁季玄嗓子发干,看着梁季青皱了眉,他忽地有些紧张。

梁季青怀里的白猫却忽地不安分了,他挣开了梁季青的怀抱,一蹦跃到了梁季玄脚边,就着他西装裤磨爪儿,动作很是熟练。方才光暗,梁季玄没注意,这下才发现这大白猫是他整一日未见的小黑。连着奔波一日,梁季玄都快把他忘了,他忙蹲下身满是愧疚地把他搂进了怀里,小黑舔了舔爪儿,舒坦地挺着小圆肚子,享受梁季玄帮他顺毛。

梁季青‘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原来这小胖子是你养的,”他捏了把小黑高高竖起的白耳朵,“他倒是会认人,在我这里蹭吃蹭喝一整天了。”

梁季玄抿着嘴笑得有些腼腆,整四年未归,突地又见到这思念许久的哥哥,他一时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走,小玄子,”梁季青倒是没他这烦恼,他亲亲热热一把揽住梁季玄肩膀,把他往里带,“外头冷,我们去里屋好好聊聊。”

杜若白站在他们身后,未多言语,倒是贴心地把梁季玄的行李给提了进来,他合上了房门。梁季玄拿余光瞥了一眼,他看到门外的那十盏红灯笼,随着夜风呼呼摇摆作响,九亮一灭,最底下的一盏,却是依旧黯淡着。

门,‘哐’地关上了。

梁季玄收回了目光,他忽地发现自己脸上都僵直了。

宅子不大,只零星几间小屋子。这几间小屋子里又只有一间亮着光,其他几间门上都落了锁,显出些冷清。借着那点子光,梁季玄看到宅子中间有个小院子,院子空落,物件稀少,正中间生着棵不大的桂树,桂树底下,摆着张石桌,旁配着两三张小石凳子。

梁季青拉着梁季玄进了那间有光亮的屋子,一跨进门,梁季玄就觉着一股子热浪奔涌袭来。角落里头,摆了个铜炭盆,此刻正灼灼冒着热气,梁季青刚进屋,就窝进了被子里。他刚见了风,此时咳得嗓子都失了音,好似那五脏六腑都要一并呛出来了。

杜若白闻声赶了过来,忙前忙后的,倒是比他这亲弟弟都来得上心。梁季青蜷在被子里,鼻音嗫喏,“我真是许久未染风寒了,这般遭罪,倒真不如平日里多生些小病来得好,”他整个人虚了一头,“这长久不病猛地一着凉,倒真真像是抽了脊梁骨样的难受。”

梁季青孩子气地抱怨着,他抱着川贝炖雪梨,低头又抿了口糖水。屋里热,他又窝在暖被里,整个人好似浸在了水里,汗珠子顺着额发直往下淌。杜若白站他边上,耐心地拿拧干的热帕子给他擦汗,他嘴边一直抿着点笑模样,没丁点不耐烦。梁季玄在旁边瞅着看着,杜若白现下倒是真能同照片上那腼腼腆腆的男学生对上影了,他兀自皱了眉,杜若白同他哥之间那点子亲昵劲儿让他着实不大舒服。

“青哥,你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啊?”梁季玄往别处岔着话题。

背着光,梁季玄注意到杜若白好像僵了一下,他立在原地,面朝着梁季青,像也在等着答案。

梁季青愣了一下,他先拍了拍身旁的杜若白,“若白,你先替季玄收拾个客房出来吧。”杜若白不大甘心,在原地又站了会儿,见梁季青始终不松口,才不清不愿地出去了。虽说去的不清不愿,他还是贴心地为他们合上了这屋的门。

待杜若白出去了,梁季青往后一瘫,倒在了被子里,他叹了口气,“嗨,还不是前几天去北海公园做采访吗?”他笑着摇了摇头,“遇着个小姑娘掉荷花池子里了,你哥我这不脑子一热,就往池子里蹦了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什么时候的事啊,就两三天前呗,这个月初的时候,”梁季青抬起头冲他笑,“我们小玄子这么关心我,哥哥可真是受宠若惊。”他西子捧心状抓着梁季玄放在床边的手直晃悠。

“哥你别闹了,”梁季玄敛起了笑容,“来你这儿之前,我去过一趟民声报社。”

梁季青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昨个夜里,我去了趟民声报社,在那里遇上了陈老爷子,”梁季玄兀自说着,“依着他的说法,你三个星期前就没再去报社了。就算他老人家记错了时间,我临上船给你寄的那封信也好生生在你桌上未拆过封,这一周你铁定是未回去过。”

“……你说你看到陈老爷子了?”梁季青忽地坐了起来,他猛地一惊。

“哥,你同我说句实话,”梁季玄不理会梁季青往外岔开的话题,他拉住了他的手腕,“九月一号那天你到底怎么了?”

“阿玄,”梁季青叹了口气,他面色为难,“我……”

门忽地‘吱呀’一声打开了,梁季青噤了声。

第17章:雨夜

“天色已经不早了,”杜若白跨进了门,他往炭盆里又加了些炭火,“有什么话,你们还是明日再说吧。”

说完,还装作不在意地瞥了眼梁季青。梁季青刚咳过没多久,面上依旧潮红着。杜若白虽还同梁季青闹着别扭,却还是不放心地试了试他额温,他面上依旧紧绷着。梁季青挺无奈的,但顾忌着边上的梁季玄,也只得是暗地里扯了扯他衣袖子。

反倒是坐旁边的梁季玄,觉出了些不自在。

“哥,你还病着早些休息,”梁季玄起了身,“明天我们再好好聊聊。”

他告辞出了门,转身进了杜若白为他备着的客房。身后,梁季青的卧房,‘吱呀’一声合上了,梁季玄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也关上了房门。这宅子,在他来之前,有住人的只有梁季青睡着的那间,他现在住的,也是杜若白临时打扫出来的。杜若白同他哥,怕是早就在一块了。

细细想来,杜若白同梁季青在他跟前,也是从未隐瞒避讳过。梁季玄坐在桌前,不由气闷,也说不上是气他哥行事荒唐,还是气些别的有的没的,他只觉着心里头空落得很。

小黑从暗处猫了个身出来,他饶有兴趣绕着屋子角落的炭盆直打转,梁季玄怕他凑得太近,燎了皮毛,想把他抱走,却被小黑机敏地躲过了。他又打了几个转,来回踱步,终是寻了处满意地界。小黑满意地蜷成一团,闭眼睡了。

梁季玄有些哭笑不得,这猫可真是太怕冷了。他不禁生了些困惑,近来这天,有这么冷吗,都开始用起炭盆了?这才九月份,不过刚入秋,勿说雪了,就是晨霜都还未成气候。不过这天气,近来也是真奇怪得紧,这淅淅沥沥的小雨,自他回国起就未彻底根断过。潮濡感一直没散过,从皮肉浸到了骨子里,扰得他周身不舒坦。

梁季玄不得不说,屋里燃着的这炭火,的确是帮他驱走了不少湿重感。

夜已深,他却无甚睡意,看着钟点临近午夜,梁季玄索性点了灯,摊开了日记。

[九月初四阴

自我回国至今,统共不过两日,扰心诸事却是接踵而至。我向来坚信科学,然此次经历,却几乎打破了我长久而来树立的世界观。

我回梁家时的经历,此刻仍历历在目,让我久久无法忘怀。我无法用科学理论加以解释,但于我内心,仍希望能寻得一合理答案。

过程虽坎坷,但我还是幸运地在北平找到了哥哥。

哎,青哥……

对于哥哥的感情是非问题,我本不该掺言,但作为弟弟,就这段感情,我实在不大看好。

也罢也罢,与其杞人忧天,不如顺其自然。

…虽寻着了哥哥,但这件事还存着诸多疑团。希之后的探寻,也能一路顺利。]

杜若白到底出了些什么事情?青哥九月一日落水究竟是因为什么?哥哥的替身树又为何会无故枯死?他们又为何要搬到这偏僻地方?种种得不出缘由的问题困扰着梁季玄,他想得头疼,干脆吹熄了烛灯,摸上了床铺。

被褥应是新弹过的且晒足了阳光,蓬软而厚实。蜷在被子里,他却没有丁点睡意,明明床褥软和舒适,一片漆黑中,他却莫名觉出了些异样。

他嗅到了湿濡腐败的气色。红木大床被夜色漆上了层暗浆,浸饱了水似的发陈,这雨季可真是太让人心烦了……雨季?雨?他好像很久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是踏进桂酒巷开始。又好像是更早?从他撞见杜若白开始。不光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地儿太安静了,方才有人还未觉着,此时只剩了他一人,这点子寂静,是整个蔓延扩散开来了。

明明房里还有另一活物,小黑却是丁点声音也不发。这平日里讨喜的点,现下倒让他骇了神。无雨声亦无风声,无狗叫亦无鸡啼,四周空寂,连点虫鸣振翅都听不着。梁季玄挣扎着想爬起身,身体却是疲软得不听使唤,原本蓬软厚实的被褥成了负累,他错觉自己在下陷,棉被成了沼泽软地,一步步拽着他往下拖。

沉入梦魇之前,梁季玄最后的意识,是满世界的泥腥气。梦魇里,他被活活埋在厚土之下动弹不得。

等他终于从梦魇中逃脱,梁季玄不由一阵心悸,他觉得自己真的生生死了一遍,那感觉着实太真实了。他猛地坐起,瘫在床上剧烈喘息,豆大汗珠子直往下滚,枕头和床褥湿透了大半,梁季玄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

屋子里头,炭盆仍灼灼烧着,滚出一股股热浪。小黑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他,大尾巴悠哉摇晃着。

梁季玄愣了神,他有些恍惚,忽地自己也不知道昨个夜里临睡前经历的‘鬼压床’是梦境还是真实了。窗外依旧昏沉着,是片雾蒙蒙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散开的,是雨后的清新气息,混杂着红木家具特有的陈旧味道。梁季玄不信邪,他凑上前又闻了闻,那所谓的土腥气,是万万没有的。梁季玄不由苦笑,他最近神经只怕是太紧绷了些,都出现幻觉了。

梁季玄低头又擦了把额头,汗珠子连连滚下,他这才发现,身上的里衣整个都湿透了,一拧都能挤得出水来。角落的炭盆仍兀自烧着,房间里温度高得骇人。杜若白的好意他怕是只得心领了,现在这天气,实在是不大适合用炭火啊。

小黑倒是不嫌弃他一身臭汗,跳到他脚边,舔了舔梁季玄的手指尖,是难得的乖顺。待梁季玄收拾妥帖,抱着小黑出房门的时候,梁季青正懒散地坐在石桌旁看报纸。

天上仍淅沥飘着蒙蒙细雨,经了一夜,梁季青气色好了不少,面上潮红也散了个尽。他贪凉只穿了件白棉褂子,嘴上叼着焦圈,大大咧咧拿满是油的手去翻弄桌上摊着的报纸。

还没待梁季玄开口,杜若白已经把外衣抱来了,他黑着脸给梁季青披上。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看着受批还一脸笑眯眯的梁季青,梁季玄无奈摇了摇头。

第18章:圣约旦大学(上)

“小玄子你醒啦!”梁季青笑眯眯地从杜若白身后冒了个脑袋出来,同梁季玄打招呼,“昨个夜里,你睡得还好吗?”

“还行吧……”梁季玄含糊应了一声,“诶哥,说起来,这桂酒胡同可真够偏的,夜里可真静啊。”

“这地儿住家的不多,”梁季青低头翻弄着报纸,“的确是很清静的。”

梁季玄看着桌上的报纸,忽地灵光一闪,他现在想知道的很多事情明明都是可以从时事报刊上寻到线索的。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倒是一时脑子短了路,忘记了。

“青哥,你这儿有北平近一个月的报纸吗?”梁季玄头脑一热,只念着梁季青是报社的,倒是直接问出口了,暗地里查人反倒是找被查的人要起证据来了,梁季玄面上发了烫,“闲来无事闷得发慌,想寻些东西看看。”他向来是不大说谎的,偶一为之也是笨口拙舌,漏洞百出,想出口补救,倒是越描越黑,哪有闲来无事不找书看只顾着翻旧报纸的?梁季玄闭了嘴,不说话了。

“应该有吧……小白?”梁季青摸了摸下巴,他倒是没注意到梁季玄的尴尬,“最近一个月的报纸你没丢吧,搁哪儿了?”

“放书房里了,”杜若白抬头看了下梁季玄,眼神澄澈,一脸坦荡,“我带你去取。”

两位被调查的主儿坦坦荡荡,倒是他一人偷偷摸摸跟做贼似得,梁季玄不由自觉有些好笑。

书房面积不大,堆得东西倒是不少。一高架红木长条柜子,自底至顶,满满当当置放了不少书册,从古至今,从中到外,梁季玄凑近细看了看,发现其中还有不少是原稿孤本,不像是他哥哥会感兴趣的,应该是杜若白的藏品。

“这些是北平包括民声在内的三家主流报社最近一个月的出刊报品,”杜若白指了指桌上高耸的三摞报纸,“还有些杂家别类未收集齐全,我通通放在桌脚旁边了。”

墙角里,分门别类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厚实报纸。这本该是梁季青的工作的,但他向来缺乏耐心,到头来倒不如杜若白整理得规整。

“你若是想翻阅再以前的报刊,也可以在角落里找找,顶上我都有做备注。”

杜若白坦荡得过分,倒让梁季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糟了!”他忽地想起坏了大事,昨个夜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他竟忘了今天中午同顾华天的约了。

匆忙向杜若白道了谢,梁季玄急着往西郊坪赶。

待他到了酒馆,已过约定时间了。顾华天仍坐在昨天的包间里,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没丁点不耐烦。

“学长对不住了,”梁季玄从楼下一路小跑上来,忙向他道歉,“一没留神忘了时间,住地也有些偏了,过来花了些时辰。”

“没关系没关系,我嘛,放假的时候闲人一个,”顾华天倒是不大在意,他笑着摆摆手,“说起来季玄你倒真是一直都这么实在啊,连句谎话都不会说的。”

梁季玄摸了摸脸,笑得尴尬,他想起方才在梁季青家里发生的事情了。

“喏,拿去,”顾华天丢了两把钥匙给他,“正门进去,最三幢是教学楼,最后幢是办公用的。大学生没固定教室,他也没住校,不过听说他参了个社团,那个社团活动有个固定活动教室,在第三幢教学楼的顶楼。”

“我呢,既然放假了,可就不大想继续再回学校呆着了,”顾华天冲他眨眨眼,“我就在这儿等你好了。”

顾华天单从朋友角度来看,倒真是个很靠谱的人。梁季玄四顾无人,偷偷打开了圣约旦大学的大门。他手心浸出了些汗,天空轰鸣炸响了个雷,这天,怕是又要变了。

往日熙熙攘攘的校园,此时空寂一片。正值初秋,梧桐积了层黄毯,看着是几日未有人踏过的模样。

梁季玄偷溜进学校,他被教学楼门口树着的公示牌吸引了目光。公示牌上,只贴了张最新的批评公告,其余的都被铲干净了。

[民国十一年八月三十一日,

本校学生杜若白、万杉、齐茹秋等,煽动罢学,聚众闹事,造成多名学生受伤。其行为严重影响了学校名誉,也在全校造成恶劣影响。

现经研究决定,除去杜若白学生会长一职,给予三人记过处分一次,以观后效。

希望其他同学能引以为戒,切勿再犯。]

八月三十一号?杜若白八月三十一号出的事情,梁季青九月一号掉的水……这之间,怕是有些扯不清的联系。

梁季玄思忖着,往第三幢教学楼走。他来之前,刚找青哥要过这近一个月间的报纸,具体情况待他回去了,从报纸上都能清楚事情大概。看着梁季青同杜若白俩坦荡的模样,梁季玄自个儿都开始质疑起自己这追根知底的行为有什么意义了,他最初明明只是因着院子里梁季青的替身树无端枯萎,来北平寻哥哥罢了。

现下梁季青也寻着了,他却仍在寻着些莫名的真相。梁季玄也说不清这其中缘由,他的心里一直绷着根线,这根线从他看着那棵替身树开始便绷着了,哪怕他见着了梁季青,这根线也依旧未松下来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只是个开头,远远还未结束。

梁季玄站在三幢教学楼楼底,天空忽地劈开一道闪电,照得眼前光亮一片,他默默咽了口唾沫。

教学楼门口的锁被砸开了,地面上留下了小半个鞋印。梁季玄有些错愕,这栋楼,在闭校后明显有人来过。他尝试性地伸脚往鞋印上大致比划了一下,鞋码明显比他的小了一圈。

应是个姑娘的,或是个小个儿男人的。

梁季玄小心翼翼推开了门,若真之前有人来过,她/他还有在里面未走的可能性。他摸着墙壁往楼上走,未敢开灯,窗外,迟来的雷声轰隆隆逼压而来,气氛更是阴郁了。

雷声轰鸣中,他忽地听到一阵细弱的哭泣声。

是个姑娘啊……梁季玄证明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第19章:圣约旦大学(下)

梁季玄摸索着往顶楼走,越往上哭声越响。

他手心不禁攒了汗。

临了顶层,哭声却是弱下去了,梁季玄好奇偷瞄了一眼。走廊尽头,一素净打扮的姑娘瘫坐着,她手里攥着张绸帕子。那阵子痛哭已哭过劲了,现下虽仍抽噎着,情绪看着倒是比方才稳定了不少。

圣约旦大学的闭校时间,按着门口贴的告示,八月三十一号起始,到九月六号结束,七号便开始复课了。此时已经是九月五号了,若是本校学生,非因特殊事由,万万做不出这砸锁进楼的事情的。现下情况看来,这姑娘,明显也是八月三十一号闹事的参与者——甚至可能是重要参与者。

梁季玄立在楼梯口,此时,他倒是有些进退为难了。他虽心里着急,但看着人姑娘抽抽噎噎,也着实不好贸然打扰。梁季玄寻思着先下楼等着,待姑娘情绪平复后再找机会上前问问。他刚一转身,大衣衣尾砸到了楼梯栏杆上,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是谁!”原本瘫坐在教室门外的女孩子猛地直起了身,她跄踉地爬了起来,冲楼梯这头喊了一声,声音尖锐而微颤,“是谁在那儿!”

梁季玄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他脑海里头忽然浮现出刚在楼下公示栏里看到的批评公示。那张公示里头,三个人除了杜若白,剩下两位里好像有位就是个姑娘。

“齐……齐茹秋?”梁季玄试探性喊了她一声,“是齐姑娘吗?”

“啊!!!”借着窗外劈过的一道闪电,那姑娘看清了他的模样,她忽地戾声尖叫了起来,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清丽脸蛋因惊恐而失了血色。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梁季玄被骇住了,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忙上前走了几步。

“别过来!我求你别过来!”那姑娘扶着墙壁往后挪,她哭得破了音,“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梁季玄愣在路中间,他当真一头雾水。

那姑娘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小小的个儿,竟忽地直了撞了过来。她使了全力把梁季玄猛地一推,梁季玄正愣神呢,没防备直了摔过道上了。那姑娘尖叫着直往前冲,转眼就没影了。

留摔得龇牙咧嘴的梁季玄愣在原地,暗地苦笑。刚喀嚓一声,他大衣口袋里的那枚原本打算送给梁季青的怀表表盘碎了。先是进了水停了转,现又是摔碎了玻璃表盘,梁季玄不由叹口气,他欠他哥的这表怕是还不了了。

梁季玄将钥匙还给了顾华天,他临走前不死心还到杜若白所参社团的固定活动教室晃了一圈,教室空落,只角落架了个火盆,里面堆满了纸张烧尽的残灰,还袅袅冒着热气。那姑娘,或是齐茹秋?早他一步把这处理干静了。

这姑娘怕他,梁季玄生了疑,他可从未见过这姑娘啊。他唤她齐茹秋,这姑娘没反驳也没惊奇,倒是满脸的恐慌。她在怕什么呢?不是故意的……她又做过些什么呢?

“诶你还好吗?”顾华天盯着他,很是担忧。

“没没没,”梁季玄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直接叹息出声了。念着顾华天好歹也是圣约旦学校的老师,梁季玄把刚刚看到这姑娘的消息给瞒下来了,怕她因自己一时多嘴遭了处分,“我这不是刚没注意,在路上跌了一跤,把这刚买没多久的新怀表摔碎坏了吗,正心疼呢。”

“嘿!你小子这运气着实是不错啊,这西郊平可有一绝啊你知道吗?”顾华天一拍巴掌乐了,“这街头儿,有家陈二钟表铺子你知道吗?陈二爷子修表那手艺搁京城那都得是竖大拇哥儿——排头一位!走走走,哥哥带你去瞅瞅。”

备不住顾华天热情相邀,梁季玄只得跟着他去了,能顺带着把这怀表修了,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进门前,梁季玄总觉得梁二爷子这名头听着耳熟,但记不得是在哪儿听过类似的了。跨了门一看,他乐了,这老爷子啊,同之前他在民声日报见着的那老爷子,面貌能有七分相似。

陈二爷子是个闷葫芦,他有个怪癖,这是梁季玄在来的这一路上听顾华天给他科普的。“这陈二爷子啊,他只要这么子一伸手,那就是要看有问题的钟表。无论你表多大毛病,给这老爷子一个时辰,包转麻溜儿。但这老爷子啊,有个怪癖,他啊不爱说话,轻易不开金口。他收费呢,也很是有意思,若你一个字儿都没让他言语,那无论多大问题,那都一个基础定价;但你要是让他开了口了,那可就坏了,说几个字那价格就直往上翻个几番儿。”

梁季玄顾忌着陈二爷子的怪癖,堆了一肚子好奇但就是不敢问。陈二爷子闭着眼,他接过这怀表晃晃悠悠眜了一眼,他忽地抬了头,眼神儿锐利。他招了招手,让顾华天先出去。在旁看热闹的顾华天一愣,梁季玄也是一愣,不知出了些什么事情。顾华天倒不是个固执的,冲梁季玄眨巴了下眼,就出去了。

陈二爷子低头看了眼怀表,抬眼又看了下梁季玄,这难开的金口今个竟是自己开了,“这位爷,实在不好意思,您这表我这儿修不了,等会儿表盘我给您换个新的,不过这里头针不动这事儿,我这儿,解决不了。”

梁季玄心头一沉,“老爷子,这可是为什么啊?您可是京城修理钟表的头把好手啊,您都不行那谁……”

“这表啊,他机芯都给泡坏啦,齿轮指针都给海盐粒子裹严实啦,”陈二爷子叹了口气,“怕是救不回来了。”

梁季玄虽有些遗憾,倒也是认命了,他心里头念着那个疑惑,倒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老爷子我能问您个别的问题吗?”

“您问。”

“您同那民声报社的陈老爷子,是怎么个关系啊?”

“哎……那是我哥哥。”陈二爷子又是长叹一口,“我刚送他回家。”

梁季玄刚出门,顾华天上前把他一拽,匆忙拖着他就往外走。

“诶,这陈二爷子还真挺奇怪的,”梁季玄同顾华天讲这经过,“说话啊,神神叨叨的。”

“哎……兄弟我对不住你,”顾华天满脸歉意,“我刚同他邻居唠了唠嗑,得知这陈二爷子哥哥刚走,他送完殡回来人就不大对劲了……我说怎么神神叨叨的。这丫疯了啊这个。”

顾华天骂骂咧咧的。

梁季玄愣在原地,一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第20章:再探民声(上)

去世?

梁季玄心头猛地一震。

陈老爷子?走了?

“他什么时候去世的???”他猛地拽住正往前走的顾华天,力度之大,直拉了顾华天一趔趄。

“你在做什么啊季玄?”顾华天本也是有些恼的,但回头一看梁季玄的表情,一时之间也是有些被骇住了,“……去世的?你是说梁二爷子的哥哥?这事儿我怎么能知道啊这个……”

“不过,倒是有听他邻居说,这家铺子关了得有小半个月了吧,”顾华天思索着,“我们今天来,恰好撞上他第一天重开铺子,据说上午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些不大对劲了。”

“季玄,季玄……梁季玄!?你怎么了?”顾华天被骇住了,梁季玄面色着实太难看了。

梁季玄猛地一震,他没顾及理会顾华天,转身便走,他现在需要立刻回民声报社探个究竟。

他紧赶慢赶到了民声,此时天色尚早,民声报社大门敞开着,力夫进进出出,正热火朝天往外头搬着东西。写着‘民声报社’的门匾小牌儿不小心从驴车上滑了下来砸到了地上,一搬东西的力夫没留神被绊了个趔趄,他狠狠踢了一脚,小牌儿飞得老远,“去你的吧,瞎几把挡道!”他大声咒骂着。

这民声报社竟是要关社了?这事儿梁季青知道吗?梁季玄一时也懵了头脑。

门外驴车上捆绳的年轻人看着这一幕,噌的一下就火了,他猛地从车上蹿了下来,直奔到那力夫跟前扯他衣领子,“你丫眼瞎是吧,让你们他妈小心点,听不懂人话是吧!”他眼都红了,忙上前走了几步,低头拾起那牌子,拿衣袖子轻轻擦掉了上头的鞋印子。

梁季玄也跟着心抽了一下,他虽不是报社中的一员,但从梁季青寄的来信里,也是能感觉到他这几年对这家报社投入的精力同感情的。看着哥哥的心血被人肆意践踏,他心下很是不落忍。

“梁主任?”驴车上另一个拿着清单清算物件儿的中年人瞅见立在原地的梁季青,不敢置信地唤了他一声。唤完又赶忙压低了声音,他快步下了车三两步跨了过来,“您怎么还敢在这儿瞎晃悠啊?他们都在找您啊!您可快躲起来吧。陈主任……也已经回家啦,您啊,就别担心了。”

“不过啊,就是可惜了这民声报社了,好几年心血呢这,”那中年人回头又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原民声报社,眼神儿里全是不舍,“哎……不过啊,您还在,那以后就不怕不能再起来。以后啊,您东山再起的时候,可别忘了还得带上我老齐啊。”

老齐红着眼眶,还是勉强笑了笑,他拍了拍梁季玄的肩膀,猛地转了身,大力地拿袖子擦了下眼睛,肩膀极力克制着耸动。

梁季玄张了张嘴,一时哑了音,他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此时心头无比沉重,却也只能拍了拍老齐肩膀。

能让一中年男人忍不住落泪,那是真到伤心处了。

刚同力夫起了冲突的小年轻,看着梁季玄也是狠骇了一惊。他踟蹰着,犹豫着,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梁季玄跟前,他小心翼翼看了眼背过身的老齐,往梁季玄这儿又凑了一步,“梁哥,能不能借一步,说句话。”他压低了嗓子,眼神儿里满满都是恳求。

梁季玄默不作声,他此时脑子尚是一片混乱。他抬头又瞅了眼跟前的小年轻,直看得人踌躇不安,才稍稍点了下头。他不知状况,但少言多听,总是没错的,得先对方慌了神,才好套话。

跟着这小年轻到了拐角无人处,梁季玄继续沉默着,他立在原地一言不发。面前小年轻,头上汗珠子都急出来了,他快步来回走了几步,猛地停住了,他冲回到梁季玄跟前,大力朝向他鞠了个躬,“梁哥,我替秋妹向您赔个不是。请您务必别跟她一般见识……她真的也只是一时急昏了头了。”

秋妹……齐茹秋?

梁季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张批评公示,领头的三个学生里头,除了杜若白,齐茹秋……还有一个,那就是万杉。这年轻人,极有可能就是万杉。

“万杉,这事儿,老齐他知道吗?”梁季玄思量许久,试探性地询问出口。这小年轻刚刚特意找他借一步说话,还刻意看了眼老齐。老齐……齐茹秋,哪来这么凑巧同姓,这二人之间,铁定是有些关系的。

果不其然,小年轻人上套了。“梁哥!这事儿怎么能让齐叔知道呢,他要知道了可非得把秋妹打死不可!”他着急得猛摆手,“她也是您看着,从个小姑娘长起来的,您也是知道的,她一直把您当亲哥哥样看啊,她本性并不坏的。这次,她也是一时急迷了眼了,不然怎么会……”

梁季玄隐约听到拐角墙后有响动,他一把拉住身前的万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觉出墙后有人。“哎,茹秋这孩子,本姓自是不坏的,我当然知道,她这次也不过就是约我出来说了几句话罢了,虽言语有些偏激,但万万没你想的这么严重,”梁季玄故意提高了声调给墙后的人听,“万杉你想多啦,梁哥怎么会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会因妹妹两句话而记仇的。”

万杉虽脾气有些急躁,但脑子倒是转得很灵光,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梁季玄的用意了,他噤了声眼神儿里满满都是感激。

梁季玄同万杉一前一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老齐在驴车前守着,车上物件已经收拾妥当,定绳捆扎好了。他面上绷得死紧,冲万杉猛哼了一声,“知道却啥都不说,你丫藏了多少东西,回头再好好收拾你!”他转了头,对着梁季玄面上很是抱歉,“哎,梁主任,对不住了啊,我家那傻闺蜜有什么对您不敬的,您多担待啊。”

“齐叔不必多心,”梁季玄微微笑了下,摆了摆手,“不过我想再看看这民声报社,不知方便不方便?”

第21章:再探民声(下)

“方便倒也是方便的,我们已同房东交接妥当了,明日才交房。不过我们东西都已收走了,这地儿空落着,也没甚可看的了,”老齐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梁主任若只是想临走前看看旧社,那当然是没问题的,不过……”

“我还是希望您能快点离开这里,他们可一直在寻您呢,”老齐面上满是担忧,“这地儿,可不大安全啊。”

民声报社被关,陈老不是守夜人而是另一主任,失踪的梁季青一直在被不知名组织寻找……梁季玄暗自记下诸多线索,他点了点头,未敢暴露自己不是梁季青的事实。梁季青九月一日的事故与老齐女儿齐茹秋有着扯不开的关系,而这事实,万杉是清楚的。他得拿梁季青的身份再套套话。

“老齐,我能不能同您借下万杉,让他陪我再看看这报社,”梁季玄面上浮出些悲色,“毕竟是四年心血,我不过是想再最后看他一眼罢了。留着万杉,也好帮我守下门,通知通知情况。”

“哎,也好,”老齐叹了口气,他拍了把万杉肩膀,“小子你好好照顾着梁主任,莫让他出事啊。”

万杉看了眼梁季玄,默默点了点头。

“哎谢谢梁哥了,”待老齐赶着驴车走远了,万杉才忙着向梁季玄道谢,“您没事儿可真是太好了,我提心吊胆没睡好几天了。秋妹这次可真是太过分了!”

“茹秋当时会推我下湖,我真的也是完全没想到的,”梁季玄叹息一声,“她约我去了北海公园,说要同我谈谈……哎,我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乖巧的小妹妹会……”人在情急之下编造的谎言总是同现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初在桂酒胡同见着梁季青那晚,梁季青同他说是在北海公园做采访时为了救一个落进莲花池的小姑娘才下的水。梁季玄大胆作了个揣测,下了个注,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唉,秋妹……”万杉叹了口气,“她……哎,若白不是在八月末的时候受伤昏迷了吗,她也是急迷晕了头了……”

“受伤昏迷?!”梁季玄没忍住,冷抽了口气,惊叫出了声。

“梁哥你怎么啦?八月三十一号那天,我们可是亲自把若白送回杜府的啊,”万杉惊异看了他一眼,“哎,他当时不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吗,秋妹本就……哎,她本来私底下也有些喜欢若白,您可务必别怨她啊。”

“说起来,梁哥你躲起来也是件好事,八月末那次事儿闹大了,我们仨遭了处分,民声报社也没能救回来,只得是暂行先关门安事了。”万杉叹了口气,他庆幸地拍了拍梁季玄的肩,抬眼看着梁季玄的表情,却不由得担忧了起来,“梁哥您没事儿吧?脸色很不好啊,是不是落水现在身体还没好利索,还是得多休息啊。”

“那……若白现在醒过来了吗?”梁季玄脸都骇白了,他强装镇定,扶着墙却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哎梁哥,您这几天不在是不知道啊,”万杉无奈摇了摇头,“我们后头又去杜府看过若白,若白他还搁床上躺着睡着呢,一直没能醒过来。杜老爷子发了榜了呢,重金悬赏,中医洋医来了一堆,但这若白,是一直没反应咯。”

“说来也是奇怪,据这些子医生说啊,若白身体其实已经无大碍了,但就是醒不过来……”万杉往前探了一步,不由得压低了嗓音,“也有人传言说是他被不干净的东西给招了魂了,回不了身。杜老爷子最近也开始找道士和尚了……”

“胡说八道!”梁季玄猛地拍了下墙面,“鬼怪神佛之说,都不过是糟粕乱象罢了,你一接受新科学教育的学生怎么也跟着一起乱嚼舌根儿呢?”

梁季玄气得直喘气,额上直滚汗珠子。

万杉被他骇住了,忙噤了声,立在一边不敢吭声了。梁季玄扶着墙,直发抖,不是气的,而是怕的。他见的,和哥哥同住的杜若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梁季玄定了定神,往门里走,他还是要再确定一下,陈老爷子,陈主任的死期,他着实不能相信‘见了鬼’这种事情。

几间屋子通通落了锁,没了人气儿,更显空寂了。院子里铺了层灿金金的落叶毯子,进秋了,梧桐叶儿黄了,纷纷扬扬落了个萧寂,给角落的石凳石椅都给穿了层黄装。

杜鹃没人照料,枯了叶儿只剩了些干瘪枝桠,顶上的葡萄架子也枯焦了叶,只见满眼金黄,迷了人眼。“这儿,这儿的那些子白菊花呢?都搬走了吗?”梁季玄随口提了一句,他至今能记着那天夜里,皎洁月光下灼灼生辉的白菊花。

“梁哥你今儿怎么啦,我们这儿就没种过菊花啊?”万杉一脸困惑不解,“当初我们来报社实习的时候,还是您告诉我们,您同陈老,天生同花儿有冤仇,摘了无数,枯了无数,到后来就再也没种过吗?就是这杜鹃,也是后来若白一路细心照料着才好容易活下来的。哎,他这昏迷没几天,没想到这杜鹃也跟着枯死了。”

“哎……陈老爷子头七……是什么时候过的啊?”梁季玄问他。

“陈老爷子头七,就在两天前啊,您不在,报社又出了事,我们也只得是一切从简,烧了些纸钱也就罢了,”万杉面上满是悲色,“二十八号那天,陈老爷子夜里回家路上遇了难,他走得不明不白的,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是给我们下的警告啊!”

“我们也是过分年轻气盛了些,这才有了八三一那档子事情,”万杉又叹了口气,“若白出了事情,您也出了事情,陈老爷子这白事我们不敢大操大办,门口牌子上连纸花都不敢挂,只得挂在这杜鹃花上头。入殓的时候,我们给老爷子换的那身衫子,还是您之前送老爷子七十寿辰的礼物,他一直不舍得穿,倒是在这时候用上了。”

这一个个字砸了梁季玄几记闷锤,他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第22章:双生(上)

待梁季玄浑浑噩噩回了桂酒胡同,天已全黑了。

这一路上人烟稀少,梁季玄未打着车,心里又急,他是纯开‘十一路’赶回来的。他站在巷口,望着巷子深处明明暗暗的红灯笼,不由长提了一口气。梁季玄着实是怕了,种种事故搅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一路上,他暗自思忖了良久,九月三日夜里见着陈老爷子的事情,他暂时想不通也不愿再想。现在,他只想把梁季青先带离这个地方,带离桂酒胡同,带离杜若白。

梁季玄未亲眼得见万杉口里的躺在杜府昏迷数日的‘杜若白’,对于此他持保留意见。现在他唯一能做的,是先把梁季青从这处谜团中间带走。

之前他同杜若白一同来的时候还未发现,这巷子里着实太安静了。现下只他一人,这点子静一下子全扩散开了。没有更响没有人声,没有犬吠没有鸡啼,甚至连点虫鸣都听不见。他快步走在漆黑的巷子里,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梁季玄不由得下意识又加快了步子,巷子深处那点子明明灭灭的红光,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当他在门口看到梁季青的身影时,不由长舒一口气。梁季青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藏青绸褂子,借着那点子灯笼光,给门框上左下角的那盏红灯笼补火。不知是那方位招风还是那两顶灯笼面儿糊得不严实,左三右七十盏灯笼里头,只有最下端两盏老是暗着的。而梁季青也只是补左边那盏的灯,右下角那盏是从未补过的,一直黯淡着。

那日夜里的一黑一白的两只猫儿依旧在这口子徘徊不离,凄厉叫着要去够右门槛最下端的灯笼,梁季青站在门口,抱着怀里的大白猫小黑,表情隐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明晰。那两只猫儿发现了不远处的梁季玄,忽地焦躁了起来,他们在原地来回踱步,叫声愈发尖锐,指爪通通弹起,在地上刨挠着,留下道道白痕,他们挪着步,从灯笼底下,从门口移开,还没待梁季玄放下心来,他忽地警铃大振,那两只猫儿明显在向他包抄而来。

四只澄亮眸子,在黑夜里发着凛凛寒光。

“你快过来!”还未待梁季玄作出反应,倒是梁季青先动了,他语气很是焦急,往前猛跨了几步,又像是被甚拦住抽了一下,他下意识趔趄着退了一步,拌着门榄,直愣愣砸到了地上。梁季玄心下依旧糊涂着,但听着梁季青的声儿,倒是下意识跟着做了,他快步跑到了大门口,梁季青此时已站起了身,他一把拽住了梁季玄的手腕,猛地把他拉进了大门内,反手‘啪嗒’合上了大门。门外传来了清晰的‘砰!砰!’两声,那两只猫儿扑砸在了门上,不甘心地抓挠着,指爪同木门磨擦,声声嘶咧,混着哭鸣,震得人头皮都发麻。

梁季玄腿都骇软了,还不忘拽着梁季青的手去看他,“哥!你没事儿吧!”梁季青也是一头的冷汗,他忽地抬眼看了看梁季玄,却是笑了,“小柚子你别怕啊,哥哥会一直护着你的。”

“哥!都说了这名儿不准再叫了!”梁季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他臊得摸了摸脸颊,手心都滚得发烫。

梁季青没说话,拽着他往里屋走。不知是不是夜里转了寒,梁季玄觉着拽着他的手有些发凉,杜若白没在,里屋没人,角落里仍点着盆炭火,炭火应是刚燃的,碳块赤红发橘,面上一层飞灰,在火光里灼灼发亮。“哥,你刚烧了东西啊。”梁季玄随口一问。

“……”梁季青拧帕子的手顿了一下,“啊……刚烧了些没用的废纸。”

屋子里一时陷入寂静,只听得到‘噼啪’的炭火炸裂声。

“哥,你同我回家吧,”梁季青拧了帕子给他擦脸,梁季玄一把拽着他的手,“哥,我们一起回永和,一家人在一起不也很好吗?”梁季玄盯着哥哥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只觉极度熟悉却也无比陌生,他忽地有些恍惚。

“不!我们暂时不能回去!”梁季青突地站了起来,攥着帕子的手都摁紧了,那股子青白竟让他一瞬间看到了点梁夫人的影子,他被惊到了。“我们会回家的,”梁季青定了神,他抚了抚梁季玄翘起的发尾,“我会带你回家的,我们再多呆些日子好吗,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哥,你今儿怎么啦,”梁季玄看着梁季青,一脸困惑,他总觉得哥哥今天奇奇怪怪的,“哥,我们离开这里吧,这地儿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觉得杜若白……”他话音未落,忽地听到了门外传来的急促敲门声。梁季青去开门,梁季玄不放心便跟着去了,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杜若白。他依旧是那副黑衣黑裤的打扮,低檐黑帽子把脸给挡了大半。不知是不是下午听完了万杉的话,心里头有了防备,现下看着杜若白,梁季玄只觉他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还未待梁季玄把梁季青护在身后,倒是梁季青抢先一步挡在了杜若白身前。“今个你去偏房睡吧,我同季玄有些话要说。”梁季青背对着梁季玄,他也看不清哥哥的表情,只觉他语气冷淡得很。

梁季玄站在身后,百思不得其解,梁季青愿意同杜若白走远些,他自是高兴的,但哥哥今天的表现着实有些奇怪了。杜若白比梁季青稍高些,但此时站在梁季青面前倒是真像个孩子了,他垂着脑袋,面上的沮丧是一点都没遮掩。他怯怯伸手试探性地拉了拉梁季青衣袖子,梁季青面上表情虽绷着,但也没甩开他。杜若白也不吭声,就那么乖乖站着,拉着人衣袖子的手也没撒开,跟只生怕被遗弃的大狗子似得。

“好了你先去睡,”僵了许久,梁季青冷淡的语气总算稍稍化了冻,他轻轻拍了拍杜若白攥着他衣袖子的手。杜若白抬眼瞥了眼梁季玄,那眼神儿里的防备让梁季玄有些不大舒服。他拉着梁季青的手依旧没松开。

“好了若白,你别再拗了,”梁季青一直护着梁季玄,他长叹了口气,“事情我心里都有数,你别再说了。”

僵持半天,杜若白总算是撒手了,临走前,他深深看了眼还立在原地的两人,面上的担忧让梁季玄很是不舒服。

梁季青转头,冲梁季玄笑了笑,拉着他往里屋走。梁季玄总觉得哥哥这笑有些僵。今晚这些个事情,一件比一件离奇。梁季玄不安地回头看了眼杜若白,他立在偏房门口,屋里昏暗的黄光照在他身上,隐隐看得清个身形。梁季玄总觉得这身形有些怪异,好像少了点什么,他思量半天,后背猛地一凉——这杜若白好像没有影子,地上是空的,光穿过他的身子毫无遮拦的打到了地上!

梁季玄猛地回头,杜若白却已经合上了门,进去了。

“季玄,你还好吗?”梁季青不解回头问他。

“……”梁季玄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他现下没凭没据说的话,梁季青不能信。

他决定先去杜府探个虚实。

第23章:双生(下)

梁季青又往炭盆里加了些炭火,炭盆烧得愈发旺了起来,灼灼滚着热浪。

“哥,这个天气就用炭,未免太早了些吧?”梁季玄虽觉暖烘烘,驱了周身潮气,但想着今个早起的一身大汗,他仍是有些心有余悸。

“近来雨多天潮,北平夜里还是很冷的,”梁季青抿着嘴笑了笑,“你白日里又四处跑动,身上难免招了寒凉气,还是燃一会儿吧。”

梁季玄坐在床沿愣着发呆,他许久没同哥哥同榻睡过,一时竟有些紧张。

“从你四年前离家去了德国,我们真是许久未见过了,”梁季青不由也有些感叹,“虽是未见,但我倒是觉得你一直都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照照镜子都觉得是你在看我。”

梁季玄被逗笑了,他闭着眼比划了下梁季青的眉眼。虽整四年未见,但那一尺一毫都能同他心里头梁季青的形象一一对上,分毫不差。

他俩哪怕放双生子里,也属于形貌极其相似的一对。相似到,小时候梁老爷子都会把他俩给认错。

梁季青同梁季玄出生的时候,恰逢盛夏。那一年,永和镇的莲花开得尤其盛茂,青翠碧绿的荷叶一望无边,蔽掩了池面,雪白莲花杆枝直挺,冲得能有半人高,花盘极大,落的单瓣都能拿做盛水的小碗。那片雪白扑散开来,叠叠重重,那是一片难再复制的盛景。但那片子白,白得过分纯粹了,从花瓣根部到顶部统统是一溜儿的雪白,不似寻常莲花,花尖带着些柔嫩的粉,这片莲花是硬挺的白,通透的白,从头到尾不带一点过渡。

那时候的梁夫人,嘴馋,尤爱这池子的莲蓬。莲蓬硕大肥满,一只只,一簇簇,支棱着朝天,拇指大的莲子锁在生绿莲盘里,坠得绿杆都弯折了。她爱坐在池边小椅上,折一株莲蓬,稀落落掰开,圆润莲子滚碌碌滚了一裙摆。莲子新鲜,生食也是可口的,揉开了绿皮,去了莲心,滚白的果肉塞进嘴里,蹦开的汁水里藏着整个盛夏。

这片子盛景,却在一夜之间衰败枯谢了。梁夫人一夜哀鸣,直至初光攀至窗口,他俩才呱呱坠地。满池雪白莲花毫无征兆全数凋零,池子正中,却绽开了株血红的莲花。枝干笔直,冲得极高,顶上是一朵如血凝成的并蒂红莲,花盘相对而立。那点子红,像是把满池白莲顶上的那点血气都给吸干了,他扎在满目碧绿里,沸腾了整个镇子。有人说是天降异象,是难得的吉兆;但也有人说这是诡谲怪象,是绝对的恶兆。异说云云,但都不外乎指向梁府这对新生的小少爷。

后来还是梁老爷子请来了无忧寺的济慈大师,才化了这纷纷闲言。“并蒂莲与这二位少爷的,自是吉相,但并蒂却又是红莲,这骨子里带血气,得压着些才好。”

他们名字里的一青一玄,也是为了压那所谓的骨子里带来的血气。

也不知是不是这并蒂莲的缘故,他们生来便比那寻常的双生子外貌更多两分相似,感情更多两分相通。他俩的替身树,同旁比起,也种得更近些,挨挨簇簇,一左一右并排而立。梁夫人抱着尚且年幼的他俩,喜欢拿树的位置唤他们。梁季青的在左边,她叫他‘小左’,梁季玄的在右边,她叫他‘小右’。他们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但早出生几分钟的梁季青明显是比后出生的梁季玄活泼淘气多了,拿着缺牙豁风的嘴,他喜欢抱着软乎乎的弟弟,含含糊糊喊他‘小柚子’,顺带咬他一脸牙印。

“你没小时候软乎了,小柚子,”梁季青戳了戳他旁边的梁季玄,不由得笑话他,他也想起小时候那茬了。小时候的梁季玄很可爱,软软呼呼一小只,不喜欢笑也不喜欢闹,跟团刚出锅的小包子似得,就喜欢坐在小床上发呆,他总喜欢去闹闹他,闹笑了他乐,闹哭了他也乐。闹哭了弟弟,他被梁老爷子抓着打屁股墩儿,他在大床上撒泼打滚哭,梁季玄会软软糯糯爬过来亲亲他。梁季青啧啧摇了摇头,“现在的你,没小时候好玩了。”

“喂,青哥,说好了不揭短的!”梁季玄耳根子都臊红了。

“诶,这是什么啊?”梁季青替他挂大衣,一物件骨碌碌从口袋里滚了出来。

“啊……这本来是我准备送还给你的怀表的,”梁季玄看着那怀表,一下子想到了陈二爷子和陈老爷子,他的心情一下子垮了下去,他勉强笑了笑,“没想到半途上竟然坏了,而且还修不好了,”他故作无奈摊了摊手,“看样子老天爷都不让我把表还给你,大概是想我欠你一辈子吧。”

“胡说什么呢,你永远不欠我任何东西,”梁季青抚了抚表盖,看着表盘上定格的十二点,不由得也垮了嘴角,他回头冲梁季玄笑了笑,“不过既然是你送给我的,那我就收下了。”

梁季青摸了摸他的头发,眼神里藏着些他看不大懂的东西。

带着满满当当的困惑,梁季玄沉入了梦乡,呆在梁季青身旁,他睡得难得安稳,他做了场漫长的回忆梦:

‘喀嚓喀嚓’,因着卧房里悄无声息,铁剪子开合的声音显得格外打眼。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梁季青兴致勃勃对着烛灯剪裁着当日的报纸,他有个很大的牛皮封的集邮册,是小舅舅前年当作生日礼物送他的,英国的舶来货,封上缠着细带,他专门拿来收集戏报小料的。

梁季玄坐他边上看医书,说是看倒不如说是翻,对着灯花翻弄着,字没看进去几个,声儿翻得哗哗响,他抬头看了眼梁季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犹豫了半天,又把那滚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

梁季青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摇头晃脑摆弄着桌上的集邮册,啧啧称赞了好几句,就是不肯理会一旁有心事的梁季玄。

梁季玄瘪了瘪嘴,沮丧地塌了肩,看上去很是委屈。

看着胞弟委委屈屈的小模样,梁季青没忍住破了功,笑了出来。放了手里的剪刀,亲亲热热圈了他满怀,把怀里的两张船票掏出来给他看,“再过几日,京里韶平班的白香蝶白老板要上一出玉堂春,你啊,同我一块去。”

梁季玄一头扎进梁季青怀里,兴奋得活像只得了食儿的小犬。梁季青抱着这同他一般大的弟弟,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精着呢,政府留学招生的那条新闻,他就差没直接杵他眼跟前了。最懂梁季玄的,当然是他梁季青了。

考上,虽说是在意料之中,但也是欣喜非常的。但狂喜过后,问题也随之来了。梁季玄虽是考的公费生,吃住节省着些也能过,但去德国的船票总是得自己补贴的,一次性的大开支对他而言可也不是件容易事。

“哥,你说该怎么办啊?”梁季玄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同学那里也借不到这么大一笔啊。”

“对啊,怎么办呢?”梁季青笑眯眯地撑着脑袋嗑瓜子,颇有趣味地看着梁季玄干着急。

“哥,认真点!”梁季玄气呼呼地绕着梁季青打转转,“我是真着急啊,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好啦好啦,”梁季青拍了把自己旁边的空位,安抚地招呼梁季玄坐下,“拿去吧,”他掏出了一张船票,在梁季玄错愕的眼神里指了指胸前空落的衣兜,梁季青逗他,“等你学成回来,记得欠我一块怀表啊小柚子。”

……

怀表……怀表……

待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然大亮了。“醒啦,”梁季青冲他笑,他正坐在一旁翻弄报纸,胸前衣兜里露了个金属锁链,里头安稳放着他送的那块怀表。

梁季玄心下愧疚,他暗自许诺务必要为梁季青寻块上好的怀表。但现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做,他得先去杜府探个究竟。

第24章:杜府(上)

“阿玄今日也要出门吗?”梁季青唤住穿上外套的梁季玄,他劝他,“你来北平这么些天,一直在外奔波,我们两兄弟见面这么久,可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聊聊。今天你别出门,在家陪陪哥哥可好?”

梁季玄有些左右为难,按着本心他自是愿意在家里同哥哥说说话的,但眼下未杜若白情况不明,未亲眼证实,他着实放不下心来。

“哎去吧去吧,”梁季青自是懂得梁季玄的性子,他笑了笑,“不过啊,出门的时候记得把伞带上,今儿这天色,务必是要下雨的。今天早些回来吧,莫在外头呆得太久了,不安全的。”

梁季玄忙应下了。

临出门前,梁季玄还不安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杜若白立在梁季青身后,面色如常,看不出何异样,他嘘着眼去看杜若白打在地上的影子,但天色尚早,晨光不明,杜若白又站在桌后,根本看不明晰。他失望收回了眼,却恰好同杜若白打了个照面。

杜若白不躲不闪,回望了他一眼,顺带点头示了个意;倒是梁季玄心头藏了事,回避得颇有些狼狈了。他一时之间也有些迷茫了,这杜若白看着着实太正常了些,莫不是万杉说了谎?他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万杉于情于都没必要故意言这假话。不过也有杜若白早就醒了,杜老爷子暗压了消息的可能……他摇了摇头,与其胡乱猜测,倒不如实地探探来得靠谱。

他招了辆人力车,往那杜府赶。

梁季玄最初还担忧不知那杜府的具体方位,得多费些功夫,上了车,方知是自个儿多虑了。

“去杜府……”梁季玄卡了壳,他只知杜若白是那杜府的少爷,可全不知这地具体在哪儿。

“得嘞,您坐稳咯!”人力车夫麻溜儿把杆起身,连点停顿都不带留的。

“你就这么确定你说的杜府,同我说的是同一个?”看着车夫如此笃定,梁季玄不由打趣他。

“嘿!您要是平日里说要上杜府,我还得多嘴问您一句,但今儿那是不必问了,铁定是家里头一独根苗苗儿杜若白的杜家咯!”车夫摇头晃脑,言语间很是自信。

梁季玄心里头咯噔一下,“你怎么就能这么确信呢?”

“嗨!您是位洋医生吧?”车夫没回答他反问了个问题。

“这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啊?”梁季玄暗自吃了一惊。

“我平日里老在协和门口等活路,经常能载着院里的洋医生洋护理进进出出,他们啊都同您一样,”车夫故意吸了吸鼻子,“身上啊,都带着股说不清楚的味儿。我呐,这鼻子一闻,就知道您同他们一样,也是一洋医生。”

“杜老爷子贴那告示,撂北平谁不知道啊,”车夫啧啧出声,“最开始放话说能让杜小少爷醒过来的,直接赏整一百现大洋,隔天翻翻儿,这都第七天喏,杜小少爷还没能醒呢,也不知招了什么道了。”

“杜老爷子也是个新派人物,对那鬼怪邪说,本也是嗤之以鼻的,最开始也点名指姓只要医生,这些个日子也放软话了,什么五教九流都往门里迎,只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顾不得咯,”车夫长吁了口气,“就这些个日子,我拉的这医生道士和尚的,去杜府都有六趟了,您呐,恰了巧了是那第七位。”

梁季玄陷入了沉思,重赏之下,浑水摸鱼之流虽必定不少,但肯定也有真有才能之人。杜若白装昏这个预设倒是可以先行排除了……

“爷,地儿到啦!”车夫忽地停下,他指了指跟前门庭若市的大宅子,“我呐,估摸着觉得您能行。”

“嗨?”梁季玄不由得笑了,“你可真会说话。”

“呵!您可别觉得我是恭维您,我啊,平日里就爱好点那什么八卦周易的,您是我拉到这儿的第七位客人,正好同这杜小少爷昏迷日子撞了日头,”车夫神神秘秘凑了近,“我估摸着您就是里头那位爷的救星了。”

“唉就你这口才,拉车真真儿浪费了,倒不如摆个卦摊儿算命看相,”梁季玄笑出了声,“不过啊,我是借你吉言了,若我真这么神通,救醒了这杜若白,回来务必给你包个大红包。”

梁季玄笑着摇了摇头,这人倒真是挺有意思。他站杜府门口一看,倒是被那排队长龙吓住了。

杜府大门大敞,门口长龙一直排到百米开外。西装革履的洋派先生、中式长褂的老爷子同穿着道袍僧服的道士和尚奇异混在了一块,真可谓是一派奇景了。梁季玄看着这荒唐场景,那点子笑却是垮下去了,阵仗越大,排场越大,这事儿就越是严重。

他心沉到了谷底。

守大门口的一小厮模样的人看见他,猛地骇了一惊,他左右顾盼了一圈,小心避开了人群,偷摸儿着钻到了梁季玄跟前。“梁哥,你怎么还敢来这儿啊!”他拽着梁季玄袖子,清秀小脸都拧皱了,“趁着老爷子没看着您,您快赶紧走吧!”他往人少的僻静角落带了梁季玄一把。

“诶诶诶别慌!”梁季玄脑子转得快,这多半是杜若白身边可信之人,看这状况他同梁季青务必也是熟识的,“我就只想来问一句,若白还好吗?”梁季玄将错就错,借着梁季青口吻问他。

“唉少爷,我可怜的少爷哦,”小厮不由叹了口气,面上尽是愁色,“若白少爷从八月三十一号昏迷到今儿,就一直没醒过,您甭看这队伍排得这么老长,是一个有用人都没有啊……”

“小西,你在那同谁讲话呢?”一洪亮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西瞬间白了脸色,他下意识转了身把梁季玄护在了身后,“老爷……老爷没谁!我马上过来!”他暗地里忙冲梁季玄打手势。

虽不明所以,梁季玄还是忙跟着往角落里躲。

“行了你就甭藏了,”杜老爷子信步走来,一把拉开了挡在梁季玄身前的小西,“是不是又是若白那群不成气候的学生朋友啊?”

梁季玄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是你?!”一声惊呼,杜老爷子脸色竟刷地一下白透了。

第25章:杜府(中)

杜老爷子连退两步,他骇了一惊,眼神狠扎在梁季玄身上,面上阴沉,一言不发。

梁季玄被盯得头皮发麻,他不由垂了头。之前只念着自个儿医者身份来得便利,却一时大意忘了杜老爷子有认识梁季青的可能。先不提梁季青同杜若白的那层关系杜老爷子知不知晓,万杉可言过杜若白是为了替梁季青挡枪才受伤昏迷不醒的……梁季玄猛地冒出一头冷汗,现下的他,可真是进退两难了。

“杜老爷,我……”还未待他憋出个笨嘴拙舌的借口,杜老爷子身后一人忽地先出声了。

“嗨你怎么才来啊,”顾华天从杜老爷子身后冒了出来,他自然地挡在了梁季玄跟前,拉着他向杜老爷子介绍,“老爷子,若白这不是病了吗。我呢,特意央了我这学弟来替他看看,德国留洋回来的,成绩可拔尖呢!”

“怎么着……您认识他啊?”顾华天笑盈盈问杜老爷子。

“这位小兄弟,你姓什么啊?”杜老爷子没应顾华天的话,他径直冲着梁季玄,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我……”梁季玄哑了声,他求助地看向顾华天,一时不知该如何圆场了。

“姓季,他姓季,”还是顾华天抢着帮忙解了围,“他啊,是我家老太太娘家的亲侄子,比我晚一年去的德国。我家老太太啊,对他可比对我好太多了,招得我都嫉妒了,”顾华天故意看了梁季玄一眼,使了个眼色,“你说是吧。”

顾华天这说谎不眨眼的本事,可谓是练到家了。

“嗨,哪有的事……”梁季玄配合着干笑了一下。

杜老爷子抬眼看了下顾华天,面上看不出情绪,“那,不知季先生,上下可有兄弟姊妹。”

“他……”顾华天又要抢着作答,却是被杜老爷子拦住了。

“华天,你让这位小兄弟自己说。”

顾华天愣了一下,只好噤了声。

“我啊……我是家里头的独子,”梁季玄有了前头缓冲,现下倒是冷静多了,他抬头看着杜老爷子笑了笑,“家里头搞那布匹绸料的,我没兴趣,读这医不也是偷摸儿改的专业嘛,”他拍了拍顾华天,咧出了个笑,“所以这回子回国可不敢回家了,暂时在北平呆些日子。”

杜老爷子深深看了梁季玄一眼,他续而沉着声。

“那……就劳烦季先生替小儿诊断一番了,”梁季玄直被盯得笑都僵了,杜老爷子才缓缓开了口。

还未待梁季玄松下一口气,杜老爷子又言了一句,“不过,希望季先生能容许诊断时老生在旁,若白一直未见好转,我也是难以安心。”

“这是自然,”梁季玄一口答应。

杜老爷子愣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顾华天笑盈盈跟在他们身后,倒依旧是一副闲散看戏模样,看样子倒是想跟着一块同去。杜老爷子转了身,唤住顾华天,“华天,你且先回去吧,待季先生诊完,我自会送他回去的。”

顾华天一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被杜老爷子喝住了。

“替顾少爷叫辆车,送他回去。”杜老爷子言语中半点不放软,顾华天也只得暗地里冲梁季玄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跟着下人,告辞离开了。

梁季玄不由又悬起了心。

杜老爷子走在最前,他穿过前厅,拐过前廊,为梁季玄引路。老爷子左拐右行,竟是走了许久,直走得路旁清静,到了府中深处,杜老爷子才在一紧闭门前顿了步,他抬了抬右手,作了个‘请’的手势。

梁季玄愈悬愈高的心这才好容易落了地,他长呼了口气。他刚想掀帘进去,却又被杜老爷子拦住了。

“诶,不知季先生可会那悬丝诊脉之法吗?”杜老爷子侧身问他。

“……”梁季玄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倒是稍微知晓一些。”

“先生可否先在外头等待一下?”杜老爷子微微一笑,“倒也不是不相信先生医术,只是这一天下来,来往混杂,若个个都进我儿房里,倒也扰了他清静。先生可否先露上一手,倒也是给老生一心安?”

“我也只尽力便是。”梁季玄微一作揖,心下倒是有了些底气。他从小受梁老爷子教导,这方面倒也颇有些心得。

杜老爷子吩咐下人在房内床前安完了红帘,他屏退了旁人,亲自把梁季玄引进了里屋。

梁季玄四顾打量了一圈,屋内门窗紧闭,蒙了暗纸,桌上那盏素灯也方才点上的。豆大火光莹莹燃起,却并没起到些实质作用,屋内依旧昏沉着,隔着层红帐子,里头情况朦胧不清。

“劳杜老爷子取根红绳过来,系于小少爷右手手腕之上,”梁季玄同他吩咐着,“系好了唤我便是。”

梁季玄端着一端线头,莹莹红线,穿过红帐,穿到了帐内那一头。

线颤巍巍抽动了一下,“系好了,先生请诊吧。”杜老爷子苍老声音从那头传来。

梁季玄屏气凝神,他拨着那细绳,感受手下绳动的细微变化。拿着那脉象,他不由愣了一下,顿了片刻,梁季玄不由笑了,“老爷子,您就甭试我了,您脉象平稳,身子骨倒很是硬实啊!”

杜老爷子稳步从帐子里踏了出来,他的手上,果真系着那根红绳子。

看着诊对,梁季玄嘴角按捺不住,不由勾了起来。

“季先生可真是好本事啊,”杜老爷子缓缓挥了挥手,他取下手中红绳,径自笑了笑,“不过,据方才华天所说,季先生,您在德国学得可是西医吧。”

梁季玄脸上笑容凝固了,一股寒意直窜上脊梁骨。

“这……这……”梁季玄一时口拙,说不出话来。

“季玄先生这一手,怕是祖传的手艺吧,”杜老爷子往前又踏了几步,“梁老爷子医术之高超,可不仅仅闻名于永和镇啊。”

梁季玄下意识退了一步,他吞了口唾沫,脑中警铃大振,他莫名觉出了些危险。

杜老爷子默不作声步步前踏,梁季玄跟着续而后退。他退着,退着,一下子撞上了案前的八仙桌,他心头猛地一震,糟了,退到底了!

第26章:杜府(下)

“杜老爷子……杜老爷子!”门外,忽地响起了唤声。先是浅的弱的,急促声响先于声源人到达屋内,再来,便近了,他混着砸门声一同跌进了屋内两个人的耳朵里。

梁季玄心头一松,直了软了膝盖,他跌坐在了圈椅里,额上手心汗水浸得漫开,他心头只剩了一个念头,‘得救了!’。杜老爷子抬起的手猛地顿住,他神色静固,狠戾凝在眉梢眼角,掩在暗色里,活似尊诡邪木雕。

“老爷子!!!老爷子您在里头吧?季玄,季玄你还好吗?”门猛地晃了几下,顾华天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他很是急切,混着激烈运动后的粗喘,“您别是出事儿了吧,我自个儿开门进来咯?”

“没事儿,我在里面!”梁季玄忙应上,他小心瞥了眼杜老爷子,望他没反应,忙起身去开门。门一开,见着照进来的那点子光亮,梁季玄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了。还未待他站稳,顾华天一把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后,他应是跑过来的,刚穿着的麻料西装外套不知丢哪儿去了,秋日里,只剩了贴身穿的真丝衬衫,背上那点子料子全贴皮肉上了,被汗濡了个透,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

“老爷子,”顾华天笑盈盈抬头同从屋里头走出来的杜老爷子对视,“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我可答应了家里头老太太,今儿可务必得带他回去吃饭的啊。”

“不过啊,”他撩了撩浸湿透了贴在额上的刘海,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您是不是也记错了些事情啊,据我所知,若白卧房可不在这处啊。”

“我们啊,”顾华天护着梁季玄,送了他个放宽心的眼神,“就想亲眼看看若白弟弟,老爷子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杜老爷子面色阴沉,他没看顾华天同梁季玄一眼,却是一直盯着角落里死命攥着手的小西。梁季玄这才看到躲在树下的小西,他藏在树影里头,垂着头,小脸煞白,额上汗珠子直往下坠,浑身发抖活像只鹌鹑。刚一路过来的时候,梁季玄未见着他,想必是他去找的顾华天,这才救了他一命,他心下不忍了起来,刚想冲过去挡他身前。倒是站他身边的顾华天,先开口了。

“老爷子,这位小兄弟我若是没记错,他好像是一直服侍在若白身边的吧,”他指了指树荫底下的小西,“您啊,年岁大了,过分劳累我这心里头也是乱不好受的,要不就让这小兄弟带着我们去看看,您也好放心些不是。”

嘴上言的是询问语气,顾华天一步垮了前,却是直拽了这俩人就走。

杜老爷子立在房门口,未发一言,他沉着脸盯着他们仨离开这是非地。

小西抖得说不出话来,出了院子他直向顾华天鞠躬,他吓坏了,现下一句话都吐不出来。“甭怕了,杜老爷子又不能真把你吃了,”顾华天乐呵呵拍了把小西肩膀,“你丫胆子怎么这么小啊。”

小西听了直摇头,泪都滚出来了,他蜷在墙角,瑟缩着。

梁季玄陷入了深思,他愣在原地眉头深皱。

“怎么了还好吗?”顾华天注意到了梁季玄的不对劲。

“我觉得杜老爷子!”梁季玄回了神,他猛地拽住了顾华天的衣领子,神色激动。顾华天轻轻拍了拍梁季玄的手,指住了他的话头。他往小西蹲着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当这人面前说人家主子有问题,的确是该顾忌些的。

“我们老爷子……”倒是小西先开了口,他抽噎着,一顿三抽气,“他最近……真的很奇怪。”

隐隐劈过一道雷,天陡然暗了下来。

“自我家少爷昏迷不醒,老爷就开始不对劲了,”小西领着他俩往杜若白卧房赶,“他性情本是非常和善的,待我们这些下人也好。但经了这事……他性子忽地就变了,少爷之前的朋友他更是拒之门外,不让进了,”小西顿了一下,他回头望了眼梁季玄,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唉……有件事儿我不知该不该同你们说,我也不知同那事是不是真有关系……梁哥失踪那天,老爷恰好在外头。”

“我本不知那天发生了什么的,只是下午撞见他匆匆忙忙回来,”小西吞吞吐吐说着,“老爷一回来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里,一直没出来。我也是后来听万杉说才知道梁哥失踪的。”

顾华天不知前因后果,自是云里雾里听过且过;但梁季玄不一样,他脊背猛地一凉,他突然意识到他错过了个很重要的地方,他一直把关注点放在杜若白身上,他一直认为梁季青九月一日是被齐茹秋推下荷花池的,然这一切都不过他的猜测罢了,并未得到过梁季青的证实。

他一阵目眩。

小西却在此时停下了,“二位少爷,我们少爷卧房到了,您二位趁着没人,快进去看看吧。”

顾华天觉出他不对劲,忙拉了他一把,猛掐了下他脸颊。

梁季玄顶着张被掐红的脸,一脸迷茫,他还没从那冲击里缓过神来。

“抓紧时间,把你想做的事情赶快做完……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顾华天笑盈盈拍了拍他的脸颊,“我在门口等你,等会儿我们一起走。”

梁季玄点了头,顾华天这几句话,真让现在的他冷静了下来。

他长吸了一口气,踏进了杜若白的卧房。

卧房昏暗,桌上只点了盏白烛,看不明晰屋内布置,只隐隐能看到眼前白帐子里躺了个人。梁季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虽暗地里做过杜若白自三十一号起至今从未醒过的预想,但眼下实实在在临真相只有一步,他着实心狂跳不止。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梁季玄走到帐前,他汗透的手拽着那白帐子,往旁猛地一掀。

躺在床上的人现了出来,他就着桌上那点子光源努力辨认着五官,却难以辨明了。梁季玄猛地转身,他一把夺过桌上的烛台,冲回了床边。借着那点子光源,他握着烛台的手不由发颤,滴滴白烛泪砸在了白帐上,留下摊摊白痕。

杜若白紧闭着眸子,他四肢平摊躺在床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黑衣黑裤的学生服。梁季玄下意识倒退了一步,他莫名产生了种杜若白下一秒就会睁眼盯着他的错觉。

第27章:醒(上)

杜若白平躺着,他面色如常,眸子紧闭。双手合握团在腹上,他胸腔因呼吸而微微起伏,一副安睡模样。

只是唇色,略显出两分病态苍白。

梁季玄只觉喉头被死死扼住,他下意识推了把床上的杜若白。床上那人随着那股子推力滑下了枕头,他后脑砸在床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偏了头,呼吸依旧平顺而有节奏,却是没半点转醒的迹象。

梁季玄犯了难,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门外却突然有了大响动。

零乱脚步声由远及近,圈圈围拢而来,影子投在窗户上,全势逼压而下。梁季玄忙起身探看情况。杜老爷子领了人,把这屋子团团围住。顾华天独自一人立在正中,他背对着房门,看不到表情,梁季玄心中发了急。这整件事情,顾华天本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路上他帮了自个儿不少不说,现下竟还把人拉下了这趟浑水,他着实心中有愧。

梁季玄心一横,他抽了门栓正要开门,却是被门外的顾华天给拉住了。“把门关好,外头的事情我处理,想看的快去看了!”顾华天低声冲他喊了一句,他在门外猛地一拉,把门又给合上了。

“杜老爷子,您做事没必要这么绝吧,”顾华天背对着房门,把这地死死护着,“我们也不过就是想看看,您老人家坦荡……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吧?”

“华天,今儿这事按理来说,同你也是毫无干系的,我想哪怕是令尊也不会支持你蹚这浑水吧,”杜老爷子慢慢悠悠开了口,他盯着顾华天,眼神里含着些警告的意味。

“老爷子您这话是怎么说的不是,我哪儿哪儿是在蹚浑水啊,”顾华天装糊涂,“我这可完全是为了若白弟弟着想啊……”

借着顾华天同杜老爷子拖时间营造的空档,梁季玄抓紧时间同杜若白号脉,他虽有些气血两亏,但整体脉象平稳,无甚问题。

他不信邪,一把把床上躺着的杜若白拽了起来,替他检查,他拽得毫无阻力,杜若白瘫软着,毫无反抗。从外在来看,他右肩处有个穿透枪伤,但总体伤势不重,按理来说,哪怕是当时失血过多致使当场昏迷,但怎得也不该一直沉睡不醒……

门外动静,越演越烈。

“杜老爷子,是我才疏学浅了!”眼见快起冲突,梁季玄连忙开了门,“老爷子,杜小少爷……身体已无大碍了,但这为何一直昏睡不醒……恕我无能,我着实也是搞不清缘由……”

“……哼!”杜老爷子猛盯从门里头出来的梁季玄,眼里头燃着浓浓期待。但那点子期待的光火,随着他的话尽而渐渐熄灭,梁季玄看着也不由得于心不忍起来,毕竟是自个儿亲身骨肉,无论如何,他那心是一直挂记在杜若白身上的。那点子期待散尽后,杜老爷子眼里只剩了狠戾,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梁季玄身上,直激得他脊背发凉。

顾华天默不作声,他一把把梁季玄拽到了自己身后。

双方陷入胶着局面,气氛陡然升温。

恰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墙头跃下,他猛地直奔敞开的大门而去,宛如白练坠地。一群人均是骇了一惊。

“小黑?!”倒是梁季玄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伸了手去拦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白猫灵巧地从他臂弯里跳开,蓬松大白尾巴擦着他指尖弹开。小黑蹦过那门栏,直冲进了杜若白的卧房。

先是梁季玄,后紧跟着顾华天。接着,因愣了神而反应迟缓慢了半拍的杜老爷子连同着手边下人,也跟着鱼贯涌进了杜若白卧房里。

杜老爷子怒火上了头。

大白猫蜷在床上,蓬松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杜若白身上,他端坐着,冰兰眸子在一片暗色里灼灼发亮,生着异光。“把他给我打出去!”杜老爷子气得直喘粗气,他颤着手指着那帐子里的白猫,“你们小心着点,别碰着了少爷!”卧房里,鸡飞狗跳乱成一片,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异状。

顾华天把梁季玄死死按在怀里,一路强拉硬拽趁乱把他拉出了卧房。顾华天手在发颤,他手下拉着的梁季玄也在发颤,他只觉手下一片湿黏,顾华天紧攥着的梁季玄手腕,一时之间竟是湿腻得滑开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胡乱抓了一把,却错施了力,梁季玄直了被他拽进了怀里。顾华天正跨着杜府大门门槛,梁季玄这一摔,直了把他的平衡也给带没了,他俩极狼狈地一同栽了出来,砸到了地上。

天空恰好劈过一道闪电,那光狠狠砸在杜府大门上,照得那门神更显凶神恶煞。“你丫今儿是疯了吗!”眼见梁季玄闷头闷脑还要往门里头闯,顾华天恼笑了,他一把拽住了梁季玄,把他往角落里带。

地上都是泥水,顾华天身上那真丝的绸子衬衫算是彻底嚯嚯干净了,哗叽西装也不知赶来时随手丢哪儿去了,现下多半是寻不回来了。他摸了把湿透了的额发,膝盖小腿隐隐发痛,刚太紧张了没注意,现下回过味儿来了,他倒是觉出疼来了,这一切太荒唐了,从头到尾都是出荒诞喜剧。他不像个少爷了,倒像个落魄乞儿,顾华天不由气笑了,梁季玄垂着脑袋,在他跟前瑟缩着直发抖,他觉出些极陌生的熟悉感。

梁季玄在恐慌,他在恐慌些什么呢?顾华天忽地也不自在了起来,他紧绷的神经已放缓,刚才卧房里被他下意识遗忘的场景猛地跳了出来,莫名的恐惧感悄无声息顺着小腿膝盖后腰直往上蹿,直扼住他的咽喉。

“刚刚……刚刚我们进杜若白房里的时候,那张床上是不是不止一个人???”顾华天猛地反应过来,虽是疑问句,他用的却是十足十的肯定语气。他紧随着梁季玄之后进的那房间,梁季玄一进门便呆立住了,顾华天一脸困惑,他就着那点子空隙看到那猫儿如同白箭直蹿向床的方位。白帐子忽地被只手撩开了,那只手骨节突兀,隐约可见苍白皮肉下乌青血管蜿蜒,不过一瞬,便消失无踪了。

迟到的雷鸣轰隆隆闷哼响起,借着点子余光,顾华天看到梁季玄猛打了个寒战,他攥过的那只手此刻正瑟缩着,骨节突兀,苍白皮肉下血管乌青蜿蜒。

第28章:醒(中1)

“我方才……好像见到哥哥了?”梁季玄打了个冷颤,言语里是满当的不可置信,他眉头紧皱,“我本以为是我眼花了,但……”

但,顾华天也看到了。

他比顾华天先一步进房,看到的自也比他更多些。小黑从他臂弯间逃开,跃进房里,他紧随其后,在踏进门内的瞬间,他看到小黑蹦上了床。那张白帐子悄无声息地被掀开,被只素白的手掀开,在那一刻,他清晰明了地看到了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隔空,他们恰好对视,那是他哥哥的脸。那头的梁季青看着他,忽地抿嘴笑了,他把手收了回去,白帐子没了持力,晃晃悠悠坠了下来。那只手消失了,帐子里的人影也消失了,梁季玄僵在了原地,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想探个究竟,却被门口跟着冲进来的顾华天拉住了,他被死死按在了怀里。

忽地又是一声震耳轰鸣,雨‘哗啦’一声倾盆而下。顾华天同梁季玄没防备,被淋了个通透,但此时此刻,无暇顾及。

“……错觉!对对对,就是错觉!”顾华天神经质地在原地不停来回踱步,他的拳头因紧张而攥紧,“刚房里暗,时间又紧,许是你看错了,许是我也看错了,怎么会有人啊……我们都知道的啊,那房里头只有个昏睡不醒的杜若白!”

“……如果是错觉,那小黑是怎么进帐子里的?”梁季玄抬头,隔着层雨雾眼前一片模糊,“那只白猫是怎么在帐子合死的情况下不破坏白帐进去的?”梁季玄顿住了,他艰难吞了口唾沫,“错觉……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错觉。我也希望那猫是假的,帐子是假的,人影是假的……我这几天一直见着的杜若白也是假的……”

“你方才说什么?”顾华天呼吸一窒,“杜若白?你这几天见着他了?”

“对……”梁季玄不由苦笑,“我知道你怀疑我疯了,我自己也怀疑自己已经疯了。真真切切相处数天的人,竟被告知其实一直昏迷着,我……”他噤了声。

“学长,这几天多谢你了,我很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梁季玄退了一步,他礼貌却疏离地同顾华天拉开了些距离,“我……”

还未待他把话说完,倒是顾华天先开口了。

“诶,你一直叫我什么?”

“学……学长啊?”顾华天这话题跳转太快,搅得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既然你喊我一声学长,那就不要说什么给我添麻烦之类的见外话。说到底,我也不是怕事之人,”顾华天往前踏了一步,把他们间的那点子距离又给拉近了,“现在我们也算是共经过风雨了,”他笑嘻嘻指了指他俩湿透了的衣衫,“你若是不急,不如先跟我回住所歇息歇息,换件干净衣服。”

梁季玄很是感激,他怎能不懂顾华天这是在替他着想。但梁季玄还是有顾及,他怕这事儿牵连到顾华天,他心下犹豫,念着还是告辞拒绝的好,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顾华天一把拽住,拖上了人力车。

“小哥儿,劳你了,往西郊平走。”顾华天在旁招呼着。

“嘿,得嘞!”

“……西郊平?”梁季玄愣了一下。

“我在西郊平租了间房,方便上班,”顾华天抿嘴笑了笑,“而且近来……家里头出了些事情,我不大乐意回去。”

“啊……”梁季玄喃喃应着,他不大善言,不知该不该问得好。

“不过,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同我讲清楚事情来由,”顾华天正了神色,“我是真希望能帮到你些忙。”

“哎……”梁季玄叹了口气,他有些难以启齿,“说来倒也不是同你疏远,不愿同你说,只是这事情着实……”

“你信鬼神之说吗?”内心觉得这事荒唐,梁季玄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半天他干脆抛了个反问出来。

“我信,”没料到顾华天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是不信的,但近来家妹身上发生了些事情……是由不得我不信了。”

“唉……”

“二位爷,地儿到了,雨大,您二位下车当心着点!”

梁季玄还未问出口的话被车夫打断,他只得噤了声。

顾华天领着梁季玄进了门,顶寻常的小宅子,落在巷子尾。被顾华天赶去泡了个热水澡,待梁季玄换好前者给的衣服出来的时候,顾华天已泡好了热茶备好了茶点等他出来了。

“你这可真是简单得过分了,”暖了身,梁季玄心情好了不少,他不由调笑起这位学长,“这儿可不像是你能乐意住的地方。”宅子顶素扮,屋里头无甚装点。顾华天笑着摇了摇头,敲了梁季玄个粟栗,“你倒是知道调笑老学长了。”

“说起来,你方才言的,这些个日子一直有见着杜若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顾华天正了神色。

“唉……我来北平本是为了寻我哥哥的,后来阴差阳错撞见了杜若白。”梁季玄叹了口气,他把这些天的经历浓压简缩,“认真说来,我遇见他的那天恰好也是我俩遇见的那天,那日我来圣约旦大学寻线索,却正好看到了你。我是那天夜里,在西郊平遇上他的。”

“认真说起来,那天夜里也是很是奇怪的。是他先认出了我,但他当时说了句让我很是不解的话,他对我说……‘总算找到了!’”梁季玄顿了一下,他面上浮现了些困惑,“他应是来找人的,而且……而且错把我认成他要找的人了,这本应也是正常的,我同哥哥是双生子,他若错把我认成哥哥,倒也不足为怪。”

“但按着他后头的反应,他倒也不像是来找哥哥的,”梁季玄不由摇头,“说真的,这句话,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总算找到了?”顾华天想了半天,也只得跟着摇了摇头,他也没法儿从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里得出些什么合理推论。

“那厢暂且不提,若你见到的真是杜若白,若这世上真有那鬼神神佛之事,我们目前首档要紧事,是赶快想办法让他醒过来,”顾华天敲了敲桌,“今儿梁老爷子同我撂了句实话,杜若白昏迷至今已经七天了。若他今天还醒不过来,那他这辈子怕是都睁不开眼了。”

第29章:醒(中2)

“哈,这可真是荒唐至极了……”梁季玄不禁喃喃出声,“到现在,我都不知还该不该相信我的这双眼睛了,”他兀自苦笑,“我现在马上动身回去,”他叹了口气,“无论事实为何,我总该亲自探个究竟的。”

“我同你一块回去吧,”顾华天有些不放心,“此事生得古怪,你一人我不大安心。”

“没事的,”梁季玄摇了摇头,“如果可以,我倒是更希望你今夜能受些累,再跑趟杜府,看看情况。”

顾华天默然点了点头,他们在西郊平分手,兵分两路。

梁季玄脑中一片混乱,替身桂树无端枯萎、奇异借寿仪式、民声报社见着的早已去世的陈老爷子、雨夜桂酒胡同浓重的土腥气、诡异莫测白猫……还有本应昏睡不醒却莫名出现在他眼前的杜若白。梁季玄头疼欲裂,他深感自己陷入了重重怪圈,种种怪象交错横杂,他隐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些苗头,却又欠缺了些东西——他欠缺一把能打通整件事情关键的钥匙。

“这位爷,您说的这地儿吧……”梁季玄登上辆人力车,他刚吐出桂酒胡同这地名,人力车夫那招呼的热情瞬间就消散了,他犹豫着放下车把,作了个送客手势,“爷,您要不换辆车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梁季玄有些恼了,今儿真是处处不顺心意,“你若是嫌远,提价便是,别整这些有的没得。”

“唉哪是因为这啊,爷……”车夫很是为难,“您没事儿大老晚的去那地儿干嘛啊您。”

“大晚上的去那儿能干嘛啊,”梁季玄心下烦躁,语气也不由生硬了起来,“当然是我住那儿了!”

“嗨爷哦,您别吓我了,”车夫打了个冷颤,“我胆儿可小。”

“见您也是着急,”见梁季玄一脸阴沉,不肯下车,车夫无奈叹了口气,他咬咬牙点了点头,“行吧,我今儿就破个例送您一程,不过先说好了,我可只送您到口子上啊,可不包回程啊。”

梁季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这些个天遇到的人力车夫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不,应该说,他这些日子遇到的人同事,都很奇怪……梁季玄下了车,他站在巷子口,借着那点子暗光,看着那车夫二话不说一溜烟儿转头就跑,心下升起了些异样,他不由也提起了口气。

巷子幽幽,深且极窄,两旁垒得高耸的杂物依旧张扬支棱着,挤得原就逼仄的空间更加狭小了。但梁季玄此时,可顾不上是不是会撞上这些个物件了,他在巷子里狂奔,衣角甩开带倒一串,叮咚哐当,砰砰作响。他此刻,只能听到那哀怨而凄厉的猫啼延绵不觉,从巷子深处直通达巷口。

那一白一黑两只猫儿,只怕是疯透了。

脊背高耸,尖锐指爪纷纷弹出,他们在门口徘徊。长尾高耸而笔直,那点子毛通通炸开了,团在尾上,蓬在身上,整体生生圆大了两倍。他们蹦跳着,拿尖爪挠门,同挂着的灯笼拼命较劲。他们痛苦嘶鸣着,声音之凄厉叫喊之尖锐,活像是嗓子眼里压藏了方圆数里的孤鬼冤魂。

梁季玄不由打了个寒噤。

门‘咯吱’打开,杜若白从门里头冲了出来,他面上狠戾,手下挥舞着长棍也使足了全力。

却并未起到任何威慑作用。

那两只猫儿见着冲门而出的杜若白反而愈发兴奋了起来,他们活似饿鬼见了生肉,绕着杜若白步步逼近,他们交替蹦着往他身上撞,尖锐齿爪狠狠招呼着,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杜若白便见了血。

梁季玄惊讶地张大了嘴,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看到杜若白被那只黑猫狠狠咬了一口,小臂上瞬间现出俩血口,浓稠鲜红奔腾涌出。

还未待他回过神来,上前帮忙,忽地又是一阵犬吠传来。不知从何而来,门口突地奔来只大黑狗。他半人来高,纯黑皮毛油光发亮,他直蹿到门栏前,仰头唤出一声长鸣,牙狠狠眦开,他猛地一跳,一口咬在了黑猫的后颈上,生拽着黑猫把他从杜若白臂上扯了下来。

黑猫嗷呜一声哀鸣,他被猛掷出老远,狠狠砸在了白猫身上。两只大猫受了惊,就势往后打了几个滚,吃了疼受了亏,他们却依旧不甘不愿盘绕着,虎视眈眈盯着这处,不肯离开。

梁季玄觉着这黑犬眼熟,他快步走到门口,想看个仔细。那狗儿歪着脑袋盯着他,毛乎乎大眼睛不停眨巴着,他憨厚吐着舌头哈气。梁季玄下意识觉着这狗像是他同哥哥小时候从街角抱回来的那只,他不自觉伸手摸了把那乖顺的大脑袋,却又不由得因自己的荒唐想法而发笑。这天下黑犬总是长得相似的,先不说永和镇离这处有多远,仅凭着几日前那黑狗对他的态度,这俩就不可能是同一只……

大黑犬亲昵挨着他裤腿擦蹭,黑亮大耳朵兴奋翘动着,他吐着长舌头舔他手掌心。梁季玄笑眯眯揉了揉那毛耳朵,却在下一刻噤了声。他隐隐看到,远处巷口站了个老人,那老人,个儿高,肩挺阔。借着点子昏黄灯光,面容肃静,他静立在那处,大黑犬兴奋摆了摆尾巴,他长吠一声,朝着那光撒欢儿就奔去了。

“……福……福伯?”梁季玄不敢相信,他朝那头大声喊了一句。

老人恭敬点了个头,借着点子光,他肃静面容抽搐着想挤出些笑模样,却又半途撤了回来,半哭不笑僵凝在了脸上,片刻便又化开,恢复了一开始面无表情的模样。大黑犬蹲坐在他身旁,身后大尾巴兴奋甩荡着,溅起蓬灰。老人一言不发,他面朝着梁季玄,忽地弯了腰,他朝梁季玄深深鞠了个躬。

路灯忽地灭了,老人同大黑犬都消失不见了,方才的一切仿若幻觉。

梁季玄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路灯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眼杜若白,他不禁暗吸了口气。

杜若白小臂上的那俩血洞口子,涌出的浓稠鲜血凝结成膜,成了殷殷暗红。那点子红,在他注视之下,破碎融消,化为齑粉,升成血雾,飘散空中,消失无踪。

第30章:醒(下)

杜若白一脸急切,他直了往屋里奔,徒留梁季玄在原地发愣。

福伯?黑犬?臂上碎成齑粉腾起血雾的血痕?他是越发不敢相信自己的这双眼睛了。巷子口真的有路灯吗?他模糊间觉得有,又隐约觉得没有,他立在门口不敢动,他亦不敢再走一趟这黑巷子去求证。不远处,那一黑一白两只猫儿依旧徘徊着,他们噤了声,冰兰眸子在黑夜里灼灼发光,眼神儿过分灵动怨毒……倒真像是披着张猫皮的真人了。

梁季玄不由打了个冷颤。

忽起一阵穿堂风,裹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屋子里传来,是梁季青的声音。梁季玄心下着了急,他忙往屋里赶,临进门前,他下意识瞥了眼门上挂着的那十盏灯笼。他们被风打得凄萧,防风布里藏的蜡烛忽明忽暗,豆大烛火在夜风里艰难维系,一左一右至下两盏灯笼依旧灰暗着,看不到点光亮。

既然无用,何不取了呢?还减了些赘累。

他带着点困惑进了屋子,却被哥哥此时的样子骇住了。梁季青蜷在床上,他身下垫足了的厚实被褥此刻全然浸透,顺着褥角嘀嗒往下淌水。他眸子紧闭,颊上毫无血色,平日里素瓷样的皮肉此时竟成了诡诞青白,他佝偻着,骨节因蜷得过分用力而突兀。他猛地一抖,竟是又呕了口水出来,那水浊浑,混杂着奇异土腥血腥气。

梁季玄心头一震,他几乎是扑跨到床边的,他攥着梁季青的手全然是靠着的医者本能,他颤得手直发抖,他……他寻不到梁季青的脉搏。梁季玄一愣,他疯了样去探梁季青心跳。梁季青胸腔剧烈起伏着,但是,他寻不到梁季青的心跳。

梁季玄愣在当场,如堕冰窖。

杜若白从门外头奔了进来,他看到床边的梁季玄,不由深深皱起了眉,他一把把他拽开。杜若白手上握着把匕首,他撩起袖子,毫不犹豫对着手腕刺了下去,汩汩鲜血弛缓地从刀口涌出,漫开,淌下,砸开,在半空中消融成雾,他捏着梁季青的下巴,迫使他开了口,那点子红顺着杜若白的手腕往下淌,在化雾之前,滴进了梁季青口里。

梁季玄生看着面前这场子荒诞剧。他看着杜若白臂上的那道子血口子点点复合,又看着他一刀刀把那印子复划开;他看着那血蓬成雾,看着那雾把梁季青围合笼罩;他看着杜若白面色渐渐发白,看着梁季青渐渐好转……

梁季玄当觉荒唐,却又不敢吭声,他切切实实看到了梁季青的转好,他默了言,暗认了这异相的存在。

终于,杜若白停了手,他臂上完好,那些个血口通通不见了踪影,除了面色过分苍白外,觉不出他有任何异样。梁季青虽仍紧闭着眸子,呼吸却已平顺了,他依旧昏睡着。满床狼藉,杜若白把他抱到了旁边软榻上,体己为他换了新褥。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梁季玄终是开了口。

杜若白毫不吃惊,他径直点了点头,“我们出去谈吧,别扰了季青休息。”

合上门,他俩站在院子里。今夜月色莹莹,照得小院一池银白,梁季玄这次看真切了,杜若白立在院中,皎洁月光穿过他生生打在地上,杜若白,的确没有影子。

“我今天去了趟杜府,”梁季玄语气冷静得让他自己都难以相信,这种种异象早把他打磨疲软了,“我见到你了。”

杜若白不置可否。

“今天是你昏迷第七天了,你若是今天醒不过来,怕是就再醒不回来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杜若白直接打断了梁季玄的劝说,“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在那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感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再来劝我了。”

“你这人怎么这等不懂事理?”梁季玄气得胸口发闷,“你若是真出了事情,哥哥心里头怎能好受?我竟也是发了疯,今天在杜府竟错看到哥哥在你身后头……”

“你方才说什么?”杜若白猛地开口,他一脸震惊。

“我说你不通情理……”

“后一句!”

“我说我错在杜府看到了梁季青。”梁季玄没好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杜若白愣在了原地,他面上带着些懊恼,但没忍住忽地又抿嘴笑了,那点子懊恼看透了其实全是后头欢快的遮掩,他不过是在不好意思罢了。杜若白看起来很是快活,他不安分地又压了压学生帽,带着些孩子样的憨娱。这下,倒是能同梁季玄第一次见着他同哥哥那张合照时的样子对上号了。

清瘦,腼腆,精神而又漂亮。

梁季玄一直觉着杜若白这些个日子,心里有气老绷着个壳。虽搞不懂缘由,但他看得出,杜若白对他有意见呐。

“季玄哥,这些个日子对不住了啊,”放下了防备伪装,杜若白也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他抓了抓头发,显出了点懊悔和不好意思。

“嗨,没事,”梁季玄倒也是个大度人,“我虽搞不清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但我还是得再催你一句,这十二点可快到了。”

“我最后再去看一眼季青,这接下来一段日子,就牢您多照顾照顾他了,”杜若白咬了咬唇,他盯着梁季玄面上犹豫,“玄哥,对不起……还望您能多保重。”

梁季玄听得云里雾里,他着实不懂这小子在说些什么。

测了温,备了水,杜若白默然来回数次,他处理好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琐事。立在床边,他最后替梁季青掖了掖被角。杜若白忽地笑了,他笑得有点乖,有点腼腆,有点难为情,他低头轻轻在梁季青额上留了个吻,他耳根子都给红透了。

“梁主任,梁季青,季青,青……”杜若白红着耳根子在梁季青唇边啄了一口,“哥,我耐性不好,但我等你,我等着来接你,不过你别让我等太久,好不好?”

梁季青依旧昏睡着,他面上平和,带着点浅笑。

梁季玄生咳了一声,他自动回避了。门外许久没动静,他开了门,吹吹风顺便探探情况。那一黑一白两只猫儿虽离着门一些距离,但他们依旧徘徊着,利爪挠地嘶嘶作响。突地,他们顿住了,毫无征兆兀自散开。

梁季玄发了愣,他看到门框上右下角的那盏始终暗着的灯笼,忽然‘噌’的一声,自己亮了,蜡烛烈烈燃烧,舔着火舌。

他回了屋,房间里,现下也只剩下梁季青一个人。

梁季玄瞄了眼桌上的台钟,时针分针重合于顶,整十二点。九月六号已完,转眼又是新的一天。

第31章:旧报

北平,一夜之间入了寒。

梁季玄不放心,守梁季青床边看了他一夜,临了天擦亮他撑不住了,一眯瞪眼睡过去了。待他迷迷瞪瞪转了醒,本安稳躺床上的梁季青不见了踪影,玻璃窗户积了层白霜,雾雾茫茫,一眼望去看不大明晰。

梁季玄后背一凉,他猛地站了起身。行得太快,他生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梁季青恰了好刚从门外进来,他披了件苍青外褂,手上捧着刚出锅的包子,看着梁季玄这狼狈样,他顶不给面子笑了出来。梁季玄呆呆地愣在原地,他忽地有些委屈,三两步跑到梁季青跟前,大力抱了他一下。

“多大人了,臊不臊啊?”梁季青单身捧着包子哭笑不得,他抚了抚梁季玄毛乎乎的发尾,“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离了哥哥就着急得不行。”

梁季玄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梁季青,他耳垂都红透了。

“去,进屋把外套穿上。”梁季青拍了把他。

梁季玄这才觉出了凉,天不过尚九月,竟已结了霜,院子里的桂树叶儿裹了层白霜粉,糖末样晶亮。他进了屋,外套落在地上,是方才梁季青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披上的,他一时心急,竟是漏看了。

就着窗户口,梁季玄往外头张望。梁季青坐在院子里头,拿着报纸翻看,心情看着倒是很是不错。梁季玄心下却是发了慌,他怕梁季青问他杜若白的去向,心里头藏着事,坐在桌上,梁季玄看着可不大自在。

“小柚子在想什么,”梁季青笑得若有所思,他逗他,伸手捏了把梁季玄脸颊,“你有什么事瞒着哥哥的吗?”

梁季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得,他一口茶呛了气,连咳带喘好半天,脸色都变了。

梁季青无奈给他顺气,自家这弟弟万般皆好,就是实在过了头,经不得逗,一句谎话都不会说的。

“若白这些个日子怕是来不了了,今日九月七了,圣约旦大学也总算是复课了,他也该收收心了,”这事儿,倒是梁季青先开了口,“所以啊,最近这里就只有我们两兄弟一起住了。”

“我们还真是好些年岁未见过了,”梁季青笑眯眯招呼他,“恰了好了,趁着这个机会我们正好……”

“哥,你同我回家去吧,”梁季玄一把拉住梁季青的手,他表情认真,“你这些个日子一直未同阿妈联系,她很是担忧你啊。”

“不!”梁季青脸色瞬变,他猛地站起,“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啊哥,”梁季玄也急了,“我知你同爹起了争执,但这都四年了。再大的矛盾四年了怎么说也该散了吧,哥,爹脾气不好,你就别同他倔了。”

“……”梁季青立了许久,他难看脸色总算是稍放缓了些,“阿玄,哥会带你回去的,不过,不过……算是给哥一个缓冲的时间好吗?”他温柔地摸了把梁季玄的发尾,“哥哥想再同你单独呆些日子。”

点了点头,梁季玄仍有些困惑,梁季青看他的眼神,他竟有些不懂。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梁季青笑着一把把梁季玄圈住,“不管你后头几天出不出门。今天啊,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呆着,哪都不许去。”

“……好好好,”梁季玄苦笑着连连点头。从他九月三号到了北平起,就一直在外头四处跑动,他的确是该同哥哥好好说说话了。

“哥,”梁季玄忽地想起两日前民声报社闭社的事情,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民声……”

“你是想同我说,民声报社闭社的事情?”梁季青弹了下手下的报纸,他依旧笑眯眯的,看不出有何不快,“这事昨个就登报了。”

“能关,自就能再开起来,只要人都还在,那这报社就垮不了。”梁季青朝梁季玄笑了笑,这方面,他有他的傲气同自信。

梁季玄不由低笑一声,放了心,倒是他之前太小瞧哥哥了。

“哥,闲着无聊,我去书房寻些书来看呐,”梁季玄突然开了口。

点了点头,梁季青仍盯着手里头的报纸看,“架子上的都是若白收的,你自个儿拿便是。”

梁季玄的目的,自不是为了杜若白满柜子的藏书,而是书房里的报纸。刚经梁季青一提醒,他才猛然想起,他之前一直遗漏了报纸这么条重要信息。两天前他着急着出门见顾华天那天,央杜若白找出来的报纸,可还一直还落在书房未曾看过。

梁季玄小心翼翼合上了书房门,明明梁季青同杜若白都是一脸坦荡,他调查得倒是依旧做贼样的心虚,他不由苦笑一番,暗叹自个儿多虑了。书架这方是杜若白的领域,那书桌那头就是梁季青的天下了,桌上桌下满满当当皆是报纸。角落堆累着的小社杂报没甚参考价值,他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桌上的那三摞叠码整齐的报纸。

这是包括民声在内的,三家主流报刊近一月的出品。

民声,华昌,兴安三家报社,三摞报纸,按着时间先后依次放着。梁季玄主要是想知道以八月三十一日和九月一日为重心,前后几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下意识紧了紧拳头,手心里头浸出了汗。

民声自八月三十一号休刊,直至九月五日闭社,期间一直未出刊物。

只剩了华昌、兴安两家报社的了。

梁季玄先翻查了华昌报社的报刊,对于八月三十一日东郊巷发生的那场子学生活动,华昌未用过多笔墨,只简扼提了一笔,也就占了冷僻板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篇幅。梁季玄摇了摇头,他借着往后头翻,八月三十一的报纸后头,直接接的却是九月二号的了。

梁季玄发了愣,这缺失的九月一日的报纸,是杜若白疏忽了还是……故意而为之?

他急忙又去翻那兴安的报纸。同样,关于八月三十一日的那场活动,兴安也描述甚少,但比华昌稍好一些,他底下配了张模糊不清的现场照。本就模糊的照片经了油墨晕扩,更隐约了,糊黑成一团,根本辩不明晰,梁季玄放弃了。相较于八月三十一日的,他现下对于兴安九月一日的报纸更感兴趣。

梁季玄吞了口唾沫,他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兴安那叠报刊里头,八月三十一日后面,接着的是九月一日的,梁季玄眼睛一亮。他把那报纸抽出来,报封首页登着的,却是一则讣告。

讣告之大,占据了半个版面。

讣告底下印着张油墨证照,却被重重油污抹得看不清面目。只怕是梁季青又看报的时候吃油果儿了。

“季玄,你在看什么?”梁季青不知何时进了书房,他站在了梁季玄身后。

梁季玄心头一震,他手一抖,报纸飘飘悠悠掉到了地上。

第32章:半截信封

梁季青瞥了一眼地上的报纸,背着光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他弯腰把报纸给拾了起来,折了三折捏在手心里,“阿玄啊,书房里头又暗又潮,你还是先同我出去吧。”

梁季青语气平静,听不出是怒还是喜,梁季玄心头一阵狂跳,他盯着哥哥手里头兴安九月一日出的报纸,想要拿回来却又不敢开口。

“哥!”见梁季青没放下的意思,梁季玄发了急,“诶哥……那……那报纸上的讣闻怎占了这大的篇幅啊?那去世的,是怎的一个人啊?我刚就只瞥了一眼,没看清。”

“啊?嗯……我也不是很清楚了,不过版面大,那怕是甚京里头的重要人物吧,”梁季青身形顿了一下,他答得含糊。

“说来也是恰了巧了,我转航那天也遇到了起溺水命案,也不知他现在寻着家了没有……”

“阿玄!”梁季青猛地回头,他厉声喝住他。梁季玄骇了一跳,兀自噤了声。梁季青这才惊觉自个儿方才失了态,他柔了声,轻轻拉了一把梁季玄,“阿玄啊……这生死之事呢,该知敬畏,懂避讳的,万不该好奇心过重,知道吗?”

梁季玄见哥哥动了真火,眼看着梁季青把那折了几折的报纸塞进了袖口里,他噤了声,不敢再多言语了。

他随梁季青进了主屋,屋子角落里头的炭盆燃灼将尽,积了层暗白厚灰,零星冒着点橘红火光子。梁季青起了身去续碳,梁季玄忙跟着要去打下手,却被梁季青一把按住了,“你好生坐着,我马上回来。”

梁季青出了门,梁季玄坐在床边百无聊赖,他打量起了整间屋子。屋里没了火源,一下子清冷了不少,本放着炭盆的那块地上,周遭都是星火黑印子,洁洁净净留下中间一块正圆印痕,倒是颇为吸睛。梁季玄盯着那块圆印子发呆,他还想着方才那报纸的事情。

华昌同兴安,两家报社近一个月的报纸里头,就独缺了份华昌九月一号的,现下兴安同日的那份也被哥哥拿走了,这着实是由不得他不多想。他思忖着,眼神儿飘忽着挪到了旁边。窗边桌角堆了堆杂物,他隐约看到那支棱出了个边角,米白,发黄,好像个信封。他嘘着眼往那细望,那片米白里头隐隐掺了些墨黑印痕。

“阿玄,你坐着发愣干嘛呢?”梁季青回来了,他衣着得薄,天凉冻手,他立在原地合着手哈气。

“哥!”梁季玄猛地站起来,他抢先一步跨了前,生拽着梁季青坐下了,“你先坐着休息,这火我来升!”

梁季青一脸莫名其妙。

端着那盆子碳,梁季玄把他放回了原位,他背着梁季青,小心挪着站位,尽力自然地挡着那支棱出来的信封一角。

“阿玄啊,我最近总是会想起些小时候的事情。”身后,梁季青颇为感慨地同他话家常。

“啊嗯……”梁季玄此时却无暇顾及,他应着,嘘着眼去看那封上的字。那信封只剩了一半了,将将倒斜卡在桌后。和……他隐隐看到一个和字;上头是个隐了一半的竖钩,和半那撇。

梁季玄手一抖,钩子坠了地,砸在炭盆里,溅起一地火星点子,他生骇着往旁大跨了一步,猛撞上了那堆子杂物。那群物件哐当作响,带倒跌翻了大半,好一片狼藉。

“季玄你没事儿吧!”梁季青忙冲过来,他皱着眉一把拽着梁季玄查看。直确保了他无事,才好容易长舒了一口气,他抚了抚梁季玄发尾,“下次当心着些啊。”

梁季玄靠着桌子蹲坐着,他默不作声,只猛点了几下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敢看梁季青,他下意识摸了下大衣,刚卡在桌后的那半边信封此刻正完好地藏在他的口袋里。

那只是半个信封,里头的信件早已不见了。梁季玄窝在偏房床上,他此时心都还砰砰直跳。他颤着手,把那大衣里头藏着的信封掏了出来。封壳正当间收件人落的梁季青的大名,边角落的发件地,正如他所猜,果然是永和镇。永和镇底下,补记了行小字,记载的是发件时间,具体日子在裂口那头,只看得到个月份,九月。

九月……九月……

他是九月三号动身从永和镇前往北平的,在那之前,母亲同他言的是一直未联系上哥哥。按此推论,九月期间,哥哥同家里至少一来一回有过两轮书信往来,或者至少发过一次电报。

不对啊……

梁季玄愣了神,他这回子起码同梁季青提了两次回家的事情,但哥哥每次反应都很大。哥哥有事在瞒着他,这个事实如当头棒喝,让梁季玄止不住地发闷发郁,他心头升起了些异样。

莫不是家里头出了什么事情了?

梁季玄猛地回过了神,他突然想起昨个夜里,在巷子口看到了疑似福伯的人,还有大黑狗。他心里头本是不信的,他本觉着那是慌乱情况下的错觉……但现下来看……莫不是真出事了。

梁季玄心头一凉。

“阿玄,你还好吗?”门外传来了叩门声,是梁季青来了,“我能进来吗?”

“哥,你进!”梁季玄急着把那信封塞到了枕头底,他慌忙坐了起来。

“我同你煮了些红糖姜水,”梁季青笑了笑,“刚摸着,觉得你手凉得浸人,怕你着了寒,还是喝些热的暖暖身的好。”

“哥,”梁季玄坐在桌旁,他小口啜着那滚烫的红糖水,面上犹豫,“我不在的这几年,家里头还好吗?”

“从母亲同我来往的信上看,一切还好,无甚大变故,”梁季青愣了一下,“怎么了,突然问我这种问题?”

“没没没……”梁季玄猛摇着头。梁季青既不愿告诉他,肯定是有他的理由,他也不好强问,倒不如私底下再自己查查。

梁季青依旧笑着,他的目光从梁季玄身上,跳到了身后的床上,他面上忽地一愣。梁季玄回头一看,他心头猛地一颤,暗道不好。刚藏得匆忙,那半个信封将将从枕头底下露出了小半个角来。

梁季玄这下子冷汗都出来了,他‘砰’地放下碗,嗫诺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梁季青却是如常地收回了目光,他笑盈盈敲了下桌子,看不出何异样,“快,趁热喝完,别愣着了。”

直待梁季青收了碗,合上门出去了,梁季玄这颗玄着的心才算是真放下了,他长舒了口气。

梁季玄合衣躺在床上,他看着这半截信封愣神。

是时候同家里联系联系了,他想。

第33章:九月七

桂酒胡同,是个顶奇异的地方。

僻静得未免有些过分了,临了黄昏,依旧是一片萧条景。见不到一家一户来往进出,甚至连点子厨火烟熏都没有。

陪着梁季青出来点灯笼,梁季玄心里头一阵犯嘀咕。

尚未入夜,梁季青早早就出来了,他就着洋火,一盏一盏把那红灯笼点亮,先右再左,他点得慢条斯理。那点子红一簇簇一蓬蓬缓慢在夜色里迸开,红逾浓,夜愈深,那些子稠红把零星无几的天色吞噬殆尽。待点到左边一列最后一盏的时候,梁季青停了手,他甩灭了手上洋火,柴头熄了灭,残了个乌涂黑影儿,袅娜引出缕细弱白烟。天,彻底黑了个透。

“哥,今儿个杜若白怕是不会来了吧?”梁季玄心头生疑,“白白费蜡,没甚必要吧。”

“我们这儿,巷子深,路窄光隐,为邻里路人的留些光亮也算是助人助己吧,”梁季青抿嘴笑了笑,“再说了,你带来的那只大白猫可有多日没回来了啊。我给他留着灯,也是免得他寻不着路,找不见家。”

“哥,那你能把这盏也点上吗?”梁季玄犹豫半天还是开口了,他看着那仅剩的一盏灭着的红灯笼,心里难受,“单剩这么一盏,我看着怪不舒服的。”

“……少点根蜡烛,省些油钱不好吗?”梁季青笑着摸了摸那盏灯笼,“其实也不是。这处怕是临了风口,这盏灯笼啊,每次点了火,不一会儿就自个儿灭了,后来我索性就不点他了。”

梁季玄目光挪到了右面最下边的那盏灯笼上头,那灯笼兀自亮着,烛火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他心里头不由咯噔一下。他初来那日,这左一同右一可都是一直灭着的。右边这盏灯笼……自从杜若白离了后,便再也未灭过了。

天,擦地转了黑,他们站在一片浓红里,夜风兀自起,梁季玄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嘘着眼往那巷子处望,那处一片乌茫茫,看不清有无路灯。

他隐约间仿佛又听到了凄怨的猫啼。

先见着的,是抹白,他打在墨黑背景上,突兀而扎眼。那只白猫似是从土里冒出来的,又仿若凭空生出来的,未与人准备,他忽地就立在那儿了。他从巷子口奔到门口,不过转瞬,四爪团团摊开,肚腹紧贴着地面,他白尾高高翘起,他嘴紧合,梁季玄却清晰听到了声怨啼。

他这才发现,那只白猫的身侧,还窝了只纯黑的大黑猫,他通体墨黑,皮毛本该是油亮的,借着这红光灯笼,却是半点光亮也未显现,他的黑,完完全全隐在了这片无边夜色里头,那声子凄怨哀啼,正是从他嘴里头发出的,他脊背高高耸起,尖利彰显着自个儿的存在。

“哥!”梁季玄心头一紧,他忙拽住梁季青,把他往门里头拉,“走,我们快进去!”

梁季青却并未随他意,他立在原地,肩膀僵住了,空闲的那只手指向了巷子那头,“等等,你看那边的,是小黑吗?”他言语里含了些踌躇,含了些犹豫。

梁季玄定睛一看,心头一骇,那头突然蹿出来的大白猫,不是一路伴着他的小黑又能是谁呢。“走!”梁季玄发了急,他冲巷子那头的小黑狂摆手,“快跑!别让他们碰着你。”

可惜,小黑是只听不见,言不出的猫儿。

他蓬着一身雪白长毛,从巷子那头,蹭地一下蹿了出来。门口守着的两只猫儿听了响动,纷纷站了起来,他们转了身,面对着巷子那边过来的小黑,兀自蓬起了毛。他们背着身,梁季玄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能听到那抑在喉咙里的示威性的低吼。

小黑仍凛凛立在原地,他虽言不出,却也毫不示弱,一身长毛生生炸起,活蓬开成了原先的两倍。

他猛往前又踏了一步。那两只猫儿齐吼了一声,他们仍立在原地,不安地来回徘徊,梁季玄看着奇怪,总觉得他们,似乎在坚守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不知为何,小黑亦始终坚持着,他毫不迟疑,一步一步往前迈着爪子。那一黑一白两只猫儿嘶吼着,他们细长的尾巴高高扬起,狠甩在地上,溅起一地埃土。

梁季玄心下发了急,他往前跨了几步,想去帮帮小黑,却被一旁的梁季青一把拽住。那两只猫儿身后仿佛长了眼睛,他们猛地转回了身,拧着脸生瞪着梁季玄,喑哑嘶吼里满藏着怨毒。

梁季玄一骇,生退了几步。

小黑不敢前,困在门口的梁季玄梁季青不敢进,他们同那一黑一白的两只猫儿,三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短暂平衡。而率先打破这个平衡的,是那头的小黑。他高高抬起一只爪子,猛往前踏了一步,攻进了那两只猫儿的领地。一黑一白两只大猫,凄厉尖嚎了一声,他们浑身一震,生扑了上去。肉垫里藏着的尖爪‘唰’地一声弹开,狠利锐齿齐上,三只大猫滚作一团,尘埃四起,小黑同那白猫都是周身的白毛,尤为明显,他们黏上了层飞灰。

“嗷呜!”那头白猫率先挂了彩,绒红鲜血从白毛间迸开淌下,嘀嗒坠在地上,汇成块块殷斑。小黑毛嘴边留了趟红渍,顺着长须往下坠着血珠子。那点子血腥气散开,那团的气氛愈发燥了起来。黑猫圆瞳微微眯起,瞳核竖成了一条线,他猛地咧开嘴,龇出一口尖牙,往前一扑,他利爪缠在白毛上,生扼住了小黑的脖颈。

小黑言不出声,他剧烈摆动着身子,白毛擦着地,迸起丛丛白灰,殷红顺着那片子白往下滚,他挣扎着往门的方向扑跃。另只白猫见状也起了势,他跟着前者步尾跃了上去。小黑原本就迟挪的步伐越发艰难了,他偏摇着步,险险栽倒在地。

还没待梁季玄动身,倒是梁季青先作了反应。他三两步跨出门外,却是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他跄踉着往前倒了几步,扯着那尾巴往下拽,他们尖利叫着却是不肯放爪。小黑伏在地上,剧烈喘息,殷红血流汩汩往下淌,眼见着快没了气。

梁季青一咬牙,他连着那两只全裹进了怀里,他直了往门口跨。那两只猫儿叫得更凄厉了,嘴下咬得更狠,利爪四处乱舞,生把梁季青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别动!开门!”梁季青咬着牙冲梁季玄喊,扼住了他想往这跑的念头。

梁季玄满脑子空白,他下意识推开了房门。

梁季青连着怀里的三只猫儿一同栽摔进了大门内。

“嗷呜嗷!!!”那一黑一白两只猫儿在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嘶叫后,消失不见了,如坠进热水里的薄霜,跐溜一声,灭无踪迹。他们彻底不见了,连着声儿带着皮肉血骨,整个散在了空气里。

梁季玄脊背一寒,他不禁连退了几步。

他忽地听到细弱‘嚓’的一声,梁季玄僵直了脖子抬起了头。

十盏灯笼里头,最后灭着的那盏,陡然亮了起来。

第34章:初悸

整一夜,兵荒马乱。

小黑瘫软着,他伏在铺了厚垫的软毯上喘息,绒红顺着雪白皮毛淌在暗色垫子上,凝成块,留下斑斑乌突。梁季玄已为他做了处理,小黑恹恹窝着,看着无甚精神。

梁季青腕上擦了伤,幸而未破皮,但他皮白,乌突血痕兀自拱起,伏在青白皮肉上,倒是看得人心惊肉跳。梁季玄埋头给他涂药,他憋闷着生气不肯言语。梁季青也是手足无措了,他盯着梁季玄头顶的发旋儿,喃喃着不知说点什么是好。

“以后万不可再这么莽撞行事了!”梁季玄猛地抬头,他眼圈微有些泛红。

“好好好我知道了,”梁季青忙点头,他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阿玄从小就护着他,见不得他受伤,他有个伤痛擦挂的,他常哭得比他还惨烈。

梁季玄也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多大人了,还在哥哥跟前乱没形象的,他偏了头,耳朵根儿都红透了。梁季青忽地定神看着他,他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脸颊,那眼神他看不大懂。“走,今晚上啊也真是好一通闹腾了”梁季青轻轻拉了他一把,“这么乏了,定是能一夜好梦。”

正如梁季青所言,这一夜,他得了场难得好眠。

梁季玄蜷在暖被里,角落炭盆灼灼滚着热浪。那点子暖环拥着他,松软了四肢,他做了场漫长的回忆梦。他同梁季青在睡梦里一点点变小,同上学堂、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他一屁股墩儿摔了个趔趄,尚未来得急咧嘴,他忽地被拥了个满怀。他不能睁眼,却明晰地知晓身后圈着他的是梁季青,他们正安安稳稳蜷在母体里,周遭环拥着的,是温暖的羊水。

周遭漆黑,梁季玄却是丁点不怕,他蜷缩着,细薄皮肉紧贴着细薄皮肉,一片寂静里,他能听到,也只能听到他俩‘咚咚咚’的心跳声。“哎,小柚子!”梁季玄隐隐听到了哥哥的声音,细弱,稚嫩,是小时候的梁季青,“哎,小柚子你别怕啊!”他听到小小的梁季青环在他身后冲他低语,“哥哥会一直护着你的。”

一夜好梦,一夜长眠。

梁季玄舒舒坦坦醒过来的时候,正对着张小猫脸。小黑经了一夜休整,竟是又活蹦乱跳了起来,颈上缠着绷带,他趴在枕头上,滴溜溜冰兰眸子盯着梁季玄看,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蓦地转身,蓬松大白尾巴甩了他一脸,他蹦哒着又跳回了梁季青的怀里。

“昨晚上做噩梦了吧?”梁季青撑着下巴,冲着刚刚睡醒还有些晕乎着的梁季玄一脸坏笑,“你喊了我一晚上哦。”

“胡说!”梁季玄涨红了脸,“我最多喊了你一声!”

“哈哈哈承认了吧!”梁季青乐得直拍手,他捏着小黑两只前爪朝他挥了挥,“小柚子果然是离不开哥哥的哦。”

“闭嘴!”梁季玄臊得挥了挥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哥,我等会儿得出趟门,晚些回来。”

“嗯?又要出门?”梁季青愣了神,“那你早些回来啊。”

“近来外头乱,不安全的。”梁季青又补了一句,他眼神里是,是浓切的不安。

“嗯……”梁季玄低头应了声,他自是不愿离哥哥一人在家出门的。但有些事情,他务必是得亲身验证的。

圣约旦大学九月七日复课,昨个是复课之日,他在家里呆了一天。梁季玄想到圣约旦大学探探情况,他想寻齐茹秋,想寻万杉,也想寻杜若白。但现下,他想先找着顾华天,这些个日子,种种异象憋得他心头难受。除了他,他也着实不知该找谁是好了。

“学长!”梁季玄刚到圣约旦大学门口,恰好碰到匆匆从门里出来的顾华天,他忙把他唤住。

“季玄?”顾华天见着他,也很是惊喜,“你可算是来找我了,我昨个寻了你一天!”

“你知道吗?”顾华天把他拽到了一旁的无人角落,“杜若白他……”

“杜若白醒过来了?”梁季玄毫不意外。

“对,”顾华天点了点头,“我当时就在他旁边,亲眼瞅着他忽地睁了眼。”

“你……”顾华天顿了一声,“那天夜里,你在你哥哥那儿看到杜若白了吗?”

梁季玄苦笑着点了点头,“现下啊,是由不得我不信这鬼怪之说了。”顾华天跟着默了声。

“先不说这些了,”梁季玄问他,“杜若白今个儿来上课了吗?”

顾华天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不光杜若白没来,万杉同齐茹秋也没来上课。”

梁季玄愣在原地,他发了愁。

他忽地想起那张被梁季青拿走的九月一号的报纸,梁季玄一脸兴奋,他猛地一把拽住顾华天,“华昌同兴安两家报社,哪家离这比较近?”

“华昌?兴安?”顾华天被骇了一跳,梁季玄这话题转得没头没脑的,他一时慢了半拍,“……兴安吧,兴安离这儿就两条街。”

“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同门房知会一声,”看懂了梁季玄一脸的期待,顾华天不由笑出了声,他拍了把梁季玄的肩,“恰好午休,我带你过去。”

同门房打过了招呼,顾华天回头一看,梁季玄还乖乖地站在原地,他手揣着大衣兜,低着头发愣。顾华天心头一软,他这小学弟,乍一看长了张精明的脸,有时候却又着实是太不谙世事了些。

被家里护得太好了。

他兀地起了些调笑的心思。

“诶你过来,”顾华天笑眯眯地冲梁季玄招了招手,他正立在原地发愣,听着声儿很是茫然地左右张望了一圈,“你过来,”顾华天又冲他唤了一声。

听到顾华天喊他,虽然茫然,梁季玄还是听话地过去了。

顾华天笑着冲他伸出了只手,梁季玄盯着那只手直发愣。见他没反应,顾华天把那伸出来的手又挥了两下,梁季玄愣了半天,他困惑又犹豫,把自己的一只手搭了上去。

“天太冷了,我的上衣没有兜,”顾华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没兜的毛衣开衫。他把那手合上,一把把梁季玄自己搭上来的手攥在了手心里,他极其自然地把手插进了梁季玄的大衣兜里。

“这样,就都暖和了。”

梁季玄僵在了原地,他先是耳朵尖陡然变红。那点子红像是细棉绳上的火苗,‘噈’地一声,连带点燃了整条索绳,从耳朵尖红到耳垂,紧接着半边脸都红透了,他喃喃噤了声,被紧握着的手指尖不安地蜷缩着,摩梭着大衣内侧。

‘咯噔’一声,顾华天心头猛地一跳,他本不过是打着调笑的心思的,却也蓦地一震。心头莫名发了软,顾华天暗自抚了下狂跳不止的心,他许是病了,他止不住勾起了唇角。

第35章:锦汐(上)

兴安,邻了圣约旦大学不过两条街。

短短一路,梁季玄却行得异常煎熬。顾华天笑眯眯攥着他不肯撒手,梁季玄脸红到了脖子根。好容易见着了兴安报社高悬着的门牌,梁季玄才终是长舒了口气。他僵着身儿,把那被顾华天攥在手心里的手抽了出来,他面上滚了潮。呀呀呀,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红着脸,闷头闷脑往那兴安报社里闯,却是恰了好了撞上了抱着东西从里头出来的一人。

“唉呀,你这人怎么不看路的啊!”那头的,是个小姑娘,她被撞得摔了个跟头,直了跌了地猛皱眉。

“啊对不住对不住了!”梁季玄涨红了脸,他忙赶着道歉,蹲了身要去扶她。

“啊!”小姑娘睁眼一看,她手猛地一抖,抱着的那点子东西全都坠了地,她瑟缩着往后蹭了一步,“呀……梁哥啊,您怎么来我们这儿了啊?”

“嗯……”被小姑娘躲开了想搀扶她的手,梁季玄尴尬地收了回来,他干巴巴开了口,“我想来寻下兴安九月一日那天的报纸。”

“呀……”小姑娘倒是颇为一惊一乍的,她瑟缩了一下,“那杜若白前些日子……不是已经把那报纸取走了吗?”

“哎,那报纸被我糊上了油,看不清楚了,”梁季玄这话,倒也算不上假话。他忽地想起哥哥吃早食的时候,兀自拿那油手去翻看报纸,他不由得翘起了嘴角,“也是真够邋遢的了。”

“哎,梁哥,”小姑娘叹了口气,她摸索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犹豫地瞅了他一眼,“梁哥您在这等会儿,我去给您取。”

她踌躇着,颇有些犹豫,临走前那小姑娘小心翼翼拍了拍梁季玄的肩膀,“梁哥,您还是节哀吧,莫太难过了。”

说完,她抱着东西,转身一溜小跑跑走了。

梁季玄听得一头雾水。节哀?节什么哀?他忽地恍然大悟,这姑娘,说得怕不是民声报社闭社的事。这姑娘,人倒是率性可爱……不过这言语用词,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梁季玄坐在一旁等着,兴安报社的大门却忽地被人推开了。推门的,是顾华天,他面上满是焦急,左右环顾了一圈,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梁季玄跟前。梁季玄方才被他戏弄过,眼下正尴尬着,他兀自埋了头,着实不知该说点什么是好。

“季玄!”顾华天一把按住他,他是真着了急,“对不住了我得先回趟家,家里头来人了,说我那妹妹怕是撑不住了……”

“我同你一路去!”梁季玄猛地站起了身。他毕竟自幼学医,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念头早已深刻进骨子里去了。

来不及等那姑娘回来,梁季玄跟着顾华天,登上了门外的人力车。

“我同这妹妹,算不上交好,也曾幻想过若没了她或会更好,”坐在人力车里,顾华天手蜷在膝上,微微有些发抖,他兀自苦笑,“但现下真临了这档,我倒是真发慌了。”

“……你妹妹,近来发生了些什么事啊?”梁季玄眼皮一跳,他心头隐约涌出了些不安。

“说来也就是前些日子的事情,家里头打算出海短游,我不愿去借口身上有课抽不开身推掉了,最后便是他们几个去的,”顾华天叹了口气,“我家的这小姑奶奶啊,皮,不知怎的,扑棱就掉海里去了。”

“她也是命大,捞了条命回来,”顾华天顿了一下,他有些犹豫,“哎这孩子,却是白误了别人一条性命。”

梁季玄心头那点子不安升了温,“白误了别人一条性命……是怎么个意思啊?”

“哎,我也是零星听他们提了一嘴,锦汐她贪玩掉了海,旁一青年忙跟着跳了去救她……”顾华天叹了口气,“许是这小年轻命背,他刚把锦汐顶上了甲板,就遇上了个大浪。”

“听他们说,那位小年轻看着也是衣冠楚楚的,怎么着也该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按理说,也不该是不好找的,但当时寻遍了他的随身物,也没找到准确的身份信息。最后,也只得在报纸上发了讣闻。”

梁季玄豁然开朗,他霎地明白兴安九月一日报纸上的那贴讣闻是谁发的了。

“可这怪事,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顾华天面色沉重,“最开始,是那位小青年……不见了。他们随船进港,因遭了命事,场面的确是有些混乱,若只是行李丢失一二,那也实属正常,但连带着小年轻同他那半屋子的行李通通都没了踪影……这实在是由不得我们不多想。”

连人带行李一并盘走……那得是多大动静,怎会没人注意到。除非……除非是那小年轻自个儿爬了起来,自个儿把这些个行李盘下了船。被自己的这番想象骇了个哆嗦,梁季玄兀自摇了摇头,他这最近,可真是愈发神神叨叨了。

“若说前面这事还能拿逻辑道理勉强加以解释,那后面的事情我就是真的弄不明白了,”顾华天愣了神,“锦汐自这趟短程结束后,就一直高烧不退,哭叫不已。”

“当然,小孩儿年纪小,受了惊吓,一时调解不过来倒也正常,”他叹了口气,“但这孩子后来,真是愈发古怪了,她夜里开始梦游了。最初,还不过是坐起来嘤嘤哭泣,后头,她开始出房了,她立在门槛前膝盖绷得笔直,砰砰直往上撞,小腿都撞青紫了,仍像是不知疼似的,往前蹦蹭。”

“……我当时,着实也是有些怕了,”顾华天不由苦笑,“假期未完,我又住回了西郊平租住的这间小房子。”

“不过啊,我这心里头,是一直悬着没敢放下来,”顾华天面上满是忧虑,“今家里头派人来同我说的这消息,也只能说,算是我意料之中清理之外的事情了……”

“锦汐现下……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你们家,是几月几日回的航。”

“九月一日吧?我记得那天恰好是学校放假的第二天。”

梁季玄心头猛地‘咯噔’一下,连上了。

第36章:锦汐(中)

顾家,整一片兵荒马乱。

梁季玄前脚刚随着顾华天进了顾府大门,后者后脚就被闻讯赶来的下人匆匆忙忙请走了。顾老爷子一大早出了门,至今未归;顾老夫人心里着急,火大上了头,她一个没站稳背了过去,此时还搁床上躺着,喘不上气来;大姐顾月白守榻前伺服着顾老夫人腾不开手;二弟顾培风不知晃到何处去了;五弟顾榆个奶娃子不添乱便是好的了。眼下,也就只能靠着顾华天主持大局了。

顾家上下忙作一团,厅里熙熙攘攘来往交错的却全是前来探望的世家。左右都是生面孔,梁季玄着实不愿再呆在厅里头作这交际了,他出了门,呼吸着外头微凉的空气,梁季玄如蒙大赦,他寻思着先四下逛逛。随顾华天进府这一路,梁季玄见着了数批身着白褂的医生,他暗道是自个儿唐突了,凭着顾家的人力财力,何须倚着他来同人小姑娘诊治,他不由暗自好笑。

现下得了闲,他倒是忽地念起了那张未等到的兴安九月一日的报纸了。

最初,他不过也就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念着或许能从报纸上得到些许有关哥哥九月一日行程的讯息。华昌独独缺失了那日的报纸,是他生疑的起端;后头梁季青又当着他的面把兴安当日的报纸拿走了,让他心头的那点子疑惑是愈见浓稠了起来;现下……临了真相只差一步,他却又是与之失之交臂。愈是见不着,愈是生疑,对于这张报纸的执着,梁季玄现下几乎到了执拗的程度。

梁季玄不由叹了口气,他本来的想法,不过是寻梁季青那日的行程线索,现下却是愈走愈偏,讣闻上的青年,昏睡不醒的顾家妹妹顾锦汐,梁季玄兀自苦笑,这诸多事情成线成团,他深陷其中,真是愈发迷茫。

梁季玄是九月一日归的国,这讣闻上的青年也是九月一日落的海。方才在车上他听到顾华天提起这事,他脑海里立马蹦出了转航前撞上的那桩命案……他心头‘咯噔’一下,却也未敢过多言语。按着之前,顾华天话里头的意思,他们是寻遍了这位小年轻的行李,却也未能辨明他的身份的;而他从永和镇出发来北平的时候,按着那位船员的说法,在永和镇港口‘走丢’的那位公子哥,虽同样明确不了身份,但好歹,其目的地是明确的——永和镇。

难不成……同一天,同一港口,同一时间段,俩同样衣冠楚楚的小年轻同时都坠了河?不不不,这世上哪来这般恰好的巧合。

这俩,务必就是同一人。

那这事的重点……此时就落在了自那班船靠岸后,至北平到永和镇九月一日最后一班船起航前,再到至永和镇港口这两个时间段,三个时间点上了。

要不,是与之同行或相知的第三人为之,要不……就只能归因于这位小年轻自个儿从仓库里爬了起来,自个儿给自个儿办了转运了。

梁季玄打了个哆嗦,他不由苦笑,这些个日子,接踵而来的种种事情真是一次又一次轰击着他的世界观。苦恼地摸了摸发梢,梁季玄忽地有些泄气,他现在,面前飘满了密密麻麻的线头,这些个线头缠绕盘复杂乱无章,绞成一团。他寻不着头,摸不着尾,好容易拽出个印子,牵前带后却又连带出一串更大的疑团,他深感自己陷入了个绕不出的迷宫怪圈。

‘啪嗒’

梁季玄的身后,忽地跳过来个石子,将将砸在他的脚边。

‘啪嗒’‘啪嗒’

忽地又是两个,浑圆石子跳上他的脚面,骨碌碌滚落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梁季玄被唤回了神,他猛地回头一看,却是看到了个大惊喜。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船上的小淑女,此时正背着小手歪着脑袋,笑嘻嘻地冲他做鬼脸。

“这位摩登小小姐,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啊?”和那小姑娘一同坐在石阶上,梁季玄亲昵地揉了揉她软乎的发顶。小黑的前主人,梁季玄转航前隔壁房间那位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今天穿了条纯白的棉布裙子。她细软的黑发乖顺地分成了两簇,两只成人巴掌大的纯白蝴蝶结在她乌漆漆的发尾上甩荡着,随着她晃悠着的小胖腿悠悠飘飞着。她光秃的膝盖结了暗红的痂,衬在那雪白的皮肉上分外扎眼。

她此时正愉快地享用着梁季玄的上供,一块德国产的朱古力。

“今天啊,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她糊了满嘴黑,一咧嘴露出口细碎的小黑牙,“家里头大人演假戏作面子,而我是来办正事的。”她摇头晃脑的,努力把一张稚气十足的脸板起,生作出两分端正表情。那点子端正衬在那糊了朱古力的小脸上,倒是显出几分不伦不类的滑稽。

梁季玄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这小姑娘倒真是一如既往地有意思。看她容形谈吐,也是好人家将养出的小女儿,此行也应是跟着家里长辈来探望这顾四小姐的。

演假戏作面子,打着探望顾家四女的名头,厅里来往的却是满目交际场,现下守在顾锦汐床上的,却是一个亲人也无。啧,这满厅加起来成百上千的年岁,倒还真是不如一七八岁的小孩子看得通透。

“啊,这位小女士,”梁季玄忽地想起了呆在桂酒胡同的小黑,他深感抱歉,“如若方便,可告知住址吗?我好下次登门拜访,把小黑抱还给你。”

“命中不是我的,我不求,”小姑娘依旧踢蹬着小腿,她满是天真,却又极度老成,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望了梁季玄一眼,“他更乐意跟着你。不是我的,非强给我,我也不屑去要。

这小姑娘真是聪慧过分了,每每一番话都能与他新惊喜。梁季玄不禁暗暗咋舌,这姑娘啊,未来长大了绝非池中物。

“你能帮我个忙吗?”舔干净了银面锡伯纸上的朱古力碎渣,她朝梁季玄吐了吐黑漆漆的小舌头,“我想去顾四房里头,你能送我去吗?”

啊……梁季玄这才想了起来,他是在转航前的那班船上,遇上这小姑娘的。凭这般相似的年龄,这般相似的家境,她们更是恰了巧同在那一艘船上。她同那落了水的顾四小姐,也定该是认识的才是。

倒是他疏忽了,梁季玄不由暗自发了笑。

第37章:锦汐(下)

顾家四小姐,闺房并不算难找。

毕竟这一路,沿途行的都是披着白褂的医生。梁季玄抱着那小姑娘,她细软黑短发蹭得他脖颈发痒,发尾辫子上的大白蝴蝶结晃晃悠悠在他眼皮子底下飘荡,梁季玄被晃得心头都发了软。

“到了到了!”小姑娘嘴里包着糖果,她忽地含含糊糊喊了停,扑腾着小胖腿,她挣扎着要从梁季玄怀里下去。

那房门虚掩着,里头一片寂静,从外面看不出里头是否有人活动。

梁季玄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弯腰把这小姑娘放了下去。小姑娘脚刚沾地,立刻头也不回地往那门口跑。她跑了两步,忽地又顿住了,她背着小手晃晃悠悠转了过来,抬头望着站在原地的梁季玄,包子样的小脸突然嘟了起来,看着心情不大美丽。

“怎么啦?”梁季玄走过去,蹲下同她平视,揉了揉她软乎的发尾,不由放软了声问她。

“我们应该正经说声‘goodbye’的,”小姑娘平视着他的眼睛,面上很是认真,“在船上的时候,我们没有机会说,这事让我觉得很遗憾。”

梁季玄嘴角忍不住翘起,在船上的时候,他每天下午都会教小姑娘说一两句简单的英语,见面要说‘hello’,感到抱歉要说‘sorry’,感谢对方要说‘thanks’。他们曾拉钩作过约定,下船那天,一定会认真同对方saygoodbye的。

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小姑娘一脸认真地伸出了根小尾指。

“那,我们今天不说‘goodbye’,我们说‘再见’好不好?”梁季玄噗哧笑出了声,他同样伸出了根小指,和她拉钩,“提前预祝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这不可能的,”小姑娘忽地把那只手收了回去,她大眼睛忽闪着,大力摇了几下脑袋,纯白大蝴蝶在她脸颊边跳跃着,“我们不能做这种不会实现的承诺。”

“嗯?”梁季玄愣在原地,这个小姑娘倒真是古灵精怪过了头,很多时候他都搞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往前跳了一步,两条小胖胳膊圈着梁季玄脖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结实拥抱,‘goodbye,’她蹭着他颈窝,声儿糯糯的。梁季玄好笑地顺了顺她乱掉的耳发,轻轻同她说了句‘再见’。他心里头忽地涌出了些不舍,这次,好像是真的要同她说再见了。

“里面没有别人……”小姑娘立在门槛前,小心翼翼地把门推了个小缝,她探着身往里头张望。那门槛对于她而言,高得有些过分了,苦恼地抓了抓发辫,她忽地转身,冲梁季玄张开藕节样的小胖手臂,小脸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抱。”

梁季玄无奈地笑了笑,他弯腰就着她两根小胖胳膊,把她抱了起来。他小心地把门撞开了个更大的缝隙,把小姑娘抱了进去。屋里漆黑,没光没亮的,梁季玄兀自皱了眉,这顾家未免太不会照顾病人了,他抬腿想跟着进去,却被小姑娘拦住了。她两只小肉手牢牢抓住房门,她悄悄摸摸把门合上,悄悄摸摸露了张小脸出来。

“goodbye!”

她笑弯了眼,冲梁季玄大力挥了挥手,她合上了些门;

“thanks,”

小姑娘抿了抿嘴,笑得很甜,她把那门又合上了些许;

“……sorry,”

不知怎的,那原本抿笑的嘴角忽地垂了下来,她可怜巴巴缩到了门后头;

“hello.”

从门后头悄悄露了个小脑袋,小姑娘挥着小手冲他摆了几下,‘喀吧’一声,她把那门彻底关上了。

梁季玄只看到那两只跳动着的纯白大蝴蝶,‘跐溜’一下,消失在了门后头。他愣在原地,不由得下意识按住胸口。梁季玄忽地觉得心头发闷,仿若压了块突如其来的巨石。

这块石头,仿佛具了形。

梁季玄不由弯了腰,他大力喘息着,膝因支撑不住而跪砸在地,他伏弯着,死死捂住口鼻。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现在正置身水底,他从空中坠了水,睁不开眼,无法呼吸。漫天漫地都是通透的蓝,那点子蓝是具化的,流动的,他们无孔不入冰冷刺骨。梁季玄卧躺在地,蜷缩成一团,他大脑一片空白,却又无比清晰。他暗道荒唐,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十指死死扣进了地面,手下干燥而蓬松,鼻尖弥漫开的是泥土的气息,这诸多种种都彰示着他之前恍觉自己置身水底的念头的可笑。

但他还是逃不开那诅咒一般的强烈窒息感,他猛烈咳嗽了起来,口腔鼻翼间漫开的是咸腥气,混着淡淡的铁锈甜。他佝偻着,几欲承担不住胸上的重压,仿佛真的有块石头生生砸在他身上。梁季玄仰躺着,他觉得自己正生生往下坠,胸腹间的空气被一点点压榨殆尽。

他呕出最后一口空气,梁季玄挣扎着睁了眼。他看到的,是满目的蓝,粼粼晕着光,刺目亮黄的光束成团,漫漫散开,毫无置疑,这是水底的景色。那满目的蓝,忽地掺了杂色,他看到蓬蓬阴影从上坠下,赤红,墨黑,艳桔,烟青……成条成带,他们飘到水面上,短暂停滞,浸饱了水后殷殷垂下,坠进水里。那是锦缎,浓艳而炙烈。

这是梁季玄昏迷前,眼前的最后一幕。

待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然黑透了。梁季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被汗浸了个全,坐在床上发愣,他不自觉浑身发抖,这个梦过分真实了,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浑身发凉。梁季玄猛地一震,他想起来了,他曾做过这个梦,在他乘船从永和镇来北平的途中,他曾做过这个梦!

“季玄你还好吗?”顾华天闻讯赶来,看着失魂落魄的梁季玄,他担心不已。

梁季玄仍坐在床上发愣,做不出反应。

“嗨,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厅里,”顾华天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啊,怎么会骇成这幅样子?”

“我们是在后院废了的院子里寻见你的,”顾华天顿了一下,“你怎么会没事逛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了啊?”

“废了的……院子?”梁季玄头脑依旧昏沉着,他盲目地跟着重复。

“对啊,那原本是老爷子用来试验调布料染色的,”顾华天拧了帕给他拭汗,“后头嫌远,就给挪了地,那处就荒废了。”

“我们寻去的时候,你正被压在那架子下头,不知从哪儿来的绸缎子落了满地,”顾华天咽了口唾沫,他艰难开了口,“说来也是奇怪,今个下午我刚踏进锦汐房里,她忽地醒过来了,她直溜溜盯着我,告诉我你在那处。”

“真是渗人得很……”顾华天试探性问着,“你见过她了?”

梁季玄兀自打了个哆嗦。

第38章:别居(上)

“……不知道,”梁季玄嗓子发涩,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顾华天立在一旁默了声,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在顾家遇到的小姑娘究竟是谁,梁季玄现下不想求证,亦不敢求证。这些个日子遇到的事情,件件离奇,梁季玄着实招架不住了,他默了声。摒弃那些个无谓好奇心,他现下只希得能早日劝服梁季青。

回家去,他现下只想回永和镇去。

“能帮我叫辆车吗?”梁季玄疲了声,窗外乌蒙,时已进秋看不出时辰,他垂着眼,面色不大好看。

顾华天连连点头。

待事毕出了门,梁季玄才后知后觉这已不是顾家了,而是顾华天在西郊平的那所小宅子。“怕你在顾家呆着不舒坦,”梁季玄面上困惑,顾华天笑了下,“便自作主张把你接这儿来了。”

梁季玄心下生了些愧疚,他来北平这些个日子,顾华天对他一直多有照顾,倒是他一路给人添了不少麻烦。

“对不住了……”还没待他把这句话说完,梁季玄忽地被巷子口进来的两人吸引了目光。那俩并排,旁似是一小沙弥,他看着眼生,但边站着的那个清瘦少年,他认识。他俩埋着头,从巷口那片昏黄路灯下走进了这巷子,待他俩行至他们身旁,梁季玄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小安?”

那少年打了个哆嗦,肩兀地一怂,他慌忙抬起了头,借着那丁点光,梁季玄看清了那双细薄下垂的眼,果然是小安,梁季玄松了口气。小安兔子样抖了三抖,他那本下垂微弯的眼儿瞪得溜圆,慌忙扫了一下喊他的人,他下意识拽紧了一旁的小沙弥。看着那小沙弥一步垮到了小安跟前护着的模样,梁季玄不由暗道好笑。小安迟钝地缩着头,他忽地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抬头,看到笑盈盈的梁季玄。他小眼一耷拉,嘴一咧,哇的一声直了就哭出来了。

他一把拽住梁季玄袖子不肯撒开,抽抽噎噎的,哭得委屈极了。梁季玄也是哭笑不得,忙拿了手帕给他抹眼泪儿。他同梁季青虚长小安几岁,他们仨也算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了,倒也没那么子明显的主仆之分。小安对他们而言,于其说是下人,倒不如说更像是弟弟。

哭了许久,小安好容易才抽抽搭搭止住了,见三人都瞅着他,他往后缩了缩,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来这儿干嘛啊?”梁季玄笑眯眯摸了摸他头发,小安哭得眼尾发红,倒真像只兔子了,他忽地心头一紧,“莫不是家里头出事了?”

“我……”

小安刚想开口,却被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小沙弥打断了。“是杜若白写信让我们来的,”小沙弥兀自拉了一把小安,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杜若白?”梁季玄发了愣,“杜若白在这儿?他同你们写信让你们来又是要做什么?”

梁季玄心头猛地一跳,杜若白?家里怎会知道杜若白?他同哥哥的关系家里知道了这怎的可能,他猛摇了摇头,哥哥岂会这般莽撞,再者说了就爹那脾气……梁季玄忽地想起,之前顾华天同他提过一嘴,杜若白为了便利上学在这有个别居。但就算是他住这,也就算是杜若白受了哥哥的意,他又怎会约他们在西郊平见?何不直接去桂酒胡同?梁季玄现下,一头雾水。

“嗨,何必在门口说呢?”顾华天见四人僵在巷子里,也觉不好,忙引着他们往屋里走,“走走走,我们屋里头说。”

“不用了,”还是那小沙弥先开了口,他利落拒绝了顾华天的提议,他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就在那处,我们马上就到了。”

“我同你们一起去!”梁季玄忙应着。

“这是当然的啊。”小沙弥听着梁季玄这话竟是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一副本就该如此的样子。

梁季玄此时一心系在这即将见到的杜若白身上,倒是没注意到顾华天的状况。

“啊……”顾华天愣在原地,颇觉出些尴尬,“那……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自觉多余,告了辞想进屋,却被那个奇奇怪怪的小沙弥一把拦住了。

“你也一同来吧。”

“我?”顾华天愣住了,他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对,”小沙弥点了点头,他一脸笃定,“就是你。”

他兀自往巷子深处走去,小安毫不迟疑跟在他后头。梁季玄觉得他可疑,顾华天也是,他俩对视一眼,却还是一同跟了上去。说到底也是三对一,又是在这顾华天熟悉的地儿,倒也不怕他真起什么坏心。

小沙弥却是一路目不斜视,他直溜往前走。这一路,灯少路昏,觉不出远近,他们只觉走了许久,久到他俩快丢了耐性,那小沙弥才顿了步,“到了,”他言。

这处,很是光亮,朱门铜锁,门外未贴对联,却是奇奇怪怪挂了十盏灯笼。左高右低,左三右七,那十盏灯笼随着夜风,兀自飘飞,暗红发黑的光浸出些诡谲之感。说来也是奇怪,这十盏灯笼,其余皆殷着光亮,唯有左下方独独一盏,兀自暗着,他孤孤零零,立于寒风中,倒是格外的引人注目。

这地,自是透着些诡异的。顾华天虽也同住在这西郊平里头,但他住在巷口,这也是他头次到这么深的地界里头,他虽觉着好奇,但也只是觉得杜若白爱好新奇,倒也没甚别的想法。

但梁季玄就不一样了,他立在门口,生出了一身冷汗。

这处的景致,同桂酒胡同一模一样。

他兀自打了个冷颤。

第39章:别居(下)

那些个灯笼,兀自亮着,他们隐在浓蒙夜色里,劈开片乌红天地。

小沙弥兀自上了前,他连敲三下门,顿了一晌,又轻敲了七下。四下寂静,悄无声息,一行四人,梁季玄赘在最后,他的心径自狂跳着,随着小沙弥敲门的频次起伏。

梁季玄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出些莫名的不安来。他下意识往前伸了手想去拉顾华天的袖子,临了头却又垂了下来。前面的顾华天却忽地转了头,生骇了梁季玄一惊,他慌张默声垂了头,活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儿。

顾华天盯着梁季玄头顶的发旋儿,止不住的心头发软。稚气,莽撞,不通世故……顾华天这些个日子,见识到了个同他以前认识的,不一样的梁季玄。不一样的,不同于以前上学时候,从别人口里知晓的,站台下上仰望台上的——优秀的却也清冷疏离的梁季玄。现在的他,垂着头,站在他身前,带着点无助,带着点茫然,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顾华天注意到了梁季玄本想拽他袖子的手,他踌躇着,手足无措。在他跟前,他活像个受了挫,委屈极了,想找长辈哭诉却又怕受罚的唯唯诺诺的孩子。顾华天心都化开了,他自认算不上个有爱心的人,家中同辈小辈不少,他却是从没生出些该为的兄长本份的心思。现下,他却是爱心泛滥了起来,顾华天同他伸出了手,伸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他哄小孩儿似得哄他。

“哎,”顾华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挥了挥手,他放软了声,“你别怕啊,”他手掌摊平了放他跟前,“我带你一起进去。”

梁季玄愣了神,呆在原地,他歪了歪脑袋,看着眼前的那只手发懵。他跟只小奶狗似得,犹犹豫豫把自个儿的一只手搭了上去。顾华天合了手,把他圈住了,梁季玄慌慌张张抬头望他,顾华天低头冲他笑。

梁季玄忽地垂了头,他只觉得周身滚了烫,自交握的手心溜了火,顺着臂膀直冲到脑袋。他一阵耳鸣,露出衣领的小片脖颈红得好似起了疹,他兀自臊了,只听得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大门,在他未注意到的时候,径自开了。

“唉,走啦,”顾华天柔声唤他,拉着他往门里头走,梁季玄茫茫然然跟在后头。临进门前,梁季玄下意识又瞥了眼门口的那些子个灯笼。他们在夜色里兀自飘飞,那抹乌重浓红压得他心头发噎。

门,‘哐当’一声巨响,忽地在他背后合上了。

梁季玄生骇了一跳,他忙转了头去看,却没半点人影……许是夜风作得祟。他刚生出这念头,心中却是忽地警铃大振,梁季玄慌忙转回了头,面前,空无一人。

领头的小沙弥不见了,排第二位的小安不见了……刚拉着他的顾华天也不见了。

梁季玄心头一阵狂跳,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试着拉了拉房门。他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大门锁死了。

这些个日子遇到的事情,样样异状重重,梁季玄短暂惊慌后,苦笑着冷静了下来。他环顾了圈四周,院中立了株桂树,零星缀着些许米粒大小的白花,那些子花随着夜风飘落,坠搭在树下的石凳石桌上。

梁季玄生了错觉,他觉着自己已回了桂酒胡同,他觉着梁季青下一秒就会从卧房里出来,怀里还抱着脖子上缠了白纱布的小黑。这处,同桂酒胡同一模一样。

“只是布置相似罢了吧……”梁季玄喃喃着,劝服着自己。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了本应是梁季青卧房的位置。那门合着,内里暗淡着,未点灯,静寂无声,看不出点人气。梁季玄咽了口唾沫,他挪着步往那移,站到了门口,他却顿住了,抬了手却不敢推。

‘擦’的一声,那门里头,突然亮了光。

梁季玄下意识退了两步,退得太大,险些跌下楼阶去。待他好不狼狈站稳了身,面前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开了个缝。那缝不大,却暧昧透出片光,那光打在门外地上,印出块暖黄界域。

他愣在原地,进退为难,梁季玄咽了口唾沫,他硬着头皮往前踏了一步,狠推了把那门。房门发出‘吱嘎’声响,那声嘶哑,磨得他耳膜发酸,梁季玄立在原地,他眼瞪得溜圆,不敢眨动,生怕又错过些什么。

门开了,桌上烛台见了风,火苗兀自一蹿,剧烈抖动着,连带着整片光阴都在抖动。梁季玄忙四下环顾,屋里没人,失落之余他竟暗自舒了口气。他脱力坐在凳子上,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直发愣,梁季玄觉得自己在做梦,做一场层层连环,无休无止的梦。他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根本没出桂酒胡同,见着顾华天是做梦,去了顾家是做梦,见着的那小姑娘是做梦,见着小安是做梦,当然,现下他所谓的在西郊平自也是做梦。

他盯着那火苗,眼里现了虚影,隔着那火光,梁季玄隐隐看到桌对面的床塌被褥上,现出了个凹陷。他猛地站了起来,起得太快,那本坐着的凳子被绊倒了,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他无暇顾及,一门心思注意着那床上的动静。他看到那床上软褥上按下的印子猛地下陷,而后缓缓浮了起来……像是那本伏着些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现下也同样站了起来。

梁季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慌忙四处张望,只觉着空气都稀薄了些,这片领域里,还有些甚他看不到的东西在活动。梁季玄冒出了一头冷汗。门,咯吱一声,忽地合上了,桌上的火苗往门相反的方向,猛地一飞,而后又颤颤巍巍恢复了原样,颤抖着往上吐着红舌。

梁季玄慌忙着往后退,直缩到了墙角。他直觉这屋里进了个人,一个他看不见的人。他甚至隐约听到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听到细微‘嚓’的一声,那声儿他很熟悉。在桂酒胡同,他陪梁季青点灯笼的时候,时常能听到。

小根木棍裹着红头,斜擦着滚上了盒上的磷边,‘刺溜’一声,伴着点点硫磺气味,火苗蹴地燃起。他藏在墙角,看着那洋火飘在空中,兀地腾起光亮,他斜了身,燃到了木棍上,生出些焦黑,他自空中跌落,直坠进角落的炭盆里。

炭盆兀地腾起火苗,梁季玄瑟缩在角落里,他看到空中忽地现出个信封,信封米白而发黄。那个信封在空中兀自扭皱了起来,像是有人捏着他生撕开了似得,他被一分为二,信从里头落了出来,连带着半个信封飘飘忽忽坠进了炭盆里,不过片刻,便被火舌舐了个干净。

剩下半个,被风一顶,坠进了桌脚的杂物里头,卡住了,不动了。

他清清楚楚听到了一声叹息,隔着桌上的火苗,梁季玄看到披着件苍青外褂的梁季青蹲在炭盆前,表情晦暗不明。

梁季玄蜷蹲在角落里,蹲麻了的小腿兀地觉出些暖意同触感,他低头一看,正巧对上了小黑那双冰蓝的眸子。他毫不客气,就着他西装裤磨裤腿。

桌上烛台燃到了底,红泪淌凝成血,火苗蹴地一声,灭了。

小黑没了,炭盆没了,梁季青也没了。

梁季玄不由噤了声。

第40章:梦非梦(上)

梁季玄猛地从床上坐起,他溺水般大口喘息着。豆大汗珠从他额上直往下淌,嘀嗒坠进棉被里,融开一片深沤淤色。他生出了一身冷汗,濡得被褥都发了潮。

“……季玄你醒啦,”顾华天坐在桌旁,他微微抬了脸,表情隐在烛光后,整个晦暗不明。

梁季玄不可置信四下打量着,这摆设,这布景,他现下又回到了顾华天的那幢小宅子里。他慌忙起身,起得过急打了个蹡踉,梁季玄生跌下床来,伏在地上他疼得直咧嘴,脑袋嗡嗡直跳。

那点子疼,现下却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小安呢?”梁季玄一把拉住赶过来扶他的顾华天,他慌忙问他,“杜若白在哪儿?还有那个小和尚呢?我们不应该在杜若白租的那个别居里吗?你们……你们方才去哪儿了?”

顾华天垂着头,梁季玄看不明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扶着他的手被烛光打上了道道黄光,晕着阴影,那点子光随着烛火剧烈抖动着。梁季玄生了错觉,他觉着顾华天的手,也随着那烛火,随着那光影,径自微微颤抖着。

顾华天在害怕?梁季玄歪着头,生了困惑,他怎会产生这种想法。这个诡异的想法在他脑子里生了根,挥之不去,消之不散,梁季玄下意识目光滞在了顾华天的手上,他竟真觉得扶在他臂上的手在微微发颤,丝丝凉意从接连处往上蔓延,那点子凉搅得他周身不舒坦。

梁季玄下意识伸手想碰碰他,顾华天却是猛地一缩,他骇得往后退了一步,反应之大,险些跌倒在地。梁季玄如当头棒喝愣在了原地,他憋噎得说不出话来,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攥住,胸口奔涌出无名酸水,辣得他嗓子疼,噎得他鼻头发酸,他呆在原地,眼睛瞪得酸疼。梁季玄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从归国开始,他已无数次感受到过这类似的眼神。不悦的,防备的……恐慌的。他不善言辞,不知所以,只知默然承应。现下,面对着顾华天的反应,他却是真委屈了,想发火却又寻不到个理由,他咧开的嘴生憋了回去。梁季玄眼圈泛了红,他苍苍颓颓干脆坐地上不起来了,同自个儿置气,同顾华天置气。

顾华天仍维持着之前往后退了一大步的尴尬姿势,他僵直着肩膀,呆愣在原地。他颤颤伸出手,却又滞在半空中。

恐慌,犹豫,为难,顾华天害怕却仍向着前。

终于,他突破了那层桎梏。

顾华天忽地抬了头,不知是不是因着背光,梁季玄觉着顾华天脸色白得异常。借着那点子烛光,梁季玄发现顾华天的眼神忽地变了,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变了。那点子决绝,那点子坚定,梁季玄看不明了,他迷迷茫茫,他懵懵懂懂。顾华天把他架回了床边,那手温暖而有力,哪来的微微发颤,哪来的丝丝凉意,梁季玄坐在床边直发懵。

他看不懂顾华天这一连串的变化,他看不懂这一切。

“没有啊,你在说什么啊?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啊,”顾华天与他笑着,同往常毫无二致,他忘了个一干二净,仿佛方才那一切不是他做的一般,“你是做噩梦了吗?”他半蹲着,靠在梁季玄腿边,仰头望着梁季玄,面上带着关切。他细长丹凤眼因笑着而半眯着,掩在方框玻璃镜下,烛光打着,长睫毛刷开一大片阴影,打在眼下,透出些离奇诡谲感。

梁季玄心一点点往下沉,方才的那一切,也只是一场梦而已吗?

“从顾家回来后,你就一直昏睡着,”顾华天握住了梁季玄蜷放在膝头的双手,梁季玄敏锐发觉他手心里微微浸出了着些汗,“小安……小安自是在永和镇啊,若白现在正被杜老爷子罚关在家里头呢,学都没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我们又怎么会在他那儿呢?至于小和尚……什么小和尚,季玄你今个下午受惊了,这些怕都只是你做的一场噩梦吧。”

梦?梁季玄困惑了,刚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吗?如果是,那这场梦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到了顾家开始,还是更早。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梦,有可能他一觉醒来仍身处德国,这场回乡路不过是他的一场臆想罢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此间种种或许都只是假象……

“……那你也只是我的一场梦吗?”梁季玄恍了神,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顾华天,下意识伸了手去探他。梁季玄指尖微凉,他探上了顾华天的额角,顾华天刚剃了新发,鬓发短硬,磨在掌心酥酥麻。

那点子酥麻带着些暖意跳上了梁季玄的指尖,他敏锐察觉到了底下脉搏微微的跳动。他忽地回过了神,梁季玄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他猛地抽回了手,背到了身后,指尖微微发颤,活似被滚水生蜇了一番。

他在干什么啊……梁季玄脸红得快要滴了血,现下的他只想找个缝快些钻进去。他不自在地往旁挪了挪,又挪了挪,身旁的那个热源此时让他浑身不自在,“嗨,我在说什么啊,”梁季玄拿手在脸庞扇着风,他语无伦次着,“我可真是睡傻了。”

梁季玄只念着能快点唬弄过去,顾华天却不许他逃开。

“我是真实的,”顾华天拉过他藏在身后的手,贴在自己颊边,他脸色依旧泛着白,梁季玄却觉得手下皮肉热到发烫,灼得他发疼,“你也是真实的。”

顾华天侧着脸,他狭长眸子微阖,眼神深邃。梁季玄疑心顾华天是不是疯了,他的眼神太炽热了,炙得他周身发烫发痛,似针扎,又似猫抓,是种细微却又不容忽视的存在;梁季玄又疑心自个儿是不是也跟着疯了,那点子疼、那些子烫绕得他晕乎,绕得他刺挠,绕得他心头发软,绕得他麻酥酥甜滋滋。

他竟生出些飘飘然的快活来了。

贵妃榻上的雪白狐毡在夜色里隐隐泛着点黄,桌上鎏金烛台红烛燃了一多半烛花炸开噼啪作响,雕花红木大床竟正对着张半身镜子……梁季玄浑身滚了火,他的意识游离着,眼神儿不自觉乱瞟,他注意到了无数他平日里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梁季玄呆愣愣看着床对面的那扇镜子。他看到红木的床,半蹲跪着的顾华天,他弓弯着背,似作礼拜的天主教徒,又好似礼佛的香客,他的姿态近乎虔诚。他弓弯的背,遮挡了他手上的活动,镜中照不出,梁季玄却知道,顾华天捧着他的双手,略显苍白的唇削薄而形状姣好,印在他的腕上,虔诚如斯。

梁季玄恍惚间看到镜中的自己抖了一下,他也跟着抖了一下。

第41章:梦非梦(下)

那个吻,是团火,黏灼在梁季玄的手腕上,他下意识在被褥上磨蹭着。那方皮肉本是瓷白的,青紫暗流匍匐其下,静谧涌动。现下,却是擦了红,殷艳发瘀,突兀立在那腕上,扎眼刺目,由不得人不多看两眼。

梁季玄呆望着那块淤斑发愣,颊上仍蒸着些红。他正陷与无边懊悔之中,因那飘飘然的快活而耻羞。那点子升腾而起的耻羞蓬松发酵,氤氲开来,淤积于胸口,梁季玄不由得长吐了口气。

夜色太浓,他将要醉了。

他本是该急着回去的,他本应了梁季青夜里定会回去的,却在顾华天开口挽留他过夜的时候,黏封了嘴,出不了声,抵是默认了。他懊悔着,混杂歉意,盯着腕上的红斑发愣。梁季玄下意识想要忽略那抹微醺的快活,那点子快活却恶意地霸占了他的所有思绪。他懊恼着,面上晕了红,他愈发觉得腕上那抹红印子打眼了。

顾华天出门替他打了些热水进来,他磨蹭着,顾华天却在一旁坐着,不肯出去,梁季玄只得慢慢吞吞拧了帕子擦脸。他方才解了袖扣,水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滚,直坠进衬衫袖子里。他怕湿了衣服,就势撸了袖子,露出小半截前臂。

“你这是怎么了?”顾华天猛地出声,他一把拽住他露出的小半截前臂。

梁季玄茫然低了头,他这才后知后觉,同腕上相似,他小臂上竟也缀上了些许红斑。

不光小臂,这些红斑覆了梁季玄全身。他皮白,那点子红星星点点,成片成团,缀着铺着,活似皑皑雪色中怒放的红梅。梁季玄皱了眉,他这是怎么了?那些红,平整深殷,他下手按了按,不疼也不痒,无何异样。红痕无异样,但底下的青白皮肉却随着按压微微凹陷,过了些许时候才恢复原样。天湿阴冷,他近来一直有些水肿的毛病,这红瘀,怕也是起的湿疹。

药品器具皆留在了永和镇的老家里,现下,他也只得是估摸着做了个初断。以防万一,梁季玄还是吞了两片苯海拉明。现下,他倒是有些感激自个儿有晕船毛病随身备着药了。

“这应是起的湿疹,不大碍事,”梁季玄同顾华天说着,“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打个地铺吧……”

“没关系,”顾华天打断了他。

“没关系的,”他遮掩地轻咳了两声,低头抚了抚被角,“近来天寒,我这褥子可少,还是将就着挤一晚吧。”

软褥缎面鲜红,滚了血鎏了蜡样扎眼,昏黄烛光跳动着,滚裹开那点子鲜红,留下诡谲妖异的光影断层。许是因着药物起了作用,梁季玄蜷卧在被子里,四肢发软发沉。他周身舒坦之极,大脑极度困倦,却又极度迟缓。周遭并非寂静的,炭火噼啪炸开,呼吸声响浅淡而均匀,悠远的,偶尔还传来两声嗷嗷犬吠和隐约咒骂。梁季玄困倦着,舒坦着,他惊觉灵魂轻飘脱了身,周遭一切忽地静了音褪了色,他正以上帝视角冷眼旁观着这一黑白默片。

面前,一切静止,若不是桌上烛台偶一颤动,他会错会这不过是一张画片。忽地,画片动了,他看到本安分靠在床边的顾华天悄然挪了身,他往中靠着,犹豫着他伸了手,顾华天把旁那人揽进了怀里,他应是用了全力,但梁季玄没法确定,他听不到亦感受不到,他只能看到顾华天揽着他的那只手微微颤动,他看不懂顾华天面上的那丝悲切。梁季玄看着,他生了恍惚,他分不清此下是现实还是梦境,他本该是局内人,却以着种超然的局外人视角俯视着这一切。他看到顾华天忽地转了身,掩在被下,他看到他蜷缩成了一团,肩膀剧烈耸动着,他双手掩面,竟恍是在哭。

梁季玄茫然着往前进了一步,想看个究竟,眼前画面却忽地模糊,他感到了无力的失重感,他模糊间看到屋顶离他愈来愈远……

“哈!”梁季玄猛地从床上坐起,天已然大亮了。

他滴答着往下滚汗,褥榻湿了个透,那点子鲜红浸饱沤透晕出点乌暗来。

忙拧了方帕子给他,顾华天不由皱起了眉,脸上尽是关切,“做噩梦了?”

梁季玄仍浸在那场梦的余韵里,回不过神,他没接那帕子,只下意识呆望着顾华天。

“怎么,不认识我了?”未睡醒的梁季玄活像个稚幼孩童,顾华天不由伸手揉了揉他睡蓬了的一头乱发。他微微笑着,同往常无异。

他怎会梦到顾华天在哭呢,这可真是太荒唐了。

“没……没事!”生盯着人看,是很失礼节的,梁季玄这才回过了神,他脸涨得通红,一把拽过帕子,大力搓了两下脸。擦得太用力,以至于眼尾都泛了红。

顾华天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倒真像是在哄孩子了。梁季玄不好意思地左顾右盼着,他的目光忽地落在了桌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他……”梁季玄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啊,”顾华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桌子上,他不由得也笑了。桌上蹲着只白毛蓝眼的大猫,顾华天一把把他捞了过来,“这猫,我是今儿一早看到的。他就这么趴在地上,也不跑也不叫的,不怕人应该是家养的吧,但我以前也没在附近见过。说来也是奇怪了,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这门窗可都是封好了的啊……可真是太奇怪了。”

那猫从顾华天怀里扑腾着蹦了出来,直了跳到了床上。他抬起两只前爪,搭在了梁季玄手上,很是亲昵地吐着小舌头舔了舔梁季玄的下巴。

这只猫,是小黑。

“诶……季玄,这猫你认识啊?”顾华天觉出了些不对。

梁季玄无暇顾及作答,他盯看着小黑,从他冰兰的眸子里,他清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屋顶,房梁位置正对着床,昨晚他的那个所谓的梦,从角度上来看,很像是在那个位置。

而那个位置,只有眼前的小黑能爬上去。

在梁家,小黑夺匕首救了他一次;后来他凭白无故出现在了哥哥位于桂酒胡同的房子里;现下……现下他又s神出鬼没出现在了顾华天的别居里。梁季玄忽地打了个哆嗦。

他什么都知道。

小黑亲昵舔亲着他的下巴,梁季玄却是脊上阵阵发寒。

第42章:实非实(上)

月落日升,转眼又是新一天。

时值工作日,顾华天不凑巧恰有早课,也是不得不回学校去了。趁着梁季玄没注意,小黑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一溜烟不知又跑哪儿去了。梁季玄恍惚着,他仍深陷于昨日梦魇无法挣脱。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顾华天看着他,满是担忧。

“别!不用了,你快去上课吧,”梁季玄忙摇头,他勉强挤出了个笑,“要是学生逃了还能遮掩,你一老师,要是也不去那可就太打眼了啊。”

“嗨,不自由,不自由啊,”顾华天笑着摇了摇头,“那我现替你叫辆车去。”顾华天亲身送梁季玄上了车,目送着他扬尘而去,直到那车拐了弯消失在视野里,他仍伫立良久。

梁季玄坐在人力车里,扭头看到顾华天点点融消在尘埃里,脑海里忽地蹦出了昨个夜里那个诡异的梦,他心头兀地升起了些异样。他怎会梦到顾华天在哭呢……梁季玄虽明知梦与现实无关,但他就是莫名在意起了这个没头没脑的片段。

“诶,这位少爷,您要买些花儿再走吗?”前头闷头跑着的车夫忽地发了声。

“花儿”梁季玄茫然重复着,四下环顾,他这才惊觉这一路上,与往昔不大相同。今儿的北平,满街菊香。那花,璨金、浓白、暗紫,成团鼓朵,碗口大蓬开散尽,朵瓣肥满颤颤护着正当间的蕊心。

衬着满地金黄梧桐叶,好一派飒飒秋意图。

“今儿是?”

“今儿可是重阳节啊爷,”那车夫乐了,经风一吹,声儿鼓鼓囊囊,听不到明晰,“您去那儿可不得买点花不是。”

捧着那团璨金的菊,梁季玄阖着眼想事情。昨个一天,发生了诸多情况,件件诡异而离奇。这些个事情前后矛盾,零七碎八,隐约好似有关联,细想又串连不上,他觉不对,他隐约发现他似乎遗忘了些很是关键的问题。

“爷,桂酒到了!”车夫停了步。

这声招呼仿若一响炸雷,噈地震了梁季玄一哆嗦。

“是我同你说的来这儿吗!?”梁季玄一把拉住满头大汗的车夫,眼神儿戾得骇人。

“哈?”车夫一脸莫名其妙,他愣住了。这位爷看着文弱手劲倒是挺大,手心还挺凉,隔着层布生冻得他一哆嗦,“没啊,是刚那位爷说的啊。他让我务必把您送到巷口,还特地交代我得看着您进去了再走的呢。”车夫人实在,他一问,便倒豆子样,通通抖落出来了。

梁季玄脱了力,他重重倒回了靠椅上。

他终于想通了,从昨个夜里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股子诡异感是什么了。

顾华天不该知道桂酒胡同的,他更不该知道小安。

他不应该能知道的,除非……

……除非昨个那梦,根本不是梦。

下午在顾家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他还弄不清楚。但傍晚时分,他应该的确曾醒过一次,出门的时候,也确实正巧遇到了从巷口进来的小安和小沙弥。他和顾华天同他俩一路进了西郊平巷子尾,见到了那幢同桂酒胡同一模一样的宅子。

然后,他同他们三个分开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的臆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梁季玄此时此刻不想纠结于他独处时,见到的那段关于哥哥的时光回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现下只想知道,顾华天在那个时候到底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是不能告诉他的?

梁季玄一阵气闷。

“爷……”车夫喏喏着,“地儿到了,您下吗?”

“……你把我拉回去,”梁季玄郁了声,“不,”他顿了一下,“兴安报社知道吗?先去趟那里。”

“这,这不大好吧,”车夫踌躇着,不大情愿的模样,“我收人钱啦,说好了要看您进去,那就得送您到里头才是。现下又把您拉回去,那可不是言而无信啦?”

“没人会知道的,”梁季玄苦笑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这车夫,还是在笑自己,“你不言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今个的桂酒胡同,出奇热闹。不多一会儿,就已经来了数批客人询问这车走不走了。梁季玄不肯下,车夫也走不了,请走了数单生意,车夫只得咬咬牙应下了,“成吧爷,那我就送您这一程了。”

车,稳稳当当回了程。

来往行人匆匆,怀里皆抱着捧菊。璨金、浓白、暗紫,扎得梁季玄眼睛生疼,他兀自阖了眼睛。

他真是累极了。

“梁哥,你怎么又来了?”是梁季玄的运气,昨个他撞见的那姑娘,今儿恰好当班,她看着有些不快,“说来,昨个你怎么突然走了啊,我寻了你半天!”

“啊,抱歉哈,昨个……突然遇上些事情,”他含糊着,“我今儿来,是想同你要那报纸的。”

“哎,也是奇怪了,怎么一张旧报纸近个这么抢手啊,”小姑娘嘀咕着,“梁哥啊,不好意思啦。九月一号的这报啊,今个一早被人一并收走了,我们这儿啊,也是一张也没啦。”

“收走了?”梁季玄愣在了原地。

“是的啊,”小姑娘点了点头,“今儿一早的时候了,囤货通通被买走了,我们也是奇怪得不行。”

“那……你们知道是谁买走的吗?”心中隐隐浮现了个答案,但梁季玄仍不死心。

“嗨,这事儿我们哪能知道啊,”小姑娘笑了下,她突地顿住了,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下梁季玄,“哎梁哥……您啊,近来是不是没休息好,这脸色看着可不大好。这世事无常,您也别太难过了。”

“哎是,是……”他喏喏应着,心思是一早飘走,飞老远了。这九月一日的报纸被买走,虽说在他的意料之外,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梁季玄心中的答案被再次应证,顾华天,定是有事情瞒着他。梁季玄匆匆同兴安报社的小姑娘告了辞,现下他急着去确认一件事情。

门外,车夫正等着他,车座上的那捧子金菊璨璨生辉。

“走,”梁季玄一步踏上了人力车,他言语坚定,“上西郊平去。”

梁季玄现下,只想去西郊平,亲眼去那巷尾看看。看那是否有个宅子,门口是否挂着十盏灯笼。

第43章:实非实(下)

“……爷,”车夫小心唤他,“爷,咱到了。”

梁季玄呆坐在人力车上,阖着眸子,不愿去想,不敢去想。这一路,着实行得太快了些,快得好似一瞬,快得让他没能做好准备。

不同于夜里,白日的西郊平很是热闹,熙熙攘攘,来往人潮不绝。站在巷口,梁季玄却是止不住的心头发凉。母亲,哥哥,顾华天……人人藏着秘密,掩着他,瞒着他,逼得他快发了疯。

谁可信,又能信多少,梁季玄不禁苦笑,现下,他也不知道了。

凭着模糊记忆,梁季玄往巷子深处走。愈往里,人愈少,他四处打量着,压榨着那本就零星破碎的记忆,寻那些微的相似处。处处相同,又好像处处不同,梁季玄思绪复杂,他悬掉着一颗心,愈往巷尾,跳得愈厉害。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咯噔’一声,梁季玄顿住了脚步,路,到头了。

宅子兀自立于巷尾,门朱红,淋浇了浓血样刺眼。梁季玄抬头,他眼前的,是漫天漫地的红,十盏艳红灯笼无风自起。滞在原地,恍惚间,梁季玄看到一黑一白两只猫儿立在墙头,他们眸子冰兰,生瞪着他。火红舌尖吐出,嘲讽般地舔了舔利利尖牙。

他们毫不眷恋,甩了甩尾巴,径直转身跳进了宅子里。

不过一瞬便不见了,梁季玄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他隐约觉着这两只猫儿是桂酒胡同里他见过的那两只。桂酒胡同里,凶狠的、总在夜里出现的、最后消失无踪的两只猫。梁季玄着魔般地往前踏了几步,那门紧合,却隐约余出条窄缝。他趴了上去,借着那丁点缝隙,梁季玄往里头张望。缝隙狭窄,他的目光所及也极窄,只能看到正对着大门的,是那棵熟悉的桂花树。风凛凛吹过,坠下稀疏桂花雨,那点子米白坠在地上,砸在桌上,滚在石桌上摊开的报纸上。

他看到报纸上的桂花忽地骨碌碌地往前滚,那报纸凭空翻了页。石桌前本是空无一人,梁季玄却隐约看到梁季青坐在石凳上,他仍披着那苍青外褂,皱着眉低头看报纸。风盈盈吹过,坠下的桂花落了他满头,些许坠在报纸上,遮了字痕,顾不得头上的,他吹了口气,把报纸上落的那花给吹散了。

梁季玄揉了揉眼睛,眼前却又只剩了那树,那桌,那摊开的报纸。没有那所谓的两只猫,更没有梁季青。

连连退后好几步,梁季玄心头憋足了气。他往圣约旦大学去,他要找顾华天问个清楚。

梁季玄头脑一热,直冲到了圣约旦大学门口,他却犹豫了。问什么,怎么问,他伫了步。圣约旦大学响起了下课铃,梁季玄远远看到往校门口走的顾华天,他下意识躲到了拐角。顾华天面上凝重,转身上了辆人力车,他别居就在西郊平巷口,自是没必要坐车的。他这是要去哪里?

梁季玄正眉头紧锁低头思忖着,却忽地被一声呼唤打断了。

“梁……梁哥?”来的,是齐茹秋,她瑟缩着站在他身后,试探性地开了口。

“啊?”梁季玄生骇了一惊,他连忙转头,“是齐姑娘啊。”

不同于那日见着的尖锐疯狂,齐茹秋攥着手低头站在他身后。她个儿不高,短发齐耳,五官浅淡,看着倒是白净秀气。她抱着书,噗哒噗哒直掉那金豆豆,听到梁季玄唤她齐姑娘,这泪豆子掉得更凶了,直往下砸。

梁季玄慌了神,他向来笨嘴拙舌,此下更是手忙脚乱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恰是下学人潮高峰,过往行人纷纷伫步旁观,议论纷纷,梁季玄闹了个大红脸,是更说不出话来了。

看梁季玄呆愣在原地,齐茹秋面上落寞。她是个体己的姑娘,虽仍抽噎着,却是主动先开口解了围,“我们去边上说吧。”梁季玄如蒙大赦,忙连连点头。

“哥……”刚到角落,齐茹秋一开口,那泪珠子又咕噜着往下滚,她嗫喏着,一张白净小脸是早就哭花了。

透过他的脸,齐茹秋看到的是梁季青,梁季玄知道的。

“哎……”梁季玄心软了,明知这姑娘可能是推哥哥下水的元凶,他还是心软了,掏出手帕给她擦那泪珠子,他柔了声,“别哭啦,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

这下,齐茹秋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她连连抽噎着,直快背过了气。

“你同我走,你同我走!”齐茹秋嗓子发了哑,她死死拽着梁季玄的袖子不撒手,使了十足气力,细瘦指节紧攥得变了形,指尖生生压进了梁季玄的皮肉里。梁季玄被扯得生疼,却不敢多言,现下的齐茹秋,着实骇人得紧。

她带他,去了北海公园。

面前的荷花池,一眼望不到边。已过了时令,澎白荷花没了踪影,只剩了褐败枯杆孤零立着,残残败败耷拉在墨绿圆叶上,清冷得骇人心酸。

北海公园……梁季玄眉头猛地一跳。最初,他质问哥哥九月一日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梁季青就拿这搪塞过他。九月一日,北海公园,采访,小姑娘,坠了荷花池,救人……忆起梁季青这番搪塞的言论,梁季玄却涌出些莫名的不安来。

采访、北海公园、梁季青眼里忽闪的犹豫、小姑娘、救人、九月一……梁季玄头忽地又疼了起来,他眼前浮现出无数条线,他们原本杂乱无章,交错缠绕,现在却是梳理顺畅了。他隐约觉着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又遗漏掉了一些极为重要的连接点。串不成链,他无法把他们串连成链。

“哥……”齐茹秋艰难地开了口,她声儿早已沙哑,拼命摇头,“我错了,真的错了,我是一时迷了心窍,不该推你的。”

梁季玄心头咯噔一下,果然如他之前揣测的一样,九月一日,梁季青来了北海公园,被齐茹秋推下了水。

所以,梁季青的替身树起了预兆?

不,不对,不可能的啊。

梁季青水性相当好,池水这么子点深度,怎么难为得了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梁季玄一把拽住齐茹秋,“你推下水后,发生了什么?”

齐茹秋脸色发了白。

第44章:归柩

他步步紧逼,齐茹秋步步摇头退后。

直被逼退到湖边,齐茹秋踩上了湖边碎石,她生绊了个趔趄,梁季玄才回过了神来。他一把拽住面前的姑娘,阻了她摔跌进湖里的势头。齐茹秋瑟缩着摔开他的手,看着她一脸的惊魂未定,梁季玄心下骇然,他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啊……抱歉,”梁季玄苦笑着连连退后,他怒火上了头,方才着实是失态了。

“哥,你为何一定要如此纠结于那所谓真相呢,平安无事,皆大欢喜,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齐茹秋面露难色,“我推你落水是事实,你怨我怪我,我都认,”她拉着梁季玄的袖子,声儿里满是恳求,“但这事儿……就让他断在这。哥你别查了,好不好?”

平安无事?皆大欢喜?梁季玄气得心头发闷,眼前一片黑。别查?为何别查?这里头究竟藏了什么事情,人人都要瞒着他?

九月一号……九月一号……

顾锦汐落水获救,梁季青落水失踪,桂酒胡同,回国,杜若白昏迷第二日……

杜若白?杜若白!?

‘梁哥失踪那天下午,我撞见我们老爷子匆匆忙忙回来。’

杜老爷子!他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是竟然把杜老爷子给遗漏了。梁季玄骇然,杜若白出事,他的关注点一直放在齐茹秋的身上,没错,没错,她的确有动机,但他怎么会忘了杜老爷子呢。杜若白出事,最愤怒的……明明该是杜老爷子才对啊。小西……他去杜家的时候,小西明明有同他说的啊,他竟然错漏了。梁季玄生觉一股凉气直从脊背往上蹿,他打了个哆嗦。梁季青九月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究竟是在瞒自己,还是在瞒杜若白?

梁季玄一阵眩晕,他脚下跄踉,径直一头竟栽进了荷花池里。

蓝,漫天漫地的蓝。

梁季玄半阖着眼,他隐约间听到了齐茹秋尖利的呼喊。他本是实水性的,此时却是全身倦软,动弹不得。他勉强睁开眼,面前,是一片海蓝,盈盈漾开。正间,是金黄光晕,漫开散尽,如涟漪层层扩灭。那抹蓝,温暖至极,梁季玄微阖着眸子,他竟觉无比的舒坦,这些个日子,他着实是累了,太累了……

‘轰隆!’忽地,炸开一声巨响。

梁季玄慌忙睁了眼,他看到那团金黄光晕蓦地碎开,一块巨石砸开了那团宁静,它直直坠下,朝他逼近着。梁季玄下意识想要挣扎,但四肢越瘫软,无法动弹,他紧阖了眸子,绝望等待着那块石头砸上他的胸膛。

“唉!”隐约,传来一声呼唤,“诶!小柚子!”

耳畔传来的,竟是梁季青的声音。

梁季玄想睁眼,却是睁不开,他忽觉后背一阵暖意,有人圈护着他。“诶,小柚子,”耳畔、颈侧传来了哥哥的低笑声,“你别怕啊,哥哥会护着你的。”

梁季玄被拉拽了一下,借着水流,他往后生移了几个身位。他拼尽全力睁开了眼,迷蒙间,他看到了梁季青。他平浮在他之前的位置,那块石头离他不过寸余,梁季青微微侧着头,冲着他咧嘴笑了下。梁季玄睁大了眼睛,生看着那块石头砸上了梁季青的胸口。

“不!”他嘶哑的反抗被那抹蓝生生湮灭。

梁季玄眼睁睁看着梁季青被那块石头生拽到水底,那块石头压榨出了梁季青胸腔的最后一口气,他看到那抹蓝里鼓出连串气泡。

‘啪!’,破灭。

眼前一片灰暗。

世界灰暗,但那团团缠绕不明困扰他许久的线如今终于明了透晰,梁季玄明白了。

胸腔疼得炸裂,耳鸣嗡嗡不绝,他呕出一口水,梁季玄茫然睁了眼,他面前的,是湿透了的齐茹秋和同样湿透了的,不知何时出现的顾华天。

看他转了醒,小姑娘憋了许久的泪儿总算是飙出来了,她攥着他的手,哭得声嘶,哭得力竭,活脱脱丢掉了所有形象。“诶,茹秋,”梁季玄看着眼前哭得见牙不见眼的齐茹秋,忽地笑了,笑得温暖至极,“谢谢你了。”

谢谢……谢她什么?齐茹秋愣在了原地,她不懂。

“你究竟在干什么!”顾华天浑身湿透了,他抖着,心脏狂跳,他在后怕。半长的额发统统撩上了头顶,方框玻璃镜不知去了何处,露出那双狭长的眉眼,圈着梁季玄的手不住发颤,他的尖锐不过是色厉内荏。

“华天,你能送我回去吗?”没回应他的话,梁季玄兀自仰头望他,一双眉眼笑弯了形。

“……”顾华天愣住了,这是梁季玄第一次喊他名字,而不是学长。顾华天心头咯噔一下,他默然点了点头。

时已值秋,天入寒。

他俩默契地无人招呼人力车,裹着湿嗒嗒的外套,在这凛凛寒风里,往那桂酒胡同走。池水顺着衣角淌下,滴答砸在青石板上,引来来往行人纷纷议论,他俩却无暇顾及。

“我有些冷,”梁季玄歪着脑袋看顾华天,他皮肉瓷白,耳廓却是染了红,他直白而热烈,“我可以牵你吗?”

“啊?”顾华天愣住了,他立在原地,莫名面上也发了潮,像个少不经事的毛头小子,他蜷了蜷拳头,下意识在大衣上蹭着手心。大衣也潮着,蹭了半天手心仍是潮乎乎的,顾华天发了急,额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汗珠。

“噗嗤,”梁季玄笑出了声,他伸出手,小心地覆上顾华天潮乎乎的手心,“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这样就很好。”

顾华天脸涨得通红,他抿着嘴咧出个极傻的笑,他忽地嘴拙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努力攥紧了那只手,像攥紧了整个世界。

这条路很长,但再长,也有走完的一刻。

天已擦黑,夕阳半坠,仅余下最后抹绚烂霞色。

“我本来有蛮多想说的,但现下,倒是不知该说点什么是好了,”立在巷口,梁季玄的脸隐在暗色里,看不分明,他把手从顾华天手心里抽了回来,“那就说一句再见吧。”

“不,我们还是说‘goodbye’吧,”刚说完,梁季玄又连忙摇了摇头,他低低笑了一声,“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们可不能做这种不会实现的承诺。”

“再见,”顾华天固执打断了他,“我们会再见的。”

梁季玄愣了一下,他低笑一声,转身往巷子走。他背对着顾华天,挥了挥手,“行啊,那就再见了。”

顾华天立在原地,他凝望着那条巷子,他呆看着梁季玄离去的背影。

“这位爷,您走吗?”许久,一路过车夫问他,“这地儿可偏,一会儿你可寻不着车咧。”

“滚,”顾华天嗓音沙哑。

“啧,疯子,”那车夫讪讪走了,他低声咒骂着,“穿得人模狗样,可惜脑子有问题,大半夜的重阳天搁哪儿不好专搁坟地边跑……”

北平没有一条胡同叫‘桂酒’,但有一处叫‘归柩’。

从生至死,尘该归尘,土该归土,所谓柩,不过安魂立身之处,这是处归魂地。

隐隐的,顾华天又嗅到一阵桂花香,他颊上一片冰凉。

——正文完——

番外

北平近来出了几桩大事头,如冷水入了热油锅,蹦起的油花儿生把这将入冬的北平城炸翻了几个跟头。

值秋,天真入了寒,日头都倦怠了,懒懒散散不肯冒头,北平浸在抹子乌灰薄雾里头,一咳唾得出口碎冰渣子。一溜儿黄包车,团着,聚着,搁在街角,棚盖儿乌红、澄蓝、明黄,菊瓣样散着摊着,缀饰着这乌灰的街道。街上来往稀疏,没人,那也就没客儿,没客儿,今儿的吃食房钱一家老小生计通通没了着落,生了铁腥红锈的车把儿兀自结了霜,本是苦的,该是苦的,套着土布灰棉褂儿的车夫们却是头脸通红。他们团坐在茶馆里头,一人跟前一土碗儿,茶汤浅薄,零星飘着点碎沫子,一小子儿落个座,苦哈哈,那也得寻乐子,茶水充不了饥,抵不了寒,那也得耗耗,日子太苦,茶渣子也能抿出点甜味儿来。

寒风瑟瑟,他们却吵吵得热火朝天,头上鼓了汗,灰棉褂子也歇了襟,眼儿瞪得铜铃大。他们嬉笑,逗趣儿,忘了家里头嗷嗷叫饿的那几张嘴,忘了飒飒漏风的破门,忘了,忘了,快活呵。

[我同你们说!]坐得临门,一位腾地站了身,他个儿高,脸憨圆,把在门前,活像尊活门神,[我同你们说!]

明明喝得不过是小一子儿的茶渣子水,他却是满脸通红,活似刚灌进了几斤白干。[嗝,]他打了个茶嗝,佝偻着身,嗓儿压得极低,眼神儿神神叨叨四处剐了一通,粗黑眉毛蹙成了团墨,直抵得开腔的人都噤了声,他才乐乐哉哉吐了几个字,[我啊,前些个日子,载了个鬼!]

[嗨!憨子,你又嘴上没溜儿了瞎扯蛋了是吧,]同桌儿的,不给他这面儿,嘲着咧掰了嘴。

[去,你懂个蛋,]憨子狠清了下嗓子,生唾出口浓痰来,[民声报社那档儿你们知道吧?死了社长那地儿,早关门了,一人没有,就停一棺材在那儿。前些个日子,我在货运港接一夜活儿,一公子哥打头的,非得往那民声报社走,开价儿高,我憨子能是怕事儿人吗,自是不赚白不赚,就开他这么一趟。]

他嗓门大,声儿亮,一扬一抑,整得尽是说书架势,勾得人心里头一欠一欠的,[那然后呢?]

[那公子哥儿给了我个来回价儿,我寻思着也不能坑人啊,那僻静地儿的,车也招不着,人也找不着,可不就给人给撂那儿了吗?我啊,就同他说,搁巷子口等等他,再把他给拉回来,结果你们猜怎们着?]憨子轻敲了下木桌儿,他低笑了一声,[只听那‘咯吱’一声,巷子里头那门,开了。]

他学着那说书先生,两手合中往旁一分,作了个拉门姿势。

[能让死人爬起来开门的,不是个鬼,又是什么?]

茶馆里头噤了声,寒风溜了缝从门缝生往里头蹿,憨子打了个哆嗦,他觉丢了面子,合了合衫子,低头又是一声响唾,转身踹了下房门,低骂了一声。

[嗨,看你说得神况况的,人一这么大个报社,不兴人给自个儿老上级请个守夜人还是怎么着,]那同桌人看他拔了筹,不服气了,驳他。

[嘿,你当我什么人?那报社里头可有我以前拉过包月儿的老主顾,陈老爷子那老痰炎的声儿我能听不出?再说了,我这事儿,可没算完,]憨子沉了色,[第二天,我又撞见事儿了。]

[我心里头也直打鼓,见天擦了黑,本寻思着休个早,在这时候儿,我又撞见了笔买卖,]憨子拍了下桌,[是个学生,要往那西郊平去。]

[西郊平嘛,洋学校那档儿,这学生抗了个大盖帽,看不清脸面,但看着挺着急的,也不像是有甚问题的样子,我就应了这趟了。去西郊平这一路,风平浪静,]憨子一口呑干了茶水,碗儿往桌上一撂,‘哐当作响’,[这坏,就坏在后头了。他央我在巷口等他,他取个物件儿还得劳我走一趟。我看他有礼,心头一软就应下了。料不到,这人扭头就把昨个我撞见的那位小少爷带出来了。他们要去的地儿,还是那处‘归柩’胡同。]

[你说,这活人大半夜的,谁没事儿往那死人坟包包处拱啊,]憨子打了个哆嗦,[嗨,这糙地儿,冻死了个人了,]他僵着身儿,搓了搓手,耸肩缩手抽巴回那棉桶衫子里头,[成了,不同你们瞎逼逼了,今儿份儿钱我还没搞出来呢。]

他踢撞着那门,挪着身移了出去。豁了口子,狂风见了门,呼啸着往里头滚,把茶馆里头那点子捂出来的热气通通卷了个没。

茶馆边角,一小个儿兀自打了个哆嗦。

[今儿冷哈,]同旁人笑哈哈问他。

[哈……哈……是是,]那小个喏喏应着,他本也是被哐来的,一小子儿的茶水钱也够他心疼小半上午了。

一个烧饼的钱打了水漂,就换来这么半盅子苦哈哈没毛没影的东西,他心疼,捧着攥着,护在手心里头,汲那点子暖意。他小口啜吸着,苦,涩,针尖儿样蜇他舌尖,他皱了眉,浅淡摊散,生出些颓然愁苦相来。

[哈,]他打了个哆嗦,捧着的土碗儿半拉茶水全全供了裤裆,这下,半个小子儿是真打了水漂了。刚那憨子说的话,他大多没入耳,诺诺颔首应着,却在耳朵眼儿跟前打了个转,又原封不动出去了。但最后那句‘归柩’胡同,却是惊雷样,密密实实扎他心坎儿上了。哈,他木了舌头,连带着头筋脑肺都木了。

[咋,]旁人笑他,[吓尿裤裆了?]

[哈……哈……]那小个儿垂了头,一张愁苦脸熬了煞白,那点子嘲讽他像是丁点未听着一般,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那白脸往下滚,砸在那土碗茶里头,溅起朵朵水花子。

[啐,没劲,]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旁那人啐了一口,挪了身儿往边去了。

小个儿哑巴样窝在边角,蜷着,缩着,兀自同这喧闹的茶馆隔了层。他唇儿干得煞白,嗫喏着直打哆嗦。

憨子口里的‘归柩’胡同,是他的噩梦,是他的禁忌。

这小个儿,是打离北平三十来里地的周庄村来的,天干大旱,半年辛劳通通归了土地佬。人啊,生难,活更难,上无老下无幼,无庇护缺倚靠,他仅能靠着一双肉腿儿挣口子活命吃食。他人怪,苍白,瘦削,稀薄皮肉绷在堆骨头架子上,一阵风儿刮过都怕给他掰折了,客儿看着他这模样,心下不由打起拨浪鼓,怕啊,怕他半路折了,沾了晦气。

论客儿量,他总比旁人少了太多。

就这么位挣扎扑腾在份儿钱,床位钱,吃食上的臭拉车的,他却有自个儿的死令儿硬规——一不走夜路,二不拉孕婆儿,三不赶‘异世场’。

所谓异世场,也就是丧葬坟头地。

他八字轻,魂薄,沾生碰死的事儿他碰不得。

本一直安生,本一直好好儿的,‘归柩’胡同,‘归柩’胡同……他可不能去,不能。

但转眼又是新月头,小个儿只能是低眉搭眼儿发了愁,三尺栖身处,又要交新租了。房主婆的眼儿肿臃耷拉,垂在鼻尖旁,她乌漆漆的黑豆耗子眼珠子直黏在他身上,[哈!]她从鼻腔里逼吐出了个浓粘的气音儿,[哈,要睡,就得给足了铜子儿,我可不是济安堂的活耶稣。]她是个半拉基督信徒。何为半拉?只有礼拜后的读书会食杂糖果儿的时候,她才是那虔诚的信徒。甜果儿下了肚,她拍拍屁股转脸儿就忘了个通透,什么教条,什么福祉,扯蛋,差一个子儿都不行,那都得连人带行李卷丢那街上去的,她的铺位可精贵,可不得给人白碰。

[往那‘归柩’胡同去!]上来的,是一洋派打头的先生,二十来岁的模样,透着骨子里的生嫩。

[哈,]他又喘上了,呼吸难了耐,天已然擦了黑,他不该往那儿去,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往那去,[爷,您还是另找辆车吧……]他忍着心疼,往外推着生意,往前推着铜子儿。

[你若是嫌远,提价便是,别整这些有的没的!]那先生发了怒,沉定坐着,不肯下车。

[哎,不是因为这……]提价儿,床钱,新一月,小个儿眼前儿晃过了那鸡蛋大小的房主婆儿的垂搭的眼袋,他狠一咬牙,[成吧,看您真着急,我就送您这一程。]

[不过事前言好,我可不包回程。]

……

小个儿缩在桌角,抽羊癫疯样猛抽了一下。

[神经!]同桌人被他骇了一跳,瞪大了眼珠子骂他。

他打了个哆嗦,他不该,他不该往那‘归柩’胡同去的。

他目瞪着那先生下了车,目瞪着他直了往那坟头巷子走。憨实石灰糊的厚围墙,那先生竟像是没见着一般,他径直往上撞,人模了影儿,他一个眨眼儿的功夫,那先生不见了,他消失了,径直消失在了那抹墙后头!

他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回的那三尺栖身处了。

小个儿仍捧着那土碗儿,捧护在手心里,连碗儿带茶已经没丁点热气了,他仍小心捧护着,攥得手心发了颤。他低头,干裂的唇儿沾着碗沿抿了点湿痕,又苦,又涩,他喝不惯,但他得喝,还舍不得一口喝尽。这是钱,是一个小子儿,但也是血,他淌的血。

啊,死令,硬规,他固执不了,他得活。魂轻,哈,谁还顾得上魂儿呢,那堆烂肉可都快坏了呢。

他木着脸,低头又抿了口那茶渣子水。小个儿佝偻着,吐出个憋噎苦笑。

[呵,这也算得上是个事儿哦!]一人,晃晃悠悠站起了身儿。他个儿高,却极瘦,肩宽身儿却窄扁困在身旧灰半棉褂袍里,空荡的,袍摆在寒风里抖开冽冽作响。他鼻梁低塌,架了副老旧的玻璃镜片,没了支撑,直滑到鼻尖,将将钩着。度数早就失了衡,他嘘着眼,肩一耸,环了圈四周。他自语不像个拉车,哪怕他丢不下那结霜黏手的铁车把儿,哪怕他作足了派头也只能耗耗这一小子儿一杯的茶渣子水。

[北平城恁大恁老,]他抖了下窄袖儿,拿袖棱支了下眼镜腿子,[老物件儿成怪成精都不稀奇,莫说这些个事儿了。]

[嚯,半仙儿又来了。]旁人嘲他。

[哼,]他昂着头,拿鼻尖儿吐出了个气音。‘半仙儿’之称,本是调侃,他却全当是听不懂,怡然欣然当作夸赞全盘收下了,[那些个事儿不稀奇,不过当下我要说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哦?]众人疑,[你倒来说说看?]

[咱北平城里头,说到杜家,那是没人不知道了吧?那杜家的小公子哥儿恁七八天没能睁了眼,这眼见儿的就是半条腿迈了生死门了。就这么根独苗儿,杜老爷子头发都给愁白了大半捋了,]半仙儿半伏弯了腰,以袖代扇,‘哐当’一下砸在桌上,险些把那土碗给掀翻了个个儿,[我啊,就那天,接一客儿。你们不想想我谁啊,我这眼睛,毒。我那么定神儿一看,嚯,这可得是杜家那小公子哥儿的贵人啊。]

[嗐,你又瞎说了不是?]同旁那位乐了,[我能不知道?夜头他醒过来那档,我恰了好了拉了顾家那大少爷往那儿赶呢,这头脚刚到杜家门口,后脚就听着里头嚎嚎。这杜家的小公子可是大半夜的自个儿醒过来的,你就在那儿瞎白扯吧。]

[自个儿醒,那前头七八天的功夫儿咋不自个儿醒了呢?偏偏赶着这人去了那天才醒,呵,你们忒没见识,]众人哄笑起来,半仙儿闹了个大红脸,他猛咳一声,嘀嘀咕咕坐下了,嘴上还不肯罢休,[我不同你们一般见识,不同你们一般见识。]他猛灌了口那土碗里的茶渣水,灌得太急呛了直抽噎,众人笑得更欢实了。

[哈,杜家,]众人暧昧笑了起来,他们压低了声儿,嗓子眼儿里往外冒腾着恶劣喜悦,[嚯,杜家。]

[说来,杜家近来也不知遭了什么孽了,就这么根独苗苗儿哦,还不恁学好,]嘴上言着造孽,面上却扩漫开来着掩不住的愉悦,[这点子好癖遮着掩着倒也罢了,还愣是往那报上戳,这小少爷哦,啧。]

[这杜老爷子可莫是得气死,]众人嘲讥,[恁大一家产,愣是寻不着一继后的。]

[另一位好像是民声报社现任的主任梁季青吧?]一人嘀咕着开了口,[愣看来,他也是够倒霉的,报社办停了,前些日子杜小少爷出事儿的时候,他胞弟也出事儿了。]

[嚯,你咋知道的?]

[我们一院儿里隔壁老李家的闺女,不是在兴安报社做工吗?她回来同我们白扯的,好像就是这个月初的时候吧,顾家小小姐不是出海落水了吗?被一小年轻救了,被救的活了,救人的倒是没了命,九月一日报纸正当间发的那讣闻,就是他那胞弟的。据说刚从国外留洋回来,就遭这么轮事儿,也是惨嚯。]

[欸!你不提这茬儿,我差点儿把一事儿给忘了,当时可把我骇坏了,]一人猛地瞪大了眼,[我叔儿不是码头守夜的吗?那天,天寒发了潮,他挪不了步,是我代他去的。]

[可劲就是这梁季青的胞弟吧,但当时不知道啊,就搁码头停着,我在那小屋子守着,这心里头也是慎得慌,]他打了个哆嗦,[本想着熬到天亮交了班也就好了,大半夜的,来了一人,给办转运。天儿黑,又只一盏煤灯,昏黄得很,隐约看得清是个洋派打头的先生,怀里头模模糊糊还抱着团白,许是只猫儿吧。他给办的转运,给那仓库里头的死人办的。我一听,后颈子都凉了,赶忙给弄了。等我大清早的回了家,才觉出点不对劲……那人打头忒眼熟了,我怎想都觉着和他仓库里头躺着的那位像,回头就害了病了,瞎白着躺了好几天。后头我叔儿回来同我说这事儿,我可不敢言语,嗐,合着是他哥吓了我恁几天。]

[呵,你怎知道是他哥?怎么就不能是他自个儿起来给自个儿办的转运了?]半仙儿不服气,喃喃着怼他。

[你这人怎恁讨人嫌?]打了个哆嗦,刚言语那人作势要打他,半仙儿一耸肩,猫桌下去了,又逗起一阵哄笑。

……

桌上,土碗头的茶,碗碗见了底,外头日头懒散冒了影儿,隐约有了点亮模样。天依旧干冷着,街上却是热闹起来了,有了人,有了客儿。

茶毕,人散,他们攒着点乐子,光手攥着那结了冰碴子的车把,四下散开,为那口吃食奔,为那个铺位活。

他们是线,是网,串起了整个北平城。

******

正文里出现了四位车夫(番外里从其中三位和一些路人的视角写的):

A.梁季玄来北平的时候,遇到的第一位(去民声报社)——11章

+——第二日撞见杜若白的时候去西郊平胡同(同一位)——15章

B.半夜招车送他去桂酒胡同的那位——29章

C.去杜府时候预言那位——34章

番外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