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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以吃兔兔 下——金刚圈

第72章:72

一向风平浪静的风铃镇近日来陷入了莫名的恐慌,因为有两三个人突然在镇上失踪了,这些人的行踪都很平常,但有个共同点,就都是早晨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去镇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一开始并没有怎么重视,后来接连出现人口失踪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于是调出了几个路口的监控来看。

小城镇毕竟不比大都市,并没有密集的监控摄像头,只有几个大路口挂着监控,看到上个路口还出现的人,下一个路口就再没见着了,而且失踪的时间都很早,这期间没看到有什么车子经过,基本可以排除绑架的可能。

颜峻、肖修乐还有许扬三个人在一家小面馆吃早饭,听到隔壁桌两个人在议论这件事。

一个人说:“我听到有人说看到街上有一团黑色的雾气,跑得很快,冲过去把人就给卷走了。”

另一个人问道:“什么雾气?龙卷风吗?”

“不知道啊,这么说起来确实像龙卷风,龙卷风怎么没把路边的树和房子卷走?”

“没那么大风力吧。”

“可人都卷走了啊,至少也能把树连根拔起什么的吧。”

“那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什么妖怪呢?”

“这世界哪有妖怪。”

两个人的话题到此为止。

肖修乐看一眼颜峻,“看来不只我们看到了,还有其他人看到了。”

颜峻没来得及说话,面馆老板把他们三个人要的面和抄手端上来了,许扬伸手拿筷子,递给两人一人一双。

肖修乐接过筷子并不急着吃面,而是继续说道:“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看到中间的棺材。”

颜峻倒是先用自己的筷子帮肖修乐将面拌匀,说:“先吃东西吧,不然等会儿冷了。”

吃完早饭,肖修乐打算去探望住在南门老房子里的绳婆婆,颜峻和许扬都是闲来没事,要陪着他一起去。

三个人去菜市场的水果摊买水果。

颜峻一边走一边沉思着,片刻后说道:“木头车上面放着一口棺材,那不就是过去的灵车吗?”

肖修乐停下脚步,“你说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黑气、灵车……”颜峻说道,“那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觉得我们明天一早应该出来看看。”

许扬轻声问道:“要管吗?我怕把我们牵扯进去。”

肖修乐这时说道:“当然要管,难不成看那东西继续害人?镇上人如果被卷光了剩下我们怎么办?”

颜峻许扬的心态始终与肖修乐不同,他们从出生时便知道自己是狼,对人类没有太强的认同感,而肖修乐则是作为一个人类长大的,他没办法忍受这种妖邪之物肆意残害人类的事情发生。

颜峻拍一下许扬的肩膀,说:“如果这件事闹大,那个七星阁小道士又能力不足,我怕会引来更多七星阁的人,到时候还不是我们麻烦。”

许扬明白了颜峻的意思,“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拿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

肖修乐买了水果,去绳婆婆家的路上会经过祝天锐家门口,他们还没走到,远远便见到祝天锐蹲在家门口刷牙,他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到路边,又用杯子里的水漱干净口,扯过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嘴,擦完了也不回去屋里,就站在路边发起愣来了。

他发愣发了一半时,赖武威从屋里走出来,跟他说了一句什么,接下来就一把拉过他,将他压在门上亲了起来。

旁边一个路过的骑车人吓得自行车都歪了一下。

祝天锐被亲了一会儿开始挣扎,赖武威从他唇边离开,伸手捏着他下颌又跟他说了句什么,只见到祝天锐脸慢慢红起来。

然后赖武威就把祝天锐抱起来进了屋里,还没忘记伸手把门板给关上。

颜峻全程冷着脸,说道:“许扬,去敲门,叫赖武威跟我们一起去探望绳婆婆。”

肖修乐有点惊讶地说:“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祝天锐不是讨厌赖武威吗?”

许扬忍不住笑了,他突然掐尖了嗓子说:“好讨厌!”随后恢复平常的声音:“可能是这种讨厌吧。”

赖武威把祝天锐抱进屋里丢到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祝天锐惊慌道:“大清早的,你要干什么?”

赖武威说:“我问你了,你说不吃早饭,哪里也不想去。”

祝天锐抓住赖武威的衣襟,“可我也不想做这个啊!”

赖武威闻言,想了想说道:“哦,”然后继续剥掉祝天锐的T恤。

突然,外面门板上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赖武威停下动作,声音带了些难以察觉的不悦,“谁?”

门外传来许扬的声音,隔着木板稀疏的缝隙听起来很清楚,“是我,许扬。”

赖武威说:“晚点再来。”

许扬努力掩饰声音里的笑意,“还有少主和肖老师也在。”

祝天锐一把掀开了赖武威,顾不上自己被扯下来一边袖子的T恤,冲到门边打开了房门,“少主——”他声音听来十分哀怨,几乎都带着哽咽了。

肖修乐伸手摸一摸他头顶杂乱的黄毛。

颜峻越过祝天锐身边走进屋里,经过客厅来到里面一间的卧室,看一眼床上乱糟糟的床单。

赖武威套上一件衬衣,站在旁边恭敬道:“少主。”

颜峻点点头,问道:“你们起床了吧?”

赖武威应道:“是。”

颜峻又问:“上午没别的事了吧?”

赖武威说:“没有了。”

颜峻看着他,“那你们跟我们一起去探望绳婆婆吧。”

赖武威转过头去看一眼围着肖修乐打转的祝天锐,无可奈何地应道:“好。”

颜峻微微偏过头,“不情愿?”

赖武威连忙道:“没有。”

颜峻说道:“那好,”他接下来提高了声音,“许扬你进来!”

许扬从外间走了进去,听到颜峻说:“今晚开始,你过来看着祝天锐,赖武威去我们那边,保护少夫人。”

许扬和赖武威同时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片刻后才应道:“是,少主。”

在去绳婆婆家的路上,许扬想起刚才颜峻的吩咐,莫名觉得好笑,赖武威瞪了他好几眼,他才收敛起笑容,一只手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了几声。

等到了绳婆婆家里,几个年轻人坐成一排,开始帮着老婆婆编绳结。

祝天锐从早上起床一直到现在都是懵的,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拉到这里来干老娘们儿干的事情,都是因为肖修乐来叫他,他想也不想就收拾东西跟着肖修乐出门了,早知道是过来编绳子,还不如继续跟赖武威在床上——

想到这里,祝天锐猛然间打住了自己的思路,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很危险啊,为什么会觉得和赖武威干那种事情比和少主在一起还要快乐呢?

他决定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低下头开始动作迅速地编绳结,让坐在他两边的许扬和赖武威都有些莫名其妙。

肖修乐和颜峻则坐在木头条凳上围着一张方桌陪绳婆婆喝茶聊天。

绳婆婆活了那么长岁月,见识了太多东西,颜峻想到最近镇上的异象,问她道:“婆婆,你最近听说镇上出现一团黑气笼罩的吞人怪物了吗?每次都是人很少的清晨出现。”

绳婆婆用杯盖轻轻荡开茶叶,摇了摇头,“我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

肖修乐于是接着说道:“那团黑气跑得很快,中间像是围着一辆木头架子的板车,车上头放着棺材。”

“輀车,”绳婆婆突然道。

“什么?”肖修乐和颜峻都没听明白。

绳婆婆抬起头来,也不知道在看谁,“你们说的东西,叫做輀车,古时送葬的灵车。”

颜峻连忙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绳婆婆缓缓说道:“黑气升腾如輀车之态,出现在清晨时分,那是黑眚啊。”

这一回连许扬他们都被吸引了注意,“黑眚?”

绳婆婆睁大她那双布满白翳的眼睛,“黑眚乃是因五行而生之灾,是天地自然的产物,可是捕获之后,可以为人所养。”

“养来做什么?”肖修乐听得目瞪口呆。

绳婆婆说:“我不知道,关于黑眚的传说我只听说过这么多,至于养来做什么,只有养它的人才知道。其实人一生所追求不过财富寿命权势地位,为什么而养并不重要,养来害人却是天理不容。”

肖修乐赞同地点点头,“是啊,所以我和颜峻说了,一定要想办法除掉这妖怪,不能让它在风铃镇害人。”

绳婆婆转向肖修乐,伸出一只苍老的斑驳的手,放在肖修乐的手背上,片刻后她问道:“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肖修乐被问得一愣,看向颜峻。

颜峻并不隐瞒,坦然道:“是我的肉身。”

绳婆婆朝肖修乐伸出手。

肖修乐稍微迟疑,还是解下了绳子将小玻璃瓶交到绳婆婆手上。

绳婆婆拿着瓶子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彩绳旁边,扯了一小节绳子将玻璃瓶围绕起来,在瓶口编了一个结,她将瓶子交还给肖修乐:“关键时候可以护他平安。”

颜峻顿时欣喜道:“谢谢婆婆。”

肖修乐先是一喜,将瓶子挂回脖子上时,又有些心情复杂。

那天晚上,肖修乐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脖子上挂的瓶子,说:“这就像隔壁二班李老师给她的玻璃杯勾的毛线套一样,实在是太丑了。”

他说完话,屋里的人没有回应他,他于是抬头说道:“赖武威,老师跟你说话,你可以不用理的吗?”

赖武威回过神来,看向肖修乐,“什么?”

肖修乐神情严肃,“你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很糟糕啊,作业做完了吗?开学就是高二了,马上就要进入高考倒计时了,你能不能有点紧迫感?”

赖武威说道:“对不起肖老师,我知道了。”

颜峻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绕过赖武威在床尾打的地铺走到床边,用手指勾起肖修乐脖子上的瓶子,说:“还行,看着很温暖。”

说到温暖两个字,肖修乐顿时想到了妈妈,又想到绳婆婆,他把瓶子拿过来紧贴在脖子上,确实感觉到了温暖的气息,傻笑一声,“就这样吧。”

颜峻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

肖修乐白皙的手指紧紧捏住颜峻睡衣下摆,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哼声。

赖武威抓起被子盖过头,平躺着双臂抱在胸前,装作什么都听不到。

祝天锐已经很久没约过兄弟们打牌了,因为赖武威天天都在他身边,兄弟们大多认识,他不敢带着赖武威出门,两个人晚上打会儿电脑游戏玩会儿手机游戏再早早上床玩一些成年人的游戏。

今天换了许扬跟着,他干脆就带着许扬去跟兄弟们打牌,结果打了一半时,许扬掏出一本物理书来看,刚开始大家还嘲笑他,笑着笑着都纷纷觉得没劲,牌也不想打了,各自早早散去。

许扬晚上睡沙发,祝天锐独自睡在他的木头大床上,只觉得床上空荡荡冷冰冰的,一边叹气一边翻身,到后来把被子裹在身上折腾出一身汗才渐渐睡了过去。

第73章:73

第二天天还没亮,颜峻带着肖修乐和赖武威来到了小镇西街角,昨天早上肖修乐见到那个黑眚,就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

西街角再往西就差不多就是城郊,而往北有一大片规划的新城,往南则是大片拆迁荒地。

肖修乐穿着短袖短裤,竟然觉得有些冷,他抬头看天,突然想到:“会不会跟天气有关呢?如果今天是个大太阳的天气,可能那玩意儿就不会出现了。”

许扬说道:“我查过天气预报了,今天多云,跟昨天气温差不多。”

他们来到西街口不到两分钟,许扬和祝天锐就来了。

祝天锐一贯晚睡晚起,顶着黑眼圈拿着一杯豆浆嘴里咬着吸管,他和许扬来的路上都吃过早饭了。

肖修乐很诧异,“哪家早饭卖的那么早?”

祝天锐连忙说:“少主没吃早饭?我去给你买。”

颜峻闻言道:“那么早吃什么早饭,等会儿我带你去吃,现在都留在这里,安全一些。”

赖武威站在颜峻身后,从祝天锐他们过来到现在都一言不发,这时偷偷朝祝天锐伸出一只手。

祝天锐看他一眼,垂下目光又大口吸了一口豆浆,然后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豆浆递给了赖武威。

许扬左右看了看,有些担心地对颜峻说道:“少主,如果黑眚真的出现了,我们在这里消耗妖气硬抗也不是办法,还是找一个安全点的地方吧。”

颜峻还没说话,祝天锐抬头左右望望,指着街边一栋两层楼楼顶的天台。

肖修乐愣了愣,问道:“怎么上去?”

赖武威说:“跳上去。”说完,干脆利落地一个助跑,先是攀上路边一棵行道树树顶,然后踩住树枝奋力一跃跃上了天台。

第二个跳上去的是许扬,第三个是祝天锐。

肖修乐愣愣看着他们,直到颜峻轻轻撞一下他的手肘,“你先去吧。”

祝天锐站在天台上,探出半截身子,压低声音喊道:“少主,加油!”他语气充满了期待。

肖修乐突然就有了一种压迫感,他怎么说也是兔族的少主,被这么一群人给望着,如果跳不上去丢的可是一整个种族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朝着路边大树跑去,将他那时有时无的妖力灌注全身,一瞬间真觉得身体轻盈起来,两三下攀到了树顶,踩在一根树枝上,惊喜地回头去看颜峻。

结果那树枝咔嚓一声被他踩断了,幸好路边的树都不高,颜峻站在树下抬起手托住他屁股,说:“跳!”

肖修乐没时间细想,朝着路边的天台跃去,可惜没了借力去势稍弱,眼看手已经够不到天台边缘,祝天锐一下子扑出来,抓住了肖修乐的手,视死如归叫道:“少主!抓紧我!”

赖武威连忙从祝天锐身后抱住他的腰,然后把他们两个一起拖了进来。

肖修乐觉得有些丢脸。

祝天锐的白色T恤被擦出了一片灰色痕迹,手臂也磨出了小伤口,他对肖修乐说:“少主,你好厉害!”

肖修乐看他一眼,觉得他眼里的光是真诚的。

而赖武威注意力并没有在肖修乐身上,他抓起祝天锐手臂看了一眼,说:“流血了。”

祝天锐说道:“男人流点血算什么。”

赖武威放开他的手,用力拍了一下他衣服上的灰尘。

许扬这时微笑着说道:“很厉害了,肖老师。”

肖修乐并不怎么相信他的恭维,许扬指着楼下路边,说:“不信你看我们少主。”

肖修乐低下头去看,见到颜峻正在慢吞吞地爬树,动作虽然是矫健的,但是和普通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爬上了树顶,他还朝许扬伸手,“拉住我。”

说完,颜峻朝这边一跃,许扬同样是探出身去抓住颜峻,比刚才祝天锐抓住肖修乐还要费力一些。

肖修乐心理平衡了,想:我老公也不行。想完之后,他又想:我刚才想的是什么?

“来了,”就在颜峻刚刚爬进天台时,赖武威突然低声说道。

几个人同时转头去看,见到一团黑气从西南方向盘旋着过来,就像他们那两天早上看到的一样,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闯荡。

黑眚一路往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它会跑到什么时候才停止。

肖修乐望向西南方向,说:“那里有什么呢?”

还没人来得及回答他,一直探身出去看黑眚行踪的祝天锐突然低呼一声:“糟了!”

前面是一个路口,一辆小汽车突然从路口开过来,正撞上盘旋经过的黑气,黑气瞬间将小汽车裹在了中间,许扬和赖武威两个人动作利落地从天台跳了出去,踩着树枝迅速奔去。

而黑眚一刻不停卷过小汽车继续前行,等他们到达路口时,小汽车已经没了踪迹。

赖武威和许扬在路口停下来,回过头看向颜峻,摇了摇头。

颜峻一只手按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神色凝重。

肖修乐这时突然想了起来,“西南角那边有个杂技表演团,这个黑眚不就是从他们来到这里才出现的吗?”

祝天锐立即说道:“我们去看看吗?”

如果黑眚真的是从那个杂技团来的,那么待会儿应该也会回去杂技团才是,颜峻想了想,说道:“走,现在就去。”

小镇西南的大片荒地上,竖立着一个大帐篷,大帐篷后面还有五六顶小帐篷,大帐篷前面摆放着许多色彩艳丽的广告牌,那些广告牌大多是红的绿的,各种颜色搭配在一起看起来俗不可耐,让肖修乐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乡村歌舞团。

而小帐篷周围则散放着煮饭的炉灶还有锅碗瓢盆,显然是杂技团的人日常生活吃饭的地方。

此时几顶帐篷周围都很安静,杂技团的人和小镇的居民一样,都还在沉睡中。

颜峻和肖修乐没有距离帐篷太近,许扬、赖武威和祝天锐则散开到了帐篷四周,寻找黑眚归来的踪迹。

其中一顶小帐篷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形高挑的长发女人,她穿着单薄的棉质衬衣和棉布长裤,一边走一边将头发挽起来。

她本来像是要去打开煤气罐烧水,抬头时却注意到了颜峻和肖修乐,于是朝着他们走过来。走得近了,肖修乐才看到她容貌是少见的艳丽。

“你们是学生吗?”

那人开口说话时,肖修乐愣了一下,他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原来并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男人,他声音低沉,颈前有喉结,而且胸部平坦,只有那张脸和一头柔顺长发让人误会了他的性别。

颜峻自然是个学生模样,肖修乐穿着休闲时,也常被认成学生,两人都没有否认,只是看着那个漂亮男人。

男人声音很温柔,说话时也带着亲和的笑容,“你们想看杂技啊?现在太早了,晚上七点才开始,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晚表演了。”

“最后一晚?”肖修乐有些诧异。

男人点头,“是啊,记得今天晚上来看,七点一场,八点四十还有一场。”

肖修乐看向颜峻。

颜峻神态很自然地说道:“不看了吧,看起来没什么可看的。”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叛逆的高中生。

肖修乐明白了他的意图,说:“可是我想看。”

颜峻没说话。

对面的男人笑着看他们,这时突然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们一张名片,倒是门票可以打八折,算是给学生的优惠价吧。”说完,他从自己的棉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打开钱包翻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交给了肖修乐。

肖修乐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喜乐杂技团魔术师——卫溪翎。

名字挺优雅,可是喜乐杂技团几个字让肖修乐想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穿着花裤棉袄表演杂技的场景。

卫溪翎笑着说:“一定要来哦。”

肖修乐点点头把名片收下了,“我们要来。”

颜峻不怎么耐烦地说道:“晚上再说吧,先去吃早饭了。”说完,他不管肖修乐,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转身便先离开了。

肖修乐连忙追上去,抓住颜峻手臂道:“你等等我。”他一边跟着颜峻朝前面走,一边回头去看,见到卫溪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回过头来说道:“他还在。”

颜峻轻轻道:“嗯,这个杂技团一定有问题。”

肖修乐问他:“晚上来吗?”

颜峻说:“来看看。”

他们与赖武威几人在中学对面的小面馆会合,大家都喜欢吃这家的豆瓣抄手和素椒杂酱面。

最近放暑假,小面馆开得没有平时早,今天老板一拉开卷帘门,就见到几个男生站在门外等着,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说:“怎么这么早?”

几个人进去坐下,围坐在一桌等着自己的早饭送上来。

肖修乐把卫溪翎的名片掏出来看,祝天锐凑过来,说:“喜乐杂技团?”

肖修乐点一下头,把名片给他,让他自己细看。

颜峻问道:“你们看到那东西回去了吗?”

许扬一只手撑着头,有些无力地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肖修乐疑惑道:“它可是吞了一辆车,怎么吞下的?吞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他。

颜峻抬手按在他肩上,“今晚过去看一看那个杂技团的表演。”

祝天锐把名片交还给肖修乐,“如果说他们明天就走了,那黑眚也跟着消失了,就说明这东西确实是他们带来的吧?”

肖修乐说:“问题在于,他们会换下一个地方表演,继续在下一个地方害人。”

说到这里,肖修乐想了想,“啊——”一声,“他们表演的地方都选这种小乡镇,监控很少,表演一个星期吞三四个人就换地方,国内那么大,不知道被他们害了多少人了!”

祝天锐点一点头,“少主你说的很有道理啊,可是我们又不是捉妖人,我们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呢?只要他们离开风铃镇了,就不关我们的事吧?”

颜峻这时笑了一声,他伸手抓住肖修乐放在桌面的手,对祝天锐说:“因为你少主骨子里还是个人。”

许扬也说道:“虽然肖老师表面尖酸刻薄唯利是图,但还有颗善良的心。”

肖修乐闻言冷冷瞪他一眼。

老板把他们的面和抄手送上来了。

年轻人饭量大,除了祝天锐吃过早饭只要了二两抄手,其他人都是要的三两。

肖修乐掰筷子的时候,奇怪看着赖武威,“你不是吃过早饭了吗?还要吃三两抄手啊?”每次都是颜峻付账,肖修乐有点心疼。

赖武威看了一眼祝天锐,用筷子搅着抄手说:“才有力气。”

祝天锐不敢抬头,专心盯着自己的碗。

颜峻突然冷笑一声,“你晚上继续住我那里,要那么大的力气干什么?”

赖武威抬头看他,顿一下说道:“保护肖老师。”

吃过早饭,他们从小面馆出来的时候,感觉到小镇的人们有些躁动。这种感觉不太说得清楚,可是几个人都下意识朝西边望了一眼。

有两个行人正好从那边走过来,议论着说道:“又有人失踪了?”

“这回是一辆车。”

“汽车?”

“是啊,连车带人!”

“在哪儿啊?”

“就在西门十字路口,这一次听说监控拍到的,车子开到路中间自己失踪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真的假的?”

“警察正在那边调查,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了。”

许扬问颜峻道:“去看看吗?”

颜峻点一点头,“去看看吧。”

今天早上那辆小汽车并不是一大早出门,而是一个在城郊上夜班的人早晨下班回家,他每三天一个夜班,平时到家都非常准时,今天却迟迟不见人,他老婆打他电话一直打不通,联想到最近镇上的失踪案,立即报了警。

警察也比较重视,调出他下班回家沿途路口监控找到了他的车子,在凌晨五点半左右,他的车子经过这个路口,凭空消失了。

真的是凭空消失,监控里看不到黑气,只看到汽车开到路口突然晃动两下,然后就从监控镜头里不见踪影。

三四个警察在路口调查,寻问两边商铺试图寻找目击证人。

一名年轻警察在人群中突然注意到许扬,他朝许扬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手机,手机上有今天早晨视频监控的截图,其中一张截图是汽车失踪之后,出现在监控镜头里的许扬,而赖武威因为角度问题,正好没被拍到。

警察朝许扬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神情严肃地问道:“小兄弟,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来过这里,目击了一辆红色小汽车失踪?”

许扬与他直视,“是的。”

周围的人顿时发出小声议论声。

警察对他说道:“请你跟我过来一下。”

警察将许扬带到另外一名年纪稍大的警察面前,两个人拿出小本子,开始一边问他问题一边记录。

许扬一一回答,说是今天早晨经过这里,看到一辆小汽车开到路中间突然消失了,他觉得奇怪便走过来看看,可是什么都没看到,他以为自己没睡醒看错了便离开了。

年轻警察疑惑道:“为什么起那么早?”

许扬说:“运动啊。”

“为什么没报警?”

许扬神情坦然,“我都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报警也不指望别人会信吧?”

在警察询问许扬的时候,肖修乐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们,颜峻轻声说:“没事,许扬可以应付。”

街道两边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到这里许多人,还是一定要挤过来看热闹。

肖修乐抬头看一眼监控,他想他们早上从这里经过过,监控应该也拍下来了,但是就算警察盘问,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一辆小汽车凭空失踪,没办法怀疑到过路人的头上。

他随后又望向街对面,发现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七星阁的虞萧,虞萧那样的气度的人,站在人群中是有些惹眼的,然而与此同时,肖修乐注意到虞萧身边还有两个人,同样是站得笔直神情严肃,那是一男一女,穿着干练朴素,两个人与虞萧的气质很相似,这时那三个人都朝着他们这边看过来。

肖修乐陡然间心里一惊,抓住颜峻的手说:“七星阁又有人来了。”

第74章:74

警察对现场的调查结束了,围观的人群也就逐渐散去。

虞萧身边的男人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摇一摇头,望向那个女人,女人也摇了摇头,他们并没有朝这边过来,而是转身从街边离开。

许扬回来颜峻身边,低声道:“怎么七星阁的人来了这么多?”

颜峻说:“可能是为了镇上的失踪案。”他沉默一会儿,又说道:“那个女人叫薛青梅,是七星阁七位分阁主之一,当初将我打伤的人就有她。”

肖修乐顿时紧张起来,“她能认出你吗?”

颜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许扬对颜峻说:“我害怕他们会认为这件事是我们做的。”

颜峻心里也正为此感到担心,说:“所以今晚更应该去杂技团看看。”

这时,肖修乐听到杂技团的宣传车用喇叭播放着热闹的歌曲从街道尽头一路过来,他抬头去看,在五颜六色的宣传广告板一个角落看到了美女蛇,他怔了怔,说:“真的有美女蛇这种东西吗?”

祝天锐说道:“当然是假的,人头蛇身的怪物怎么可能生得出来?”

“传说女娲就是人头蛇身,古时候有许多关于人头蛇身的传说,并不能简单说是真或者是假,”颜峻说,“就像绳婆婆,你也不能说她是人还是神仙妖怪。”

肖修乐想了想,“也许是人和蛇生下的孩子?”

“那少主你应该是人头兔身才对啊,”祝天锐突然说道。

肖修乐深吸一口气,狠狠剜了他一眼,“我谢谢你提醒!”

颜峻笑着对他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祝天锐感觉到自己惹了肖修乐不高兴,有些茫然无措地看他们离开,赖武威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走。”

他才回过神来,一边朝前追一边喊道:“少主,等等我。”

为了不要太引人注意,那天晚上吃完晚饭,颜峻和肖修乐两个人去看杂技团的表演,他们八点多来到镇西南的大片荒地,买了晚上第二场表演的门票,肖修乐给对方看卫溪翎的名片,果然给他们打了八折,不过仍要三十多块钱一张票。

拿到票的时候,肖修乐向颜峻抱怨,“这也太贵了吧。”

“三十多一场表演,也不贵了,”颜峻劝他。

肖修乐一直对这种表演不感兴趣,说:“乡村歌舞秀而已,哪里值那么多钱!”他开始盘算这种表演一个晚上能赚多少钱。

第二场表演结束时间有些晚,来看表演的都是成年人没有小孩子,而且人比肖修乐想象的要多。

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供等待的观众坐的长椅上,头顶挂着一盏明亮的白炽灯泡,飞蛾和蚊子不断围绕着灯泡打转,还有许多蚊子围着肖修乐的腿飞,时不时就想要冲过来吸他一口。

肖修乐不断拍打腿上的蚊子,后来两只脚踩在椅子上,抱着腿,说:“咬死我了。”

颜峻穿着长裤,“谁让你穿短裤的?”说是这么说,他手里拿着一张路上捡来的商场宣传页,不断给肖修乐扇风,想把他腿上的蚊子扇掉。

肖修乐盯着聚在外面等待表演开场的人,奇怪说道:“怎么这么多人。”

颜峻说:“可能有些别的表演吧。”

“什么?”肖修乐没听明白。

颜峻凑到他耳边,用非常轻的声音说道:“se、qing。”

肖修乐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突然有点兴奋,“不会吧?”

第二场表演八点四十开始,八点半买票观众就可以入场。

表演的帐篷很大,中间是舞台,旁边是个弧形的观众台,是可拆卸的木头阶梯,围城了一个半圆型。门票上没有限定座位,来得早就可以坐在前排,肖修乐和颜峻坐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帐篷里灯光很昏暗,舞台布置看起来古老而陈旧,就差没在背景上挂上金色的亮片,他们进场之后,又有许多观众陆续进场,大家都挨着坐下,到最后肖修乐估计一场表演的观众可能有近百人,这么算下来这个杂技表演团一晚的收入其实还不错。

又等了一会儿,表演正式开始时,帐篷边缘几盏白炽灯也灭了,只剩下舞台中间的打光,肖修乐转过头去看颜峻,发现颜峻的脸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一个主持人走到舞台中间,她脸上妆容浓艳,穿着低胸的礼服,裙摆却又很短,露出两条雪白长腿,一边说话一边还与现场的男观众打情骂俏。

肖修乐顿时理解了颜峻所说的意思,虽说并不是什么真正的色、情表演,但是又打着擦边球,搔得许多人心里痒痒的。

第一个节目是货真价实的杂技,一个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岁的小女孩表演柔术,她的表演当然比不上春晚那些精彩的杂技,可是也看得出来有些功底,现场亲眼看着效果还不错。

肖修乐皱起眉头,凑到颜峻耳边道:“我们可以报警,说他们雇佣童工吗?”

颜峻笑一笑,轻声道:“可以,这样明天他们就会接受警察调查,不能顺利离开了。”

两个杂技节目中间,女主持人出来串场,依然是与观众开着一些带着颜色的玩笑,甚至还坐到了前排一名男观众腿上,引得众人大笑。

肖修乐也跟着傻笑,颜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节目一个接着一个,除了看起来年龄太小的女孩子,其他女性大多穿着比基尼上台表演。

肖修乐有点明白这种杂技表演的意义了。

中间一个串场的时候,女主持人走到肖修乐身边,拿着话筒蹲在他面前问他:“小帅哥你这么帅,有女朋友了吗?”

肖修乐说:“我都结婚了。”

女主持人有点诧异,“你成年了吗?你都结婚了?”

肖修乐干笑了一下。

女主持人说:“那你老婆今天一定没来吧?”

肖修乐看了一眼颜峻。

女主持人伸手给他,“既然你老婆没来,那么下面这个魔术节目邀请你上来配合我们表演可不可以?”

肖修乐不好意思拒绝一位女性向他伸出的手,只好站起来,任由女主持人将他拉到了舞台中间。

女主持人说道:“下面请欣赏魔术表演,大变美女蛇!”

说完,舞台的灯光一下子完全熄灭了,女主持人松开了握住肖修乐的手,将他一个人留在舞台上。

肖修乐的面前一片漆黑,他下意识朝颜峻的方向看去,可是什么都看不到,不过他还能听到台下观众在小声议论说话,角落里好像还有人在偷偷抽烟。

舞台上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音,有人把什么东西推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头顶突然亮起一束射灯,在地上投射出一个圆形的光圈来,肖修乐就站在光圈里面,而他的身边摆放着一个木头箱子,木头箱子的上方伸出来一个人头,几乎与他一般高。

灯光亮起时,那个人头正转过来看着肖修乐,是一个短发的女孩子,看起来还很年轻,两只眼睛细细长长的,那一瞬间,这个女孩子的模样与肖修乐小时候看到过的美女蛇重叠了,他下意识想要往旁边退开,走了两步撞到一个人,他转头去看,发现是卫溪翎。

卫溪翎在舞台上穿着唐装,长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后腰,他好像没有化妆,整张脸在灯光下面看起来有些苍白,他抓住肖修乐的手腕,说:“欢迎我们的观众嘉宾。”

观众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卫溪翎将肖修乐带到了箱子的另一边,上方的人头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动作机械地转了半个圈,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肖修乐。

卫溪翎对肖修乐说:“这是我们人头蛇身的美女蛇,名字叫小玲,你可以跟她打声招呼。”

肖修乐盯着那个女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小玲?”

小玲张嘴,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缓,“你好。”

卫溪翎说:“小玲,你给观众朋友讲一下,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小玲缓缓转过头去看向观众台,那里一片黑暗,一个人的脸都看不清楚,她说:“我妈妈怀我的时候,是一个夏天,她躺在农村家里的凉席上睡午觉,一条蛇从窗户钻进来,爬到床上,从她腿、间一直钻进了她的肚子里,她肚子痛了两天,之后把我生下来,我就是这个样子。”

她讲话的腔调很奇怪,不像是回忆和讲故事,更像是在背课文,情感没有丝毫起伏。

卫溪翎问她:“那你出生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小玲说道:“我家里人很害怕,奶奶和爸爸想打死我,我妈妈舍不得,把我偷偷放到山上,我从小吃老鼠和野果长大,后来遇到上山打猎的人,把我抓起来下山卖给了杂技团的老板。”

肖修乐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十分不可信,忍不住抢在卫溪翎之前开口道:“那你年龄多大?”

他想要拆台这场骗局,语气不禁尖锐,卫溪翎站在旁边却没阻止他,只是笑了笑。

小玲回答说:“十九。”

肖修乐说:“你一直在山上长大,怎么会记得自己的年龄?没人教你,又怎么会说话呢?”

小玲朝他看过来,过了一会儿,语调平静地说道:“老板告诉我的,老板教我说话的。”

卫溪翎微笑一下,“小玲来杂技团那年只有十二岁,年龄是老板花钱给她做的骨龄测试,说话是一点点教她的,所以她直到现在与人交流还有障碍。”

肖修乐问她:“那你现在吃什么?”

小玲沉默了,她一直盯着肖修乐看,嘴角突然扯起一个非常轻微的弧度,说:“兔子。”

第75章:75

兔子肖修乐无声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卫溪翎的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上,他猛然回过头去,看卫溪翎满脸笑容,对他说道:“现在你可以打开箱子了。”

“打开箱子?”肖修乐看向小玲头下面那个长方形箱子,里面装着的就是她的蛇身。

卫溪翎问道:“害怕吗?”

肖修乐想也不想,说:“不怕。”

卫溪翎说:“那你来吧。”

肖修乐将手伸到木头箱子的门上,停顿了一会儿,用力将门给拉开。

箱子门一拉开,现场便响起了观众的一片惊呼声,那箱子里面真的盘旋着一条大蛇,蛇尾还在轻轻摆动。而与肖修乐儿时记忆不同的是,在人头与蛇身之间没有遮挡,他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小玲的头与蛇身体之间密切结合的部位。

卫溪翎在他身后说:“你可以摸摸看。”

肖修乐看一眼小玲,小玲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双眼虽然看着肖修乐,但是丝毫没有神采。

肖修乐于是说道:“不了,我不摸。”

卫溪翎闻言笑道:“看来是害怕了。既然这样,关上箱门,我们要开始魔术了。”

小玲脑袋下面的箱子门被关上了,卫溪翎将肖修乐请到另一个箱子前面,打开箱门请他进去。

肖修乐看一眼空荡荡的箱子,站了进去,卫溪翎声音温和,对他说道:“不要害怕。”

说完,卫溪翎关上了箱子门。

肖修乐身体被困在狭长的木箱子里面,看卫溪翎站在前面,先表演了一些手上的小魔术,观众不断为他鼓掌。

后来卫溪翎说道:“接下来就是大变美女蛇的时间了。”

他一个人独自推动两个箱子交换了方向,肖修乐感觉到他推动箱子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就动弹不得了,顿时有些紧张。

转了两三个回合之后,肖修乐就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他想这并不是什么魔术,而应该是一种妖术,这个卫溪翎肯定不是普通人类,他在用妖术欺骗观众。

等卫溪翎停下来之后,他对观众说:“现在,我要打开箱子给大家看看,美女成了真的美女,而那位帅气的观众,变成了人头蛇身。”

说完,他先打开了小玲身下的箱子,里面的蛇身变成了人类的身体,同样是穿着唐装,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年轻女孩身形。

小玲依然面无表情,她从箱子里出来走了一圈,又回去自己的箱子里面站着。

卫溪翎张开一只手臂,“现在轮到我们帅气的观众了。”他走到肖修乐的箱子面前,一只手按在箱子的门把手上,突然动作停顿下来。

肖修乐与他距离很近,清楚看到他眼神一暗,整个人瞬间在舞台上消失了。

观众们都很茫然,不知道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可是肖修乐却看清楚了,刚才卫溪翎并不是突然消失,而是速度很快地闪身离开,因为动作太快,似乎还没人看清他已经离开了舞台的光圈,消失在黑暗之中。

肖修乐心里一惊,开始用力挣扎起来,他本来整个身体都没有任何知觉,这时想起之前颜峻交过他如何运用身上妖力,努力将妖力在全身运行,突然便涌上来一股力道,将箱子门推开了。

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看到身体真的变成了一条蛇,蛇尾在地上扭曲摆动,他根本就没有办法站起来。

观众席一片惊呼,有一个人首先大声喊道“妈呀”然后朝着帐篷外面跑去,其他人便像是受了感染一般,纷纷站起来朝外面跑。

肖修乐大声喊道:“颜峻!”

颜峻跑到舞台中间一把抱起他,说:“你别慌,自己试着变回人形。”

肖修乐低头看着蛇尾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颜峻抬头朝舞台边缘张望,“可能是许扬那边出了事了。”

晚上,肖修乐和颜峻来看表演,赖武威和祝天锐两个人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茶馆里坐着喝茶,有情况可以随时接应。

而许扬想要趁着前面大帐篷表演,后面小帐篷没什么人的时候去查探一下,于是化身成了不会引人注意的小狼狗,装作流浪寻找食物,跑到了那片小帐篷中间去。

那些帐篷里大多放着折叠床和方便搬运的塑料箱子,还有些帐篷里直接在地上放着睡袋,一顶帐篷里丢了五六个睡袋,东西乱七八糟的。

这时候帐篷里大多没有人。

许扬只是在一顶帐篷里碰到了一对偷情的男女,女人先看到了他,惊慌地推身上的男人,男人转过头来,抓起地上的拖鞋朝他丢过来,还好他身手敏捷,立即退了出去。

另一个帐篷里,许扬碰到了一个小女孩正在吃泡面,看到他进来,还特意将泡面碗里的火腿肠咬了一小截丢在地上为他吃。

许扬看一看地上的火腿肠,虽然有点对不住小女孩,还是默默退了出来。

这些帐篷看起来都很正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直到许扬走到最后一个帐篷,从门帘下钻进去,他看到帐篷中间放了一个黑色的棺材。

许扬恢复了人形。

这一个帐篷跟其他帐篷区别不大,除了中间那个黑色棺材,还有一张单人床和两个叠起来放着的塑料箱子。

许扬走到棺材前面,犹豫一下伸手去推棺盖,他没想到那棺盖轻轻一推便推开了,棺材里面躺着一个男人,看起来面色灰白应该已经死了。

不过许扬在看清他样貌时仍是吃了一惊,今天上午警察在西街口现场调查的时候,警察曾经给许扬看过早晨开着车失踪的那个男人照片,问许扬当时有没有看清车子里的男人长相?

当时许扬说自己并没有看清楚,但是那张照片上男人的长相他却是还记得,正是现在躺在棺材里的这个男人。

许扬想要伸手探一探那个男人鼻息,在手指即将伸进棺材的那一刻又犹豫了,如果这个棺材就是黑眚,那他恐怕也有被吞噬的危险。

正犹豫间,帐篷上挂着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许扬一转头,看到虞萧带着今天早晨他们见过的一男一女闯了进来,三人背后都背着被布条裹起来的长剑,虞萧指着许扬道:“孽畜!果然是你们害人!”

许扬立即说道:“不是我,这东西叫作黑眚,是因五行而生之灾,有杂技团的人在养它伤人,我们也是一路追查来的。”

“黑眚?”那女人微微皱眉,神情严肃,“天下真有此等妖物存在?”

虞萧却不相信许扬,喝道:“师叔,不要相信这个妖孽的话,我们先把他拿下再说!”

许扬后退两步,“你们拿我没关系,可是这黑眚不是受我控制,就算你们杀了我,他还是会继续出去害人。”

这时,几个人同时听到帐篷外面出现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声。

其中那名七星阁的瘦高男人立即掀开门帘追出去看,而留在帐篷内的人却看到面前的棺材陡然间腾起一团黑色雾气。

“什么东西?”虞萧惊慌起来,勾手取下背后长剑,那是一柄木剑,但是剑锋却出人意料的锐利,木料似乎经过百般打磨,散发出柔和光泽来。

许扬朝着帐篷旁边后退,说:“黑眚的主人在召唤它了,快阻止它,不然它出去了遇人便会吞!”

他话音方落,那团黑气已经腾空而起,朝着帐篷外面跑了出去。

离开帐篷之前,黑气将里面三人同时笼罩,许扬立即运起全身妖力抵抗,又一次感觉到那种强迫的压迫感,直到黑气钻出了帐篷。

他喘着气回过神来,发现帐篷里面竟然只剩下他和那名七星阁女人,而虞萧却不见了。

女人手里拿着剑,看向许扬,“我师侄呢?”

许扬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他是被黑眚给吞了。”

女人愕然睁大双眼,“怎么能救他?”

许扬摇头,“我不知道,如果能快些救他出来,不知道能不能留住他性命。”

肖修乐在颜峻怀里挣扎了许久,第一次靠着自己的能力变化成了人形,他满头都是汗水,看着颜峻不可思议地说道:“我居然成功了。”

颜峻给他擦一把汗,说:“是啊,你太厉害了。”

肖修乐连忙爬起来,“我们去看许扬!”

帐篷里面受到惊吓而跑出去的不只是观众,还有其他杂技团的工作人员,这个魔术卫溪翎表演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一次在中途失踪的。

大家看到的完整魔术不过是观众变成了人头蛇身的模样,卫溪翎再关上箱门,将两个箱子相互交换,又互相变换回来。

小玲当然也不是什么真的人头蛇身的怪物,而是一个智力不太正常的小女孩,一直跟着卫溪翎,平时连帐篷也不出去,每天晚上表演时在箱子里被卫溪翎推到舞台上。

这个魔术在所有人看来也不过是个魔术而已,就像其他的魔术师使出障眼法一般的精湛技艺,从视觉听觉上来误导你。

这时整个帐篷里除了颜峻和肖修乐,就只剩下还站在箱子里一动不动的小玲。

肖修乐和颜峻经过小玲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又说了一句:“吃兔子。”

肖修乐顿时打个冷颤,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小玲的手腕,说:“你说什么?”

小玲看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又抬起头来看肖修乐,接着便在肖修乐手里变成了一条小蛇。

肖修乐吓一跳将蛇丢了,颜峻说道:“小蛇妖,不用管他,去找许扬。”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帐篷跑了出去。

第76章:76

肖修乐从帐篷里一跑出去,便看到一团黑气从后面的小帐篷盘旋而来,一男一女手里提着剑正追在它身后。

颜峻跟在肖修乐身后,说道:“薛青梅?他们怎么来了这里?”

与薛青梅一道瘦高男子名叫方无,方才薛青梅亲眼见到那团黑气吞噬了虞萧,追出帐篷之后,立即叫上方无,二人试图拦截黑眚。

眼见黑眚就要冲入前方人群,薛青梅顾不得旁人惊讶目光,猛然间跃起落到黑眚前面,长剑直端端刺入地面,剑柄还在微微轻颤,她嘴里念咒,手上迅速结印,双手握住剑柄,猛然间一道光芒闪过画出一个圆圈,将黑眚圈在了中间。

肖修乐停下脚步,见到她真的阻止了黑眚前进,同时听到了祝天锐的喊声:“少主!”

原来是祝天锐和赖武威听到这边动静,从附近的小茶馆朝这边跑了过来,还没跑到肖修乐身边时,赖武威突然一把抱起祝天锐抛向肖修乐的方向,而自己化作狼形闪电般扑向了旁边一个小帐篷的顶端。

肖修乐抬手接住祝天锐,接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抬头看时,见到卫溪翎正站在那个帐篷顶上,手里拿个小笛子凑在唇边吹奏。

与赖武威同时化作狼形扑上去的还有许扬,两头矫健凶猛的狼仿佛合作狩猎一般,一左一右同时扑向卫溪翎,卫溪翎往后躲闪,同时将笛子抛了出来,那笛子不偏不倚落在了被薛青梅围起来的黑气中间,一瞬间只见到黑气更盛,薛青梅手握长剑被去强大的力道往后推开,根本难以稳住身形,她大声喊道:“方无!”

“师姐!”方无一跃落在薛青梅身后,将长剑同样插在圆圈边缘,与薛青梅一样结了个印,将暴涨的黑气又压制下去了些许。

肖修乐将祝天锐放到旁边,看许扬和赖武威左右夹击尚且能够缠住卫溪翎,而薛青梅和方无两人很快都面色惨白,似乎随时将要抵挡不住,顿时心急起来。

颜峻看肖修乐要朝那边跑去,一把抓住了他手臂,说:“你别去,你起不了作用。”

祝天锐也连忙说道:“是啊少主,黑眚以不知道生成多少年,吞噬了多少人命增强妖力,你没有能力抵抗的。”

肖修乐也知道自己没有本事抵抗,他只是看到跑到了远处又站在附近围观的人群觉得焦急,他甩开颜峻的手,朝那些人跑去,挥着手大喊道:“快跑啊!别留在这里!躲到屋里去!”

人群都茫然而无措地盯着他,一时间没有反应。

肖修乐又喊道:“这东西吞人的!他们扛不住了,你们就会被吞掉!跑啊!”

这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大喊着:“这就是在镇上吞人的妖怪!”然后第一个转身跑掉,其他人仿佛瞬间清醒过来,都慌忙地转身逃跑,只剩下杂技团的人还三三两两站在附近,不肯离去。

肖修乐冲他们喊:“找地方先躲起来!”

一个年轻女孩首先朝着旁边的茶馆跑去,在茶馆老板关门之前,哀求着躲了进去。

狼是习惯群体狩猎的动物,赖武威与许扬配合着将卫溪翎逼到了帐篷边缘,赖武威扑向他头上时,许扬窜到他脚边,一口咬住他的腿,在他抬脚踢来时又在地上一滚躲开。

卫溪翎这个人很滑,这是赖武威和许扬和他交手之后的印象。当然并不是说他皮肤很滑,而是他的身体非常柔软,你以为咬住了他或者扑住了他,下一秒却能轻易从你面前滑开。

而且看起来赖武威和许扬控制住了他,但是他们两个都能感觉到,卫溪翎到现在还是游刃有余的,他轻飘飘从许扬和赖武威面前滑开,缓缓退到了帐篷边缘,突然从一个人类模样化身成为一条色彩斑斓的长蛇。

即便不认得蛇的种类,这条蛇看起来也是条可怕的毒蛇,他嘴里呲出毒液,赖武威和许扬立即后退,赖武威皮毛上沾到了一点毒液,瞬间皮肤溃烂发出声响,许扬立即化作人形蹲在他面前,用手将毒液从他皮肤里挤出来。

许扬十分担心:“怎么样?”

赖武威只对着颜峻几人喊道:“小心蛇有毒!”

毒蛇沿着帐篷边缘滑向地面,这时,帐篷门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小姑娘从里面探出头来,惊慌地看着外面,她正是刚才想要喂许扬吃火腿肠的小姑娘。

祝天锐第一个注意到那个小姑娘,还来不及细想,就已经朝着那边奋力冲过去,跑到中途只觉得速度不足,化身成一只雪白的兔子,有力的后腿迅猛蹬着地面,扑进小姑娘怀里,扑得她没站稳往后面倒去,抱着兔子一起滚进了帐篷。

毒蛇显然看到了他们,却并没有追进帐篷里,而是朝着黑气方向游移而去,黑气还被控制在薛青梅和方无的结界之内,可时间越久,两人脸色越是惨淡,因为他们控制不住黑气,而黑气的力量却丝毫没有衰竭。

如果继续抗衡下去,很有可能是黑眚冲破结界,而他们明知道虞萧就被困在里面,却无能为力。

许扬扶住赖武威,对颜峻喊道:“少主,你先带少夫人离开!”

此时此刻,颜峻留在这里是最没有作用的,甚至还比不上妖力时有时无的肖修乐。他知道自己作为少主,即便没有妖力也不能够轻易退缩,可他也明白自己如果不走,只会成为许扬他们的负担。

他于是拉住肖修乐的手,说:“我们先走!”

毒蛇已经钻进了薛青梅他们划出的结界范围,消失在黑气之中,这时,薛青梅和方无猛然间被巨大的力量给推开了,黑气笼罩的輀车又一次转动车轮,冲破结界朝着前方开去。

这一回它并不是茫然地在空旷的街道窜行,而是直接奔向了肖修乐和颜峻的方向。

本来是颜峻拉着肖修乐在跑,后来变成了肖修乐拉着颜峻跑。

许扬、赖武威包括被推开的薛青梅和方无都从地上爬起来往前追,可是没人追得过黑眚的速度。

在被黑气完全卷入的瞬间,肖修乐一把牢牢将颜峻抱在身下,用妖气将两人包裹起来。

这一回没有许扬帮忙,肖修乐感觉到全身筋骨仿佛都要被黑气强大的压力给压碎了,不,不只是压碎,还将人按到地上细细碾过,仿佛挫骨扬灰一般。

颜峻没办法说话。

肖修乐以为黑气会从身上过去,可是这次并没有,他睁开眼睛,看到毒蛇盘旋在车头,两只细长眼睛闪烁着冷光正在看他。

一股强大的力道突然将他往后面扯,竟是那棺材开了一半棺盖,将他往里吸去。

肖修乐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抵抗了,可是他还是身体逐渐往后滑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将怀里的颜峻用尽全身力气朝外面推去,自己却更快地被棺材吸进去。

就在身体落进棺材,棺盖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肖修乐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样东西,他伸手抓向蹲在车头的毒蛇,缚灵环光芒乍现,将毒蛇裹住,被他一起拉进了棺材里面,然后棺盖猛然合上。

身边一下子完全安静下来,而且陷入了绝对的暗黑中。

肖修乐感觉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窄的环境,触手所及是冰冷而坚硬的木头,只有身下却还算柔软。

此时他耳边听到一声毒蛇吐信子的嘶嘶声,吓得他立即将手里抓着的毒蛇丢开,可是缚灵环还绑在毒蛇身上,虽然丢开了却还是在他身边,盘旋着发出声响。

突然,另一个人的声音问道:“什么人?”

肖修乐身边出现了一点冷光,这一点冷光却足以照亮整个周遭环境,他看到自己身边蹲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被吞进来的虞萧,另一个是由毒蛇幻化为人形的卫溪翎,卫溪翎还被缚灵环绑缚着,可是那点冷光是从他手里拿着的夜明珠发出来的。

只不过这时肖修乐也发现棺材里还有第四个人,那就是在他身下躺着的,已经开始逐渐溶解的一具尸体。

肖修乐吓了一跳,立即想要蹦起来,结果脑袋撞到了头顶上方的棺材板,痛得他捂住头叫了一声。

虞萧说道:“打不开的,别试了。”他手里还有剑,整个人仿佛精疲力竭,应当是尝试了许多方法打开棺盖,却都没能成功,他没有见过卫溪翎,于是问肖修乐道:“他是什么人?”

肖修乐看一眼卫溪翎,对他毒蛇形态还心有余悸,说:“他是蛇妖,这个黑眚就是他喂养的。”

虞萧立即紧张起来,他想要举起剑摆一个架势,可是棺材内空间实在有限,剑还没举起来,手肘已经撞到了棺材板。

肖修乐问卫溪翎道:“到底怎么才能出去?”

卫溪翎眼瞳化作两条细线,看起来十分诡异,他说:“我养了黑眚两百年,从来没见到进来的人出去过。”

虞萧闻言心里一惊,喝道:“妖孽!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肖修乐也是一阵惊慌,他问卫溪翎,“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不是也出不去了?”

卫溪翎手掌摸到棺壁上,说道:“是啊。”

肖修乐顿时愣住了,虞萧已经将剑驾到卫溪翎脖子上,“你最好老实一点,妖孽!”

卫溪翎并不回应。

肖修乐大脑一时空白,心想难道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人跟着一个废物道士和一个眼睛长得很恶心的蛇妖还有一具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尸体?要知道他才二十三岁,刚刚结婚,还没跟老公圆房!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手指尖突然碰触到了挂在脖子上的小瓶子,如果刚才还是惊慌失措的话,现在肖修乐一瞬间脸色惨白,糟了,他忘记一件事,他把颜峻的身体也给带进来了,如果他死在这里,那么颜峻也要给他在这里陪葬。

肖修乐开始深呼吸,他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会有办法的,他可以死但是颜峻不能死,所以他一定要找到方法从这里出去。

他声音冷静而低沉:“如果出不去,多久会死在这里?”

卫溪翎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想了想应道:“应该不到十个小时。”

肖修乐问他:“那黑眚会跑去哪里?”

卫溪翎答道:“若是我在外面,黑眚会回去我那里,但我如今也进来了……”他稍微沉默,并不在意虞萧架在脖子上的剑,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此时此刻,黑气已经消散,只剩下一个通体漆黑的大棺材横在道路中间,棺盖紧闭着。

许扬将颜峻抱起从棺材旁边退开,祝天锐疯狂地扑向棺材想要把肖修乐救出来,被赖武威从身后一把抱住,对他说:“你先冷静一点。”

而薛青梅和方无拖着力竭的身躯缓缓走近,不敢碰触,只先丢了一道符纸上去,没有掀起丝毫回响。

这时有警笛声音响起,一辆警车从街头风驰电掣般驶来,在棺材前面一个急刹停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个头高大的中年警察抬腿跨出来。

赖武威松开祝天锐,朝着那警察走过去,叫道:“爸。”

当了几十年警察的赖崧点一点头,看一眼许扬怀里颜峻,问道:“少主还好吧?”

赖武威道:“少主没事,可是少夫人被卷进了棺材里面。”

赖崧深吸一口气,他走到棺材旁边,刚抬起手来,赖武威就立即道:“别碰!”

与赖崧一起出警的是个警校刚毕业的年轻人,就是今天上午对许扬做询问笔录那个小警察,他走到赖崧身边,一脸诧异地问道:“赖哥,这怎么办啊?”

赖崧说道:“不能留在这里,先找拖车运回派出所再说。”

第77章:77

邹骁是个警校刚毕业不久的小警察,这天晚上和派出所老前辈赖崧一起值班,就遇到了棺材横在路中间这种诡异的事情。

当时时间已经挺晚了,西南又是块荒地,最接近的商铺和住家都是关门闭户,连杂技团演员和老板都躲了起来。

街道上剩下的只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有几个今天白天他在西街路口现场调查的时候见过,正是清晨那辆小汽车失踪的目击证人,还有两个人手里拿着黄符在对棺材贴符,将棺材一圈都贴满了符纸,背上还背着长剑。

他觉得事情十分可疑,问有没有人受伤或者失踪?

那几个人都异口同声回答他,说人都在棺材里面,可是没人打得开棺材。

一个木头棺材,虽然看起来又沉又重,可几个大男人合力,哪有理由打不开呢?

赖崧打电话叫人来拖棺材的时候,邹骁走到棺材旁边,自己尝试着想要推一推棺盖,结果被赖崧看到了,手机都差点丢一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阻止他,骂他不知分寸。

后来,棺材被拖到了派出所的院子里放着。

同样是值夜班的门卫眼睛都瞪圆了,看到大晚上的,两个警察出一趟警,回来竟然带来了个大棺材。

跟着他们一同回去派出所的还有那几个在现场的目击者,他们都站在院子里围着棺材,神色凝重。

赖崧一直在打电话,邹骁好不容易趁着他挂电话的空隙,问道:“赖哥,我们要不要报告领导啊?”

赖崧看他一眼,“报告什么内容?在路上捡到个棺材?”

邹骁说道:“现在不报告,明天一早领导来了也能看到啊,而且棺材里不是还关了几个人吗?”

赖崧摇摇头,“今晚就一定要把这件事解决了,出警记录我来写,你不用担心。”

邹骁有些焦虑,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面往院子里往。

院子里的大灯开着,照亮了派出所小楼前面整片范围。

薛青梅和方无沿着棺盖的缝隙贴满了一圈辟邪符,却仍没有轻易动手揭开棺盖。

许扬走到棺材旁边,手掌碰触到棺材冰冷坚硬的木质,刚才也是他和赖武威尝试着将绳子挂到棺材上面拖上拖车的,这棺材如今像死物一般,无论内外都没有丝毫动静。

颜峻已经清醒过来,他走到棺材旁边,手指刚要碰触到棺材时,许扬和赖武威同时喊道:“少主当心!”

薛青梅闻言朝颜峻看过来。

方无也凑近薛青梅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颜峻并没有放下手,他指腹碰触到棺材表面,然后弯曲了五指,轻轻敲了敲棺材。

棺材里面并没有传来回应。

肖修乐没有听到颜峻敲棺材的声音,他们几个困在棺材里面,外面的一切动静都感知不到。

他们尝试着推开棺盖,也尝试过用剑砍开棺木,都没能成功。

棺材里空气污浊,肖修乐闻到了身下尸体腐败的味道,他看向卫溪翎,见他手里拿着夜明珠,靠坐在棺壁上一动不动,于是问道:“喂!你活了多少岁?”

虞萧皱起眉头,“这时你还有心情与他闲聊?”虽然面前两个都是妖怪,但是虞萧现在已经勉强接受肖修乐是个好妖怪,而卫溪翎是个坏妖怪,他身为一个捉妖人,非要与这两人其中一个站到一边的话,他当然还是选择肖修乐。

肖修乐没有搭理虞萧,只是看着卫溪翎。

卫溪翎似乎也有些诧异,他笑了笑,说道:“三百多岁。”

肖修乐说:“你活了三百多年,养黑眚就养了两百多年,吃了那么多人为自己提升妖力,肯定不会跟我们一样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老实说,怎么才能出去?”

卫溪翎叹一口气,“我养了它两百年,却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关进来过,我活了三百岁,它却是活了千万年,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肖修乐看着他,问道:“你刚才在外面操控它的那个笛子呢?”

卫溪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枚笛子。

肖修乐说:“该怎么操控你总不至于忘了吧?”

卫溪翎将笛子在手指间打个转,送到唇边低声吹奏起来,曲调悠扬婉转,在棺材内这个狭小范围内听得非常清晰,可是并没有传到外面去。

当他吹奏完整首曲子,棺材还是毫无动静,这回不只是是肖修乐和虞萧,卫溪翎脸色也发生了变化,他伸手贴在棺壁上,灌注妖力撞击上去,那股妖力输送过去悄无声息,全数被棺材吸收了。他于是又化作蛇形,在棺材里盘旋。

肖修乐和虞萧都不禁往后退去。

毒蛇嗞出毒液喷洒在棺木上,毒液渗入了木头纹理,很快便消失不见,并没有发生腐蚀。

卫溪翎变回人形,只是双瞳还是可怕的竖瞳,他说:“我出不去,现在你们只能指望外面的人想办法打开棺材。”

肖修乐问他:“可能吗?”

卫溪翎不知道。

棺材外面,赖崧找到了一把大刀,也不知是哪里收缴来的杀猪刀。他将刀递给了赖武威,说:“注意轻重。”他害怕这一刀下去重了,连少主夫人也一起砍死在里面。

赖武威接过来,说:“我知道。”

祝天锐忍不住轻轻抓了一下赖武威衣袖,说:“哎!”他很担心,都不知道在担心谁。

赖崧和赖武威同时朝他看过来。

祝天锐不怕赖武威,倒是有些害怕起赖崧来,对方是狼不说,还是个警察,简直是他天敌中的天敌啊。

赖武威抬起手摸一摸祝天锐的脸,说:“不怕。”

赖崧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祝天锐,片刻后笑一声说道:“又是兔子。”

祝天锐听到这话十分不高兴,拿出流氓的架势回瞪赖崧。

赖武威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拿着刀走到棺材前面,他们估计不了肖修乐会在棺材的哪个部位,只能砍向棺材的最边缘。他深吸一口气,举高了长刀。

邹骁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跑到小楼门口来,看他们砍棺材,在赖武威举高了刀往下劈的瞬间,他突然心惊,忍不住喊了一声:“喂!”

赖武威抬眼看他,却并没有影响长刀斩落,手势沉稳地将刀锋劈向棺材,发出一声闷响,随后长刀却从棺材边缘滑开了。

许扬连忙走到棺材旁边去看,见到那上面光滑齐整,连一丝刀砍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对颜峻摇了摇头。

邹骁这时也走到棺材旁边,看赖武威刚才砍过的地方,顿时一阵毛骨悚然,问赖崧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赖崧摆摆手叫他退到一边,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向颜峻等颜峻吩咐。

颜峻还没说话时,站在旁边的方无突然道:“不然用火烧吧。”

“不行,”颜峻和薛青梅异口同声回答他。

薛青梅看了一眼颜峻,她对颜峻的身份已经产生了怀疑,但是现在并不是个追究的好时机,毕竟她的师侄同样被困在棺材里面出不来。

她说:“会伤到人的。”

方无有些气急,“那怎么办?”

赖崧这时说道:“等。”

等谁?他没说。

可刚才邹骁听他接连打了几个电话,似乎都在通知对方这件事情,他很好奇赖崧并不是报告领导,而是通知了什么别的人?一个刀都砍不开的棺材,该叫什么人来处理?消防队?

他心里疑惑着,突然间看到一阵光亮从派出所外面射进来,原来是一辆小汽车开了过来。不止一辆,那辆车后面还跟了两三辆汽车。

第一个拉开车门下车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妇人,她头发披散着,一下车就朝院子里跑过来,边跑边喊:“峻峻!”

颜峻冷静地应道:“妈,我在这里。”

夏霜抱住了他,摸他的头,“你没事啊,那就好,”说完又一把推开他,朝着棺材旁边跑去,喊道:“兔兔!妈妈来了,兔兔你能听到吗?”

颜傲比夏霜慢了一步,见她去扑棺材,吓出一头冷汗来,连忙对颜峻说:“拦住你妈!”

颜峻说道:“不打紧,让她去吧。”

夏霜耳朵已经贴在了棺材上,手指敲一敲,喊:“兔兔儿媳妇儿!”她没有听到回应,转过头来看颜峻。

颜峻对她说:“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也不知道里面能不能听得见外面。”

颜傲走进来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他在打量着薛青梅和方无。

方无此时低声对薛青梅道:“师姐,这人都感觉不到妖气,是个厉害的角色吧?”

薛青梅也在看着颜傲,道:“颜傲,狼族的族长,那个小子果然是颜峻。”

方无有些吃惊,“来七星阁偷东西被打伤的那个狼妖?”

薛青梅点一点头。

方无道:“那我们与他们结了仇,今天这事恐怕不好处理,要不要再叫些人来?”

薛青梅沉默片刻,道:“如今叫人来也来不及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想办法救出虞萧才是当前最紧要之事。”

方无轻轻应道:“是。”

颜傲眼睛半眯,神情有些冷冽地看着薛青梅。

颜峻这时突然喊他:“爸!”

颜傲朝他看去。

颜峻摇了摇头,说:“救肖修乐。”

邹骁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切。

这时,又有两个人从外面急忙地跑了进来,仍是一男一女,男的英俊女的漂亮,正是陆嘉霓陆嘉华姐弟俩,紧随着他们进来的是步伐急促的岳傅渊。

岳傅渊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身风尘仆仆,他一边疾步行走,一边抬手将领带扯松,神情疲惫但是双眼有神,问道:“怎么样?”

祝天锐见到岳傅渊连忙迎了上去,说道:“那棺材刀砍不开,少主还困在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打开!”

颜傲见到岳傅渊,对他点一点头,“岳兄。”

两人此时都无心寒暄,岳傅渊只是一拱手,“颜兄。”

待岳傅渊走近时,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薛青梅,不禁脚步一顿。

薛青梅也看着他,上前一步,讶道:“岳傅渊?”

岳傅渊神情沉着,心里却也是诧异,他说道:“薛道长,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短短一段时间,薛青梅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凝滞在脸上,抬手指向祝天锐,问岳傅渊道:“刚才这个小兔妖说困在里面的是他少主,岳傅渊我问你,棺材里的小兔妖是不是肖思远和步韵寒的儿子?”

岳傅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如今情况紧急,道长何必纠结于此,如能够帮忙救出少主,道长有任何疑问,我都可以告诉你。”

他不愿正面回答,薛青梅心里已经有数,于是说道:“好,我们先救人,只希望到时你不要忘记自己承诺。”

岳傅渊道:“绝不敢忘!”

他走到了棺材前面,看夏霜还贴着棺木在呼唤肖修乐,说道:“颜夫人,让嘉霓来看看。”

夏霜闻言点点头,退到一边。

陆嘉霓穿着短裙和高跟鞋,肩上背一个Gucci的小包,这时从包里掏出一面小化妆镜,轻轻朝空中抛出。

邹骁看着那化妆镜被抛到空中静止下来,竟然就一动不动竖立在半空中。

陆嘉霓手指着化妆镜在空中画了一个什么图案,那化妆镜突然慢慢下沉,沉到棺材前面又一次静止下来,然后慢慢扩大,里面出现了画面。

邹骁忍不住好奇,绕到陆嘉霓背后去看,见到那里面画面并不是镜面的倒影,而是出现了微弱冷光照射着三个或蹲或坐的人,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猛然间意识到,这化妆镜里看到的,正是被困在棺材里的那三个人。

肖修乐无精打采地坐着,他并不是已经丧失了离开这里的信心,而是他试过了所有能够想到的方法都不起作用,他尝试用缚灵环绑住黑眚,可是卫溪翎告诉他黑眚并不是生灵,严格来说黑眚都不能算作活物,他也和虞萧一起寻找棺盖与棺材之间的缝隙,可是那里紧密相扣,就好像本来就是一体,连一根头发都没办法塞出去。

到现在,他从身上掏出没有信号的手机,翻开找到了一张和颜峻的合照,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将手机塞回包里,等会儿要没电了。

颜峻他们在外面看着他,尝试从镜子里的影响呼唤他,可是并不能得到回应。到现在他们确定里面是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不过他们也知道肖修乐还好好活着。

颜傲伸手按在颜峻肩上,说:“我们试试能不能将棺材破开。”

紧接着,颜傲、夏霜、岳傅渊、陆嘉霓,再加上一个薛青梅,五个人围绕着棺材各站一角,伸出一只手贴在棺材上,共同运力。

邹骁仿佛在看奇幻片,那些虚无的内力妖气好像都有些实质,从这些人的手里源源不断运送到棺材表面。

一直纹丝不动的棺材竟然晃动起来。

棺材越晃越厉害,到后来摆放棺材的水泥地面突然崩裂开来,裂缝沿着几人脚下蔓延,一瞬间整个地面好像都震颤了一下,邹骁看着一条裂缝延伸到他脚下,连忙后退,一直到靠在墙边,龟裂才停止下来,他头上全是汗水,心想明天早上领导来了,他和赖崧到底要怎么交代。事情到了目前这个地步,邹骁不是傻瓜,当然明白这其中涉及到的并不是人类的力量,赖崧站在旁边不做声,他就更不敢作声,只能默默看着这群奇怪的人。

棺材还没有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出现。

收回手时,岳傅渊额头一层细汗,他沉思片刻,抬起头对薛青梅道:“你不知道如何对付黑眚,可你七星阁总该有人知道才是。”

七星阁几百年历史,光是阁内各类史籍都堆积成山,见识过这世间无数妖魔鬼怪,薛青梅没见过黑眚不奇怪,但是七星阁那么多年,或许总有人见过。

薛青梅闻言微怔,转过头对方无道:“你立即联系掌门,请教破解之法。”

方无随即应道:“是,师姐。”

方无的手机没电了,借派出所的座机给七星阁打了个电话,片刻之后神情兴奋地跑了回来,大声喊道:“师姐,有了,掌门知道黑眚的破解之法。”

院子里众人顿时都打起了精神,朝他看去。

方无说道:“掌门说,黑眚易主之时会吞食旧主。此时只需要等旧主人死在棺内,新主人便可以血饲之,就能掌控黑眚了。”

颜峻神色一冷,“等卫溪翎死在里面,其他人不也没命了吗?”

方无有些不悦地看他一眼,说:“所以掌门也说了,还有个办法就是将旧主人的血淌满整个棺底,黑眚没有生命也没有智力,只会以为原主身亡便会寻找新的主人。”

他说完,整个派出所小院里的人依然沉默着。

这是个办法,可他们知道并没有用,如何传递给棺材里面的人知道呢?现在有任何办法能够让里面的人收到外面的消息吗?

他们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太多了。

颜峻看了一眼夏霜,又看了一眼颜傲,说:“我可以进去,我的身体在里面。”

颜傲神情微愕。

夏霜想也不想,立即说道:“不行,不许去!”

颜峻很冷静,“我进去了可以告诉他们出来的方法,虽然卫溪翎不是个好对付的,可放他一点血总比让他死在里面的好,我想应该问题不大。”

夏霜说道:“可你的伤还没好,你现在进去了,谁能保证再一次顺利让你灵魂离体留住性命。”

颜峻对她说道:“七七四十九天已经过了一大半了。”

夏霜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我说不行就不行,这种险不能冒!”

“他的伤——”薛青梅此时突然开口说道,“是被北斗七星阵所伤那次留下的吗?”

夏霜闻言目光凶狠地朝她看去,“你们这群臭道士抢我父亲妖丹,害我儿子重伤,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的。”

方无抬手指她,气愤道:“妖孽!”

薛青梅却阻止了他,“不必生气,”她对夏霜说道,“北斗七星阵的伤,我们掌门可以治,如果他真能破解黑眚禁锢,救出里面的人,我们就带他回七星阁疗伤,不过,我们要把肖思远和步韵寒的儿子也带回去。”

岳傅渊没有说话,夏霜却狠声道:“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

薛青梅说道:“步韵寒的儿子对七星阁很重要,我们掌门已经找他很久了。”

夏霜说道:“那是我儿子的老婆。”

薛青梅略有些诧异,她目光在颜峻身上打量片刻,说:“不管你们信不信,现在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够将里面的人救出来么?”

岳傅渊终于开口道:“颜夫人,让颜峻试试吧。他如果不进去,不只是肖修乐,他自己的身体也会保不住的。”

夏霜拦在颜峻身前,没有说话。

颜峻对自己父亲说道:“爸,如果今天困在里面的是妈妈,你会怎么做?”

颜傲叹一口气,上前来搂住夏霜的腰将她带到旁边,说道:“让颜峻进去,他已经成年了,这是他的责任。”

夏霜一下子抱住了颜傲,将头埋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薛青梅上前一步,说道:“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你尽管放心,七星阁保证治好你的伤。”

颜峻对她点一点头,“多谢。”

许扬和赖武威两个人都沉默着,颜峻看一看他们,本来想说什么,后来又想说得多了白白让夏霜担心,还是什么都不说了好,他于是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准备好了,将我的灵魂送回去吧。”

第78章:78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肖修乐有一种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的茫然感,不是恐惧,就是感到很不真实。

虞萧一声不吭地盘腿坐着,神情坚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卫溪翎则一直把玩着手里的夜明珠,神色晦暗不明。

肖修乐抬手摸着脖子上挂的玻璃瓶,就好像那个瓶子有温度似的,他想他真是很喜欢颜峻了,到这时候只要想到颜峻还在陪着他,都能感觉多一点点的安心。

他怔怔地靠在棺木上,闻着狭窄空间里的腐败气息,心思飘远。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安静坐着的虞萧突然朝肖修乐看过来,神情有些诧异。

肖修乐注意到他,奇怪问道:“怎么?”

这时不只是虞萧,连软软靠在棺壁上的卫溪翎也坐直了身子盯着肖修乐。

虞萧说道:“你的项链——”

肖修乐一愣,低下头看到脖子上的小瓶子正在微微发着光,因为是如同荧光一般的微弱光线,他自己竟然都没发觉。

“怎么回事?”虞萧问他。

肖修乐哪里知道怎么回事,他下意识用手捏住小玻璃瓶,好像害怕它会炸裂开来,心里惶惑不安。

然而那点微弱亮光却渐渐扩大,他手底也感觉到了瓶子的温度。

肖修乐想要站起来,腿还没伸直头就碰到了棺盖,痛得他唉哟一声抬手抱头,而瓶子就在这个时候碎裂开来,泛出强烈的白光,晃得几个人同时转开头去闭上了眼睛。

等那阵光芒消失,肖修乐睁开眼睛看到颜峻正蹲坐在他面前。

“啊——”肖修乐大叫了一声,在这个狭窄的棺材里声音格外响亮,虞萧不禁皱了皱眉头。

颜峻看起来还有些虚弱,他许久没有回到这个身体里,而且这个身体重伤未愈,现在全靠他魂魄回位之前,薛青梅为他诵念的一段固魂咒在支撑着,不过比他想象中要好些了,他原本以为自己目前的状况根本没办法维持人形。

肖修乐扑到颜峻面前,两只手揪住他衣领摇晃,“你进来干嘛!进来了出不去啊!你疯了吗?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吗?”

颜峻一把抱住他,将他按在怀里揉他的头发,说:“宝贝别叫,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我时间不多,必须立即救你们出去。”

肖修乐一下子抬起头,“什么?”

虞萧也急忙问道:“你有办法救我们出去。”

颜峻把肖修乐抱在怀里,一边用手轻拍他后背,一边对卫溪翎说:“你是黑眚的主人没错吧?”

卫溪翎神情冷静,说:“你要做什么?”

颜峻说道:“现在唯一一个在你死之前开棺的办法,就是将你的血淌满整个棺材的底部,让黑眚认为你已经死了,它就会认新的主人,便可以在外面操控它开棺。”

肖修乐闻言问道:“真的?”

颜峻说:“真的。”

卫溪翎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冷冷反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如果到时开不了棺又怎么样?”

肖修乐看着他,说:“开不了棺你就跟我们一起死在里面啊。”

颜峻揉一下他的头发,说道:“乖,我跟他说。”随后对卫溪翎道:“你可以不信,那我就退而求其次,选第二个办法,就是我们和虞道长联手先杀了你,然后我们再出去。”

卫溪翎没有说话。

颜峻看向虞萧,“虞道长,你信我吗?”

虞萧默默握紧了剑,点一点头道:“我信你。”

卫溪翎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冷笑一声,“凭你们吗?”

颜峻心里也有些不安,他手指捏着肖修乐的耳朵,看起来像是在安抚肖修乐,其实是叫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我不知道,也许你能杀了我们,然后你死在里面,或者你信了我的话,等棺材淌满鲜血再出去,等着被外面的人杀死。我们没有选择,你同样没有。”

卫溪翎让自己的血淌满棺底并不会死,但那时身体虚弱,外面的人开棺之后,他是一定没办法逃脱的,可是不与他们合作,就像颜峻说的,结局终究是个死,他与他们一样,都没有选择。

这时,卫溪翎抬起左手,将袖子缓缓拉起来,看着颜峻说道:“我要你们承诺,出去之后不会杀我。”

颜峻想也不想,说道:“可以。”

卫溪翎目光缓缓扫过几人,他右手的指甲陡然间伸长,变得又长又细,从手腕苍白的皮肤上划过,很快那里出现一道红色血痕,鲜血从伤口流出来,越来越多,汇聚到一起滴落下来。

等血流下来之后,卫溪翎说道:“忘了告诉你们,我的血有毒,皮肤只要碰触便会溃烂,而不小心喝下去内脏也会消融。”

他话音落时,虞萧连忙踩到了棺材里的尸体上面,而肖修乐一直躲在棺材尾部不想碰到尸体,这时也不得不与颜峻一起,蹲坐在尸体上面。

那种冰凉柔软的触感实在是太叫人难受。

颜峻于是盘腿坐着,让肖修乐坐在他腿上。

卫溪翎的血如同一条细线往下落,要淌满整个棺底还需要一些时间。

虞萧看颜峻与肖修乐形容亲密,忍不住问道:“你二人是什么关系?”

颜峻语气平淡,“我们已经结婚了。”

虞萧顿时愕然睁大眼睛,“你们都男的吧?”难道肖修乐其实是个女人,他一直没看出来?

颜峻觉得有些好笑,他说:“是男的。”

虞萧一时间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迟疑了好一会儿说道:“你们这些妖类,真是枉顾伦理纲常,怎能、怎能——”怎能了半天,他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如果不是在这狭窄的环境下,又与颜峻肖修乐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盟关系,他一定会用剑指着两人痛喝:“妖孽!不知廉耻!”

卫溪翎闭上眼睛,并不与他们说话。

肖修乐与颜峻手指交握着,他感觉到颜峻的手越来越冷,近处看他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握紧了颜峻的手,担心地看着他。

颜峻幅度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颜峻其实是在强撑着,他灵魂还体,没办法从外面带进来任何东西,只有薛青梅固魂咒加持,可那作用实在有限,甚至还比不上一张固魂符。只是除了固魂咒,他感觉到还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的身体,起初没有想明白,现在静静坐下来,他看到手腕上栓了一截彩绳。

他猛然间忆起,这截彩绳是绳婆婆为他容身的玻璃瓶编制的小套子,他灵魂还体,玻璃瓶碎裂时,绳子就挂在了他手腕上,一直支撑着他。

这时,颜峻感觉到温暖的气息从他与肖修乐交握的手心传过来,虚弱的身体好像顿时多了些力道,他意识到是肖修乐将自身的妖力从手上给他传了过来。

肖修乐自己都还不会使用妖力,身上能力时有时无的,竟然就无师自通学会了把妖力传给他,他一时间整颗心都柔软了,抬起互相交握的手贴到唇边,亲了亲肖修乐的手背,说:“不用了。”

肖修乐说:“你可千万别死啊。”

颜峻笑了笑,“我为什么会死?我不会死的,我们还没圆房嘛。”

肖修乐突然觉得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也不是太好,多了很多挂念,明明过去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必害怕的。

颜峻下颌在他额头蹭蹭,“想什么呢?”

肖修乐说:“我在想,七七四十九天还没到,你就已经回来了,我们从这里出去立即圆房,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颜峻心里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不过为了让肖修乐放心,他说道:“当然来得及,出去了我们就立即回家,关上门三天三夜不出来。”

虞萧默默的握紧了他的剑,手背青筋暴起,随后在心里默念咒语,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嘿嘿,”肖修乐傻笑一声。

卫溪翎突然在这时轻轻说了一句:“好了。”

虞萧一下子睁开眼睛,低头看见整个棺材底部果然淌满了薄薄一层鲜红血液,而卫溪翎则抬起手腕,用他细长舌头舔了一下手腕的伤口。

身下的尸体发出滋滋声响,那是已经腐败的皮肉浸泡在卫溪翎剧毒的血液中,开始溃烂消融的声音。

肖修乐从颜峻怀里坐起来,问道:“怎么还没反应?”

他话音刚落,身下的棺材就开始轻轻晃动起来。

从他们进来棺材里到现在,就是在外面搬抬棺材的时候,这里面也感觉不到丝毫动静,现在的突然晃动,仿佛正是暗示着情况的变化。

与此同时,在派出所的小院子里,一直静止不动的棺材开始腾起黑色雾气。

焦躁等待的众人总算是迎来了希望。

薛青梅看夏霜想要上前,说道:“不要靠近,它醒过来了。”

颜傲搂住妻子,问方无:“现在要怎么做?”

方无说道:“掌门说,黑眚现出輀车原型时,须乘坐车驾之上,以自身鲜血沾涂棺顶暗纹,不过必须功力强大之人,否则会被黑眚吞入其中。”

颜傲说道:“我来吧。”

棺材之外,黑气笼罩越来越盛,已经看不清中间棺材形态了。

邹骁原本躲在角落里,看那黑气微微腾起,想到镇上的失踪案,顿时觉得心慌,他贴着院墙,想要回去楼房里躲着,结果刚刚走了两步,见到那黑气突然动了,朝着他的方向疾奔而来。

他这一辈子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一时间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只见到两柄木剑越过那团黑气从空中飞来,一左一右竟然直直插入了水泥地面,接着薛青梅和方无跃身剑前开始低声诵念,阻挡了黑气前进的步伐。

邹骁回过神来,见到赖崧使劲向他挥手,叫他快点跑,他连忙朝着小楼方向拔腿跑去。

颜傲冲向了黑气中央,进入黑气范围时,他顿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力,棺盖开始抖动,似乎随时准备将他吸纳进去。他在黑暗中找到了车驾,翻身跃上去,锋锐狼牙直接在手心划破一道口子,顿时鲜血直流。他抬手摸到棺顶暗纹,将鲜血抹了上去。

肖修乐和颜峻都感觉到了棺材的震动,虞萧牢牢盯住棺盖方向,见到棺盖与棺身之间出现缝隙,长剑连忙送去,但那缝隙很快又合上了。

卫溪翎蹲立不稳,伸手扶住棺壁。

棺材内的蛇血溅了上来,沾到皮肤便是一阵腐蚀,肖修乐腿上溅了几滴,痛得叫出声来,颜峻便将他打横抱起,一时蹲站不稳,脚踩进血泊里,闷哼着强忍住痛楚。

就在剧烈的摇晃中,棺盖又出现了一条缝隙,这一回比方才更宽,虞萧连忙用双臂顶住棺盖,同时喝道:“来帮忙啊!”

颜峻抬起一只手也去顶棺盖。

而卫溪翎在这时突然化了毒蛇原型,想要从缝隙中钻出去。

虞萧离他更近,想也不想伸手去抓他,毒蛇在他手里盘旋,亮出毒牙就要朝他手臂上咬去。

肖修乐看的清楚,手一扬缚灵环丝线飞出,将毒蛇七寸之上牢牢缠住,一直缠住他的嘴巴,让他张不开嘴,头垂了下去。

蛇毒入血不是小事,虞萧一头冷汗,看向肖修乐,来不及道谢时,手上压力消失,棺盖竟然被掀开了。

肖修乐被颜峻从棺材里抱出来,他只见到那棺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又变成了死物。

等他们出来之后,赖崧上前来看棺材里的尸体,那尸体已经被蛇血腐蚀变形,认不出原来容貌了,他叹一口气,说:“还是当失踪处理吧。”人已经死了不可能复活,让家属知道死得这么惨,或许还不如以为他失踪的好。

棺盖猛然合上,黑气迅速腾起,然后在原地消失不见。

虞萧惊魂未定,在人群中寻找到薛青梅和方无,唤道:“师叔!究竟怎么一回事?”

而肖修乐却无心顾及其他,颜峻离开棺材将他放到地上之后,就一头栽倒,还好肖修乐反应快一把抱住他才没倒在地上。

颜峻在肖修乐怀里迅速缩小变化,嘴巴伸长耳朵竖起,周身覆盖一层软毛,到后来变成了一只小狼崽被肖修乐抱着,头歪着失去了意识。

“颜峻!”肖修乐惊慌地看着他。

夏霜扑到他们身边,也神情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问道:“怎么回事?”

小狼崽看起来如同一只幼犬,温和无害,一条腿因为蛇血腐蚀此时鲜血淋漓,陆嘉霓立即掏出解毒药剂为他洒在腿上。

可是蛇毒易解,颜峻的状况却并不乐观,他前腿上的彩绳因为蛇毒侵蚀,这时无声地掉落地上。他只有胸口仍然温热起伏,告诉大家他还活着。

第79章:79

小狼闭着眼睛呼吸虚弱地躺在肖修乐怀里,薛青梅上前来帮他把脉,神情凝重,道:“仍是旧伤所致,他被七星北斗阵所创,这伤只有掌门才能为他医治。如果你们信得过我,还是如同方才所说,让我带他和——”她看一眼肖修乐,“肖思远的儿子回去七星阁,请掌门为他疗伤。”

夏霜手指贴着儿子柔软的肚皮,问道:“如果你们掌门不肯又将如何?”

薛青梅摇摇头,“你不了解我们掌门为人,他不会不肯的,而且,他也一直在找这个孩子。”

肖修乐看着她,“你是说可以治好颜峻的伤吗?”

薛青梅应道:“是的。”

颜峻被七星北斗阵所伤之后,整个狼族都一直没有办法将他治愈,所以才去求取了兔族的金萝卜,现在七七四十九天没到颜峻就强行灵魂还体,除了薛青梅所说去求助于七星阁掌门,谁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无论怎么样,肖修乐都认为一定要去试试的。可是颜峻的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做主,他只能看向颜傲和夏霜。

夏霜说:“我们也一起去。”

薛青梅缓缓摇头,“这不可能,我本来只需要带肖思远的儿子一个人回去,至于颜峻——要不要为他治伤,你们自己决定。”

“他不去我也不去!”肖修乐想也不想。

颜傲这时朝岳傅渊看去,问道:“岳兄,你们与七星阁既有往来,你告诉我,此人可不可信。”

岳傅渊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此人可信,而且,他们一定不会伤害肖修乐。有少主护着,颜峻应该不会有事。”

肖修乐从棺材出来之后一心牵挂着颜峻,这时才看到除了岳傅渊,陆嘉华和陆嘉霓也到了这里,他眼睛红红地看他们一眼,却无心叙旧。

颜傲终于沉声道:“让颜峻去吧。”

夏霜紧握住肖修乐的手,“兔兔,一定要照顾好你老公,不要让这些臭道士欺负他。”

肖修乐很认真地应道:“妈妈,我会照顾好颜峻的。”

颜傲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你们怎么回去七星阁?”

薛青梅与方无对视一眼,方无回答道:“坐动车。”

夏霜闻言说道:“我给你们派辆车,现在立即出发,让司机开车送你们回去。”

方无立即说道:“不行!”

薛青梅抬手阻止他,“没关系,让他们派车吧,只是到时司机同样不能上七星阁,到了山下我们自行上山。”

在他们商议的时候,虞萧去派出所小楼里借了个玻璃水杯,回来肖修乐身边将缚灵环绑住的毒蛇装进了瓶子里,牢牢拧紧瓶口,用符纸贴住。

薛青梅叫他准备出发回七星阁时,他把水杯放进自己包里,跟着薛青梅他们朝派出所外面走去。

临离开时,夏霜从肖修乐怀里抱过颜峻,亲了又亲,说:“好久没看他这个模样了。”她亲够了才将颜峻交到肖修乐手里,嘱咐道:“路上小心。”

肖修乐点点头,看向岳傅渊,问:“他们掌门为什么要找我?”

岳傅渊抬起手摸摸他的头,“你跟他们去了就明白了。”

肖修乐心里有些不安,“总有点不好的预感。”

岳傅渊闻言笑道:“不一定不好。如果有事给我们打电话,放心吧。”

肖修乐走到派出所大门时,见到许扬蹲坐在地上,怀里躺了个人,正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真正的学生颜峻。

原来是这个样子的,肖修乐发现自己快要记不清他容貌了,他停下脚步,问许扬:“他怎么办?”

许扬说:“我会送他回去。”

肖修乐点点头,心想他回去了也是个醒不过来的植物人吧。

祝天锐跑到肖修乐面前,肖修乐跟他说了一句“乖”,就抱着颜峻迈进了最近的一辆小汽车后座,按下车窗跟他们挥挥手。

赖武威过来拉住祝天锐手臂,祝天锐抬起另一只手挥了挥,“少主,早点回来。”

肖修乐说:“我会的!”

等薛青梅他们几个上车,车门关上,小汽车便开了出去,飞快地消失在深夜寂静的街道。

棺材没了,匆匆赶来的人也都匆匆离开,整个派出所院子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只剩下赖崧高大的身影和两个还没离开的年轻人。

邹骁站在窗户旁边看他们。

赖崧一巴掌拍在赖武威肩上,说:“不错啊,长大了。”

赖武威没有说话,他身边祝天锐整个人都显得非常不安。

赖崧伸手捏一捏祝天锐的胳膊,语气里充满了嫌弃,“这小胳膊小腿的,”他看向赖武威,“你就跟着颜峻混,品味都被他带差了。”

祝天锐被他捏得鸡皮疙瘩都起来,强行压抑着愤怒,一脸敢怒不敢言。

赖武威嘴角翘了翘,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他说:“我觉得还行。”

赖崧摆摆手,“走吧走吧,看着心烦。”

祝天锐闻言转身就走,还没走出派出所大门,赖崧又叫住他,“哎!那个谁站住!”说完,他走到朱祝天锐面前仔细看他,说,“我怎么觉得你那么眼熟,你就是经常在南门那块惹事的小流氓吧?”

祝天锐深吸一口气,赖武威上前来揽住他肩膀,说:“他没惹事了。”

赖崧嘴里咬着烟,自己都没站端正过,说:“既然进了我家的门,以后就要乖巧听话,我就不嫌弃你是个男的还是只兔子了,以后不许在外面混,听到了吗?”

祝天锐咬紧了牙,闭着嘴不吭声。

赖崧也懒得等他回头,挥挥手说:“走了。”

等赖武威和祝天锐离开,邹骁才从楼房里出来,他走到院子里时,发现刚才地面裂开的缝隙消失了,整个地板都平平整整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整个人都有些懵,叫住赖崧,“赖哥,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赖崧伸个懒腰,“刚才什么事?”

邹骁被反问得一愣,说:“就那个棺材——”

“什么棺材?”赖崧说,“莫名其妙,你做梦了吧?回去趴着睡个觉,祈祷今晚不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赖崧说完就进去了,邹骁仍是觉得难以置信,他跑到门卫室里,看门卫室的守卫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自己叫醒他时还一脸茫然,根本不记得什么棺材的事情。

他调看了门口的监控,发现监控里什么都没拍下来,一切都太正常了,好像不正常的人只剩下他一个。

肖修乐抱着小狼缩在汽车后座的角落,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睡了过去。

这辆车其实有点小了,薛青梅坐在副驾驶,肖修乐和方无、虞萧挤后座,怀里还抱着昏睡的颜峻。

他实在太疲倦,一路上一直盯着颜峻看,到后来就靠在玻璃上睡了过去。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湿湿软软的在舔他下巴,他缓缓睁开眼睛,见到怀里抱着的小狼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啊——”肖修乐大叫了一声,吓醒了昏昏欲睡的车上其他人,他一把拉住身边虞萧的衣袖,也不管虞萧满脸不情愿,说,“他醒了!颜峻醒了!”

虞萧扯了一把自己的袖子,没能扯开。

肖修乐自己松开了他,低下头去看颜峻,说:“颜峻,你还好吗?”

颜峻没有说话,将头在他脖子上一个劲儿磨蹭。

肖修乐担心地看他,“怎么不说话?”

颜峻抬起头,打了个哈欠,舌头舔一舔单薄的嘴唇,侧着头靠在肖修乐怀里。

薛青梅从前排回过头来,说:“他身边变回幼年模样其实是一种自身的保护机制,这样需要消耗的能量更少,可以维持着他清醒过来,不然就一直都会沉睡。”

肖修乐说:“可他好像听不懂我说话。”

虞萧不耐烦地说道:“可能没睡醒,你别大呼小叫的。”

肖修乐瞪他一眼。

薛青梅笑了笑,“不必担心,他都醒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汽车在高速路开了一个通宵,到天亮时赶到了七星阁所在的星云山脚下。上山只有小路没有行车道,山上的物资全部是七星阁弟子肩扛手提搬上去的,一条石板的阶梯小路,那无数的石阶已经被鞋底打磨得平整光滑。

司机开着车返回崇丰市复命。

上山之前,薛青梅让大家先到山脚一个小饭馆吃点早饭,然后再去爬那半天的山路。

小饭馆很小,支了个雨棚从屋檐伸出去,几张方桌都摆在雨棚下面,看起来很简陋,不过还算干净。

颜峻在肖修乐怀里又睡了一觉,这时醒来精神好了许多。

肖修乐坐下时将他放在了桌子上,虞萧正在用纸擦桌面,见状不悦道:“别把狗放在桌子上。”

颜峻冷冷看他一眼,用屁股对着他,肖修乐说道:“你才是狗。”

薛青梅道:“别吵了,方无,去点些东西。”

方无抬手叫来了店里的小伙计,那人穿着白T恤,头上戴一顶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小半张脸。

方无点了馒头、豆浆还有素菜包子,之后对伙计说“等等”,然后看着薛青梅。

薛青梅问肖修乐:“你们想吃点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肖修乐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一路走来,薛青梅对他的态度都十分友善,甚至称得上和蔼可亲了。

他说:“我也吃这些就可以了。”说完,他又抬起头问伙计,“有牛奶吗?纸盒装的那种。”

伙计说:“有。”

肖修乐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

这时,虞萧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把肖修乐和颜峻都吓了一跳,肖修乐连忙把颜峻从桌子上抱下来,看虞萧从凳子上站起来,抬起手掀开那伙计的鸭舌帽,指了他说道:“不是叫你回去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肖修乐和怀里的小狼崽颜峻同时抬起头来,见到那个伙计竟然是侯宇信。

第80章:80

“侯道长?”肖修乐愣住了,“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完之后很快反应过来,侯宇信应该是来七星阁拜师了。

侯宇信也认出了肖修乐,他神情惊讶,“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他还记得肖修乐是个妖怪,而这几个人都是七星阁的捉妖人。

颜峻从肖修乐腿上站起来,前腿扒在侯宇信的身上,侯宇信低头看去,说:“哪来的狗?”

肖修乐立即将颜峻抱了回去,摸摸颜峻的头,说:“我们不要理他。”

侯宇信一脸茫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喂!”虞萧对于侯宇信不理他这件事情十分不满,放大了声音唤回侯宇信的注意,“我叫你回去,你没听到?”

侯宇信说:“我不回去。”

虞萧有些不耐烦,“七星阁不会收你的,我师父也不会收你的,你一直留在这里干什么?你不知道你爸妈很担心你吗?”

侯宇信大概是和他争吵过许多次了,从虞萧手里抢回他的鸭舌帽,沉默地转身就走。

肖修乐听到两人对话,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叫住侯宇信,问道:“你怎么还没拜入七星阁门下?”

侯宇信咬了咬嘴唇,转过头去不说话。

方无这时说道:“你们要吵等会儿再吵,先把我们的早饭拿来啊,小兄弟。”

侯宇信应道:“马上就来。”把自己的鸭舌帽戴回头上,进去店里和厨师说话。片刻之后,他端着馒头包子和豆浆出来,还没忘记肖修乐要的牛奶。

肖修乐从他手里接过牛奶时,朝店里看了一眼,见到这时候生意冷清,只有他们这一桌人,便对侯宇信道:“你坐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侯宇信也回头看一眼,在肖修乐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来。

肖修乐低着头把牛奶盒撕开,递到颜峻唇边喂他喝。

颜峻整张嘴都挤进了牛奶盒里,用舌头舔奶喝。

侯宇信觉得奇怪,问道:“你什么时候养的狗?”

肖修乐抬头看他,神情不悦,说:“这是颜峻好吧?”在侯宇信反应过来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已经结婚了。”

“什么?”侯宇信大惊失色,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招来虞萧不满的目光。

肖修乐说:“没有什么,就是这样。”

侯宇信一只手指着小狼,“所以这是颜峻?这不是狗,是狼?”

颜峻抬起头来,舔了舔侯宇信的手指。

侯宇信连忙收回手,说:“他怎么傻了?”

肖修乐冷眼看他,“他没傻,他只是现在意识不太清楚,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会慢慢恢复正常的。”说完,他不太自信地问薛青梅:“是吗?”

薛青梅手里拿个馒头,勉强点头,“是的。”

见到肖修乐和薛青梅说话,侯宇信又想起自己的疑问,“你们怎么会和七星阁的捉妖人一起?”

肖修乐手指挠着颜峻的头,说:“这说来就真的话长了,你要是真想听的话,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说,”侯宇信想也不想就说道,他是真的想听,关于七星阁的一切情况他都迫切地想知道。

肖修乐却有些迟疑,他说:“现在太急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要不你跟我们一起上山吧。”

虞萧猛然间朝他们看过来。

说到上山,侯宇信先是有些激动,随后很快消沉起来,他垂着脑袋说:“我暂时不上去了,七星阁不肯收我。”

肖修乐闻言,转头去问薛青梅:“为什么七星阁不收他呢?”这一路过来,薛青梅对他态度温和,他现在面对薛青梅时已经没有了抵触情绪。

薛青梅果然也认真回答道:“不是七星阁不收他,而是这个小兄弟想要拜入的天枢阁汪副阁主不肯收他。七星阁并不是你们想象那样,如今有资格收徒弟的只有掌门和七位副阁主,想要拜入哪一位门下是他自己决定,若是那一阁不收,其他阁也同样不会收的。”

肖修乐手指已经挠向了颜峻的下巴,颜峻扬起头来,舒服地眯着眼睛,他问道:“天枢阁汪阁主很厉害么?”

薛青梅道:“天枢阁是七星阁七阁中排行第一的。”

肖修乐朝侯宇信看去,“你干嘛选一个那么厉害的?你要不就拜薛阁主为师了,她温柔美丽法术高强,不比那什么汪阁主喵阁主的强多了?”

薛青梅苦笑着摇摇头,“这不妥,他已经是被汪师兄拒之门外的,如果我收了他,倒像是和汪师兄作对了。”

这时虞萧突然说道:“我师父是不会收你的。”

侯宇信没有开口反驳,他只是失落地低着头,小声说:“我还是不跟你们上山了。”

肖修乐问薛青梅:“没有别的办法吗?”

薛青梅想了想,说道:“也不是没有,也许你可以劝掌门收他为徒。”

“掌门?”不只是肖修乐和侯宇信,就连虞萧也露出惊讶神色。

方无喝完自己的豆浆,把碗放在桌面上,说了一句:“掌门还没有收过徒弟。”

肖修乐觉得奇怪,“我能劝掌门收他为徒?”

薛青梅说道:“别人不能,你也许能,既然有心向道,就不该轻易退缩,何不一试呢?”

肖修乐听她这么说,朝着侯宇信看去,侯宇信抬起了头,原本黯淡的双眼因为薛青梅一席话瞬间又散发出光芒来,他神情坚定,说:“前辈说的有理,我一心向道,怎能轻易被这点挫折打败?该百折不挠才对!”说完,他站起来双手按在肖修乐肩上,“你等我,我这就收拾东西随你们上山。”

肖修乐对薛青梅感慨一句:“还是薛阁主厉害,一句话就把他说通了。”

薛青梅笑了笑,说:“我也是看这年轻人有天赋,不愿他在这里耽误了。”

肖修乐看着薛青梅,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薛青梅也看他,只是脸上笑容渐渐淡了,忽然惆怅起来,她说:“我和你母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肖修乐闻言一愣。

薛青梅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我能告诉你的非常有限,我们可以早些上山,让掌门告诉你你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山的道路十分崎岖。

为了方便肖修乐走路,侯宇信为他找来一根竹竿,又找了个山里人背孩子的竹篓,让他把颜峻背在背上。

虞萧走在最前面,方无殿后,肖修乐前面是薛青梅,后面是侯宇信,走在最中间,他开始一边爬山,一边和颜峻说话:“等上山了就找掌门给你疗伤,你很快就会恢复了。”

颜峻从背篓里站起来,真像个小孩子似的前腿趴在肖修乐肩上,朝前面望,听肖修乐和他说话,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侯宇信东西最多,他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是自己的行李。他曾经背着这个包上山,被拒绝之后又默默背着这个包下山,从踌躇满志到垂头丧气,这一次再上山,自觉心态也变了不少,他一再告诉自己要有一颗平常心,不骄不馁顺其自然。

道路比肖修乐想象的要更加艰险,他走着走着开始微微喘气,听侯宇信在后面问他:“颜峻究竟怎么伤的?”

肖修乐说:“我说了说来话长,到了再跟你说。”

侯宇信说道:“你就说一句,他被谁伤的。”

薛青梅突然道:“被我们伤的。”

侯宇信立即闭上嘴,再不多话了。

他们走了半天时间,中途只休息了一次,终于到达坐落于山顶的七星阁。

肖修乐埋着头爬山,听到耳旁颜峻发出小声呜咽声,抬头去看,见到前方出现了一道山门,门上挂着牌匾写着“七星阁”三个字,而周围掩映在绿树后面是一道钻红色的围墙,朝着两侧延伸开去。

七星阁大门两旁各有一棵古老的迎客松,松下站着守门弟子,见到薛青梅同时拱手行礼。

薛青梅点一点头,带着肖修乐和颜峻要进去时,其中一名弟子突然出手阻拦,道:“薛师叔稍等,这人身上有妖气!”

肖修乐将颜峻从背篓里抱出来,搂在怀里。

薛青梅应道:“我知道,我是带他来见掌门的。”

那弟子神情讶异,“可是——”

薛青梅对他说:“我全权负责,你不必担心。”

“是,”那名弟子退到一边,又看向侯宇信,他见过侯宇信,知道他拜师被拒已经背着东西下山,不知他怎么又厚着脸皮回来,心里犹豫要不要伸手阻拦。

他看向对面那名守门弟子,见他也在打量侯宇信。

侯宇信这时问薛青梅道:“薛阁主,我跟你们一起去吗?”

薛青梅却说道:“你稍等。”她吩咐虞萧,“虞萧,你带他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等我带肖修乐见过掌门再说。”

虞萧停住脚步,语气冷淡地对侯宇信说道:“你跟我来吧。”

等虞萧与侯宇信离开,方无也回去自己住处休整,只剩下薛青梅带着肖修乐一路朝里面走。

肖修乐和被他抱在怀里的颜峻都仰着头四处打量,这里四处都是古旧的砖瓦木梁房子,地面是石板铺成,占地宽敞,进入正门便是一个宽阔广场,然后是一座雄伟大殿,等绕到殿后,一条石板路通往深处,两边有许多院落。

他们时不时会遇到一些七星阁弟子,或许是他和颜峻太过于显眼,遇到的人都会上下打量他们。

一直走到最深处的一个院子前面,薛青梅让他们稍等,自己独自进去。

不过几分钟之后,薛青梅出来了,对他们说:“你们去吧。”

肖修乐指了指自己,“就我们进去,你不去了?”

薛青梅摇摇头,“去吧,掌门在里面等你们。”

那个院子不大,里面栽满了各种树,没有守卫也没有弟子出入,安静幽深。院子正前方一扇房门敞开着,肖修乐走进去时见到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蒲团上打坐。

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只有那个人和他身下的蒲团。

肖修乐把颜峻放到地上,颜峻却似乎觉得不安,两只爪子扒着他裤脚要他抱,他只好又把颜峻抱起来。

这时,打坐的人缓缓站起,转过身来面对他们。

肖修乐愣了一下,因为面前这个人非常年轻,漆黑的短发,明亮的双眼,挺翘的鼻梁,和肖修乐容貌有四五分相似。

“你是掌门?”肖修乐觉得难以置信。

年轻人对他笑了笑,说:“我是七星阁掌门步蔚一,欢迎你回来。”

“回来?”肖修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步蔚一说话时语调温和徐缓,“你母亲步韵寒是我的姑姑,算来我们也是表兄弟,七星阁是她的家,也该是你的家才对。”

肖修乐瞬间有点不知所措,他本来是个孤儿,之前江溪他们突然告诉他他有一个家还有许多家人,现在这个七星阁掌门又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家,家里还有一个表兄弟。

他低下头,用下颌蹭蹭颜峻头顶的绒毛,说:“那你能救救我——老公吗?”好吧,就老公吧,看在你对我那么好的份上,称呼什么的就不用跟你计较了。

第81章:81

“颜峻,”步蔚一看着肖修乐怀里的小狼说道,“我已经听薛阁主说过了,是他冒着威胁从黑眚的棺材里救人,其中包括一名七星阁弟子。”

肖修乐连忙说道:“是啊,是他不计前嫌救了虞萧,薛阁主当时就答应过,一定会帮颜峻治伤的。”

步蔚一说道:“你让我看看他。”

肖修乐抱着颜峻走近步蔚一,颜峻缩在他怀里不愿意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感觉到了来自步蔚一的威胁。

为了让步蔚一看清楚他,肖修乐只好抓着他的前臂,将他整个提起来给步蔚一看。

步蔚一手还没靠近,颜峻嘴里就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肖修乐低头看了一眼颜峻整个敞开来的肚皮,迟疑一下说道:“你别乱看啊。”

步蔚一动作一顿,对他说道:“你想太多了。”

颜峻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步蔚一手指搭住他前臂脉搏,稍微探查之后收回手说道:“我可以帮他疗伤。”

肖修乐把颜峻又抱回怀里,担心地说道:“我觉得他不只是受伤,脑子好像也出了点问题,以前不是这样的。”

步蔚一道:“等伤好了也许就好了,你不用太担心。”

肖修乐低下头吻了吻颜峻的头顶,颜峻努力抬起头,用自己的嘴唇贴了贴他的嘴唇,肖修乐忍不住微笑一下。

步蔚一看着他们的动作,突然问道:“你不想知道关于你母亲的事情吗?”

肖修乐朝他看去,说:“我想知道,可是就算让我知道了又怎么样,她已经不在了。”

步蔚一轻轻叹一口气,他说:“你的母亲我的姑姑步韵寒,是七星阁的巫女。”

“巫女?”肖修乐愣了愣。

步蔚一说道:“巫女是沿袭许多年前的说法,七星阁并不像你们想象中那样,七星阁掌门其实是步家世袭,步家每一代的子女中,其中一名男子担任掌门负责门派管理,一名女子则掌管祭祀祈福,祈福时被山下村民看见,从此称之为巫女。”

肖修乐忍不住问道:“掌门也能世袭。”

步蔚一神情怅然,“有许多关于七星阁的事情我现在无法一一跟你细说,但是巫女其实是自出生便献身七星阁所供奉的七星神君,终身不能结婚生子。”

“可她和我爸爸在一起了,还生了我?”肖修乐轻声说道。

步蔚一站得端正,却微微低下头,说道:“是啊,姑姑身为七星阁巫女,却与一个妖怪相恋生子,逃离了七星阁,从此七星阁实力大受挫折,我父母早亡,到了我这一辈,只有我一个孩子,没有女儿了。”

肖修乐一边听着,一边揉着颜峻脖子上柔软的茸毛,他觉得步蔚一这些话听来都像是遥远的传说,或是电视剧里的老套情节,很难产生实实在在的情感。

步蔚一似乎也注意到了肖修乐有些淡漠的神情,他说:“我今天说得太多,实在是很久没有见过亲人,按捺不住情绪。”

肖修乐说道:“没有关系。”他想了想又问道,“七星阁现在没有巫女,会有影响吗?”

步蔚一沉默片刻,说道:“会。不过这些事情可以慢慢再说,你们远道而来,又走了半天崎岖山路,该去好好休息一下,我已经让薛阁主叫人给你们准备房间,中午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肖修乐也站得累了,他说:“好。”正想要离开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掌门。”

步蔚一对他微笑道:“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表哥。”

“表——算了,步蔚一,你愿不愿意收一个徒弟呢?”肖修乐试探着问道。

步蔚一看着他,“我还没有徒弟。”

肖修乐说:“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想不想收一个啊?我有个朋友,他超级有天赋,光是自己看书都能够画符布阵抓到妖怪,给你当徒弟你肯定不亏的。”

步蔚一闻言说道:“那可以见见他,不过这都不急,你先安顿下来,今晚我来找你,为颜峻疗伤。”

肖修乐见他没有一口答应,却也没有直接拒绝,心想侯宇信还是有机会的,于是并不催促,抱着颜峻先出去了。

薛青梅还守在院门口,亲自带肖修乐他们去七星阁的客房。

客房并不偏僻,其实离掌门的小院子甚至不太远,肖修乐看到外面整个都是古建筑的模样,有些担心里面会住不方便,结果进去屋里,才发现这里就像一个酒店宾馆,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电视机和浴缸。

薛青梅说:“我已经让虞萧把侯兄弟带过来,他晚上就暂住你隔壁房间。”

肖修乐看了看卫生间,走出来问道:“都是这种房间吗?”

薛青梅笑一笑,“是的。”

肖修乐感叹道:“条件不错嘛,那吃饭呢?”

薛青梅对他说道:“七星阁有食堂,不过掌门吩咐了,你们的饭菜会送到房里来,吃完了饭把空碗放到院子里,也会有人来收。”

肖修乐朝窗户外面看了看,木头的老式窗户看起来十分不习惯,他问:“那我们可以随便走动吗?”

薛青梅说:“可以,不过晚上要宵禁。”

“嗯?”肖修乐觉得奇怪。

薛青梅神情略有些严肃,“七星阁门规,每晚子时气,寅时止,所有弟子不得离开房间,若有违背,将逐出师门。”

还好肖修乐是个语文老师,他在心里默默换算,问道:“是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五点?”

薛青梅点一点头。

他忍不住好奇,“为什么?”

薛青梅却不解释,只说道:“门规即是门规。”

肖修乐说:“我又不是你七星阁门下弟子,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你们也不能把我逐出师门吧?”

薛青梅神情越发凝重,“我劝你不要,也不是为别的,只是怕你受到惊吓。”

肖修乐这回真的愣住了,薛青梅朝外面看看,轻声道:“虞萧怎么还没把人带来。”

之前,虞萧带了侯宇信去七星阁的会客室,这里侯宇信来过一次,上次进来连茶还没喝一口,他便被人带去见了汪阁主,然后汪阁主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这一回,侯宇信心里又多了点不一样的忐忑不安。

虞萧坐在他对面,没有叫人倒茶,语气严肃地说道:“你还是回去吧。”

侯宇信说:“我不回去。你怎么不回去?你爸妈也在担心你。”

虞萧对他说:“你以为七星阁是个闹着玩的地方?”

侯宇信抬起头,“我知道不是,所以我是非常诚心地来拜师的。”

“连我师父都不肯收你,你以为掌门会收你?真是天方夜谭!”虞萧语带嘲讽地说着。

侯宇信抿了抿嘴唇,“不管掌门收不收,都不会轻易打消我拜入七星阁的决心。”

虞萧骂道:“固执!”

这时,一个少女从外面跑进来,喊道:“虞师兄,我听说你回来了?”她脸上带着笑,脚步也轻盈而匆忙,跑进会客室之后才看到还有一个人在这里。

“咦?”她看着侯宇信,侯宇信一头卷发混血儿长相,总是容易叫人记住,她于是说道,“你不是之前要拜入我爸爸门下,被他拒绝了已经下山去的那个人吗?”

这个少女是汪阁主的女儿汪盈盈。

虞萧说道:“不必理他,他痴心妄想想要拜入掌门门下,迟早是要再下山去的。”

“掌门?”汪盈盈闻言大笑起来,“你可太有意思了,我第一次听说想要直接拜入掌门门下的,你还是收拾东西早点走了的好。”

侯宇信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高高抬起头,不去理他们。

汪盈盈见他不理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戳他一下,“你怎么不理人?”

侯宇信说:“我相信掌门一定会收我的。”

汪盈盈仍是笑,“你真好玩儿。”

虞萧这时对汪盈盈说道:“师妹,给你看个东西。”

汪盈盈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什么东西?”

虞萧从包里取出一个被符咒封口的水杯,里面盘旋着一条小蛇,小蛇通体乌黑,盘旋在杯子里一动不动。

“哎呀!”汪盈盈吓得叫了一声,“什么东西?”

虞萧说道:“是一只蛇妖。”

汪盈盈犹豫一下,伸手接过杯子凑近了看,“这么小一只?”

虞萧说:“他当时故意缩小了身体想要逃,实际上很可怕的。”

他话音刚落,杯子里的毒蛇猛然间睁开双眼。

汪盈盈吓了一跳,扔掉手里的杯子,虞萧连忙伸手接住了,说道:“小心,这蛇妖很厉害的。”

卫溪翎虽然只活了三百岁,但是很长的岁月里他依靠着黑眚吸收人的精血增长妖力,如果不是被黑眚所困失血过多,又加上绳婆婆的缚灵环无法可解,他也不至于被虞萧关在这个小水杯里。

汪盈盈问他:“那你要怎么处置?”

虞萧说道:“交给师父处理吧。”杯子里的蛇轻轻滑动着,让虞萧产生非常不好的感觉,他有些心惊,又急忙多贴了一张符封住杯口。

毒蛇于是沉寂下来。

汪盈盈对他说:“你拿给我,我拿去给爸爸。”

虞萧顿时有些犹豫,“我怕你处理不好。”

汪盈盈说道:“不会的,我会跟爸爸说是你带回来的,你放心吧。”

虞萧看她一眼,她满面笑容地对虞萧眨眨眼睛,脸颊泛着柔润的红,终于心里松动,将杯子交给了她,“你拿去吧,一定要交给师父处置啊。”

汪盈盈笑道:“我知道啦。”她接过杯子,脚步轻快地朝外面跑去。

侯宇信看着他们,等汪盈盈离开,才对虞萧说道:“那蛇妖好像很厉害,你确定交给她不会出事?”

虞萧想也不想,只冷冷说道:“你懂什么!”

他说完,听到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打开来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已经是好几分钟前发来的,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兜里,对侯宇信说:“起来吧,我带你去客房住下。”

侯宇信却问道:“掌门呢?”

虞萧嗤笑道:“说了你痴心妄想了,能多住一天算一天,你好好珍惜机会。”

第82章:82

侯宇信住进了肖修乐隔壁的客房,中午吃过午饭,肖修乐本来想带着颜峻在七星阁逛一逛,结果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他们看,这种感觉让他实在不自在,于是早早回了房里。

不一会儿,侯宇信就来敲门,肖修乐过来开门的时候,两只手臂袖子高高挽起,头发也乱糟糟的,说:“进来坐吧。”

侯宇信跟着他进屋里,问道:“你在干什么?”

肖修乐径直走向卫生间,“我给颜峻洗个澡。”

侯宇信愣了一下,走到卫生间门口,看到小狼已经被放进了浴缸里,正趴在边缘努力想要往外面跳,一见到肖修乐,嘴里就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呜”声。

肖修乐打开淋浴喷头,在手背上试水温。

“他真的是颜峻?”侯宇信始终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肖修乐感觉到水温合适了,一把将颜峻捞过来,热水对着他身上冲下去,说:“你不是修道的吗?看不出来?”

侯宇信抓抓脑袋,“我比较擅长符阵,术法方面自学始终不得入门,我也感觉不到什么妖气。”

颜峻在热水的冲刷下瑟瑟发抖。

肖修乐拿着喷头,将他从头到尾巴,全部仔细冲刷了一遍,四条腿也抬起来一一洗过了,才把水关了,抬起手让侯宇信帮他把洗发水递过来。

侯宇信走到洗手台前面,问他:“洗发水还是沐浴露啊?”

肖修乐想了想,“应该是洗发水吧,他全身都是毛。”

侯宇信于是把洗发水给他,同时问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颜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吧?”

肖修乐把洗发水挤在手上,丢开瓶子时一把抓住想要跑的颜峻把他拉回来,双手用洗发水在他身上搓出泡泡来,一边搓一边说:“他一开始是被七星阁的北斗七星阵伤了,后来是为了救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侯宇信在他身边蹲下来,看颜峻全身的毛贴在身上,变得又瘦又小可怜兮兮的,说:“北斗七星阵?他牛啊,我都只是听说过,没见过。”

肖修乐从来没给猫猫狗狗洗过澡,第一次给狼洗澡,将他全身上下都搓揉仔细了,连眼角和耳朵里也没放过,说:“他伤得不轻,现在还这个样子。”

“那你们怎么结婚了?”侯宇信问他。

肖修乐说:“家族决定的,不是我决定的。”

侯宇信愣了一会儿,“这年头还有包办婚姻?”

肖修乐叹一口气,“这说来就话长了。”

侯宇信有一点不开心,“又是说来话长,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肖修乐一只手捏着颜峻尾巴使劲搓,看他想要甩掉身上泡沫,指着他警告道:“不许甩。”

颜峻看他一眼,强忍住了。

肖修乐说:“也不是不想告诉你,你自己一声不吭走了那么久,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你让我短时间怎么说得清楚?”

侯宇信低着头,闷闷不乐,“我走了那么久,也毫无进展。”

肖修乐抓起淋浴喷头,打开水等待水热起来,转过头看他,“伟大的目标要实现起来总是曲折的,你别轻易放弃啊。”

侯宇信深吸一口气,“好,我不放弃。”

肖修乐等水热了,把喷头对准颜峻,冲掉他身上的泡沫。

侯宇信试探着问道:“你见过掌门了,掌门怎么说?”

肖修乐看颜峻眼睛都睁不开了,用手把他脸上的泡沫抹掉,说:“我跟掌门提了,他说可以见见你,但是不用着急。”

“那他什么时候见我?”侯宇信掩饰不了心里的急切。

肖修乐说:“他没说。”

侯宇信开始不自信起来,“就算他见了我,也不一定愿意收我吧。”

肖修乐看颜峻身上的泡沫被水冲掉,毛变得顺滑贴在皮肤上,说道:“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跟掌门是表兄弟。”

“什么?”侯宇信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表兄弟?掌门多大年纪了?”

肖修乐奇怪道:“你不知道。”

侯宇信一个劲儿摇头,“我不知道啊,七星阁掌门很神秘的,外面几乎没人见过他。”

肖修乐说:“我看他还很年轻,和我年纪差不多大吧。”

“这么年轻?”侯宇信有点发呆,“你哪年的?”

肖修乐回答他:“应该是九四年。”他不是很确定,因为他是个孤儿,但是院长说他是九四年出生的,到今年二十三岁。

侯宇信紧张起来,“我是九三年的,那掌门会不会比我年纪还小?”

肖修乐看他一眼,“掌门看起来比你年轻。”说完之后,又补充一句,“你轮廓有点深,显老。”

侯宇信抬手捂住脸,“别打击我啊。”

肖修乐看颜峻全身上下的泡沫已经冲洗干净了,关了水把喷头放到一边,站起来拿毛巾。

这时颜峻终于忍不住,抖动身体把全身的水往旁边甩。刚好侯宇信就蹲在浴缸旁边,颜峻身上的水甩了他一脸。

肖修乐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对颜峻说:“不是叫你别甩吗?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

颜峻很委屈地躲到浴缸边缘。

侯宇信摸一把脸,说:“没关系,你别骂他,他懂什么。”

肖修乐骂完了颜峻,看他委屈的模样又觉得可怜,走过去用毛巾裹着他抱起来,朝外面走去。

侯宇信说:“要是颜峻一直这样子,你觉得可以接受吗?”

“可以啊,”肖修乐把颜峻放到床上,转过身去找电吹风,“反正我寿命应该还长,我可以一直等着他。”

侯宇信突然觉得有点感人。

肖修乐从床边走开了,颜峻也跟着跑了几步,不敢从床上跳下去,就只望向他的方向,有点焦急。

侯宇信见到了,说:“你老公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你。”

肖修乐找到电吹风,回来床边给他吹毛。

颜峻贴在肖修乐腿边,安静地配合他。

肖修乐看侯宇信眼睛直直地把他们看着,问道:“怎么,你也想找个老公啊?”

侯宇信愣了愣,说:“疯了吗?我只是在想,妖怪可能也不是那么坏。”

“你认识我那么久了,现在才发现啊?”肖修乐说。

侯宇信摇摇头,“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颜峻。”

肖修乐白他一眼。

颜峻全身上下的毛吹干了,蓬蓬松松干干爽爽的,肖修乐伸手要摸他时,他还在床上打个滚和肖修乐玩闹。

侯宇信看着他们,莫名其妙有一种单身狗的悲哀感,他抓一下头发,说:“你们慢慢玩吧,我先回去房间了。”

肖修乐把颜峻抱在怀里使劲儿揉,分出一点心思来回答侯宇信:“好啊,拜拜。”

侯宇信默默地离开他们房间。

颜峻扑过来咬肖修乐的手,肖修乐让他咬住了之后,他又轻轻含在嘴里,过一会儿变成了用舌头舔。肖修乐笑着用手捏一捏他的鼻子,突然产生了一点想法。

他跪坐在床上,面对着颜峻,说:“你让我试试啊!”

他自从那次被十七变回了兔子原型之后,在没有变成过兔子,毕竟他是作为一个人类长大的,更喜欢以人类的方式生活着。

今天他突然产生了要变回兔子的想法,只是单纯为了陪颜峻玩。

要怎么才能变回原型他也不知道,不过如果运用体力的妖力,他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肖修乐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尝试。

颜峻看他突然不动了,先是在他旁边努力咬他裤子,咬着咬着,嘴里咬了个空,睁大眼睛发现面前多了一只白色的兔子。

那一瞬间,颜峻吓得连退几步,后来很快反应过来,又凑上来在兔子耳朵边上闻闻。

肖修乐发现自己变得比颜峻还小一只了,动了动头上的耳朵。

颜峻看着他耳朵,张开嘴想要去咬。

肖修乐连忙蹦开,只是床垫太软,他没办法蹦得太远。

颜峻在身后看到他短短的尾巴,立即追上来要扑,肖修乐往前面跳,颜峻就在后面扑,每次扑过来都刚好差一点距离,几次之后肖修乐就知道颜峻是在逗他玩。

他停了下来。

这一回颜峻刚好将他扑倒,在床上打滚,轻轻咬他的耳朵,舔他的毛,将他全身舔得湿漉漉的,才把头枕在他柔软的肚皮上呼呼喘气。

吃完晚饭,步蔚一如约而至,来给颜峻治伤。

肖修乐开门请他进来,把颜峻从床上抱起来,带到步蔚一面前。

步蔚一又摸了颜峻脉搏,这回双手捏住颜峻的小爪子,施法帮他疗伤,结束之后,他说道:“我会叫人去熬伤药,每天三顿给他送过来。”

肖修乐抱住往他怀里钻的颜峻,说道:“谢谢。”

步蔚一笑了笑,问他:“这里还住的习惯吗?”

“挺好的,”肖修乐直言直语,“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步蔚一点头,“那就好,希望你能在这里多住一些时候。”

肖修乐看着他,犹豫一下说道:“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我只会住到颜峻伤好,我还要赶在暑假结束之前回去。”

步蔚一问他:“你不想了解你母亲的事情吗?”

肖修乐问道:“我能改变一些什么吗?”

步蔚一说:“你或许改变七星阁。”

肖修乐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抚摸着颜峻背上的软毛,“七星阁需要我改变什么呢?我也没这个本事吧?”

步蔚一微微垂下目光,“我说过,七星阁现在没有巫女。”

肖修乐愣了愣,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一些不祥的意味,“所以呢?”

步蔚一轻声道:“你是巫女的儿子,我希望你可以继承七星阁的巫女之位。”

“开什么玩笑?”肖修乐一下子站了起来,“我是男的。”

步蔚一仰头看他,“这并不是问题。”

肖修乐又说:“你不是说巫女一生不得婚嫁,可我已经结婚了,这是我老公。”他揪着颜峻的尾巴,把他从自己怀里扯出来,给步蔚一看清楚他的脸。

步蔚一说道:“我知道,这也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肖修乐难掩神情疑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步蔚一站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缓缓说道:“作为巫女,其实唯一的条件便是要七星神君应允,你是不是结婚是不是女人,都不是最重要的。”

肖修乐十分茫然,“那你凭什么认为七星神君会同意?”

步蔚一细长手指抚摸着窗棱,“步氏有书记载,凭七星神君神力照拂创立七星阁,在后山竖立七星神君像,接神力降妖除魔维护苍生,世世代代以步家女身侍神君,如有违背,那时神君像倒,七星阁塌。”

肖修乐奇怪说道:“可我妈妈不是已经违背了吗?”

步蔚一回过头来看他,“是啊,可是神君像未倒,七星阁也没塌,神君神力还在,他没有降罪七星阁,而是在等待新一任的巫女。”

肖修乐沉默片刻,说:“少看点网络小说吧,掌门。”

第83章:83

肖修乐说完那句话之后,步蔚一也沉默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躲在外面偷听呢?”

他话音落时,侯宇信从窗户下面站起来,低着脑袋战战兢兢说道:“掌、掌门。”

肖修乐跑过去打开了房门,“你干嘛躲在外面?快进来吧。”

侯宇信走到门口,先是探头进来张望一下,见到步蔚一便十分紧张地模样,跨一步进来房间,躬身道:“见过掌门,我是侯宇信。”

步蔚一打量他,“你就是肖修乐的朋友?”

侯宇信连忙道:“是我,求掌门收我入七星阁!”说完,他在步蔚一面前跪了下来。

步蔚一伸手扶他,“你先起来吧。”

侯宇信情绪激动,“掌门如果不收我,我就不起来了。”

步蔚一闻言笑了,“这件事情容我再考虑一下,不必急于一时。”

侯宇信仰起头来看他。

步蔚一面上带着笑容,却是说道:“小侯道长打算以此作为要挟,让我收你入门?”

侯宇信顿时红了脸,步蔚一哪里会怕他这种要挟,看来倒像是他死缠烂打,姿态难看了,他站了起来,说道:“掌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一片赤诚之心,掌门千万不要误会我。”

步蔚一说道:“我明白。既然你们都来了七星阁,这些日子不妨多走走看看,确定是不是愿意在七星阁留下来。”

他这话是对侯宇信说的,也是对肖修乐说的。

肖修乐抱着颜峻,问:“颜峻的伤大概多久能好呢?”

步蔚一看向把头埋在肖修乐怀里,用屁股对着自己的小狼,斟酌一下说道:“最快一周。”

肖修乐松一口气,“希望一周就能搞定吧。”

既然侯宇信来了,步蔚一也没有要继续和肖修乐说下去的意思,他说道:“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侯宇信连忙说道:“掌门慢走。”

肖修乐却在他出门之前叫住了他,“等等。”

步蔚一回过头来看他。

肖修乐问道:“我听薛阁主说,每天晚上十一点到早晨五点不能离开房间?”

侯宇信显然也听说了这条规矩,不过没有表示出疑问,在他看来,七星阁的一切规矩都是可以接受的。

步蔚一点一点头,“是的,这是门规。”

肖修乐觉得好奇,“为什么啊?”

步蔚一眼神微微闪了闪,他问肖修乐:“你好奇吗?”

肖修乐说:“我就是好奇啊。”

步蔚一于是道:“你要是好奇,今晚你可以出去看看。”

他这么说了,肖修乐和侯宇信反而都是一愣。

肖修乐说:“你们的门规这么儿戏啊?”

步蔚一不置可否,“你自己去看吧,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不必大惊小怪。至于侯道长,还是请你安心待在房里,哪里也不要去。”

肖修乐与侯宇信对视一眼,侯宇信自然连忙说好,肖修乐却警惕地问他:“我不会死吧?”

步蔚一说道:“不会,你也不需要害怕。”

肖修乐不安地揉一揉颜峻毛茸茸的屁股。

步蔚一离开了。

房里剩下侯宇信与肖修乐时,颜峻总算是把头伸出来,趴在他肩上,头顶贴着他脖子。

侯宇信劝肖修乐道:“你晚上还是不要出去了。”他觉得肖修乐是个招惹麻烦的体质,忍不住要开口劝他。

肖修乐点头,“我知道了,你别担心。”

晚上,肖修乐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颜峻在他枕头旁边盘旋着趴下来,把嘴唇抵在他额头上。

如果从来没人跟他提起,他肯定这时候抱着颜峻就睡着了,并不会有心思要在深夜离开房间出去逛逛,可是步蔚一那么说了,他反而觉得十分好奇。

他看着颜峻,说:“你说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颜峻舔一舔他的额头。

肖修乐伸手捏住颜峻的嘴,“别舔我,问你问题呢。”

颜峻抬起头来,努力想要摆脱他的手。

肖修乐揪着他不放,把他抱到怀里使劲揉他的头,揉得他全身毛都乱糟糟的才松手。

颜峻坐在床边开始舔毛。

肖修乐跪在床上,微微喘着气拉扯自己凌乱的睡衣,看着颜峻说:“如果你在就好了。”

颜峻不是不在,可是现在的颜峻只能够陪在他身边,没办法帮他出主意。

肖修乐说:“我觉得步蔚一是故意的,他就想叫我出去看看,不知道外面到底有什么?”

颜峻把毛舔整齐了,又跑到肖修乐身边来贴着。

肖修乐摸一摸下巴,“他想要我去,我就越不该去才对,不作死就不会死对吧?”

颜峻发出“呜呜”的声音。

肖修乐点点头,“来,一起睡觉。”

他躺下来,把颜峻搂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肖修乐是很认真地打算不出去了,他要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天亮,等待一个星期过去,颜峻的伤治好他们一起下山。

可是那天晚上,他睡到半夜时,毫无预兆地醒了过来。外面天还是黑的,他翻个身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一眼时间才凌晨三点多。

他翻身的时候压到了颜峻,颜峻也醒过来,挣扎着从他身下钻出来,没什么精神地舔一舔他的脸,打个转趴下来准备继续睡。

肖修乐却睡不着了。

外面很安静,就算在风铃镇,到了晚上也时不时能听见远处街道汽车开过的声音,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格外的安静将自然中其他声音都放大了,比如说风吹树叶时沙沙的响声,还有远处的虫鸣蛙叫,甚至可以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瀑布水声。

肖修乐睁大眼睛,在陌生环境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抱紧了颜峻,颜峻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虽然疲倦还是睁开眼睛看着他,耐心地舔着他的脸颊安慰他。

突然,肖修乐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忙朝院子里跑来,他下意识抱着颜峻坐起来,听那脚步声匆匆来到他房门口,接着开始用力拍打他房门。

那拍打的声音太过于响亮而且急促,听得肖修乐心惊胆战,他问道:“什么人?”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他,只说道:“开门啊!”

这莫名其妙地叫门让肖修乐哪里敢回应,他抱着颜峻下床,走到窗边去想要看清楚外面是个什么人,怀里颜峻在不安地躁动着,发出小声的叫声。

肖修乐缓缓地将窗帘拉开一条缝,突然,一张脸贴到了窗户玻璃上,那张脸上眼睛睁得几乎要突出来,神情无比惊恐,张开的嘴里溢出鲜血来。

肖修乐吓得连忙后退,然后看见那张脸贴着窗户玻璃缓缓滑下去,在他身后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是一个神情阴鸷的男人,穿着短打劲装,手里握一把刀,刀身染满鲜血,而他脸上和衣服上也已经溅满鲜血。

那人隔着窗户似乎看到了肖修乐,不过神情并没有变化,只是提着刀转身离开了这间院子。

肖修乐抱着颜峻怔住了,他先是胆战心惊地缩到床内侧坐下来,紧紧把颜峻搂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想起来摸到自己手机,想给步蔚一打电话说外面死人了,可是拿到手机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步蔚一的手机号码。

他愣了一下,拨了住在隔壁房间的侯宇信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侯宇信才接起来,声音显然是没有睡醒,黏黏糊糊问道:“什么事啊?”

肖修乐说:“你刚才听到敲门声了吗?”

那个敲门声那么响,虽然是敲的肖修乐的房间,但是侯宇信与他在同一个院子里,没有理由听不见。

可是侯宇信却回答他说:“敲门声?什么敲门声啊?”

肖修乐紧张地咽一口唾沫,“院子里好像死人了,你打开门看一看。”

“死人?”侯宇信一下子清醒了,他从床上翻身下来,踩着拖鞋已经走到门边,伸手正要开门时,却突然说道,“不行,你忘记七星阁门规,这时候是不能离开房间的。”

肖修乐说道:“你不离开,就开门看一眼。”

侯宇信却很坚持,“不行,我不能违抗掌门的命令。”过一会儿他问道:“你怎么回事?不是做梦吧?”

“不是啊,”肖修乐说,“我做梦那你不是也在做梦?”

侯宇信沉默一下,说:“你记得掌门跟你说的话吗?”

肖修乐脑袋里乱糟糟的,“什么?”

侯宇信说:“他说你不管看到什么,都不必大惊小怪。”

肖修乐一下子愣住了。

侯宇信又说道:“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不打算出去看,我回去睡觉了。你如果好奇就出去看看,不然也早点睡吧。”

说完,侯宇信挂了电话。

肖修乐回想起步蔚一的话,心里的惊恐稍微淡去,却还是觉得害怕,他坐在地上等了许久,颜峻就一直睁着眼睛陪他。

到后来,肖修乐站起身,决定出去看一看,至少他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一只手抱着颜峻,走到房门前轻轻将门打开,探头出去看,见到刚才那个人倒在地上,已经满地都是鲜血,完全没了生气。

肖修乐仔细听院子外面动静,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便鼓起勇气朝外面走,刚走出院子,便在明朗的月光下看到地上一路都滴满了鲜血,像是一个受伤的人往前跑时留下的,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见到前面草丛里躺着两具尸体。

他不敢去细看,想要继续往前面走时,听到有人惨叫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跑来,顿时一阵心慌意乱,紧紧搂着颜峻跑回了院子,躲进房间将门反锁起来。

靠在门背后站着时,肖修乐感觉到怀里的颜峻也在瑟瑟发抖,他低下头将鼻子靠在他头顶,小声说:“别怕,有我在。”

他慢慢滑坐下来,不敢发出声音,就这么靠门坐着一直坐了许久。

一直到天蒙蒙亮起来时,肖修乐回过神来拿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六点多了。

七星阁宵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五点,也就是说现在可以出门了,他站起身打开房门,发现半夜里死在他窗前的那具尸体已经不见了,地上也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血迹。

第84章:84

颜峻在肖修乐怀里有些躁动,肖修乐干脆把他放下来,说:“你回去屋里吧。”可是颜峻又不肯,一直跟在肖修乐腿边,肖修乐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

肖修乐敲了敲隔壁侯宇信的房门,发现屋里没人。他于是又朝着院子外面走去,颜峻就跟在他脚边,小短腿迈得飞快。

清晨,整个七星阁似乎都很安静,肖修乐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只隐约听到有声音从前山门传过来。

他循着声音走到前山门,在大殿前的广场上,见到许多七星阁弟子整齐排列着,正坐在地上打坐。

肖修乐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朝这边张望,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但是并没有人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广场上的七星阁弟子人数并不算太多,肖修乐粗略数了数,最多不过四五十人,而侯宇信此时正盘腿坐在一众弟子的最后面,也闭着双眼打坐。

肖修乐不禁叹一口气,感慨侯宇信对七星阁的一片痴心。

在大殿的阶梯上还站了几个人,肖修乐看见薛青梅正在其中,而除了薛青梅,还有另外四人,不知道是不是都是七星阁的分阁主,倒是没见到步蔚一在其中。

突然,站在大殿前正中间的一个中年男人朝着肖修乐这边看一眼,冷哼道:“妖气冲天!”

整个广场一片寂静,只有最后一排的侯宇信睁开眼睛,朝肖修乐的方向看过来。

肖修乐先是愣了愣,随后笑一声,干脆将体内的妖气毫不收敛地散发出来,对着那中年人翻个白眼,抱起颜峻要离开。

广场上许多弟子都皱起眉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妖气而躁动不安。

“等等,”薛青梅喊道,从大殿阶梯上追下来,走到肖修乐身边问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肖修乐想到昨晚看见的那些景象,稍微迟疑回答道:“还好。”

薛青梅点点头,“看你有些憔悴,以为你休息不好。方才那位是汪阁主,他性格严肃嫉恶如仇,你不必放在心上。”

肖修乐朝那边看去:“原来他就是汪阁主。”不肯收侯宇信当徒弟,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薛青梅道:“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肖修乐对她说道:“谢谢你,薛阁主。”

薛青梅稍微犹豫,对他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叫我梅姨,我与韵寒也如同亲生姐妹一般了。”

肖修乐迟疑着,有点叫不出口。

薛青梅微微笑道:“没关系,你回去休息吧,等会儿会有弟子给你们送早饭过来。”

肖修乐回去客房的时候,广场里的早课也结束了,一众弟子返回各分阁继续修炼,而侯宇信站在最末尾,盯着大家散去不知道该去何处。

虞萧经过他身边,说道:“你还没死心?”

侯宇信说:“我见过掌门了,他没有拒绝我。”

虞萧压低了声音,“如今的七星阁早已经大不如前了,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你还是听我一句劝,回去吧。”

侯宇信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虞萧愤怒地一甩袖子,“就是不听人话自以为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晚上,步蔚一仍是来给颜峻疗伤。

肖修乐抱着颜峻坐在床边,步蔚一则坐在靠近床边的椅子上,他一边给颜峻疗伤,一边观察肖修乐神色,“昨晚你出去了吗?”

肖修乐心里有些不太舒爽,总有一种被人设计了的微妙感觉,他说:“没有,我昨晚睡得可香了。”

步蔚一闻言笑了笑,“是吗,那就好。”

在那之后,步蔚一没有再问他其他问题,直到给颜峻治完伤,他起身离开时说道:“今晚也好好休息吧。”

肖修乐觉得步蔚一的话里带着些暗示。

他有点不高兴,躺下去把颜峻放到自己胸口,颜峻趴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两步,贴在他脖子边上趴下来。

肖修乐惆怅地抓自己的头发。

“不用怕,”房间里突然出现了颜峻的声音。

肖修乐吓了一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颜峻从他脖子边上滑下去,半空中一个敏捷地空翻,四条短腿稳稳落在床上。

“颜峻?”肖修乐愣愣看他。

“嗯,”毛茸茸的幼狼张嘴却发出了人类声音,这一幕实在是太奇怪了。

肖修乐震惊地用手捧住他的脸,“你清醒了?”

颜峻说:“七星阁掌门果然名不虚传。”

肖修乐问他:“那你能变成人形了吗?”

颜峻努力挣开他的手,“还不能,可能还需要继续疗伤,可我的思维已经清醒了!”

“那也很好了,”肖修乐担心了这么长时间,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颜峻安慰他道:“不必担心。”

肖修乐一把抱住颜峻,在床上打了个滚,“我就怕你一直清醒不过来。”

颜峻沉默而一下,问道:“如果真是那样,你打算怎么办?”

肖修乐想也不想,“一直养你啊,看能不能养大了,我以后出去散步牵一只狼,多威风啊!”

颜峻有点不想理他。

肖修乐亲了亲他的额头,“不过还好,我更希望你能够回来,我好想你。”

颜峻应道:“我也想你了。”

肖修乐抱着他在床上躺着,什么都不做就想傻笑,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颜峻说:“记得。”

肖修乐摸他的毛,“你都吓得发抖了,可怜。”

颜峻张开嘴,假装要咬他的手。

肖修乐盯着天花板,“你说昨晚我看到了什么?今天早上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而且我今天仔细看过那些七星阁弟子,没有人和昨晚被杀死在院子里的人长的一样。”

“也许是幻象吧,”颜峻说道。

肖修乐担心地翻了个身,“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再出现。”

颜峻用嘴唇碰碰他额头,“不用怕,有我在。”

因为颜峻这句话,今天晚上肖修乐睡得很安稳,颜峻趴在他枕头旁边,一直警觉着。

到了凌晨三点多,肖修乐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吵醒了,他一下子坐起来,与颜峻对视一眼。仍然与昨晚同样的时间,这一回他没有过去拉开窗帘,而是听到窗户一声响动之后,又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看。

颜峻比他快一步,想从床上直接跳到窗台上,结果腿太短了没有成功,落到了地上。

肖修乐下床,先是一把捞起颜峻,才走过去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见到喷溅在窗户玻璃上的血迹。

颜峻的脸被挤在玻璃上,双只爪子用力推着玻璃推开一段距离。

肖修乐问他:“我们要出去看看吗?”

颜峻说:“走,去看看,如果真是幻想,没理由会伤害到你。”

肖修乐对颜峻的话十分信任,只要有他陪着,好像什么都不是那么可怕,他立即拉开了房门朝外面走。那个人就倒在窗户下面,与昨晚死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一人一狼不过稍微停留,便朝院子外面走去,他们刚刚离开院子,却见到月光下面站了个人。

肖修乐一下子停住脚步,直到那人转过身来看他,才松一口气说道:“步蔚一,怎么是你?”

步蔚一说道:“我想你一定睡不着,所以出来陪你散散步。”

他话音方落,肖修乐愕然睁大眼睛,说道:“小心!”

只见一个人沿步道朝着步蔚一的方向跑过来,一脸惊恐,眼看就要与步蔚一相撞了,却从步蔚一身体径直穿了过去,继续往前面跑。

他身后一个身影迅速追上来,在前方不远追到了他,赤手拧断他的脖子将他的尸体丢进草丛之中,正是昨晚肖修乐出来时,在草丛里见到的两具尸体之一。

这时,杀人的那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肖修乐看他全身溅满鲜血,神情与修罗恶鬼,也正是昨晚在他院子里杀人的那人。

然而那人在回头看了一眼之后便转身离开了,身形迅如闪电。

肖修乐见步蔚一也看向那边,问道:“你也看到了?”

步蔚一点点头,“杀人的这个人叫做沐星野,曾经是七星阁一位分阁主。”

肖修乐还没说话时,颜峻突然开口问道:“所以这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

步蔚一有些惊讶,朝颜峻看去,“你意识清醒了?”

颜峻答道:“好多了,谢谢步掌门。”

步蔚一闻言笑笑,“不必客气,都是看在肖修乐的面子上。”

肖修乐说:“那该我说,多谢掌门。”

步蔚一依然微笑着,提出邀请道:“要不要去散步?”

肖修乐抱着颜峻,说:“走吧。”

夜晚的杀戮仍然在进行着,他们一路走来,看到路上新添了许多尸体,那个杀人的凶徒甚至闯进一间间院子,把还藏在屋子里的人找出来杀死。

步蔚一沉声道:“这是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那一夜沐星野几乎屠光了整个七星阁所有人,其中包括我的父母。”

肖修乐问道:“这个沐星野为什么这里厉害?又为什么要残杀七星阁的人?”

步蔚一停下脚步,看着肖修乐,“沐星野从小就拜入七星阁门下,他比你母亲大了十岁,小时候你母亲很依赖他,跟着他学法术,他下山的时候要缠着跟他下山。后来,你母亲认识了你父亲,她执意要抛下巫女身份,与你父亲下山厮守,此事对七星阁震动很大,尤其是沐星野。”

肖修乐用下颌磨蹭着颜峻柔软的头顶,“他喜欢我妈妈?”

步蔚一点点头,“沐星野当时是天枢阁阁主,七阁中排行第一,在你母亲与你父亲私奔下山之后,他闭关修炼功力大增,但是走火入魔,出关之夜在七星阁中屠尽门人下山,当时我母亲把我托付给薛阁主,她带着我躲在地窖里逃过一劫,而我父母试图阻止沐星野,双双身亡。剩下的则是那时候没在阁中的弟子,沐星野入魔之后下山去找你母亲,之后就失去了踪迹,再没出现过。”

肖修乐愣了愣,“可我妈是七星阁巫女,就算她不跟我爸在一起,也不会跟沐星野在一起,他为什么等到那时才入魔?”

步蔚一看向远方,“若是都得不到也便罢了,若是被别人得到,倒宁愿毁了。”

他们慢慢朝前面走去,随着时间推移,整个七星阁处处都是尸体,简直如同人间炼狱,他们一直走到了前门大殿,站在大殿的台阶之上。

步蔚一看一眼时间,说:“快了,沐星野杀完了人,就是从这里下山的。”

肖修乐问道:“他下山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杀了那么多人,就算你们不追杀他,警察也不会不管吧?”二十多年前,已经是九几年了吧?

步蔚一说:“警察管啊,现在沐星野还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那又如何?根本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是生是死。七星阁弟子也去寻找过他,没有任何消息,而且那时候的七星阁,剩下十几个弟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肖修乐愣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想他找到了我爸妈,杀死了我妈,重伤了我,我爸带我回族里吃下半个金萝卜疗伤,后来他还是找来,又杀死了我爸,重创整个兔族。”

说到这里,肖修乐自己都有些毛骨悚然,道:“他还活着。”

第85章:85

“他来了,”步蔚一语气平静地说道。

肖修乐与颜峻见到沐星野身形从内院飘然而至,落在被鲜血染红的广场之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方向。

那一眼让肖修乐有些心惊,明知道已经不是一个时空的事情,他还是觉得沐星野那一眼似乎是在看他。

沐星野最后这一眼没有任何感情,他随后转回头,朝着山门方向缓缓走去。

他的鞋底淌过血泊,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鲜红脚印,高大的背影穿行过巍峨山门,缓缓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一场屠杀结束了,可下一场屠杀还在等带着他。

“可他没杀我,”肖修乐突然对步蔚一说道。

步蔚一朝他看去。

肖修乐也低头看了看颜峻,颜峻仰起头,安抚地用嘴唇碰触他下颌。

“岳长老对我说过,我爸爸带着重伤的我回去族内,用金萝卜为我疗伤,后来有魔物闯来,杀了我爸爸和两位长老,将我带走,”肖修乐陷入回忆,“可他带走了我,为什么不杀我?”

他没死,而且被人送去了孤儿院,从小在孤儿院健康成长,成为一名老师,生活算不上幸福,但是一直很平静,直到颜峻他们出现。

“徐固,”颜峻突然说道,“你还记得吗?他当时就是被一股魔气在背后操纵,而且整件事情明显就是针对你而来。”

肖修乐仍然感到疑惑,“可是他只是让我解开了身上妖气的封印,似乎并没有想要杀我。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杀我。”

步蔚一突然说道:“也许你和你母亲有相似的地方,让他不忍心动手了吧。”

肖修乐明显不认同,“可他对我妈妈都没有手下留情。”又怎么会对步韵寒和别人的儿子不忍心呢?

步蔚一长长出了一口气,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叹息,“沐星野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颜峻轻声道:“可他显然知道肖修乐在哪里,只是一直不动手而已。”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整个七星阁经历了最黑暗的黎明,在一片鲜血的死寂之后,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遥远的天边隐隐出现了亮光。

“既然这些人是那么多年前死的,为什么现在还一直出现呢?”肖修乐问道。

步蔚一说:“冤魂不散。”他盯着天边开始回忆,“我都不记得这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最初我们离开了七星阁,警察来了处理现场,带走了尸体,然后薛阁主带着我回来,我们把血迹清理了,召集山下散落的弟子回来。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出来在外面走了许久,就看到了这一幕,从此之后,夜夜重复。”

肖修乐有些难以想象他那时的心境。

步蔚一垂下目光,“你知道我看过多少遍父母被杀死的情形吗?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我连地上每一滴血迹都能描绘出来。”

肖修乐问他:“你想要杀了沐星野为他们报仇吗?”

步蔚一说道:“说实话,很难。我跟你说过,七星阁并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是因为现在的七星阁已经大不如前,所有的威名都是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在时甚至更早,我祖父那时积累下来的。沐星野杀光了七星阁所有高手,剩下的薛阁主、包括天枢阁汪阁主,那时候都是籍籍无名的小弟子,这是实力大不如前的其中一个原因。”

肖修乐问道:“你是想说还有别的。”

步蔚一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带着微弱的光芒,“我之前跟你提过巫女的事情,你以为我在胡言乱语,其实不是的。步家女儿侍奉七星神君,并不是随意一个步家女儿便行,而是又七星神君亲自挑选的,后山安置神君像的洞窟内有一汪泉水,泉底铺满细沙,若是用手去搅泉水就会变得浑浊,唯有巫女,无论如何搅动,泉水都清亮如初。”

颜峻微微皱起眉头,可是怎么看起来都不够严肃。

步蔚一继续说道:“自从你母亲下山,那汪泉水便日渐浑浊起来,可是前两天薛阁主告知要带你回来之后,泉水竟恢复了清亮,已经二十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步家建立七星阁之初,就是与七星神君协定,借神君灵力,以女儿身侍,是我们先违背了约定,巫女私自逃离下山,神君再不肯以灵力庇护,才会让沐星野有能力杀光了七星阁的人。而且没了神君灵力,现在的七星阁根本没办法重拾辉煌。”

肖修乐奇怪道:“可是侯道长依然很崇拜七星阁,他说七星阁是首屈一指的。”

步蔚一闻言笑了笑,“因为这二十年来,妖怪作恶之事越来越少了。你们自己应该明白,如今只要能够赚到钱,妖怪何必去与人类作对,许多妖怪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捉妖人要好多了。”

肖修乐想到了国内物流大佬岳傅渊。

步蔚一说道:“可是也有作恶的妖怪,总是需要有人有能力去维护人间秩序,否则人与妖的实体悬殊,人类一旦放弃,最终就会被妖怪完全统治这个世界,所以七星阁不能散。”

肖修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伸手揉着颜峻的头顶,“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不会留在七星阁当什么巫女的,巫男也不当。”他说话时心里有些忐忑,害怕步蔚一用颜峻的伤来威胁他。

步蔚一看着肖修乐,他没有说什么勉强的话,只是说道:“我知道你有一半是妖……”说到这里,步蔚一也说不下去了,肖修乐既然有一半是妖,又如何能指望他一心向着七星阁呢。

肖修乐劝他打消念头,“你也知道我一半是妖,不对,我的心里整个都是妖,颜峻也是妖,我是肯定要跟他在一起的。你与其指望我,不如早早结婚生下几个女儿,让七星神君挑一个?”

步蔚一没有反应。

肖修乐又说道:“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我看你们七星阁也没几个女孩子,我大学同学还有现在工作的学校,年轻未婚的女老师很多的,你那么大家产,人又长得好,找一个肯嫁过来的应该问题不大。”

他话音刚落,突然听到许多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走来,原来是天已经亮了,七星阁弟子纷纷赶来广场进行早课。

第一个来到大殿前见到他们的是薛青梅,她神情略有些诧异,匆忙走近,问道:“掌门,你们怎么在这里?难道一夜没睡——”她当然知道七星阁夜里异象,说了一半又沉默下来。

步蔚一摇摇头,“没什么,你们照常召集弟子早课。”

肖修乐抱着颜峻,说:“那我先走了。”

步蔚一伸手握住他手腕,“你稍等。”

颜峻跳到肖修乐肩头,看着步蔚一:“你要做什么?”

步蔚一并不生气,只是对他说道:“你来我七星阁盗取宝物,被几位阁主打伤,现在我又不计前嫌为你疗伤,难道我请肖修乐稍留片刻的权力都没有吗?”

不管颜峻也好,肖修乐也好,面对正在给颜峻疗伤的步蔚一,都没办法真正拉下脸来,肖修乐只好将颜峻抱回去,说道:“没事的,听他说。”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整个广场前的弟子已经聚齐了。

天枢阁主汪迅脚步匆忙,上来大殿前阶梯,同时说道:“掌门可是有话要说?”

步蔚一说道:“今日我有两件事情要宣布。”

大殿之前,一众弟子在广场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仰头看着步蔚一,唯有侯宇信站在最后面显得十分突兀。

步蔚一唤道:“侯道长,请上来。”

侯宇信闻言一愣,在众人注视下走到了大殿前,沿着阶梯快速走上去,直到站在步蔚一身前,躬身拱手,“掌门请吩咐。”

步蔚一只是看着下面众弟子,“第一件事,是我今日要收一名徒弟,侯宇信,你可愿入我七星阁门下,拜我为师?”

侯宇信愕然睁大眼睛,他先是愣怔片刻,见步蔚一正微微笑着看他,才猛然间反应过来,双膝跪在地上,直直将头磕到了地面,大声说道:“弟子侯宇信见过师父!”他说这话时,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步蔚一朝他伸出手来扶起他,声音缓和:“起来吧,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弟子,勿忘记时刻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侯宇信只觉得他的手柔软微凉,握着他的手站起身,朗声道:“自己绝不敢忘!”他站在步蔚一身边,朝着阶梯下面看去,见到虞萧惊讶的目光,顿时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步蔚一随后说道:“我要宣布第二件事,即日起,肖修乐将成为七星阁新一任巫女,侍奉七星神君身侧。”

他这句话说起来丝毫没有停顿,话音落时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肖修乐在内,而反应过来的人已经一片哗然,开始窃窃私语。

汪迅第一个开口说道:“掌门,此话当真?”他神情带了些惊怒,似乎觉得此事不可理喻。

步蔚一点头道:“当真。”

“等等,”肖修乐也总算是反应过来,“你说当真就当真?我同意了吗?”

步蔚一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步家人,步家人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

肖修乐怒道:“我姓肖!我不姓步!而且我是兔妖,也不是人类,你们七星阁的事情跟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我也绝对不会做什么巫女的!”

汪迅喝道:“大胆妖孽!”

肖修乐并不在意,说道:“我本来就是妖怪,没吃过人,没伤过人,你要把我怎么样?”

汪迅上前一步,“人类本来就不该纵容妖孽活在这个世上。”

步蔚一抬起手来阻止他,“汪阁主!”

肖修乐反驳道:“凭什么?地球是你们的?地球不是所有物种共有的吗?你们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破坏者!凭什么还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说完,肖修乐当着这一群捉妖人的面,竟然直接变成了兔子原型,他对颜峻说:“我们走!”接着便一蹦一蹦地跳下楼梯。

前面有一人挡住了他的路,他没什么礼貌地喊道:“走开,没见过妖怪啊!”

站在楼梯上的几位分阁主连忙往两边让开,广场上的弟子也都呆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颜峻看了步蔚一一眼,“步掌门,我们先回去了。”

步蔚一点一点头,“你们回去吧。”

颜峻追着肖修乐,从楼梯上跑下去。

这时,侯宇信听到步蔚一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已经尽力了。”他愣了愣,发现这句话只有他一个人听到,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头发。

第86章:86

肖修乐就这么甩开四条路一路蹦回了客房的小院子,半夜出来房门没锁,他猛地扑起来,两条后腿蹬开了房门。

颜峻追在他身后,没他跑得快,看那一瞬间他就像是一条暴起的袋鼠,不禁放缓了脚步。等后来再追进房间的时候,颜峻看见肖修乐已经在床上趴下来了,兔牙咬着床单,压抑自己的愤怒。

他想要从床边跳上去,可是腿太短了,只能绕一个圈到靠近肖修乐的那边,两条前腿趴在床边,后腿一阵乱蹦。

肖修乐看见他了,慢慢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他。

颜峻仰着头,问:“为什么那么生气?”

肖修乐说:“不知道,就是很生气。”

颜峻叹一口气,“步蔚一也是无奈吧,他要承担他的责任。”

肖修乐看着他,“颜峻,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妈抛弃七星阁下山跟我爸私奔,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颜峻想了想,“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有她的选择吧,每个人都不该苛责什么。”

肖修乐说道:“可我不觉得,他们让我妈做过选择吗?她是步家的女儿,可她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吧?为什么要为七星神献身,为什么一声要留在山上不得嫁人?”

颜峻说:“我明白你的想法。”

肖修乐长耳朵微微有些耷拉。

颜峻问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变成兔子跑掉。”

肖修乐说:“我要让他们看清楚,我是个妖怪,不是人类,不会做什么巫女。”

颜峻对他说:“可是你可能伤害到步蔚一了。”

肖修乐有点不开心,“是他先伤害我的。”

颜峻努力伸出一只爪子,“让我摸摸你。”

肖修乐看了他一会儿,从床上跳下来,弓着背趴在他身边,让颜峻用不怎么长的前臂抱住他。

颜峻用爪子梳理他背上的毛,“步蔚一身为七星阁掌门,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你可以好好跟他说,不用发那么大脾气。”

肖修乐沉默了片刻,说:“你看过《爱宠大机密》吗?”

“是什么?”颜峻问他。

肖修乐回答:“是一部动画片,里面有一只很坏的兔子,我有时候觉得我就像那只兔子。”

颜峻笑了笑,“我只看过《疯狂动物城》,知道里面有一只很可爱的兔子,我觉得你像那只兔子。”

“唉……”肖修乐叹气,用爪子扒拉脸。

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们房门前,本来要进来的,看到他们在地上抱着,又急忙停住脚步。

侯宇信手里端个托盘,语气十分迟疑,“你们——我可以进来吗?”

肖修乐仰起头看他,变回了人形,将颜峻抱在怀里站起身,“你进来啊,又没关门。”

侯宇信松一口气,他还以为他们在那个,虽然他不知道一只狼和一只兔子要怎么那个,可是刚才看他们抱在一起,他瞬间就想歪了。

“什么东西?肖修乐看他端着的托盘。

侯宇信说道:“颜峻的伤药,我在外面遇到了送药的师兄,帮他拿进来的。”

肖修乐伸手接过来,“谢谢。”

侯宇信说:“跟我客气什么。”

肖修乐蹲下来,对颜峻说:“喝药了,别怕苦啊。”

颜峻很自觉,凑到碗边开始大口大口喝药。

侯宇信看着他们,不太自在地在房里来回走了两遍。

还是肖修乐先和他说话:“步蔚一不是刚收了你当徒弟,你不去跟你师父学法术,到这里来晃什么?”

侯宇信停下脚步,对肖修乐说:“你真的不愿意和我师父好好聊聊吗?”

肖修乐摸摸颜峻的头,说:“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聊的。”

颜峻抬起头看他一眼。

过一会儿肖修乐又问道:“他是不是生气了?他有没有说不给颜峻治伤了?”

侯宇信回答道:“没有。”

肖修乐转头去看侯宇信,“那他说什么了?”

侯宇信沉默一会儿,说:“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已经尽力了。”

肖修乐抬起手捂住脸,突然大叫了一声“啊——”,侯宇信吓得退后两步,颜峻还算是冷静,喝完了最后一口药,用一只爪子按在肖修乐膝盖上安慰他。

发泄完了之后,肖修乐端着空碗站起来,伸手还给侯宇信,说:“你告诉他,我可以跟他再聊聊。”

侯宇信忍不住笑了笑,“想通了?”

肖修乐说:“我又没有想不通,明明是他自己想不通,你等我去劝他早点想通。”

下午,步蔚一将肖修乐请去了后山,颜峻和侯宇信也随着他们一起过去。

去后山的路上,肖修乐一直没和步蔚一说话,他觉得有些尴尬,倒是步蔚一一直在给他们介绍山上风景,往后山有一个小瀑布,一年四季水量都很丰富,这一片青山绿水,环境十分宜人。

颜峻趴在肖修乐肩上,感叹道:“长住也不错。”

肖修乐瞪他一眼,无声地说道:“闭嘴。”

步蔚一走在前面,闻言回头说道:“我没有要求你在七星阁后山长住。”

肖修乐连忙说道:“前山也不住。”

步蔚一微微一笑,“你可以随意下山。”

肖修乐有些奇怪。

步蔚一叹息一声,“其实到了这一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更不知道七星神君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巫女,我只是把我能做的都做到了,其他随缘吧。”

颜峻忍不住问他:“如果肖修乐一走,你说的泉水照样浑浊,又有什么意义?七星阁仍然得不到神君庇佑吧。”

步蔚一说:“我不知道,苦练法术吧,虽然不能重振七星阁,至少能够与天下妖类有抗衡之力。”

肖修乐安静了一会儿,说道:“所以你还是早点结婚,生个女儿吧。”

步蔚一听到这话并不生气,只是笑道:“可以,你去给我介绍一个女孩子吧。”

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来到后山安放七星神君像的山洞,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却依然很烈,肖修乐走路出了一头的汗,把颜峻抱起来用他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随后才把他放到地上。

颜峻甩一甩身上的毛。

侯宇信跟在后面,忍不住蹲下来小声问颜峻:“你不生气?”

颜峻说道:“我老婆嘛,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侯宇信不禁拱了拱手,“佩服佩服。”

走进山洞里面,避开太阳光照射之后,周围一下子阴凉起来,肖修乐身上的汗水不一会儿便收了,又觉得有些凉悠悠的,颜峻跳到他身上,被他抱起来取暖。

山洞的洞壁上有油灯灯座,此时都亮着灯,那些灯座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正中间挖空的洞壁里,竖立着一尊高大的塑像,塑像金身已经斑驳,依稀可以看见那是一张温和的年轻男人的容貌。

侯宇信跟在步蔚一身后,给神君像叩拜上香,而肖修乐抱着颜峻站在一旁仰望神君像,他怔怔看了那神像许久,神情有些疑惑。

颜峻问道:“怎么了?”

肖修乐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说不上来,我看到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步蔚一这时站了起来,“也许是神君和巫女之间的感应。”

肖修乐微微皱眉,他并不认同步蔚一的话。

颜峻这时问道:“继任巫女有什么仪式吗?”

步蔚一对他们说道:“你们看到角落的那处泉水了吗?”

肖修乐一直听到身后有水声,却没有去细看,这时抱着颜峻走过去,看到果然那里有一处泉眼,冒出来清凉的泉水,然后沿着溪流流往山洞外面。

泉水周围是一个水洼,地下铺满了金黄细沙,可是泉水流淌徐缓,并没有搅起那些细沙,所以一直到沿着溪流流出去山洞时,泉水都是清澈的。

颜峻从肖修乐身上跳下来,走到泉水边,伸出一只爪子,“我可以试吗?”他回头问步蔚一。

步蔚一答道:“可以。”

颜峻把爪子伸进水里,只觉得泉水冰凉彻骨,他伸爪轻轻一搅,就荡起无数水底细沙,将整汪泉水搅得浑浊起来。

步蔚一对肖修乐说:“你也可以去试试。”

肖修乐拒绝:“我不去。”

侯宇信劝他道:“去嘛去嘛,不会少块肉的。”

肖修乐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走过去蹲下来,等颜峻收回爪子,看那泉水恢复清亮了,才将手伸进去,不怎么走心地用手指去拨弄水底的细沙。

然而那细沙忽然变得沉重而黏腻起来,被他手指搅动着也不曾浮起来,泉水依然清澈如初。

肖修乐有些愣怔。

步蔚一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说道:“是这样了,原来书上记载的都是真的。”他自己也伸出手去,刚刚碰触到泉水,泉水瞬间浑浊起来。

他叹一口气,同时又忍不住欣慰地笑,“你看,我说过就是你。”

肖修乐收回手,在颜峻背上擦了擦水,说:“七星神君脑袋坏掉了。”

步蔚一摇摇头,他并不责怪肖修乐对神君不敬,只是说道:“这就是神君的意图。”

肖修乐站起身,望向神君像,大声喊道:“我是男的!我已经结婚啦!我还是个妖怪!你考虑清楚!我当了巫女也不会留下来服侍你,你要不要趁早换一个?”

他喊得太大声,喊完了被自己口水呛到,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之后拍拍胸口对步蔚一说:“我们做个约定如何?”

步蔚一说道:“你说。”

肖修乐想了想,“我们以颜峻康复为期限,这段时间你让我认真考虑,我也让神君认真考虑,等到颜峻伤好了,我就给你答案,当然也要看神君到时候有没有反悔。”

侯宇信闻言说道:“你不是想骗我师父给颜峻治好了伤,然后再拒绝他吧。”

步蔚一抬起手阻止他,“没关系,他可以直接拒绝我,我还是会为颜峻疗伤,这是两件事,并不会威胁彼此。”

肖修乐抬起手抓抓脸,“你这么说我都不太好意思了。”

步蔚一微笑道:“没关系,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只是刚才颜峻问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告诉你答案,继任巫女的仪式本来是由上一任巫女为新任巫女在泉水里沐浴。”

“什么?”肖修乐难以置信地竖起耳朵。

步蔚一说道:“没错,在泉水里为巫女洗澡,可是上一任巫女已经去了,所以,这个仪式由我来为你执行。”

颜峻和肖修乐同时说道:“开什么玩笑!”

第87章:87

肖修乐有点闷闷不乐,他既然答应了步蔚一,总不能因为这么小的事情反悔,但是他干嘛要让步蔚一给他洗澡,他爸妈还没给他洗过澡呢!

颜峻趴在床上,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舔一舔嘴皮,把下巴搭在前爪上,“没多大的事,用不着那么纠结。”

肖修乐看他一眼,“你倒是无所谓。”

颜峻说:“我想过了,你可以变成兔子让他洗,你就舒舒服服躺他手里好了。”

肖修乐说道:“那摸的还不是我的肚子和我的屁股?多了一层毛而已。”

颜峻歪着头看他。

肖修乐摆摆手,“算了,还有那么多天,到时候大不了我反悔就是了。”

颜峻对他说:“你小声一点,被侯道长听到了,他会跟你急的。”

侯宇信拜了步蔚一为师,就已经是正式的七星阁弟子了,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早上跟着其他弟子一起早课,早课结束之后就去步蔚一那里听他传授法术,唯一没变的就是他依然住在肖修乐隔壁房间的客房里,大概是步蔚一想让他陪着肖修乐他们。

这两天没有别的事情,肖修乐一直在认真考虑巫女这件事情,他其实最怕的并不是巫女这个身份或者名头,他怕的是一旦他继任了巫女,就必须承担责任,如果他和他妈妈一样不管不顾离开,会给七星阁再一次带来不好的后果。

他是个很怕承担责任的人,可是一旦接受了又会努力去做好,所以他轻易不会接受。

关于这个问题,他后来和颜峻、步蔚一甚至是侯宇信都商量过,可是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如何,毕竟那是个神君而不是凡人,并没有人能够猜透他的心思。

按照道理来说,他根本就不该选定肖修乐作为下一任巫女。

不过这几天步蔚一一直给颜峻疗伤,眼看着颜峻的伤势倒是越来越好了。

那天晚上,肖修乐和颜峻一起洗了个澡。

肖修乐把浴缸放满了热水,站在浴缸旁边,抬起手一颗颗解扣子。他从小皮肤白皙,虽然爱打篮球,但是怎么都晒不黑,所以从胸口到手臂都是颜色均匀的白。

颜峻坐在浴缸边上,四条腿并拢,面色有些深沉。

肖修乐把衣服丢到一边,又将长裤连同内裤一起脱下来,露出两条修长的腿,毫不遮挡地当着颜峻的面跨进了浴缸里坐下来。

他全身浸入热水中,叹息一声,对颜峻招招手,“下来。”

颜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用小短腿试探一下,扑腾跳进水里,划动着四肢朝肖修乐扑腾过来。

肖修乐让他靠在自己光滑的胸口,仰起头说:“好舒服啊。”

颜峻抬头看他,舔了舔他的脖子,见肖修乐没反应,又往下舔,这回肖修乐觉得痒了,笑着抓着他一把丢开,说:“痒!”

颜峻整一个都沉入了热水之中,扑腾着爪子浮出水面,打了个喷嚏。

洗完澡,肖修乐先给自己擦干了,用毛巾裹住颜峻,把他扔到床上,自己才穿上T恤和短裤,也趴到床上。

他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会儿,发现收到两条江溪发来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自己要来找他。

肖修乐立即回了一条:“别来。”

江溪很快发了个大哭的表情过来。

这时,赖武威突然发来一条消息,问道:“方便吗?”

肖修乐莫名其妙,问他:“什么?”

赖武威说:“视频,看看少主。”

肖修乐说道:“可以,方便。”

于是赖武威发了个视频连接过来,肖修乐一接通,就看到了赖武威那张大脸出现在了对面。

赖武威问道:“少主还好吗?”

肖修乐没说话,只默默地将镜头方向转向颜峻,颜峻还被裹在毛巾里,正努力想要挣脱出来,可是毛巾裹得有些紧,他努力了好几下都没能钻出来。

赖武威沉默一会儿,等肖修乐把镜头转回来的时候,说道:“少主看来挺好的。”

肖修乐回答他:“是啊,活力十足。”他说完之后,认真看了看赖武威身后背景,“你在哪儿?”

赖武威在祝天锐的家里,他没说话。

肖修乐注意到他身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说道:“你让我看看,刚才谁过去了?”

赖武威于是把摄像头对准身后的祝天锐。

祝天锐这时还完全没有察觉,他赤、裸着上身,正在抽烟,一头黄毛乱糟糟的,背上的纹身随着他手臂动作不断地被拉扯变换着姿态。

肖修乐吼道:“祝天锐!”

祝天锐猛地愣住,他一转头看见与赖武威视频的肖修乐,手忙脚乱地把烟给丢了,朝着这边跑过来,“少主!”

肖修乐说:“叫你别抽烟!”

祝天锐跑得近了,被赖武威一把抱到腿上坐着,手臂箍住他的腰。祝天锐顿时紧张起来,说:“你放开我,少主看到了!”

赖武威低沉着声音问他一句:“所以呢?”

似乎也没什么所以的。

肖修乐并不在意这个,他只是义正言辞地说道:“你见过烟熏兔吗?”

祝天锐愣了愣,“什么?”

肖修乐说:“你接着抽烟,以后当心变成烟熏兔,被人拿去吃了!”

祝天锐闻言连忙道:“我不抽了。”

肖修乐对赖武威说:“看着他,不许他抽烟。”

赖武威应道:“好的,肖老师。”

祝天锐急忙抓住手机,问道:“少主,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肖修乐说,“颜峻的伤一天比一天好了。”说到这里他又有点担心,害怕会因为这边的事情耽误了,要是耽误他回去学校开学就麻烦了。

祝天锐可怜巴巴地看他,“快点回来啊。”

颜峻这时终于摆脱了毛巾,跳到肖修乐腿上,把脸凑近手机屏幕。

祝天锐突然见到一张毛脸,吓了一跳。

颜峻对着镜头说:“赖武威,我警告你。”

赖武威冷静地说道:“少主你身体快好了,那实在是太好了,时间已经很晚,不打扰你和少夫人休息,晚安。”说完,赖武威立即关闭了视频聊天。

结束了视频聊天,祝天锐依依不舍地望着屏幕,“少主——”

赖武威把手机丢到一边,从祝天锐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不急不缓点燃了。

祝天锐伸手去抢他的烟,“没听少主说不许抽烟吗?”

赖武威说:“他说让我盯着你不许你抽烟。”说完,他又吸了一口,贴近祝天锐嘴唇,把烟雾缓缓吐出去,“听明白了吗?”

睡觉时,颜峻是趴在肖修乐脖子边上的。

肖修乐一觉睡到半夜时,觉得脖子旁边痒痒的,他以为是颜峻的毛扎到了他的脖子,于是抬起手想把颜峻给推开一些。

可他伸手碰到的却是一张光滑的温热的脸,而不是毛茸茸的小狼。一瞬间肖修乐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有些茫然,眼睛睁开一半在黑暗中喊道:“颜峻?”

颜峻回答他:“嗯。”声音就在耳边。

接着一条手臂搂住了肖修乐的腰。

肖修乐猛然间清醒过来,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喊道:“颜峻?”

颜峻抬手揉了揉脸,声音里带着笑意,“嗯。”

肖修乐转过头去,接着窗外月光看到颜峻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人形,修长四肢舒展着躺在床上,正笑着看他。

“你可以恢复人形了?”肖修乐难以置信。

颜峻一只手撑起头,“是不是很意外?”

岂止是意外!肖修乐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你终于恢复了!”

颜峻抬起手抱住肖修乐,说:“今晚就觉得妖力恢复了很多,刚才睡不着就想要尝试一下,虽然还没完全复原,但是维持住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成问题了。”

肖修乐闷声道:“都好久了。”

颜峻摸着他的头发,“也没有多久,从我们上山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星期吧。”

肖修乐没说话。

颜峻过一会儿抬起他的头来,摸到他眼睛下面湿湿的,有些惊讶,“怎么哭了?”

肖修乐眼睛发红,“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变得特别多愁善感。”

颜峻说:“可能因为我们结婚了吧。”

肖修乐摇摇头,“可能因为我发现自己是兔子吧。”

“有什么关系?”颜峻轻笑着问他。

肖修乐说道:“总觉得兔子,就算是公兔子,哭一哭也没什么丢脸的。”

颜峻笑道:“没关系,你不管是不是兔子都可以随便哭,有我在。”

肖修乐眼睛也不过是湿了湿,真要放声大哭还哭不出来,他抱着颜峻说道:“既然你醒了,要不我们偷偷下山吧?不让步蔚一知道了。”

颜峻看他,“你觉得步蔚一不会知道?”

肖修乐说:“现在就走,怕什么?”

颜峻闻言于是坐起身来,说道:“那走吧。”

肖修乐却愣了愣,问他:“真走啊?”

颜峻说道:“不是你说要走吗?”

肖修乐把他按了回去,“算了,那多对不起步蔚一啊,答应了他的事情,我还是会做到的。”

颜峻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肖修乐脸贴在他颈前,说:“既然你都好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颜峻故意逗他,“做什么?”

肖修乐想了想,“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我们圆房了,七星神君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为什么?”颜峻问道。

肖修乐压低了声音,说:“我想他可能喜欢处——”话说了一半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实在不知道可以换一个什么词来形容这种身份,于是说道:“干净的兔子……”

颜峻低下头来,“他要干净的兔子来干嘛?凉拌小白兔?再说了,你跟我圆房了怎么就不是干净的兔子了?”

肖修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傻笑了一声。

颜峻双手按着他的肩膀,突然翻一个身把他压在身下。

肖修乐吓了一跳,问他:“你要做什么?”

颜峻在他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弄脏你啊。”

第88章:88

侯宇信昨晚睡觉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早上起来上早课的时候,他忍不住走到肖修乐房间的窗户面前望了一眼,又觉得自己有点像变态,一只狼和一个人能够做什么,于是甩了甩脑袋朝外面走去。

一直到早课结束,侯宇信回来的时候顺便帮忙把颜峻的伤药带回来,结果看到肖修乐房间的窗帘还是紧闭着,房门也还没开,他有点疑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叫道:“消消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侯宇信听到一个脚步声走过来,从里面打开房门。

房间里还很阴暗,房门打开站在里面的是一个容貌英俊锐利却又陌生的青年,他看到侯宇信笑了笑,说:“肖修乐还在睡觉。”

侯宇信一脸莫名其妙看他,“你是谁?”

青年笑着说道:“我是颜峻,侯道长你不认识我了?”

侯宇信愕然瞪大眼睛,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你是颜峻?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颜峻连忙伸手扶住了他手里药碗,说道:“对了,你以前看到的不是真正的我,现在这个才是。”

侯宇信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是啊,肖修乐说过,你是借用了那个颜峻的身体,原来这才是你本来模样?”

颜峻笑道:“是的,药给我吧,谢谢你了侯道长。”

侯宇信忍不住朝房里看了一眼,“肖修乐还在睡?”

颜峻回头看了看,又转过头来,“已经醒了,不过还没起床,可能不太方便。”

侯宇信回想起昨晚听到的声音,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太自在地红了红脸,把药碗递给颜峻,说:“那我不进去了,你自己喝药吧。”

颜峻接过来,说道:“谢谢。”之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瞬间变得更阴暗了,颜峻站在门口,一抬头直接将整碗药喝了下去,药碗放在梳妆台旁边的矮桌上,朝着床边走去。

肖修乐脑袋埋在被子里还在睡觉,颜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还不起床。”

肖修乐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

颜峻抓住被子边缘,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他整张脸,“真的不起床?那我们再来一次?”

肖修乐睁开了眼睛,“别闹。”

颜峻抱着他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所以早饭也不想吃了吗?”

肖修乐身上的被子一下子滑下来,露出他白皙皮肤上点点红痕,他打个哈欠,“没睡够。”

颜峻在他耳边说道:“好了,你现在是只脏兔子了。”

肖修乐脸红了红,伸手去推他,“别打扰我睡觉。”

颜峻笑着说道:“睡吧睡吧。”

晚上,步蔚一来给颜峻疗伤的时候,已经知道他能够幻化人形的消息。

他手指把着颜峻的脉搏,静静坐了一会儿,说道:“恢复得很好,你现在可以随意使用体内妖力了吗?”

颜峻回答道:“可以,不过总是比以前差了一点。”

步蔚一收回手,“伤是好了,恢复还是个缓慢的过程,不需要心急。”

颜峻点了点头。

肖修乐坐在床边,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看着他们。

步蔚一也看向肖修乐,“你还好吗?”

肖修乐闻言愣了一下,坐直了后背,“我没什么不好的啊。”

步蔚一说道:“看你眼下青黑、脚步虚浮,精神不济的模样。”

肖修乐“啊?”一声,随后有些愤怒地瞪了颜峻一眼。

步蔚一并没有察觉到,只继续说道:“今晚好好休息吧。”

颜峻看着肖修乐,安抚他似的笑了笑。

肖修乐心里隐隐焦躁,他双手手掌在牛仔裤上面来回搓动,问步蔚一:“你说那个仪式,我们什么时候进行?”

步蔚一奇怪看他:“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肖修乐说道:“我在想,可能七星神君已经不想要我做他的巫女了。”

“为什么?”步蔚一问他。

肖修乐被问得不耐烦了,说:“哪那么多为什么?”

步蔚一于是点了点头,“那好,我等会儿就安排下去,如果没有问题,明天应该就可以举行仪式。”

“步掌门,”肖修乐突然叫住他。

步蔚一朝他看过来。

肖修乐心里不安,“如果我继任了巫女,却仍是下山了,会不会给门派带来一些新的噩运呢?就像我妈妈离开一样?”

步蔚一神情凝重起来,片刻之后说道:“我不知道。”

颜峻忍不住开口:“步掌门不如再仔细考虑,慎重行事吧。”

他话音方落,外面突然响起了有些激烈的敲门声,天枢阁分阁主汪迅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掌门!属下有急事要禀报!”

屋里的人都有些诧异,不知道汪迅是什么事这么着急,等不得步蔚一回去,而是直接到客院来找他。

颜峻走过去打开房门。

汪迅站在门外,看到颜峻眉头微皱,不过却直接绕过了他进屋,在步蔚一面前跪下来,道:“参见掌门!”

步蔚一奇怪看他:“汪阁主何事如此急迫?”

汪迅并不回答,只转过头呵斥:“你们还不进来向掌门跪下认错!”

原来门外还有两人,分别是汪迅的弟子虞萧和女儿汪盈盈,两人都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的模样,进门来便跪在地上,说道:“弟子知错,求掌门责罚。”

步蔚一对他们遮遮掩掩的态度感到不悦,语调严厉了几分:“到底犯了什么错,有话直说!”

这时,隔壁房间的侯宇信听到动静也打开房门出来,有些诧异地站在门外看着屋内景象。

汪迅说道:“前些日子虞萧下山带回来一只作恶的蛇妖,他本该直接交给我处置,却不知为何给了盈盈。今天盈盈不下心放出了那只蛇妖,蛇妖竟朝着后山禁地去了。”

肖修乐一下子从床边站起来,“蛇妖?说的是卫溪翎吗?”

步蔚一蹙眉朝他看去。

肖修乐双手还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说:“卫溪翎就是那个把我们困在棺材里,差点整死我们的蛇妖。”

后山神君像所在的山洞,按照七星阁规矩,只有掌门和巫女可以随意出入,其余弟子没有掌门同意是不能擅入的。

汪盈盈不小心放出了卫溪翎,看卫溪翎朝后山去了也不敢追,只害怕地告诉了虞萧,虞萧知道事情不好处理,随即主动向汪迅认错。

汪迅这才带了他们来见步蔚一。

若是过去,一条蛇妖闯入后山不过是自寻死路,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可是现在正是新巫女还没继任的关键时刻,步蔚一不得不重视起来。

他说道:“肖修乐、颜峻你们跟我去后山,”说完,步伐如风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时,又说道,“汪阁主、侯宇信也随我一起去。”

汪迅闻言站起身,对虞萧和汪盈盈道:“你们回去,各自反省,没我命令不得离开房间。”

虞萧和汪盈盈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应道:“是的。”

上一次肖修乐他们跟着步蔚一去后山,一共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这一回情况紧迫,步蔚一速度自是不必说,其他人也在后面紧紧追着他的步伐。

肖修乐走得喘气,颜峻一手托着他的腰,告诉他:“我教过你,要习惯运用体内妖力。”

肖修乐喘着气说:“根本不是妖力的问题。”

侯宇信在他们身后,好奇问道:“那是什么问题?”

肖修乐看他一眼:“你师父那么着急,你不跑快一点在这里跟我们废话,他听到了肯定生你气。”

侯宇信闻言,深吸一口气,跑到了肖修乐他们前面。

后山一片寂静,这时已经接近七星阁宵禁的时间了,如果说卫溪翎真的溜到了后山,肖修乐觉得他不一定会停留,应该趁这个机会远离七星阁才对。

山路本来就崎岖,到了夜晚露水湿滑,小路隐藏在茂密草木中,根本就看不清楚,肖修乐见到步蔚一他们离得远了,凑近颜峻耳边小声说道:“卫溪翎要是有本事把七星神君像弄倒了,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不做什么巫女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到汪迅远远回过头来,眼神冰冷看他一眼。

他愣了一下,“这么远都听得清楚?”

颜峻一只手仍是托在肖修乐后腰上,有意无意挠了他一下,“你表哥对你也算不错,你说这种话对得起他吗?”

肖修乐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抬头望向神君像所在的山洞方向,神情微微有些变化。

颜峻看他,问道:“怎么了?”

肖修乐轻声说道:“我不是想要对不起步蔚一,可是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非常的不好。”

颜峻闻言,伸手抓住他的手,说道:“来,我们快点。”

他们这一趟赶到后山山洞,花了不到半小时时间,肖修乐和颜峻最后到时,步蔚一他们已经站在山洞门口。

月色下,侯宇信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他要追上步蔚一不容易,到现在他还忍不住无声地大口喘着气。

他们都没有进去山洞,因为山洞里一片黑暗,山洞里的油灯是一直有人在添香油的长明灯,如今灯熄了,定然是有人为之。

步蔚一神情凝重,一言不发盯着山洞。

肖修乐走到他身边,感觉到有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从山洞里面扑面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他问步蔚一:“蛇妖进去了吗?”

步蔚一没有说话,旁边汪迅开口道:“很浓的妖气。”

“他要做什么呢?”肖修乐满脑袋都是疑问。

“我进去看看,”汪迅说道。

他朝前面走了两步,突然,所有人都听到了漫山遍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肖修乐下意识去看颜峻,“是什么?”

颜峻仔细听了听,回答他说:“蛇。”

他说完时,肖修乐看到一条青蛇从草丛里钻出,朝着侯宇信的方向来了,连忙喊道:“侯道长,小心!”

侯宇信退后一步避开,那蛇却不去追他,只不过是经过他身边,朝着山洞里继续游去。

这只是第一条蛇,接下来又有无数的蛇从草丛里钻出来,那些悉悉索索的声响正是它们光滑的身体与草丛摩擦发出的,整座后山到处都传来这种声音,有无数粗细长短不一的蛇同时涌向了这个山洞。

颜峻说道:“卫溪翎养了黑眚那么多年,总还是有些本事的。”

“不行,”步蔚一说道,“不能继续这样下去。”说完,他第一个闯入了山洞。

看到他进去,侯宇信大喊一声“师父!”也追着他进去,而汪迅此时也顾不得其他,飞身而入。

颜峻拉住肖修乐的手,“进去看看。”

肖修乐却反手紧紧抓住颜峻,他摇了摇头,说:“别去。”

颜峻奇怪看他,见到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也冒出细汗来,担心地问道:“怎么回事?”

肖修乐咽一口唾沫,说:“我听到有人跟我说话。”

颜峻皱起眉头,双手捧住他的脸,“什么人?”

肖修乐闭上眼睛,他仔细去听那个声音,刚开始很模糊,现在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重复着两个字:“别去。”

女人的声音柔和而又平静,就像是母亲在给孩子讲一个睡前故事,但是安抚人心的力道,可是那个故事没有内容,只是催眠一般重复“别去”。

而让肖修乐感到不安的是,他在那个女人声音背后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一个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一个男人在说:“放开我。”

肖修乐睁开眼睛,看向黝黑连绵的山峦,问道:“你是谁?”

那个男人喘息着说道:“你是谁?你是肖修乐?救救我。”

女人的声音猛然间变得更清晰:“别去,孩子,别去——”

肖修乐惊恐问道:“你又是谁?”

男人说:“我是卫溪翎,救我。”

女人说:“孩子,别去。”

颜峻伸手抱住肖修乐,在他耳边沉声道:“冷静下来,别害怕,我在这里。”

肖修乐抓住颜峻的手,他说:“我听到卫溪翎的声音,他好像、好像是——”

他话没说完,山洞里传来了什么倒塌的声音,他与颜峻对视一眼,两个人迅速往山洞里跑去。

第89章:89

步蔚一第一个进入山洞时,眼前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整个山洞里阴冷潮湿,四面八方全都是蛇蠕动时发出的声响,在相对狭窄的环境里,这声音更是被放大了百倍。

有无数的蛇正从四面八方挤入山洞里,时不时有冰冷光滑的东西贴着他脚背滑过。

这时,紧跟着他跑进来的侯宇信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朝着神君像方向照去,只见到那些从外面钻进来的蛇竟然全部朝着神君像方向涌去,它们盘旋着挤在一起,将神君像密密麻麻缠绕起来,几乎已经看不见神君像原来的模样了。

侯宇信紧张之下咽了一口唾沫,他声音有些颤抖:“这些蛇是冲着神君像来的。”

步蔚一仰着头,背上的木剑猛然间飞出来,朝着缠绕神君像的蛇群斩去。

只是那剑盘旋飞到半空时,有好几条盘旋在山洞顶的蛇朝着木剑方向飞去,拼着被木剑斩断身体也不丝毫不惧,将木剑击落在地。

紧接着,又有许多蛇朝着步蔚一三人方向袭来,毒蛇从嘴里嗞出毒液,而粗大的巨蟒则紧紧缠绕住他们身体,要将他们活活缠死。

步蔚一就地一滚躲开一条迎面袭来的毒蛇,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剑,嘴里念咒在地上划了一个圈,将靠近的蛇全部斩成两段,一扬手又用木剑斩断从空中飞来的蛇。

只是毒蛇的毒液需要特别小心,环境昏暗,他们也无法分辨都是些什么蛇,若是遇到剧毒蛇,被咬伤就麻烦了。

步蔚一和汪迅还算能勉强应付,侯宇信就有些艰难了,他从怀里掏出许多符咒,手忙脚乱地想要护住自己,结果一只毒蛇悄无声息在他身后一块石头上盘旋着,猛然间朝他后颈扑去。

一并木剑横飞过来斩断了那条蛇,步蔚一冲过来一手按在侯宇信胸口,用力将他往山洞外推,“出去!”

就在他们苦苦与蛇群缠斗时,却有更多的蛇滑到了神君像,盘旋着游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挤压着神君像。

步蔚一把侯宇信推出山洞的瞬间,石制的神像也受不住蛇群过重的挤压,自头颈部断裂开来,神像头部与盘旋包裹住它的蛇群一起滚落下来,撞击在神像手臂上,然后重重落在地上发出轰然声响。

这时,肖修乐和颜峻也往山洞里跑来,正接住了被步蔚一推出去的侯宇信。

侯宇信对毒蛇心有余悸,抓住他们,说道:“别去!”

肖修乐却推开他的手,仍是朝着里面跑去,颜峻对他说道:“你先去外面,”自己也追着肖修乐进去了。

侯宇信的国产手机掉在了身后那块石头上,手电筒光线明亮,依然还照着神君像方向。

在头部掉落之后,步蔚一看见了一条漆黑毒蛇竖立在神像顶部,僵直地抬起头,不断吐出信子发出嘶嘶声。那一瞬间,步蔚一几乎便能确定这条蛇便是领头的蛇,他握紧了自己的木剑,朝着神君像方向冲过去。

然而越来越多的蛇仍是盘旋在神君像上,步蔚一动作轻盈,踩在光滑的蛇身上,一路朝着神君像顶部跃去,袭来的毒蛇纷纷被他用木剑斩断,当他落在神君像胸口的时候,整个石像在蛇群的挤压缠绕下,细细碎碎的石块越落越多,终于承受不住,分崩离析。

大块大块的石头往下落,步蔚一落脚之处也逐渐下滑,他仰起头,看到盘旋在顶部的黑蛇也正在随着石块一起下落,他双脚在坠落的石块上一点,强行借力,木剑朝着那条黑蛇斩去。

肖修乐见到这一幕,大喊道:“等一下!”

步蔚一动作稍顿,而那条姿态僵硬的黑蛇一瞬间仿佛惊醒过来,它张开嘴朝着步蔚一猛地探头,步蔚一再不敢停,长剑砍过,剑锋斩过蛇头。

不过他没能将黑蛇斩成两半,只是见那黑蛇身体一软,朝着地面坠落,落在了石像的废墟上。

此时此刻,除了被步蔚一和汪迅杀死的蛇,剩余的蛇群开始大规模地撤退,它们朝着来时的山洞游走而去,仿佛退却的潮水,伴随着窸窣声响和腥臭味,动作敏捷地离开。

步蔚一也落在了碎石块上,他面色惨淡,却又没有多的表情,环视一圈空旷的山洞。

侯宇信在外面见到撤离的蛇群,便立即跑了进来,喊道:“师父,你没事吧?”

肖修乐朝着碎石走近,落在地上的黑蛇瞬间化作了人形,正是卫溪翎,他全身沾满血污,长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细长双眼黯淡无光。

颜峻拉住了肖修乐,肖修乐却摇摇头,继续朝前走。

步蔚一的木剑横在卫溪翎脖子上,问他:“为什么?”

卫溪翎没有回答,他艰难翻了个身看向肖修乐,薄唇微张,说:“不是我,我是——”他话没说完,突然双目圆睁,嘴里鲜血狂涌而出,停止了呼吸。

他人类的身体在众人目光下又化为了黑蛇。

肖修乐走到了他们面前,仰起头看步蔚一,说:“他说不是他。”

步蔚一嗓音有些沙哑,“什么叫做不是他?”

肖修乐蹲在黑蛇面前,想要伸手时被颜峻抓住了他的手腕,颜峻说:“你忘了,它全身剧毒。”

肖修乐收回手,想要告诉步蔚一他刚才在外面听到的话,只说了一个“我”字,又戛然而止,他睁大眼睛,朝碎石块下面看去。

那些碎石缝隙中间好像有一个红色东西,但是又不是蛇血那种红,而是另外的一种艳红色。

颜峻注意到了他看向的方向,用手机照亮了碎石缝隙,这一回于是连步蔚一也发现下面有东西了。

肖修乐想要伸手去掀开碎石的时候,步蔚一阻止了他,说:“稍等。”他自己用木剑将碎石挑开,暴露出石块下面的东西,见到那里竟然躺了一个人偶。

人偶是女性模样,鲜红的唇漆黑圆润的大眼睛,油漆的勾勒十分粗糙,整张脸都是丑陋变形的,刚才他们看到的那点红,是人偶衣服的颜色,一种艳丽俗气的红。

侯宇信和汪迅也已经靠拢过来,侯宇信轻声道:“什么东西?”

肖修乐抬起头与颜峻对视一眼,然后又去看步蔚一。

步蔚一伸手想要捡起那个人偶,侯宇信连忙道:“师父小心!”

步蔚一却摇摇头,他手指碰触到人偶上,说:“是死物,没有生气。”不知道这个人偶之前是做什么用的,但是现在就是一个没有生气的玩偶而已。

他将人偶捡起来,翻来覆去看它正面和背面。

“这种人偶,”肖修乐突然说道,“我见过不止一次。”

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肖修乐说道:“有两次是在不同的地方,但是见到最多的,是在我从小长大的孤儿院院长的房间里。”

“孤儿院院长?”步蔚一轻声问道。

肖修乐点一点头,“他叫宋稚,已经不年轻了。他很喜欢收集这些做工粗糙的人偶,还有不倒翁,他房间里有很多。”

颜峻伸手按在他头顶,“你觉得有什么关联吗?”

肖修乐深吸一口气,他说:“我不知道,但总不会是偶然吧。还有,我刚才想说的是,我听到卫溪翎在跟我说话,他叫我救他,我觉得他是被人胁迫着破坏了神君像,并不是他自己要这么做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汪迅此时说道:“不过一条三百年修为的小蛇妖,他有机会从七星阁逃脱,该立即下山才是,为什么要来后山摧毁神君像,或许就如——就如他所说的,是被什么力量给控制了。”

步蔚一看着一地碎石,问道:“会是什么力量?”

一个名字同时出现在几人心头,可是没人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步蔚一沉默了许久,说:“不管怎样,这件事情和你那个院长说不定会有关联,看来,我应该下山一趟了。”

“掌门?”汪迅略有些惊讶,步蔚一从沐星野灭门七星阁之后就没有下过山,一直在七星阁守卫着这尊神君像,期待有一天能够重振门派。

步蔚一说道:“我不能继续在这里等待了。”

肖修乐对他说:“跟我们一起下山吧。”

步蔚一还没回答,侯宇信急忙说道:“师父,我跟你一起去,让我在路上保护你吧。”

肖修乐忍不住看他一眼,心道也不知道是谁保护谁。

步蔚闻言应道:“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不过凡事小心,不要随意行事。”

侯宇信连连点头,“是,师父。”

汪迅沉沉叹一口气,在步蔚一面前跪下来,“都是属下的错,是我没有管教好弟子,让他们放出了这蛇妖作孽。”

步蔚一伸手扶他,“如果是那个人在背后捣鬼,就算没有这蛇妖,神君像还是保不住,是我能力不足,等我下山之后,七星阁一切事务有劳汪阁主主持。”

汪迅拱手垂头,“属下遵命。只不过这一趟下山凶险重重,掌门最好能多带上几名弟子,侯宇信刚刚入我门派,恐怕实力不足。”

步蔚一轻声道:“不需要了,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行事,我自会安排,汪阁主不必担心。”

他们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肖修乐注意到山洞里的泉水已经变得浑浊了,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确实和上一次见到时完全不一样,泉水流动搅起了泉底的泥沙,与水流混合着一起朝前流动。

他尝试着把手伸进泉水里,只见到那里浑浊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离开山洞时,步蔚一停了下来,对他们说道:“时间已经不早,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下山。”

侯宇信问他道:“那师父你呢?”

步蔚一回头望向山洞,说:“我再等一会儿。”

肖修乐忍不住开口劝他:“虽然神君像倒了,但那时有人在背后作祟,并不是它自己倒塌的,神君说不定还在呢?”

步蔚一却摇了摇头,“并没有区别。你也说了,他是神君,如果他要护住他的神像不被妖邪入侵,又岂是那么轻易倒塌的呢?”

肖修乐看他身形单薄,站在山腰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似的,忍不住又说:“不然我们还是试试巫女继任仪式?也许有所转机呢?”

步蔚一朝他看去,微微笑了一下,“谢谢你,不过不需要了。你们都回去吧,现在还能睡上一会儿,不然等会儿真的天就亮了。”

颜峻伸手揽住肖修乐的后背,对他说:“回去吧。”

肖修乐点一点头,随着颜峻一起朝下山的小路走去。

侯宇信本来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说道:“你们先回去,我去陪师父。”

肖修乐握着颜峻的手,看侯宇信步伐匆忙地往上爬去,小跑着回到步蔚一身边,他于是说:“我们还是先走吧。”

颜峻用手指摩挲他手背,说:“嗯。”

第90章:90

第二天天一亮,步蔚一就收拾东西随着肖修乐他们一起下山了。这件事情他没有告知门派弟子,神君像倒塌的事情也让汪迅暂时不要提起,在他离开门派的这些日子,山上一切照旧。

他们下山之后找了一辆车,谈好价钱让司机送他们回去风铃镇。

虽然孤儿院在崇丰市,可是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宋稚究竟是个什么人,孤儿院那边又是个什么情况,还是先回去风铃镇安顿下来,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

回去的时候,颜峻坐在副驾驶,肖修乐、侯宇信与步蔚一三个人挤在后座。

步蔚一一直盯着车窗外面看,时间久了好像眼睛都没怎么眨过。

侯宇信偷偷看他,说道:“师父,你累了就睡一会儿吧,车要开一天呢。”

步蔚一转回头来,气色苍白地笑了笑,“我太久没下山了,这世界变得都不认识了。”

肖修乐对他说:“其实你就应该经常出来看看,很多想法也许就不会那么偏执了。”

步蔚一闻言说道:“也许吧。”

开车的司机是个中年胖子,他听到几人对话,从后视镜里望过来,从左到右打量一遍,正想要开口说话时,听见坐在旁边的颜峻说道:“师傅,专心开车。”

他于是又打消了念头,闭上嘴认真开着车。

白天的高速路不像夜里,车子要多了不少,司机的速度也远比不上那一晚颜家派来的司机,他们坐车回到风铃镇的时候,已经从清晨又到了傍晚,天已经微微黑了。

在路上时,颜家就已经和许扬联系好,他们下午只是随意吃了点零食填肚子,到风铃镇就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许扬定好的餐馆,下来吃晚饭。

肖修乐还没下车,就从车窗看到了餐馆门口,蹲在路边的祝天锐。

因为知道肖修乐他们很快就到了,祝天锐没有抽烟,只是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将背心下摆卷起来一直卷到胸口,下面是短裤和拖鞋,如果不是脸长得还不错,看起来就像个小镇上的糟老头子。

肖修乐打开车门下车,一瞬间有点疑惑赖武威到底看上了祝天锐什么?赖武威怎么说也是高大威武,爸爸还是个公务员,与祝天锐这个小流氓看起来格格不入。

祝天锐正在伸手挠后背,背上的纹身有点发痒,突然就看见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街边,接着肖修乐和颜峻最先打开车门下车。

祝天锐一下子就从地上跳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肖修乐,哽咽着喊道:“少主,你回来了!”

肖修乐伸手搂住他,觉得碰触到的都是他光滑柔韧的皮肤,于是不着痕迹地把他推开了,“我回来了。”

颜峻在祝天锐身后,揪住他的背心将他从肖修乐身边拉开一点,看见赖武威从餐馆里出来,一扬手把祝天锐丢过去,说:“看好点。”

赖武威接住祝天锐,感觉到他还想从自己怀里挣脱,不露声色地两只手臂使劲将他箍在怀里,对颜峻点点头,“少主,你们回来了。”

颜峻走到后车门,帮步蔚一把车门打开了,因为步蔚一坐在里面抠了半天车门也没抠开,他茫然地转头去看侯宇信,侯宇信却在看着他出神,过了一会儿说道:“师父,你抠那儿。”

车门被颜峻从外面打开了,步蔚一朝颜峻看去,向他点头致谢,跟着从车子里出去。

侯宇信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该直接探身去帮步蔚一开门的,怎么那么傻?他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步蔚一站在小镇喧嚣的路边,看着街边五光十色的招牌还有来往的人群,有一种不真实的感受。

肖修乐已经把行李从后备箱拿了出来,等侯宇信也下车之后,颜峻去和司机道谢,付完剩下一半的车钱,司机就自己开车离开了。

步蔚一在走神的时候,祝天锐已经注意到他了,神情开始警惕起来,这是一只小妖怪对捉妖人天性里的警觉。

赖武威伸手将祝天锐头压在自己怀里,揉了揉才松开手,说道:“你先进去吧。”

祝天锐盯着步蔚一,说:“不,我要保护少主。”

步蔚一也察觉到了隐约的妖气,他是步家的子孙,比起其他七星阁弟子,要更加敏锐,他上下打量赖武威和祝天锐,直到肖修乐走到他身边,说:“进去坐吧,吃完晚饭再说。”

步蔚一点一点头,跟着他们朝里面走去。

许扬定了一个包间,今天晚饭吃中餐,因为步蔚一和已经加入七星阁的侯宇信都不沾荤腥,吃中餐有荤有素,可以互不干扰。

步蔚一一走进包间就见到了许扬,许扬已经知道步蔚一是什么人,他脸上带着笑容,对步蔚一道:“步掌门,请坐吧。”

包间里开着空调,肖修乐进来之后先站在空调前面吹了一会儿冷气,之后对许扬说道:“可以上菜了,快饿死了。”

许扬回答他:“我已经告诉服务员了,菜马上就来。”

一桌子人坐下来。

颜峻对他们几人道:“步掌门,你们知道他身份了,这是侯道长,大家见过面,不需要再介绍。”

许扬说:“你们赶路辛苦了,大家先吃饭再说吧。”

菜已经摆在了圆桌上,步蔚一朝餐桌上看去,见到除了荤菜,其他的素材许多都是胡萝卜,他问道:“为什么那么多胡萝卜?”

肖修乐和祝天锐对视一眼。

侯宇信小声对步蔚一说道:“因为肖修乐是兔子,你忘记了?”

步蔚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兔子喜欢吃胡萝卜?山上没有兔子,我都不知道。”

肖修乐伸手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胡萝卜放在他碗里,说:“你试试,很好吃的。”

祝天锐这时问肖修乐:“少主,你们这趟回来不会走了吧?”

肖修乐朝步蔚一看了一眼,说:“应该不会走了,这一次回来还有点事情。”

步蔚一闻言,轻声问道:“那个宋稚——是个什么人?”

肖修乐皱眉,说到这里他连吃胡萝卜的心情也没了,他拿着两只筷子,强迫症似的摆好了,说:“他是我孤儿院院长,很普通一个人,从来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那些人偶,这件事情怎么都和宋稚联系不起来。

颜峻忽然开口道:“如果宋稚就是沐星野,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祝天锐问道:“沐星野是谁?”

肖修乐对他说:“我以后慢慢和你说。”

步蔚一用勺子缓缓搅动碗里的汤,过了一会儿放下勺子说道:“不管他是不是,我们都不能贸然行事,既然他是肖修乐孤儿院院长,最好还是肖修乐先回去一趟,与他接触一下。”

肖修乐说:“我从小接触他到大,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颜峻背靠着椅子,抬起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默默地听着,这时一只手搭在肖修乐座椅的椅背上,说:“我可以和肖修乐一起去,就说我们结婚了,去探望他。”

肖修乐有些没来由的紧张,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

颜峻说:“所以要尽快了。”

侯宇信之前的房子已经退租了,他到时可以回去父母家里住,但他肯定是不愿意的,而且步蔚一也没有地方可以住。

肖修乐想了想,对步蔚一说:“你和侯宇信住我那里去吧。”

祝天锐看向肖修乐:“少主,你家里那么小,他们住进去了,你要住哪里?”

肖修乐说道:“住你那里啊。”

“啊?”祝天锐愣了愣。

肖修乐问他:“你不愿意?”

祝天锐连忙道:“我愿意啊!就我们两个吗?”他眼里隐隐露出些期待的光芒。

颜峻问他:“你觉得有可能?”

祝天锐脑袋一下子垂到了桌面上,无力地趴在上面。

“步掌门,”颜峻看向步蔚一。

步蔚一点一点头,“怎么?”

颜峻说道:“这里是风铃镇,不管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别忘记我们这一次是针对谁来的,行事之前三思而后行。”

步蔚一的目光从餐桌上众人脸前扫过,说道:“你怕我对隐藏在镇上的妖怪们出手?”

颜峻正是这个意思。

步蔚一说道:“不会的,我没忘记我的目的,只要没有妖怪伤人,我也不会去伤他们。”

吃完饭,许扬开车,和颜峻肖修乐一起,把步蔚一他们送到了肖修乐在学校对面的租屋。

打开房门进去之后,侯宇信突然意识到肖修乐的租屋是一个小单间,房里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他环顾房间一周,说:“只有一张床啊?”

肖修乐看他一眼,“你不是来过吗?”

侯宇信怎么都觉得不太自在。

倒是步蔚一说道:“没关系,可以住。”

“如果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吧,”肖修乐在离开之前说道。

步蔚一点点头,“谢谢你。”

等他们都走了,剩下步蔚一和侯宇信两个人,他们开始收拾行李箱的东西。

侯宇信一边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拿出来,一边偷偷去看步蔚一,说:“师父,晚上你睡床,我打地铺好了。”

步蔚一正用布条把自己的木剑裹起来,闻言朝他看去,“床那么大,可以睡得下。”

他们坐了一整天车,到现在都已经很疲倦,早早关了灯上床睡觉。

步蔚一躺在床上了却睡不着,他翻个身望向窗户方向,隔着窗帘看外面隐隐透进来的光线。

侯宇信小声问道:“师父,你睡不着?”

步蔚一说:“这里的月亮没有山上亮。”

侯宇信闻言道:“是啊,这里的空气也没有山上好,晚上也很吵,随时都能听到汽车声音。”

步蔚一没说话。

侯宇信已经知道关于沐星野和七星阁那些事情,他问步蔚一:“师父,为什么你一直不下山?你不想找到沐星野为七星阁报仇吗?”

步蔚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害怕。”

侯宇信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个答案,他有些吃惊,一只手撑着半坐起来,问道:“害怕?为什么?”

步蔚一轻轻说:“你觉得我有能力承担起整个七星阁吗?”

侯宇信怔怔说道:“你那么厉害——”

步蔚一将被子拉得高一些,盖住半张脸,“其实我不想,也没有那个能力,我只是逼不得已,我看着所有人都死去了,只剩下我不得不扛起这个责任。你没看过沐星野杀人,我却是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看,我知道我斗不过他。我现在的能力与我父母临死之前都相去甚远,怎么跟沐星野斗?怎么报仇?”

侯宇信看着步蔚一苍白的半张脸,忍不住伸手过去隔着被子贴在他身上,他感觉到步蔚一似乎在微微颤抖,他说:“那你还是下山来了?”

步蔚一说道:“因为我已经退无可退了,不管能不能杀死沐星野,我都要站出来与他正面对抗。七星神君像已经倒了,步家创立的七星阁其实也已经倒了,以后的七星阁还有没有步家人变的不再重要,我现在下山,或许还能实现最后一点价值。”

“师父……”侯宇信轻声唤道。

步蔚一转过身来看他,“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七星阁本来就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七星阁,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不愿意回去七星阁就不必回去了。”

侯宇信说道:“不会的师父,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回去的。”

步蔚一轻轻叹息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咔——”肖修乐拉开一罐啤酒,递到唇边喝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一口气。

啤酒是从祝天锐家的冰箱里刚拿出来的,肖修乐喝完一口,把易拉罐贴在脸颊上,舒服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前面的茶几上面,用盘子装着至少好几十串烧烤,都是各种肉,三个食肉动物正在一边吃烧烤一边喝啤酒。

肖修乐盘着腿,听颜峻告诉许扬他们在七星阁山上发生的那些事情。

祝天锐刚洗完澡,穿着睡衣从里间出来,刚在沙发上坐下,正好听见颜峻说:“那个沐星野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肖修乐有点发怔,他手里拿着啤酒一直晃,过一会儿说道:“院长和沐星野……我小时候如果是被沐星野抓去了,他没有杀我,留我在孤儿院长大。”

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抓了一下头发,“我想院长不一定就是沐星野,但是和沐星野恐怕一定有关系。”

颜峻抬起手,按在他后颈揉了揉,他顺势倒在颜峻腿上,说:“我总觉得可怕。”

许扬这时说道:“他不杀你,还把你留在身边或者与他有关系的人身边养大,那肯定是有别的目的吧?”

肖修乐茫然地看着颜峻。

颜峻也低头看他,“有目的就说明他不会杀你,这其实是好事。”

祝天锐突然说道:“如果他真是那个沐星野,你们说沐星野那么厉害,有人能制服得了他?”

如果有人能够制服沐星野,当初就不会让他轻易灭了七星阁满门,又杀害了肖思远夫妇。

颜峻伸手揉一揉肖修乐头发,说道:“会有办法的,不用着急。”

到底是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也只有车子到了山前才能知道,重担压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如果沐星野真的一直就在肖修乐身边,就算步蔚一不找他,肖修乐他们一整个种族也是没办法放过他的。

晚上睡觉时,祝天锐把他的大床让给了颜峻和肖修乐,自己和赖武威去睡里间的小床,而许扬依然是睡客厅沙发。

肖修乐坐在床上,没有打算睡觉的意思。

颜峻都躺下来了,看着他,说:“你要是不想睡,我们不如做点别的?”

肖修乐朝他看过来,想了想说道:“好啊。”说完,他双手撑着床,爬到颜峻身前,一条腿迈过去坐在了他的腿上。

颜峻有些好笑,双手枕在脑后看他。

肖修乐低下头,一颗一颗解自己睡衣的扣子。

颜峻说:“我有说要做这个吗?”

肖修乐停下动作,不解地歪着头看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颜峻手臂上,问他:“那你要做什么?”

颜峻笑着说:“我本来想说,既然睡不着,我们来玩成语接龙打发时间如何?”

“成语接龙?”肖修乐的神情变得有些诡异,他说,“龙?龙精虎猛!”

颜峻说:“猛虎下山。”

肖修乐想了一会儿,“山清水秀。”

颜峻突然笑一声:“秀色可餐。”

“餐?”肖修乐皱起眉头,颜峻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腰上,那种痒痒的感觉让他有点分心,可他又不愿意放下他语文老师的自尊,到最后不服气地说:“餐霞饮液,没听过吧?”

颜峻对他举起大拇指,“没听过,你厉害。”

肖修乐:“挑了挑眉问他:“还敢玩成语接龙吗?”

颜峻连忙说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第91章:91

既然鼎鼎大名的七星阁掌门已经到了风铃镇,在肖修乐回去孤儿院之前,颜峻拜托步蔚一帮他做一件事情。

第二天上午,肖修乐和颜峻带着步蔚一和侯宇信去了那个学生颜峻在城西别墅区的家。

肖修乐敲门的时候,来开门的竟然是颜峻的爸爸颜锦山。

自从知道颜锦山夫妻俩是一对仓鼠之后,肖修乐就觉得他们两个怎么看都像是仓鼠。颜锦山和妻子蒋玉一样,个子也不高,身材圆滚滚的,眼睛很圆,两颗门牙有点突出。

夫妻俩站在一起,知道颜峻带了道长来为他们儿子招魂,两个人就同时露出那种期待的眼神,肖修乐觉得他们要是把手握在胸前的话,看起来就像是网上常用的表情包。

因为楼层原因,一楼房间里始终有些阴暗。

步蔚一一进门,就抬起头朝四周看去。

侯宇信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肖修乐站在颜峻身边,颜峻双手背在身后,牵着肖修乐一只手,对步蔚一道:“步掌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提。”

步蔚一不急不缓地将整栋房子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颜锦山夫妻两个身上,他两个人有点紧张,挤在一起既期待又害怕地看着步蔚一。

步蔚一没有说话。

蒋玉忍不住说道:“我们没有害过人,我们只想找回我们的儿子。”

颜锦山抓住蒋玉的手,让她不要随便说话。

步蔚一轻轻说道:“他可能一直都没有走。”

蒋玉愣了一下。

步蔚一却又说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颜锦山连忙带路,带步蔚一去二楼高中生颜峻的房间,自从那天晚上,颜峻离开了这个少年的身体,他倒在派出所小院里,被许扬他们送回来之后,颜锦山夫妻就一直将他安顿在房间的床上,靠着输入营养剂维持身体机能。

步蔚一跟着颜锦山进去二楼房间之后,走到床前去看躺在床上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颜峻,说:“他的身体与你倒是十分契合的。”

颜峻点一点头。

侯宇信从怀里掏出些符咒,问步蔚一道:“师父,可以吗?”

步蔚一应道:“嗯。”

侯宇信便在四面墙上都贴上了符纸。

蒋玉忍不住问道:“会吓到他吗?”

侯宇信连忙说道:“都是些招魂符,别担心。”

颜峻双臂抱在胸前,靠着墙,问步蔚一道:“步掌门,他的生魂是不是一直留在这房里没有出去。”

贴在墙上的符纸晃动起来,可是窗户紧闭着,整个房里根本就没有风,肖修乐感觉到一丝阴冷,忍不住贴近了颜峻。

步蔚一说:“这个屋子里有灵魂,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因为他不肯露面。”

“有、有什么办法吗?”蒋玉小声问道。

步蔚一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我们可以布阵或者做法将灵魂逼出来,但那是收鬼时的做法,颜峻——”他说着看一眼床上,“这个男孩子还活着,我怕他的生魂会被阵法打得魂魄不全,到时回体了也会留下后患。”

肖修乐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挪到了颜峻前面,让颜峻帮他挡风,“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步蔚一说:“他并没死,也不是恶鬼,灵魂离体不愿回来也是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强拘他,却可以送你们去见他,你们是他的亲人、兄长,你们也许可以和他聊一聊,劝他回来。”

“送我们去见他?怎么去?”颜锦山上前一步,情绪激动有些想要去握住步蔚一的手臂,想到对方身份又觉得害怕,匆忙停住脚步,只努力伸出粗短脖子上面的小脑袋。

步蔚一对侯宇信招招手,待侯宇信走到他身边时,在他耳畔低语两句,侯宇信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选出其中几张交给步蔚一。

步蔚一一边接过来,一边说道:“简单来说,我可以在小范围内制造一个灵体结界,灵体与灵体之间可以直接交流,我们把范围限定在这栋房子里面。”

他捏着符纸走出去,站在走廊上手一扬,手里的几张符纸全部飞了出去,分别贴在房间最左右的窗户和墙壁上,其他的也贴在了天花板和一楼地板,以及其他靠近外墙的墙壁上。

步蔚一回过头看着他们,“除了我和宇信,你们都是和他有关系的人,我把你们一起送进灵体结界,不过由于你们都是肉体进入,所以看不到也感应不到彼此,只能够在结界中寻找那个孩子的灵魂,可以与他交流,劝说他回来。”

肖修乐闻言,愣了愣问道:“那不是等于我们各自都是单独进入的?”

步蔚一说道:“对你们来说是的,对那个孩子来说,他能看到你们每一个人。”说完,他嘴里开始低声咒念,双手飞快捏了几个手诀,动作利落地盘腿坐在地上,闭上双眼。

肖修乐正想说等一下,要不他还是不去了,结果只见到贴在四处墙上的符纸一闪,周围的人一下子消失,整个房间也变得异常阴暗,就像是在夜晚,隐隐透过窗外的光线能够看清房间的大概轮廓,其他的都隐藏在黑暗的阴影中。

肖修乐还站在颜峻的房间门口,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置身在黑暗之中,不由整个人一个激灵,轻声叫道:“颜峻?”

按照步蔚一的说法,颜峻他们应该都在他身边才对,只是彼此肉体相隔,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肖修乐咽一口唾沫,手贴着墙退回房间里,他忍不住又喊了一声:“颜峻?”只是这一回那个峻字还没喊完,他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猛然间收了声。

他突然想到,他想要找的颜峻是听不到他声音的,能够听到他声音的,应该是另一个颜峻。

少年颜峻是他班上的学生,他是个班主任,加起来教了他还不到一年。在班上,颜峻并不是优秀的学生却也不是最坏的学生,肖修乐放在他身上的注意不多,两个人之间甚至都说不上熟悉。

可是那么长的时间,颜峻都是借用了这个少年的身体与他在一起,虽然他看到的不是这幅模样,身体的感觉却还是熟悉的。

在反复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之后,肖修乐从房间里走出来,沿着阴暗的走廊缓缓走向走廊尽头,一边走一边喊道:“颜峻?你在吗?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走廊上十分安静,肖修乐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两边房间的房门都敞开着,一直到他走到尽头的窗户前面,朝窗外看去。

本来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别墅的窗户,但是现在窗玻璃似乎变成了毛玻璃,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楚,伸手想要开窗也开不了。

肖修乐回过身,又看向走廊对面,说道:“我是肖老师,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我,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出来跟我聊一聊。”

他班上很多学生都不喜欢他,他一直是知道的,尤其是颜峻这种半大的小伙子。他们已经不像小学生那样盲目地崇拜着老师,出于叛逆的青春期,尤其讨厌肖修乐这种对学生并不耐心温柔的老师。

在这种黑暗中走路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你永远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或许就只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或许黑暗中又有什么东西,你牢牢盯着时看不到,一转开视线又出现了。

肖修乐走到尽头,这里已经是楼梯,他伸手摸到扶手,开始缓缓下楼,一边下楼一边说道:“你才多大?你还不到十七岁,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你为什么甘愿让自己躺在床上悄无声息地度过?你应该起来,跟班上那些孩子一起疯啊闹啊,打篮球、谈恋爱,学习成绩不好也没有关系!”

他走过一段楼梯,站在拐角处往下看,下面就是客厅,从这里看去被遮掩了一半。客厅里东西很多,在黑暗中形成一团一团的阴影,角落里好像站了一个人,细看时又不过是放了一个衣架。

肖修乐深吸一口气要往下走时,他听到从二楼上有个声音传过来,问他:“你喜欢我吗?肖老师?”

那是少年颜峻的声音。

肖修乐猛然停住脚步,他想要朝楼上看去,结果又听颜峻说:“别过来。”

颜峻的声音很冷静,他好像一只手放在楼梯扶手上,掌心与木头摩擦发出声响,他说:“班上那么多人,你喜欢我吗?”

肖修乐第一次听到有学生问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喜欢。”

颜峻仿佛嗤笑一声,他说:“我不喜欢你,你是从小到大我见过最不讨人喜欢的老师,除了脸长得好一无是处,你对学生没有耐心,你喜欢我?我觉得你谁也不喜欢。”

这不是肖修乐记忆中的那个颜峻,那个颜峻是有点羞涩的,也不会坦白表达情绪的一个人。肖修乐也是第一次听到一个学生这么对他说,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可以坐下来吗?”

颜峻说:“随便你。”

肖修乐在楼梯上坐下来,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楼上扶手护栏缝隙间的一双脚,他说:“老师只是我的职业,我并不热爱这个职业,也不热爱每一个学生,但你要问我喜不喜欢,应该还是喜欢的吧,至少你们还很年轻,未来还有许多可能。”

颜峻说道:“你对你喜欢的人的态度真随意。”

肖修乐叹一口气,“对不起,让你对老师感到失望了,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希望你回去继续做我的学生,我会努力端正自己的态度,至少让你们感觉到我是喜欢你们的好不好?”

颜峻没有说话。

肖修乐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颜峻:“这屋子里除了我,其他人都在找你,你看到他们了吗?”

颜峻沉默一会儿,回答他:“看到了。”

肖修乐有些奇怪,“可你只和我说话了,没有和他们说话?”

颜峻说:“他们都是妖怪,只有你才是人。”

肖修乐下一句准备出口的话一下子憋了回来,他害怕他如果告诉颜峻他也是妖怪,颜峻就连他也不搭理了。

他想颜峻不肯回去身体,真正在意的应该并不是他这个班主任老师对他够不够温柔耐心,而是在意将他从小养大的父母并不是人类,他想要劝他将人与妖的界限看开一点。

只是这一回还没开口,肖修乐突然发现客厅通往饭厅的拐角处似乎有一只手按在墙壁上,他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接下来却见到那只手缓缓收回,从拐角消失,他立即又抬起头去看楼上,见到颜峻的脚依然站在楼梯上,他顿时喉咙发紧,问道:“颜峻,你家里除了你,还有别的灵魂或者鬼魂吗?”

颜峻似乎愣了一下,他说:“没有了,怎么?”

肖修乐缓缓站了起来,他忍住恐惧,说:“不,应该还有。”

第92章:92

站在楼梯上的颜峻发现肖修乐站起来了,顿时有点紧张,“你做什么?”

肖修乐对他说道:“这个屋子里还有别的灵魂,你难道不想知道是什么人吗?”

颜峻突然双脚离地飘到了肖修乐身前,说:“你说什么别的灵魂?”

肖修乐被他吓了一跳,抬手扶住楼梯扶手,说:“可以用走的吗?你知道在这种环境下面,你这样真的很吓人!”

颜峻晃悠悠说道:“你每次从教室后面窗户偷偷朝里面看的时候也很吓人。”

肖修乐抬手按住胸口,“好了好了,是老师对不起你,我们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先跟我来。”说完,肖修乐沿着楼梯匆忙朝下面跑去,颜峻紧跟在他身后,不过没有用飘的,而是双脚踩在地上走路。

客厅里面没有人,穿过客厅就是饭厅,肖修乐对刚才看到的那只手还心有余悸,他放慢了步子,小心翼翼问颜峻道:“你和你父母在这里住多长时间了?”

颜峻说:“快十年了。”

肖修乐本来想问他,他亲生父母是怎么去世的,后来想到这个问题不能问,而且颜峻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他努力回忆,记得颜峻曾经说个,少年颜峻的是从五岁那年就被这对仓鼠抚养,也就是说他们搬进来这栋房子的时候,那对仓鼠夫妻已经是他的父母了吧?

“这房子以前死过人吗?”肖修乐问道。

颜峻说道:“我们搬进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新房子。”

那就是没有死过人,那为什么会有鬼呢?

饭厅里有一张长方形的饭桌,周围摆了四把椅子,饭桌上没有剩菜,旁边有一个大冰箱在黑暗中伫立着,饭厅再进去就是厨房,厨房背后有一个小院子。

不管是饭厅还是厨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肖修乐还没忘记自己劝说颜峻的任务,他一边走进厨房,一边说道:“你妈妈对你很好,把这个家也照顾得很好。”

颜峻没有说话,肖修乐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复杂,这时才想起,颜峻说的话是能够被其他人听到的,包括他的仓鼠父母。

肖修乐于是继续说道:“所以你在意的是什么呢?他们不是人?物种不同,所以养育之恩都不要了?”

颜峻总算是开口,“我没有不要他们,那是一场意外。”

他那时候匆忙从楼梯上跑下来,摔了一跤沿着楼梯滚下去,等到再爬起来时,发现站起来的只是灵魂,身体却一直躺在那里。

“可你的身体明明回来了,你却不愿意回去,”肖修乐一边说着,一边朝厨房的窗户外面看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还搭了个葡萄架,下面种了许多盆栽的花花草草。

颜峻的灵魂每天在屋子里游荡,他突然觉得挺好的,不用去学校不用面对同学老师,不用去想父母不是人,甚至都不用吃喝,他想他的人生有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有,对于未来,他都没有一点期待,他过得不开心。

他说:“其实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

他以为肖修乐会教训他,很多训学生的话肖修乐随口就来,基本可以不过脑子,可是这一回肖修乐却盯着窗外没说话,他只是一只手背在身后,朝着颜峻勾了勾手指。

颜峻悄无声息飘过去,他从肖修乐肩上往外面望,见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下面站了一个人,是一个穿着长裙子的女人,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裙子却是白色的。

女人背对着他们,他们只能看到一个背影,那女人个子不高,身形看上去有些熟悉。

肖修乐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回过头来要和颜峻说话,却见到颜峻背后多了一个人,这回是个男人,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愕然睁大眼睛。

颜峻看见他神情,想要回头时,那个男人消失不见了,而院子里的女人也消失不见了。

肖修乐伸手想要一把抓住颜峻的手臂,却抓了个空,他只能惊愕地大声说道:“我知道那是谁了?这个屋子里还有两个鬼魂,是你的亲生父母!”

颜峻神情先是有些茫然,后来愕然看他。

肖修乐不顾颜峻,朝着客厅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颜爸爸、颜妈妈,我知道是你们,你们快出来吧,你们儿子现在需要你们!”

客厅里面没有人,肖修乐又沿着楼梯往二楼方向跑去。

颜峻亲生父母去世的时候才三十多岁,当时仓鼠夫妇变化成他们的模样将颜峻养大,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夫妇两人外表看上去在衰老,同时也不自觉露出了许多仓鼠的本来面貌,只是这些改变是漫长的过程,所以不会有人察觉。

刚才肖修乐在看到那女人背影时便觉得莫名熟悉,后来转过头看到那个男人容貌,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两人不才是真正的颜锦山和蒋玉吗?他们两个去世那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去投胎,而是在跟随着自己的儿子守护他,所以这栋房子里面才会有多余的灵魂。

肖修乐跑上二楼,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人,他又匆忙回来一楼,这回在楼梯上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夫妻。

颜峻也站在客厅里,他愣愣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没有过去,直到女人朝他伸出双手,他才一头扑进了女人怀里,涕泪横流,喊道:“妈妈!”

肖修乐停下脚步,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在楼梯上坐了下来。他默默地看着他们,双手捧着脸,有一瞬间,他希望自己能够变成现在的颜峻,一回头发现父母原来一直没有远离,一直在身边守护者自己。

他总是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在意,反正从小没有得到过,也就无所谓失去,他能够平静地和步蔚一谈论他父母的死,可是当真正面对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不在意。

颜峻扑在父母怀里,一直在哭,他父亲这时突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声:“谢谢你们。”

肖修乐愣了一下,坐直身子。

接下来颜锦山却继续说道:“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可以劳烦你们,以后也一直照顾颜峻吗?”

肖修乐这才意识到,他不是在和他说话,而是在和仓鼠夫妇说话,他们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只是彼此感知不到,可是那些灵体能够看到他们听到他们。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肖修乐就觉得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颜峻的父母,不管是哪对父母,总是能够劝说他乖乖回到身体里面,而颜峻还年轻,他也不想死,等到一时意气之后,改回来始终还是会回来的。

他于是站起来,缓缓朝二楼走去。

回到二楼之后,肖修乐蹲在墙角等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突然亮了起来,之前一片死寂的环境瞬间又恢复了生气,他能听到外面汽车的喇叭声还有隔壁楼房里小孩的哭闹声。

他抬起头,看到颜峻蹲在他对面的墙角边上,这回是他的颜峻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微笑起来。

步蔚一超度了颜锦山夫妻的灵魂,少年颜峻也缓缓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守在床边双眼通红的父母,小声喊道:“爸、妈。”

肖修乐他们从别墅里出来,一瞬间太阳光线几乎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颜峻伸手搂住他,他将脸埋在颜峻怀里,等适应了之后才抬起头,说:“我明天去见院长。”

步蔚一走到他身边,“我怕你会遇到危险,我们到时候与你一起去,我在外面先不进去,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立即接应。”

肖修乐本来只是想回去孤儿院,看望宋稚试探口风,听步蔚一这么说,却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他朝颜峻看看,说:“我想不一定是院长。”

“不管是不是,只要那个人有可能是沐星野,我想我们都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颜峻说道,“明天我们过去的时候,让许扬去将事情原委告诉我爸妈,最好也能去通知岳傅渊他们。”

肖修乐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兵分三路,侯宇信和步蔚一陪着肖修乐颜峻回孤儿院,许扬去颜家通知颜傲夫妇,而赖武威则陪着祝天锐去见岳傅渊。

早晨出发时,令肖修乐感到惊奇的是,侯宇信竟然开了一辆宝马车出来。

“你居然有车?”他们两个认识那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侯宇信开车。

侯宇信不太好意思地说道:“我爸的。”

步蔚一坐在副驾驶,肖修乐和颜峻坐到了后排,肖修乐上车之后就扒着椅背问道:“你回家了?”

侯宇信沉默一会儿,说:“我既然都回来了,怎么也要回去看看吧,我爸妈也很想我了。”

肖修乐突然意识到,侯宇信应该也是被昨天看到的那一幕触动了,不过侯宇信还有家可以回,他却连个家都没有。

正伤感中,肖修乐想到了步蔚一也没有父母了,他伸手拍拍步蔚一的肩膀,总算是感觉找到了点安慰。

步蔚一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侯宇信开车朝崇丰市方向去了,进城之后稍微有些堵车,等他们到达孤儿院外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车子停在路边,肖修乐习惯性地要去买点东西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带去。

侯宇信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张符交给肖修乐。

肖修乐接过来,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

侯宇信对他说:“你把这张符贴在胸口,当你遇到危急关头,我手里这张符就会自动燃烧,师父就能及时赶进去。”

肖修乐说:“我还不如把你设置成紧急拨号,一有事就拨你手机,说不定比这个自动识别要方便些。”

侯宇信闻言愣了愣,说:“也是哦。”

肖修乐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把符纸贴到了靠近胸口的地方,再用衣服盖住,说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第93章:93

肖修乐拉着颜峻去孤儿院附近一家大一点的超市,开始疯狂买东西。

颜峻推着车子跟在他身边,问他:“你是不是打算把你这个月工资花完?”这个月放暑假,本来只有基本工资,拿到手也没多少钱。

肖修乐拿起一大盒巧克力放进车子里,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是还有你吗?我们是一家人了。”

颜峻说:“可我连工作都没有。”

肖修乐回头看他,颜峻无奈地摊摊手。

那一瞬间肖修乐垂头丧气地说道:“那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他的垂头丧气其实并不是为了钱,而是更多别的感情,颜峻感觉出来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说:“你都还没去面对,怎么敢确定事情会朝最坏的地步发展?”

肖修乐勉强点一点头。

他们从超市里出来,肖修乐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总觉得今天的天格外阴霾。

颜峻与他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朝孤儿院大门走去,侯宇信的宝马车还停在路对面,车窗玻璃是黑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人。

肖修乐与孤儿院的门卫打招呼,年迈的门卫从门卫室里走出来,热情地说道:“小肖回来啦?今天院长刚好在,快去吧。”

那一瞬间,肖修乐甚至更希望院长不在,他笑着点一点头,给了门卫一包刚从超市里买来的烟。

暑假还没有结束,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大多在,有人认识肖修乐,有人已经不认识了,肖修乐跟认识的小孩子打招呼,把买来的零食交给上次接待他和宋乐驰的小姑娘罗倩,让她分给孩子们吃了,自己和颜峻朝着后院走去。

走到后院时,肖修乐又想起来院长房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偶。

这一回,院长站在会客室门前,朝着肖修乐招手,“回来啦?”

宋稚依然是过去的模样,五十多岁,正由中年迈入老年,头发有些花白了,人却是瘦高精神的,他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邀请肖修乐他们进去坐。

这是颜峻第一次见到宋稚,他脸上的表情掩饰得很好,像是一个姿态谦逊的普通年轻人。

宋稚请肖修乐他们进去会客室坐下,一边给他们泡茶,一边看着颜峻说道:“不给我介绍一下?”

肖修乐还没开口,颜峻主动说道:“院长你好,我是肖修乐的丈夫,我叫颜峻。”

宋稚目光从茶杯上挪到颜峻脸上,开水溢出了茶杯边缘,肖修乐连忙伸手去扶,让宋稚将水壶放下。

“丈夫?”宋稚仿佛没听懂。

肖修乐仍是有一种见家长的忐忑不安,他说:“院长,我结婚了,我今天特意带颜峻回来探望你。”

宋稚缓缓在沙发上坐下,脸上的惊愕一直维持着,“这是个男生吧?”

肖修乐点一点头。

宋稚说:“你们都是男生,怎么结婚了?”

颜峻笑了笑,伸手揽住肖修乐肩膀,“是啊,我们是同性恋人,虽然没有正式的结婚证,但我们办过婚礼,也彼此宣誓了。”

“这——”宋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到后来说道,“太胡闹了。”

“院长,”肖修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有些情真意切地说道,“一个人能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不容易,你不祝福我吗?”

宋稚被他说得一愣,伸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递到唇边又发现茶水滚烫,吹了一口气于是又放回去,他叹一口气,说:“不是不想祝福,而是怕你们以后走得艰难。”

肖修乐说道:“我这一生本来就已经很艰难了,要是连一个我爱的人都不能留在身边,以后的日子只怕是会更艰难。”

宋稚摇了摇头,“你这孩子,我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肖修乐笑了,“祝福我吗?院长?”

宋稚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干燥粗糙布满皱纹。

肖修乐握住那只手,感觉他手心是温热的,宋稚站起身抱了抱肖修乐,“希望你能幸福。”

松开院长坐下来之后,肖修乐又问了一个问题:“院长,我小时候是怎么来孤儿院的?”

肖修乐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同,他不喜欢追问这些问题,他从来不去问我爸爸是谁我妈妈是谁,就好像自己只是孤儿院的孩子,天生没有父母。

现在听到他这个问题,宋稚微微笑了笑,“怎么?那么久的事情,现在想起来问了。”

肖修乐说:“我突然想去找一找我的父母,告诉他们我结婚了的消息,你说我还能找到吗?”

宋稚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回忆了片刻说道:“你是我捡回来的,在一个大桥下面,我经过时听到孩子的哭声,当时有很多人围观,然后我把你带回来了。”

肖修乐看着他,“哪座桥?”

宋稚说道:“南门的老大桥,现在已经拆了重建,下不去桥下了。”

肖修乐想了想,又问道:“院长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时候吗?那座桥附近有没有医院?”

宋稚翘起一条腿,“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是刚出生了,至少有好几个月快一岁了,附近有医院也未必是在那里出生的。捡到你的日子有记录,好像是那天早上。”

“那为什么会扔在那里呢?”肖修乐有些愣怔。

宋稚说道:“如果有心要扔孩子,肯定不会扔在家附近,而会扔的远一点,凌晨时分开车来扔的也说不定,但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想要查清楚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可能了。”

颜峻抬起手按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捏,当做安慰。

肖修乐点一点头,说:“我没事。”

宋稚看着他,说道:“难得回来了,今天留下来一起吃午饭,我让厨房多做两个菜,算是为你们庆祝。”

肖修乐应道:“好啊。”

侯宇信去超市买了饼干和矿泉水,提着口袋走到半路又去咖啡店里买了一杯咖啡。

回到停车的路边,他看到步蔚一已经下车站在路边,望着孤儿院的方向,他把咖啡递给了步蔚一,问道:“有什么异常吗?”

步蔚一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问他:“是什么?”

侯宇信愣了愣,说:“咖啡啊,你没喝过?”

步蔚一把杯子凑近鼻端,闻了闻,说道:“这是咖啡啊,我没喝过。”

侯宇信觉得奇怪,“就算是山上,买点速溶咖啡也不困难吧?”

步蔚一说:“嗯,山上有,但我从来没喝过,总觉得怪怪的。”他说完,又浅浅尝了一小口,神情疑惑地歪着脑袋,“怪怪的可是又有点香,说不上来。”

侯宇信开心地说:“你要是喜欢,以后回去山上了,我天天给你冲。”

步蔚一说:“谢谢你。”

侯宇信站在他身边,背靠着车,也看向孤儿院方向,“师父,看到什么了吗?”

步蔚一摇摇头,“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侯宇信说道:“如果什么都没有,是不是说明孤儿院的院长可能没有问题?”

步蔚一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想进去看看。”

侯宇信顿时朝他看去,“进去?现在吗?”

步蔚一说:“你给肖修乐发信息,问他们在做什么,我想办法送点东西进去。”

“什么东西?”侯宇信一边问道,一边给肖修乐发了条微信。

肖修乐很快就回答他,说他们现在准备去食堂吃饭。

步蔚一把咖啡杯递给侯宇信,自己拉开车门上车,侯宇信也跟着坐到了后座,看步蔚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管,他将主管一段的盖子揭开,对着竹管吹一口气,从里面飞出来一只样貌非常普通的飞蛾。

步蔚一按下车窗,对飞蛾道:“去吧。”

那飞蛾煽动翅膀,朝孤儿院方向飞去。

步蔚一则手指相扣,闭上了眼睛,他能看见飞蛾所经过的每一处画面。

孤儿院不大,步蔚一曾听肖修乐说过,宋稚的房间在后院的一排平房里面,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偶就收藏在宋稚的房间里。

飞蛾绕过了前面的小楼,直接飞去后院,它沿着那排房子的窗户低飞,现在每间房间里都没有人,它一直飞到一扇窗户前面停下来,贴在了窗玻璃上。

飞蛾的背面是灰白色的,可是腹面的翅膀上却有两个圆圈,看起来就像是一双眼睛,正盯着房间里的一切。

这本来应该是一间朴素低调的男人房间,如果不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玩偶摆满了整个房间的话,朴实的衣柜和木床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距离最近的就是放在窗台上的一排玩偶,不过它们全都背对着窗户朝里面,看不到它们的脸,而那些摆在书桌上柜子上的玩偶,滚圆的双眼嵌在五颜六色的脸上,由于制作拙劣,本应该看起来在笑的脸,却神情不一,有些甚至看似十分惊恐。

步蔚一借着飞蛾的眼睛,看着屋子里的玩偶,他开口说道:“这些玩偶,和出现在七星阁后山的玩偶,感觉十分相像。”

侯宇信不敢问他问题,害怕打扰了他。

步蔚一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飞蛾紧贴在窗户玻璃上,忽然,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出现了变化,让步蔚一不禁轻呼一声,当他一直在仔细观察书桌上那排玩偶的时候,这些靠立在窗边的玩偶却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整整齐齐一排面对着窗户外面。

步蔚一看到它们死寂的双眼开始缓缓转动,左侧的玩偶转向右侧,而右侧的玩偶转向左侧,视线盯着的却是同一个方向,就是贴在玻璃上的飞蛾。

飞蛾猛然间从玻璃上弹开似的往后飞去,可是最中间的玩偶却突然张开它脸上并不存在的嘴,如同青蛙一般吐出红色的舌头,卷住了要飞走的飞蛾,迅速拖进自己嘴里。

刚才那一瞬间,窗户玻璃仿佛消失了,而在玩偶将飞蛾吞食之后,玻璃又完整地出现了,那排玩偶也突然间转了回去。

步蔚一缓缓睁开眼睛,额头上出了冷汗。

侯宇信担心地问他:“师父?”

步蔚一说:“宋稚有问题。”

侯宇信立即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要进去救他们吗?”

步蔚一却按住了他的手,“再等一等,看肖修乐是否发出信号,否则不要轻举妄动。”

而这时,肖修乐和颜峻正在食堂与宋稚一起吃饭,他们身边坐着许多小朋友,都来和院长问好,宋稚神情和蔼,耐心地一一招呼他们好好吃饭。

吃饭的时候,宋稚对肖修乐说:“可惜你们来的太突然,不然我该给你们准备礼物的。”

肖修乐笑着说道:“不用客气了,说到礼物的话,我还记得院长房里有很多不倒翁和玩具娃娃,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要不院长你让我去挑选一个?”

宋稚看着肖修乐,过了好一会儿,才微笑着说道:“好啊。”

第94章:94

吃完午饭,宋稚带着肖修乐和颜峻去了他的房间。

这间房间肖修乐已经很久没进来过了,还记得他小时候,宋稚并不允许孩子们随意进出他的房间,肖修乐都是偷偷溜进去,还带着宋乐驰一起溜进去过,不过自从那一次打碎了宋稚一个玩偶,宋稚只要离开时就会把门锁上,不再给他们溜进去的机会。

今天再进来,肖修乐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虽然换了新的衣柜和书桌,但还是同样的大小,摆在同样的位置。

宋稚让他们进去,自己站在了门口,微笑着说道:“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些东西,如果看上了哪个,随便挑。记得你小时候就偷偷摸摸进来过。”

肖修乐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宋稚笑了笑,“院长,你为什么喜欢这些东西呢?”

宋稚说道:“一直觉得这些东西是有生病的,就像院里那么多孩子一样。不过孩子长大了总是会走远,而这些娃娃可以一直留下来陪着我。”

肖修乐闻言说道:“那我带走了一个,你会舍不得吗?”

宋稚笑着说:“我想到它以后是跟在你身边的,就和留在这里没什么区别了。”

肖修乐牵着颜峻的手,从一排排玩偶前面走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选哪一个,这些狰狞丑陋的玩偶总是让他感到惊慌。

直到他走到了宋稚的床边,看见宋稚的枕头边上放了一个玩偶,这一个与别的都不一样,做工明显细致许多,玩偶的脸白皙透明,眼神也是清澈明亮的。这是宋稚唯一放在床边的那一个。

肖修乐伸手指了那个玩偶,回头想要与宋稚说话,却发现宋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脸上真的是没有透露一点情绪,只一双瞳仁是能吞噬一切的黑。

这让肖修乐不禁愣了一下,直到他感觉颜峻在捏他的手,颜峻手掌是温热有力的,他一下子回过神来,开口说道:“这个,可以吗?”

宋稚仍然是面无表情,那一瞬间肖修乐以为他会拒绝,却没想到宋稚接下来笑了一下,说:“可以,带走吧。”

肖修乐看了颜峻一眼,颜峻伸手去拿起了那个玩偶。

玩偶是冰冷的瓷制,衣服是宽松的淡绿色襦裙,脸部刻画非常细致,甚至连睫毛都根根分明,而且个头也不小,粗略估计足有半米高。

颜峻将玩偶半抱在怀里,撞了一下肖修乐,“还不向院长道谢。”

肖修乐说道:“谢谢院长。”

宋稚靠在门框上,说:“你们结婚这么大的事情,这礼物实在太简单了,等你下次回来,院长再给你备一份大礼。”

肖修乐说:“不需要了,有这个就够了。看着她能常常想起院长来。”

宋稚在肖修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抬起手来放在肖修乐头上,缓慢而轻柔地抚摸,“乖孩子。”

那一瞬间,肖修乐突然起满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侯宇信一直站在车子外面等待,见到肖修乐和颜峻从孤儿院走出来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没敢跑过去迎接,而是弯下腰对车窗里的步蔚一说道:“师父,他们出来了。”

肖修乐与颜峻回到车子上,颜峻从后排将玩偶递给了坐在前排的步蔚一,“这个玩偶有问题吗?”

步蔚一拿到手里,仔仔细细看了,手指从玩偶的头一直轻抚到脚,他摇了摇头,将玩偶还给颜峻,说道:“是个死物。”

颜峻接住了,看肖修乐盯着看,又把玩偶交到肖修乐手上,说:“这东西被宋稚放在床头,看起来很宝贵的模样,看来也就只是玩偶而已了。”

“不是,”步蔚一却突然说道,“你们吃饭的时候,我遣了些东西进去打探,被对方察觉了,这些玩偶绝对不是死物这么简单,我在想,也许有两种可能。”

肖修乐本来用手指抚摸着玩偶的脸,他不知为何,将玩偶抱在怀里时有了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听到步蔚一这么说,顿时抬起头朝前排看去,问道:“什么?”

步蔚一说:“一种可能是宋稚在远程操控这些玩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宋稚在操控灵魂,而这些玩偶,是他收纳灵魂的容器。”

颜峻问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步蔚一沉默片刻,说道:“七星阁有一种禁术叫御魂术,就是收集人或者妖离体的魂魄进行炼制,用以操控。但是灵体和人间是有界限的,想要控制这些灵魂为自己做事,就必须要有合适的容器来容纳。在沐星野下山之后,我们曾在他闭关的山洞内找到了许多七星阁的秘籍,不知道他曾经修炼过多少。”

肖修乐盯着那玩偶看,“这里面可能容纳了一个人类灵魂?”

步蔚一说:“不,现在是没有的,但是过去或者以后会不会有,便不一定了。”

颜峻看肖修乐盯着那玩偶发愣,问道:“在想什么?”

肖修乐摇摇头,“不知道,有一些奇怪的感觉。”说完,他将玩偶放在身边座椅上,问颜峻道:“我们回镇上吗?”

颜峻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侯宇信突然有些紧张地说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肖修乐和颜峻同时回头去看,市区里面公路上随时车辆排着长龙,一时间也看不清哪辆车子在跟着他们。

侯宇信作为司机却看得清楚,他说:“不只一辆,左边那辆特斯拉和右边那辆路虎,一直从孤儿院就跟着我们了。”

肖修乐闻言说道:“你开快点,甩掉他们!”

侯宇信欲哭无泪,“人家都是上百万的豪车,真要是飙起车来,我这车子也甩不掉他们啊。”

颜峻觉得有点不对,他回过头去看了一下,对侯宇信说:“你减速,找个能停车的地方靠边停车。”

侯宇信问道:“怎么?认识的?”

颜峻对他说:“认识的,没事,停车吧。”

侯宇信找了个车子相对较少的路边,靠边把车停了下来,很快,那两辆车也一前一后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肖修乐见到从特斯拉上下来的人是岳傅渊和陆嘉霓,而从路虎上下来的人是颜傲和夏霜。

肖修乐和颜峻也打开车门下车,一下车就见到夏霜朝他们冲过来,一把抱住了颜峻,眼睛却是盯着肖修乐喊道:“兔兔儿媳妇儿!”

肖修乐神情有些僵硬,抬起手抓了一下头发才说道:“爸爸妈妈。”

岳傅渊也走到了他们身边,问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先回家看看?”

肖修乐说:“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陆嘉霓踩着高跟鞋,鞋跟看起来几乎能将地面戳上几个洞,她说:“祝天锐告诉我们了,那么危险的事情,你们怎么敢这么莽撞?”

颜峻好容易从她妈怀里挣开,对陆嘉霓说:“有些东西我们想要先去确认一下。”

这时,步蔚一打开车门出来,看着路边这几个人。

肖修乐猛然间意识到步蔚一身份,顿时紧张起来,他挡到步蔚一身前,对岳傅渊他们说道:“这是我表哥,大家好好说话啊。”

与祝天锐赖武威他们不同,现在出现的这四个都是大妖怪,要是步蔚一与他们动起手来,他总觉得步蔚一多半是会吃亏的。

岳傅渊的目光落在步蔚一身上,说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肖修乐又说道:“他是下山来抓他七星阁叛徒的,不是针对我们的。”

岳傅渊的眼神顿时沉了沉,“沐星野。”

这个名字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当年并没有听肖思远提过,说起来,沐星野不只和七星阁,和他们整个兔族,也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

陆嘉霓对肖修乐说:“先跟我们回去,这件事需要慢慢商议。”

肖修乐还没来得及回答,夏霜却先说道:“不行,我儿子儿媳妇儿是要跟我们回去的。”

陆嘉霓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肖修乐。

肖修乐一愣,其实更多关于沐星野的事情和七星阁有关,和他父亲的种族有关,但是与颜峻他们却是没什么太大关系的,沐星野是个厉害人物,他能屠了整个七星阁,又杀了兔族族长和两位长老,目前没必要牵扯更多的人。

他抓了抓颜峻的手臂,示意自己想要回去岳傅渊那边。

夏霜还没察觉到,她只是对儿子说:“快带你老婆跟爸爸妈妈回去。”

颜峻说道:“我听他的。”

夏霜顿时皱起眉头,骂道:“没出息的臭小子!”

肖修乐干脆抱了颜峻手臂,假装撒娇,“我想回去看看江溪他们。”他虽是对着颜峻说话,却是说给夏霜他们听的。

颜傲双手握住妻子手臂,说道:“随他们吧,反正都在市区,距离也不远。”

夏霜不太高兴地看着肖修乐,肖修乐喊道:“妈妈——”

他拖着嗓子喊完了,夏霜也就心软了,说:“算了,随你们吧,谁叫你可爱呢。”

肖修乐笑着亲一下她的脸颊,“我爱你。”这话有不少真心,他喜欢夏霜,很多时候都希望夏霜是他的亲生母亲。

临离开前,颜傲又叮嘱了颜峻几句,颜峻点点头,目光一直追随肖修乐,他说:“我知道。”

他们让侯宇信开车跟着岳傅渊前面那辆特斯拉,侯宇信忽然忐忑不安起来,他看向步蔚一,“师父,我们真的要去吗?”

他们两个毕竟是捉妖人,肖修乐还算半个妖怪,而现在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一个妖怪窝了。

步蔚一神情很平静,点一点头说:“去,现在对所有人来说,最大的威胁还是沐星野。”

“可是,”肖修乐将头靠在颜峻肩上,在后排说道,“院长和沐星野长得并不相像。”

他看过沐星野,在七星阁的夜晚,明亮的月光下面,那张阴鸷可怕的脸。但这是没有意义的,这什么都证明不了。肖修乐说完之后,将脸埋在颜峻怀里沉默了。

车子上其他人也都沉默着,直到侯宇信开着车跟着岳傅渊他们回到那个位于市区的大院子。

步蔚一自从下车之后就一句话都没说过,肖修乐拉着颜峻的手跟在他身后,又有些不放心地叫住侯宇信,问道:“你师父是准备要捉妖了吗?”

侯宇信朝步蔚一看去,见到步蔚一正仰着头打量前面的小楼,随后目光又转向了花园,一扫而过落在进门墙壁上一对兔耳朵的标记上。

“师父,”侯宇信走过去小声问道,“怎么了?”

步蔚一说道:“我只是在想,七星阁是不是也可以做生意,多赚点钱能吸引更多的年轻弟子投入门下。”

“不,师父,我觉得你想歪了,”侯宇信说道。

岳傅渊在客厅里请他们进去坐。

肖修乐一走进客厅,就看到一个小孩子蹲在二楼栏杆的缝隙之间,探着头一脸哀怨朝下面望,让他瞬间想到了《咒怨》里的小男孩,结果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小孩子,只是个头始终长不高的江溪。

“江溪!”肖修乐怒道,“滚下来,装什么鬼!”

江溪仍是神情哀怨,不过却是站了起来,他在二楼对肖修乐喊道:“少主!讨厌你!”

肖修乐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溪跑开了。

岳傅渊说道:“不必管他,过来坐吧。”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过一会儿便见到一个漂亮的青年端着几杯茶从饭厅过来,把茶杯一一放在茶几上。

那青年正是江十七,他放下茶杯之后,没什么情绪地看了肖修乐一眼,拿着托盘离开了。

岳傅渊与他们面对面坐下来,看肖修乐把从孤儿院带回来的玩偶放在桌面上,问道:“这是什么?”

肖修乐说:“从孤儿院院长那里带回来的玩偶。”

岳傅渊说道:“祝天锐已经告诉我你们在七星阁的事情,现在你该告诉我,关于你那个孤儿院院长的事情了吧。”

肖修乐看一眼步蔚一,“我没发现院长有什么问题,但是步掌门说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步蔚一将今天在宋稚窗户外面见到那一幕告诉了岳傅渊。

岳傅渊阴沉着脸,他手上戴了一串佛珠,此时下意识用手指摩挲着珠子,说:“宋稚是沐星野吗?”

没有人回答他。

陆嘉霓轻声说道:“怎么办?”

颜峻突然说道:“如果宋稚是沐星野,他到底要什么呢?他把肖修乐从小放在身边养大,却不杀他,总是有目的的吧?”

为什么都到了现在,宋稚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陆嘉霓说道:“要不要试探他?”

肖修乐却在这时说:“那是孤儿院,里面有那么多孩子,如果伤错了人,谁来照顾那些孩子?”

岳傅渊沉吟道:“今晚我会派人去打探情况,你们留下来,暂时不要离开。”

肖修乐看着岳傅渊。

岳傅渊对他说:“留在这里比较安全,我不放心你们回去风铃镇。”

陆嘉霓指着茶几上的玩偶,“这个东西还是妥善收藏起来吧,不要放在身边。”

肖修乐却摇了摇头,“今晚我想要把她放到我房间里。”

“为什么?”这回所有人都觉得诧异。

肖修乐看着那个玩偶,“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要这么做,我觉得她可能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第95章:95

晚上,肖修乐穿着睡衣,站在房间里盯着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玩偶。

这一个真的与之前那些都不一样,至少她看起来很漂亮,一点都不瘆人。

颜峻洗完澡出来,同样穿着睡衣,从身后抱住肖修乐,问他:“你在看什么?”

肖修乐说:“还能看什么?当然是看这个瓷娃娃啊。”

颜峻说道:“你真要把她留在房间里,晚上睡觉不觉得害怕吗?”

肖修乐摇摇头,“不害怕,我觉得她看起来很——温柔。”

“温柔?”颜峻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肖修乐就是认真地看着那个玩偶,还忍不住用手去碰触了一下她的额头。

躺在床上,肖修乐有些不安分地翻来翻去。

颜峻看他一眼,发现房间的角落有一个小冰箱,这栋房子他还是第一次住进来,并不熟悉,忍不住走过去打开了冰箱门,发现里面冻了整整一冰箱的新鲜胡萝卜。

那一瞬间,颜峻忍不住抬起手捂住额头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去问肖修乐:“不想睡?”

肖修乐抬起头看他,“嗯?想睡,今晚不玩接龙。”

颜峻说道:“不跟你玩接龙,要吃胡萝卜吗?”

肖修乐奇怪问道:“什么?”

颜峻从里面拿了一根出来,摸一摸应该是已经洗干净了的,他关上冰箱门起身走到床边,手里捏着萝卜缨儿,将胡萝卜尖在肖修乐嘴巴上方晃。

肖修乐愕然睁大眼睛,“哪里来的?”

颜峻笑着没说话,用胡萝卜碰了一下肖修乐的嘴巴。

结果肖修乐一下子张嘴就咬住了,他咔嚓一声把胡萝卜咬断了一截,在嘴里嚼来吃了。

颜峻看他觉得有意思,在他身边躺下来,手里拿着胡萝卜喂他,看他咔嚓咔嚓咬来吃,说道:“那么好吃?”

肖修乐嘴里的胡萝卜还没咽下去,含混说道:“你自己试试。”

颜峻说:“不了,我想吃肉。”

肖修乐把睡衣领拉高了一点,“没有肉。”

他吃完了一整根胡萝卜,有点意犹未尽,躺着摸自己的肚皮,说:“还有吗?”

“没有了,”颜峻不敢让他知道还有一个冰箱的胡萝卜,怕他吃多了。

肖修乐呼出一口气,说:“我都刷牙了,还吃东西会不会不太好?”

颜峻摸摸他的额头,“又不是吃糖,没关系的。”

肖修乐说:“可是胡萝卜也是甜的啊。”

颜峻笑着凑近他问道:“多甜?”

肖修乐冲他眨眨眼睛,“甜死了,再甜恐怕要得糖尿病。”

岳傅渊让陆嘉华去孤儿院查探,十七知道了,一定要跟陆嘉华一起去。

陆嘉华对十七说道:“你别去了,太危险。”

十七却说:“危险我就不能去?正是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去。”

岳傅渊坐在沙发上,沉默着没有说话,只反复转动手腕上的佛珠。陆嘉霓和江焱老爷子就坐在距离他不远,陆嘉霓看着陆嘉华,微微皱起眉头。

倒是江焱叹一口气,说:“要不我们找个机会将那个宋院长请过来,如果他是沐星野的话,就一起动手。”

岳傅渊沉声道:“当年四大长老都在,族长也是风华正茂,也打不过他一个,如今过去了二十年,他只该更强,而我们的族长却还没有成长起来。”

江焱手里扶着拐杖,努力将后背挺直,“如果加上颜家的人呢?事关肖修乐,颜家人不会坐视不理的。”

“就算加上颜家的人,我也没有信心,”岳傅渊说道。

陆嘉霓这时站了起来,她说:“嘉华和十七都别去了,我去监视宋稚。”

陆嘉华一把抓住她手臂,“我去吧,姐姐。”

岳傅渊也缓缓站了起来,他对陆嘉华和十七说道:“你们千万小心,一旦被宋稚发现就立即撤离,不要与他动手。”

十七问道:“如果宋稚离开了,我们可以进他房里查探吗?”

岳傅渊没有立即回答,显然是想到了今天步蔚一所说的情形。

陆嘉华此时道:“我们自己衡量吧,一定不会勉强与他交手。”

岳傅渊点了点头。

江焱开口说道:“嘉华,照顾着十七。”

陆嘉华应道:“我知道。”

等陆嘉华和十七离开,岳傅渊看陆嘉霓心绪不宁的模样,才说道:“嘉华他们总是要独当一面的,以后他们就是族长的左膀右臂,你不能一直放不开手。”

陆嘉霓说道:“可那是沐星野,我害怕——”

岳傅渊抬手按在她肩上,“如果那真是沐星野,谁去的结果都一样。”

虽然岳傅渊这么劝说了陆嘉霓,可当他回到房间里时,还是在窗边坐了下来,心绪不宁地望着外面。他很难睡得着,担负了这么久的责任,还没有办法交给肖修乐,很可能就要面临灭顶的打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嘉华和十七他们应该已经在孤儿院附近潜伏了下来,现在没有消息对岳傅渊来说,未必不是一种好消息。

这院子里两栋小楼,岳傅渊和肖修乐他们住在后面一栋,他的房间在一楼,肖修乐和颜峻住在二楼,步蔚一和侯宇信则同样被安排在了二楼的客房。

岳傅渊没有睡觉,他打开电脑静静看了一会儿网上的新闻,听到外面传来奇怪的声响。

他的房间外面是走廊,走廊旁边除了他的房间,尽头还有一间房间,他曾经带肖修乐去过,那里安放着肖思远的牌位。

声音就是从走廊上传来的,听起来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岳傅渊不像肖修乐,他并不害怕这些,听到声音之后,他从电脑前面起身,朝着房门方向走去。

门外是一片漆黑,只有房间里的光线渗透出来,岳傅渊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走廊上有什么异常,只是发觉他房间的隔壁,安放着肖思远牌位的那个房间门似乎打开了一条缝。

岳傅渊走过去,伸手将门推得再开了一些,按开了房间的顶灯。

房里没有一个人,肖思远的牌位仍是静静伫立在那里,只是前面的香钵里插了一柱点燃的香,香是刚点上不久,只烧掉了一点头。

岳傅渊回头看一眼走廊,没有见到有人,于是回过头去看肖思远的牌位和照片,说道:“思远,是谁?”

肖思远自然不可能回答他。

肖修乐睡得不怎么踏实,他老是好像听到卫生间有滴答的水声,像是水龙头没有拧紧,这个水声一直将他从梦境唤回了现实,他闭着眼睛喊道:“颜峻?”

颜峻没有醒来,被子盖住了半个头正睡得熟。

肖修乐用手撑着床坐起来,半眯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地上的拖鞋,好容易找到了才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他打算去把水龙头拧紧,然后可以顺便上个厕所。

他一边走还一边抓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越靠近卫生间,觉得那滴答的水声越响,然而就在他推开卫生间门的瞬间,仿佛巨大的潮水从门里面涌了出来,瞬间将他淹没在其中,那时他惊慌地回头想要去叫颜峻,可是一张嘴就有冷水灌进来,他只能恐惧地用四肢拍打着水,奋力往上游去,而当他的眼睛适应了水里的环境,他抬头看到头顶有亮光照下来。

他明明是在房间里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却瞬间被水所淹没,现在如同置身于一汪深潭,他必须不停地往上游,去寻找那光线照来的出口。

越靠近顶部,他的思维越清晰,突然间发现自己即便在水里也能够缓慢地换气呼吸,他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以为是颜峻,却又不敢张嘴大喊。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的来源是头顶,便更加努力朝顶部游去。

等到他快要接近出口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要下山。”

这个声音听在耳里有些熟悉,可肖修乐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听过了。

“你不能,”与女人对话的是一个成年男人,声音低沉。

女人说:“我一定要下山,我不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这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男人说:“你忘了你的身份了?”

女人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什么身份?我这个人重要还是我的身份重要?”

男人似乎伸手拉住了那个女人,肖修乐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韵寒、韵寒,你听我说,你不能走,你走了,整个七星阁怎么办?”

韵寒?一瞬间肖修乐觉得周围的水寒凉刺骨,那个女人是步韵寒,是她的亲生母亲?

“沐师叔,”步韵寒说道,“我已经决定了,你劝不了我的,如果你还想我们能在一起,就杀光了七星阁的人,下山来找我。”

男人倒抽一口冷气,“杀光七星阁的人?韵寒,你疯了吗?”

步韵寒说:“我没疯,是七星阁的人疯了,为什么我出生就要一辈子侍奉神君?为什么我不能去寻找我的爱人?为什么你不能和我在一起?”

男人阻止她:“韵寒,别说这种话!”

步韵寒轻轻说道:“好了,我现在不需要你了,我有别的男人了,我要下山和他在一起,你就留在这里,守着你的七星阁过一辈子,孤独终老吧!”

肖修乐拼命往上游去,他想要看清楚说话的那两个人,可当他好不容易将头伸出水面时,却只听到那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的匆忙脚步声,甚至没能看见他们的背影。

他环视周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七星阁后山的山洞,而身下的水就是山洞里的泉水,这汪泉水明明很浅的,为什么能够让他完全沉入水下?

肖修乐感到茫然,他想要从水面上爬出去,却突然又听到一个声音喊他的名字:“肖修乐。”

这回是个深沉的男声,声音不知道从何而来,就好像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面,他抬起头超周围看去,见到已经倒塌的七星神君像又伫立在了山洞里面。

“肖修乐,”声音再一次想起。

“你是谁?”肖修乐倚在泉边,问道。

那个人回答他说:“我是七星神君,回来吧,我需要你们。”

肖修乐不太确定,“你需要我?可是神君像已经倒了。”

声音说道:“可是我还在,回来吧我的巫女,我需要你们重振七星阁。”

肖修乐看着神君像,“你要我回去继任巫女?你还在?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沐星野?”

“巫女是神力的介体,只有巫女回归,七星阁才能重获神力,真正战胜沐星野。”

肖修乐微怔,他正要说话时,猛然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他的脚,他低头去看,见到一只青白的手正拉着他的脚腕,那只手往下是一截淡绿色的袖子,似乎在哪里看过,再往下却看不清了。

那只手正将他往水里拉,肖修乐激烈挣扎起来,可那只手力道很大,将他整个人又拉回了水中,他开始急速往水下沉,他低头看去,见到水里飘荡着漆黑的长发,还有青青绿绿的宽大袖口。水里变得黑暗,然后又开始渐渐出现亮光,他发现在水下面是他住的房间的卫生间,一个穿着淡绿色襦裙皮肤苍白的女人站在卫生间,正仰着头看他,而拉住他脚腕的那之后就是那个女人伸上来的手。

女人惨白的脸上有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睛,还有鲜红色的嘴唇,她抬起头看着肖修乐,一直将肖修乐往下拉,直到肖修乐掉落到地板上,周围的水一下子消失干净,那个女人也消失了。

肖修乐听到最后一个女人的声音:“骗子。”

他茫然抬头,看着四周大口喘气,这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房间里跑过来,颜峻一把从地上扶起他,问道:“怎么了?”

肖修乐睁着眼睛,脖子上的血管隔着皮肤也清晰可见,他张开嘴,却只重复刚才那个女人的话:“骗子。”

颜峻一怔,轻声唤道:“肖修乐。”

肖修乐转过身抱住了颜峻,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颜峻轻拍他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第96章:96

骗子?什么骗子?究竟——谁才是骗子?

早上起床时,肖修乐看到那个玩偶仍旧好好站立在床头柜上,雪白的皮肤,淡绿的襦裙,他突然弯下腰,凑近了仔细看那个玩偶。

颜峻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床边抓起昨晚脱下来的套头衫穿上,问他:“你在看什么?”

肖修乐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那个玩偶:“是你吗?”

玩偶自然不会回答他。

颜峻走到他身后,弯下腰与他一起看那个玩偶。

“颜峻,”肖修乐突然叫他。

“嗯?”颜峻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

肖修乐说道:“有人在撒谎。”

颜峻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肖修乐从楼上下来时,把那个玩偶也一起抱了下来,他被挡住了前面的视线,每一格楼梯都走得十分艰难。

颜峻走在他身后,说道:“让我来帮你抱吧。”

肖修乐想也不想就回答道:“不要。”

颜峻忍不住说道:“我要吃醋了。”

肖修乐没有回头,只对他说了一句:“听话。”

他下来一楼时,见到岳傅渊站在客厅里正在和步蔚一说话,侯宇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有点坐立不安的模样。

岳傅渊穿着家居服,一副闲散姿态,看肖修乐抱着玩偶下楼也不问他为什么,只是多看了那玩偶两眼,转过头对步蔚一说道:“步掌门,一切都等吃完早饭再说好不好?”

步蔚一轻轻点了点头。

肖修乐来到饭厅,将玩偶放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

侯宇信坐在步蔚一旁边,忍不住说道:“这是你妈啊?你对她那么好。”

步蔚一不太赞同地看了侯宇信一眼,侯宇信说完想起肖修乐是个孤儿,顿时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

肖修乐却没有反应,他盯着那个玩偶,还把位置给她摆正了。

侯宇信看向颜峻,做口型问道:“他怎么了?”

颜峻摇摇头。

陆嘉霓从厨房里给他们将早饭端出来,看到胡萝卜牛奶摆在自己面前,肖修乐才猛然回头神来,抬头叫道:“嘉霓姐。”

陆嘉霓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脸上笑容很浅。

肖修乐奇怪问道:“你和岳长老结婚了吗?”他一直觉得他们像两口子。

岳傅渊对他说:“胡说八道什么,快点吃饭。”

步蔚一端起胡萝卜牛奶喝了一口,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口感,放下杯子对肖修乐说:“我已经和岳长老说过了,我们尽快启程回去七星阁。”

肖修乐朝他看去,然后又看了一眼岳傅渊,他问道:“为什么?”

步蔚一没有说话,秀气的眉紧紧蹙着。

肖修乐问他:“你是不是做梦了?”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一个梦,而是介于幻境与现实的什么东西。

步蔚一看着肖修乐没有回答。

肖修乐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手里的叉子还叉了一个胡萝卜面包,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步蔚一,“你也听到神君的召唤了,他叫我们回去,让我继承七星阁巫女,然后赐予我们神力打扮沐星野。”

步蔚一深呼吸一口气,“是,我们立即就回去。”

肖修乐摇了摇头,“不行。”

步蔚一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行?那是神君的召唤。”

肖修乐说:“因为有人告诉我,七星神君是个骗子。”

步蔚一问他:“难道神君的启示还不够清楚吗?你既然感觉到了召唤,那你也听到了步韵寒和沐星野的话,到底谁是骗子?”

肖修乐狠狠咬了一口胡萝卜面包,一边嚼一边说道:“我妈告诉我,七星神君是骗子。”

昨晚他听到最后那个声音,分明就是步韵寒的。

“步韵寒已经被沐星野杀死了,”步蔚一说道。

肖修乐摇头,他转过身一把抓住身边的玩偶摇晃起来,“妈,是不是你?妈你说句话!”

侯宇信愣愣看他,想要开口劝都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颜峻一把抱住了肖修乐,“你冷静一点。”

肖修乐说:“那一定是我妈!”

颜峻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端起胡萝卜牛奶喂到他嘴边,他低头看一眼,张开嘴喝了。颜峻轻拍他的后背,“好了,好好说话。”

肖修乐抬头看向步蔚一,“我问你,七星神君究竟是个什么神?一个什么样的神君会和凡人订立契约,要人类的女儿世世代代服侍他?”

步蔚一没有说话,七星阁与七星神君是他们步家世世代代坚持的信仰,就算是怀疑,他也不能够承认,信念一旦崩塌,他那么久的坚持就会变得没有意义。

肖修乐继续说道:“是什么神君会眼睁睁看着整个七星阁的人被屠尽而无动于衷?”

“那是步韵寒先背叛了他!”步蔚一说道。

肖修乐说:“所以为了一个女人的背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信徒被人杀光,他是真的神吗?”

步蔚一睁大眼睛,脸色苍白,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捏紧了,白皙的皮肤下面血管清晰可见。

餐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岳傅渊静静坐着,陆嘉霓靠在门边上,为自己点燃了一支烟。

侯宇信左右看看,正想要开口全解,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我是步韵寒。”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肖修乐身边的玩偶上。

肖修乐一下子站起身,寒毛直竖,看向那个玩偶。

死气沉沉的玩偶仿佛瞬间活了过来,虽然仍是一动不动,但是眼神却变得灵动起来,她说话的时候嘴巴也不会动,可是所有人都确定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

“妈妈?”肖修乐不敢靠近。

玩偶沉默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我是步韵寒,宋稚不是沐星野,沐星野和我一样,已经死了。”

“沐星野死了?”步蔚一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七星阁那么多条人命——”

“不是沐星野,是七星神君占据了沐星野的身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君,他是魔——”玩偶话没说完,眼神一下子涣散,失去了神采。

肖修乐扑过去抓住她冰凉的手,可是那个玩偶又恢复了一片死寂,肖修乐转头去看步蔚一,“她还在吗?”

步蔚一也站了起来,他神情是无尽的茫然,走到玩偶身边,用手掌贴在她头顶,说:“没有生气,她的灵魂被抽离了。”

肖修乐愣愣唤道:“妈妈?”

步韵寒甚至没来得及叫上一句他的名字,就已经离开了。

颜峻起身抱住肖修乐,说:“你妈妈还在,我们就有机会见到她,别着急。”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玩偶突然冰裂开来,在他们眼前碎落成了一地碎片。

几个人的神情都有些恐惧。

陆嘉霓这时惊慌不定地看向岳傅渊,“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宋稚不可能是沐星野,也就是宋稚可能就是七星神君,谁有可能应付得了他?快叫嘉华他们离开!”

而在这之前,今天更早一些的时候,蹲守在孤儿院附近的陆嘉华与十七见到宋稚开车离开了孤儿院。

十七对陆嘉华说:“嘉华哥,我们进去里面看看。”

陆嘉华稍微犹豫,点一点头。

孤儿院没有设置任何防备,他们轻松越过了围墙进去孤儿院,这时时间还早,前面小楼里的孩子们都还在睡觉,只厨房开始忙碌起来,厨师在准备孩子们的早饭。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去了后院。

后院没有一个人,十七站在宋稚的窗户外面,朝里面看去,说:“我进去看看吧。”

陆嘉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沐星野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厉害,还是小心一点。”

十七说道:“可是他现在不在,我不信他光是靠里面这些玩偶,也可以吞了我们。嘉华哥,你担心的话还是在外面守着,有什么情况可以救我,或者立即通知岳长老。”

陆嘉华顾虑比他多些,可是也有心要去查探一下宋稚的房间,他紧紧握着十七的手腕,说道:“你在外面等我,有事情立即通知岳长老。”

十七一愣,说道:“我不——”

“那就立刻回去!”陆嘉华厉声道。

十七看他眼神锐利,突然脸一红转开头去,说:“那你一定小心。”

陆嘉华松开他的手,走到房间门口,伸手按在门锁上,锁就是普通的锁,没有加任何禁制,宋稚这个人,如果不是收集了那么多玩偶,恐怕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身份可疑。

可他既然伪装了这个身份,为什么又毫不掩饰地收集这么多玩偶呢?

陆嘉华心里隐隐不安,他打开了门锁,走进房里。

夏天的早晨,虽然还不到七点,但是天已经亮了,只是平房的阳光被前面的楼房遮挡了,一年四季都陷在一片阴影之中。

房里很安静,陆嘉华没有去管那些玩偶,打开书桌的抽屉看了看,见到里面收纳着一些证书和证件,其中有一张宋稚的身份证复印件,看起来都没什么特别。

把东西放回去的时候,陆嘉华突然想到,宋稚这么毫不掩饰不是正说明了他的肆无忌惮吗?他不怕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因为他自视没有人能够动得了他。

陆嘉华翻看两个抽屉,都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只是他总是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他忍不住回头,见到是放在床头柜的玩偶,正对着他这个方向,看起来就像是在看着他。他于是关上抽屉,走到床边上去,打开了床头柜下面的抽屉。

这回抽屉里放的并不是宋稚的私人物品,而是一些女人的东西,有首饰还有一张小丝绢,他翻到最下面,见到抽屉底部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少女。

陆嘉华把照片拿出来,上面的少女他确定自己没看过,但是看一眼便发现这少女和肖修乐眉眼间有七分相似,如果宋稚就是沐星野,那这个少女应该就是步韵寒了。

他把照片放回去,却又一次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是这一回不是背后,而是前方。他抬眼去看床头柜上的玩偶,发现床头柜上一字排开的三个玩偶此时都双眼朝上正看着他。

陆嘉华愣了一下,他很确定,刚才这些玩偶眼睛并不是看向这个方向。

他一只手贴在腿边,戒备起来,动作缓慢地转身扫视整个房间,然后发现房间里所有人偶都在看着他。

十七一直从窗外看他,担心地问道:“嘉华哥?怎么了?”

陆嘉华觉得无需继续查探,他几乎可以肯定宋稚就是沐星野了,只是戒备着这些玩偶,想要缓缓退出房门。

突然,靠近他身边的一个玩偶睁开了嘴,双眼空洞圆睁的脸上出现一张鲜红的嘴,从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陆嘉华扬手便用妖气将那玩偶击碎。

却不料玩偶碎裂的瞬间,房间里所有玩偶都张开了嘴尖叫起来,陆嘉华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沸腾,太阳穴开始激烈跳动,他想要尽快退出房间,可是突然发现双脚动不了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脚变成了光滑的瓷质,冰冷的瓷质沿着他双脚迅速蔓延,瞬间笼罩了他全身,他朝窗外看去,想要喊十七快走,可是喉咙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他身体迅速缩小,变成了半米左右高的瓷质玩偶。

十七见到异状的第一反应是冲进去救陆嘉华,可当他打开房门看见陆嘉华已经变成瓷娃娃的时候,又猛然停住脚步,他嘴唇颤抖着,脸上血色褪尽,转身从房门前离开。

房里的玩偶们目送他离开,并没有追出来,直到他身影消失不见了,眼珠又转向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宋稚开着车沿着河边一条公路慢行,他在副驾驶放了一个玩偶,与肖修乐带回家那个很相似,只是衣服颜色和样式并不完全相同。

车里的音响发着音乐,宋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撑着头,跟着音乐声轻轻哼一声歌。

副驾驶的玩偶眼神突然闪烁一下,宋稚并没有转头去看,只说道:“回来了?见到你儿子了?”

玩偶面色苍白,没有开口说话。

宋稚说道:“我叫你不要去,你不肯听话,现在你最喜欢的一个身体没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给你找一个一模一样的。”

玩偶继续沉默着。

宋稚突然间笑了笑,神色温柔,“不过没关系,等你儿子继承了七星阁巫女,与我灵力想通时,我就可以借用他的身体让你复活,虽然是个男孩子,可他也很漂亮,而且是温热柔软的。”

玩偶听到这里,冷笑起来,笑声有些瘆人。

宋稚说道:“韵寒,你一点都不乖,七星阁历任巫女,你是最不乖的那个,本来我们可以用更和平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不需要再死人了,你偏偏要去拆穿我,接下来,你说你儿子愿不愿意为了救那一窝兔子,献出自己的身体呢?”

第97章:97

客厅外面的大门响起了敲门声。

饭厅里的人都没有动,这个院子里两栋别墅,他们所在的别墅在里面,外面院门有人看守,不存在客人已经进来里面别墅敲门了,岳傅渊还没收到消息的情况。

似乎是见到没人去开门,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有些机械的重复着单调的节奏。

岳傅渊站起身,说:“我去开门吧。”

他步伐沉稳地朝客厅走去,肖修乐和颜峻忍不住站起身跟在他后面,见到岳傅渊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面却没有人。

岳傅渊似乎并不觉得惊讶,而是往旁边退开一步,这时肖修乐才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不倒翁,个头几乎到岳傅渊膝盖,整张脸看起来是往下垮的,只有嘴巴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往上翘着。

颜峻从肖修乐身后握住了他的手。

肖修乐紧紧抓着颜峻,上前一步问道:“你是谁?”

不倒翁下垂的眼睛开始转动,他看着肖修乐,说:“我是沐星野。”

步蔚一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木头的椅子脚部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快步走出来看着不倒翁,“你是沐星野?”

这个名字是他那么多年来的梦魇,现在再听到,却已经不是过去的心情。

不倒翁晃动着笨拙的身体,一点点挪进了客厅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毫无波动,“神君让我来告诉你们,要不然肖修乐去继承七星阁巫女,要不然他就将你们这些兔子全部做成他的人偶。”

步蔚一问他:“你当年是被七星神君控制了,才会杀了七星阁那么多人?”

不倒翁没有回答。

这时,十七匆忙从外面闯了进来,声音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他说:“嘉华哥在宋稚房里被变成了玩偶!岳长老,你快救救他!”

陆嘉霓呼吸一窒,一把抓住了十七的手臂,却又飞快冷静下来,她狠狠一咬牙,对十七说道:“稍安勿躁。”

十七这时也看到了不倒翁,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低声道:“宋稚的不倒翁。”

颜峻搂住肖修乐的腰,将他挡到了自己身后,问沐星野:“宋稚坚持要肖修乐继任巫女,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倒翁的眼珠子转到肖修乐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冷淡地说道:“要他的身体。”

“身体?”岳傅渊有些诧异。

不倒翁说道:“你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也不用主动去找神君送死。神君会给你五天时间准备,如果五天之内肖修乐没有回到七星阁继任巫女,他就会从这个城市开始,将所有的兔子全部变作他的玩偶。”

岳傅渊沉声道:“他要肖修乐的身体做什么?”

这回沐星野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原地晃动着身体,过一会儿说道:“我该走了。”

“沐星野!”步蔚一突然出声喝止了他,“沐星野,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被誉为七星阁五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

不倒翁的眼珠转到步蔚一身上。

步蔚一面色苍白上前一步,“你被七星夺舍,借你身体杀了七星阁百余口人命,这样的血海深仇,你就不报了?这么多年你跟随在宋稚身边,你就屈服于他了?”

沐星野仍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神逐渐空洞起来,似乎灵魂将要离开这个不倒翁。

就在这时,肖修乐说道:“沐星野!你不是喜欢我妈吗?你眼看着她被困在宋稚身边那么多年,你也无动于衷是不是?”

不倒翁的双眼猛然间闪烁一下。

肖修乐问他:“你害怕是不是?你怕七星杀了你?所以你连喜欢的女人都不敢保护!”

不倒翁的双眼在闪烁之后还是归于沉寂,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物之后,碎裂一地。

岳傅渊说:“沐星野走了。”

步蔚一走过去,伸手捡起一块碎片拿在手里,说:“沐星野和步韵寒一样,灵魂被宋稚操控了,沐星野的肉体应该是被宋稚占据,而步韵寒的肉体也许已经身死,他把他们的灵魂灌注在这些没有生命的玩偶身上,借助玩偶与活着的人类交流。”

岳傅渊问道:“那他要肖修乐的身体究竟做什么?他不是可以轻易决定人的生死,甚至把活人变成一个玩偶吗?”

“即便他真的是神,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何况他并不是真的神君,”步蔚一轻轻说道,“他肯定是有所图,也许与步韵寒有关系。”他其实心里有个想法,但是并不确定,也不敢说出来。

陆嘉霓这时开口说道:“我去救嘉华。”

岳傅渊伸手抓住了陆嘉霓的手腕,摇了摇头。

步蔚一站起身对她说道:“我建议你们都不要去,沐星野说得对,现在任何人过去,都是送死而已。陆嘉华被变成了玩偶,却不一定真的已经死了。在我们找到能够真正杀死宋稚的办法之前,去救陆嘉华不过是多搭上一个人而已。”

陆嘉霓知道自己不该冲动,却还是厉声问道:“谁有办法能够杀死宋稚?”

肖修乐朝着客厅里的众人看过去,之后缓缓说道:“我们和宋稚谈判吧。”

颜峻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看着他。

肖修乐说:“宋稚想要我的身体,那就用我的身体去和他谈判,他不肯放人,就——”

“就怎么?就杀了你还是毁了你的身体?”颜峻气得笑了,“你到底是想要威胁他还是威胁我们?”

“那我们能怎么办?”肖修乐愣了。

岳傅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问步蔚一:“从这里到七星阁,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肖修乐在步蔚一之前说道:“开车的话一个晚上,加上上山的时间,可能需要十个小时吧。”

岳傅渊说:“十个小时?如果有直升机可以更快,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最后一天来决定要不要送你回去七星阁,之前的四天,就让我们好好想想,到底怎么才能够杀死宋稚。”

事关整个种族的生死存亡,岳傅渊没办法一个人说了算,他立即去见江焱,要召开全族会议。

肖修乐回到饭厅,把散落在地上的瓷器碎片全部捡起来,装在一个小盒子里。

颜峻站在旁边看着他,说:“这只是宋稚的一个玩偶,并不是你妈妈,捡来做什么呢?”

肖修乐平静地说道:“我总觉得,上面有我妈妈的味道。”他说完,仍然低着头耐心地将所有碎片捡进盒子里。

颜峻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侧着头看他的脸,发现有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肖修乐哭了,他没有哭出声,就只是默默地掉着眼泪。

颜峻看得心疼,伸手帮他捡起来地上的碎瓷片,连最微小的一块也没有遗漏,等到全部捡起来了,肖修乐捧着那个盒子想要上楼,颜峻从他身后一把抱起他,把他连着那盒子一起抱上楼去。

回到房间里,颜峻把肖修乐放下来,伸手关上了门。

他说:“你想过宋稚要你的身体究竟是做什么吗?”

肖修乐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回过头看颜峻,“我想过。其实不管做什么,他拿走了我的身体,我都只有死路一条。而最惨的,恐怕就是像沐星野那样,被夺走了身体,然后灵魂同样被宋稚禁锢住,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说到这里,肖修乐不禁打了个寒颤。

颜峻走过去抱住他,“会有办法的。”

肖修乐将脸埋在颜峻怀里,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吗?岳傅渊召集整个种族的人商议,大家面临选择,要不要用我一个人的命换回来整个种族的存亡,我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不管是哪个结果,我都怕我承受不住。”

这一次与七星阁那次不一样,步蔚一希望肖修乐继任巫女,是要重振七星阁,他有理由说不,而这一次,却是那么多人的性命,他再没有理由说不了。

人一生面临那么多责任,不一定是你能承担得起的,但是就算承担不起,该承担的时候,还是必须要站出来。肖修乐常被人说是个自私的人,但他现在不想做一只自私的兔子。

颜峻见他情绪低沉,说道:“出去走走吧。”

肖修乐抬头看他。

颜峻笑了笑,能恰到好处地安抚肖修乐的情绪,“还有那么多天时间,你就一直在这里用脑袋想怎么解决问题?”

肖修乐问道:“那我们去哪里?”

颜峻说:“跟我回去一趟。”

肖修乐立即摇头,“别回去,这件事情还是不要把你们家里也牵扯进去,谁也不是宋稚的对手。”

颜峻问他:“那我怎么办?你让我看着你去送死?”

肖修乐看着颜峻,他有点不敢问,如果到最后他真的选择继任巫女,被宋稚拿走了身体,那颜峻究竟打算怎么办。

颜峻牵着他的手,“走,我们今天回去吃饭,妈妈肯定会很开心的。”

颜峻从岳傅渊那里借了辆车子,开车带肖修乐回家。

在路上时,肖修乐接了个电话,是学校教务处主任打来的,问他为什么没来参加开学前的全校教师大会。

肖修乐无精打采地说道:“我都要死了,还开什么会啊。”

“你都要死了,”主任愣了愣,“你怎么了?”

肖修乐说:“如果我死了就别找我了,给七班换个好一点的班主任吧。”说完,肖修乐就挂了电话。

颜峻一边开车一边看他一眼,“如果你没死,还怎么回去学校教书?”

肖修乐靠在椅背上,转头望向车窗外面,“不教了,反正我也不喜欢教书,让岳傅渊给我继承家族生意。”

颜峻忍不住笑了笑。

肖修乐仔细想一想,“算了我还是回去教书吧,我喜欢我那群孩子们,等会儿给主任发个短信道歉,如果到时候我没死,一定赶上开学报名。”

颜峻事先打过电话回家,所以当他们到时,夏霜已经一脸期待地站在家门口等着他们。

按照惯例,夏霜是要把儿子和儿媳妇儿都抱一抱才能进屋的,她一边牵着肖修乐往里面走,一边说道:“妈妈知道你们要回来吃饭,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新鲜胡萝卜,今天中午妈妈给你炸胡萝卜饼好不好?”

“胡萝卜饼?”肖修乐觉得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夏霜笑兮兮说道:“是啊,胡萝卜饼,妈妈亲自给你炸,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

她把肖修乐拉到了沙发上坐下来,给他手里塞一杯鲜榨果汁,自己穿上围裙哼着歌去了厨房。

颜傲从书房出来,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颜峻叫住了他,“爸爸,我有话要和你说。”

颜傲看他神情严肃,点一点头说道:“来书房吧。”

肖修乐看颜峻要走,连忙伸手抓住他手腕,颜峻摸一摸肖修乐的头顶,说:“你看会儿电视,我和爸爸聊两句就出来。”

肖修乐皱起眉头,对他摇了摇头。

颜峻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进去颜傲的书房,颜峻将房门关上,转过身来对着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的颜傲说道:“兔族出事了,和肖修乐有关系。”

颜傲往后仰去,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扬一扬头,说:“你说。”

颜峻把他们这两天遭遇的事情告诉颜傲,而关于之前七星阁沐星野的传说,颜傲则已经从许扬那里听说了。

颜傲一直安静听着,到后来眉头紧紧锁住,他说:“现在是要用肖修乐的命换整个兔族所有人的命?”

颜峻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不会看着肖修乐去送死,可也不能那么自私带他离开,爸,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颜傲深吸了一口气,他手指轻敲桌面,“你说那个宋稚——”

颜峻摇了摇头,“宋稚曾经被七星阁奉为神君,步家人与他订立契约,借他力量修道除妖就已经名闻天下了,宋稚的能力不是我们任何人能够对抗的。今天来之前,肖修乐反对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他就是害怕牵连越多,到最后被宋稚害死的人越多。”

颜傲用手按了按额头,“你与肖修乐订婚约的时候,其实我们就已经打算与兔族共进退。之前听许扬提到沐星野的时候,我就和你妈妈说过,这件事情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颜峻说:“爸,我仔细想过了,我是拼死也不会放开肖修乐的手,可是我们一整个种族牵扯进去,确实没有必要,也不值得。”

颜傲闻言朝他看去,“你什么意思?”

颜峻坐了下来,“虽然我一直在劝肖修乐,说事情不到最后不一定就是一条死路,可是如果一定有人需要死的话,我想陪着肖修乐去就好了,没必要赔上两个种族那么多人的性命。”

颜傲问他:“那你今天是回来跟我和你妈道别的?”

颜峻没说话,当做是默认了。

颜傲哼一声,似乎有些怒意,却没有对颜峻发作出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打开抽屉拿出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我们两个种族加起来也对付不了那个宋稚,不等于在这个世界没人能对付得了他,”颜傲说道,“你去这个地址找一个人,那个人叫宋钧,告诉他这件事情求他帮帮忙。”

颜峻看那地址,发现是位于市区的崇医大的一栋学生宿舍楼,他有些诧异地抬眼看颜傲。

颜傲说道:“我也没有把握,那位大人我没有接触过,但是总有机会。对了,你让肖修乐脾气好点,那位大人我们招惹不起。”

颜峻问道:“你说的那个宋钧吗?”

颜傲摇摇头,“是宋钧的主人,你该听说过,掌握着妖市的那位大人。”

第98章:98

事情有了转机,颜峻稍微心安了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夏霜用筷子夹着一个胡萝卜饼,非要亲手喂肖修乐吃。

颜峻坐在旁边,对他妈说道:“妈,让他自己吃。”

夏霜看也不看他,说:“我就爱喂兔兔儿媳妇儿,关你什么事。”她夹着胡萝卜饼已经碰到了肖修乐的嘴唇,说:“啊——”

肖修乐没有办法,张嘴咬了一口。

夏霜一脸期待地看他,“好吃吗?”

肖修乐仔细地嚼着,表情有点奇怪,他问夏霜:“妈妈,这个只有胡萝卜吗?”

夏霜眼睛眨了眨,“我看你太瘦了,里面还加了点肉,胡萝卜肉饼,好不好吃?”

肖修乐感到一言难尽,最终只说道:“好吃……”

“你别闹他,”颜傲忍不住说道。

夏霜白了颜傲一眼,伸手摸肖修乐的头,“乖孩子。”

吃完饭,颜峻开车带着肖修乐离开的时候,他问肖修乐:“那个胡萝卜饼是不是真的很难吃?”

肖修乐想了想,“其实并不是难吃,就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以为全部是胡萝卜泥,结果吃到了油腻腻的肉。”

颜峻伸手揉他脑袋,把他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肖修乐看他们前进的方向并不是回去的路,于是问道:“我们去哪儿?”

颜峻说:“去找一个很厉害的人。”

肖修乐“嗯”一声,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什么人?”

颜峻没有回答他,只说道:“我们先去了再说。”

他开着车一路到了位于崇丰市区的崇医大,将车子停在停车场之后,两个人下车沿着学校的小路朝前面走去。

肖修乐看着迎面走来的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们,抓住了颜峻的手臂,说:“突然有一种已经老了的感觉。”

颜峻笑了笑,“你每天面对高中生不觉得自己老了,看到大学生反而觉得自己老了。”

肖修乐叹一口气,“是啊,这半年来遇到太多事情,心境一下子老了。”

颜峻伸手揽住他肩膀,用力将他往身边带。

肖修乐身体偏了一下,撞在颜峻身上,他听颜峻说:“没关系,这一次无论结局如何,以后都不需要你再承担这些了。”

肖修乐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一栋老旧的宿舍楼前面,宿舍楼只有两层,还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肖修乐站在楼下张望,奇怪道:“这里能住人?”

颜峻也没什么把握,“先进去看看。”

宿舍楼大门破破烂烂没有锁,一楼光线阴暗,几间房门都紧锁着,地板布满灰尘,看起来并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他们沿着木质楼梯上去二楼,每走一格楼梯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肖修乐觉得这里的环境诡异极了,不自觉抓紧颜峻的手。

二楼有四间房间,尽头一个水房,肖修乐站在楼梯口朝两边看了看,见到几间房间都关着门,他说:“好像没人。”

突然,两个人同时听到楼下传来了脚步声,他们对视一眼,等待脚步声缓缓走近,踩着楼梯上楼,在拐角的地方,一个青年停下来望着他们,问道:“找谁?”

颜峻说:“请问宋钧住在这里吗?”

青年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找宋钧,不过这两天他不在。”

“他不在?”颜峻心里隐隐感到不好,“他去哪里了?有办法联系吗?”

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道:“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楼梯间的光线不太好,肖修乐一直看着那青年,总觉得有些眼熟,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想了起来,他对那青年说:“我见过你。”

青年朝他看去。

肖修乐说:“在妖市。”

青年看了他一会儿,说:“哦,我认得你了,兔子。”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耳朵上有蝴蝶结那个。”

肖修乐顿时有些不开心。

颜峻抓住肖修乐的手,说:“我叫颜峻,他叫肖修乐,我们都是崇丰市的妖族,遭遇到了一些无法应对的情况,希望能找宋钧帮忙。”

“找宋钧?宋钧未必帮得了你们,”青年似乎有些疑惑,不过很快他又明白过了,“是了,他可以请主人帮忙。”

肖修乐神情期待地看着他。

青年被他看了一会儿,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他说:“我叫凤俊元,是崇医的医生,我想你们要找的人不是宋钧,而是夏弘深才对。”

“夏弘深?”颜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他隐约想了起来,问凤俊元道:“夏弘深就是妖市的主人,传说中那位鸩獠大人是不是?”

凤俊元点了点头,“法医学院那边接到公安局委托,去外地协助办案,夏弘深和宋钧一起去了,可能要两天才能回来。”

“两天?”肖修乐算了一下时间,“有办法帮我们提前联系他们吗?”

他话音刚落,凤俊元还来不及回答他,一个匆忙的脚步声从外面跑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头地板上发出嗒嗒响声。

上楼的是个少女,她一直跑到楼梯拐角,看到凤俊元站在那里才停了下来,奇怪道:“凤鎏?你在做什么?”

凤俊元没有回答她。

她仰起头看到了颜峻和肖修乐,伸手指着肖修乐,“啊!兔子!”

肖修乐也认出了这个少女,正是在妖市那时,在他耳朵上绑了个蝴蝶结的女孩,他没有回答她。

少女以为他不记得自己了,拍了拍胸脯,道:“我是席安铃,你也可以叫我月牙姐姐。”

肖修乐忍不住说:“你多大啊?姐姐?”

席安铃咬着指头回忆,“不记得了,总是有个成千上万的岁数了,不过不许叫我阿姨,我会生气的。”

凤俊元说:“他们来找主人的。”

席安铃看着肖修乐,“你找主人?有事找他帮忙么?”

肖修乐看一眼颜峻。

颜峻对席安铃笑了笑,“我们的确有事想请鸩獠大人帮忙。”

席安铃看向凤俊元,“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凤俊元说道:“大概两天之后。”

席安铃抬起一只手,对肖修乐招了招手,“小兔子,过来。”

肖修乐退到颜峻身后,“你要干嘛?我不过去。”

席安铃笑着说道:“你们不是要求主人帮忙吗?我可以帮你们求他,你过来给我摸摸。”

肖修乐不太高兴,“不要。”

颜峻捏了捏肖修乐的手,说:“那么可爱的女孩子,你去给她摸摸不会怎么样的。”他还记得颜傲跟他说过的话。

肖修乐心里也明白,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还被宋稚威胁着,能找到真正厉害的人帮忙十分不易,他皱起眉头从颜峻身后出来,不情不愿地朝楼梯上走去,走了两步,突然变成了兔子,然后一蹦一格楼梯,一直蹦到席安铃脚边。

席安铃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一阵猛揉,她仰起头对凤俊元说:“好软好软,比松鼠还软,我好想养。”

颜峻闻言,立即说道:“你想养我另外送你一只更软的,这只脾气不好。”

席安铃连忙问他:“还有更软的?”

颜峻点了点头,他想起了江溪。

肖修乐的耳朵和脸都快被席安铃揉变形了,凤俊元看到席安铃怀里的兔子似乎真的很软,有些好奇地伸手捏了一下兔子耳朵。

肖修乐全身打个颤。

席安铃开心地说:“他喜欢你揉他耳朵,继续揉。”

凤俊元于是把兔子耳朵卷了卷,看到兔子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

颜峻感觉到肖修乐已经在发飙的边缘,他连忙下楼来,伸手从席安铃手里把肖修乐抱过去,说:“兔子敏感,折腾厉害了会死的。”

席安铃也没有勉强,她把肖修乐还给颜峻,说:“你下次给我带一只兔子来,我帮你求主人,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颜峻低头看一眼肖修乐,见他耳朵耷拉着,无精打采地趴在自己怀里,于是对席安铃说:“这只兔子,现在他们全种族都被一个叫宋稚的魔物威胁生命,希望能够请鸩獠大人帮忙,对付那个魔物。”

席安铃与凤俊元对视一眼。

凤俊元说道:“等主人回来再说。”他们不敢轻易答应,这件事还需要夏弘深回来做主。

颜峻也明白,他点了点头。

席安铃随后说道:“不过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帮你求主人的,不需要太担心。”

颜峻微笑一下,说道:“谢谢。”

席安铃说:“等主人回来了我联系你,到时候你们过来,可以给他带一大袋进口猫粮,越贵越好,相信他会开心的。”

颜峻觉得有些神奇,不过还是点头应道:“好,我会的。”

他抱着肖修乐下楼,席安铃对他摆摆手,“小兔子拜拜。”

肖修乐屁股后面的尾巴颤抖一下,席安铃又忍不住伸手抓了一把。

颜峻抱着肖修乐一直下去一楼,离开宿舍楼之前,问肖修乐:“可以化形自己走出去吗?”

肖修乐颤抖着从颜峻怀里蹦下来,落在地上时化了人形,不过双腿发软一时间站不稳,连忙抓住了颜峻的手臂。

颜峻双手搂着他,问道:“怎么样?”

肖修乐全身乏力,耳朵通红,他呼吸半天调整不过来,说:“我们真的要这么出卖自己来求他们帮忙吗?值得吗?”

颜峻有些无奈地问他:“你觉得值得吗?”

肖修乐想到了宋稚,想到了他妈妈,用力点一点头,“值得!下次我们把江溪带过来吧。”

颜峻说:“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溪正背着双肩包在逛超市,准备给肖修乐买好吃的回去安慰他,走到蔬菜货架时,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揉一揉鼻子拿起了白菜和红萝卜放进推车里,有些莫名其妙地继续往前面走去。

第99章:99

午后,孤儿院的孩子们都躺在床上睡午觉,宋稚一早就出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死气沉沉的玩偶。今天天气原本不错,可是阳光被前面的小楼遮挡了,只有到了下午,有一缕阳光可以照在后院的一株大树上,大树深绿的树叶一下子变得鲜亮起来。

步韵寒附身在宋稚床边的玩偶身上,静静看着被放在房间一角的陆嘉华。

陆嘉华与他们不一样,他还活着,身体连同灵魂一起变成了玩偶。宋稚没有动他,或许是留着和肖修乐谈条件,如果肖修乐同意了继任巫女,他就会放过陆嘉华。

可是活着的陆嘉华现在只能听和看,不能说话不能动,和已经死去的她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每天就这样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做,只是用那双永远合不上的眼睛朝外面看。

“韵寒。”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步韵寒附身的玩偶眼珠缓缓转动一下。

“韵寒,是我,沐师叔。”

这个房间里,除了步韵寒和陆嘉华,还有沐星野,以及其他一些被宋稚捕获的灵魂,那些灵魂有些是步韵寒亲眼见过,有些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可是自从二十多年前就被宋稚带在身边之后,步韵寒没有和任何灵魂有过交流,包括沐星野。

她也不知道她和沐星野相比起来,谁要更可怜一点,但是她一直认为沐星野是恨着她的,却没想到,在二十多年之后,沐星野却主动叫了她的名字。

明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仍是在空气中引起了一点点灵魂间的波动,让其他几个玩偶动了动眼珠。

步韵寒沉默了片刻,才应道:“沐师叔。”

沐星野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你有办法杀死宋稚吗?”

他们一直跟在宋稚身边,二十多年了,对于这个魔神的了解已经深入骨髓,他们虽然没有能力杀他,却未必不知道杀他的方法。

步韵寒说道:“有,但是很难办到。”

沐星野说:“只要有就可以尝试。”

步韵寒轻轻叹息一声,“我们都离不开这里,只要我离开这间房子,他就会立即将我灵魂召唤到他身边。”

沐星野对她说:“如果我困住宋稚,给你时间呢。”

“师叔?”步韵寒有些诧异。

“我不知道能维持多长时间,但是这期间他看不到你,听不到你,也没办法召唤你,你可以去做要做的事情,”沐星野轻轻说道。

步韵寒深吸一口气,“宋稚不会放过你的。”

沐星野平静地说道:“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个了结。”

步韵寒没有说话。

沐星野突然说:“你小时候说过,长大要嫁给我。”

那时候步韵寒只有五六岁,还是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得的年纪,她看沐星野要下山,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

当时有人笑话她,说沐师叔以后取了老婆,你要怎么办。

步韵寒一脸都是眼泪鼻涕,说:“沐师叔不能娶老婆,我长大要嫁给沐师叔。”

那之后,沐星野一直独身一人,随着步韵寒年纪渐长,知道自己的身份,褪去了幼时的天真越来越沉默,沐星野开始与她保持距离,她也很少再与沐星野说话,大多时候喜欢一个人在后山,然后遇到了受伤的肖思远,两个人互生情愫。

那些太久以前的事情,已经久得步韵寒都记不清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对沐星野的感情究竟是幼年孺慕还是少女情窦,她听到沐星野这句话,没有任何感触,只是有些恍惚。

沐星野继续说道:“你是七星阁巫女,不能嫁给我,我一直在想,也许我可以等你来世,但是现在来世也没有了。愿你来世能够成为一个普通女孩,遇到那个珍惜你的人。”

这是他们之间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午,宋稚回来孤儿院,他一踏进房门里,便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串而上,整个房间忽然就暗了下去,他置身于一片黑暗的虚无之中。

宋稚冷笑一声,“沐星野?”

从虚空之中突然出现了许多各式各样的不倒翁,垮着脸却角度奇异地咧着嘴,它们摇晃着身体,同时开口:“宋稚。”

宋稚双手背在身后,在虚无中缓缓前行,他说:“你蛰伏那么多年,就等着今天?”

沐星野说道:“宋稚,你夺我身体,用我的身份杀了七星阁那么多人,又将我灵魂困在你身边,你以为我甘愿永远做你的走狗?”

宋稚闻言笑了起来,“不是甘不甘愿,而是有没有能力拒绝。”

沐星野沉默片刻,“你以为把韵寒留在你身边,她就会爱上你?”

宋稚笑容微微收敛,嘴角却还留着浅浅的弧度,“她一开始就是我的妻子。”

沐星野说:“她小时候说要嫁给我,后来与肖思远相恋生子,唯有你,是她一生一世永远也不情愿的,你就算困她千年万年,她还是恨你,厌恶你。”

宋稚手一挥,面前的不倒翁瞬间粉碎,他冷声道:“既然你想死,那我就送你一程,让你魂飞魄散,无论她生生世世,你也再见不着她!”

虚无中又出现了许多不倒翁,沐星野声音响起:“至少她说嫁我的时候,是真心的。”

肖修乐和颜峻从夏弘深那边回来,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了岳傅渊。

岳傅渊已经召集过全族大会,没有人同意让少主去送死,都说宁愿和宋稚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屈服。

岳傅渊作为一族长老,没有办法轻易下决定,他仍是犹豫不决,肖修乐他们就带回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夏弘深?”岳傅渊神情诧异,“你们真的有把握请得动他?”

肖修乐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萎靡不振,“我们没有把握,但是总要试试,而且我们见到那个叫席安铃的女孩子答应帮我们劝说他。”

“席安铃?”岳傅渊手指拨动佛珠,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陆嘉霓站在他身边,身体依靠在沙发椅背上,说道:“席安铃是鸩獠的兵器,本体是个铃铛,叫月牙铃,传说中鸩獠身边跟随的四件神器——纯钧、凤鎏、月牙、龙梢,如果他们肯帮忙,未必不能与宋稚一拼。”

因为陆嘉华的事情,陆嘉霓整个看起来都有些憔悴,头发在脑袋后面挽成了一个团子,也没有化妆,穿着宽松的长款毛衣。

相比起岳傅渊,陆嘉霓显然更了解鸩獠,她继续说道:“夏弘深的本体鸩獠是上古异兽,无所谓正邪,率性而为,我就怕说动他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肖修乐说道:“席安铃跟我说,让我们给他准备一袋进口猫粮,还让我们送一只兔子过去。”

“猫粮?兔子?”岳傅渊面色沉稳,脑袋里面却已经一片茫然。

肖修乐看一眼颜峻,颜峻正要说话,却突然看见客厅外面的玻璃窗户上贴着一张惨白的脸,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张脸是瓷器人偶的脸,步韵寒附身在人偶里,说道:“我有话和你们说。”

“妈妈!”肖修乐紧跟着站起来。

陆嘉霓走过去打开房门,下一秒钟,人偶已经站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步韵寒看着肖修乐,却并没有时间与他温存,只说道:“我时间有限,告诉你们一个可能除掉宋稚的方法。”

“妈妈——”肖修乐有点发怔。

岳傅渊连忙道:“是什么?你说。”

步韵寒落在肖修乐身上的目光很温柔,她说:“宋稚是魔神七星附身在沐星野的身体里,用普通的方法杀死的只是肉身,七星阁弟子也没有足够的灵力消灭他的灵魂,就我所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引九天神雷。”

“九天神雷?”颜峻轻声重复道。

步韵寒说:“神界有诛仙台,将仙人绑缚诛仙台上,诛仙台转动引雷柱,引下九道天雷劈在身上,便能叫神仙也神形俱灭化作灰烬。宋稚就算是魔神,他也经受不住九道天雷连劈,必能叫他魂飞魄散。”

岳傅渊闻言道:“可是我们怎么引九天神雷,又怎么有办法缚住宋稚,让他一道不落地承受这九道天雷?”

步韵寒说道:“七星阁广场有九根天雷柱,便是按照仙界诛仙台的构造修建而成,七星阁藏书阁有一本,记载了引雷之术,这一切都要靠你们,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教你们了。”

说完这些,步韵寒对肖修乐说:“肖修乐,你过来。”

肖修乐跪在了茶几旁边,这样他才能直视着步韵寒的双眼。

步韵寒说:“当年我与你父亲下山,宋稚占了沐星野身体杀下山来找到我们时,我刚刚将你生下来。他想要杀了你与思远,我为了救你被他错手杀死,之后他便想要将我的灵魂注入到你的身体里重生。这么多年他将你养在身边,是因为他虽然自己可以夺走沐星野的身体,却没办法在不杀死你的情况下强行让我的灵魂进入你的身体,所以他为避免麻烦,封印了你的灵力与妖力。”

肖修乐看着步韵寒,忍不住有眼泪流出来。

步韵寒想要抬手抹掉儿子的眼泪却也没有办法,她只能继续说道:“直到他后来找到了办法,便用魔气操控你学生的灵魂,逼你在生死关头自己冲破封印,获得妖力,然后再想要让你继承七星阁巫女,这样他与你灵力相通,就能够夺取你身体让我附身。”

肖修乐说道:“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在我房间里看到一个不倒翁出现在书桌上,那个是你吗?”

步韵寒沉默片刻,说:“是我,侯宇信画的符始终灵力不足,我为你重新将那些符咒注入了灵力。”

肖修乐红着眼睛,叫她:“妈妈。”

步韵寒说:“我看着你从小在孤儿院健康长大,现在有了亲人恋人,我已经满足了。孩子,你答应我,一定不能让宋稚得逞,你好好活着,是妈妈现在唯一的——”

她话没说完,眼睛陡然间失去了神采,彩瓷的身体又一次化作遍地碎片。

颜峻伸手按在肖修乐头上,肖修乐抬起手臂,用袖子擦掉眼泪,他说:“我明白了,我不会妥协的。步蔚一呢?现在就让他先回去七星阁,准备在巫女继任那天引九道天雷。”

步韵寒又回到了那间小屋里,宋稚没有对她发脾气,只是问她:“你让沐星野拖住我,去找你儿子说了些什么?”

步韵寒一句话都没有说。

宋稚笑了笑,“没关系,无论你们说了什么,这件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很快你就能够有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了。”

步韵寒似乎并没有听他说话,只是怔怔看着房间里面,沐星野最喜欢栖身的那个不倒翁已经碎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沐师叔了。

第100章:100

步蔚一带着侯宇信先行返回了七星阁。

肖修乐也终于接到席安铃的电话,告诉他夏弘深和宋钧回来了。

当天傍晚,岳傅渊安排了一辆货车送肖修乐和颜峻过去,同时他们从楼上房间把江溪抓出来,脑袋上绑了个蝴蝶结,一起塞进货车里。

江溪惊慌失措地从货车厢里探出头来,“为什么?”

肖修乐站在车子下面,指着他说:“你要救陆嘉华吗?”

江溪愣了愣。

肖修乐说道:“要救陆嘉华就回去待好了,等会儿到了地方自己化原形。”

江溪眼眶都湿润了,他想到嘉华哥,又老老实实坐回去,双手不安地捏着裤子,等待自己未知的命运。

货车载着他们开到了崇医校区,停在法医学院的老旧宿舍楼下。

肖修乐下车,站在路边给席安铃打了个电话。

席安铃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有些惊讶地“哇”一声,说道:“你等等我。”

肖修乐与颜峻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见到席安铃一个人跑下楼来,问她道:“夏老师回来了吗?”

席安铃点一点头,她盯着大货车看,“你们怎么开了一辆货车来?”

颜峻走到货车后车厢,伸手打开厢门,“我们不知道夏老师究竟喜欢哪个牌子哪种口味的猫粮,所以岳长老直接买了整整一车厢各种进口品牌的猫粮,除了猫粮还有猫罐头、各种零食:饼干、肉干,顺便还买了几个猫爬架。”

席安铃盯着候车车厢,张大了嘴巴。

“哦,还有,”颜峻攀住车厢边缘跳了进去,从角落里将一只瑟瑟发抖的灰白毛兔子抓出来,递给席安铃,“送你的兔子。”

兔子脑袋上绑了一个大大的粉红色蝴蝶结。

席安铃不可思议地看着颜峻,伸手接过兔子,站在原地愣了足有一分钟,她抬起头来朝楼上大叫:“啊——你们快来看!我们发财了!”

最先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的是凤俊元,他刚看了一眼就被人抓了回去,换成了龙星和宋钧挤在窗口,宋钧说道:“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发什么财?”

席安铃喊的快要破音了,“满满一车厢都是猫粮!”

宋钧露出诧异神情,很快他和龙星也被人拉开了,换成了夏弘深。

夏弘深神情冷淡,双臂抱在胸前朝着下面看了一眼,突然就要爬窗户跳出去,宋钧他们连忙拉住了他,告诉他现在外面还有很多学生,会吓到人的。

他这才妥协了,用手指点一下颜峻,“都搬上来。”

颜峻立即叫人把猫粮全部搬到二楼上去。

肖修乐和颜峻跟着席安铃一起慢慢上楼,席安铃怀里抱着兔子都不记得揉了,只是一直在感慨:“你们好有钱哦,你们怎么那么有钱?”

肖修乐忍不住说道:“问题不是我们怎么那么有钱,而是你们怎么那么穷吧?”

席安铃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声音有些伤感,“我们为什么那么穷?可能还是主人不好养吧。”

“他很能吃吗?”肖修乐问道。

席安铃点了点头。

颜峻说道:“这次送了这么多猫粮来,应该可以吃很久了吧。”他害怕放到过期都吃不完。

却不料席安铃说道:“这不一定,要看他心情,心情不好了,一口也能全部吞下去,心情好的话每天慢慢吃,倒是能吃很久。”

说完,他们已经来到了二楼,这一回送来的猫粮实在太多,宋钧正在指挥物流工人将猫粮分别放进了四间房间,每间房里都挤得满满的。

他看到肖修乐他们上来,微笑着点一点头,“我听月牙提到过你们,你们太客气了,带了这么多礼物。”

颜峻笑道:“夏老师试试口味,喜欢的话,下次我们再送一车过来。”

宋钧指着靠水房的一间房门,“进来坐吧。”

颜峻和肖修乐进门之后,才发现这里真的就是一间学生宿舍,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一个靠窗的书桌,龙星搬了两个矮凳过来,请他们坐。

席安铃抱着兔子进屋,给宋钧看,“你看,兔子!”

宋钧凑过去,伸手摸兔子柔软的头顶,又捏他敏感的耳朵,他说:“可爱。”

席安铃开心道:“可爱吧?以后就送我们了。”

她怀里的江溪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僵硬了身体,红着眼睛朝肖修乐看过去,肖修乐狠下心来,假装没有看到。

龙星也凑过来摸兔子,一边摸一边说道:“不好养吧。”

席安铃笑兮兮地说:“我们给它脖子上绑根绳子,就养在走廊里,纯钧你去食堂偷两个碗回来,一个碗装水,另一个碗装食物。”

“兔子吃什么?”宋钧问道。

席安铃说:“吃胡萝卜吧,没事,这个比猫粮便宜多了,我去菜市场买十几根,给他慢慢吃。”

江溪真的快哭了。

凤俊元这时才说了一句:“你们问他同不同意吗?”

席安铃抱着兔子侧身转到一边,像是害怕有人来抢,“肖修乐说了送我们的,他们一个种族都是兔子,没了可以再生,没关系的。”

肖修乐额头上出了点冷汗。

夏弘深坐在床边,两条长腿舒展着,手里拿一袋猫粮,他用指甲将包装袋划开一条口子,仰起头张着嘴将一袋猫粮全部倒进了嘴里。

肖修乐忍不住抓住颜峻的手,感到有些惊恐,颜峻安抚地拍了拍他,问夏弘深道:“好吃吗?夏老师。”

夏弘深嘴里嚼着猫粮,扬手将空了的包装袋丢到一边,随后用拇指抹了抹嘴唇,点点头道:“这个好。”

颜峻微笑道:“那下次再给你送一车。”

夏弘深打量着他,片刻后身体微微往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点点头说道:“不错。”

席安铃凑近了夏弘深身边,轻声道:“主人,你帮他们对付那个叫宋稚的大魔头好吗?”

夏弘深没有说话。

席安铃说道:“你猫粮都吃了人家的。”

夏弘深看她一眼,随后转向肖修乐和颜峻,“那个宋稚是个什么人?”

肖修乐回答他道:“我妈妈说他是魔神,不知道夏老师有没有听说过七星阁?”

夏弘深“嗯”一声当做回答了。

肖修乐说:“当初七星阁由步家人建立,步家人最初与七星神君订立契约,借助神君力量,那个神君就是宋稚。可他并不是什么真神,而是一个魔神,后来屠杀了七星阁满门。”

“魔神?”夏弘深闻言朝宋钧看去。

宋钧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没有杀过魔神。”

“可以吃吗?”夏弘深想了想问道。

这一回没人能够回答他。

龙星皱起眉头,说:“还是别吃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肖修乐忍不住说道:“我妈妈说了,我们就算杀了他,杀死的也只是他的身体,毁灭不了他的灵魂,只能想办法引九天神雷来劈得他神魂俱灭。”

夏弘深点一点头,“如果他是魔神,确实只能这样除掉他。”

肖修乐低下头,说:“我们没有把握控制住他让他承受九道天雷连劈,不知道夏老师能不能帮我们?拜托你了。”

他很不习惯这样与人说话,心里有些难受,颜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抬起头时,又摸一摸他的脸。

夏弘深说道:“你们知道这件事最难的地方在哪儿吗?”

颜峻和肖修乐同时朝他看去。

夏弘深说:“仙界的诛仙台,那是要绑缚住仙人,除兵卸甲,生生承受九道天雷。就像是我,只要手里有纯钧,可以反抗,就可以倒劈开天雷,不去承受。我没有会过那个宋稚,但他已经修魔成神了,谁有能力将他缚住生生挨雷劈?”

肖修乐嘴唇变得苍白。

颜峻问道:“很难是不是?”

夏弘深回答他:“几乎不能做到。”

肖修乐站起身,他点一点头说道:“我明白了,谢谢你,不过我们还是会努力尝试的,哪怕跟宋稚同归于尽,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颜峻也只好跟着起身,他对夏弘深道:“麻烦你了,夏老师。”

宋钧这时踢了一下夏弘深的腿,“把猫粮还给人家。”

夏弘深闻言一愣,他抬头看宋钧,“为什么?”

宋钧说:“你都没有帮别人办到事情,要什么猫粮?”他随后转向颜峻,“车子还没走吧?麻烦刚才两位师傅搬回去吧。”

颜峻笑了笑说道:“没关系,不管能不能帮到忙,这些东西都是我们送给夏老师的,你们收下慢慢吃吧。”

夏弘深站起身,不太高兴的模样。

宋钧拎起席安铃怀里的兔子,也还给了颜峻,“兔子也还给你们。”

江溪手忙脚乱往颜峻怀里扑,害怕他们真把他留在这里了,颜峻低头看一眼江溪,把他放到肖修乐怀里,对宋钧说道:“兔子我们带走了,猫粮还是留下吧。”

席安铃轻声叫道:“我的兔兔。”

宋钧还要说话,夏弘深手按在他肩膀上,沉声道:“他们都说了,猫粮要留下来。”

宋钧有些无奈,叹一口气,给颜峻他们带路,“我送你们出去。”

他们三个一起下楼,宋钧问颜峻道:“如果宋稚不死,你们会怎么样?”

颜峻看一眼肖修乐,“现在他用整个兔族的生命威胁我们,要借肖修乐的身体复活他妈妈的灵魂,我们大不了一死,可我相信就算我们死了,他也不会放过整个兔族,尝试所有力量和他拼到底吧。”

宋钧看着他,“你不是兔子。”

颜峻笑了笑,“我是狼。不过我们结婚了。”

“结婚了?”宋钧有点诧异,“你们家族同意吗?”

颜峻笑着说:“家族决定的婚姻,没想到吧?”

宋钧摇摇头,“那真是没想到。那如果到时候真的不得不面对宋稚,你要一直陪着他吗?”

颜峻握住肖修乐一只手,“当然了,我从来没想过让他独自面对。”

宋钧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他再抬起头来时,说道:“放心吧,夏师兄不会真的坐视不理,毕竟他还惦记着你们继续给他送猫粮。”

颜峻想到刚才夏弘深那些话,现在担心的是就算夏弘深肯出手,他们也收服不了宋稚,只能够走一步看一步了,他点点头,“谢谢你。”

等宋钧回去楼上,肖修乐把怀里的兔子放到地上,结果江溪脚一沾地就立即变成了人形,抱住肖修乐大哭。

肖修乐吓一跳,连忙左右看去,见到这里刚好被大货车挡住,应该来往不会有学生看得见,才松一口气,说道:“别哭啦。”

江溪哭着说:“少主,怎么办?我不要你去送死。”

肖修乐摸摸他的头,“不会死的,我很有信心。”

颜峻忍不住看他,问道:“真的有信心?”

肖修乐笑了笑,说:“有,我不怕。”

第101章:101

在距离与宋稚约定的前一天,肖修乐与颜峻一起回到了七星阁。

步蔚一这两天召集了七星阁七位分阁主,连同他和方无九个人,苦练七星阁招雷禁术,试图驱动七星阁广场的九风天雷柱,引下九道天雷与宋稚拼死一战。

可是越临近那一天,步蔚一心里越没有把握。

他与肖修乐、颜峻站在七星殿前的广场上,看着那九根天雷柱,说道:“等到明天过后,无论生死,七星阁也不会继续存在了。”

肖修乐微微一愣,转头去看他。

步蔚一沉沉叹一口气,“七星阁一名本来就源于与七星神君的约定,如今神君已不是神君,七星阁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肖修乐想了想,说:“可是七星阁的人还是存在的,这个地方还是存在的,你只需要改一个名字而已。”

步蔚一说道:“改什么名字?”

肖修乐笑了笑,“叫胡萝卜阁啊。”

步蔚一道:“这个名字恐怕不太妥当。”

肖修乐指着广场中间的空地,“你就在这里竖一个金萝卜的塑像,就可以经常玩保卫萝卜了。”

步蔚一听得一头雾水,“那是什么?”

颜峻笑了一声,“你不必搭理他,他胡说八道的。”

肖修乐似乎也觉得好笑,他抬起手伸了一个懒腰,转头望向后山方向,“七星神像已经倒了,七星阁和那个魔物再没有关系了。”

步蔚一闻言也看了过去,“那是姑姑做的吧?”

肖修乐愣了一下,意识到步蔚一说的姑姑就是步韵寒,他点了点头,“妈妈为了阻止我继任巫女,摧毁了七星神君像,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颜峻伸手搂住肖修乐肩膀,“说好了不怕的。”

肖修乐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前对着空旷的广场大喊:“我不怕!”前山传来了声声回音“不怕、不怕——”

说完之后,肖修乐转过身抱住颜峻亲了一下,“我爱你。”

第二天天一亮,步蔚一和肖修乐站在了广场前的大殿阶梯上,七星阁七位分阁主和方无分站在两边,而岳傅渊、江焱与陆嘉霓则与颜峻一起,站在阶梯之下的广场前方。

其余七星阁弟子没有出现,被步蔚一要求离山暂避,侯宇信坚持不肯走,步蔚一也不允许他前往广场,而是留在了内院。

巫女继任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后山神君像已经倒塌,泉水也几乎被掩埋,步蔚一着人用瓶子装了一瓶泉水,到时候洒在肖修乐的头上,替代沐浴的过程。

他们在等待宋稚。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宋稚终于出现了,他从前山门缓缓走入的时候,让肖修乐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屠尽七星阁满门下山之前那个回眸。

宋稚的脚步不急不缓,神情轻松淡然,他肩上坐了个彩瓷玩偶,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即使毫无生气,肖修乐也知道那一定是步韵寒。

宋稚穿了件休闲的夹克衫,双手伸在上衣口袋里,他一直走到大殿前方,仰起头看着步蔚一和肖修乐,说道:“可以开始了。”

步蔚一上前一步,说:“在巫女继任仪式开始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想要说。”

宋稚并没有阻止他。

步蔚一于是继续说道:“当年屠戮七星阁满门的并不是弟子沐星野,而是面前这个魔神宋稚,我身为七星阁掌门,今日先要为沐星野正名,洗刷他多年来承受的冤屈!”

宋稚闻言微微一笑,“可惜沐星野已经魂飞魄散,再也听不见了。”

一众七星阁分阁主顿时都露出愤恨神情来。

宋稚对步蔚一说道:“好了,废话已经说完了,开始吧。”

步蔚一看向肖修乐,一只手在身边握紧。

肖修乐对他点点头,“没关系开始吧。”

步蔚一伸手从薛青梅手里接过装了泉水的瓶子,将泉水倒在掌心,朝着肖修乐头上将水珠轻轻弹去,之后反手抽出背后木剑,在空中画符,他要接连画七道符,每道符都直直拍在肖修乐身上,同时步蔚一嘴里念咒。

空中有木剑划过留下的残影,残影外围金光一闪,行成一道符咒,步蔚一伸手一推,符咒便进入肖修乐体内。

肖修乐闭上眼睛,直到七道符咒全部进入他身体的瞬间,他猛然睁开双眼,感觉到了身体有宋稚的灵气注入,不对,与其说是灵气,不如说是魔气更为恰当。

步蔚一此时清啸一声,他和方无手里的长剑和其他七星阁分阁主背上的木剑同时飞出,九柄剑飞向九个方向,插在九风天雷柱之前,而他们紧跟着落到各自剑前,盘腿坐下,双手相扣齐齐念咒。

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有云朵堆积。

宋稚仰头望了一眼,冷笑一声道:“自找死路。”他伸手成爪,往肖修乐方向一抓,肖修乐身体望他身边飞去,被他掐住了脖子。宋稚肩上的玩偶此时也飞到半空中,金色光芒乍现。

宋稚不断将他的魔气注入肖修乐体内,挤压他的灵魂。

肖修乐睁眼看着他,神情却没有变化。

宋稚突然有些怪异的感觉,他看到面前肖修乐的脸逐渐拉长了,这并不是被他魔气挤压灵魂所致,而是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不稳定的气态,在宋稚手里变形膨胀,随后一声厉吼,整个身体拉长变成了一只漆黑的异兽,张开嘴朝着宋稚头顶扑咬,仿佛要将他吞食进去。

宋稚松开了手,立即后退。

那异兽又迅速缩小,在广场上变回了人形,却并不是肖修乐,而是夏弘深。

“你是——”宋稚看着他,心里诧异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个肖修乐是假的。

夏弘深并不与他交谈,只平抬起右手手臂,张开五指,一道金光自天边迅速射来,落入他手心化作一道古朴锋利的长剑。

宋稚意识到了夏弘深的身份,“你是鸩獠?”

夏弘深不与他废话,抬起纯钧剑朝他面前斩去。

宋稚也不畏惧,他手臂划了一个半圆,空中浮现了数十个面目诡异的玩偶,将他与夏弘深围在中间,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击夏弘深。

空中的云朵越堆积越多,从原来的白云逐渐变成了厚重的乌云,同时开始雷声滚动,自天边一阵阵传来。

整个山头都变得阴暗起来,几道光亮闪过,凤俊元、席安铃和龙星出现在山门前,紧接着一个穿着做工精细布料昂贵的修身西装的男人跟着出现在凤俊元身后,他只说了一句:“夏弘深你欠我的,把凤鎏赔给我。”便伸手握住凤俊元的手,往广场中间走去,凤俊元在他手里化出凤翅镏金原型,光彩流淌四溢。

山风鼓动,吹得四周树木颤动枝叶翻飞,岳傅渊和陆嘉霓站在旁边,看广场中间被黑雾和玩偶所笼罩的战局,而江焱握着个拐杖,却已经站不稳了,险些被风吹走。

颜峻一把抱住他,“小心。”

江焱开口说话,却是肖修乐的声音,他奇怪道:“那人是谁?”

肖修乐从一开始就伪装成江焱站在大殿之下,夏弘深为他掩盖了气息,连宋稚也没有察觉。

岳傅渊眉头紧蹙,说道:“那个人叫做骆飞。”

“骆飞?”肖修乐问道,“什么人?”

这回岳傅渊也摇了摇头,“我只跟他做过生意,也知道他是个厉害的人物,但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肖修乐看宋稚带来的玩偶还漂浮在空中,忍不住开口喊道:“妈妈!”

玩偶并没有回应,她突然周身光芒一盛,朝宋稚身上扑去,宋稚一手握住了她,却瞬间感觉到双脚被缚,难以动弹,纯钧和凤翅镏金同时劈到他头顶,他将手里玩偶往前一推,玩偶撞在另一个玩偶身上,瞬间粉碎,宋稚却也重获自由,身体往后退去,冷声道:“韵寒!”

步韵寒的身体碎了,进入与她撞击的玩偶体内,又一次往宋稚面前扑去。

空中的乌云已经厚重到难以承受的地步,看起来摇摇欲坠,远处闪电不断,仿佛有什么正朝着这边靠近,宋稚看一眼天,又看一眼面前的夏弘深和骆飞,冷笑一声身体往山门飞去,阴暗的山门前此时突然出现了一只白毛巨兽,凶猛地吼叫一声扑咬宋稚。

宋稚身形一缓,感觉到身体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他回过头去,见到夏弘深和骆飞一人手里抓着一根编织绳结,而他身体被一个编织网给绑缚了起来。

空中雷声阵阵,忽然天光大亮,九天神雷的第一道雷就要劈下来了。

夏弘深和骆飞一人牵着一边绳结,将宋稚的身体迅速拉向广场中央,宋稚眼睛半眯,尝试着灵魂逸出脱离这个身体,却没料到这个织网将他的灵魂连同肉体一起束缚了起来。

肖修乐在旁边看得心颤,他和颜峻来七星阁之前,特意回去了一趟风铃镇,他想要去探望绳婆婆,不然这一次过去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

结果绳婆婆连夜为他们织了这一个罗网,就如同她送给肖修乐那个缚灵环,可以束缚一切生灵。不过缚灵环毕竟太小,即便绑缚住宋稚也很有可能被他挣脱,于是绳婆婆想到可以织一个缚灵罗网,正是现在夏弘深和骆飞抓住的这张网。

它将宋稚牢牢束缚在网心,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挣脱不开。

第一道天雷正劈在宋稚头顶。

沐星野的身体承受不住天雷,瞬间变得破破烂烂,宋稚的灵魂张牙舞爪想要逃出,却被缚灵落网给绑住了,托住残缺的身体一起苦苦挣扎。

第二道天雷已经滚滚而来。

宋稚召唤来无数的玩偶,聚集在空中,要为自己挡住天雷。

守在一旁的岳傅渊他们立即出手,将宋稚的玩偶一一击破,而龙星忽然一闪,化作一道光芒落入颜峻手中,颜峻稍怔,立即抬手将龙梢鞭挥出,瞬间将大片玩偶击碎。

等第二道天雷落下的时候,空中只剩下零星几个玩偶,根本遮挡不住,那道雷仍是直直击落在宋稚头顶。

宋稚被接连劈了两道天雷,似乎有些疲软无力,挣扎的力道变得轻微了一下。

夏弘深和骆飞对视一眼,并不敢放松,紧紧抓住缚灵落网,拉扯着宋稚的灵魂承受接下来的九道天雷。

只是每一道天雷劈下来,与宋稚的灵魂一起摇摇欲坠的,还有束缚住他的罗网,肖修乐心惊胆战看着,直到第八道天雷劈过,缚灵罗网也承受不住这强烈的击打,碎成了粉末。

就在这瞬间,宋稚蛰伏的灵魂猛然逸出,往空中飞去。

夏弘深与骆飞同时挥舞着手里的兵器阻拦,他们可以挡住宋稚离开,却很难再一次将他送进广场中央承受第九道天雷。

宋稚的灵魂已经虚弱不堪,夏弘深化了原形,张嘴想要将他吞下,刚一进嘴就吐了出来,“呸”一声,“不能吃。”

就在这时,承载着步韵寒灵魂的玩偶突然朝宋稚飞去。

肖修乐愣了一下,意识到了步韵寒想要做什么,他下意识要跑过去,大喊道:“妈妈!”

颜峻一把抱住了他。

步韵寒灵魂离开了玩偶,拖住同样是灵魂的宋稚,回到了广场中央,头顶阵阵天雷滚动,步韵寒抬头望天,一动不动地桎梏住宋稚。

宋稚虚弱说道:“你会魂飞魄散的。”

步韵寒没有说话,她就算魂飞魄散,再没有来世,也不愿意给宋稚任何一丝生机。

宋稚喊她的名字:“韵寒。”

步韵寒冷笑一声:“去死吧。”

她话音刚落,第九道天雷劈下来,宋稚与步韵寒的灵魂同时消散,在七星阁的广场上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妈!”肖修乐声嘶大喊。

颜峻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道:“对她来说,未免不是解脱。”

肖修乐将头埋在颜峻怀里,放纵地大哭起来。

第102章:完结章

九道天雷过后,阴云渐渐散去,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被遮盖许久的阳光再一次洒向大地。

沐星野的肉体已经被天雷劈至灰飞烟灭,与他的灵魂一般,在这个世界上再找不到存在过的痕迹,广场上就只有许多碎瓷片残留一地,除此之外,便已经看不出刚才经历了一场激烈鏖战。

夏弘深松开手里的剑,落在地上化作宋钧,而骆飞也放开了凤俊元,朝着岳傅渊走来,他笑着点点头,“老岳,好久不见。”

岳傅渊与他握了握手,“你好,谢谢你。”

骆飞微笑道:“我不贪心,下次合作给我点优惠,其他的账我会记在夏弘深身上。”

夏弘深朝这边看过来,他只说:“上次的猫粮不错。”

岳傅渊连忙道:“我会再叫人送一车过去。”

“别送,”宋钧连忙说道,“吃完了再送,家里小,已经挤不下了。”

肖修乐并没有哭太久,那些悲伤的情绪已经萦绕许久,并不是大哭一场就能完全宣泄,也不是经历了这一次打击,他就生活不下去。

肖思远也好,步韵寒也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为他而死的。他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他能感谢父母的方式,就是更好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肖修乐抬起头来,颜峻用手指擦了擦他红肿的眼角。

他摇摇头,“我没事了。”说完,他转过头看到步蔚一从地上缓缓站起来,而其他几位七星阁副阁主,都面露痛苦神色,其中法力稍浅的方无,更是嘴角流出鲜血来。

肖修乐连忙跑到步蔚一身边,问他道:“没事吧?”

步蔚一按了按胸口,“难怪是禁术,引雷阵对人的损伤反噬太大,我还好,几位副阁主恐怕都受了伤。”

肖修乐说:“没关系,宋稚已经死了,七星阁大仇也报了。”

步蔚一仰起头,看向后山方向,过了片刻说道:“不知道七星阁的亡灵能不能安息了。”

肖修乐只能安慰他道:“一定会的。七星阁还要改名字吗?”

步蔚一说道:“其实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些什么。”

肖修乐点一点头,朝他伸出双手,“表哥。”

步蔚一愣了愣,抬起手抱住他。

陆嘉霓静静站在一旁,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接通之后发现是陆嘉华打来的电话,“姐姐,我恢复了。”

陆嘉霓深深呼出一口气,她转过头对岳傅渊说道:“嘉华没事了。”

岳傅渊问道:“嘉华和十七还在孤儿院?”

陆嘉霓说:“是的。”

岳傅渊对他们说道:“你让他们别急着走,去打探一下这家孤儿院现在的情况,宋稚死了,我打算接手这家孤儿院。”

陆嘉霓点一点头,自去交代陆嘉华了。

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颜峻朝肖修乐伸手:“我们回去吗?今天出发你还能感到明天上午开学报名。”

肖修乐连忙朝颜峻跑过来,“回去吧。”他握住了颜峻的手,走到岳傅渊面前,“岳长老,我们回去风铃镇。”

岳傅渊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有个想法。”

肖修乐不解地看着他。

岳傅渊说道:“我想接手宋稚那个孤儿院,交给你来管理如何?”

肖修乐惊讶地说道:“什么?”

岳傅渊笑着看他,“你不是喜欢小孩子吗?”

肖修乐莫名其妙,“你怎么看出来我喜欢小孩子的?”

岳傅渊说:“让你留下来当少主你不肯,一定要回去高中当老师,难道不是因为喜欢小孩子?”

肖修乐抓了抓头发,“不,我也不那么喜欢小孩子。”说完,他沉默一会儿,“可是那个孤儿院,可以交给我来安排吗?”

岳傅渊问他:“你想怎么安排?”

肖修乐说:“孤儿院周围环境限制,已经没有办法再好好重建了,我想修一个新的,把规模给扩大一些。”

“那就涉及到重新选址改建,你想建到哪里?”

肖修乐说:“风铃镇。”

风铃中学的工作肖修乐最后还是辞了,他就是听岳傅渊说起之后,突然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高一七班的学生们一直等到开学报名那天才知道自己班上换了班主任。

有人小声说:“真好,不用再面对消消乐了。”

重新回到学校的颜峻填写完他的报名表格,交表的时候忍不住问新的班主任:“肖老师为什么不教我们了?”

新老师说:“他把工作辞了。”

颜峻问:“为什么?”

老师把报名表整理整齐,“不知道,听说他要建个孤儿院。”

风铃镇西北边大片正在开发的空地,孤儿院建立在新的养老院隔壁,一墙之隔,老人们以后每天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就能听到隔壁孤儿院孩子们热闹的打闹声。

宋乐驰被岳傅渊安排过来和肖修乐一起负责孤儿院的选址重建。

两个人每天都在跑工地,宋乐驰为了避免两地来回跑,本来想住在肖修乐家里,结果被肖修乐拒绝了,叫他自己另外租房子住。

“为什么啊?”蹲在工地旁边,宋乐驰一边吃午饭一边问肖修乐。

肖修乐对他说:“我结婚了,家里有个男人。”

宋乐驰嘴里的饭一下子就喷出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肖修乐。

肖修乐端着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你认真的?你结婚了?”宋乐驰有点语无伦次,“家里是个男人?为什么是男人?”

宋乐驰进了岳傅渊的宝兔物流工作,之前他也见到肖修乐变成了兔子,却始终不知道不只是肖修乐,岳傅渊他们本来身份都是兔子,一直天真地以为是个什么魔术戏法,肖修乐是被人变成那个样子的。

肖修乐就喜欢他不爱动脑筋这一点,并没有打算将所有人的身份都告诉他,只是说:“我喜欢男人,就找了个男人结婚啊。”

宋乐驰盯着自己的饭盒想了一会儿,“那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肖修乐想踹他,“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宋乐驰说:“我也是个男人啊。”

肖修乐摇头,“不,我喜欢更man一点的。”

宋乐驰突然有点失落,并不是肖修乐喜欢上了别人,而是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结婚,却到现在才告诉自己的失落,他默默失落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所以你是下面那个哦?”

肖修乐停止了吃饭的动作,看他一眼,“关你屁事。”

新孤儿院的名字叫做“金萝卜少儿福利院”,刚开始宋乐驰觉得不好,有点抄袭“金苹果”的嫌疑,肖修乐说那就叫胡萝卜少儿福利院,宋乐驰连忙说道:“那还是金萝卜吧,胡萝卜听起来很乡土。”

“你才乡土,”肖修乐十分不高兴。

到下午,他们和工地监理聊了一会儿,两个人打算各自回去休息。

肖修乐对宋乐驰说:“晚上一起吃晚饭,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都是你在这里工作认识的?”宋乐驰问他。

肖修乐应道:“是啊,有两个是我的学生。”

宋乐驰闻言愣了愣,“高中生啊?”

肖修乐说:“算是吧。”

说完,肖修乐朝工地外面看了一眼,“有人来接我了。”

宋乐驰连忙跟着他朝外面望去,见到一个高个子青年,穿着T恤牛仔裤,戴着棒球帽,骑着自行车停在工地门口。

肖修乐一边喊着:“颜峻,”一走朝他走过去。

宋乐驰也跟了过去。

肖修乐介绍道:“这是颜峻,这是宋乐驰。”

宋乐驰伸出手和颜峻握了握手,“你好啊。”

颜峻微笑一下,“你好,我肖修乐说起过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宋乐驰第一次从外人那里听到肖修乐对他的看法,顿时有点情绪激动,“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颜峻说道:“那你要在这边待挺长时间的吧?听说岳老板让你和肖修乐一起负责孤儿院新建项目?”

宋乐驰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啊,是岳先生看得起。”

“你们一起在孤儿院长大,这件事情你们来做最合适不过,只有你们才知道什么是这些没有父母的小孩子真正想要的成长环境。”

宋乐驰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

颜峻说:“对了,今晚一起吃饭吧,我们在这边还有好几个朋友。”

肖修乐连忙道:“我已经跟他说了。”

宋乐驰也应道:“我会准时到的,晚点电话联系。”

肖修乐坐上了自行车后座,伸手抱住颜峻的腰,和宋乐驰挥挥手,“那我们先回去了。”

宋乐驰说:“拜拜。”然后站在工地外面,一直盯着他们背影远离。

肖修乐把工作辞了之后,就把学校对面租的那间房子也退了,现在这套房子是颜傲和夏霜夫妻两个来看他们,见他们挤在祝天锐的老房子里,临时拍板给他们买了套新的,同样是在南街,与祝天锐那里挨得挺近。

晚上吃饭就是打算在肖修乐和颜峻的新家吃,庆祝他们搬家。

肖修乐去工地的时候,颜峻已经去市场买好了菜,现在在厨房里面拿手机照着菜谱准备晚饭,肖修乐在旁边帮他洗菜摘菜。

肖修乐从颜峻买菜的口袋里翻出来一个形状奇怪的姜,走到颜峻身后,抵在他后背说道:“不许动!”

颜峻笑了笑,“要干嘛。”

肖修乐说:“老实点,张开腿。”然后打了他屁股一下。

颜峻突然转过身来,抱住他将他放到流理台上,拿一片刚切好的胡萝卜喂他嘴里,“乖,吃完了好好做事。”

肖修乐咔呲咔呲啃了,满足地舔一舔嘴。

他们晚饭准备了一桌子菜,一半是全素,一半是满满都是肉的荤菜。

宋乐驰到时,祝天锐和赖武威已经来了,他进门时忍不住看一眼祝天锐的花衬衣和一脑袋浅色黄毛,又感觉到赖武威整个人给人非常重的压迫感。

肖修乐请他进来坐下。

不一会儿又有人敲门,这回是许扬到了,他还特意买了礼物带来,笑嘻嘻地祝贺肖修乐和颜峻搬新家。

肖修乐给宋乐驰一一介绍,宋乐驰诧异这些人稀奇古怪的身份,不知道为什么会聚在一起。

过了会儿,外面再次响起敲门声。

这回宋乐驰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少年就挤进来抱住他的腰,喊道:“少主!”

宋乐驰一头雾水,把人拉开了发现这个少年他认识,名字叫江溪,是肖修乐的亲人。

江溪发现抱错人了,连忙松开宋乐驰朝屋里跑,转了一圈在厨房找到肖修乐,“少主!”

肖修乐说道:“再叫少主我把你送给席安铃。”

江溪惊恐地闭上了嘴。

颜峻把最后一个菜从厨房端出来,放在饭厅的餐桌上,微笑着说道:“开饭吧,祝大家新学期快乐!”

大家一起举起了装饮料和啤酒的杯子,干了一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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