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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前对头(修真 一)——草草~

文案:

文案一:

青阳洞的道修宗主苏澈在渡劫化神时惨遭暗算,落得个道行尽失肉身陨落的下场——可这还不是最倒霉的事情。

好不容易固住了一缕神识不灭,谁知醒来却发现自己竟成了身为死对头魔修宗主安齐远的恋人

苏澈:“我都说了我不是苏澈!”

安齐远:“你若承认你是苏澈,就放过你。”

苏澈:“……”

文案二:铸个笼子来宠你

本文又名:重生修真之笼宠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爱情战争 仙侠修真

主角:苏澈

第1章:九天玄雷

位于轩辕大陆强盛之国大齐的西南面,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韶华峰,其乃西莲五峰之最。不仅因为该峰海拔最高可傲然视物,更因其万分陡峭,岩壁光滑,非御物飞行所不能至的缘故。

西莲五峰作为这片轩辕大陆上最强的道修宗派青阳洞的腹地,因地势险要仙气汇集,非凡人所能染指,活跃其间的只有青阳洞的门徒。

虽说如今追求修真飞升的人远没有数百年前多,但正因为人界越发稀薄的灵气和越发稀少修真资源,让许多排不上名号的宗派被逐渐淘汰,剩下的无论是走正道还是邪道,都毫无疑问是某种分支经过残酷竞争之后留下的佼佼者。

时值七月初六,这并非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不过此刻整个大齐,或者说是整个轩辕大陆与修真二字沾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在了韶华峰上。

此刻虽是正午,但耀眼的烈日竟在顷刻间被浓重的乌云覆盖。

转眼的瞬间,原本还是阳光明媚的夏日白昼逐渐蜕变成阴沉的夜晚。厚重的云层不断地堆聚下压,让原本还遥不可及的天际几乎要幻化成型,恨不得重重地砸在韶华峰上。

隐约间,云层的缝隙中开始出现带着银光的闪电,闪电碰撞出的雷声也由远及近,带着那么点毁天灭地的意思,在人的耳边炸得越发大声。

狂风开始卷起,即便西莲一代植被繁盛,但在如此强的风力之下也难免飞沙走石,掀起一阵海上风暴般的狂潮,将原本万籁俱寂的幽深仙境变成了厉鬼层集的修罗炼狱。

此刻,远远望去,韶华峰上正立着一抹白色的身影。

厚重的云层开始在他的头顶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周围带起的狂风将那人的衣袍吹得翻飞,银色的长发更是狂肆地随风飞舞,但这看似狼狈的一切,却丝毫没有损坏那人如神祗般完美的容颜。

那人脚下浮起荧蓝色的法阵,除了核心代表着青阳洞道修的阴阳八卦图之外,法阵外围还布着各色繁复的咒文。

不远处,除了韶华峰之外的西莲四峰也能看到分别有人立于其上,所布法阵虽看起来远没有韶华峰上的那么强大,但也分别从东南西北四角形成助势,与位于中部的韶华峰共生合力,共同抵御那即将要到来的九天玄雷。

众所周知,修真之人若想飞升,必定要度过所谓的天劫。

天劫之浩瀚可怕,能轻易让无数曾经站在修真界顶峰的人灰飞烟灭。自千年前天地经历一场浩劫之后,如今人界的仙气越发稀薄,渡劫化神一时仿佛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无论是哪个宗派,也已经近三百年没有见识过所谓的天劫了。

如今青阳洞不惜派出仅次于宗主苏澈的四大长老作为护法,冒着一旦苏澈渡劫失败则可能使青阳洞瞬间损失数名元婴修为的中流砥柱的危险,可见青阳洞对此次数百年未遇的飞升已经到了不惜代价、孤注一掷的境地。

如今西莲诸峰一带早已被青阳洞的各阶弟子层层把守,虽说道行较低的弟子不可能成为所谓的护法,但却要防着与青阳洞敌对或者是有竞争关系的门派的蓄意破坏。

若苏澈渡劫成功,则青阳洞在修真界的势力必将大盛。而其他与青阳洞不对付的门派,显然不愿意让青阳洞在这件事上压自己一头。

渡劫原本就已是不可想象之难,若再加上有心人士的破坏,成功飞升的几率就又要被打折扣。故而青阳洞内外如临大敌,一刻不敢大意地守护着韶华峰上的宗主苏澈。

如今看来,会带来九天玄雷的荒洪漩涡已经形成,只要还有点脑子的,就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还凑到韶华峰来捣乱。否则玄雷一下,可不会管今日要渡劫的是不是只有苏澈一人,只要在漩涡之下的任何修真之人,都有可能会被玄雷吞噬。

在远处守卫的青阳洞弟子无不屏息凝神,谁的视线都无法从那可怖的巨大漩涡中移转开来。

刚刚筑基的一个青阳洞的内门小道士,目瞪口呆地看着压在宗主头上的漩涡——即便是离韶华峰那么远,天劫所带来的威压也差点让他站不起来,他真无法想象位于漩涡中央的宗主究竟要承受多大的威压。

他吞了吞口水,颤巍巍地朝身边的人问了一句:“为何酝酿了这么久,第一道玄雷还未落下?”

虽说现今轩辕大陆上亲眼见识过历劫的人是少之又少,但藏古志异中多有记载,九天玄雷顾名思义,便是从九重天上分别落下的巨雷。

历劫之人必须依靠自身的法力,分别承受九道巨雷的轰击。而这九道巨雷从一到九威力递增,而且劈下的过程有一定的时间间隔。如何利用各道巨雷落下之间的时间差修复自己,就成为是否能渡劫成功的关键。

被那小道士问到的人也不禁皱了皱眉。

虽说他的修为也不过是筑基中期,但由于出身修真世家,自幼博览群书,也大约知道这九天玄雷会在荒洪漩涡形成后的一个时辰内落下第一道。

可如今荒洪漩涡已经凝成了快三个时辰,却依旧只是在云层中酝酿声势,迟迟未见落下。

“这确实有些蹊跷……”

还没等这两人疑惑完,那荒洪漩涡顷刻间光芒大盛,在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便见一道足以将韶华峰完全吞没的巨雷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轰然落下,捎起万马奔腾一般的呼啸声。

玄雷带来的巨大威压让仅有筑基修为的两人都顿时跌趴在地,刚筑基不久境界不稳的小道士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还没来得急说什么,眼皮一翻就晕了过去。

筑基中期的道士也仅仅靠着意志力硬撑才勉强维持着仅剩的一丝清明。

“不,不对……”

“九天玄雷明明应该是分道落下的……”

“为何,为何会九道一起落下……”

那道行较深的道士只来得及在心里疑惑了一阵,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韶华峰上的情况,就再也扛不住随着九道玄雷一同下落带来的巨大威压,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待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过后,雷声渐消,聚压在西莲五峰之上的云层逐渐散去。除了匍匐满地或受伤或昏迷的青阳洞弟子,一切又逐渐恢复了原来的面貌。

而韶华峰上的那抹白色的身影,已了然无踪了。

第2章:小道消息

青阳洞宗族苏澈渡劫失败一事即刻在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毕竟谁也未曾想到,这千年来不世出的道修奇才,竟然就这样陨落了。

一时间谣言四起,哀叹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哀叹者无外乎是与青阳洞一条战线上的盟友宗派,如主修剑气杀意,以断斩一切不平为宗旨的剑修宗派彰龙门;又如主修慈航普度,以度化世间冤孽为使命的佛修若耶阁便是如此。

而幸灾乐祸者无外乎是与青阳洞向来不对付的势力,如主修阴阳双修的合欢宗和主修执念魔欲的魔修宗派无赦谷一流。

其实早在青阳洞决定倾尽全力助苏澈渡劫飞升之时,也早就料到了会有惨淡收场的可能。为了以防万一,剑修和佛修的宗主亦受青阳洞之邀前来压阵。

只不过压阵并不同于护法。护法之人需与渡劫之人尽可能地接近,至少不能超出自身功力所及范围之外。故而护法之人极易受到九天玄雷的波及,若苏澈渡劫失败,则护法之人也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相对的,若苏澈渡劫成功得以飞升,则又会应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老话。即便护法之人已经是元婴级的修士,也能够受到神之咏叹一般的祝福,可以立时突破原有修为的桎梏,直接进入化神的境界。

风险与机遇共存,在天资上远不如苏澈的四大长老,有两位已经寿元将近,但突破元婴的可能性却已经微乎其微。如此这般,还不如放手一搏,若真助得苏澈渡劫飞升,则自己也能臻于化神境界,哪怕日后飞升无缘,也能平白多了千年的寿元和立于修真界巅峰的最高修为,实在是一件非常具有诱惑力的事。

这也是向来清冷孤高,只懂得潜心修炼,虽身为宗主却甚少过问世事的苏澈能得到座下四大长老义无反顾的支持的最大原因。

但青阳洞毕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苏澈乃是千年不世出的旷世奇才,只需要在宗主之位上发挥好他的榜样作用即可。修真界只用强权和实力说话的规则在修真资源日益紧缺的现在更成为一项不可动摇的真理,青阳洞需要有这样一个高山仰止的存在作为整个宗派的凝聚力,于是作为上一任成功飞升的宗主的唯一亲传弟子加养子,没有人能比苏澈更适合坐在青阳洞宗主的位置上了。

苏澈之下,便是形成内门核心的四大长老,平日的各分宗的事物,选派新弟子及委任升迁诸多事宜,都由这四位长老分工负责,苏澈则一直呆在青阳洞的腹地中,只会在为数不多的重要场合露露脸。所以别说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就是青阳洞的内门弟子,能见着苏澈的机会也是寥寥无几。

苏澈可以不考虑自己渡劫失败之后青阳洞的生死存亡,但长老们对此却忧心忡忡。故而才下了拜帖,将与青阳洞交好的彰龙门和若耶阁的宗主都请到了西莲五峰一带,并恳请他们在出现意外之后保青阳洞一域太平。

果然,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众人只能远远看着本应分九次落下的九天玄雷竟破天荒地拧成了一股轰然落下,在目瞪口呆中看到在四周护法的长老在顷刻间化成烟雾消弭无踪。

在九天玄雷的强光消弭之后,位于雷区中心的苏澈也理所当然地失去了踪影。

失去了宗主苏澈和四大长老的青阳洞的噩运还不止如此,由于九天玄雷共凝所产生的强大威压,使镇守在西莲诸峰各地的青阳洞弟子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牵连,且修为越高被折损的幅度也就越大。

如此一来,青阳洞的实力在九天玄雷的清洗下几乎被折去了十分之八九,但跟随玄雷一并落下的仙气却在西莲诸峰中逐渐沉淀,并没有因玄雷的消弭而散去。

这就意味着,青阳洞如今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修真资源,但却失去了能镇守资源的强大能力。

可想而知,青阳洞这块在修真者眼中不折不扣的肥肉,要引发新一轮的杀伐和混乱已经为期不远了。

这便是青阳洞四大长老力邀彰龙门和若耶阁的宗主前来压阵的原因——若是有彰龙门和若耶阁的庇护,至少青阳洞的有生力量在遭遇极大的折损之后也不至于被其他虎视眈眈的修士斩杀殆尽。

至于与彰龙门和若耶阁分享福地也是被逼无奈之事,青阳洞的弟子的地位急转直下,只能屈于人下也是可预见的,但俗话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青阳洞上下如今人心惶惶,前来压阵的两派宗主虽然未在腹地但也受了牵连,修为有所折损,在稳住大局之后也只得赶紧闭关。两派带来的高阶修士在出事之后还算高风亮节地依照约定将青阳洞围得如铁桶一般,倒也暂时成功阻退了一些有心人士的觊觎,但各种靠谱和不靠谱的消息也同时不胫而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个月后

位于魔修宗派腹地无赦谷方圆百里之外的鬼谷山脚下,一个被风扬起的破烂麻布旗帜上草草地写了一个“茶”字。

破落的小茶馆并非位于要紧的官道上,再加上离无赦谷不是很远,路过的一般都是些往无赦谷运送补给之物的客商,剩下的就是些专走所谓的邪门歪道的魔修修士,这两点就已经够寻常百姓人家退避三舍的了。

于是乎,这小破茶馆虽然破,但也成了这一代来往人士打尖歇脚的临时驿站,况且茶馆里外上下都没有什么好东西,就连桌椅板凳都是各种缺胳膊少腿然后又给重新钉好的,若是出现火拼也损失不到哪里去。倒是这茶的滋味还勉强过得去,故而人气还算旺盛。

有人出没的地方自然就有各色消息流出,在这一代流连的就算不是修真人士,但或多或少都与修真有关,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八九不离十地围着青阳洞打转。

一个正在吃茶的髯须大汉转着手中缺了一角的破茶杯,如铜锣一般的嗓音丝毫没有要掩饰自己话语的意思。

“亏得青阳洞那边自宗主苏澈陨落之后还请了彰龙门和若耶阁的人过去压阵,其实说到底不就是要防着无赦谷的人过去斩草除根么?可如今无赦谷却放着这样的大好时机不去趁火打劫,却像个龟孙子一样缩在鬼谷山没个动静,这到底是嘛回事?!”

他作为没有加入门派的散修,还想着趁几大门派火拼之时捡些漏网的好处,可如今风平浪静的局势诡异得可以,他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坐在他对面的布衫男子身型瘦削,脸上颧骨甚高,面色蜡黄,简直像风一吹就要倒的病样。只听他将手握拳抵在嘴唇前,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后,才嗤笑一声道:“你个憨货,除了吃还能懂个啥?”

那髯须大汉被人调笑,倒也不恼,只将手中的茶杯拍在桌面上,嚷嚷道:“说俺是憨货也成,那你个病秧子倒是给我道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瘦黄男人低声道:“你莫以为无赦谷不想吞下青阳洞这块肥肉,且不论彰龙门和若耶阁的实力不容小觑,没有十足的把握轻易挑战不得,且最近又从无赦谷里传出魔修宗主安齐远走火入魔的消息。虽然有些邪乎,但这安齐远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么就偏偏在苏澈陨落的那天就出事了?”

那髯须大汉眼珠一转,立马惊道:“难道是苏澈渡劫那日,安齐远就已经埋伏在西莲诸峰附近试图偷袭破坏,可谁知九天玄雷齐落的威压巨大,安齐远也受到了牵连,所以才只得在受创之后退回无赦谷蛰伏不出?”

那瘦黄男子扯了扯嘴角,虽不置可否,但嘴角却扯出了一抹赞同的笑意。

“难得你这憨货还使了回脑子。”

那髯须大汉一拍脑门,这才道:“俺就说嘛!这种憋犊子一般的做法实在不像是无赦谷的风格,若果真如此的话,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待安齐远恢复元气,修真界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那又如何?”那瘦黄男子不以为然,又咳了几声道,“有纷争的地方就有机遇,怕死就不要选择修真的路,跟寻常人那般经历生老病死,寿终正寝不就结了?”

“哈哈,兄弟所言甚是!”两人相视一笑,将手中的茶杯代了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3章:堪忧的现状

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苏澈感觉自己游荡了很久。直到浓重的黑雾渐渐散去,在混沌之中,似有一丝微微的光亮投射在了自己脸上。

皮肤的感觉反射出那应该是一些并不强烈的光斑,苏澈甚至还能感觉到它们随着时间的移动从自己的左眼睑移到了右眼睑处,晒得他觉着有些痒痒。

身上的沉重感越来越明显,感官的复归让耳朵也开始能听到周遭的响动了。

“嗯,好吵……”

苏澈有些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挡在自己的眼前,但却挡不住在耳边响起的叽喳鸟啼。

苏澈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虽说西莲诸峰一带向来不缺禽类,但因他日夜修炼必须保持一个绝对静谧的环境,故而各色鸟儿早就被挡在法阵之外。记忆中,他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这样近距离地听过鸟鸣了。

“青言,你可总算醒了。”

耳边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这声音一起,果然伴随着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约摸是都给惊跑了。

青言?

苏澈有些迷糊,脑袋里一团浆糊似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既然不是叫他的,那便继续睡吧……

“莫要再装睡,你这种小伎俩还能骗得了谁?”

耳边的声音开始带上了恼怒,也不管苏澈有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直接揪着他的衣襟就把人从床榻上扯起来了。

一个耳光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苏澈立马感到脸颊火辣辣地疼,立即清醒了几分。

勉强撑开了眼皮,只是他身体实在没有恢复好,即便是开了眼但眼前却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就连坐在他床榻边的人也只能依稀地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苏澈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甩了甩头,越来越感觉周围气氛不对。

且不提耳边忽然出现的鸟啼声,光是他身前这个人对他说话的语气就已经十分诡异。

苏澈在青阳洞虽然从来不过问宗派的事务,但他毕竟是道修一脉的灵魂人物,再加上已臻化神的境界,别说是青阳洞的门徒,就是资历颇深的四大长老对着他说话也要万分小心。虽然他清冷的性子注定了他不会有易怒的性格,但境界的威压足以使任何人对他都礼遇有加,而在经年累月中形成的习惯,也让涉世未深的他觉得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温和有礼的。

当然,不可理喻的魔修和妖修一流除外。

如今他虽然意识模糊,但也还没迟钝到被人扇了耳光也不知道的境地。

压下了心中的吃惊,苏澈只想赶紧弄清楚自己的境遇。

好在动手的人见他已经挣扎着在努力睁开眼睛,倒也没有继续逼迫,只是冷冷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苏澈低下头用力揉着自己的眉心,努力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对了,他记忆中的最后一幕就是在韶华峰上。

以他为中心的巨大法阵已经张开,青阳洞的四大长老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为他渡劫护法。

只是荒洪漩涡竟然出人意表地将九道玄雷共凝,致使他无法抵抗过大的威压,在抵抗落雷的过程中道行尽丧,最后连肉身也未能保住,最后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记忆的逐渐回归让苏澈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毕竟九天玄雷共凝的威压足以让任何具有化神修为的修士魂飞魄散,这种对天道的敬畏和恐惧是发自内心的,并不会因为修为的提升而得到彻底的改变,更何况苏澈是刚刚经历过这样的切肤之痛的,如今回忆起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来,有这种反应实在已经算是轻的了。

坐在苏澈身边的人见他开始缓缓回过神来之后便止不住地开始浑身颤抖,便叹了口气安慰道:“青言,我知道你见着宗主那副模样自然是怕得紧的,但那也是突发状况,宗主那时候是走火入魔认不得人了。你现下不也是还好好的么?被宗主扯断的四肢都给你用傀儡术缝合上了,连道疤也没有留。不信的话你自己拉开衣袍瞧瞧?”

又听到耳边的人喊了自己一声“青言”,苏澈根据这人说话的内容,也猜测到了自己虽然遭到九天玄雷共凝的打击,但这种打击却不是毁灭性的。

如果九天玄雷真心要灭了他,就别说是修为和肉身了,他就连一丝一缕的神识都不会被保存下来。

都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苏澈虽然在修为上可以傲视群雄,但在天道面前却也不过是一个只能任它玩弄在鼓掌之间的存在。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在九天玄雷轰击之下勉强保持住的这缕神识,应该落在了一具刚好咽了气但魂波却与自己相近的新鲜尸体之上。

再通俗些说,他是借尸还魂了。

苏澈很快地接受了他的魂魄占据了这个名叫“青言”人的身体的事实。

不过,他很快地又从身边这个人所说的话里提取出了更多的信息。

第一,这个“青言”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被人用极端残忍的方法杀害了。虽然后来又被其他人用傀儡术“救”了回来,但魂魄却已经被勾走了,这才让他这个孤魂野鬼找到了寄宿之地。

第二,这个“青言”是被修真之人杀的,而且这人还是某个宗派的宗主。

第三,这个“青言”被扯烂的四肢是用一种名叫“傀儡术”的邪术重新缝合的,对于这种邪术苏澈虽然没有太大的印象,但肯定不会是名门宗派所有的术法。

所以……

一猜想到这种可能性,原本就疼得快要裂开的脑袋就越发沉重了几分,苏澈竟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旁边坐着的人看苏澈抱着脑袋再度倒回床榻上,便只得又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握住了苏澈的手腕。

苏澈顿时觉得一股真气从手腕处源源不断地输入,头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就连眼前的重影也逐渐消失了。

“感觉好些了?”

那人看苏澈的额头上不再冒冷汗了,这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若是在平时,别说是给你渡真气了,就是你身上沾了别人的味道也是不行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也就只能这般特事特办了。你若是不想死,自己的口风可要把严一些。”

虽然这人说话的语调很温和,但言辞中警告的意味却是实打实的。

苏澈缓过了劲,总算是有多余的力气打量眼前的这个人了。

识别出眼前人的身份,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苏澈常年闭关修炼,就连青阳洞门内的人能见到他的都不多,更别说是外宗的人了。

只是这个人的身份实在是特殊,也或者说是托了他所跟随的主子过于嚣张跋扈的缘故,想让人不记住也很难。

“你是……杜遥?”

有些艰难地记起这个名字,苏澈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

杜遥皱了皱眉,肃颜道:“何时这般没规没矩的,竟敢直呼我的名讳来了?”

在鬼谷山一带,他杜遥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绝大多数人见着他都得低头弓腰地唤上一声“杜护法”,谁又有胆量敢直呼其名的?

杜遥的语气中有明显的不满,修为已至元婴境界的他在情绪波动时威压难免会有些外放,苏澈登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握了一把似的,心慌得喘不过气来,脸色顿时煞白如纸。

杜遥一看苏澈的异样,赶紧收敛了无意外放的一丝丝威压,皱眉道:“你如今重伤初愈,身体更不若从前,就连这点威压都承受不住,又如何能瞒得过宗主……”

杜遥心事重重,倒也没追究苏澈的失礼。

只是苏澈的内心实在比杜遥还要混乱上几分,而方才的脸色煞白,虽然最主要是因为元婴修士的威压过重难以承受的缘故,而更令他闻之色变的,却是杜遥的身份。

元婴修士杜遥,乃魔修无赦谷一脉的座下护法。

原本杜遥只是左右护法中的一人,但因右护法修炼魔功走火入魔被宗主安齐远斩杀吞噬之后,安齐远也没了重立护法的心情,于是座下护法就仅剩下杜遥一人。

杜遥若仅仅是护法也就罢了,但他同时还是安齐远最信赖最仰仗的人。以至于每次宗门大比的时候总会亦步亦趋地跟在安齐远后面,想让苏澈不记住都难。

如今坐在这个“青言”身边的人竟然就是那个魔头的一号跟班?!

那岂不是说明,他苏澈好不容易九死一生才固住了一缕神识不灭,但又好死不死地落到了死对头安齐远的无赦谷里?而且,貌似这具身体还跟那魔头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一想到数年前在最后一次宗门大比上见面时那魔头毫不掩饰地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以至于最后惹怒了青阳洞的众多弟子,差点没造成宗派火拼的糟糕局面,苏澈就觉得遍体生寒。

这也难怪。

自古正邪不两立,以清静无为道法自然为宗旨青阳洞,向来克己奉礼遵从天道,修炼的法则也是以打坐冥想吸纳天地灵气为要义,自然看不上魔修走的那种邪门歪道的路子。

若说合欢门的阴阳双修是靠炉鼎来锻炼自身的话,则魔修更多的是走吞天噬地的残暴路子。

魔修虽然也能靠自身修炼来达到修为的进阶,但他们的修炼心法注定了不可能像无欲无求的道修那样能从天地间吸收最为正统的灵气,故而常规的修炼方法虽然有用,但功效实在有限。

魔修能够快速进阶的不二法门就是直接吞噬其他魔修的修为,在斩杀成功之后,魔修入魔后在丹田处形成的法轮能够直接将对方的魂珠吞噬,并将对方的修为化为己用。

而那个因为修炼而走火入魔的护法也是被安齐远斩杀并吞噬,可见这个魔头丝毫不会因为那个护法曾在自己的座下为其卖命而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

好在魔修的法门有个奇怪的限制,那便是魔修只能吞噬魔修、妖修或者阴阳双修一类专走所谓的“歪”路子的修士的修为,若强行吞噬道修剑修佛修的修为则反而会对自己的修为造成相应的折损,故而魔修虽然修炼的路子诡异,但还不至于会引起正道宗派过多的反弹。而正道宗派在一定程度上也乐得看魔修修士们自相残杀,所以这才在正邪之间维持了颤巍巍的平衡。

苏澈的眼前不禁浮现起几年前宗门大比时,坐于自己对侧的安齐远的眼神。

那种不加修饰地想要将人拆吃入腹的视线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只是当时苏澈已至化神后期的境界,而安齐远不过是化神中期,在实力上要略逊自己一筹,所以他倒没有对安齐远那种无礼的视线过多在意。

可如今时过境迁,他已经不是站在化神巅峰的青阳洞宗主。

方才杜遥输过来的那一点点稀薄的真气,竟然已经让这具身体的灵气呈饱和状态。苏澈甚至偷偷试着想要将杜遥输送过来的真气在体内做个循环,好看看这具身体目前的修为。

谁知道那股真气到了体内就只会盲目地四处扩散,根本不能形成回环。丹田中也空空如也,整个身体沉重得不行。

所有的事实都在残忍地告诉他,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罢了。

苏澈顿时有些绝望了。

第4章:白色衣袍

杜遥见苏澈神情恍惚一直闭口不言,倒没觉得奇怪。毕竟眼前的这个“青言”可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四肢被安齐远活生生地从身体上撕扯下来的,光是当时无法言喻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醒来后神智上没有错乱已属难得,所以也实在没必要过多追究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只听杜遥道:“你既然醒了,那等会便梳洗一下换身衣服,我有事情要交予你做。”

苏澈一听,总算是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脱出来了,直觉得杜遥此番前来绝不是在打什么好主意,下意识便问道:“什么事情?”

杜遥眼色一黯,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招手示意身后伺候的人走近。

苏澈扫了一眼,便见一个领头的大丫环手中的红木雕花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白色的衣袍,那材质那做工,熟悉得有些扎眼。

杜遥吩咐道:“伺候公子更衣。”

那大丫环听了杜遥的吩咐,不知为何手中的托盘轻颤了一下,但好在很快便稳住,若不是苏澈眼尖,估计也发现不了这样的细节。

只是跟在大丫环后面的小丫环明显就没那么淡定了,见大丫环将托盘送了过去,小丫环有些脚软,嘴皮子哆嗦了几下,咬了咬牙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跟杜遥轻声道:“杜护法,若是让公子穿上这套衣袍,恐怕,恐怕会触怒宗主……”

一个月前宗主安齐远不知为何狂性大发,已经将鬼谷山一带的山头移平了数座,就连修为最高的杜遥都扫到了台风尾——为了将被安齐远撕得七零八落的青言的身体“抢救”回来,背后还被安齐远拍了一掌,差点没震断筋脉。

虽说杜遥的身份显赫,但也扛不住“违背宗主命令”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之前宗主就说过,白色的衣袍不能出现在无赦谷里——即便是在他最疼爱的男宠身上也不行。

“青言”其实并不是眼前这个男子的本名,只是入了无赦谷之后安齐远说他穿淡青色的衣袍好看,这才在“言”字前缀了一个青字的。

平日里无赦谷上下对于安齐远的这项禁忌讳莫如深,因为谁也不希望只是因为穿了一身白衣就被安齐远把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可如今这比谁都要清楚宗主喜怒无常的性子的杜护法竟然要反其道而行之,偏就要这个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青言公子穿上白色衣袍去见宗主?

好吧,若要说她们这些做丫头的有多担心青言倒也不是什么真心话,只是这青言公子要去见宗主的时候身边总得有人伺候吧?谁又说得准自己是不是那个被派去伺候的人呢?要知道宗主的怒火一起,根本不需要动手,光是散发出来的威压就足以将她们这些毫无修为的人生生碾成肉酱了。所以青言公子穿不穿白色衣袍这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事,却很可能与许多人的身家性命有莫大的关系。

还没等小丫环把整句话说完,杜遥便怒眼一瞪,杀意登时凝成无形的一束朝她打去。

未见杜遥动手,小丫环就像被人狠狠刮了一个耳光一般被狠狠扇倒在地,登时口鼻鲜血直流。

“杜护法手下留情!”

众丫环见杜遥动了手,纷纷失魂落魄地跪下求饶,偌大的房间里哭哭啼啼的声音连成一片,让苏澈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

“为何忽然要我换上这套衣袍去……呃,去见他?”

不想杜遥再为难那些小姑娘,苏澈总算是开了声。

杜遥嘴角扯出一抹冷冷的笑意。

“哦?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知道为何了,怎么,如今还要在我面前假装无知?”

苏澈没有回答,但脸上略带茫然的表情却不似作假。

杜遥往旁两步拿起桌案上的一面铜镜,递到了苏澈面前。

“无论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事到如今跟你说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遥冷声道:“你以为宗主为何就偏偏看上你这么个废人了?除了你这张脸长得像那个人,你全身上下由外而内有什么可取之处?”

并非是他杜遥狗眼看人低,只是在修真界,特别是在魔修界,没有能力的凡人只能依附于强者的羽翼下仰人鼻息,在有修为的修士看来,凡人不过时猪狗畜生一般的存在罢了,更谈不上什么尊重和善待一类的高级词汇。

眼前的这个青言,不过是因为恰好长了一张跟那个人有着七八分像的脸,但性子上气质上又有哪点类似的?

青言性格胆小懦弱不说,还十分贪慕虚荣。

起初刚被安齐远掳回来的时候,还因为男宠的身份闹腾了几天。可后来因为安齐远难得有耐心地迁就着,让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一阵子,这青言便觉得呆在这金碧辉煌的无赦谷也十分不错,至少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唾手可得,不知道比他身为宗族分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庶子所能享受到的物质要好上多少。

魔修修士本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毕竟谁也说不准哪天就会遇上比自己厉害的修士变成别人法轮中的养分了。故而魔修修士是最活在当下的一类人,跟清心寡欲的道修和无嗔无我的佛修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安齐远作为魔修一脉的宗主,更是把这种骄奢氵壬逸的习性发挥得淋漓尽致。若是想要对一个人好,那就是好上了天去也是不奇怪的。

也难怪这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分家庶子青言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被乱花迷了眼,非常利落地接受了身份的转换,甘愿雌伏在一个男人身下辗转承欢了。

若只是如此便也还是能说得过去的,毕竟修真之路不适合所有人攀爬,当男宠也不是青言说不愿意就可以不当的,良禽择木而栖也算正常。

只是魔修之人向来心性变化甚大,今天还恨不得捧在手心宠上天的人,明天就能立刻干干净净地抛在脑后。

青言来这无赦谷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安齐远又有了新欢,自然就对这边冷落了。

在加上这青言不知从哪里听说自己是被安齐远当成了某个人的替身这才得以入谷的,便借题发挥地把女人常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轮番上演了一遍。

原本按照惯例,有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的男宠早就被杜遥剁成肉酱拿去喂狗了。

可安齐远放话了,说这青言虽然性子上与那人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止,但也扛不住这长相上的优势啊!

所以打到冷宫里让他冷静冷静就行了,小命还是要留着的。

如此这般,收拾青言惹下的烂摊子的事情就又落到倒霉的左护法杜遥身上了。

可想而知,杜遥今天能这般和颜悦色地坐在这里跟青言说话,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

只是,青言这个人的为人以及遭遇的过往苏澈是不自知的,但在看到杜遥递过来的铜镜倒映出的人影时,倒是在心底小小地吃了一惊。

这身体的年纪目测大约是二十二、三岁左右,眉眼之间还带着年轻人那种特有的青涩稚嫩。

但可能由于身体上已经承了雨露的缘故,这青涩之间似又带着些许的媚。

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属性竟在这张脸上十分完美地融合了起来,很轻易地就能让人过目不忘。

可是,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这青言的脸,竟然跟他苏澈的有七八分的相像!只是苏澈是在二十五岁的时候筑的基,故而外貌便一直停留在他筑基时候的形态了,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时间在苏澈身上留下的更多的是气质的改变,而不是长相。

其实若是再细看一些,这青言的五官实在是像及了苏澈。

只是苏澈常年用道修的心法修炼,外加因为是水系的单灵根,修的又多是与水属性一脉相承的冰系攻击法术,常年下来早就练出了一幅波澜不惊无欲无求的冰山谪仙模样,又哪里会像青言这般没能脱除凡人的俗气?

估摸就是眼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媚态让人很容易就能看出青言和他苏澈的不同。外加青言有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这跟苏澈及地的银发相比也有很大差别。

看到铜镜中的自己,又想到方才侍女手中捧着的十分眼熟的白色衣袍,苏澈的瞳孔骤然一缩,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长得像自己的脸,白色的衣袍,安齐远的玩物……

将这几个关键词连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努力地深吸了几口气,苏澈这才把自己蒸腾的怒意给勉强压了些下来。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若是他还是以前的那个苏澈,在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之后断然不会再给杜遥留任何活路,哪怕他是安齐远座下的第二把交椅。

可现在已经微如蝼蚁的他不仅道行尽丧,就连身体也是鹊巢鸠占而来的。

如今的他完全称得上是苟延残喘,所以就算知道魔修宗主安齐远是在用这样一种龌龊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又能如何?

男宠?!

原来在安齐远的脑袋里,他早就已经把自己作为了意氵壬的对象。甚至还不惜搜罗长得像他的男子,将这些男子作为替身压在身下肆意凌辱,只为满足安齐远那种要将自己彻底地踩在他脚下的肮脏欲望!

眼前再次浮现出最后一次宗门大比时坐于对侧的安齐远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眼神。

也难怪当时青阳洞的子弟们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看来他周围的人早就已经看出来安齐远对他赤裸裸的冒犯了,而他却单纯迟钝地觉得这只是道修与魔修向来不合所生出的敌意罢了。

苏澈的手握得死紧,就连指甲扎进掌心中都浑然未觉。

他刻意垂下眼睑,努力在杜遥面前掩盖住自己滔天的怒意。

半晌后,苏澈用十分平缓的语气问道:“那么,你让我换上这身衣袍,到底是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第5章:恼人的把柄

听苏澈这般“明知故问”,杜遥反倒被气乐了。

“废话少说,你先把衣服换了再说。”

杜遥对着这些所谓的男宠很少有什么好脾气,反倒是安齐远心情舒爽的时候对他们更和颜悦色一些,但安齐远可不会管平日里一些诸如衣食住行一类的琐事,这时候就需要杜遥出面过问了。

对于这个不苟言笑又拿捏着自己平日的吃穿用度的杜护法,那群男宠们也是十分忌惮的。

苏澈缩在被子里的手因用力过度而有些微微的发抖,但他却比谁都明白,面对一个连根小拇指都不用动就能活活碾死自己的人来说,他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苏澈麻木地从床上站起身来,打着赤脚立在冰冷的地面上。

杜遥见他还算配合,便用眼神示意众侍女上前伺候苏澈更衣。

苏澈一见有五六个妙龄婢女上前伺候,还有方才那个大丫环伸手就要扯自己的腰带,仿佛完全没有因为性别的不同而生出半分不适的样子让苏澈有些傻眼。

可苏澈却接受不了。

青阳洞是道修宗派,拜入门下的修士无一例外全是男儿身,这与同是道修却清一色全是女弟子的峨眉派也是一样的。毕竟道修讲究的是清心寡欲,若是男女混同入教的话难免多生事端,故而佛修和道修都做了特别严格的男女分野,苏澈自进了青阳洞之后就再也没跟女性这般近距离地接触过,这种伺候更衣的贴身事宜更无法让侍女来动手了。

苏澈往后一避就把侍女伸过来的手给避开了。

“我自己来,你们都出去……”

苏澈趁着众侍女还在怔忪的时候赶紧伸手把托盘上的白色衣袍给取了下来。

杜遥这边只要苏澈肯换衣服那就什么都好说,点了点头就让众侍女退下了,但他自己却没有回避的意思。

苏澈心中虽有不耐,但杜遥同是男性,倒没什么好矫情的,就背过身去打算赶紧将衣袍换上。

衣料的触感与自己之前一直穿的雪涌天蚕丝纺成的衣袍如出一辙,抖开来一看,款式和细节也是原样照搬的。

苏澈叹了口气,将衣袍轻车熟路地套上。

好在道修的衣物讲究宽松舒适但又不失庄重,这里里外外地就套了中衣、内袍和外袍三大件,倒是将脖子以下的部位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完全不似方才那件将多半前胸都裸露出来的左衽睡袍那般有碍观瞻,多少能给人一些安全感。

看苏澈将身上收拾好了,杜遥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出声道:“转过来让我瞧瞧。”

随着苏澈的转身,杜遥难得地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是不是应了人靠衣装这句老话,平日里这青言完全是一幅恃娇承宠的不入流的玩物模样,谁知今日披上了白色的衣袍,再衬上眼底里那抹略带不耐和疏离的神色时,竟还真有点和青阳洞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有那么几分相像了。

被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苏澈浑身上下都布满了不自在。

可还没等他想出究竟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听那杜遥又道:“就差这头头发了。”

还没等苏澈回过神来,只见落在自己身前的黑色头发瞬时变成了银色。

“你……”

苏澈有些傻眼,但却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的杜遥露出一幅更为吃惊的神情。

“奇了怪了,原本还担心会露馅,但现在看起来真是像极了,像极了……”

杜遥自言自语了一番,说得就连苏澈自己都难免生了些好奇,便抬眼看了一下铜镜中的倒影。

苏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慌神——穿上了熟悉的衣袍,发丝也变成了银白之色,这简直就是之前那个最熟悉不过的自己。

虽然他向来不是什么自恋的人,但对于那副被九天玄雷击打成灰的壳子还是很怀念的。若这个身体真的像极了之前的自己,难道是天道在冥冥之中有了什么特殊的安排?

苏澈不可自抑地落寞了——之前的他是修为已至化神巅峰的青阳洞宗主,而现在却尴尬地成为死对头魔修宗主安齐远的男宠……

还未来得及唏嘘一番世事无常,杜遥便开门见山地道:“待会你便跟我去见宗主。”

听到这话,苏澈立刻有些不淡定了,下意识地便开口道:“去见安齐远?”

谁知话刚出口,便有一道锐气朝他脸上飞刺了过来,只是那道锐气像长了眼似的,堪堪地擦过他的太阳穴,并没有伤到他,仅仅削落了他的一小缕头发以示警告。

“你方才直呼我的名讳已是大不敬,现下竟然还口没遮拦地说出宗主的名字?是活腻味了吗?”

若不是现在急需带这个青言去见安齐远,方才那道锐气削下的就不仅仅是几根不痛不痒的头发,而是会穿透这个人的喉咙了。

苏澈暗自咬了咬牙,再度垂下了眼睑不说话。

杜遥又道:“你比谁都清楚,宗主于一个月前便走火入魔,如今是服了镇魂花才暂且消停了下来,但他的意识难免会受到镇魂花的影响,记忆也有些紊乱。”

“带你去见他的目的,就是要你去安抚他的情绪,然后……”杜遥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然后能怎么样。反正你的任务就是让宗主相信你就是青阳洞的宗主苏澈,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就是防止他在走火入魔引发动乱,你可晓得?”

虽然已经有了方才的猜测,但当亲耳听到事实的真相从杜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澈还是很想一拳砸在杜遥那张欠揍的脸上。

忍不住冷嗤了一声,苏澈道:“我不过是一届卑微凡人,又如何能假扮得了苏澈?这凡人和修士的身份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杜护法莫不是以为宗主是个愚钝之人,随便什么人都能送过去骗他?”

杜遥道:“你不知道缘由倒也不奇怪,若苏澈还是之前的那个苏澈,别说是你去假扮他,就是跪在地上替他提鞋也没有资格。”

“只是苏澈一个月前渡劫失败,在韶华峰陨落,肉身尽毁,至今生死未卜。”

“若说你是他本人那是万万说不过去的,哪怕宗主现今受镇魂花的影响判断力多少有些下降也不可能。但若是说苏澈虽然肉身不在,但神识却附在了你身上倒是有可能的事情。”

虽然九天玄雷的威力不可想象,但苏澈毕竟也是跟成仙只有一线之隔的强悍存在,想必青阳洞上下也想了很多法子来保障苏澈的神识不灭。

在上古志异中也有过渡劫失败后神识附着于人身,甚至是动物或是草木之上的记载。如今他算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一个外表上几乎与苏澈本人如出一辙的人,并且还花了大力气动用了傀儡术将他救了回来,不好好利用这个说辞实在是浪费了。

苏澈在听到杜遥对“自己”的极高评价时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好,但在听到杜遥之后的那些解释却暗自心惊。

虽说这杜遥目前不过是想要找个人去稳住安齐远的情绪以防止事态继续恶化,但他所找的借口却与现实发生的事情惊人地吻合!

只是可能就连杜遥本人都不大相信苏澈能在九天玄雷共凝的情况下还能保住一缕神识不灭,外加也没有其他的迹象和证据可以证明现在这幅身体里的魂魄是苏澈而非青言罢了。

苏澈忽然有些担心——杜遥其实已经发现了这样的可能性,那是不是说明他的真实身份败露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虽然很不甘愿,但意识到这个可能的苏澈当机立断地决定要揣摩一下这个寻常人“青言”的各种心态和反应,以免早早地就被发现端倪露出马脚。

只听苏澈颤巍巍地道:“那万一宗主识破我并非是那个苏澈,岂不是要把我碎尸万段?之前你便已经说了他差点将我杀了,若这次再出事,我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杜遥早就料到青言这边会有反弹,毕竟再贪图荣华富贵的人也会怕死,在一个具有化神修为的修士面前,凡人不畏惧是不可能的。

“如今我也是骑虎难下,不仅抗令让你穿上了白色的衣袍,还给你弄了这种发色,这原本就是自寻死路之事。”

“你就求神拜佛地祈祷这招能将宗主蒙骗过去,如若不行,有我这个护法给你当垫背,也不算亏了。”

苏澈摇头,装出一副极端害怕的模样道:“多你一条命赔进去又如何?我若是死了就是死了,难道还能因为你也死了我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杜遥见他唧唧歪歪的就是不愿前去,仅有的一点耐心也快被消磨没了。

“少他妈废话。你若不去,我现在就在这里了结了你。当然,还有你苏家宗族上下三百多条人命。你待如何?”

“苏家?”

苏澈心头一颤,莫不是金陵苏家?

心中虽有疑惑,但苏澈却怕引起杜遥怀疑,硬生生地将疑问憋回了肚子里。

他在被师父带至青阳洞修炼前,便是金陵望族的苏家主家嫡子的出身。虽说他到青阳洞修炼至今已经度过了近一百多个年头,与宗族也基本没了来往,但少年时期在苏家愉快的成长经历却让他一直对苏家宗族很有好感。所以即便与他同辈的族人早已入土为安,但他却一直有意地荫护着苏家门族。

如今想来,这青言既然长得跟自己如此相像,说不好也是因为与他出身同族的关系。

若杜遥口中的苏家宗族真的跟自己的宗族是一回事,那便说明他无法置族人的生死于不顾了。

第6章:初见

“如何?反正横竖也是死,去试一试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杜遥确实不愧为无赦谷里军师级别的人物,舌灿莲花般的口才三两下就能把原本坑爹到家的事说成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苏澈思忖了一阵,便认命地朝杜遥道:“那么就劳烦杜护法带路了。”

原本还以为直接跟在杜遥后面走上几步就可以了,谁知道出了门才看见有下仆抬来了步撵。苏澈被侍女扶了上去,起撵前还被人用黑色的布条蒙住了双眼,端的是一幅故弄玄虚的模样。

苏澈在摇摇晃晃的步撵中倒也想明白了杜遥这般做的用意。

一来是目前安齐远走火入魔修为受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防着其他魔修趁火打劫——若是能吞了安齐远的修为,立刻就能到达化神巅峰的境界,这种机会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二来魔修修士向来疑心病重,所以从来没有固定的居所。若不是信得过之人,在接近居所时就要用法术遮蔽五感,以防止其对外泄露自己的所在之处。

只不过苏澈现在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只要用布条把眼睛一蒙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被蒙上双眼的苏澈难免有些失望,他原本还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下无赦谷的地形的,现在看来是完全没戏了。

也不知道弯弯绕绕地走了多远,步撵终于停下了。

苏澈的双眼得以重见光明,四围一看发现自己正立在一幢装点的十分华丽且繁复的建筑物前。

这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偏殿的建筑物的门因为杜遥的到来而半敞开着,苏澈自然而然地往里扫了一眼,果不其然地看见门内有一根约摸有手臂粗细、三尺来高的芒星晶柱被深深地打在地面上。

别说是像青言这样毫无修为的修士了,就是结丹期的修士也鲜少有亲眼见过这种芒星晶柱的。

这种晶柱相传是用与女娲补天的五彩石同源的灵石炼铸而成的,因从横切面上看呈现出六角的芒星形状故而得名。

这种晶柱的作用是可以极大地加强法阵的威力,但明显的缺点是每次布阵必须要有五根以上的晶柱才可发挥作用,且每根晶柱在长短粗细上都要相差无几,否则法阵的威力会受到最细短的晶柱的影响而产生气场偏斜。

自千年前的天地浩劫之后,原本就十分稀少的女娲灵石基本被破坏殆尽,而原有的芒星晶柱也因为各种征伐战乱而被毁损了大半,剩下的多数晶柱不过是一尺来高的长度,且粗细也只有人的手指一般罢了。

想起他在韶华峰上渡劫之时,他身下所布的护身法阵就是用这种规格的整整九根芒星晶柱来加强法力的,当时为了集齐这九根晶柱,他座下的内门总管,也是他的挚友觉非罗在落星秘境中差点丢了性命,可见这些晶柱之稀罕和难得。

虽说他如今没有任何法力修为看不出这偏殿内的布阵,但只要看到有一根芒星晶柱,就能推知在其他几个方位一定分别还有至少四根晶柱在加固法阵。

若安齐远现在身处用芒星晶柱来进行加固的法阵之中的话,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一个别人布下的用于禁锢安齐远的法阵。

苏澈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若是真是如此,那安齐远走火入魔的情况可比之前自己预想的要严重多了。

杜遥刚将跟着的一众下仆打发走,回过头来正好看到苏澈盯着门内的那根芒星晶柱若有所思的模样,下意识便问道:“你在看什么?”

苏澈回过神来,这才撇开了眼神道:“发呆不行么?”

杜遥不以为意,如今他的脑子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绕着安齐远打转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青言的长相,他也不会在这种要紧的时候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苏澈看了一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偏殿门前只剩下他和杜遥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人……吗……”

杜遥道:“你就跟在我后面,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就只有我能稍微挡一挡。”

杜遥也难得地苦笑道:“人来多了也没用,若宗主连我都认不出来的话,只需吞下我的修为就能轻易地破开法阵,届时你也不会有好下场。这种时候人多还不如人少的好。”

苏澈听了杜遥的话,心下更是痛恨魔修来。这种剑走偏锋的修炼方法就是会造成这样的恶果,而道修佛修之流向来与魔修不对付,别说是伸出援手了,估计心里还期盼着安齐远能早日发狂,将魔修修士都吞噬殆尽然后爆体而亡的好。

但若光靠杜遥这样的魔修,就是再来十个也扛不住发了狂的安齐远,搞不好还都成了安齐远的食物助他狂性大发,到时候鬼谷山一带估计都找不出个活物了。

苏澈也不再多言,咬了咬牙就跟在杜遥身后进去了。

杜遥回头交待道:“跟着我的步子走,若是你错踩了禁制触发了阵法,不用见到宗主就能直接去见佛祖了。”

不用你交待我也知道。苏澈在心中暗忖。

踩着步子跟杜遥一路进了三进的门院,杜遥才终于在一扇贴满了符咒的用赑屃的壳凝灌而成的伏龙门前停下了步子。

赑屃乃上古神兽,形似龟好负重,相传其背壳之坚硬能顶起泰山。

如今这扇用赑屃的壳铸成的伏龙门里头锁着的正是安齐远,足以见得其破坏力之巨大。

杜遥用法力化开了符咒,用眼神示意苏澈站到自己跟前。

意识到待会自己会面临些什么,苏澈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站到了伏龙门的正前。

伸手一推,估计有方才杜遥的法力附着的缘故,原本有千斤重的伏龙门在他的指尖刚碰到门扉的时候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随着厚重门页的打开,里头是连光线都难以投射而入的浓重的黑暗。

苏澈不再有之前那种因着修为高深而能在黑夜视物的能力,这伏龙门里头别有洞天的幽深门廊让他根本就看不清里面的事物。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花香味,苏澈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顿时觉得有些头脑发胀,下意识地便抬起手微微挡在自己脸前,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可就在下一秒,身边如狂风般席卷而过。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他的身体已经被一阵法气凝成的气旋托起,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狠狠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苏澈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旋撞得七荤八素,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方才在更衣时就已经配在腰间的避气珏显然已经承受不住化神巅峰的强大威压而碎裂开来,被这股厚重的威压压住,苏澈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毫不留情的碾压,顷刻间就从嘴角渗出血沫来。

“宗主,恳请宗主收敛威压!”

一直跟在苏澈身后的杜遥见苏澈的避气珏已然碎裂,但自己又不敢轻易靠近,只得朝安齐远高声大喊。

“苏……澈……”

在一片黑暗中,苏澈煞白的脸旁忽然闪起两抹幽暗的殷红。

“你是……苏……澈……?”

“你……没……死……?”

苏澈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若是安齐远再不收敛威压,他的内脏就要被碾成碎末了。

方才那在黑暗中闪起的殷红越来越明亮,但苏澈却明显地能感觉到周围的威压正在逐步地缩减。

可还没来得急捂着自己发痛的内脏呻吟,苏澈的下巴就被人狠狠地捏住了。

脸上有些痒痒的,陌生的气息夹杂着镇魂花的香味,炽热地吹拂在他的脸上。

苏澈根本无力动弹。

方才的威压对他造成的伤害过大,疼痛让他浑身脱力,只得完全将身体依靠在禁锢住他的人的怀中。

炽热的鼻息经过他的脸颊,从来没有过跟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过的苏澈浑身泛起了成片的鸡皮疙瘩。

苏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即便方才化神巅峰的修为已经被安齐远刻意地收敛,但残留在空气中的余息也足够让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本能地感到畏惧,这种生理上的反应,哪怕苏澈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强大也无法避免。

在自己的腰被如钢铁一般的臂掌箍住的那一刹那,苏澈已经忘记了思考。

“不对……”

“不是……”

“你不是他……”

“这不是他的味道!”

明显带着恼羞成怒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下一秒,苏澈就被一股强力一推,狠狠地砸在了不远处的墙面上。

愈演愈烈的疼痛让他觉得方才差点被碾碎的五脏六腑现下都快要移位了。

可下一刻,自己的头发就被人狠狠地揪住,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宗主!”

“你他妈给我闭嘴!!!”

如野兽般的怒吼声响起,险些震破苏澈的耳膜。

话语中带着禁言的咒语,在化神巅峰的修为面前,饶就是杜遥也没法再多吐出一个字来。

“别以为只要穿着一样的衣袍,染了一样的发色,你就能成为他了……”

“连他一丝一毫的味道都没有……”

那双殷红的眸子一边说着话,一边近距离地朝他靠了过来。

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真的长得太像“苏澈”的缘故,苏澈反而发现拽着自己头发的力度比起方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是谁……”

噩梦一般的声音在苏澈的耳畔再度响起。

没有选择的余地,苏澈只得忍着剧痛咬牙道:“我是苏澈。”

第7章:苏澈的选择

苏澈的话音刚落,耳边便响起从安齐远喉中发出的一声低沉的冷笑。

随着声音的响起,几盏点缀在内室中的壁灯诡异地亮起。

借着烛火发出的光芒,苏澈终于得以看清这个跟他近在咫尺的男人。

即便下巴被湛青的胡渣覆盖,满头的密发也因多日未曾打理而显得蓬松杂乱,破烂的黑色衣袍挂在健硕得令人嫉妒的完美躯体上。饶就是这样的不修边幅,也丝毫没能掩盖住这个男人身上的狂霸之气。

苏澈至今也没弄明白,在以绝对的实力作为话语权的修真界,到底是怎样一种强悍的心理素质才能让安齐远对当时已经处于化神巅峰境界的自己露出那样丝毫不打算掩饰的赤裸眼神?

或许唯一的解释是这个男人生来就跟“目中无人”这个词完美地联系在一起,苏澈在很久以前就隐隐觉得,这世上或许没有人能比安齐远更适合走魔修这条道路的了。

许久未曾见到这位所谓的“故人”,苏澈一时间有些走神。

可安齐远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只见他手指起落之间,自己的一身白色衣袍在中衽处被狠狠撕开。

布帛破裂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苏澈听来却十分刺耳。

“你!”

被扯破的衣袍自然而然地垂下,苏澈的左胸暴露在空气当中。

好在衣袍只被安齐远撕到了腰际,虽然下腹的皮肤略感冰凉,但身体的剩余部位却没有被继续暴露的危险。

还没等苏澈反应过来,便觉得肩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头部呈三棱形状的尖刺法器狠狠地扎到了苏澈的肩窝里。

苏澈原本就煞白的脸色此刻变得越发难看,但扎在皮肉里的三棱法器并不打算消停下来,而是在安齐远的刻意为之下,以极慢的速度旋动了一些。

“呃……”

苏澈难以自抑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伤口处随着尖刺的旋转立刻涌出大量温热的鲜血。血液顺着苏澈惨白的左胸一路流淌而下,逐渐润湿了堪堪搭在腰间的白色衣袍。

鲜血的味道充溢鼻腔,也不知多久没有被人这样伤过了,即便是自己的鲜血,苏澈在闻到这种腥甜的气味时还是难免阵阵作恶。

“你说你是苏澈?”

安齐远一边旋转手中的尖刺,一边慢慢凑近苏澈的脸颊。

“既然你那么想假扮他,那便应该一早就在自己身上制造出这个伤痕。”

安齐远话音刚落,刺在苏澈胸前的尖刺就猛地被拔了出来。

没了尖刺的阻挡,血液流淌的速度更快了些,失血过多的苏澈只觉得一阵强过一阵的晕眩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安齐远拍了拍苏澈遍布冷汗的脸。

“难道你不知道,我与苏澈在结丹之期时曾经参加过宗门大比,当时的苏澈正是被我用这把三棱尖刺扎到,从此以后就在这个位置留下了这样一个伤痕。”

苏澈的意识变得有些模糊,但听安齐远提起,倒也立刻记起了几乎是发生在几十年前比试场上的事。

虽说门派大比都号称是点到即止,但那次比试安齐远不知遭遇了什么事情,似是心情极度不好,上台的时候就阴沉着一张脸,甚至还没等裁判官发令就已经展开猛烈的攻势。

苏澈一开始猝不及防暂时居于下风,安齐远便趁着苏澈举剑防御的时候,猛地朝苏澈的剑撞来。

对于安齐远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让苏澈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在苏澈没来得及做出应对的同时,安齐远便用手中的三棱尖刺刺入了苏澈的左侧肩窝。

在三棱尖刺刺入的同时,安齐远还将自身魔气顺着法器灌入了苏澈体内。

虽说后来回过神来的苏澈一脚便将安齐远踢下了比试台,但被三棱尖刺弄出的伤口因被注入了与道修灵气完全相冲的魔气的缘故,一直过了很久才愈合。而愈合之后,就留下了一个恰如紫荆花一般的伤痕。

虽然伤痕无法消除,但时日久了也已渐渐淡了许多,平日里只要不仔细看也不会发现。

今日若不是安齐远提起,就连苏澈本人都差点忘记这回事了。

苏澈喘着粗气,头脑低垂着没有回话。

也不知是不是苏澈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引起了一直作为旁观者的杜遥的强烈不安,毕竟若是这个“青言”出事,别说是安齐远会在走火入魔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就是无赦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基业也迟早要被毁于一旦。

杜遥强行施法冲破了安齐远的禁言咒,但杜遥毕竟只是元婴修为,虽说只是冲破禁言咒这样的小法术,但由于施法者是化神巅峰的境界,强行冲咒后造成的法力反噬也是不容小觑的。

果不其然,虽然杜遥解了禁言咒,但喉结处立刻泛出一片血红,刚一张嘴,便有一口鲜血从喉中涌出,尚未说话便已觉得喉咙如针扎一般疼痛。

“宗主……”

“这确实不是苏宗主的肉身,但内里却是……是苏宗主的神识……”

杜遥的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清明,反而变得跟破铜罗似的,一说话就跟漏风的风箱一般难听。

但既然谎言已经由他开始,自然也只能由他来圆下去。

安齐远一听,果然脸上的神色有变。

但他毕竟还是有着与千万魔修一样根深蒂固的怀疑心理,虽然心中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却也还是不会轻易地人云亦云。

再度捏起苏澈的下巴,安齐远问道:“杜遥所说的可是真话?”

可惜如今苏澈在安齐远的一系列蹂躏下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只看他眼睑半垂着,看样子不昏过去就已经不错了,回答不出安齐远的话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安齐远置若罔闻,依旧咄咄逼人地问道:“我在那次比试中虽然伤了苏澈,但我也受了伤。你若是能说出我受伤的部位,我便信你是苏澈。”

虽然苏澈的眼睛已经有些找不到焦距了,跟前的男人的五官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但安齐远的问题他确实是听到了的。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场许多年前的比试,苏澈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安齐远是直愣愣地往自己的剑上撞来的。

苏澈是右手持剑,当时的安齐远虽然有意伤他,但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命也给搭进去。苏澈的剑虽然贯穿了安齐远的左侧腰际,但却恰好避开了要害。

所以,安齐远身上的伤痕虽然是在一次比试中留下的,但却在左侧腰际有两道剑口。

虽然答案显而易见,但苏澈却没有立刻将它说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

若是说出来,那便证明自己确实是苏澈,那么虽然能在安齐远的手下捡回一条命,但却会从此被当成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彻底地失去所有的尊严。

若是不说,那便现在就死在安齐远的手里。

想到这两种可能性,苏澈一点也没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我……”

“不……知……道……”

在最后失去意识之前,苏澈靠着最后一丝神智,撑起千斤重的眼皮看了那向来嚣张跋扈的安齐远一眼。

忽然记起安齐远貌似在年岁上其实还比自己小上个六七岁,可现在却已经是化神巅峰的修为了。

平心而论,虽说苏澈在修真界已经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但安齐远却实在是一个天才中的天才。

况且,苏澈再怎么天才也已经“陨落”了,而安齐远却在修真之路上还具有无限的可能。

想到这点,没有了道修心法护体的苏澈,竟然也生出了凡人才会有的一丝丝嫉妒的心理来。

这个嚣张的臭小子……

苏澈在心中暗想。

总不能让你什么事情都如愿。

至少我苏澈死了也得死得干净明白,总好过做你的笼中玩物来得潇洒自在。

苏澈在那一瞬间是彻底想开了,眼神中本能地带上的恐惧也消散了。

苏澈就这样闭上了双眼,彻底地让自己重新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第8章:执念

看着苏澈缓缓地闭上眼睛,身体如破布一般软倒在自己脚下,安齐远非常难得地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手上沾染的血液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那熟悉的雪白衣袍上溅开的猩红花朵,乍看下又如火焰,似乎有种要彻底吞噬掉眼前这人的趋势。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最后在这人眼里闪过的并非是他预料中的极度恐慌和卑微的乞求,而是一抹终于得以解脱的释怀?

盯着倒在自己脚边的人,安齐远已经迟钝甚至是曾经长时间停摆的大脑终于运转起来了。

这具身体上没有任何令他熟悉的气味,从方才验身的结果来看,这具身体的长相虽然与苏澈几乎是一模一样,但却实打实地并非苏澈本尊。

但若这人真是一个毫无修为可言的冒牌货,那在方才的生死一瞬,又如何会露出这样与常理不符的神情?

而且,既然这个人是被杜遥带过来的,那至少说明他十分清楚自己要冒充的对象,搞不好在见他之前还对苏澈的生平做了一番恶补。哪怕此人并不清楚他安齐远所提问题的答案,可就是瞎猜也应该随便猜上一个。

这样直勾勾地就回答说“不知道”的,如果不是胆子被吓破了,那便是嫌命长不想活了。

可苏澈最后的那个眼神,显然并不大符合前述的任一种假设。

安齐远眉头微蹙,这种明明发觉有些古怪,但却说不出到底怪在哪里的感觉让他觉得十分别扭。

但脑子运转起来的好处就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已经逐步被压制下去了,原本还有些浑浊的双眸逐渐清晰起来,理智也随之回归了。

杜遥见安齐远情况较之以前已经大好,也顾不上已经昏死在地的苏澈,赶紧上前跪地拱手道:“宗主赎罪。”

安齐远探究的视线依旧落在苏澈身上,但也冷着声音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遥道:“宗主于一个月前走火入魔,有自毁修行重归混沌的迹象。”

“我宗弟子意欲阻拦,但奈何宗主法力强盛,我等实在是……”

为了阻拦安齐远自毁道行,无赦谷折损修士无数,简直比被正派清洗过还要惨烈。

“最后无奈之下,我只得由我布下阵法,外加用了整整五根芒星晶柱加持才勉强将宗主困于法阵中。”

“可如今芒星晶柱光芒锐减,属下便知晶柱之法力已逐渐被宗主之法力抵消。若再不想出应对之策,属下唯恐宗主一怒之下便毁天灭地……”

安齐远眼神黯淡,冷不丁地嗤笑道:“你明知我执念为何。魔修之人,如今执念不再,我若不自毁,也迟早会……”

“你当时又何必多此一举,还不如趁我走火入魔被困入阵中之时趁机夺我法核……”

杜遥一听浑身冷汗直冒,无论安齐远此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有意试探,他自认从来没有生出不臣之心,更不会做出弑主夺核的事来。

“宗主勿要多想,且听属下一言!”

杜遥道:“虽然在苏宗主渡劫失败陨落之后,西莲诸峰一带已经被彰龙门和若耶阁围得跟铁桶一般,但我宗安插在内里的眼线终于寻得良机将青阳洞的近况传递予我,属下一看,真是大大为之振奋!”

安齐远听说最新的消息与青阳洞有关,脸上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一些。

“根据最新的消息,青阳洞众弟子在彰龙门和若耶阁的帮助下,正在西莲五峰一代秘密寻找着什么,不仅对近期出现异常的人都进行了一番排查,就连出现异常的动物植物也没有放过。”

安齐远一听,原本黯淡的眼眸立刻亮了不少。

“继续说下去。”

杜遥一听安齐远对此来了兴趣,心下越发笃定宗主的想法应该与自己的不谋而合,便赶紧道:“这便说明,青阳洞一定是有理由相信苏宗主并未真正陨落,或者说,苏宗主即便肉身已经陨落,但极有可能还在天地之间保存着几缕残存的神识!”

“只要找到苏宗主的神识,为他重塑肉身就不是难事。”

安齐远脸上虽波澜不惊,但在听到杜遥的话之后,心念动荡之剧烈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另外,青阳洞上下除了大肆排查找寻异常事物之外,好像还有肃清内部的举动。”

“我门有其他几个修为较低的眼线因漏了马脚,已经被斩杀殆尽。如今仅存的那人虽然还未被怀疑,但行事起来却要比之前更加小心谨慎,否则容易暴露身份。这也难怪他隔了这么久才将如此重要的消息传回我宗。”

安齐远一听,身体周围几乎都要凝出冰渣子来。

“这么说,就连青阳洞自己都认为,苏澈此次渡劫失败并非是天意难违,而是有人刻意陷害的结果?”

杜遥道:“目前虽有朝这个方向怀疑的可能性,但能左右化神巅峰的修士渡劫以及催动九天玄雷共凝的人,在这个世间若是存在的话,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杜遥的言下之意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如果就连安齐远都没有办法催动九天玄雷共凝,那就说明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在修为上一定远超安齐远。

可现今的修真界中处于化神巅峰的原本就只有苏澈和安齐远两人,其余门派虽然也有进入化神境界的修士,但也仅仅处于化神初期,整个轩辕大陆数一下,一个巴掌都用不完。

“此事定有蹊跷……”

安齐远眉关紧蹙,浑身蒸腾的杀气几乎要化出形来。

杜遥赶紧趁热打铁道:“若苏宗主渡劫遇难一事是人为所致,那便说明苏宗主是受奸人所害。”

“如今天无绝人之路,就连青阳洞的人也坚信苏宗主的神识应该并未完全消散。”

“若要论到魔修之执念,宗主不若赶紧先人一步寻到苏宗主残存的神识,再替苏宗主手刃仇人,岂不快哉?”

安齐远并未回应,只是在思忖片刻之后才将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黑袍扯开。

“让人送新的衣物过来。”

杜遥躬身而行,视线一直稳稳落在安齐远的脚踝处。

“是,属下立刻命人给宗主送进来。”

安齐远走了一步,似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倒在地上无人问津的苏澈。

杜遥自然知道安齐远这个眼神所包含的意义,赶紧说道:“此人虽犯了宗主忌讳,但毕竟是金陵苏家的人,血脉中也有与苏宗主同源的部分,最难得的是此人容貌与苏宗主如出一辙。”

若非如此,当初的青言也不会被安齐远看上,进而被掳回无赦谷来。

“若宗主届时能成功寻回苏宗主的神识,这具身体就是最好的容器,可以省去重新培养肉身的麻烦。”

安齐远一听,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便留他一命。”

“只是不许他再穿白衣,且头发也不能是这般颜色。”

杜遥听言赶紧称是,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谈话告一段落,意识已经恢复清明的安齐远随手一挥,安插在偏殿外的五根芒星晶柱登时碎成碎片。

没有了芒星晶柱的加持,法阵的光芒逐渐黯淡,布下的结界在地面上完全隐去。

就在法阵隐去的一瞬,布阵的杜遥受到法阵被破的反噬,口中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谢宗主手下留情。”

杜遥堪堪擦去嘴角的鲜血,强忍着浑身如万蚁噬身一般的疼痛,躬身道谢。

见安齐远并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径直朝偏殿外走去,杜遥在为自己的小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肩窝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的苏澈,便三步并做两步要将苏澈抱上一起带走。

可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苏澈的时候,眼前忽然一花,安齐远的脸顿时出现在自己根前。

虽然有点意外安齐远的忽然折返,但杜遥还是十分知情识趣地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甚至是连个质疑的眼神都没有,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

安齐远抱起早已失去了意识的苏澈,转身往殿外走去。

刚行至伏龙门处,门外已经有数个收到杜遥暗号而前往等候的下仆。

下仆手中捧着安齐远日常的衣着用度,在付龙门打开的同时,下仆手中的托案上举齐眉,视线一律牢牢地钉在地上,没有任何一人敢胡瞟乱看。

杜遥拿过一件黑色的暗金纹龙袍,披在安齐远的肩上。

也不知是不是这黑与白的色泽反差太大,安齐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陷入沉睡的苏澈。

若不是这肉身的气味实在是不对,这发色这眉眼,真是像极了苏澈。

心念微动。

想到苏澈尚有在这世间存有几缕残识的可能,安齐远心中的执念更甚。

没有人能比他更早对找到苏澈的神识。

没有人!

第9章:法印

苏澈再度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还是躺在无赦谷的那间屋子里。

苏澈有些回不过神来,眼珠子转了转,发现身边坐着的人也还是杜遥。

苏澈恍惚了——难道他之前经历的那些事只不过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杜遥见他醒了,神色倒是一如往常,只是淡淡地开口问了一句:“如何,额头疼不疼?”

听到这个问句,苏澈顿时觉得身体的五感都随着记忆复归了,下意识地就伸手抚上了自己的左肩。

“你不用看了,你肩膀的伤口虽然已经用傀儡术修补好了,但疤痕还是留下了。”

杜遥语气中不无讽刺地道:“恭喜你,现在越来越像苏澈了。”

左肩果然是不疼了,但苏澈忽然想起杜遥方才那个莫名的提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的额间生有些许钝痛的感觉。

苏澈自然而然的反应就是皱起眉头,谁知这额部的肌肉一被牵动,额间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额头的部位由于跟眼睛离得近,差点没把苏澈的眼泪给激出来。

杜遥道:“我劝你最好保持面无表情的模样至少三天。”

苏澈伸手抚上自己的额头:“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杜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你应该觉得高兴才是,宗主在你的额间烙下了法印。”

“只不过以你的凡人之身接受宗主亲手烙下的法印是有些勉强了,但你也知道宗主不会让其他人来做这件事。法印与你的身体完全融合至少还需要三天,你小心些不要牵动到它便不会感到疼痛了。”

苏澈听罢只觉大恨。

说到这法印,一般只会出现在修真界当中,本来以他这个凡人的身体,是根本就不可能在额间长出法印的。

而修真界中的法印又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先天型的法印,多出现在佛修的额间,形状花色各有不同,会因着修士的灵根性质或者是所修炼的功法而有所差别。

一般而言,水灵根或者修习水系法术的法印多为水滴状的蓝色,而火灵根或者修习火系法术的法印则多为鲜红的火焰状。

男性修士的法印多是些简单的形状,如长菱形状、椭圆状或水滴状等;女性修士的法印则是更为繁复一些的花纹,略像人界贵族女性为了妆点姿容而在额间贴上的花黄一类的模样。

这类法印源于修士通过修炼达到一定修为之后凝在额间的印记,最主要的作用是直接向他人展现自己的修为。

众所周知,佛修虽然不忌杀生,但却忌讳滥杀无辜。所谓“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佛修若是动手,那杀的便是些大奸大恶的该死之徒。

但若放在平时,佛修为了护生,一般都会把浑身上下的威压收敛至最低,有时候甚至连元婴境界的修士看起来都与常人无异。这样就难免会造成有些不长眼的人类或者兽类肆意挑衅,滋生不必要的麻烦。

故而佛修一脉的功法演进到后来,便会无一例外地在修士达到结丹期的修为之后就能在额间凝出法印。这类先天型的法印是与佛法的修行紧密相关的,这也跟有剧毒的动物或者植物身上往往会有十分鲜艳的颜色是同一个道理,说穿了就是用来警告别人没事别瞎来招惹的。

除了先天型的法印之外,还有一类就是后天型的法印。

后天型的法印则跟修为完全没有关系,而是有修为者对隶属于自己的人或事物打上的一种烙印。

后天型的法印出现得最多的地方往往是在珍贵难得的法器或者宝物上。虽然一些上品的法宝可以滴血认主,可绝大多数的法宝并没有这种高端功能。所以在上面打下属于自己的标记用以说明此物有主是道行高的修士们经常的做法。

当然,除了法宝之外,在用作坐骑或者式神的灵兽身上也经常能看到后天型的法印。

通过识别法印就能知道法宝或者灵兽的主人,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争端。

当然,后天型的法印如果出现在人身上的话,则此人的身份一般是战败被俘的修士、合欢宗双修修士所用的炉鼎,或者是地位比较特殊的禁脔之流。

苏澈如今并无修为也非炉鼎,一旦额上出现法印,那便再清楚不过地向所有人表明了他的身份——他不过是安齐远的一个玩物。

这种代表了耻辱的烙印,比起安齐远直接在他身上戳的那个血洞子的杀伤力来得大得多。

从来没有在精神上受到过如此打击的苏澈在得知自己身上被安齐远烙上了法印之后显然呈现出一幅前所未有的呆滞状况。

想他苏澈自十三岁被师父带入青阳洞修炼,在此之前又是金陵世家望族苏家主家最受疼爱的幺子。待拜入当时已身为青阳洞宗主的师父座下之后,就成为了所谓的关门弟子。因着辈分奇高,青阳洞多数已经几十岁甚至上百岁的修士都要客客气气地称自己一声师叔,遇到年纪小一些的,苏澈就已经是师祖甚至是太祖级别的存在了。

后来因着他单水灵根的天赋无人能比,在修行上更是一日千里,原本就尊贵的身份再加上越来越高的道行的威慑,苏澈可以说在自韶华峰陨落之前是一点脸色都没看过的人,更别说是被人烙上法印这种天大的耻辱了。

苏澈越想越不明白,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前头的日子过得太顺遂了,连天道都觉得无法容忍,所以才共凝了九天玄雷让他以这种卑微的姿态重新再活一次?

杜遥见苏澈浑浑噩噩的,不以为意地宽慰道:“有了这枚法印,你在这无赦谷完全可以横着走了。在宗主身边伺候的人还没一个有过这种待遇的,日后遇到宗主,你可要好好道谢才是。”

在杜遥的眼里,由安齐远亲手烙下的法印出现在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上,其保护的意味实在比所谓的羞辱作用来得明显得多。

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修为较低的魔修修士为了防止被别的魔修斩杀吞噬,便以各种条件交换修为高的魔修所烙的法印作为保护自己的方式的事。

当然,这所谓的交换条件则多种多样,看的完全是交换双方的利益需求。

不过貌美的魔修并不介意用身体作为筹码换回保命的机会,只是在这种利益交换前提下烙下的法印一般不会出现在如此显眼的部位,反而是烙在手臂上的居多。

这样一来,平日里也没必要将自己被烙印的事实公之于众,而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能很轻易地将法印显露出来。

苏澈被烙下的法印在额间,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将法印烙在这种部位的,除了安齐远之外别无二家。

毕竟在其他魔修之上,还是存在着道行更高的魔修。法印的保护作用只有在遇到比封印之人的修为低的对手的情况下才会起作用,若遇到修为比封印之人还高的,就算露出法印也没有作用。

而在魔修一脉内根本不可能存在修为比安齐远更高的修士,或者可以说即便是放眼整个轩辕大陆的修真界,自苏澈陨落之后,安齐远已经成为了名符其实的第一。

放屁!

向来自诩有着十分良好的个人修养的苏澈在心底抓狂地大骂。

即便他现在只是一个在修士眼里跟废物没有两样的普通人,但芯子里的他仍然是那个苏澈。

即便他被天道碾落尘埃,但他也从来没有打算因为这样的遭遇而轻贱自己,更不容许别人对自己的无礼冒犯。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种以保护为名的羞辱,他需要的不过是机遇和时间。就算现在这幅身体不可能再让他重回当年的巅峰,但也不至于会一直这样平庸下去。

杜遥见苏澈没有反应,样子看着也还算正常,想来并没有被安齐远在偏殿中的残暴行径吓出毛病,便也没了继续跟他说话的心思。

安齐远脱离走火入魔的状态恢复正常之后,他还有很多事情要跟进。光是要与青阳洞的眼线搭上话就已经是一件十分费脑筋的事,估计之后还要忙活潜入青阳洞秘密寻找苏澈神识的事,再加上之前所下的阵法被破后遭到反噬而下降的修为也要赶紧修炼回来,这样算来,杜遥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只要“青言”这个容器好好的活着,能继续为这幅身体提供养分即可,至于其他的事情,杜遥不想也没那种多余的时间来关心他。

待杜遥离开后,苏澈这才环看了一下四周。

还好侍女们都候在门外,估计没有他的招呼不会轻易进来。

苏澈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倒影出来的人又重新换上了之前的淡青色的衣袍,头发也因着法术的缘故重新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在熟悉的眉眼之间,一个晶莹透白的长菱形法印赫然出现在光洁饱满的额上。

看到镜中那枚明显得扎眼的法印,苏澈恨得牙关直咬,垂在身侧的双拳握得死紧。

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十分愚蠢,但苏澈还是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自己额间的法印。

眼神一黯,苏澈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法印的边缘,指甲抠住了那颗不到一个指节大小的法印,用力地想要将这枚法印硬生生地与自己的身体剥离开来。

可这枚法印毕竟是安齐远亲手烙下的。

方才他只不过是无意间皱了皱眉,便因为牵动了新烙的法印而疼得浑身冷汗直冒。

如今他是豁出命去使了最大的力气想要将这枚法印抠抓下来,可这一下下去,剧烈的疼痛袭立刻袭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用千斤大锤狠狠地砸在脑门上一样。

苏澈只觉得头脑嗡地一声闷响,眼前一黑就软倒在了地上。

苏澈倒地之时,宽大的袖袍不经意地扫到了桌上的摆饰,人和事物一起砸落在地的声音成功地引起了守在门外的侍女的警觉,苏澈虽然疼得无法动弹,但却还是能听到鱼贯而入的人发出的脚步声。

“糟糕,方才杜护法离开的时候公子还好好的,怎地突然又晕过去了?”

“姐姐,要不要将此事禀报宗主?”

拜托,千万不要……

苏澈在心中叫唤着,虽然疼得浑身脱力,但要命的是知觉却都还在。

听到侍女们的对话,苏澈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10章:短兵相接

在意识迷糊的过程中,苏澈感觉到自己似又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回了床榻上,额上不知被敷上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方才因为抠挖法印而造成的钻心疼痛也消下去了许多。

可还没等他彻底恢复过来,苏澈便听见众侍女发出的十分恭敬的请安声。

“宗主万安。”

接下来的对话,苏澈听得不那么真切。

他只隐约听到一道刻意压低了的女声将他方才莫名在屋内晕过去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还大约说了“也不知是不是宗主所烙的法印威压过大,公子身体承受不住了”一类的话。

接着,苏澈额头上敷的东西被人掀开。片刻之后,身边又重归平静。

安齐远接了下人的禀报便丢下手中的事过来了。

既然寻找苏澈的神识已经成为目前最为重要的事,那么为苏澈的神识保留一个完好的躯壳也是理所当然的。

安齐远听了侍女的禀报,上前掀开敷在青言额上的凉巾,果见法印周围一片泛红,似是与这具凡人的躯壳产生了排斥的模样。

安齐远自然不会想到区区一个男宠会有勇气自己动手想要将他亲手烙下的法印硬生生地抠下来这种可能,所以想当然的第一反应就与众人所认为的“适应不良”的情况一致。

安齐远思忖了一下,便屏退众人,伸手覆上了苏澈的额头。

心念微动,一丝淡薄的灵力通过指尖传递到苏澈的身体里。

如果这幅身体是因为修为过低无法承受法印所带来的威压的话,那么只要暂时提高青言体内的灵压,就能有效缓解新烙的法印带来的副作用。

虽然事实与安齐远所想的并不一致,但提升苏澈体内的灵力确实可以达到缓解疼痛的作用。

苏澈在朦胧间只觉得额上有一阵阵温凉的气息传来,且那气息似有意识似的,在进入自己身体之后会自行循着经络运转。几个周天下来,苏澈又隐隐找回了之前修炼时灵气运转的熟悉感,丹田有微微发烫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十分熨帖,让他有点欲罢不能。

见苏澈的脸色有了明显好转,安齐远停下了动作,刚想把手从苏澈的额上抽走。

谁知苏澈在迷迷糊糊中意识有些错乱,一察觉那灵力的源头就要抽离,便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紧紧抓住。

安齐远的手就这样被苏澈不经意地握住,苏澈在迷离间,甚至还将不自觉地将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安齐远难得地没有计较这个“青言”的失态。

他的指腹此刻贴在一片温润如玉的光洁皮肤上,只要微微一动,便能感到指下有丝绸般的滑腻触感。

安齐远不禁轻轻地摩挲了一下苏澈光滑的脸蛋,指尖还带着些许灵气的流动。

苏澈舒服地嘤咛了一声,甚至像狗儿一样将脸贴在安齐远的大掌中蹭了蹭。

安齐远因为急于谋划前往西莲五峰一带寻找苏澈神识之事,原本就没有任何想要跟这些昔日用来泄欲消磨用的男宠胡天海地的打算。

但那温顺地将脸偎在自己掌中的躯体实在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太过相像,以至于让他不由自主地记起了那日在布满了法阵的偏殿中相见之时,青言那足以震撼人心的白袍银发的打扮。

已经脱离了走火入魔状态的安齐远,眸子早就恢复了黝黑的正常色泽,可一旦想起苏澈,原本平静冰凉的血液就莫名地开始蒸腾起来。

安齐远的眸中快速地闪过一抹殷红,但很快就被墨色给压制了下去。

虽然如今狎玩这个名叫青言的男宠完全是在计划之外的事,但安齐远也不至于忙到连一两个时辰的工夫都不能损耗的地步。

特别是一想到日后若能顺利找到苏澈的神识放入这幅躯壳当中,那此刻他抱在怀中的人就会是真正的、如假包换的苏澈。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安齐远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苏澈在迷离中本能地靠近着为他提供灵气的来源,可当灵气吸收到一定程度之后,这具毫无修为的躯体便开始呈现出灵气饱和的状态,方才因为抠挖法印而造成的不适也完全消失了,苏澈的神智渐趋清醒。

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坐靠在一个黑袍男人的怀中。

低头一看,身下压着的是用上好的暗凰绒织成的锦缎,锦缎上用琉璃金线压出的图腾繁复而华丽,苏澈看着觉得有些眼熟。

眯了眯眼,刚清醒过来的苏澈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用尽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想要逃离背后那炙人的温度。

可谁知他刚一动弹,手臂就被人拽着往后一扯。

这一动一扯之下,因着惯性的作用,两具身体反倒比之前贴得更紧了。

耳边传来并不陌生的低沉声音。

“不必着急起身给我请安,本座这次恕你无礼。”

原来,苏澈的抗拒动作在安齐远看来不过是他清醒过来之后意识到方才所做的越矩之事,想要起身请罪罢了。

可苏澈却忍不住在心中大骂。若是自己修为还在,他真恨不得直接往安齐远脸上招呼几道天诛剑气过去,最好能将安齐远的脑袋打个对穿那就最好了。

可惜这样的事情苏澈也只能想想而已,因为别说是青阳洞的顶级法术天诛剑气了,他现在就是用尽了吃奶的劲想从安齐远的怀中挣脱出来也完全没有办法做到。

苏澈的姿势原本就是被安齐远抱坐在怀中的,如今他这般胡乱蹭动,安齐远那边立刻起了反应。

安齐远握住苏澈的手腕向后打折,苏澈吃痛,也不敢再乱动。

但安静下来之后苏澈明显能感到自己整个背部正紧紧地与安齐远的前胸相贴,透过衣料轻易便能感受到对方烫人的体温。

“我说,你还真是有些无所不用其极……”

安齐远的男宠绝对不止青言一个,但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勾引自己的却独此一家。

魔修向来就不是那种会在欲望上委屈自己的存在,作为在修真的进阶道路上最容易折损的一脉,魔修秉持的永远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理念,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既然已经有尤物对自己这样百般撩拨,他也不介意先提前品尝一下这幅身体的滋味。

其实,这青言被他弄进无赦谷还不到半年。

刚来的那几个月,因着无赦谷的名头实在太过吓人,作为一个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与任何修士有过接触的普通人来说,惊吓过度什么的都是常有的事。

魔修在凡人眼里跟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基本上是同义词,甚至于一些采阴补阳之类的邪门双修之事也往往会被安到魔修头上,加之以讹传讹的事情多了,这种刻意渲染出来的恐怖感更甚。

于是这个青言刚被掳回无赦谷的时候,自然是被吓得茶饭不思,天天以泪洗面的,难免会变得面黄肌瘦气色惨淡,每每一见安齐远就哭哭啼啼的,光是眼泪鼻涕就糊了一脸。

在这种情况下安齐远对他自然也没了那种兴趣,就随意将人丢在一个暖阁里让杜遥帮着言周教。

好不容易等着杜遥用各种锦衣玉食作为诱饵慢慢地让这个胆小如鼠的男人相信呆在无赦谷不仅不会要了他的小命,反而会给他带来富贵荣华和各种好处之后,久而久之,青言才算是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还没等回心转意的青言有机会主动献身,便发生了苏澈渡劫失败惨遭陨落的事。

安齐远那时正好在青言所住的暖阁附近,听到苏澈的便走火入魔了,还狂性大发地将身边的活物都撕了个粉碎,其中也包括这个一命呜呼的青言。

其实安齐远并不大喜欢青言这种未经人事的身体,他在某个方面确实天赋异禀,在遇到的对象是毫无修为的凡人的时候,时常会不小心闹出人命。若不是这个青言长得实在与苏澈太像,他也不至于会将他给掳回来。

可是既然此人已经这般不怕死地主动“献身”了,他安齐远倒也不是很介意提前享用一下,只是可能没办法做到最后一步罢了。

安齐远想罢,便将手从苏澈的衣襟探了进去,非常轻易地就捏到了一侧突起。

双腕被扣的苏澈原本还在头脑混乱地想着应对策略,谁知安齐远的手就已经从他腋下探过,像毒蛇一样直接钻进了衣袍里。

这具身体出乎意料的敏感,在胸前那处被安齐远捏住之后,苏澈本能地低叫了一声,本能的反应是立刻伸手按住了安齐远的手腕。

这种动作在安齐远看来不过是欲拒还迎的小把戏崩了,倒也不以为意,低下头去就轻轻含住了苏澈的耳廓。

温热的舌尖慢慢地顺着耳廓的形状细细地描绘着,指尖也不断地揉捏拉扯着已经肿胀发硬的小突起,玩得是不亦乐乎。

安齐远对这等风月之事是轻车熟路,可在这方面完全比白纸还要白上三分的苏澈如今却像被五雷轰顶。

苏澈被他师父带回青阳洞修炼不过是十三岁时候的事,这正是一个青涩而懵懂的年纪,加之男孩比女孩发育晚,苏澈还没到可以去了解这些男欢女爱的年龄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修道了。

况且按照青阳洞的收徒惯例,门下向来都只收童子之身未破的男娃。

毕竟道修的实质就是一种“存天理灭人欲”的清修,为了追求天道之磅礴,其余任何凡人的欲望和杂念都应该被彻底舍弃。故而若是修士在入道之前就已经尝过了男女之事,难免会记住那种销骨入髓的感觉,日后在修炼起来也难以摆脱记忆的桎梏,在修为的进阶上势必会产生瓶颈。

苏澈拜在师父座下之后便开始修炼青阳洞的第一重心法清净心经,该心法的核心就是在各种欲望上清净无为,追求一种“天地皆归于我”的纯然境界。

苏澈以天人之姿仅花两年就完成了第一重心法的修习,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从此便与“情欲”一事彻底断绝了关系。

所以说句大实话,在除了佛修之外的其他修士眼中,道修修士一个个都是极度的性冷淡,与讲究和合双升的合欢宗以及将自身欲望和执念放到最大的魔修完全南辕北辙。

可越是如此,道修修士的禁欲自律以及仙风道骨的形象却向来最受合欢宗及魔修修士的青睐。

历史上发生过的几次青阳洞与合欢宗和无赦谷的最大摩擦,都无一例外的是因为有门下的道修修士被合欢宗的人掳去当双修炉鼎或者被魔修修士抓去作为泄欲用的禁脔而引发的。

只是自苏澈师父一代起,青阳洞由于一直都有化神境界的修士担任宗主,在巨大的威慑力下,这才将合欢宗和魔修修士的邪念给震慑住了。

所以在陨落之前,别说是这种直接短兵相接的亲密接触,就连最原始的性冲动都从来未曾有过的苏澈,被身体里莫名被调动起来的陌生躁动给彻底地吓傻了!

第11章:初尝

被安齐远捏在指尖把玩的乳首很快地肿胀充血,在胸前引发出一阵阵的战栗。

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快速地向下传递,让苏澈不自觉地就寒毛直竖,但这种感觉却又不是那种因为惊恐或者痛苦而引发反应。

“你这是……在做什么!”

虽然力有不及,但苏澈还是尽己所能地推拒着安齐远的碰触。

可在动作之间苏澈好死不死地又忘记了自己的额上刚被烙下一枚新鲜法印的事情,这面部肌肉一有牵动,立刻又有阵阵熟悉的疼痛袭来,直疼得他是浑身脱力,最后连抗拒的力气都没了,只得软塌塌地挂在安齐远的怀中任他上下其手。

“怎么,从来没被别人这样碰过么?”

安齐远看着怀中的人如此生涩的反应,虽然语气上尽是揶揄的调侃,但心里却满意得紧。

这世上若说有谁最能洞悉他的心意,杜遥若称第二则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其他的男宠不过是用来伺候人的玩物,下手言周教的时候肯定是怎么顺手怎么来,但这个青言却因为是长得最像苏澈的,若被言周教成那种见了安齐远就腿软发情的放荡货色的话,那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了。

所以杜遥虽然一直在用糖衣炮弹的方式来引诱这个懵懂的小猎物心甘情愿地踏进入陷阱,但却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没有让他与任何风月之事沾边。

恰好这个青言所在的苏家分家是个极不得势的,外加青言不受人待见的庶子出身,硬是被当家主母找了各种借口熬到这般年岁也没给婚配,后来更是直接就被安齐远看上给掳回无赦谷里来了。

说穿了,别说如今这幅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人事不知的苏澈的芯子,就是没换之前,这身子也是清清白白的,即便再不受待见也罢,又怎会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这般亵玩?

苏澈先是被这种刻意的挑逗给惊呆了,其后便是出于本能的感到愤怒。

在他的认知中,即便是最讲究和合双升的合欢宗,也不过是采用惯常的男女搭配。毕竟只有阴阳相调,才是最符合天道伦常的修行方法。

如今安齐远的做法虽然让苏澈有所不解,但他也还不至于迟钝到连那种动作间都充满了情欲味道的事情都错认成其他。这种同性间的亵玩不仅颠覆了他惯常的认知,还让他羞愤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真的已经沉底沦为了安齐远掌中的玩物。

敏感的身体很快就因为安齐远的挑逗而染上了淡淡的潮红,安齐远在主观上虽然明知如今在他怀中的不过只是一个长得与苏澈极像的躯壳(大误……),但在看到那张因为法印所带来的疼痛而不敢露出其他表情所造成的一派清冷的面孔,如今正因为自己而染上了勾人的色泽之后,原本只是抱着逗一逗小玩物的心态却开始认真起来了。

“呃……”

“你快……放开……”

苏澈难以自抑地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呻吟,渐渐变得急促的喘息让他将想说的话变得有些支离破碎,但却无端地增添了几分情趣。

安齐远越发逗弄得欲罢不能,手上动作的幅度也开始变得更大了些。

如今苏澈身上的那件单薄的淡青色袍子已经因为安齐远的动作而敞开了许多,系带在苏澈方才挣动的过程中松开了来,宽大的衣袍顺着苏澈的肩膀往两边滑落,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露了出来。

安齐远自是乐得方便,索性两只手都绕过苏澈腋下,同时捏住了两侧透着年轻气息的淡茶色的突起,后又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来,吻住了苏澈胡乱低叫着“放开”的嘴唇。

陌生的气息带着一股霸道的意味从相接的唇畔传递过来。

苏澈下意识地想要扭头闪避,但下一秒便被安齐远固住了下颌。

被用力捏开的下颌无法合拢,留出的缝隙正好能让安齐远将舌完全探进。

“唔嗯……”

苏澈瞪大了双眼,他从来就没想过唇舌除了吃饭和说话之外,竟然还能作出如此氵壬靡的动作!

眼睁睁地看着昔日如死敌一般的死对头如今正与自己这般亲密的唇舌相接,苏澈觉得这幅画面简直无法直视,但又挣脱不得,只得挫败地闭紧了双眼。

可即便是将双眼闭起,苏澈也还是能感觉到有口津不断地从他被强行捏开的嘴中淌出,而安齐远那禽兽不如的家伙,竟然将那些溢出的东西都一滴不剩地全数舔走。

安齐远的舌不断地舔过他微张的唇畔,甚至连牙齿和整个口腔都没有遗漏地全数清扫了个遍。

苏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彻底憋炸了,可那该死的安齐远的声音却又十分不适时地在耳畔响了起来。

苏澈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笨蛋,就算是接吻也要顾上喘气,知道吗?喘气。”

苏澈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方才安齐远吻上自己之后,他就连呼吸的本能都给忘记了。

回过神来的苏澈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张开的眼睑露出了里头已经染上雾色的眸子。

苏澈有些失神,但这幅呆萌中又带着几分媚色的模样着实像是往安齐远的心里狠狠地击了一拳。

安齐远的眼神一黯,眼前的这个青袍黑发的男子似与那个白袍银发的男人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明明应该是有着云泥之别的两人,怎么可能会让他觉得在这一刻生出了“这就是苏澈”的错觉呢?

安齐远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力感到有些挫败,不过很快地他就把这种出现错误的原因归结到了之前的走火入魔上。

或许是他这段时间憋得太久了,外加苏澈陨落对他的打击太大,神智上容易产生代入感也说不定。

思及此,安齐远也不愿再多想,直接将苏澈已经松开的衣袍粗暴地扯开,让苏澈的下身也彻底地暴露在自己眼前。

苏澈只觉得下体一凉,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有些尖锐的抗议。

“你做什么!混蛋……”

可惜这种软绵绵的骂句实在是一点杀伤力也没有,加上安齐远早就知道这个青言是个彻头彻尾的雏儿,有这等反应倒是理所当然,在床第之间自然也不会与他过多计较。

被安齐远的手强迫掰开而导致大张的双腿露出了腿间已经半硬的精致小物。

因着安齐远在床上有种不喜毛发的怪癖,故而方才在扯开衣袍之前就已经用法术将苏澈覆盖此处的毛发给清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透着粉嫩色泽的小雀正毫无遮挡地俏生生地暴露在空气中,而苏澈却因着这个恼人的动作,羞耻的感觉铺天盖地地袭来,反而顺势带来了一阵强过一阵的欲潮。

感觉到安齐远的变态视线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的双腿中间,苏澈羞愤欲死,但他双腕被定身咒束缚住,如今正耷拉在小腹上无法动弹。双腿更是被安齐远的大掌稳稳的固住,别说是想要闭合了,就是动也丝毫动弹不得。

安齐远意犹未尽地舔了苏澈的脸颊数下,又低头吮吸着他的脖子。

“哦?你看,这不是有反应了么?”

“怎么?长这么大,以前就没有自己摸过?”

这种下身充血肿胀的感觉十分陌生,苏澈完全没有过类似的体验。

他只觉得下面难受得厉害,但时不时地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的舒服……

谁知还等苏澈纠结完,安齐远就拉着他的手摸上了那处。

“如何,是不是想更舒服一些?”

苏澈的手指碰到了那被安齐远处理得光溜溜的小雀,虽然很不情愿,但视线还是避无可避地将自己那诡异的一处从半硬半软发展至完全坚挺的过程完完整整地收入了眼中。

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巨大的羞耻夹带着诡异的快感,甚至让某个部位的顶端开始渗出了透明的汁液。

苏澈不由得咬紧了牙关,这种恼人的折磨让他真恨不得用把刀将自己不争气的那处给剁了。

安齐远看着苏澈露出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下越发喜欢。

十分坏心眼用手指朝苏澈那露出头部的小雀弹了一下,果不其然地听到苏澈发出那种疼痛中夹带着欢愉的叫声,安齐远只觉得愈发地兴奋莫名。

大约已经猜到了怀中之人的青涩程度,安齐远并不介意亲自成为那个让他初尝情欲的引路人。

一边轻轻啃咬着苏澈的耳廓,安齐远温热的大掌握住了那精致的玉器。

才上下磨蹭了这么几下,怀中的人就已经像发情的猫儿一样无法自抑地弓起了腰身。

安齐远纯熟的手法即便是放到深谙此道的合欢宗修士身上尚且能让那些风月之人丢盔卸甲,更何况是苏澈这种从出生到现在连自慰行为都未曾有过的雏儿?

果然没撑过十来下,苏澈只觉得一阵陌生的战栗从四面八方往下头某处涌去。

腰腹的肌肉随之发出一阵痉挛,内心的欲望叫嚣着要释放。可偏偏就在此时,安齐远却坏心眼地用拇指堵住了某个出口,不得纾解而带来的钻心疼痛让苏澈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把手环上来,不然就不让你出来。”

安齐远用眼神示意苏澈将手臂向后环上自己的脖子。

苏澈听了几乎要将牙根给咬碎,可下身某处却因为不得纾解而憋成了紫红。

苏澈咬着下唇,双眼紧闭着摇了摇头,虽然表达的是不愿合作的抗拒,但此中透出的风情却足以让安齐远满意。

安齐远“啧”了一声,亲自动手让苏澈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脖子。

安齐远这才将手指挪开,苏澈得了解脱,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快意袭来,便感觉那处像是排泄一样喷射出了某些东西,一股带着麝香的腥甜气味随之填满了屋内的空气。

以为自己在安齐远的逗弄下变成了失禁,苏澈此刻甚至有想咬舌自尽的冲动。

可第一次试过射金滋味的他如今全身绵软无力,只得这般瘫在安齐远的怀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脸颊上一片冰凉。

原来方才那惊人的快感竟让他无可自抑地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安齐远只觉得这青言的反应真是青涩得可笑,看了眼自己掌中挂着的黏稠的液体,安齐远想也没想便抬手将这些射出来的东西全数抹回了青言的脸颊上。

第12章:擦边球

苏澈原本还处于初次泄精过后的失神状态中,双唇不自觉地微张着喘气。

与其说他是被那种肉欲带来的快感震撼到,不如说是对在安齐远的亵玩之下还生出某种愉悦的快意的自己产生了一种深深的自我厌弃。

从被涂抹在脸上的白稠的体液可以看出,那种似被电击一般的畅快感觉肯定不是他方才所以为的失禁,可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实在是过于陌生,那种脑袋有瞬间空白、无法做出任何思考的失控感让苏澈有些后怕。

那简直就跟死过一次似的……

安齐远看苏澈还在发呆,情绪上自然会生出不满。

哪怕苏澈再青涩无知也罢,但在他安齐远面前怎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莫名走神?

将还残留有些许白浊的手指伸进了苏澈微张的双唇中,安齐远凑近了笑道:“有没有兴趣尝尝自己的味道?”

安齐远的话对苏澈来说简直像是五雷轰顶。

虽然那些东西是他自己射出来的,但怎么说也是种令人觉得极度羞耻的存在,安齐远竟然将这东西送到了自己嘴里?!

看苏澈下意识地想将那所谓的“脏东西”往外吐,安齐远立刻低下头去,堪堪吻住了苏澈的双唇,还蔫坏地用舌头将苏澈的舌给顶了回去。

淡淡的腥膻味儿在两人交缠的唇舌间挥之不去,苏澈一口气没提上来,生生被呛了个天昏地暗。

道修修士常年在洞穴中清修,皮肤大多如羊脂玉般温润白皙。可如今这白玉一般的脸上却因为情欲而染上了潮红,加上苏澈这么一咳,方才眸中的水雾又泛滥起来,让原本还算淡定的安齐远也越发地心猿意马起来。

可惜苏澈现在的这幅壳子根本不可能与具有化神巅峰境界的修士进行交合,安齐远原本也不过是起了些许逗弄之心,却未曾料到如今自己的下身肿胀如坚石硬铁,若不舒缓舒缓,恐怕要憋出毛病。

若换在平时,安齐远大可以另找其他能够承欢的男宠来派遣一番,可如今见识过了这“青言”的风情,安齐远内心里说什么也不愿换人。

说来说去,全都是因为“青言”这张足以以假乱真的脸!

安齐远心中也不无懊恼,试想如今这种箭在弦上却发不得的苦闷,实在是许久许久都未曾尝到过了。

索性将苏澈放倒在床上,为防止苏澈胡乱挣动坏了兴致,安齐远用定身咒将苏澈的身子牢牢地固定在了床榻上。

苏澈原本就被安齐远那一系列颠破他惯常认知的氵壬秽行径给吓到了,如今在这般丢人地丢盔卸甲之后,却发现这魔头竟然还有后招,霎时惊得瞪大了双眼。

安齐远着实是爱惨了苏澈如今露出的这幅如惊弓之鸟一般的神情,殊不知用这张脸做出的任何表情,都能让他安齐远血脉贲张、欲罢不能。

安齐远当着苏澈的面掀开了自己黑色的长袍,内里隆起的东西将宽松的亵裤撑起了高高的帐篷。

把裤带一松,那面目狰狞的大家伙便肆无忌惮地跳了出来。

坚挺的肉柱泛出粉中带紫的色泽,勃起的青筋在柱体上道道突显着。

苏澈这辈子就连自己那处都是第一次硬起来,又如何有机会见识到这种形状可怖的凶器?瞬时就觉得傻眼了。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安齐远已经扶着他的大家伙凑了过来。

原本按照安齐远的性格,哪怕最后不能真枪实弹地干一场,让青言给他来回口活好好伺候一番也算是极好的替代策略。

可如今这青言看起来却是个连自慰都未曾有过的雏儿,若让这种人用嘴伺候,估计最后受苦的还是他自己。

安齐远如今情欲暴涨,实在没有心思再去细细诱导言周教,还不如另辟蹊径先行纾解一番,也好解了这燃眉之急。

安齐远吐了几口唾沫在自己的大家伙上,用手简单地上下撸动了数下。

待那东西沾染了水汽泛出光泽,这贴到了方才苏澈那半张被抹了经验的脸上。

用手半扶在勃发的巨物上,使掌心和苏澈柔软的脸颊形成自然的压力,安齐远随后便开始就着经验的润滑小幅度地抽动起来,每一下都狠狠地擦过苏澈的脸皮。

那狰狞的头部撞到了苏澈的太阳穴上,后部的两个巨大的囊袋也随着撞击的动作一下下地拍在了苏澈的颌角处,发出啪啪的声响。

遭到这种对待的苏澈差点没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厥过去,可他如今丝毫动弹不了,因为安齐远情动之时散发出来的威压也让他几乎失了声。

苏澈是怎么也没想到,身为魔修宗主的安齐远竟然没廉耻到了这幅田地,竟然能将这种禽兽都不会用的下流招数用在自己身上。

脸颊被摩擦得生疼,苏澈反抗无着,只得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打算逃避这种被“蹬鼻子上脸”的巨大羞辱。

可惜他的意图早就被安齐远识破,只听正在尽兴中的安齐远朝他说了一句:“不许闭眼,你得从头看到最后!”

言语中带着言灵咒,苏澈的眼皮立刻不听使唤地大大睁开了,甚至就连视线都被强迫定格在安齐远的身上,就连转都转不了分毫。

安齐远的某种怪癖只会用在床伴身上,他自己的那处则是丝毫未经“处理”过的原样。

安齐远在某个方面的天赋异禀已经说明了他欲求强烈,故而下体的毛发也浓密粗长。

随着抽动的越发激烈,那处的毛发无法避免地会碰到连眨眼都不可能的苏澈。

也不知是失去了保护的眼珠子被毛发刺激到还是苏澈的内心防线终于崩溃,泛红的眼睛很快就流出泪水,润湿了身下的锦被。

看到苏澈红着一双兔儿眼,安齐远非但没有生出所谓的怜香惜玉之心,反而被某种越发暧昧的氛围刺激到,动作也变得越发的狂放激烈。

即便有体液的润滑,有好几次苏澈甚至觉得自己的脸颊快要被那狰狞的巨物给捅穿了,长时间的摩擦让他觉得脸上像火烧一样的疼,可安齐远依旧完全不知疲倦地在不断挞伐着。

也不知这种耻辱的凌迟持续了多久,直到苏澈脸下的那块锦被都已被泪水浸透,原本发疼发胀的脸颊也彻底地麻木了,安齐远才发出了一声低吟,加速抽动了数下之后释放了出来。

泄出的阳精浓稠黏腻,不仅如数喷在了苏澈的脸上,有许多还溅到了他散落枕边的长发里。

得到了舒缓的安齐远肆无忌惮地在苏澈眼前撸了几下那略为疲软的大家伙,只见那东西的头部还意犹未尽地渗出几滴残余在管道中的阳精。

原本心情大好的安齐远也没兴致再折腾这个青言,可又看到那红着兔儿眼的青言竟正在毫不掩饰地用眼神来表达他的愤怒和厌恶。

安齐远最不耐的就是别人逆他的意,故而属性为顺毛驴的魔头立刻又起了坏心眼。只见他凑过身去,将那吐着残液的头部抵到了苏澈的唇上。

“方才你的滋味不错,不如礼尚往来一下,你也试试本座的味道罢。”

安齐远说罢便将苏澈的下颌捏开,将自己的大家伙捅进苏澈的口腔中肆无忌惮地搅动了几下。

见玩弄得够本了,这才将东西抽出来,顺便解了苏澈的定身咒,让他得以动弹。

果然,恢复了自由的苏澈忍无可忍地从床上爬起来,才跑到门边就无法自抑地扶着门框剧烈地呕吐起来。

鼻端前流转的全都是男性体液的味道,即便差点将黄疸水都吐了出来,可脸上和头发上都沾满了这个男人的东西,苏澈浑身脱力地靠在门扉上愤恨地用袖子擦脸,可一碰上才发现方才被安齐远彻底使用过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一摸上去,左侧脸颊已经肿得老高了。

禽兽不如的变态!

垂着眼睑的苏澈在心中大骂着,他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若是以后让他有翻身的机会,他定会让这下流的魔头生不如死!

可惜,此刻的苏澈也明白自己只能在心中过过所谓的嘴瘾,他虽然在陨落之前一直一帆风顺,但却并不代表他是个不能审时度势的人。

他现在非常需要时间消化这完全脱离了先前轨道的种种,特别是这种能够存在在男性之间的莫名的怪异气场和感觉。

苏澈虚弱地靠在门扉上,尽可能地拉开跟安齐远之间的距离。

相对于苏澈的狼狈不堪,安齐远则大喇喇地靠在床上的蜀锦软垫上,虽然衣袍还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但膝盖却毫不避讳地大开着,嚣张地露出依旧惊人的大家伙。

这个青言的滋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上许多,若不是他身上的青袍和一头乌黑的头发一直在不停地提醒着自己,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就把青言错认成他记忆中那个如谪仙一般高不可攀的人了。

安齐远看苏澈头脸低垂地蜷缩在门扉旁,倒也后知后觉地生了几分怜惜之意。

手指一动抛了一个清洁法术过去将苏澈弄干净,指尖散出去的灵丝一勾,苏澈就又被扯回安齐远的怀中了。

感觉到自己光裸的臀部此刻正贴在安齐远那半疲软的狰狞家伙上,粗硬的毛发更是扎得他生疼,苏澈虽然猜想不出安齐远还有什么变态的招数没有用出来,但他的直觉却告诉自己,安齐远做的任何事都是他完全接受不了的。

好在纾解过后的安齐远并不打算继续为难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小可怜,只是拧着苏澈的下巴将他红肿的左侧脸颊转了过来,指尖的灵丝微微流动。

苏澈只觉得自己的脸上微痒,片刻后,那被蹭破了一层皮的脸颊竟又恢复原状了。

傀儡术……

这就是魔修中最诡异也最难以修习的修复术——只有达到元婴境界以上的魔修才有可能习得的恢复法术。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法术痴迷者,苏澈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十分罕见的法术,一时间注意力也被吸引到了法术身上。

第13章:赏赐

傀儡术的本质与佛修一脉中的修复法术“圣光普照”有所不同。虽然二者消耗的都是施法者的灵力,但圣光普照所追求的是将受损的部位恢复到受损前的模样,而傀儡术不仅可以使受损部位得到恢复,而且还能在修复的过程中掺入施法者的意念,使被修复的对象在一定的程度上按照施法者的心意进行改变。

举个简单的例子,若一个人在受伤前就已经落有左脚微跛的毛病,若又恰好摔断了左腿,则在施加圣光普照之后,虽然左腿能够痊愈,但微跛的残疾是没有办法恢复的。但傀儡术则不然,若施法者愿意,他可以刻意地在修复伤者左腿的同时将跛足的问题一并修复。傀儡术的施术手法越纯熟,可修复的范围则越大。

但傀儡术既然属于魔修一脉的法术,就肯定有它的弊端存在。

虽然圣光普照无法修复陈年旧疾,但施法之后不会留有任何后遗症,但傀儡术却不然。

傀儡术既然名曰“傀儡”,最大的原因就是在过度施法之后,被施法者有可能会因为法术的副作用而丧失神智,变成只有生命但却没有灵魂的活着的“尸体”,此行尸走肉的状态与“傀儡”无异,不过是剩下一个看似完好的躯壳罢了。

所以傀儡术虽然在修复一些轻微的伤害时与圣光普照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在面对严重伤害时,副作用就会极大地显现。

一般而言,对于本性自私多疑的魔修来说,不大可能存在愿意折损自己的灵力也要倾力施救的对象,但这个对象一旦存在,则说明他具有一定的重要性,则傀儡术先天所带的缺陷也会限制施法者的施法范围。

想必那日安齐远狂性大发,硬生生地将青言的四肢撕扯了下来。在面对这样严重的伤害时,就算杜遥习得的傀儡术再高明,也难逃这种法术的副作用。

苏澈心下明了,看来这青言正是因为被杜遥施了高阶的傀儡术后才导致了神智崩坏,让这幅修整好的躯壳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子。而恰好肉身陨落的苏澈的神识游荡而过,本能地钻到了适合容纳神识的“容器”中去,苏澈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具身体的新主人。

终于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被安齐远强行抱在怀中的苏澈只觉得头痛欲裂。

方才被安齐远那般无礼地对待,让他甚至有些失去理性地埋怨为何这世上偏偏只有魔修才会习得傀儡术这种诡异法术,即便是换成别的宗门派别,他也不至于会如此失措无着了。

看着青言的脸颊慢慢地恢复了原样,安齐远这才收回了外放的灵丝,用手捏起苏澈的下巴,像豹子一样半眯起眼睛,十分认真地检查这张方才被他弄伤了的脸。

这张脸是这个青言得以存在的唯一价值,就算是他安齐远也不想随意弄伤。

安齐远的存在感实在是过于强大,更别提在这样近距离的亲密接触之下了。

苏澈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忽视他目前是这般接近全裸地被安齐远抱在怀中的事实,可安齐远却不断地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温热的鼻息更是喷在敏感的皮肤上,想让苏澈做到自欺欺人都不大可能。

看着面无表情的苏澈,安齐远倒没觉得意外。

毕竟他亲手烙下的法印还没有和这具身体完全契合,只要脸上稍有表情就会产生钻心的疼痛,所以即使此刻的苏澈并未像以前那样刻意奉承,安齐远也没有察觉出太多异样。

纾解之后的安齐远心情还算不错,对这个青言的包容度也提升了几分。

只见他捏着青言的脸让他看向自己,问道:“怎么?吓到你了?”

“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本座都赏给你。”

打了个棒子也要给颗枣吃,这向来是安齐远的驭人之术。

苏澈一听立刻心下起疑,生怕这变态的安齐远又会提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要求。可看他只是一直状似痴迷地看着自己的脸,迟迟没有其他的动作,苏澈这才将防备放松了一些。

“真的什么赏赐都可以?”

虽然向来不齿那种用身体作为筹码交换利益的行为,但此刻的苏澈只要有一线希望能够找到得以从安齐远的魔掌中逃出生天的法子,他也必须得采取这种下下之策。

“当然。”

从安齐远口中听到了肯定的答复,苏澈思忖了一下,便开口道:“我想修真。”

听到这个要求,安齐远倒是有些意外。

虽然之前他对这个青言不大重视,但也多少从杜遥的定期汇报中对此人的秉性有了几分了解。

在他眼里,这青言不过是一个眼界狭小的市井小民,虽然空得一张与苏澈相像的脸,但做起事情来却远没有那种毅力,就更别说是魄力了。

决定要走上修真之路的人,除非是对修真界的残酷一无所知,否则必定是心智比一般人要坚定许多的人。

无论修真之人最后是得成大道还是止于半途,但但凡选择这条路的人,必定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腥风血雨。

青言来到无赦谷已有一段时日,虽然经常因为胆怯而足不出户,但耳濡目染之下定也已经知道其中厉害。

安齐远还记得之前曾听杜遥说过一事,大约是有一日谷中一筑基期的魔修修士在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最后灵气爆体而亡,在运送尸体前去掩埋时恰好被这青言撞见,这青言便吓得又是梦魇又是发烧的,折腾了快半个月才勉强恢复过来。

安齐远是不大认为这种心态懦弱之人能在修真这条路上走出多远的,况且他一开始还以为这青言不过会向他索要些田宅珠宝亦或是求他出手教训之前在苏家分家欺负过他的那些人之类的要求,谁会想到这青言一开口就提出想要修真。

安齐远思忖了片刻,似是有些犹豫。

苏澈见安齐远敛眉不语,心下立刻担忧起来。

虽然方才安齐远撂下了话说什么赏赐都会给他,但“修真”这种要求明显超出了安齐远的可接受范围。但重新走上修真之路不仅是苏澈此刻最大的心愿,而且也不失为他得以逃脱安齐远的桎梏重获自由的一种方法。

下意识地拽住安齐远的袖子,苏澈忍辱负重般地低声恳求道:“不可以么?先让我试试也不成么?”

安齐远不置可否,只是慵懒地靠在软垫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入谷这么久也未曾听你提过这个要求,怎么今个儿忽然转性了?”

其实,安齐远的男宠中也不乏有为了提升修为而甘愿委身于他的,安齐远也并不介意把一珍贵的灵药法宝甚至是心法作为礼物送给他们。

只不过青言跟那种目标明确的人明显不是一个类型的,安齐远难得地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罢了。

苏澈低下头,尽量不让安齐远从自己的眼神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只听他低声道:“也没什么……”

“我不过是想,有朝一日能变得跟宗主一般厉害罢了。”

待那日到来,我苏澈定会将今日所受之屈辱百倍奉还!

“哈哈哈哈!!!”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似的,安齐远爆出一阵大笑。

“行,有趣,真是有趣。”

他在这修真界中傲视群雄已久,所受到的挑衅绝不能说少,但在这无赦谷中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说出想变成跟他一样的,这青言还真是绝无仅有的第一个。

安齐远真不知道应该说这青言是无知还是无畏了。

苏澈被安齐远那明显带着轻蔑和怀疑的狂妄笑声弄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缩在被褥里的手也暗暗地握得死紧。

待安齐远终于笑够了,才终于听到安齐远道:“既然如此,那便让你试试。”

“明日我会让杜遥将试根石拿过来测一测你的灵根。”

苏澈一听,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目前确实迫切地需要知道这幅身体的修真资质。

虽说成功之人源于三分的天赋七分的努力,但若是没有这三分的天赋,哪怕用尽十分的力气恐怕也难有大成。而在修真界,天赋更是决定了一切。

在轩辕大陆上,可以用灵根的有无作为区分人群的标准。

只有有灵根的人才有可能踏入到修真的门槛之中,若无灵根,则注定了一辈子只能是凡人。

灵根共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

在有灵根的群体中,一个有灵根的人可以拥有一至五种灵根,而灵根的数量分布则呈现出一种“中间多、两头少”的状态。

简单来说,拥有单灵根的人由于身体属性最为纯净,故而是十分难得的一种资质,被誉为修真界中的“最高天赋”。

就拿苏澈自己来说,他当初会被师父看上,也正是因为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单水灵根。

而纵观修真界中为数不多的几个能进入到化神境界的修士,无一不是单灵根的最高天赋。而安齐远也是非常难得的单风灵根,修习的是风系和火系的法术。

同理可得,双灵根与单灵根相比次之,但拥有双灵根的人比拥有单灵根的人要多;三灵根则更次一些,基本上只能通过修真达到结丹之境界,再往上便很难有所突破,但拥有三灵根的修士是修真界中人数最多也是最最常见的。

四灵根则是最差的一种属性,这种属性别说是羽化登仙了,在有生之年能够筑基就已经十分难得。

故而内门弟子的灵根数量多在三以下,四灵根的则多为外门弟子或者是杂役,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进内门的门槛。

至于拥有五灵根的人,苏澈自进入修真界之日起就从未听说过。

而且不仅他自己没有听说过,也没有从他师父处听说过。故而这五灵根的属性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苏澈也就不得而知了。

苏澈从来没有这么热切地期盼着这幅身体能够拥有一个好的资质,虽然这种想法非常急功近利。

若这青言真是苏家的血脉,那怎么说也应该与他有血缘上的联系,说不定还真能再出一个修真界的天才呢?

第14章:资质

因着苏澈在安齐远心目中的“山寨”身份,安齐远完全没有留宿的打算,尽兴之后就离开了,这让苏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被安齐远所施的清洁术给处理过,但苏澈还是让伺候的下人送来了几大桶热水,差点没把自己在浴桶中活活泡死。

沐浴之后的苏澈回到寝室,可一看到那横亘在视线当中的雕花大床就觉得碍眼得厉害。

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幕幕不久之前自己与安齐远那厮在这床上所行的氵壬靡之事,左侧脸颊莫名地发起烫来,令苏澈真恨不得将这张害人的脸皮给撕下来才好。

可惜这具凡人的身体实在是不顶事,特别是经过方才那番胡天海地的折腾,苏澈只觉得身心俱疲,一阵强过一阵的困意涌了上来。

虽极想睡觉,可空气中似乎还若有似无地残留着安齐远的味道。

这种味道过于嚣张,竟连他人都走了这么许久还散不去。

苏澈愤懑地从柜子里扯出一张新的薄毯,往空气中狠狠地扇了数下,直到气喘吁吁之后才肯作罢。

卷着薄毯在屋内尚未被安齐远染指过的罗汉榻上躺下,生理上的困顿很快就战胜了情绪上的纠结,苏澈竟然破天荒地睡得一夜无梦。

待到第二日天明,苏澈才被门外传来的一阵动响吵醒。

可他才刚从榻上堪堪坐起身来,杜遥便已经直愣愣地闯了进来。

见苏澈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杜遥一边在他身侧的八仙凳上坐下,一边皱眉道:“你之前大难不死本也算是个有后福的人,怎么竟这般想不开缠着宗主嚷着要修真?虽说你现下有宗主的庇护,但也莫要以为修真之路就因此能平坦无碍。”

虽说苏澈现今处于安齐远的羽翼之下,额上还被烙下了明晃晃的法印,只要安生地呆在无赦谷中修炼,倒也能有所突破。可是修真之路向来险象环生,就算没有他人的侵扰,光是每次进阶时稍有不慎,轻则道行毁损,重则神识陨落。

杜遥从来都不觉得眼前这个青言会是什么可造之材,况且一旦找到苏澈的神识,这幅躯壳也会直接被“征用”,这青言现下喊着要修真无异于是胡乱折腾。最后修真不成倒是小事,但若遇上进阶之类的险象而无法自行突破反而对肉身有毁的话,岂不是本末倒置?

真是搞不懂宗主为何会答应青言这等无理的请求,看来这枕边风的威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杜遥虽一直在腹诽,但对于安齐远的命令却从来都是不问缘由只管彻底执行的,不会因为自己的主观判断而有所折扣。

候在他身边的人见他坐下,立刻恭敬地递上一个锦盒。

杜遥将锦盒在苏澈面前打开,拿出里头似纯净琥珀般晶莹透亮的球状石头道:“这便是试根石,你现下把手覆上,片刻之后便能验出你的资质。”

苏澈看着眼前这颗试根石,心中登时五味杂陈。

想起那年他与师父初遇,年岁相差甚大的两人便一见如故,师父更是先行将他带入青阳洞收为座下之徒后,才给他验的灵根。

苏澈的水系单灵根在整个青阳洞造成了轰动,许多不明就里的人都以为师父是先发现他的惊人资质,后才将他收做门徒的。可苏澈却比什么人都清楚,师父收他为徒完全是出于对他的喜爱,跟这单灵根的天赋没有任何关系。

看到这颗阔别许久的试根石,苏澈不由得想得多了一些。

虽然师父飞升已久,但那慈祥的眉眼在苏澈的记忆中依旧鲜明。如今想起,都不禁觉得眼眶发热。

杜遥见他迟迟不动,心下已是不耐。

本来试验灵根不过是件小事,暖阁里随便一个下仆都能操作此事。只是现在安齐远对这青言极其重视,就是试验灵根也吩咐让杜遥亲自过来。

杜遥也懒得再说,索性执起苏澈的手,直接放到了试根石上。

苏澈的手一接触到试根石,原本透明无色的球体立刻闪现出分别代表了天地五行的黄绿蓝红棕五种颜色。

苏澈看着试根石中相互流转交缠的色带,心中难免有些紧张。

片刻之后,球体中的颜色沉淀下来。

苏澈一看,登时心里凉了一大截。

只见那试根石中剩下了四种颜色,而且每种颜色都只是细细的一道丝线形状,不仔细看甚至还分辨不出来。

黄绿蓝棕,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四灵根的标志,说明苏澈体内有金木水土四种灵根。

看到这个结果,苏澈只觉得有些脱力,一旁的杜遥也露出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四灵根虽然比完全没有灵根要好一些,但与苏澈之前的水性单灵根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说难听点,就是修士之中的废物。

且试根石不仅可以试出灵根的多少,还能显现出灵根的粗细。

想当年苏澈的水性单灵根在第一次试验灵根的时候,由于用于测试的试根石体积不够大,竟然无法完全显现出灵根的粗细,只是能看见水蓝的颜色将整个试根石完全充满,其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杂质。

后来青阳洞动用了府库里最大的一颗试根石,才得以看出苏澈灵根的全貌。

可如今这四条灵根细如丝线,且颜色还十分黯淡,残酷的事实无疑将苏澈再一次狠狠地打击了一番。

杜遥见苏澈看了这试验灵根的结果之后露出一脸灰丧的样子,还真有点担心他想不开,便开口劝解道:“虽说你天资不好,但如今得了宗主庇护,只要潜心修炼,再加上灵药辅助法宝加持,达到筑基之境应该不成问题。”

可杜遥又如何能知苏澈心中所想?

想起昨日他还大言不惭地在安齐远面前说想要跟他那般登至化神巅峰,可如今看来,完全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

完成了给苏澈试验灵根的任务,杜遥便走了。

苏澈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暖阁中发呆,完全不知道未来的路要如何走下去。

他虽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却也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重生机会。

就算是重生在一幅只有四灵根资质的身体里,他也并不嫌弃,但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现下的身份。

若是需要不断地忍受安齐远的亵玩才能换来活着喘气的机会的话,他还真还不如死了。

可额上的法印已烙,若是苏澈有任何自残行为,法印出于最基本的保护功能,会让苏澈的身体在瞬间进入休克状态。

他如今是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了。

所以苏澈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除了忍受,就只剩下逃离。

可是如何能在一个具有化神巅峰修为的魔修宗主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无赦谷的势力范围?

苏澈根本没有任何头绪,只得暂时蛰伏在这暖阁之中以谋后动。

好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安齐远都忙于准备潜伏到青阳洞的各项前期工作中,整日不见人影。

既然已经答应了要让苏澈修真,安齐远也并未食言地将一些十分基础的调息入定的修炼功法交给了苏澈。

在达到筑基修为之前修炼的方法大体一致,没有所谓的宗派区别。

待到筑基之后,修士才需要选择日后进阶的方法。某些宗派的功法是相通的,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进行转换。比如佛修和道修在修真路子上就是一脉相承的,但此二者和魔修则完全南辕北辙,不存在转换的余地。

如今连炼气初期都算不上的苏澈根本就不必烦恼选择宗派之事,只是每日在暖阁中打坐入定。

虽然他现下的身体天资愚钝,但好在苏澈这个芯子拥有全部的记忆,对于基础功法的掌握也算是炉火纯青,与别的入门者相比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可饶就是这样,苏澈的修炼每日所获也十分稀少,而且又没有青阳洞的灵气相助,根本不可能有之前那种一日千里的感觉。

在每日修炼之余,苏澈会寻找各种借口在无赦谷中瞎转,暗自寻找可以逃跑的机会。

好在他目前的修为在安齐远眼里连只蝼蚁都不如,也从未想过性格懦弱怕事的青言会生出逃跑的心思,对他倒也十分放心,只要不出谷外,随便逛去哪里都可以。

苏澈暗自庆幸,但在胡乱游逛的时候也还是碰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人。

话说那日苏澈路过了无赦谷西边一侧的屋舍,这处屋舍虽远远比不上安齐远所住的殿宇,但也装点得典雅有致,水榭亭台无一不全。

苏澈走近一看,发现此处不过是谷中修士日常的居住之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转身便想离开,谁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说是谁没事来这瞎晃呢,原来是某人得了宗主的法印正春风得意,不来耀武扬威一番都觉得心下不美是吧?”

语气中暗带讥讽,苏澈回头一看,便见一俊俏男子立在自己身后,正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那男子身后,还站着一个不曾开口说话但脸色却有些阴沉的男人。

苏澈没有回话,毕竟他现下没有任何属于青言的记忆,也不知眼前此人是不是与青言相熟,若冒然应答搞不好会露出马脚。

那说话的男子见苏澈回过头来,原本还想等着那家伙像以前那般颤巍巍地给自己行礼。可谁知等了半天只见苏澈站在原处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怔忪。

第15章:决定

“看什么看!”那男子见苏澈久久没有动作,脸上便生出些许恼羞成怒来。可苏澈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一看级别还不低,估计是杜遥直接从伺候安齐远的人当中调拨过来的。当着她们的面给苏澈苦头吃这种傻缺事情他还不至于干得出来。

苏澈上下打量了那开口说话的男子一番,只见那男子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可惜就是打扮得略过花哨,颇有些像那开屏求偶的花孔雀,生生地多了几分俗气。

虽然确定自己与这人并不相识,可苏澈看着又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心下正觉得有些奇怪,但又听那男子略带失落地自言自语道:“也难怪,你现下不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那谁了……”

苏澈一经提醒,这才回过神来。

原来眼前这男子在眉眼处跟自己有一两分的相像,可惜也就只有眉眼罢了,鼻子和嘴唇是完全不同的,但若覆上面巾只露出一对眉眼的话,倒可以以假乱真一番。

都说王不见王,身后跟着的侍女见着这三人在无意中碰了面,心里也觉得有些尴尬。但想到近来这青言尤其得宠,完全把这两位公子给比下去了。

这三人说到底也都是安齐远的枕边人,如今这种争风吃醋的事情闹将起来,最里外不是人的就是她们这种被夹在中间的侍婢。

就算眼前这两位不敢拿青言开刀,可气急了想找出气筒的话,遭殃的不还是她们么?她们又是被派来监视青言的,青言十有八九也不会帮着她们说话,到时候真是喊冤都没处可喊了。

侍女们对这种无辜被牵连的事情实在是心有余悸,好在这青言在上回大难不死之后就变得异常沉默寡言,对衣着用度之类也十分超脱,说起来倒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侍女赶紧上前一步在苏澈身后悄悄咬耳朵道:“公子今日也逛累了吧,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苏澈置若未闻,直接冷着一张脸朝那说话的男子问道:“你是安齐远的男宠?”

苏澈在这个问句中没有使用“也”字,虽然他现下的这具身体确实顶了个男宠的身份,但苏澈自己却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心中更是没有半分对安齐远的敬意,下意识地就连名带姓地点了安齐远的大名。

且自上次安齐远对他一番肆意妄为之后,苏澈就是再迟钝也知道那魔头对自己的这张脸尤其痴迷。如今看到眼前这个对自己充满了敌意的男人,又认出了一双跟自己相像的眉眼,眼前人的身份也就不难猜出了。

“哼,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直呼宗主名讳?”

原本一言不发的阴沉男子见苏澈毫不避讳地说出安齐远的名字,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便出声喝斥了一番。

苏澈原本还以为只有那打扮得跟花孔雀一样的男子是安齐远的男宠,倒是没仔细考虑过他身后这人的身份。

可等这人一开口,苏澈又明白了过来——即便这个男子长得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但那说话的嗓音却像极了以前的自己。

苏澈心下愤恨,想不到这安齐远之变态已经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看来在遇到这个“青言”之前,安齐远就已经在不遗余力地四处搜罗跟“苏澈”相像之人作为玩物了,甚至连声音相像的也没被放过!

苏澈实在是想不明白,眼前的这两人看着资质并不算差的,怎么说也比他这幅四灵根的身体强得多。既然同是修士,为何有人会为了那一点半点的进益而甘愿委身于其他男人身下,受尽各种屈辱和折磨?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什么理由用一张跟自己相似的脸或者是和自己相似的声音供安齐远消遣,并且还以此为傲?!

苏澈自打进驻这凡人的躯体之后,没了清净心经的庇护,遇到事情也更容易使情绪波动外露。

虽然苏澈没有做出任何实质的应对,但眼中流露出来的鄙夷已昭然若揭,看得对面两人是肝火直冒。

只不过,陨落前的苏澈作为不世出的天才,自然是不会知道那些天资不足的修士们修行的艰辛。

此二人都是修真界中最常见的三灵根,又因为各种因缘巧合选择了魔修,在进阶的道路上都遇到过各种艰难险阻,多次命悬一线。

在经历了生死大难之后,那些会在意是否承欢于男人身下之类的清高之气早就被残酷的现实磨光了棱角,在亲眼目睹安齐远瞬间抹杀了一个已经筑基的魔修,将其法核挖出递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就无从选择地臣服在这种压倒性的强大之下了。

至于到了后来,那种由受害者逐渐变成爱慕者的心理也让他们有些无法理解。之前在安齐远平等对待他们众人的时候还不大明显,但自这个青言得了专宠之后,他们便无法控制地生出了嫉妒之心。

得到安齐远的宠爱,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在一夜之内结丹,甚至在一夜之内就达到元婴的境界!

只要安齐远愿意为他们拿到其他魔修的法核,这些都不是问题。

可青言的出现却阻碍了他们前进的道路,甚至预示着他们只能停留在筑基期。

筑基在修真界不过是一种“不如狗”的存在,他们想要的绝非如此。

苏澈没有兴趣知道眼前这两人的心路历程,更不觉得他们能为自己逃离无赦谷发挥出什么作用。

他冷冷地回了一句道:“有本事的,就动手杀了我。”

否则就给我闭嘴。

苏澈不再与他们废话,转身便走,留下那被他的冷言冷语气得浑身发颤的两人立在原地,满眼阴霾地看着苏他远去的背影。

苏澈没太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接下来的时间除了修炼之外就是去无赦谷踩点。

近来侍女们跟着他各种闲逛也十分疲累,她们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的鞋底子薄,远没有苏澈的好,这样半天走下来脚底板都长满了水泡,心中叫苦不迭。就连她们也没想到,这种身娇肉贵的小公子,竟然能这样徒步走上半天都不带喘的。

其实苏澈也并不是不累。

这青言的身体不仅没有修真的天赋,就连体能都比平常人要差上一些。只是苏澈向来是个能沉得住气狠得下心的人,不会因为一点疲劳就放弃目标。

这些天来苏澈“表现良好”,侍女们也渐渐松了防备,有时候实在累得不行了就求着苏澈让她们休息一下喘口气。

苏澈自然从善如流,便让侍女们在树荫下歇着,他则借机到附近去转转,一般不出一刻钟就会回来。几次三番下来侍女们也接受了这种模式,由着苏澈去了。

苏澈这便转到了膳房去。

虽然无赦谷里大部分的修士早已辟谷,脱了五谷轮回的烦恼,但在谷里伺候的仆役下人还是要吃饭的。

既然要供应日常饮食,便说明这里肯定有人知道进出无赦谷的路线,若是能打探一二,说不定还真能给他套出出谷的办法来。

可待苏澈一查探才知道,这无赦谷中的补给虽然都是谷内的人亲自外出采买的,但负责此事的人不仅又聋又哑而且还不识字,苏澈朝他比划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比划,一刻钟的时间就飞也般地过去了,苏澈无奈,未免侍女生疑只得赶紧折返。

待苏澈匆匆折返,伙房的阴暗侧才看看走出一个人来,朝着苏澈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仔细一看,那人便是之前打扮得如花孔雀一般的男子。

苏澈回到所住的暖阁,面上虽然一如往常的冰冷沉静,但心里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他刻意观察过,伙房负责日常补给事务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修为,毕竟谷中的饮食都是供给下人吃的,对上头的人影响不大,不过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若能知道这条路线,则说明他即使作为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也完全可以通过这条路线逃出谷外,而不必担心危机四伏的陷进及威力巨大的防御法阵了。

问题是,他要如何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探听到这条路线呢?

苏澈咬了咬下唇,这种明明有了目标却无法到达的挫败感甚至比之前完全不知所措的茫然感来得更加让人难受。

可这件事情在不久之后竟然有了意料之外的转机。

在他想办法第二次再度混到膳房去的时候,原来那个与他存在各种交流障碍的人终于弄懂了他问题,并在苏澈将腰上的玉珏作为贿赂塞到那人手里的时候,那人才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将衣袍下摆撕了一块,用细炭块的尖角在上头草草地画了个图。粗略地标了几个标志性的建筑后,飞快地塞到了苏澈手里。

苏澈大喜过望,赶紧将这草图收进了怀里,若无其事地回了暖阁去。

对于这张并不算是很靠谱的地图,苏澈没有傻到完全相信。但现下他对于逃出无赦谷的愿望实在是过于强烈,以至于即便知道鲁莽行动会存在很大的风险,他也觉得要尝试一次。

否则以他这四灵根的资质,就是到死那天都未必能筑基,更别说是打败安齐远光明正大地出谷去了。

可若是出得无赦谷,他不仅可以找到他在青阳洞的心腹和在若耶阁的挚友寻得庇护,甚至还能找到他在陨落之前为自己悄悄攒下的小宝窟,里头的灵药和法宝虽然无法让他重登化神巅峰,但隐去自己的气息和行踪以逃过无赦谷的追踪却是可能的。

若逃跑失败,大不了就是个死字。

与其被禁锢在这无赦谷里当安齐远一辈子的禁脔,还不如放手一搏,也许在九死之后也还能有一生的机会。

第16章:意外的遭遇

主意已定,向来做事果断的苏澈不再有任何犹豫。

好在这段时间里他表现得十分听话乖顺,杜遥有好几次来突击检查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身边的侍女对他是越来越放心,放在以前,苏澈最多只能离开她们的视线范围一刻钟的时间,可现下即便他消失半个时辰也不会有人来寻。

白天人多眼杂,苏澈只能将逃跑的时间选在了晚上。

可是这青言的身体极不争气,体力不好不说,到了晚上没有烛火灯光就完全看不清东西,与苏澈之前夜如白昼一般的视物能力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安齐远赏赐过来的好东西很多,苏澈在其中找了许久才发现一颗拇指头大小的夜明珠,晚上偷着试了一下,发现这东西虽然照明范围较小但胜在发出的光线昏暗柔和,在一片黑暗中也不至于太刺眼。

而其他护身法器一类的好东西至少都要有筑基以上的修为才能使用,苏澈无奈,只得又选了一把锋利的短匕首带在身上,吞了能辟谷三十日左右的辟谷丹,便在夜黑风高的夜晚将婢女诱骗进内室,敲昏了搬到床上,悄悄潜了出去。

苏澈早已将那幅所谓的地图牢记在心之后便彻底销毁了,加之这段时间他刻意踩点,已经把附近的地形和建筑摸了个七七八八,行动起来也刚好能绕开一些容易被发现的区域,一路上算是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些修士聚居的地方。

越往外走,周遭的景物就变得越发荒凉起来。

原本只是与脚踝齐平的草地开始变成半身高的荒草,在堪堪绕过一处山脚之后,便进入了一片密林。

密林投下的阴影将仅有的一点月色也遮盖了起来,偶尔有微凉的山风刮过,枝蔓摇曳不停,配合着漫山遍野的虫鸣声,着实有些骇人。

苏澈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原本还算宽敞的石板路已经变成了用脚踩出来的小泥子路,但等过了那个山脚之后,就连泥子路都没有了。

苏澈现下已经非常确定自己掉进了圈套里——这条若是真正的膳房伙食补给的通路,必定会经常被人踩踏,况且运送物资还得有各种车马走过,怎么也不可能是这种快要连脚都迈不开的野地。

苏澈在这地面上盘错着巨大树根的密林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快半个时辰,背后早已被汗水浸透。苏澈喘得厉害,从来没有如此高强度地行走的身体显然已经快到了体力的极限。

可即便知道被人下了套,苏澈还是决定自己寻着路走走看。

至于那给自己下套的人,苏澈几乎都不用想就能猜出个大概。

他在谷中除了几个近身伺候的侍婢之外,有过交集的就只有安齐远的那两个男宠。

苏澈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死法,但还真没想过会栽在这样的阴沟里。

苏澈咬着牙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境地,竟隐约听到了几声狼嚎。

苏澈心下一惊,想起这无赦谷与青阳洞一样也是个灵气沉积之地,故而出现在周遭的都是一些灵兽,平日里道行较低的修士们都喜欢通过猎杀灵兽来提升修为,并且灵兽体内的灵石也是购买各种天材地宝的必需品。

当然,灵兽也有很多等级,五阶以下的是都是低阶灵兽,这类灵兽兽性较大,会无差别地攻击包括人类在内的活物,并以鲜肉为食。五阶往上便是高阶灵兽,这类灵兽虽然危险,但却只会攻击已经凝成了法核的灵兽或是修士。

苏澈若是遇上高阶灵兽倒不害怕,毕竟他现下连炼气一层都未达到,完全不够塞灵兽的牙缝的。可若是点背一些遇到低阶灵兽的话,就十分麻烦了。

苏澈本能地朝声响传来的反方向走,奈何他已经在夜色中行进了许久,挥汗如雨不说,就连脚都沉得有些抬不起来了。

忽然一个不留神被脚下的藤蔓绊了一下,苏澈稳不住身型,整个人直往地上摔去。加上恰好在他摔落的前方是一个陡坡,苏澈这一摔就刹不住车了,顺着那陡坡滚了下去。

苏澈被这一摔整得是七荤八素,在一阵天旋地转的下坠之后,苏澈感觉到自己砸在了什么并不算坚硬的东西上头,然后又就着落势滚到了一边。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看个究竟,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阵野兽的低吼声。

那吼声中带着明显的威压,差点没把苏澈掀了个倒仰。

用手捂着自己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苏澈连滚带爬地将那颗跌落在数尺开外的夜明珠拿到了手里,就着昏暗的光线往前看了看。

虽说之前见惯了大场面不至于受到惊吓,但看到眼前的场景,苏澈多少还是觉得心脏有些发紧。

原来方才那陡坡之下是一处被密叶遮盖的小土坡,四周地势高耸植被茂盛,天然形成的凹地便成了一个很好的屏障。

卧在这土坡下的是一只体型比苏澈大了整整三倍还多的猛虎,这猛虎被方才滚下的苏澈狠狠地砸了一下,便从喉咙发出了一声带着威吓的低吼。

虽然光线暗淡,但苏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俯卧在地的大家伙。

这只虎有着厚实的白色皮毛,暗金色的纹理遍布周身,虎嘴有两根明显外露的尖长獠牙,虎尾燃起的是代表了它法力属性的暗红色。

这竟然是一只火系的十阶灵兽鬼蜮魔虎!

苏澈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倒霉还是走运,这一摔虽然弄得浑身是伤灰头土脸,但能见到这种万分稀有的灵兽,苏澈还是有些不分场合地亢奋了一下。

之前作为一个无欲无求的青阳洞道修宗主,苏澈对所谓的身外之物从不强求,但唯一有个爱好就是喜欢封印灵兽,越是罕见越是挑战难度大的苏澈就越是稀罕。

这鬼蜮魔虎可以说是无赦谷的特产,轻易不会在其他地域出现。因着青阳洞与无赦谷向来交恶,苏澈一直没有机会进入到无赦谷的腹地来寻找鬼蜮魔虎的踪迹。

加之吞噬高阶灵兽的法核同样可以提升魔修修士的修为,故而无赦谷一代七阶以下的魔虎都已经被猎杀一空。而高阶魔虎因着已经进化出了人类的智慧,知道轻易不能与魔修修士交手,便非常高明地藏匿了起来,在这偌大的无赦谷里和修士们玩着乐此不疲的躲猫猫游戏。

苏澈如今在这极端落魄的时候才遇见这只鬼蜮魔虎,心下只得各种唉声叹气。封印圈养是不用提了,虽说这高阶的鬼蜮魔虎平日里已经看不上这凡人的血肉,但若是被惹急了也还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一口吞了他的。

虽然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可苏澈还是按捺不住见到这心心念念的灵兽的激动。

而且这只魔虎可是十阶啊十阶!

那鬼蜮魔虎被苏澈方才这么一砸,明显是被惹怒了。可在低吼了一声之后,竟然就恹恹地重新俯低了头趴回了地上,完全没有要跟苏澈算账的意思。

兴奋了一阵之后,苏澈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空气中蕴含着十分浓重的血腥味。

难道是这头魔虎受伤了?

苏澈小心翼翼地捧着夜明珠凑近一看,果见那魔虎的下半身正卧在一片浓重的血泊当中。

血色已经接近黑褐,几乎将魔虎的腹部和后腿都给染红了,估计已经伤了有一段时间了。可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苏澈再一细看,这魔虎从后背靠近脊骨的地方裂了一道巨大的伤口,伤口一直蜿蜒向下,撕开了魔虎的半个腹部,肠子和内脏都已经从破损的伤口处流了出来。

苏澈神色有些暗淡。

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这只鬼蜮魔虎已经是十阶的灵兽,现下也难逃一死。

苏澈如今道行全无,若论起实力,就连这奄奄一息的魔虎都比他要强上几分。他帮不上什么忙,但看到这兽中之王落难至此,又难免生出些物伤其类的悲哀来。

大约知道这魔虎不会为难自己,苏澈凑了过去,用手轻轻抚上了魔虎的大脑袋。

魔虎脑门上的毛虽短但却十分柔软,苏澈抚了几把,只希望它赶紧咽了气去,免得无端多受折磨。

那魔虎被苏澈一摸,只是睁开了眼睛看了苏澈一眼,鼻端动了动,似是在闻苏澈身上的味道。

苏澈也不害怕,脑袋里只想着到底是什么能将这鬼蜮魔虎伤到这份上。

有些出人意表的,那魔虎竟然将脑袋往苏澈掌心蹭了蹭。

苏澈有些吃惊,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见那魔虎回过头去,张开嘴便用利齿撕扯起自己腹部的伤口来。

苏澈大惊,也不知这魔虎忽然犯了什么毛病,难道是想自杀不成?

可待那魔虎一阵撕扯之后,苏澈才隐约瞧见有一团血肉被那魔虎含在嘴里。

魔虎回过头来,将嘴里的那团东西轻轻吐在了苏澈面前。

苏澈一看,那团血肉竟然还微微挣动了一下。

那魔虎低头舔了舔,将那血肉翻了过来。

这!

苏澈有些傻眼。

眼前的这团血肉竟然是一只还未睁眼的小魔虎!

看来这只受伤的魔虎是只怀了孕的雌性,如今知道自己不能活了,又遇着了苏澈,这才生生地将还在胎腹中的小魔虎给弄了出来。

见苏澈这边迟迟没有动静,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母魔虎凑了过来,用鼻子将那团小小的血肉往苏澈身边推了推,喉中发出似悲鸣一般的咕哝声。

苏澈看着那母魔虎眼中的泪光,便已明白了它最后的愿望。

脱下身上的外袍将尚未足月的小魔虎裹住了抱在怀里,苏澈朝那母魔虎道:“如今我是自身难保,你的孩子在我这里也未必能活下来。”

苏澈话音刚落,便又听到一阵狼嚎。

那狼嚎声显然比方才的要近了许多,那母魔虎一听,喉咙里又发出了几声着急的咕哝。

苏澈顿时明白过来,大约猜出这母魔虎就是被狼群围攻才受了重伤的。

这边的血腥味太重了,狼群寻来是早晚的事。

将怀中的小东西裹紧,苏澈站起身朝那母魔虎道:“你的娃儿我就抱走了,你……”

苏澈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好,只得狠下心来转身快步离去。

第17章:怒意

苏澈跌跌撞撞地爬上陡坡,勉强跑出去三四里地,便听到后方传来尖锐而激烈的咆哮声。

在一道地动山摇的怒吼发出后,密林深处登时爆出冲天的火光,将方才他所在的那片树林都烧了起来。

苏澈回过头去远远地看了一眼,大约知道那濒死的雌虎为了给自己的幼虎争取最后一线活下去的希望而选择了自爆法核,与那些成群偷袭的狼群同归于尽。

都说虎老余威在,这雌虎虽不算老,但为了护住幼兽所爆发出来的能量却是十分惊人的。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母兽在临死前发出的那声怒吼,原本缩在苏澈怀里一动不动的小东西竟然抽搐了一下,发出了细细的像是呜咽一般的声音。

苏澈叹了口气,不禁伸手抚了扶那还没有他巴掌大的小脑袋。

如今这不足月的小东西脱离了孕育它的胎盘,也不知在缺少养分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多久。

好在高阶灵兽向来只对法核感兴趣,这小魔虎实在是孱弱到连气息都快没了,所以即便雌虎的自爆不能完全杀灭所有的贪狼,但他们这两个弱弱组合应该不至于会引发新一轮的攻击。

苏澈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厚厚的落叶层中行走,树叶腐败的味道已经将小魔虎身上的血腥味遮盖得所剩无几。

无端地多了一个负重,苏澈实在是走不动了,只得随意选了一棵树靠着坐下。

四周的密林似是一望无垠,连月亮都看不到的苏澈如今完全失了方向,根本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才算是个头。

苏澈靠在树干上困困顿顿地打起盹来,可还没等他睡个囫囵觉,怀中的小东西就微微挣动起来,发出的嘤咛声中带着明显的不安。

即便这小家伙小得连眼睛都还睁不开,但兽类对于危险的感知能力却远比青言这种跟养在深闺中的大小姐没什么两样的普通人要高上许多,更别提这小魔虎的母亲还是十阶的灵兽了。

苏澈被异常的动静惊醒,可等他一睁眼,那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夜明珠的微光映照出不远处深草从中的巨大身影。

对各种灵兽皆有研究的苏澈大约能分辨出那东西是灭魂狼中的一种,这种狼是贪狼与猁猫的杂交,瞳孔在夜晚会变成猁猫一样的竖瞳。

这头灭魂狼个头很大,代表了属性的魂火在它额头上浮动,与鬼蜮魔虎在尾端的魂火明显不同。

苏澈看了眼那魂火的大小,心下大感不妙——这头残存的灭魂狼竟是八阶的灵兽!

狼性向来狡猾多疑,在发现苏澈之后并没有冒然进攻。

可见以前多有修士故意隐藏自己的修为以诱骗灭魂狼接近,而后再行扑杀。

狼群上了几次当自然也变得精明起来,如今就算遇到个苏澈这样半点修为也无的人,也要小心翼翼地一探虚实再谋后动。

苏澈没有后退,更没想过转身逃跑。

以他的速度和体力,只要后退一步就足以说明自己猎物的身份。

苏澈只能抱着小魔虎慢慢地站起身来,不敢露出一丝心虚,手则悄悄地伸到腰间,拔出了那把防身用的匕首。

那头灭魂狼观察了一阵,便迈开脚步往苏澈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待那灭魂狼完全走出深草从,苏澈才看到这头狼的一条后腿已经在方才的那场恶战中被炸没了,伤口正滴滴答答地往外淌着血。

可那灭魂狼似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依旧死死盯着苏澈,似乎只要一有破绽,就会立刻将他吞吃殆尽。

苏澈冷汗直流,心下越发觉得不对劲。

照理说这灭魂狼已经受了重伤,在这种时候出于兽性的本能,它应该赶紧撤回洞穴调息疗伤才是。

可这灭魂狼如今这般不要命地穷追猛打,难道也似人类那般要对敌人的后代斩草除根?

还没等苏澈想出个所以然来,那灭魂狼便已经飞扑了过来。

苏澈一惊,举起匕首径直朝灭魂狼的咽喉刺去。

这把匕首毕竟是进贡给安齐远的东西,威力不会差到哪去。苏澈这一挥威力不小,竟也有点像筑基修为的修士挥出的一剑。

那灭魂狼堪堪避开,但还是被剑风划到了皮毛,恼怒之下便凝结剩余不多的灵气,从口中喷出了烈焰。

苏澈躲闪不及,被那带着威压的烈焰燎了半边身子,就连右侧脸颊都没能幸免。

空气中传出难闻的烧焦味,苏澈只觉得右侧身子火辣辣地疼,被严重烧伤的手也没办法再握住东西,匕首幡然落地。

那灭魂狼见苏澈的武器掉落,也再不客气地往前猛扑。

巨大的身躯压在苏澈身上,透着腥臭味的血盆大嘴张开,尖牙眼看就要咬上苏澈咽喉。

苏澈下意识地闭起双眼,心中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我命休矣”。

谁知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苏澈额间的法印登时光芒大现。

巨大的威压从那小小的法印中喷薄而出,以排山倒海之势朝那欲夺苏澈性命的灭魂狼席卷而去。

就在眨眼的瞬间,身型巨大的灭魂狼在那股烈焰一般的威压中化成了灰烬,就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一根了。

狼口脱险的苏澈抚着惊魂未定的心脏,忍着身上的剧痛捞起方才跌落在一旁的小魔虎,爬起来便跑。

可苏澈那点可怜的体力本就所剩无几,如今又因着灭魂狼的攻击受了重伤,移动起来的速度可想而知。

但即便知道是自己现下做的是些无用功,但已经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可能会面临什么的苏澈却无法说服自己停下脚步。

但还没等他走出三尺开外,身后便传来了鬼魅一般的声音。

“你想逃到哪去?”

安齐远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苏澈的面前。

明明应该有冲天的怒气,但安齐远说话的语气却波澜不惊,恰如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苏澈当然不会回答安齐远的问题,只是本能地抱紧了怀中的小襁褓,颤巍巍地后退了几步。

没有理会掉落在地的夜明珠,安齐远指尖一掐,手上便燃起了一团明火。

那明火威力甚大,将这片偌大的密林照得亮如白昼。

苏澈这才看到了安齐远身后还跟着杜遥。

安齐远向前走了两步,逼近了退无可退的苏澈。

背后顶到了树干上的苏澈只觉得似有东西箍住了自己的脖子向上提起,苏澈的脚尖逐渐离地,窒息的痛苦让他本能地胡乱蹬踢起来。

“谁让你伤了他的?”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伤了这个身体的?!”

即便因为巨大的痛苦袭来而意识恍惚的苏澈,此刻也明显地感觉到了安齐远滔天的怒意。

安齐远原本黝黑的眸子此刻已然笼罩上一层淡淡的红雾,四周的灵气也开始毫无规律地翻滚起来,苏澈身边的密林瞬时燃起了熊熊烈火。

滔天的火焰夹带着浓烈的黑烟,似要将这片山林摧毁殆尽。

跟在安齐远身后的杜遥见安齐远的灵气波动出现异样,似又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也登时大惊失色。

每每遇到关涉青阳洞宗主苏澈切身利益的事情时,便不能以常理来推断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杜遥在心中大呼倒霉,原本他正好端端地在给闭关的安齐远护法。谁知这夜半三更的竟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灵气波动,紧接着就见安齐远破关而出,瞬间位移到这密林当中。

险险跟上的杜遥赶到的时候就只看见浑身是伤的苏澈被安齐远逼得退无可退的场面。

为了修复之前的走火入魔所导致的修为损耗,安齐远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修行,如今正进行到关键之处,只需再多一个时辰就能大功告成。

谁知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青言逃跑的荒唐事情,安齐远毫不犹豫地强行中断修炼破关而出。

如今青言虽然性命无碍,但安齐远却受了反噬灵力波动极其紊乱,显然是又倒退回了闭关之前的糟糕情况。

顾不上其他的许多,杜遥赶紧掐下一个元煌咒,护着奄奄一息的苏澈不受安齐远燃起的赤乌焰波及。

杜遥堪堪拦在安齐远与苏澈之间,也顾不上其他地大声喊道:“宗主万万不可,若你杀了青言,日后寻到苏宗主的神识可如何是好?”

“你即便再生气,也要想想苏澈苏宗主啊!”

听到苏澈的名字,安齐远眸子里的红雾稍稍褪去一些。

杜遥见劝说有效,更是不遗余力地劝道:“虽说这青言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逃跑,但其中也还是有些蹊跷。”

“那灭魂狼是八阶灵兽,没道理会攻击他一个连炼气初期都没达到的人才对。”

“而且他竟然能在守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只身一人走了这么远,这根本不合常理。”

听了杜遥的分析,话中暗示着这青言也许还有什么苦衷。

安齐远的怒意稍减,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掐在苏澈身上的灵力撤离,苏澈如破布一般重重跌回了地上。

在意识模糊之中感觉到受伤之处开始微微发烫发痒,苏澈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挠,但却发现自己丝毫动弹不得。

等身上的疼痛逐渐消失,苏澈恍惚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原本参天的古木密林如今都被烧成了灰烬。

惨白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在安齐远的身后投射下来,在苏澈的身上笼出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说,为什么逃跑?”

安齐远自认对这个胆小懦弱的男宠不薄,每日锦衣玉食地伺候着不说,甚至还破例同意他想要修真的要求。

要将这男宠的躯壳好生养着留给苏澈用的事除了他也只就有杜遥知道,这个养尊处优的青言在此之前完全被蒙在了鼓里,根本就没有需要冒死逃跑的理由。

虽然这青言的身体很重要,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挑战自己的权威。

在透过绷张的法印看到那头凶恶的灭魂狼飞扑过来的时候,安齐远在那一瞬间几乎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青言那大瞪的双眼充满了惊愕,让安齐远仿佛看到了那日在韶华峰上,当九天玄雷共凝而落时苏澈的惊讶和不可置信。

这个青言竟然让他回想起了那个最为沉痛的过去。

真是非常不值得原谅!

第18章:惩罚

虽说安齐远如今的脸色足以让人牙关打颤,但苏澈绝对不会傻到将自己逃跑的真正原因说出来。

虽然可以把一些过错推到陷害自己的那两个男宠身上,但一来他手上并没有什么直接证据,所有的推断都只是一种可能的猜测,根本就坐不得实,二来即便将那两人拉下水,也还是不能完全说明为何他心心念念地想要离开无赦谷。

与其越描越黑,还不如缄口不言。

苏澈打定了主意,也不想去看安齐远那张令他讨厌的脸,只是低下头去避开眼神的接触,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破罐子破摔样。

原本也是因为有杜遥在一旁帮苏澈求情,安齐远的理智才勉强被拉回来了一些。可如今看到苏澈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别说是说出什么苦衷了,就是一句求饶的软话都没有,心底那股邪火就又被勾起来了。

说真的,若不是因为要留着青言好养着这个躯壳,光凭今晚出逃失败,还连累自己强行破关而出修为受损之事,就足够他死个十次八次的了。

安齐远怒极,也确实没有料到这个在他面前一向表现得懦弱无害的小蝼蚁竟然能趁他不备翻出这么大的浪来。

看来这青言之前的一派纯良不过是装出来的,现下这愚蠢又倔强的模样才是他的真本性。

自安齐远修为登顶之后,已经很少有人能这样撩拨他的怒意了。

虽说现在恨不得将这青言撕成碎片,可看着这张刚刚被修复的脸,上头还残留着方才被灵火烧伤的血污。这青言明明顶着苏澈的脸,如今但却是一幅可怜落水狗的模样,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好,本座倒不知道你这般有骨气。”

没了夜明珠,苏澈完全看不到安齐远脸上的表情,但听他说话的语气,却已经寒入骨髓。

“偏偏本座就最不怕的就是有骨气的人。”

安齐远阴测测的话音刚落,苏澈便惊觉自己浑身变得僵硬无比,似被人下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脚踝处传来一阵疼痛,皮肤被凝聚的灵气片开了一个深深的口子,但诡异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还没等苏澈回过神来,就有一阵强烈过一阵的剧痛从脚踝处蜿蜒向上,一直蔓延到了大腿根处。

那种疼痛就跟被凌迟一样,凝聚的灵气似变成了无数小叶尖刀,从脚踝处的伤口钻了进来,在他的两条腿上不断地切割着什么。

偏偏苏澈如今丝毫动弹不得,但却能清晰地感到每一刀落下的角度和力度,那种似在剥筋挖骨般的痛让苏澈浑身的肌肉都开始本能地抽搐起来,但他的神智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完全没有要昏过去的迹象。

“宗主,你不会是……”

杜遥大惊,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条白花花的腿筋被活生生地从青言脚踝处的伤口中被抽拉出来。

傀儡术之所以被称为诡术,正因为它绝不仅仅是魔修所用的修复术那么简单。

与只能单纯愈合伤处的佛光普照不同,傀儡术既能用灵力将伤口修补好,同样也能用灵力将躯体“完美”地破坏掉。

放在平时,想要抽掉一个活人的腿筋,那就非得用刀将整条大腿划拉得面目全非不可,否则根本就不可能将腿筋与骨肉彻底分离开来。但若是用傀儡术,就能轻易地做到。

精通傀儡术之人必然熟知人体的骨骼与经脉,只要从伤口处灌入灵气,再用傀儡之术引导,灵气便能顺着筋脉将其与躯干剥离,甚至不会让被抽筋的人多流一滴血。

既然这青言如此不知死活地想要逃跑,那便让他以后都站不起、走不动,就这样永远地被禁锢在他安齐远的身边,就连吃饭如厕这等琐事都得人伺候着。看那时,他还能不能有现在的脾气!

至于寻找苏澈神识的事,也大可以在找到之后重新用傀儡术将腿筋给补回去,绝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他要让这个青言牢牢地记住今天的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让他知道即便他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任也不能这般随意地将其暴露在危险当中,没有人能夺走即将要属于苏澈的东西!

行刑的过程十分漫长,安齐远是故意为之的。

明明是在瞬间就能完结的事,安齐远偏要一点一点地切割和拽弄,无限地延长痛苦的过程。

苏澈的神智被控制着,虽痛得死去活来但却偏生昏不过去。

这身体毕竟只是凡人之躯,平日里甚至还比常人要孱弱一些。如今遭了这么大的罪,苏澈本能地发出了痛苦的哀叫和呻吟,冷汗早已将他全身浸透,脸颊和嘴唇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待那两条腿筋被彻底抽离,苏澈的双眼早已失了焦距,整个人像一个破碎的布偶,衬着周围被燃成灰烬的一片狼藉,让杜遥看了都觉着于心不忍。

有点担心事情闹将下去会越发不可收拾,杜遥不由得悄悄地用灵力在苏澈身边传了话:“你倒是赶紧跟宗主说句软话啊!”

苏澈充耳未闻,只是这般双眼无神地对着漆黑的天际,像极了被灭了神智的傀儡。

在安齐远面前,杜遥的小动作根本就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可若受了教训的苏澈愿意就坡下驴的话,他也大可考虑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把这件事就此掀了去。

可谁知这青言却跟聋了一般置若罔闻,可他被抽的是腿筋,不是被弄聋了耳朵!

也不知是不是苏澈方才发出的呻吟太过痛苦,就连他怀中气息微弱的小魔虎也感受到了。

那还没睁开眼睛的小东西在苏澈的怀中蠕动了一下,哀哀地叫了两声。

原本,盛怒之中的安齐远只想着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青言,倒是完全没注意到他怀中抱着的那团东西。

现下那小魔虎发了声,倒是将安齐远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慢步走到苏澈身边,安齐远的视线落在被衣袍包裹的那团血污上面。

似乎意识到安齐远的意图,方才如死人一般没了生气的苏澈,在那一瞬间完全忘记了自己如今不能动弹的事实,下意识地想要收紧自己的臂弯,好将那小东西藏得更深一些。

安齐远指尖一勾,小魔虎就已经被他掐在了手上。

魔虎幼小的身子在安齐远的手中微微挣动着,面对一个具备化神巅峰修为的修士,小东西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一般,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

想到方才那头不惜将自己的腹腔撕破也要给自己的孩子创造一线生机的雌虎,苏澈心中一紧,忍不住朝安齐远开了口。

安齐远啼笑皆非地看着手中的鬼蜮魔虎的幼崽,万万没想到这青言方才吃了那么大的排场也没从嘴里蹦出来一个字,可如今却为了一只小畜生,竟然向自己露出了哀求的眼神?

“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要逃跑?”

安齐远一边问,一边收紧了掐着小魔虎咽喉的手指。

“我……”

已经像是死去又活来的苏澈,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与安齐远对峙下去的力气了。

方才的剧痛让这具身体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如今他脸上冷汗与泪痕遍布,眼神也没有了方才的倔强,倒是显得万分的可怜。

“我,我想回家……”

苏澈说完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便闭上了双眼。

是的,他想回家。

想回到那苍翠充裕的西莲五峰。

想回到青阳洞那种无欲无求的空灵环境中,想与那些脸上时刻带着亲切微笑的道友们相见。

想回到那布满了晶莹剔透的冰雪的怀光洞里,面对着悬崖之下的山涧和溪流,不顾时间的流逝,静静地打坐,将所有俗世看空,不受这等只属于凡人的困扰。

只可惜以往这些他所珍爱的平静如水的生活,已经在共凝的九天玄雷下被完全打碎了。

落在安齐远这等魔头手里,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苏澈庆幸地想,还好这魔头还不知道他就是苏澈,若是知道了……

苏澈不禁打了个寒战,那种场面,简直是想都不敢多想的。

无论如何,他是定要将这个秘密死守到底就对了。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理由,安齐远倒是有些意外。

这青言不过是分家一个极不受重视的庶子罢了,生母也早就亡故,主母和嫡系兄弟强悍,家里为了那点田宅房产整日勾心斗角没个消停。这青言虽然长相讨喜,但奈何身无长技,又不会讨父兄欢心,只会整日将自己关在破败的小别院里,这才养成了内向懦弱的性格。

安齐远实在是想象不出,这样的一个家庭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竟然还值得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冒然逃跑?

安齐远觉得青言给出的这个理由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可看到从青言眼角滑落的泪水又着实不像作伪。

杜遥见安齐远面色稍霁,便赶紧在旁边劝说道:“宗主有所不知,虽说这青言在家族中不受人待见,但却极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再圈养些小猫小狗的用以消磨时间,那小破别院倒也打理得十分规整。”

“估计是离家久了心中难免想念,再加上有有心之人在一旁挑拨,实在是想不开了便要逃回家去。”

杜遥看了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苏澈一眼,道:“如今他也吃足了苦头,想必已经记住了教训,日后一定会乖顺度日。再说,他就是想跑也不可能了不是么?”

照理说,杜遥也不是一个心肠软的人,苏澈这次能逃跑,跟他看管不严也脱不了关系。若放在平时,不落井下石都已经算是好的了,但杜遥这次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莫名其妙地就开口给这青言求情了。

安齐远听杜遥这么一解释,倒也勉强能圆得过去。

看了看那还在自己手中挣动的魔虎幼崽,安齐远将那小家伙甩回了苏澈怀里。

“既然爱养动物那便让你养,想回家也可以让杜遥带你回去一趟。但若是再生出逃跑的心思,就别怪我下手没个分寸!”

安齐远的气消了一些,禁锢着苏澈神智的咒语也随之撤了去。

苏澈的身体早已在各种奔走和折磨中濒临崩溃,如今没了安齐远的灵力支撑,意识立刻混沌起来,迷迷糊糊地就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第19章:端倪

苏澈睡了长长的一觉。

梦境里出现了他所愿想的一切美好,里头有苍翠清幽的西莲五峰,有言笑晏晏的同门道友,他的怀光洞还是那样干净得一尘不染,就连吹拂而过的微风中都带着沁莲花熟悉的香味。

苏澈有些忘乎所以,差点忍不住要在梦中笑出声来。

可正乐着乐着,却发觉身上痒得难受。

苏澈正觉奇怪,就感觉背后忽然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他一脚踏空,便飞也似的堕下了云端。

挣扎着张开了眼,五感复归,浑身疼得跟要散架了差不多,此等别扭的感觉让苏澈忍不住哀吟了一声。

“嗷呜~”

耳边传来一阵软绵绵的叫声,苏澈的视线随着往边上一看,便看见拔步床边正坐着杜遥。

杜遥手里抱着一只滚圆滚圆的白色小兽,皮毛上有淡淡的金色斑条。

杜遥一手抱着小魔虎,另一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的软水袋。

小魔虎的两只小前爪正巴在水袋上,嘴边的短绒毛上糊了一层羊乳,看样子是正喝着奶,但见苏澈那边发出动静了,马上连奶都不喝了,立刻跟着低嚎了一声。

苏澈一看到这瞪着溜圆溜圆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的小萌物,注意力立刻全都跑到小魔虎身上了。

像鬼蜮魔虎这种高阶灵兽极难封印,雌虎在临产时更是疑心病重到了极点,因害怕被修士猎捕,都躲于地势复杂的深山老林之中藏匿,一直等到幼虎接近成年才会带其外出。

苏澈之前封印圈养过的灵兽不知凡几,但唯独就是没有鬼蜮魔虎。

成年的鬼蜮魔虎兽性极大,跟人类修士很难亲近。

可如今这只小家伙却是一出娘胎就被甩进了自己怀里的,因着印随的本能,估计是将他看成父亲了。

虽然脸上还是一贯的清冷面瘫,但苏澈此刻心里都快被这只白胖的小家伙给萌化了。

小魔虎确定苏澈是醒了,便开始在杜遥怀中挣动起来。

软袋里的羊乳被弄得撒出来了一些,杜遥无奈,只得将那白团子递到苏澈手里。

苏澈费劲地撑坐起来,伸手接过了小魔虎,那小家伙一接近苏澈就乖乖不动了。

在苏澈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后,还十分讨好地将软软的肚皮翻了出来。

从苏澈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仰躺着的小家伙的嘴边冒出的只有一点点小小尖角的虎牙。

苏澈忍不住用手指拨了拨小魔虎短短的胡子,小家伙一痒,便用爪子抱住头挠了几下,然后朝苏澈露出一脸十分享受的呆样。

谁又能想到就这么不点大的小东西,日后能长成那般威风的庞然大物呢?

苏澈揉着小魔虎的肚皮和它互动着,翻过来逗过去的,完全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一点都没注意到在他身边坐着的杜遥此刻正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日在无赦谷密林中,苏澈受了安齐远的惩罚昏死过去。

看着浑身狼藉的苏澈,安齐远的眼中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

“此人并非青言。”安齐远饶有深意地道。

杜遥先是有些吃惊,但又联想到这段时间里在青言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当下便明白了安齐远话中的意思。

“宗主的意思是,青言被人夺舍了?”

安齐远道:“夺舍倒不大可能。但凡有些能耐的修士,谁会想要这样一幅没用的躯壳?”

夺舍在修真界中虽然常见,但被夺舍之人就算修为不高,但也必定具有极高的修真天赋。否则,没有修士愿意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置换躯壳。

这青言的身体乃四灵根的资质,放在修真界简直就跟废物没有两样。若不是被人夺舍,那剩下的只可能与傀儡术有关。

安齐远道:“这青言虽在苏家虽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庶子,但平日里也还不至于缺衣少穿的,性格又懦弱内向,并非是能扛事之人。”

“可方才我用傀儡术抽了他的脚筋,他虽痛得哀叫,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低姿态求过一次饶。”

“这怎么看就怎么不像是他这个身份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杜遥听言,脑海中立刻闪过许多青言近期的行为表现。

自这青言上回大难不死之后,性格明显要比以前清冷了许多,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就连平日里喜欢提的那些个婆婆妈妈的要求也没有了,甚至还主动开口要求要修真,完全没有了以前懒散的样子。

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杜遥一惊,但立刻又在心里摇头否决了。

虽然这青言的身体极有可能因为上次施展的傀儡术的副作用过于强大而失了神智,给了游荡的魂魄一个极好的可趁之机,可这魂魄也不可能是苏澈。

一来是青阳洞为了苏澈渡劫一事早就做了十足的准备,其中一项就是在西莲五峰一带布下太昊天罡阵。这种固魂阵法的作用就是防止涣散的魂魄神识向外流走。

所以即便苏澈渡劫失败,但只要有神识残存,便会被凝在如蛛网一般密集的天罡阵中,不至于在虚空中四处涣散。

苏澈若有神识残留,如今也应该徘徊在西莲五峰一带,不可能突破太昊天罡阵的限制。

二来无赦谷之灵气与青阳洞之灵气截然不同,加之残存的神识无论是否已经失去了自主意志,都会对熟悉的灵气更加亲近。

是以即便没有太昊天罡阵的存在,苏澈的神识哪怕有机会飘到佛修聚集的若耶阁,也不可能会飘来这无赦谷。

杜遥的眼神一黯,语气带上了犀利的意味:“这么说,宗主怀疑如今占据这躯壳的人是另有他图了?”

安齐远道:“本座与他近来也只有过一两次的接触,之前因着他受了生死大创,本以为只是性情有所改变,故未多做他想。现在看来,确实是掉以轻心了。”

“若不是他这次借机逃跑,我也没能这么快就看出这等端倪。”

“只是他言行之间都有颇多蹊跷,看着不像是个简单人物。”

杜遥有些担忧地道:“那是否需要……”

安齐远打断道:“不用。如今他已是自作聪明打草惊蛇,以他现下的资质,在我们手里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只不过是需要一个魂魄暂时先帮我养着这具躯壳,是甲是乙都无甚所谓。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启程赶往青阳洞,无论如何也要早他人一步将苏澈的神识找到。”

好在西莲五峰虽然布下了太昊天罡阵,但由于九天玄雷共凝时的威力过大,青阳洞的修士被牵连者而陨落者甚多,以至于有许多残存的神识都被禁锢在天罡阵中。加上陨落的都是道修一脉的修士,那小小的魂魄碎片一个个的长得十分相像,寻找的难度就简直就跟大海捞针一样,也难怪包括若耶阁在内的三大门派倾巢出动,找了快两个月也没能找到苏澈的残识。

“可无赦谷向来与若耶阁、青阳洞一流不合,加上宗主又是魔修之首,潜入青阳洞着实是万分凶险之事……”

若非如此,安齐远又岂会生生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念想转而闭关修炼?这不过是为了要将自己在走火入魔期间受损的修为赶紧补回来,以应对不时之需罢了。

以青阳洞那些道修的臭脾气,若是知道自己宗主的神识落入了魔修手里,还不得闹得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安齐远倒是不介意多屠百十个道修的,可现今除了青阳洞的修士之外,还有若耶阁和彰龙门的人也在参与搜寻。彰龙门的剑修与若耶阁的佛修向来配合默契,一个武力值惊人,另一个又精于加持和恢复,若是被这两门的人发现,采用车轮战术一番狂轰滥炸下来,就算安齐远有化神巅峰的修为,恐怕也难有善果。

可这些都不是安齐远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莫过于若青阳洞之人发现他参与抢夺苏澈的神识,一怒之下来个玉石俱焚,索性将所有残余的神识给彻底毁了,那就实在是功亏一篑了。

思来想去,安齐远只得采取秘密潜入的方式前去青阳洞寻人,而且为了掩人耳目,身边也只会带上杜遥一人。

可如今他已知这青言壳子内的不是之前的本尊,放在无赦谷里人多嘴杂难免容易多生事端。安齐远心下一动,便决定在队伍中临时多加进一个青言。

这个青言有他亲自监视着,若是能顺利找到苏澈的神识,就立刻用移魂术将芯子给调换过来,这样也算是万无一失。

“你这两日好生看着这青言,待他一醒,就立刻启程前往青阳洞。”安齐远抱起苏澈,瞬间就回到了无赦谷的暖阁。

“可是,若这青言是心怀不轨之人,坏了宗主的大事的话……”此行凶险,杜遥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任何有可能危及安齐远的事都不应该存在。

“不必多虑,也切勿在他面前露出异样。我倒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些什么药。”

“还有,彻查将出谷路线图泄露给他的人,一律严惩不怠!”

“是。”跟在身后的杜遥赶紧捡起摔在地上的那团血肉,一并用瞬移术回了谷去。

醒来苏澈跟小魔虎逗了好一会,小家伙看来是饿了,叼着苏澈的手指头就吮。

苏澈便伸手想将杜遥手中的软袋取过来,谁知道抬头却看见杜遥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苏澈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句。

“杜护法。”

杜遥回过神来,明白了苏澈的意思,这才将手中的软袋递过去。

看着眼前这人完全不顾自己已经不良于行的现状,反而兴致勃勃地给小魔虎喂奶,这实在不似常人所为,心下对安齐远的猜测更笃定了几分。

可这冒牌青言对占了他人身躯的事只字不提,而且在还不知道安齐远的换魂计划的时候就费尽心思想要逃出谷去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连杜遥对此都开始感到好奇起来。

第20章:变更的计划

看着眼前的人心无旁骛地跟小魔虎温馨互动的情景,杜遥实在没有办法将这个青言跟那些心机遍布的阴谋论者划上等号。

杜遥直觉地觉得现在呆在这青言的躯壳里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心思龌龊之徒,否则他也不会在发现青言出逃后还忍不住在安齐远面前为他求情了。

但杜遥也实在不想青言说出什么所谓的难言之隐,因为一旦找到苏澈的神识,这幅躯壳就会立刻被征用,而这躯壳里的魂魄,也定会被安齐远灭杀。

说到底,这青言也不过是个可怜之人罢了……

杜遥还在那里天人交战,却听这向来寡言的青言忽然对他轻轻说了一句多谢。

杜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一双清澈的大眼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

“多谢你那日替我在安……呃,在宗主面前替我求情。”

苏澈揉了揉小魔虎的肚子。

“还有,谢谢你帮我照顾这个小家伙。”

原本,苏澈对这个安齐远的心腹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安齐远在苏澈心里完全是个丧心病狂的大魔头,再加上魔修因着修炼进阶的方法十分不伦,暴虐弑杀和自私多疑是无赦谷一脉的代名词。

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杜遥既然是在安齐远手下混日子,对安齐远的价值观肯定是十分认同的。

可经历了上次的逃跑事件,苏澈发现自己可能犯了思维定势的错误。

虽然杜遥做的事情对青言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和伤害,但之于安齐远却是忠诚的表现。况且能在那种糟糕的情况下开口为自己求饶便已属难得,就算杜遥有别的私心也罢,这份恩情却是应该被记住的。

而且说得远些,在这具身体被安齐远撕裂濒于死亡的时候,也正是因为杜遥施展了傀儡术及时修补,才让苏澈的神识有了个容身之处。

苏澈只不过是性子清冷,但并不代表他对这种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常言道:以直报怨,德报德,苏澈想了想自己如今的境遇,知道他现下无论是想报仇还是报恩都不由自己说得算,话语稍微顿了顿,然后才说道:“你的恩情我记着了,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涌泉相报。”

杜遥听了只是笑笑,心里却完全没把苏澈的话当一回事。

一来,这青言不过是安齐远用来养着这幅躯壳的无名魂魄,又是个被抽了脚筋的阶下囚。二来,除去阶下囚的身份不说,这青言也不过是个四灵根的资质,在修真界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发展。

他杜遥虽比不上苏澈和安齐远那般惊才绝艳,但怎么说也是双灵根的资质,现下也进阶到了元婴境界,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这个青言帮忙的。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世事无常,待到不久的以后,等到杜遥唯一能仰仗的人只剩下眼前这个“青言”的时候,他才真真明白了何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过此乃后话。

当时的杜遥只是这么云淡风轻地一笑,但一直看着他的苏澈心里却有些暗暗的吃惊。

都说修真道中妙人多,意思是在修真界里特别容易出俊男美女。

这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能拜入门派修真之人都有灵根,即便是只有四灵根的资质,在天赋上还是比没有任何灵根的凡人要强。

灵根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对天地元素的感应灵敏度。比如具有水灵根的人就对于三界中的水元素感应灵敏,比其他人更容易吸纳水元素中蕴含的灵气,顺带的水性也十分好。

这灵根是先天带来的,在胎儿成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潜移默化地发挥着作用。

灵气吸得多了,五官和气质自然就会随之发生变化。可以说,具有灵根的人自孕育时起就受到了天道的恩赐,哪怕最后没有选择修真,元寿也比一般人要来得长。

所以在修真界中,天赋越高的人往往长得越好看。

苏澈的长相自不用多言,就是那个令人生厌的魔头安齐远,也是一副邪魅狷狂的长相,十分惹眼。

之前每次各脉的宗门大比,也总能听到有人在背地里将各宗宗主拿来比对的。只不过喜欢苏澈的都是佛修道修一脉的修士,而偏好安齐远的则以双修和妖修之人居多罢了。

这杜遥既然能坐上无赦谷的第二把交椅,再不济也是个双灵根的资质。

可苏澈看他的长相,却比自己同是双灵根资质的的座下心腹觉非罗差了许多,虽还不至于一个天一个地,但这差距也确实太大了些。

眼前的杜遥的五官清秀而柔和,但却没有什么特点,属于那种混在人群当中也不会引人注意的存在。

苏澈平日里是清冷惯了,也从没有以貌取人的喜好,若不是因为这次杜遥出言相助,他估计也不会对杜遥这个人有太多的评价。

若说杜遥长相平凡倒也无可厚非,虽然修真之人常貌美,但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苏澈原本也不觉得有多奇怪,但方才杜遥勾起嘴角那么一笑,眼波流转之间竟暗暗地透出丝缕极媚的神情来。

表情的灵动让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在刹那间变得活色生香。

苏澈皱了皱眉,只觉得杜遥的这种媚态似与他的皮相十分不搭,但好在杜遥的笑只是一带而过,那奇怪的气场也随着笑容的消失而隐了去。若不是因为杜遥跟自己坐得这般近,苏澈也不至于能观察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变化。

杜遥也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苏澈怀里的小魔虎,道:“别的不说,只要你乖乖的别再生出什么逃跑的心思,我就能省下很多事了。”

如今这青言的脚筋也被抽了,在被傀儡术修复之前就连路都走不了。就算杜遥之前有多想罚一罚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如今看到他这个样子就什么心思都歇了。

经杜遥一提,苏澈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无赦谷密林中所受的酷刑。伤害的记忆实在过于深刻,苏澈本能地就白了脸色,眼神也阴郁得可以。

自嘲地笑了笑,苏澈道:“我知道了。”

杜遥见他还算听话,便将话题引开道:“宗主交代了,待你一醒,我们就动身前往青阳洞。”

“青阳洞?”

苏澈心下一惊,万万没有料到他会有机会回到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错。那里是道修修士聚集的地方,虽然你与苏宗主长得像,但只消一看就知道你们有天壤之别。加之你出身无赦谷,青阳洞的人定欲除之而后快。”

“所以你跟在宗主身边的时候皮子可得给我绷紧点,否则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杜遥在这边极尽恐吓之能事,可苏澈的思绪却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先不管安齐远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将他一并带去青阳洞,但只要进入青阳洞的腹地,凭着他对那里的熟悉,要想摆脱安齐远可比在无赦谷中来得容易多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以他现在的实力,即使换到了青阳洞也未必能逃出安齐远的手掌心,但只要想办法与他的心腹觉非罗搭上线,以觉非罗被誉为青阳洞第一智囊的才智,定能想出万全之策把他从安齐远手中解救出来。

苏澈也不知道正是自己这次不要命出逃计划,错有错着地让安齐远改变了主意,决定带他一并潜入青阳洞。

但一想到自己有机会逃出生天,苏澈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可又不能在杜遥面前显露出分毫,着实是令人难受。

尽力揣摩着平常人的心理,苏澈装出一幅惴惴不安的模样问道:“去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杜遥笑道:“还能有什么危险?有宗主在,谁还能动得了你分毫?”

苏澈听了杜遥的话,直接在在心里暗骂道:“除了那变态的魔头,这世上也没别的人想动我。”

只是他目前也就只有腹诽一下的能力,面上却也还是一派怯懦的神色。

“我可不可以把这个小家伙也一并带去?”苏澈小声地问。

如果这次前往青阳洞真有机会得以逃脱,这只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小魔虎就绝对不能留在无赦谷了。

杜遥看了一眼还处在哺乳期的幼兽,即刻面露难色。

苏澈知道这小魔虎绝对是个计划外的存在,但若是将它留在无赦谷,他就是逃出去了也不能安心。

赶紧伸手扯住杜遥的衣袖,苏澈低声恳求道:“杜护法,你就让我带着它吧!”

“我已经不能走路了,平日也没什么念想。若是能带着它解闷,我心里也能好过一些。”

见杜遥还是不为所动,苏澈咬了咬牙,又加码道:“我绝对不会惹宗主不高兴了,宗主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绝对不给护法你添麻烦。”

听到这个保证,杜遥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灵兽袋。

“将它收到袋里去,到了那边别没事放它出来让人看见。”

这鬼蜮魔虎毕竟是无赦谷的特产,若是让青阳洞的人认出来,他们的身份就难以隐瞒下去了。

苏澈接过杜遥递过来的灵兽袋,心下对杜遥又感激了两分。

也不知自己若能成功逃脱,这杜遥会不会被安齐远迁怒?但苏澈还不至于圣母到会为了杜遥就放弃脱逃的机会,倒也没再继续纠结这件事了。

于是前往青阳洞的队伍,就由原计划的安齐远和杜遥两人,变成了现在的三人一兽的组合。

第21章:青阳洞

对于去青阳洞寻找苏澈神识的事,安齐远简直是迫不及待。

之前他之所以能沉得下心闭关修炼,也不过是因为安插在青阳洞里的暗线尚未将所有的事宜都铺陈妥当,杜遥担心这般冒然前去会有败露的风险,故而一再阻拦。

如今青阳洞那边已收到较为确凿的消息,安齐远即便是道行没有完全恢复到原有的水平,但也着实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情,直接单刀直入地进了苏澈所在的暖阁,也不顾苏澈的意愿,打算将人拦腰抱起便走。

好在苏澈这边早就得了杜遥的吩咐提前打点好了一切,身上换上了他最熟悉的青阳洞低阶修士所着的深灰色道袍,发髻被高高束起,上头着一个带有阴阳八卦印记的古铜发冠,发冠用古朴的铜质发簪固定着,发簪上垂着长长的白色流苏。

虽说苏澈自其师父飞升之后已在青阳洞宗主之位上呆了许久,早就习惯了一身白袍的宗主打扮,但这身深灰的道袍也曾经陪伴过他许多年,承载着不少少年时的回忆。如今因着各种因缘际会重新穿上,心里实在感慨良多。

安齐远走进暖阁门的时候,一眼便看到坐在床榻边的苏澈正略微走神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不自觉地看呆了。

要知道苏澈的发色并非是天生银白,而是在修为臻于化神之境后才变成了银白色光泽。虽然银白的长发更能显出道修清冷飘逸的气质,但也不妨碍黑色的青丝让他们更接地气一些,看着没有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感。

窗格上投射进来的光线在苏澈的身后晕出一层光圈,使得原本十分明显的线条变得模糊起来。

此刻的苏澈手中正端着镜子,似是在凝视镜中自己的倒影。凝视的神情十分专注,以至于使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安齐远的不请而入,自然也没有刻意地模仿青言的神态。

安齐远被那种几乎要与光晕融为一体的柔和感恍惚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竟奇怪地生出了“眼前之人正是苏澈”的错觉。

虽说一开始未曾察觉,但安齐远的存在感实在过于强烈,片刻之后苏澈便本能地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

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铜镜放下,看到安齐远的瞬间,苏澈的眼中不经意地闪过一抹厌恶之色,可一想到这青言可不敢对身为宗主的安齐远投射出这样的眼神,苏澈便赶紧垂下眼睑,睫毛微微扇动着,露出惯常的怯懦。

可即便如此,苏澈脸上所有的神情都躲不过安齐远的眼睛。

若不是笃定青阳洞的太昊天罡阵的威力之大,就连安齐远都险些开始怀疑在这躯壳中的魂魄不是别人,而是苏澈了。

那种不经意的眉眼上挑之后轻轻撇过自己的鄙夷神情,安齐远曾多次在苏澈那里看到过。

可安齐远对那样的眼神并不感到恼怒,说穿了,其实也正是因为苏澈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才让他燃起了那种无法遏制的冲动。

他想将那个高高在上的,绝不容许别人有半分冒犯和染指的存在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臂弯中。

他想要玷污这种不可一世的清高和纯净,让那不染一丝尘埃的人的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他甚至无数次地想过要铸造一个金丝牢笼,好将那个人关在里头,每日每夜都被自己玩赏。

这种执念无处不在,这么多年下来,对苏澈的渴望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看着低头不语的“青言”,安齐远不断地在内心告诫自己不可被眼前的假象所蒙骗。

走近苏澈,安齐远略有恼火地在指尖掐了一道法决,苏澈的五官随之被换了模样,虽说还能看出些许原本的影子,但却绝对不再是与苏澈相似的五官了。

安齐远身上也换上了青阳洞的道袍,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安齐远并未易容成低阶的道修,反而是放出了结丹巅峰修为的威压,身上的中阶道袍也是颜色较浅的灰白之色。

可惜安齐远身上的戾气太重,就算穿上了青阳洞的道袍,也还是没能压住眉宇间狷狂的神色。无奈之下杜遥只得又加了好几层封印法阵于其上,才好歹像了点样子。

有安齐远在,杜遥自是不敢逾越,身上穿的也是跟苏澈一样的低阶道袍,手上还像模像样的握了一把麈尾,放出的是筑基巅峰的威压。

这样高中低的组合在青阳洞确实最常见不过,出现在西莲五峰一带一点都不奇怪。

安齐远上前两步便要从床上抱起苏澈,苏澈本能地排斥,他虽腿脚不能行动,但也还是用手撑着微微避开了些。

站在安齐远身后的杜遥看到苏澈的退避自然气得眼角直跳,安齐远的脾气本就不好,这青言之前因着逃跑犯了事,如今还这般扭捏作态,难道真是要作死不成?!

索性在后头朝苏澈使了使眼色,杜遥拿起那个装着小魔虎的灵兽袋挥了挥。

苏澈一看自己的软肋被杜遥抓在手里,只得暗自咬牙不再躲避,乖乖让安齐远抱了起来。

好在安齐远并未追究,只是抱着苏澈坐上了灵霄仙鹤,法决一掐便飞了出去。

杜遥自然是自己单人一乘,不疾不徐地跟在安齐远和苏澈身后。

这灵霄仙鹤是青阳洞的修士专用的代步灵禽,虽然没有什么攻击力,但胜在速度极快。像无赦谷和青阳洞那样远的距离,不消两个时辰就能飞到。

只是灵霄仙鹤有着洁癖一样的臭脾气,一般只愿给心思纯净之人驾驭。苏澈也没大想明白像安齐远这种从头龌龊到脚的魔头是怎么骑到灵霄仙鹤身上却没被颠下来的。

虽然在安齐远怀中呆着是百般别扭,但奈何形势比人强,再加上他对于去青阳洞一事也无比渴望,自然愿意配合行程。

只是青言这幅常人的躯壳极不争气,虽然脚筋被抽了,可腿的知觉还在。在灵霄仙鹤上才坐了半个时辰,苏澈的双腿就开始各种酸麻起来。

苏澈又没法移动双腿解乏,难受得紧了,便本能地微微晃动身体。

这种小动作又怎能逃过安齐远的眼睛,原本并不想对这个差点坏了他出行计划的青言露出什么好脸色,但脑海中却又不经意地浮现出这青言一身道袍的模样,心底便莫名地一热。

安齐远本就不淡定地想入非非,如今苏澈又在那难受地蠕动。两人身体贴得近,苏澈这般一动,自然就无法避免地蹭到了安齐远身上。

果然没舒缓两下,苏澈便感觉身后似有火热的硬物顶着他。

苏澈在那方面本就十分迟钝,也万万没想过安齐远如此情况下还能随时随地便发情。苏澈只觉得顶在后方的东西膈应得荒,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往后拂开。

可手刚有往后的趋势,就被安齐远握住了手腕。

忍不住将下身往苏澈那贴了贴,安齐远低下头咬了咬苏澈的耳廓。

“哦,终于学乖了,懂得怎么讨本座欢心了?”

经安齐远这般一点破,苏澈又被那东西顶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安齐远那可恶的孽根,登时就白了脸色。

好在身下的灵霄仙鹤比苏澈还受不得这种诡异的气场,被安齐远不纯洁的气息所影响,灵霄仙鹤高啼了一声,往下一个急急的俯冲,差点没把气急败坏的苏澈给甩飞出去。

安齐远眸色一暗,指尖掐出一个惑心咒,朝暴走的灵霄仙鹤脑袋上砸去。

凌霄仙鹤顿时眼冒金星,只得头脑发昏地被安齐远控制了意识,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恢复了平稳。

苏澈被方才那急速的下降惊得是心脏乱跳,倒不是他少见多怪,只是这常人的身体的自然反应,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安齐远似有感应一般,将手探入了苏澈的道袍,指尖有微微的灵力传出,迅速抚慰了苏澈惊魂未定的情绪。

用手拨开覆在苏澈脸上的几缕乱发,安齐远笑道:“怎么,之前有胆子逃跑,如今却只有这点能耐?”

苏澈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撇过头去不做应答,耳朵尖却因为被安齐远的调侃而窘迫的红了,倒是露出种死鸭子嘴硬的可爱模样来,看得安齐远的眸色又深了深。

只是灵霄仙鹤这种高傲又脆弱的飞行灵禽实在不能过多承受惑心咒的威力,安齐远也不得不压抑下心中莫名的波动,好让灵霄仙鹤平稳地飞到青阳洞的腹地。

因着方才苏澈那般一动,安齐远这才想起青言这幅与废物没甚两样的躯壳需要时常活动活动以舒展筋络,便抱着苏澈换了个坐姿,手掌十分自然地滑到苏澈腿上揉按揉了数下。

苏澈原本对安齐远的接近十分抵触,但后来发现安齐远似乎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单纯地给他活络筋骨,加上又抗拒不得,只得沉默接受。

心下有些惊讶于安齐远这种屈尊降贵的做法,便可知这幅躯壳之于安齐远的重要性,苏澈不由得对自己的逃跑大计又多了一层忧虑。

两人心思各异地度过了难熬的两个时辰,在越过一片高耸的横断山脉之后,眼前的景色便赫然开朗起来。

在一片仙雾缭绕的葱郁山林中,有五座秀丽的山峰如玉簪一般立于其上。

座下的凌霄仙鹤发出一声愉悦的啼鸣,苏澈也跟着眼前一亮,熟悉的气息随着风扑面而来。

青阳洞的腹地——西莲五峰终于到了。

第22章:暗线

看到再熟悉不过的景色,苏澈差点没能按捺住内心的激动。

虽然他在不久之前渡劫失败,但九天玄雷共凝而降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西莲五峰一带的灵气比之前还要浓郁了许多。

如今苏澈刚开始修炼入门功法,谈不上能对灵气有多高的感应力。不过因着他陨落后神识好死不死地落到了无赦谷,经历了一段堪称噩梦的时光。如今故地重游,光是心理上的依赖就比之前要多了不知多少,连带着也觉得这西莲五峰越发地可亲起来。

贪婪地呼吸着微微带着沁莲花香味的空气,苏澈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回家的激动。

这种愉悦的情绪似乎也感染了身下的凌霄仙鹤,只听它清鸣一声,远处便也传来了模糊的声响,似是有别的灵禽在回应,端的应了那句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可还没等苏澈高兴多久,便察觉凌霄仙鹤在安齐远的控制下缓缓下降,最后落在了青阳洞一处偏僻且人迹罕至的屋宅前。

苏澈被安齐远抱了下来,苏澈环视了四周,发现他竟对此处也十分不熟。

青阳洞在西莲一带势力极大,光是内门的范围就囊括了包括韶华峰在内的五座山峰,五峰之外才是外门子弟出入的地方。

由于苏澈在被带回青阳洞时就直接拜入师父座下成为了内门子弟,所以根本就没有经历过从外门子弟往内门子弟升迁的流程,对外门的环境不熟悉也是十分正常的。

苏澈忽然想起一件十分棘手的事,那便是青阳洞的内门与外门虽同属一个门派,但其实暗斗十分厉害。

这主要是外门子弟虽然资质相对平庸,但人数却是内门子弟的数倍之多,且往往承担着一些日常的平妖伏魔任务,青阳洞在修真界积累出来的好名声有很多时候都是外门子弟攒下的,但他们却远离以韶华峰为核心的灵气聚集地带,心理不平衡是肯定的。

内门子弟虽然天赋及修为都比外门子弟高,但大多数都像苏澈那般只顾闭门修炼,有时候一闭关就是十数年,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在闭关过程中更不能被人打扰,更不喜外门子弟随意进入修炼的领地。

因着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起初的青阳洞内外门弟子经常因为争夺灵地而暗地里相互杀伐,与道修之无欲无求的境界相去甚远。无奈之下青阳洞长老才下令在从外门通往内门的通道上被布下了层层禁制,若想进入,就得达到一定的修为,或者拥有通关令牌,以避免内外门之争继续恶化。

至于修为或者所谓的通关令牌,这些对于以前的苏澈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可现在苏澈一无修为,二也不知从何能弄来这十分难得的通关令牌。

以前就常听说通关令牌在外门是极难得之物,一个令牌就足够让低阶修士争个你死我活的。

可若连内门都进不得,他又如何能找到身为内门总管的挚友兼心腹觉非罗?若无法与觉非罗搭上线,就算他现下身处青阳洞,又凭什么能从安齐远的手中逃脱?

苏澈如今是心事重重,以至于就连安齐远一路抱着自己进了屋舍之内,又安置在了床榻上都浑然未觉。

安齐远好奇地捏住了苏澈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抬起。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对于安齐远身着青阳洞的道袍,却用如此轻佻的语气做出这般不庄重的动作,苏澈皱紧了眉头,只觉得安齐远完全玷污了青阳洞的服制。

可还没等他郁闷完,便听到杜遥在门外恭敬地通报道:“宗主,他来了。”

安齐远一听,手上的动作便歇了去,转过身来在床榻边大马金刀地坐正。

“让他进来。”

苏澈不知道安齐远和杜遥口中所说的那个“他”是谁,但既然在易了容的情况下还约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才敢碰面,这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无赦谷埋在青阳洞的内线。

苏澈努力地在脑海中将自己身边的人回想了一圈,感觉似乎是有几个人值得怀疑,但却实在拿不准会是哪个。

苏澈对这个所谓的卧底的真实身份感到好奇——能在青阳洞里潜伏那么久而不被察觉的,一定是个厉害的人物。

苏澈正想着,门外便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

因着背光,视力远不如前的苏澈一时间看不真切,只大约认出了那人穿着的一身青白色的道袍,这是具有元婴以上修为的修士才能穿的高阶道袍。

没来由的,苏澈只觉得心头一紧。

那人前脚刚跨进门,后脚便屈膝跪地,对着安齐远十分恭敬地行了大礼,说了一句“宗主万安”。

听到这道声音,苏澈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眼前一片黑暗,差点没一头栽到床下去。

好在安齐远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来人身上,并未顾及苏澈,便也没在意他的那点小小的异样。

安齐远没有让那人平身,反而一挥袖袍,动作间带着雷霆万钧的灵气,直朝跪地之人扫去。

到了化神境界,安齐远即便不用口念法决也能随意挥出杀招,若是念了法决加持,威力则更甚。

如今这一击虽然已经留了十足的情面,但威力还是不容小觑。

跪地之人不敢躲避,生生受了安齐远的一击。

即便他如今有元婴中期的修为,但与安齐远化神巅峰差的还真不是一点半点。

那人受了一击,眼看就要被强力冲撞到身后的墙壁上。

在一旁看着的杜遥眼见不好,这好好的屋舍莫名被撞出个大洞也是徒惹麻烦,赶紧抬手掐了一个护身法决,在后面帮着挡了一下。

只是安齐远出手向来狠辣,杜遥虽然掐出了护身法诀,但毕竟是仓促间匆匆为之,外加他和那人都是元婴修为,为一个修为等级差不多的人护法,肯定容易受到法力的反噬。

于是原本出于好心的杜遥也不得已往后退了两步,口中尽是腥甜的气味,可想而知直接接了那一击的人现下有多狼狈了。

那人捂着胸口跪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整个五脏六腑似被火烧火燎一般疼得厉害。

好不容易暗自调息缓过来一些,那人依旧恭敬道:“谢宗主手下留情。”

苏澈在安齐远身后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一直缩在道袍中的拳头拽得死紧,掌心中也掐出了血来。

虽然早就知道无赦谷埋在青阳洞中的棋子必定很不一般,他也甚至做好了某位长老级别的人早已弃明投暗的心理准备,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人!

觉——非——罗!

那个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向他求助的,想要找他帮自己逃出安齐远魔掌的,他最信任也最愿意依赖的挚友,那个身为内门总管,那个时刻照拂着他在青阳洞的生活和修炼的,除了师父之外他最为亲近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种被背叛、被欺骗的感觉如今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差点将苏澈仅存不多的理智摧毁殆尽。

若不是安齐远早他一步将觉非罗打翻在地,苏澈险些就咬牙切齿地说出来人的名字了。

在一个化神巅峰和两个元婴修为的修士面前,苏澈那点小小的心理变化所带出的波动实在是不够看的。

苏澈向来是一个面冷心软外加十分护短的人,但如今看着觉非罗口鼻溢血,一身狼狈地跪在地上的模样,苏澈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报复的快感。

安齐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乎要萎缩在地上的觉非罗,语气冰冷地问道:“早在苏澈决定要渡劫之前,我便已将唤神箓交予你,而且不止一次地交待过,只要苏澈在渡劫期间出现任何异状,你都要用唤神箓将我召唤至韶华峰。”

“你为何不做?”

身为魔修一脉的宗主,安齐远有万般的无奈。

若不是因着两派水火不容的渊源导致青阳洞的人信他不过,为苏澈护法之人中本来就应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原本低头跪地的觉非罗被安齐远质问,便立刻抬起头来想要解释,可却看到一直躲在安齐远身后的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眼神熟悉得有些莫名,但看那长相那模样却是丝毫不认得的。

觉非罗当然认不出苏澈,如今青言的五官已被安齐远用法术易容过,就连苏澈自己都还没机会看到他现在的长相。

既然已经到了青阳洞,这个青言在安齐远眼里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有他拿捏着,也断然翻不出浪来,没有什么刻意避开的必要。

安齐远对觉非罗道:“但说无妨。”

觉非罗得了指令,这才讪讪地说道:“苏宗主那日渡劫,原本应该早早落下的九天玄雷一直迟迟不落,属下便察觉异象已生。”

“但当时青阳洞上下皆全力护法,属下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得耐下性子静观其变。”

“若当时直接就用唤神箓将宗主召唤过来,难免会让青阳洞上下以为宗主是来破坏苏宗主渡劫飞升的。届时若影响到四大长老的护法阵危及苏宗主安危,又引发守在外围的彰龙门和若耶阁的联合绞杀,岂不是得不偿失?”

觉非罗咽了一口血沫,继续解释道:“可属下也万万没有料到,这九天玄雷一落,竟然就是九道共凝!”

想起当时毁天灭地一般的天道威压,觉非罗至今还脊背生凉。

“可等到九道玄雷共凝而落之时,属下……”

后面的话有些说不下去,可事实是就算是觉非罗当时就将安齐远召唤过来,在九天玄雷面前,也不过是多一个垫背的炮灰罢了。

同为安齐远的心腹,杜遥此刻亦十分理解觉非罗当日的选择。

觉非罗做为暗线,一直跟在苏澈身边,杜遥则为明线,向来不离安齐远左右。平心而论,觉非罗所做的一切都比他杜遥要艰辛许多。

要知道让一个魔修在道修的大本营生生装出道修的模样这么多年,期间还必须定时向无赦谷那边通报青阳洞的各种情况,若是心思不够缜密反应不够灵敏的话,早就不知道尸骨无存多少年了。

杜遥对觉非罗所做的一切心领神会,自然也不吝于出言相助。

“宗主莫要怪我等妄为。若不是当时觉非罗当机立断,在九天玄雷凝落之时倾尽全力加固了太昊天罡阵,恐怕如今也得不到苏宗主的消息。”

当时的青阳洞阵脚大乱,加上九天玄雷共凝的威压直接抹杀了许多修士,弄得人人自危,许多人只想着如何在天劫之下保住性命。

觉非罗恰好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没有固守本元,反而放出大半灵力用来加固太昊天罡阵,以至于当时剩在他身上的灵压不过与筑基修士相差无几,这才在九天玄雷下逃过一劫。

觉非罗虽然道行依旧有损,但只是从元婴巅峰回落到了元婴中期,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果然,安齐远听到这样的解释之后,脸色这才和缓了一些。

第23章:异相

“这么说,本座非但不该罚你,反而应该多谢你了?”

安齐远面色虽有缓和,但语气依然冷得能凝出冰来。

觉非罗在安齐远面前越发恭敬,甚至就连与他相知多年的苏澈也从未见过他这等卑微入泥的模样,看在眼里只觉得双目刺痛。

“宗主能留属下一命我已甚是感激……”

他和杜遥作为安齐远的心腹,自然清楚苏澈之于安齐远的意义。他当初没有用唤神箓将安齐远召唤过来也是出于一丝侥幸心理,只要安齐远能躲过走火入魔一劫,总归还有可能在太昊天罡阵中将苏澈的神识找出来。

觉非罗的赌注押对了,事实是安齐远因着苏澈可能残存下来的神识而没有因为走火入魔而陨落,如今他这边经过这段时日的密集搜寻,也掌握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只可惜在苏澈渡劫失败之后青阳洞中高阶的修士折损过多,不得不依仗彰龙门和若耶阁的势力。这样一来,即便觉非罗身为青阳洞内门总管,也很难在外门众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做出太多小动作,这才使得安齐远潜入青阳洞的日期是一拖再拖。

“如今属下只希望能将功补过。对于苏宗主残存的神识一事……”

觉非罗立刻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当苏澈听到他提到自己残存的神识一事时,不由得身体都凉了半截。

难道这觉非罗已经发现自己的去向?可看着现在的情况又着实不像。

若觉非罗知道自己身在青言体内的话,又何必让安齐远和杜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潜入青阳洞?

又或者觉非罗对此还有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心?

苏澈的脑子绞成了一团乱麻,觉非罗的叛变,不,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叛变这回事。觉非罗很有可能在踏入青阳洞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抱着不轨的目的了。

可苏澈自认虽然性子清冷,但却绝不是个蠢人。

他与觉非罗即便不能说是朝夕相对,但毕竟也在内门中相处了这么多年。自师父飞升、苏澈接任青阳洞宗主之后,门内多少大事小情都依仗着觉非罗。

觉非罗虽然只是内门总管,资历和地位在都要排在四大长老之后,但因着管辖的事务十分重要,在内门可以说是一个呼风唤雨的存在,哪个弟子都要敬他三分。

苏澈就是努力地想破了脑袋,也还是没能想出觉非罗在过去如此长的时间里有什么地方漏出过马脚。

除了那次按照惯例轮到青阳洞做东举办的宗门大比上,安齐远的座位被安排在苏澈正对面有些许奇怪之外,其余均无迹可寻。

这也是为何苏澈在觉非罗出现之前将身边交往密切的其他人都怀疑了一遍,却唯独没有怀疑到觉非罗头上的原因。

无论从哪一点来看,觉非罗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就算并不全是为了青阳洞,也完全是为了他苏澈好的。

为了给他寻找渡劫时加固法阵用的芒星晶柱,觉非罗甚至还深入秘境探寻,为此还受了重伤险些陨落。

这样一个倾尽全力帮着护着自己的内门总管,之于苏澈的意义绝不仅仅是单纯的下属那么简单。

在苏澈内心,早已将他视作了有着过命交情的挚友。

可如今偏偏就是这个挚友,竟然是无赦谷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暗线?

若不是今日被他亲眼所见,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的。

苏澈心思飞转,后又听觉非罗道:“自苏宗主渡劫失败之后,共凝的九天玄雷也抹杀了许多包括四大长老之内的护法修士,导致阵网内的魂魄碎片过多,辨识起来十分困难。”

由于多数残存的神识已经没有了自主意识,只相当于人体的某个部分,甚至是某个细胞,根本无法从外部辨认原主。

神识的碎片必须被放入养魂炉中,由至少一名具有结丹修为以上的修士结出法阵,滋养至少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大概形成模糊的魂魄全形。

青阳洞如今遭逢大难,中高阶修士大量陨落,就是侥幸没有陨落的,修为也受损严重,像觉非罗这种侥幸只降低了一级修为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觉非罗对于武力值逆天的剑修彰龙门多多少少心有防备,便将多数的养魂任务都委托给了佛修若耶阁。

好在若耶阁的宗主与苏澈私交甚笃,便指派了多名高阶修士前来助阵。可惜众人找到的疑似苏澈的神识碎片最后都被确认不是苏澈,众人无奈只得继续识别寻找其他可能的魂魄碎片。

“后来属下猜想,苏宗主毕竟天赋惊人,就算遭遇九天玄雷共凝的打击,残存的神识也未必会以魂魄碎片的形式存在。”

觉非罗正色道:“于是属下在与众人一起寻找苏宗主神识的同时,还同时留意了在天罡阵范围内出现异状的各种人和事物,甚至连出现异状的灵兽和灵植也没有放过。”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残存的神识附身于灵兽或灵植之上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苏澈一听觉非罗的猜测已经跟事实八九不离十,登时冷汗都快下来了。

觉非罗不愧是被誉为青阳洞第一智囊的存在,不仅能在九天玄雷落下时当机立断地倾力加固太昊天罡阵,更是在事后追踪之时在纷繁复杂的各种线索中抓住了最为关键的部分。

“你有何新的斩获?赶紧速速道来。”

见觉非罗似有新线索来报,安齐远也顾不得责罚,让他迅速将谈话要点切回寻找苏澈神识之事上。

见安齐远的注意力被转移,觉非罗暗自松了一口气道:“属下追踪多日,发现在青阳洞辖下的善阳镇上,有一青年男子自苏宗主渡劫失败那日便莫名晕厥,直到现今还未清醒。”

安齐远一听,原本还阴沉的眸子立刻熠熠生辉起来。

“如果光是时间上吻合,也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

“是的。”觉非罗道,“起初我听到手下的人回报这一异相,虽有怀疑但确实不敢妄下结论。”

“而且为了避免引起彰龙门和若耶阁的注意,我还特意训斥了那名发现异相的手下,好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转移开来。”

“随后,我夜访善阳镇,潜入到那个莫名昏厥的人家里,查看了那个人身上的灵气波动。”

说到这里,觉非罗从怀中掏出一枚辨魂晶,双手呈上,恭敬地递到安齐远跟前。

饶就是向来狂妄嚣张的安齐远,在听到觉非罗的这番话后,脸上的神情都禁不住露出了不同寻常的波动。

将觉非罗手中的辨魂晶接过,安齐远的指尖流出一丝灵气,迅速地包裹住那枚小小的辨魂晶。

片刻之后,安齐远睁眼,语气中尽是掩盖不住的惊喜。

“没错!这是苏澈的灵气没错!”

安齐远此话一出,无论是跪在地上的觉非罗还是候在其身后的杜遥都暗自庆幸,十分心有灵犀地对看了一眼。

只要确认苏澈没有完全陨落,那他们所效忠的主上就会作为他们魔修一脉的中流砥柱,一直这般安好下去。

相对于在场其他三人的欢欣鼓舞,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苏澈心里此刻却掀起了新的惊涛骇浪。

按照觉非罗的说法,在那个自他渡劫陨落之日起就一直昏睡的人体内,竟然查出了与他一致的灵气波动。

灵气是修真界中用来识别修士身份的最为重要的标识,毕竟修真界中夺舍一类的事情并不罕见,但只要测试灵气的性质,便可以知道内里的芯子有没有换人。

就连苏澈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一件事是,他明明就是如假包换的本尊无疑,但他身上的灵气波动就连最了解他的死对头安齐远都没有认出来。

那就说明自他重生后,虽然神识还是自己的,但却完全没有了原主的灵气。

难道是九天玄雷共凝的异相让他的意识和灵气分离了,然后分别附在不同的人的身体里?

否则为何那个被测出有他灵气的人至今都未曾苏醒?而苏醒的他却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灵气?

苏澈一则是觉得事态混乱,二则又觉得这乱数也许是自己的另一个机会。

毕竟他如今身在一幅四灵根的身体内,若是能将自己的灵气吸纳过来,或者直接换一具资质较好的身体,都会对以后的修真有莫大的好处。

可是,如何吸纳灵气,如何置换新的身体,苏澈都毫无头绪。

而眼前这三个随便一根小拇指就能将自己捏死的人,会不会按照他所想的路子去走,也完全不得而知。

在见到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前,没有人敢妄下断论。

安齐远不动声色地将那颗辨魂晶收进自己的袖子里,而后问道:“如今那人身在何处?此事是否还有其他人知晓?”

觉非罗道:“在用辨魂晶确认了那人身体中有苏宗主的灵气后,属下已暗中将发现他的那个低阶弟子除掉了,那人也被我转移到了内门禁地当中,除了我之外无人能近。”

这一切被觉非罗处理得悄无声息且不留痕迹,完全没有惊动彰龙门与若耶阁的人。

“很好。”

安齐远起身道:“若是能顺利寻回苏澈,你也没有必要再委屈自己呆在青阳洞,可以恢复你无赦谷右护法的身份了。”

觉非罗一听大喜过望,忙向安齐远道:“多谢主上。”

他在青阳洞中虽然是处处高人一等的内门总管,可他毕竟是个彻头彻尾的魔修。心性虽然不像安齐远那般狂肆,但也是个放浪不羁之人。可青阳洞上下门规森严,特别是身为内门总管的他又被无数弟子和觊觎他这个位置的人或崇敬或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无奈之下也只能收敛了本性,每天清汤寡水禁欲自制地进行着苦修,这几十年下来,都快熬出毛病来了。

如今只要他完成这最后一个任务,便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无赦谷去了。

第24章:龙潜

觉非罗虽心有喜色,但在事情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之前也不敢轻易表露在外,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如今宗主和杜护法已到,不如立刻随属下到禁地中去查看一二?”

安齐远对这样的提议自然无不可,便开口道:“将通关令牌给我一个。”

通往内门的禁制只认修为和通关令牌,他和杜遥的修为早已达到要求,就是这个青言还需要通关令牌。

觉非罗扫了一眼一直躲在安齐远身后的青言,可惜他一直低垂着脑袋,往前披散的长发遮挡住了大半的脸颊,脸色便也跟着晦暗不明,分不清此人的喜怒哀乐。

将通关令牌取出递到了安齐远手上,安齐远将令牌塞进青言怀里,又躬身将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即便觉非罗已经从与杜遥来往的书信中大略得知安齐远怀中抱着的人是用来植入苏澈神识的“容器”,但却未曾亲眼见过安齐远“伺候”别人的样子。

虽说不过是一个最简单地拥抱的动作,但在觉非罗看来都挺不可思议的。

相比之下早已见怪不怪的杜遥则显得淡定许多,为防止觉非罗失态地盯着安齐远怀中的青言猛看,一个闪身便挡在了安齐远和觉非罗之间,开口催促道:“觉护法,还不快快动身?”

觉非罗回过神来,即刻在前方引路。

“因着青阳洞内门向来不允许驾驭灵禽,待会为了避人耳目,还得委屈宗主配合属下徒步行进才是。”

道修一脉向来注重恬淡清苦,认为无论何时依靠自身都比依靠外物来得实在,故而创派掌门才定下了这等只需徒步上山的奇怪规矩。

安齐远不置可否,只是顿住了脚步,看样子是在等觉非罗上前带路。

自苏澈和四大长老陨落之后,觉非罗已然成为青阳洞实际上的掌门人,只可惜他体内有魔修的分身,否则以他的天资和实力,在青阳洞接替苏澈的宗主之位也未必不能成就大事。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青阳洞的弟子,就没有地位比他高的。就算是安齐远,如今也得暂且装个样子跟在他身后。

一行三人徒步上山,一路上虽偶遇三两个低阶的青阳洞弟子,但因着觉非罗的关系,那些个弟子根本不敢抬眼多看,只是简单问安之后便退到一边低头等着觉非罗离开。

若放在平时,一个青阳洞的低阶弟子被高阶修士抱着进到内门是有些奇怪,但现今青阳洞遭逢大难,觉非罗经常需要用内门中灵气丰沛的洞穴和阵法来为受损弟子疗伤。之前隔三差五地就有好几批人被抬上去过,如今抱着一个也丝毫不显突兀。

在离开那处隐蔽的屋舍后,苏澈的身上就被安齐远下了咒法。

这种咒法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只是会让他在咒法解除前无法言语,并且只能保持双眸紧闭且无法动弹的面瘫现状。

可天知道苏澈是多想睁开双眼,要知道即便只是一个给别人使眼色的机会,也有可能会助他逃出生天。

可惜安齐远行事滴水不漏,即便苏澈现在只是一个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捏死的蝼蚁,他也并不愿意为此多生事端。

一行人一路步履飞快畅通无阻,可就在行至半山腰处的时候,忽见另一队人马从对向走来。

觉非罗一看来人,眉关不自觉地微皱了一下,看样子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如水的表情。

只听他朝来人拱手道:“龙宗主。”

来人身形高大健硕,五官是如刀削斧凿一般的俊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森然的锐气,感觉像是藏在剑鞘中的绝世名兵,锋利得随时可以收割性命。

跟青阳洞道修修士的仙风道骨不同,彰龙门的剑修看起来更像是无赦谷的魔修,因为二者同样那般傲然狷狂,性格也惯来是说一不二的利落。只不过因着修炼路子的不同,魔修多多少少都带着一股子痞邪之气,而剑修则显得更洒脱不羁一些,但从根子上来说,身为彰龙门宗主的龙潜跟安齐远实际上是同一类人——霸道、狂傲且不可一世。

龙潜如今的修为是化神中期,与化神巅峰仅有一步之遥。

不过在修真界里,级别越往上走,所差的这一阶就有本质之别。

安齐远并不畏惧龙潜,只是现下他身边只有觉非罗和杜遥二人,而龙潜身边几乎聚集了彰龙门内大部分的高阶修士。

跟彰龙门杠上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安齐远在认出龙潜的身份之后,也抱着苏澈侧身站到了一边。

“龙宗主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那些偷袭的灵兽……”

为了引开一直留守在青阳洞内门的龙潜等人,觉非罗早就在西莲五峰外围布下了阵法,引来了几十头八阶以上的高阶灵兽,伪装成有人试图利用灵兽来攻击青阳洞的假象。

因着若耶阁已经承担了协助修复太昊天罡阵内破损神识的工作,清缴捣乱灵兽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彰龙门身上。

虽然剑修的武力值向来惊人,但面对这等数量的高阶灵兽,想要清缴完成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觉非罗向来算无遗策,也掐好了这个时间差,所以才急着带安齐远到禁地去好避人耳目。否则一路上都有可能遇到巡守的彰龙门高阶修士,解释起来也得费一番口舌。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觉非罗也不大明白为何本应在清剿灵兽的龙潜会出现在这里,但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说明事情出了偏差。

龙潜不以为然地笑道:“原本我也想着趁这个机会让下面的人用那些畜生练练手的,可最近我意外得到了一个稀奇玩意,实在好奇它的威力,便放出来试了试。”

“那群畜生一见到它,就跑了个没影,我一高兴,便决定将那些个识时务的畜生放生算了。”

若放在平时,觉非罗断然会十分好奇龙潜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跑那几十头高阶灵兽的,只是他现下身后跟着的人实在是个危险人物,就算如今刻意掩盖了周身的气息,可在龙潜这个化神中期的剑修面前,能瞒住多久也实在是个未知数。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觉非罗笑道:“龙宗主果然厉害,待明日觉某一定要向宗主讨教一二。”

“只是我门下的一个年轻小弟子伤得不轻,我恐怕得先行告退,好让若耶阁的修士出手相救。”

龙潜抬眼扫了一下觉非罗身后的三人,一时间也没有接话,眸色晦暗深沉,似若有所思,就连觉非罗也没能猜出他此刻心中所想。

等到脸上挂着的笑容都快僵掉的时候,龙潜才应道:“青阳洞果然如传言那般上下一心、友爱同门,这小修士恐怕是刚收入门内的弟子吧,不然怎的一点修为也无?”

在竞争残酷的修真界,优胜劣汰是运行得最为彻底的机制。没有天赋没有修为的修士活该早早陨落,没有人会为他们分配多余的善心。

像苏澈这种程度的低阶修士,能动用到身为青阳洞内门总管的觉非罗亲自出面帮他说话,这面子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这……”

觉非罗也没料到平日里最不好管人闲事的龙潜今天竟然如此打破砂锅问到底,情急之下只想赶紧找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搪塞过去。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觉非罗身后的杜遥向前一步拱手道:“龙宗主赎罪,在下也知道用内门的资源为外门的低阶弟子养护有违规矩,只是在下就这么一个弟弟,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

杜遥在说话间十分自然地抬眼看了一下龙潜,随后又很快地低下头去,装出一副为兄弟的性命担忧的愁苦模样来。

“我也是万般无奈之下,才求着觉总管出手相助的,还请龙宗主体恤。”

龙潜原本也不过是出于好奇查问了一下,谁知觉非罗身后的这个中阶修士自己站了出来。

龙潜一看到杜遥,原本玩味的神情中忽然闪过一抹一闪即逝的惊喜,但那抹情绪过去得实在太快,就连向来最擅长于察言观色的觉非罗也没能捕捉到。

“既然人命关天,那么我就不叨扰了。”

龙潜向后挥了挥手,跟在他身后的一干剑修便侧身将道路让了出来。

觉非罗向龙潜道了谢,便赶紧领着人往山上走。

待觉非罗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之后,龙潜这才饶有深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25章:禁地

安齐远一行人算是有惊无险地进入了青阳洞的内门腹地,那里实际上是专门用于存放青阳洞的内门功法及高级秘术的地方,有点类似于传统意义上的藏经阁。

只不过这个禁地藏的并非是一般弟子能够修炼的功法,而是一些带有禁忌色彩的东西。

虽然青阳洞确实如它所标榜的那样是名门正派没错,可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门派,总有些秘法是处于非黑即白的中间地带的。这等秘术虽然能够在短期内快速地提升修士的修为,但副作用也是明显的。所以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这个腹地不会让青阳洞的弟子随意进入。

苏澈的师父也曾三令五申地强调过修炼一定要稳扎稳打切莫一味贪图求快,这样才能真正踏实地站在修真界的顶端。

苏澈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对师父的仰慕也到达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他觉得师父说的话就必定是对的,因此就算知道了青阳洞有这么一处禁地,也从来没有因为好奇就进去看过,更没有机会得知这些秘术的内容。

只是后来师父飞升,他接任了宗主之位,自然也要一并接掌青阳洞上上下下的资财。

也就是他成为宗主的那日,他才真正进到这禁地中看过一次。

如今若不是因着安齐远和觉非罗的关系,他也没有机会再跨进这里。

进入洞窟之后,苏澈身上的咒法就被解除了。

睁开双眼,苏澈便看到幽深得一眼望不见底的洞窟石壁上被安放了硕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偌大的洞窟照得十分清晰。

藏在这个禁地之内的禁忌功法并非以书籍的形式存在,反而是被封印在质地和形状各异的玉石当中。

每块封印了功法的玉石都被在任的宗主下了禁制,安放在类似于佛龛的洞壁上,以防止有人偷入禁地盗取玉石。

如今这一整个洞窟的经文石都是苏澈亲自下的禁制,没有他的神识解禁,就算拿到了经文石也无法看到里头篆刻的功法。

看着这满眼的功法秘术,以前从来没有对这些东西动过心的苏澈,如今却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渴望。

只恨他自己之前过得太过顺风顺水,即便是用最为寻常的修炼方法也能达到一日千里的境界,所以根本没必要把算盘打到这里的经文石上来。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的身体天资极差,又不巧落在了安齐远手里。若不能赶紧将修为赶上来,恐怕这辈子都逃不脱沦为玩物的命运。

可是苏澈心中刚刚升起所谓的邪念,身体就立刻莫名地打了一个激灵。

洞窟内明显要比外头冷上几分的空气让他顿时清醒了过来,师父慈祥的眉眼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我怎么能把师父的教诲尽数抛诸脑后呢?”

苏澈在心中暗自忏悔,只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急功近利就想着要走上所谓的歪门邪道。

一直抱着他的安齐远感觉到了苏澈的异样,便破天荒地低头问道:“你觉得冷?”

苏澈哪里想过安齐远会有这样和颜悦色地对着自己说话的时候?毕竟在他对安齐远为数不多的记忆中,这个男人向来是狂妄得不可一世的,等他重生之后,安齐远身上的标签除了狂妄之外,又增加了暴虐和多氵壬,总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头就对了。

如今安齐远这般好声好气地对自己说话,就连苏澈都有些贱骨头地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还没等他回答,苏澈便感觉安齐远的身体散发出一股十分怡人的热度。

安齐远是单火灵根的天赋,在运用火焰和控制热量上可谓是炉火垂青,世间无人能出其左右。

温暖的体温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洞窟中的寒气,但又不至于使人觉得燥热。

苏澈虽然心里感到有些意外,但也还不至于会因此而改变对安齐远已经坏到家的印象。

安齐远抱着他走近东侧的洞壁,让苏澈伸手将其中一块经文石从龛中取下。

苏澈不明所以,但也还是随意拿了一块够得着的经文石。

就在他触碰到经文石的瞬间,安齐远解开了下在苏澈身上的易容咒。

易容咒一除,那跟苏澈五官如出一辙的相貌原样重现,直接惊呆了一直在暗暗关注他们的觉非罗。

“宗,宗主?”

性格沉稳的觉非罗鲜少会露出失态的神情,尤其是在性子阴晴不定的安齐远面前更是如此。

但眼前的人实在跟苏澈过于相像,再加上他怀中揣着的那块经文石上还带着明显的属于苏澈的灵气,这种天人合一的感觉就越发触目惊心。

虽然直觉一直觉得苏澈并没有因为九天玄雷的共凝而彻底陨落,但当一个如此相像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觉非罗还是难得地恍惚了这么一下,就连开口叫出的那声宗主,大约也是冲着苏澈去的。

苏澈习惯性地往觉非罗那里看了一眼,继而又想到这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挚友竟然是无赦谷埋在他身边的棋子,眼里仅存的温度就迅速冷却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防备的疏离。

刻意垂下眼睑不去看觉非罗,相对于见面不多的安齐远,这个跟自己相处了几十年的挚友绝对比安齐远这个死对头还要了解他。

苏澈可不想好不容易才隐瞒到现在的身份被觉非罗给看出来,这简直比安齐远生抽了他的腿筋还要来得痛苦。

苏澈重生这一回,虽然失去了很多,但同时也看清了很多。

虽然谈不上对这个世道感到绝望,但心思却绝对没有之前来得纯粹了。

苏澈暗自反省,看来他是被师父的羽翼保护得太好了,后来又被觉非罗照顾得过于周到,以至于都忘了什么叫做人心险恶,甚至还毫无警觉地在无赦谷的监控下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

没有在意觉非罗的失态,因为就算是他安齐远,此刻都觉得自己险些就要被怀中的这个人骗过去了。

那块被苏澈下了禁制的经文石依旧散发着清洌的灵气,如同在幽谷中穿梭的山涧,不疾不徐,却充满了可以滋养万物的生机和活力。

当这个青言的双手捧着这块经文石的时候,总有一种错觉让安齐远觉得这水灵气就是从他体内散发而出的。

配上这幅如出一辙的眉眼,若不是这么多人亲眼目睹了苏澈在九天玄雷下灰飞烟灭的过程,几乎没有人会怀疑这就是青阳洞的宗主苏澈。

安齐远就这般定定地看着怀中的人,直看到迟钝如苏澈都觉得情况有些不妙。

过于炽热的视线快要将他的脸颊烧穿了,原本觉得还算适宜的温度,如今莫名地开始燥热起来。

苏澈有些不安地抬头。

“你……”

可没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安齐远的吻就不容拒绝地落了下来。

苏澈瞪大了双眼,却只看到安齐远近在咫尺的脸。

柔软的嘴唇相接,安齐远的气息从微张的唇畔间传递过来。

苏澈吓了一跳,他即便是被安齐远按在床上粗暴对待,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充满了温情的亲吻。

或者说苏澈在那一刻还根本不知道安齐远是在吻他,只是以为安齐远突然发神经地当着外人的面要咬他的嘴唇。

苏澈后知后觉地挣扎了一下,下意识地就伸手想要推开他。

可挣扎间唇齿却露出了更大的空隙,安齐远得以长驱直入,甚至将苏澈的牙和整个口腔都细细地舔吻了一遍。

苏澈简直要被这样诡异的事情惊呆了,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与另一个男人唇齿相碰、口津交缠的模样。

可事情就是这样意外地发生了,完全打了苏澈一个措手不及。

待安齐远结束了那发疯一般的行为,苏澈只觉得抱着自己的手臂将他勒得死紧。

“苏澈,苏澈……”

安齐远用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唤着他的名字,苏澈不明所以,一时间还怀疑安齐远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得僵在安齐远的怀里不敢动弹,脑袋一片混乱地想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好在安齐远在结束了这一吻后,理智又被重新拉了回来。

一直在他们身旁的觉非罗和杜遥在安齐远低头吻上苏澈的时候就非常自觉地撇开了视线,雷打不动地贯彻了非礼勿视的原则。

安齐远看着苏澈被自己吻得有些许红肿的嘴唇,又看到“青言”那一副被五雷轰顶的呆样,心念不受控制地一动,想赶紧把苏澈的神识给找回来欲望越发强烈了。

“那个人在哪?”

安齐远将注意力重新移回了寻找苏澈神识的正事上,转头向还在面壁的觉非罗问道。

“宗主,请随我来。”

觉非罗若无其事地在前侧引路,将安齐远往洞窟更深的地方带去。

众人几乎要走到洞窟的尽头,觉非罗在一处绝壁前停下脚步,口中默念了一连串的咒语。

顷刻间,那处山壁隐去了踪影,变得透明起来,里头出现了一个宽阔的空间。

空间里有个用上好的碧玉打制的石床,上头雕刻着绢细精致的花纹。

床榻上铺着灵貂的白色皮毛,柔软且舒适。

床上躺着一个人,模样看不真切,但身形却跟苏澈差不了多少。

整个空间中因着那块上好的碧玉而灵气四溢,不断滋养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第26章:消失的灵气

苏澈不禁在安齐远的怀中伸长了脖子,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比安齐远还要渴望见到那个身上有着自己灵气的人。

可事与愿违,安齐远将他放到了离床尾不远处的一张玉凳上,安齐远自己则走到了碧玉床边。

床上躺着的人依旧处于昏睡的状态,对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

那人的五官虽然算得上是周正,但跟苏澈的长相还是有一定的差距。只是他闭起双眼的样子显得恬静平和,就跟他此刻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样,有种淡淡的冰冷感。

安齐远难得地感到有些紧张,伸出手掌,悬在那人的脸上。

顷刻间,几股暗红色的灵气丝线从安齐远的指尖溢出,在空中盘绕数下之后,便从那人的七孔钻了进去。

安齐远操纵着丝线,缓缓地在那人的身体中运行了一个周天。

众人屏息凝神地在原地候着,待那细细的丝线又重新被收回安齐远体内之后,苏澈看到的是一张布满了狂喜的笑脸。

“是苏澈的灵气没错!是他,是他没错!!!”

安齐远激动得几乎要失态,甚至直接将床上的人紧紧地抱在了自己怀里。

虽然觉非罗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可未经他亲自验证,就是对觉非罗,安齐远也不会全然尽信。

经过方才那灵气运行的一周天,他比任何人都要确信,在这人身体里的灵气就是苏澈的没错。

虽然那一丁点灵气几乎快要微弱得与寻常人无异,但那种沁人心脾的微凉感,那种能将他身上所有的狂躁在瞬间抚平的温和感,这世上除了苏澈之外,再无他家。

一直静静守候的觉非罗和杜遥一听,也高兴得相视一笑。

他们和安齐远早已成为了利益共同体,安齐远的好与不好,都与他们的性命休戚相关。这世上估计再没有人会像他们这样担心安齐远的安危的了。

若此人体内的灵气是苏澈的,就说明苏澈的神识正寄居在他体内。只要用各种阵法灵药多加培育,假以时日就能让残破的神识完整起来,苏澈也可以从昏睡中清醒。

至于样貌之事,有青言在,也完全不是问题。

这么看来,他们宗主期盼多年的心愿,竟然就在这么稀奇古怪的情形下达成了。

相对于那主仆三人的欢天喜地,苏澈几乎要愁断了肝肠。

他非常确信自己就是如假包换的苏澈没错,可他至今也想不通,为何他只拥有全部的记忆,但却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灵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安齐远确实是化神巅峰的修为,如果连他都亲自确认了没有出错,就说明那人身体里确实流淌着他的灵气。

难道真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样,九天玄雷共凝的异象把他的神识和灵气给分开了?

按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那么这人身体里虽然拥有了他的灵气,但在没有自主意识的情况下,就算安齐远用尽各种方法进行修补,也不可能会苏醒才对。

苏澈尽量将自己的心理波动压了下去,好在在场的其他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昏睡的“苏澈”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听到安齐远说出那人就是苏澈的话时的惊愕表情。待到安齐远终于在狂喜中恢复平静之后,苏澈也恢复了之前面瘫的表情。

既然已经找到了“苏澈”,接下来的重要工作就是要将“苏澈”的神识修补完整,让他恢复意识。

苏澈原本还担心安齐远会不会下令让所有人都撤回无赦谷去,后来却听安齐远道:“纵观整个轩辕大陆,再没有什么地方的灵气比这里更适合修补苏澈的神识了。”

“既然已经进了青阳洞的腹地,便也没有必要赶着回去。我看这里地势恰如聚宝盆一般,灵气在此沉积而没有向外扩散,倒是适合结阵修魂。”

觉非罗听了此言,脸上露出一抹犹豫的神情。

若是之前能按他所想的那般十分顺利地将人带到禁地来的话,在此处结阵倒是可为之事。

可他也没有料到自己精心布下的调虎离山之计竟然没能困住龙潜一行人,而且还在上山的路上让两队人马撞了个正着。

如果是让若耶阁的法印宗主碰到还比较好糊弄过去,毕竟苏澈跟法印是实打实的交情,他作为苏澈的左右手,法印对他也是极其信任的。但他们遭遇的对象偏偏是最难缠不过的笑面虎龙潜。

别看龙潜平日里待人接物时都笑脸迎人、一副十分温和可亲的模样,可实际上这人城府极深,跟青阳洞那位外表冷若冰霜内心实则柔软得可以的苏澈宗主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既然他们的行踪很有可能已经引起了龙潜的怀疑,在安齐远亲自确认灵气的性质之后,就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立刻带人启程赶回无赦谷才对。

毕竟无赦谷才是他们魔修的地盘,就是强悍如彰龙门也不敢轻易挑衅。

可如今若按安齐远的说法在青阳洞的禁地里布阵,一旦被人发现,不仅他作为内门总管与魔修勾结之事会立刻曝光,使身为魔修宗主的安齐远成为众矢之的不说,就连好不容易寻到的“苏澈”的神识都极有可能会落入他人之手。

可当觉非罗刚想开口阻止安齐远布阵之时,杜遥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让觉非罗把已经快到嘴边的话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去。

只听杜遥道:“既然如此,属下便与非罗为宗主护法。”

安齐远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觉非罗和杜遥两人可以退出密室去了,临了还吩咐了一句:“将青言也一并带出去。”

苏澈有些意外,在寻到这位躺着的“苏澈”之前,安齐远甚至不让杜遥多看自己一眼。

可如今确认了那人身体里就是“苏澈”的灵气,安齐远便立刻让杜遥将他弄出去。

这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让苏澈有种瞬时间从别人不能染指的珍宝变成了随手可以丢弃的垃圾的错觉。

杜遥应了声是,从善如流地将苏澈抱了出来。

苏澈虽然惊诧于安齐远变脸速度之快,但对于能被杜遥而不是安齐远抱走这事,心里其实十分高兴。

因为离得近,杜遥能轻易能感受到苏澈情绪的变化。

感觉到自己怀中的人的身体不再像之前被安齐远抱着的时候那么僵硬,杜遥知道这是青言并不排斥自己碰触的缘故。

想到这种不排斥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一种信任,就连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的杜遥都意外地心软起来。

这个青言,也没他之前想象的那么糟糕。

可只要不出意外,待修魂法阵将残破的神识修补好,苏澈醒来的那日,就是这青言命丧之时。

想到这,杜遥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杜遥只想趁青言尚未殒命之时对他好一些,想到青言十分中意那只小魔虎,便取出灵兽袋,将小东西放了出来。

果然,青言一见那圆滚滚的家伙,高兴的神情溢于言表。杜遥也没打算另外下结界困住他,就让这一人一兽自己在角落里呆着。

待杜遥将苏澈安置好,重新回到密室门前为安齐远护法时,觉非罗才皱眉道:“方才为何阻止我向宗主劝谏?”

杜遥道:“我知你思虑向来缜密周全,自然也知道我们在引起了彰龙门注意的情况下还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在青阳洞的禁地布阵有千万般不妥。”

“可是,只要是涉及苏宗主之事,只要是对修补苏宗主的神识有万分之一的好处的事,你觉得宗主会因为那种可能发生或者可能不发生的危险而放弃去做吗?”

觉非罗沉默了,他比谁都清楚如今残存在那人体内的灵气是多么的微弱。

苏澈本来就是在青阳洞修炼至渡劫那日的,这里的灵气就像安齐远说的那样,比任何地方都要适合修补苏澈的神识。

他早该知道,在安齐远那里,一切有章可循的事情,只要遇到青阳洞的苏澈,就会完全偏离轨道。

哪怕他再舌灿莲花也没有丝毫用处,安齐远已经决定了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动摇。

听了杜遥的话,觉非罗不再言语,只是闭起眼睛,在密室门前打坐护法。

杜遥见觉非罗很快地就进入了护法的状态,也掀开衣袍盘膝坐下,开始了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护法工作。

对他们而言毫无威胁的苏澈则被安置在了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

苏澈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如今又不良于行,就是不下任何结界他都跑不出十步的距离,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那只鬼蜮魔虎的幼崽,就连牙都没来得及长齐,在元婴期的修士面前连叫都不敢叫唤一声,只会趴在苏澈腿上各种撒娇卖萌。

事实是苏澈也十分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虽然此刻的觉非罗和杜遥看上去都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的宁静,但其实他们的神识已经因为护法而发散到了整个洞窟的范围。

只要在他们的神识范围中有任何异动,他们的灵气就会化作屠戮的利剑,将入侵者切割成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苏澈知道他不可能跑掉,所以也没有白费功夫。

而且既然已经寻找到了属于他的灵气,他就比以前多了一个要继续留下的理由。

他必须看看,那个沉睡的人到底会不会醒来。

他需要时间好好思考,如果那人跟自己料想的那般醒不过来的话,他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把属于自己的灵气取回来。

苏澈就这样抱着小魔虎百无聊赖地呆在禁地里,这洞窟里完全感受不到日出日落,时间的流逝也变得失去了意义。

好在青言这幅身体之前入了修真的门,苏澈也索性掰着腿打起坐来。虽然天赋使然没办法有很多进益,但这禁地的灵气也确实如安齐远说的那样十分充沛,修炼起来也是比之前好上不少的。

就在苏澈运气打坐不知回转了多少周天之后,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了杜遥的声音。

“非罗,好像密室里头,有动静?”

其实在杜遥说话之前,觉非罗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宗主的灵气波动有些异常。”

两人互看一眼,立刻不管不顾地把苏澈给一齐纠进了密室里去。

三人一进密室,苏澈便觉得浑身一阵舒爽。

修魂阵法有强大的滋养功效,能活死人肉白骨不说,就连无形的神识也能被修补好。

苏澈只待了这么一会,就觉得腿上阵阵发痒。受修魂阵法的影响,他被抽掉的腿筋貌似有开始重新生长的迹象了。

可还没等苏澈高兴多久,位于阵法中央的安齐远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杜遥大喜道:“恭喜宗主贺喜宗主,修魂阵法大成了。”

安齐远虽未应答,但脸上的神色确是欣喜的。

只见安齐远站起身来,走到在碧玉床上躺着的那人身边,颤抖着声音轻声唤了句“苏澈”。

苏澈在一旁看着,竟也在那一刻被安齐远的紧张情绪所感染,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还在沉睡的人。

可等了半晌,那本应在修魂阵法完成的那一刻就醒来的人,却还是没有任何要清醒的迹象。

他或许,不会醒吧?

安齐远估计白高兴一场了……

苏澈不由得在心里暗想。

可就在众人都开始怀疑是哪里出了问题的时候,碧玉床上的人的睫毛,便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27章:破绽

看到一直昏睡的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安齐远喊着苏澈名字的声音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变了声调。

那一声声饱含着某种情绪却又故意压抑着的呼唤声听在苏澈耳里,实在是有些难以适应。

安齐远在他心目中向来是杀伐果断冰冷无情的,哪怕偶尔有点情绪波动,在苏澈眼里也不过是最最上不得台面的色欲罢了。

如今亲耳听到安齐远这般,呃,姑且说是动情地叫唤“自己”,苏澈只觉得接受不能,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鸡皮疙瘩。

可下一刻,令苏澈不敢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躺在碧玉床上的人睁开了双眼。

也不知是不是刚刚醒来意识有些模糊的缘故,那人的神情有些恍惚,眼睛的焦距也明显没有对上,只是十分茫然地看向头顶的洞壁。

像这种刚刚经由修魂法阵修补过来的魂魄,最忌讳的就是在再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受到惊吓。

安齐远在看到那人睁开眼的瞬间就立刻闭了嘴,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看那模样是生怕“苏澈”被他再吓个魂飞魄散。

苏澈也紧张得将视线全部投注在那人身上,他能苏醒实在是出乎自己的意料,饶就是冷静如他,此刻心中也难免有种风中凌乱的感觉。

床上的“苏澈”茫然了一阵,状态似慢慢转好了一些。

待他终于将视线看向离他最近的安齐远时,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睛登时大张。

“安齐远?!你怎么会在这里!”

床上的“苏澈”十分惊诧地说出了清醒以来的第一句话。

这一句话,让候在一旁的安齐远等人欣喜若狂,可却在同时也将苏澈打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清醒过来的人不仅拥有“苏澈”的灵气,还拥有自主意识,而且从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以及那溢于言表的对安齐远厌恶的神情来看,就说明了他还拥有属于苏澈的记忆!

苏澈是真真傻眼了,如果床上躺着的这个人才是苏澈的话,那他是什么?

他和这个人之间,必定有一真一假。

虽然苏澈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存在的真实性,但却无法解释为何这世上好死不死的还会存在“另一个他”?

可如果他自己就是真正的苏澈的话,又如何解释他没有本该属于苏澈的灵气?

为何他的神识能够穿透青阳洞用于收集魂魄的太昊天罡阵,跑到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无赦谷里去?

苏澈讶异得无言以对,他自认不是一个蠢笨之人,但如今他竟想不出其他任何能够解释这种怪异现象的理由。

如果连他自己都觉得他身上的漏洞太大,别人就更不会去怀疑躺在床上的这个丝毫没有破绽的“苏澈”了。

苏澈正在那晃神,下一刻就听到那边传来了激烈的争执之声。

“觉非罗,本座万万没有料到,你竟然是无赦谷那边的人!”

床上的“苏澈”摇摇晃晃地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盯着觉非罗的视线简直要凝出冰来。

觉非罗自知有愧,也没想过要做过多辩解。

从现下的情况来看,苏澈将会是安齐远的囊中之物。作为安齐远最珍视的人,觉非罗更不想得罪他这个昔日的老友。

夹在这安齐远和苏澈这两人中间,实在是让觉非罗辛苦得如履薄冰。

杜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觉非罗面前,刻意忽略了床上的“苏澈”想要兴师问罪的语气,转而劝道:“苏宗主福泽深厚,遭遇了九天玄雷共凝的打击之后还能保住神识不灭,实在令我等望尘莫及。”

“只是苏宗主刚刚清醒,还是以身体为重,切莫动怒才是。”

正在那几个人处于胶着状态的时候,原本乖乖呆在苏澈怀里的小魔虎似是感受到了苏澈的不安,在那小小地嘤咛了一声,这奇特的声音也吸引了“苏澈”的目光。

转而看到青言的脸,那“苏澈”显然也十分惊讶。

“你又是谁?为何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苏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脸色木然地看着床上的那个“苏澈”。

安齐远此时才开声劝道:“你莫恼。这是我为你寻到的躯壳。只要将你的神识放到这幅躯壳里去,你就能变成原来的那个苏澈了。”

那人嗤之以鼻道:“原来的苏澈?没有了修为,我不可能还是原来的那个苏澈。”

杜遥见那“苏澈”清醒过来之后说话就各种夹枪带棒的,虽然这也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杜遥实在拿捏不准安齐远在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情况下能维持多久的风度,便转移话题道:“不如我们先行启程回无赦谷?”

好在龙潜等人没有过来捣乱,如今“苏澈”已醒,也该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了。

安齐远对这样的提议自然无不可,可当他刚想弯下腰抱起床上的“苏澈”,只见“苏澈”竟将仅存的灵气全部凝结起来,在指尖结出了一指长的冰锥,直直地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想让我乖乖跟你们走?哼,真是异想天开。”

安齐远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眸色变得十分深沉。

“你知道,就算你自戕,只要神识不灭,我一样能在这大千世界中找到你。”

“苏澈”道:“那又如何?落在你手里,我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杜遥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苏澈如今虽然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但该有的傲气和魄力,比起之前一点也没有减少。

他开声相劝道:“苏宗主莫要冲动,你的神识刚被修补好,现下还十分不稳定。若你自戕,说不定会因为元身受到冲击而使神识恢复到之前的破碎状……不,甚至还要更糟糕一些。”

毕竟二次伤害是绝对会在原有破损程度上有所加成的。

床上的“苏澈”显然也明白杜遥此言非虚,在激动过后便也稍微平静了一些。

但他眸中的恨意不减,纠结半晌之后,只听他道:“除非你杀了这个叛徒,否则,别以为我会乖乖听你们摆布。”

“苏澈”瞪着在杜遥身后的觉非罗,那种凶狠的眼神简直恨不得要将背叛他的觉非罗拆吃入腹。

听到这个要求,安齐远皱了皱眉。

那“苏澈”挑衅道:“怎么?安宗主不舍得?”

说话的当口冰锥又往里送了半分,殷红的血从锥尖处流淌出来。

安齐远道:“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也一并说出来罢。你的所有愿望,我都会为你达成。”

那“苏澈”沉吟半晌,又补充道:“我要觉非罗,还有他的法轮。”

“苏澈”的手一指,径直对上了杜遥。

魔修的法轮其实就跟道修结的金丹差不多,是修士储藏所有修为的地方。

若法轮被挖,一身的功法便相当于被废去了,性命多数也保不住。而直接拥有魔修法轮的人,也能相应地获得与之相对的修为,只不过修为会因为不同的情形而有所降档罢了。

举个例子来说,结丹初期的修士吞了元婴中期的法轮,则可将修为提升至结丹巅峰。但若是筑基初期的修士吞了元婴中期的法轮,因为起点比较低,所以能瞬时突破筑基进入结丹中期。

如果这个“苏澈”真能吞了杜遥和觉非罗的法轮,那么他的修为会瞬时恢复到至少结丹巅峰的水准。

“还有别的要求吗?”安齐远道。

那“苏澈”嗤笑道:“等你先完成这两项再说吧!”

“苏澈”语音刚落,安齐远甚至没有花任何时间思考,两道赤红的灵气就飞射而出,似长了眼睛一般丝毫不差地直接吸附在杜遥和觉非罗的丹田处。

“血色鬼莲?!”

被安齐远的一击弄得措手不及的杜遥和觉非罗二人因着法门被扣,根本不敢做任何动弹。

安齐远面色冰冷,口中默念法决。

顷刻间,吸附于杜觉二人身上的鬼莲便开始快速地生长。随着安齐远的一句“开”,鬼莲凝成艳红色的花骨朵在吸出了法轮之后万分冶艳地盛开了。

杜遥和觉非罗两人被挖出法轮之后,躯体立刻软倒在地。

那两朵鬼莲在安齐远灵气的牵引下翩然落到了他的掌心中。

“如何?只要你将手中的冰锥放下,这两枚法轮都会是你的。”

见杜遥和觉非罗殒命,“苏澈”这才相信了安齐远的诚意,慢慢地将对着自己喉咙的冰锥放了下来。

安齐远道:“你若想要这两枚法轮,我自是双手奉上。只是若这法轮一旦放到了这幅躯壳中,再想转换就会减等。不如先把躯壳给换了,再怎么说还是你原本的样子更赏心悦目些不是?”

那“苏澈”看着前方的青言,思忖了片刻,而后道:“也罢,那便换一换吧。”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当安齐远冰冷的视线扫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苏澈觉得大概今天他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带着一肚子疑问到阎王爷那报道去了。

看着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杜遥和觉非罗,如果安齐远对这样忠心于他的人都能下如此狠手,收拾一个他根本就不在话下。

现在唯一能救自己的,就是在安齐远面前说出所有的事实。

可扪心自问,苏澈做不到。

即便他这般不甘心地死去,也好过将真相说出,最后落在安齐远的手里生不如死。

想到这,苏澈悄悄地将怀中的小魔虎藏到了自己身后。

如果最后他逃不过身陨的命运,那么他希望至少这个小东西能好好地代替他活下去。

在苏澈做最后的小动作的时候,床上的“苏澈”已然放松了精神上的抵抗,好让安齐远将他的神识牵引出来。

这种对神识的牵引,由于是第三人施法所为,只要原主有任何抵抗,都有可能会损伤神识。也难怪安齐远为了让“苏澈”心甘情愿地被他牵引而不惜牺牲他的左膀右臂了。

苏澈无法理解这种荒诞不羁的做法,更不明白到底安齐远对他的执念到底深到了什么程度。

即便他现在看到安齐远为“苏澈”所付出的一切,也只会令他感到厌恶和恶心。

“苏澈”那如水一般泛着淡淡蓝色的神识被安齐远牵引了出来,就在苏澈等着安齐远将藏在青言体内的他彻底抹杀的时候,一道诡异的红色灵气丝线却如灵蛇一般缠上了“苏澈”的神识。在模糊得分辨不清样态的魂体上,十分精准地勒住了神识的“咽喉”。

安齐远的眸中染上了冲天的杀气,连眸子的色泽都开始泛起浅薄的殷红。

“你不是苏澈,你到底是谁?!”

安齐远的语气已经出离了愤怒,但这种波澜不惊的平稳却越发让人觉得恐怖。

苏澈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一痛,揉了一下之后再睁开,却看到方才倒在地上的杜遥和觉非罗,此刻正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局面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第28章:血色弥雾

那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的魂体因为要害被勒住而颤抖地悬浮在半空中,随着暗红色的灵气丝线愈发明亮,魂体的颜色就比之前要黯淡上几分。

一直在旁观事态发展的杜遥也不得不开口维护道:“宗主,现下事态不明,还需您手下留情。无论如何,此人身上拥有苏宗主的灵气之事是千真万确的。”

在这件事上,觉非罗不能说是失职。毕竟在此人刚清醒的时候,包括安齐远在内的一干人等都被他给骗过去了。

现在急需弄清的是,为何此人明明拥有苏澈的灵气但却不是苏澈本人。

当然最糟糕的一种可能是,此人先他们一步找到了苏澈的神识,然后将苏澈的灵气吸干,进而才能用独一无二的灵气来假冒苏澈。

这样一来,苏澈可能就真的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估计安齐远也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在将此人的魂体诱出肉身之后,便爆发出了完全无法抑制住的怒火。

这种怒火已经让他有些接近走火入魔的状态,方才安齐远在施法之时双眼蒙上的那层殷红血雾就足以说明一切。

若是这种糟糕的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安齐远就很有可能会在青阳洞的禁地里走火入魔狂性大发。

而青阳洞此时除了有残存的道修修士,更有彰龙门的龙潜及若耶阁的法印镇守。对于嚣张地跑到正派地盘上大开杀戒的魔修宗主,相信龙潜和法印都会不遗余力地除之而后快。

若真如此,西莲的方圆百里,将会被一片腥风血雨所笼罩。

而身为安齐远心腹的觉非罗和杜遥是万万不想这种情况发生的。

觉非罗亦神色凝重地道:“属下在找到此人之前已多次确认过,此人确实是在苏宗主陨落的同时陷入昏迷的,而苏宗主渡劫失败之后西莲一带都时刻有修士负责看守,没有发现过有人暗中寻找苏宗主神识之事。所以此人不大可能有能耐抢在我们跟前发现苏宗主的神识。”

杜遥也加码道:“没错,此人虽然拥有苏宗主的灵气,但修为极低。以他的资质,根本无法从太昊天罡阵中分离出神识来。”

既然分离不出,也就谈不上毁灭神识了。

好在安齐远现下的状态还能听得下去劝,灵气的波动也不似方才那般激烈了。

被灵气丝线束缚住的魂体过于羸弱,此刻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安齐远透过丝线渡了一些灵气过去,让那魂体的颜色稍微浓了一些。

“说,你是怎么弄到苏澈的灵气的?”

其实安齐远能将暴怒的情绪压抑下来也并非完全是因为杜觉二人的劝说,而是若苏澈真的死在这种宵小手中,即便他要走火入魔自毁前程,也得在那之前将这些害死苏澈的宵小碎尸万段。

那魂体得了灵气的辅助暂时具备了开腔说话的能力,可声音却微若蚊鸣,以苏澈现下的资质和修为,不屏息凝神根本就听不清楚。

只听那魂体尖细地嗤笑道:“你如何确定我不是苏澈?若你真那么笃定,为何不立刻下手杀了我?!”

“我就不信你安齐远还会有什么怜悯之心?”

“来啊,有本事就杀了我啊!我就要看看你懂不懂得‘后悔’二字怎么写?!”

安齐远根本就把这种大放厥词的话当成了放屁,微眯双眼道:“你也不用再多做狡辩,你是不是苏澈,我只消一个片刻就能分辨出来。”

“就凭你这从头到尾都是破绽的烂演技,还想骗过去多久?

似乎是要让这魂体心服口服,安齐远冷冷地道:“第一,虽然觉非罗确实是我安插在苏澈身边的暗棋没错,但以苏澈那种极念旧情的性子,就算再怎么恼怒觉非罗的背叛,也不至于会想要了他的命。”

“觉非罗虽然心在无赦谷,但行为处事却处处维护苏澈,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他不利之事。苏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虽然极有可能从此将觉非罗从他的信任名单中剔除,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但绝不会因此就想要彻底抹杀觉非罗。”

“所以在你说出要我杀了觉非罗的话时,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正的苏澈了。”

“第二,苏澈自幼被他师父带入青阳洞,一直跟随他师父的足迹走到了修真界的巅峰。虽然他看起来除了修炼之外没有跟青阳洞有再多的羁绊,但实则因着他师父的缘故,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道修的道路而走上截然相反的魔修的路子的。”

“你若是想抹杀觉非罗那也便罢了,竟然还想染指他们二人的法轮?!”

“若打了这样的算盘还坚称自己是苏澈,那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第三,苏澈这人,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独就是对驯养灵兽乐在其中。”

安齐远指着在苏澈身后偷偷露出半颗毛绒脑袋的小魔虎道:“这一只,是独产于无赦谷,十分难得一见的鬼蜮魔虎的幼崽。”

“可你自从清醒之后,明明就看到了这只幼虎,但视线却从来没有在它身上有过一丝一毫的停留。”

“而且,我十分确定,你压根就没认出这只幼兽的种类!”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安齐远话音一转,视线也顺势落在了苏澈身上。

“苏澈虽然被他师父和青阳洞上上下下都护得太好了些,可也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的蠢人。他必定能看出我对他的心思。这样一来,他就是宁可舍弃他原本傲人的相貌,也不会同意让我将他的魂魄置换到这具本来就不属于他的躯壳里去。”

“更别提这种夺舍的行为还会害死一个无辜的人了。”

如果改变五官样貌能让安齐远消停一些,苏澈确实是一点也不介意换掉一张面孔的。

安齐远呲之以鼻道:“你对苏澈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虽然我现在还弄不清你整出这种闹剧到底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他人指示,但此等拙劣的模仿,就是下足十年的工夫也未必能摸到个皮毛。”

安齐远的一番话让那苏澈听得十分吃惊。

虽然有句老话常说,敌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但即便如此,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认出冒牌货的惊眼力,并且还将理由说得如此头头是道的能力,确实让苏澈不得不感到佩服。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站在对立的立场上,苏澈甚至觉得他此刻应该为安齐远上面的那番话鼓掌叫好一番才对。

可回过头来一想,苏澈顿时又觉得遍体生寒。

虽然他已经经由之前的事情知道了安齐远对他抱有的龌龊心思,但却未曾想过他会对任何关于自己的事都掌握得如此透彻。

大到修真道路的选择、对待叛徒的态度,小到平日里的一些兴趣爱好,安齐远都了若指掌。

苏澈已经记不大清觉非罗是从什么时候起跟在他身边的了,但少说也有个二三十年。这就说明,他平日里所经历的一切,安齐远都已经透过了觉非罗这双眼睛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种执念换成苏澈估计都坚持不到一年。

而且最让他感到不解的是,为何安齐远能几十年如一日地隐忍不发,除了埋下暗棋偷窥或者在宗门大比上用看着自己的眼神过于露骨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举动了。

想到这里,苏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脑袋明显不够用了。

那魂体听了安齐远的一番分析,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得破罐子破摔道:“我告诉你,我就是苏澈,苏澈就是我!”

安齐远的性子虽然阴晴不定,脾气也不那么好,但却是一个十分有耐心的人。

暴躁的魔修宗主的身份不过是他混淆外界视听的利器,熟知他的人都清楚,他是一个多么擅长隐忍与埋伏的猎人,他能为了捕获一个猎物,几十年如一日地压抑自己内心最强烈的欲望。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连安齐远都没有料到苏澈会在渡劫这件事上出这么大的纰漏,而他所有的后续计划,都是建立在苏澈顺利飞升的基础上的。

与苏澈相涉的事,安齐远向来不遗余力。

虽然他已经十分笃定此魂体不是苏澈,但冒然痛下杀手也有欠妥当。

面对挑衅,安齐远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下一刻,空气中就弥漫出一股腥甜的血味。

杜遥一看,顿时大惊道:“血色弥雾?”

苏澈一听杜遥的话,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血色弥雾这种邪法甚至比傀儡术还要罕见。

因为傀儡术只是需要消耗施法者一定程度的灵气,但血色弥雾消耗的却是施法者的精血。

精血和人体普通的血液不同,修士的精血是凝结在铸气之器中的十分珍贵的存在。在道修修士体内凝出的金丹中流淌的便是精血,同样在魔修的法轮中流淌的也是精血。

精血是滋养修士铸气之器的关键,一个元婴修为的修士所有的精血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一个拳头般大小,可见精血之难得。

血色弥雾实际上就是将魔修修士法轮中的精血逼出,再用灵气打碎成极细小的颗粒。

当被细化的精血附着在没有实体的魂体上时,就能显现出魂体原来的模样。

可即便是只附着脸部大小的面积,就至少需要费掉比一个拳头还多的精血。

如今安齐远竟然一出手就砸了这么大的本钱,这种豪爽程度简直让见惯了大世面的苏澈都觉得有些傻眼。

第29章:阴沟翻船

被血雾编制成的密网罩住,在原来淡蓝色的魂体上逐渐浮现出棱角来,构成了人的五官。

因着血雾是暗红色的,附着在魂体的面部所形成的轮廓就像是一张诡异的面具。

由于灵气的波动,面具上的色泽一再在忽明忽暗地变化,但左眼部位大约是因为之前的肉身受过伤害的缘故,看起来似有缺陷一般非常模糊,但其他的部位明显就跟苏澈八竿子打不着干系。

安齐远十分仔细地辨认了许久,也没能把眼前这人对号入座,反倒隐约觉得此人鼻子到嘴巴的部分都跟自己有些许相似。

他身为魔修一脉的宗主,光是死在他手下的修士就已经不计其数了,更别说那些跟他有过节的了。安齐远不会浪费时间将那些他认为没有必要的人记在脑子里。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能耐狡辩说自己就是苏澈?”

安齐远狞笑了一下,缠绕着魂体的灵气丝线由原来的一道霎时分化成无数道,如密网一般将魂体紧紧地包裹在内。

灵气丝线逐渐收紧,看样子安齐远是打算将这欺世盗名的魂体直接绞成碎末。

那魂体惊慌失措地大叫道:“你不是想要知道为何我会有苏澈的灵气吗?”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我的吗?”

“若你把我杀了,真相就会永远被埋藏起来了!”

听了那魂体说出的话,安齐远手中的丝线勒紧的速度不慢反快。

“像你这般居心不良的人,我何必浪费时间纠结从你口中得到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苏澈我自会去寻找,但你之于我,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罢了。”

言语间,暗红的丝线已经深深地陷入其中,毫不留情地切割着脆弱的魂体。

那魂体自然清楚他欺骗安齐远的企图一旦败落,就必定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与安齐远虚与委蛇。

出于愤恨,只听他在彻底消失前异常悲怆地尖叫道:“安齐远你这个畜生!潋滟对你这般掏心挖肺,最后却还是惨死在你手里。”

“她那么爱你,你这个畜生!杀千刀的畜生!”

安齐远一听,丝线的绞动霎时间停顿了片刻。

潋滟。

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毕竟这轩辕大陆每天都要折损数以百计的修士,无赦谷是魔修的腹地,修士陨落的速度较之其他几脉来得都要快。

即便是修为达到元婴境界的高阶修士,陨落个一两年之后,除了十分亲近之人,也很难再有人没事挂在嘴边了。

物竞天择的规律在修真界每时每刻都在残酷地运转着,即便是苏澈也莫能例外。

所以,今日若不是从这魂体嘴里听到,安齐远几乎要将那个人埋在记忆的角落了。

苏澈一听潋滟这个名字,倒是立刻想起来了。

潋滟并非他人,其实是安齐远的心腹之一,身为无赦谷的右护法,地位与身为左护法的杜遥可平起平坐,资历甚至比觉非罗还要老一些,在魔修一脉也算是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魔修一脉能爬到这个位置上的多数都是男性修士,所以身为女子的潋滟在清一色的魔修高阶修士中十分显眼。外加潋滟本身容姿极佳,就跟她的名字一般,是那种高挑妖艳的类型。

可如果单单只是容貌出众,也并不会引起苏澈太多的注意,毕竟苏澈在清净心经的内功心法之下对任何美人都接近于无感。

潋滟之所以能引起苏澈的注意,是每次当他在各种场合遇到这个艳冠群芳的美人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股能让脊背发凉的森然恨意。

这种情绪也许不能简单地称之为恨,有时候苏澈又仿佛觉得她是在羡慕自己,或者说在嫉妒自己。

可他和潋滟走的并不是一条路子,苏澈觉得潋滟对他的敌意有些太过明显了,即便那种情绪已经刻意地经过了掩饰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外泄出来。

苏澈当时对这事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若真要羡慕嫉妒恨,苏澈觉得她应该针对那个地位一直在她之上并且难以超越的安齐远才对。

苏澈对此虽然有疑惑,但毕竟青阳洞跟无赦谷之间的交往机会少之又少,身为道修宗主的他被魔修一脉的高阶修士讨厌也绝对不只潋滟一人,虽然不明缘由,但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

久而久之的,苏澈也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后来,潋滟就没有再出现过了,他也是很后知后觉地才从其他道友的那里听说潋滟陨落了,至于是因为什么陨落的,内情便没有人知道了。

再后来,无赦谷就再也没有立过新的右护法了,这个位置一直空悬着直到现在。

不过现下看起来,这个位置似乎是安齐远特意给被派到青阳洞卧底的觉非罗空出来的。

从这魂体最后的哀叫中他听明白了,他之所以会冒充自己去欺骗安齐远,完全是为了要给死去的潋滟报仇。

而潋滟是死在安齐远手里的。

在陨落之前,苏澈的生活真的非常简单。

师父还在的时候,便孝敬师父,听从他的教诲。

师父飞升之后,就好好修炼,友爱同门,给青阳洞的后辈们充当一个追赶的标杆和最佳的榜样。

他的世界里难得的没有勾心斗角,甚至连修真界中最常出现的争斗和杀伐都很少遇到。

可自他陨落之后,他发现自己之前的生活完全是个非常大的漩涡,各种真相都在随着渡劫失败这件事逐渐地在他眼前展开。

那魂体见安齐远屠戮的动作有了片刻的停顿,更是不遗余力地要将临终前的遗言一股脑地全数倒出来。

又听他骂道:“觉非罗你这个狗贼!你若不是吞了潋滟的法轮,又何德何能能有今日的修为?”

“还有,杜遥你也该死!潋滟与你平日里私交不错,可你竟然没有出手救她!”

“潋滟为了你安齐远,为了整个无赦谷,多少次都差点死在别人手里,就是用鞠躬尽瘁来形容她的辛劳也丝毫不为过!”

“而且……哈哈……”

那魂体似是在笑,又似在嚎哭。

“她死在你安齐远手里,也并不是因为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过。”

“她竟然是因为爱上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畜生!!!”

安齐远听言,冰冷地回应道:“我并不在意她到底爱谁。”

“但是,只要是想对苏澈不利的人,都得死。”

“任何人都不例外,即便是她。”

那魂体似是没有听到安齐远的话,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她真傻,实在是太傻了……”

“她每天都要跟我说她能呆在你身边是多么的开心,你哪怕对她和颜悦色一些,或者是夸奖她一句,她都能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她每次哭,都不是因为别的,无一例外都是因为她说在你眼里看不到她的存在,你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什么劳什子苏澈!”

“魔修和道修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未来?”

“她也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

“可你却杀了她!”

“亲手杀了她!”

“安齐远,你何德何能?你这渣滓凭什么能让潋滟这么爱你?!”

安齐远这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没有让她爱我,我也没有必须要接受她的爱意的义务。”

那魂体听了安齐远的话,明显愣住了。

片刻后,他复又尖厉地笑道:“哈哈哈!安齐远,好你个安齐远……”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终有一日会承受跟潋滟同样的痛苦!不,我诅咒你会承受更多,最好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苏……”

安齐远没有再让那魂体有机会说完所有他想说的话。

密集的灵气丝线在那瞬间飞快地收缩,刹那间就将那淡蓝色的魂体切割成了彻头彻尾的碎末。

安齐远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诅咒,哪怕这个人对他而言不过是微若蝼蚁的存在。

潋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久到他都快要忘记了。

如今这过去的旧账又被人提起,而且还是在这种寻找苏澈的希望再次破灭的情况下,也难怪安齐远的脸色会这般难看了。

那魂体消散之后,洞窟之内一片寂静无声。

杜遥和觉非罗是不敢擅自开腔,而苏澈则是无从插嘴,一时间气氛凝重得快要将人压垮。

半晌之后,才听安齐远问道:“听他方才的话,应该是潋滟跟前的人。”

“能知道这么多内情,没理由我没见过。”

杜遥和觉非罗异常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最后才由杜遥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宗主您也清楚潋滟对你的情意……”

“只是她多年来求之不得,自然想要找个寄托……”

“这丑奴虽然左眼附近被伤毁了容,但戴上眼罩之后,从某个角度看起来跟宗主您有些许神似……”

“所以,潋滟便偷偷将他养在了内殿里,并且严令不许让宗主您知道此事……”

“我和非罗虽然大约知道此人的存在,但也从来没有真正见过。”

“而且潋滟死后,搜遍了整个内殿也没找到此人。属下以为他对宗主构不成威胁,也就没有上报……”

“谁知今日……”

竟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混账!”

安齐远听了,差点没出手将杜遥掀翻。

而苏澈在一旁听了却是目瞪口呆,觉得这无赦谷真真是应了那句所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安齐远对他有了龌龊心思,所以就蓄养了各个方面跟自己有些相像的男宠用于意氵壬。而身为安齐远心腹的潋滟也如法炮制,只不过意氵壬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这不可一世的安齐远。

苏澈此刻真的非常想抱住杜遥大叫三声“干得好”,看安齐远自己挖坑自己跳的吃瘪模样,只觉得胸腔的怨气出了一大半,堪称是畅快淋漓!

第30章:意外来客

看安齐远有那么点要跟杜遥秋后算账的意思,觉非罗赶紧满头冷汗地介到二人之间道:“宗主,即便杜遥有再多不是需要惩罚,也请先回到无赦谷再说。”

“此地危险,宗主不宜久留。属下定会尽力搜寻苏宗主的神识下落,力求将功补过。”

好在觉非罗的身份还未暴露,只要安齐远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去,他自会继续凭借青阳洞内门总管的地位密集搜寻苏澈的神识。

安齐远虽然比任何人都想要留下来亲自寻找苏澈,但无奈再次被与道修敌对的身份拖累,此刻不得不全权委托觉非罗来操作此事。

一想到这个,安齐远真有种饮恨的不甘。可理性上他却比谁都清楚自己必须回到无赦谷去静候消息以谋后动。

安齐远的脸色黑得几乎要媲美锅底,苏澈非常难得地在一旁看得很欢乐。

当然,虽然心里笑开了花,但好在苏澈拥有万年冰山面瘫脸的属性,所以当安齐远略有些气急败坏地猛地将视线重新放回苏澈身上的时候,苏澈还不至于因为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而变成炮灰。

安齐远上前两步将还坐在角落的苏澈给抱了起来,原本窝在苏澈怀中打着盹的小魔虎见安齐远这般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立刻很没种地跑到苏澈身后躲着,浑身的绒毛都炸了起来。

眼看苏澈就要被抱起来了,那小东西慌张地以为自己要被抛下了,赶紧什出爪子跳着往上扑。

爪子险险地勾住了苏澈垂下的宽大衣袖,可怜的魔虎幼崽挂在上面依依哇哇地叫唤着。苏澈想伸手过去捞他,可却够不到那么远的地方,这一主一宠莫名构成了一幅很滑稽的画面。

安齐远见状,用灵气丝勾住小魔虎的后颈将它送回了苏澈的怀里,知道做错事的小圆胖耷拉着脑袋,自下而上地用十分委屈的小眼神看着苏澈。

苏澈差点没被它给萌化了,哪里舍得打骂,只是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魔虎被揉得舒服,抬起头来眯着眼睛迎合着苏澈的动作,因着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两颗小小的露出嘴外的尖牙。

谁又能想到,看着这么呆萌的小东西,长大后会这般威风凛凛呢?

安齐远看着怀里的一人一虎自然而然的互动,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虽然他从来没有机会亲眼目睹过苏澈跟灵兽相处时的画面,但此时眼前的场景,却与他想象中的别无二致。

抱着苏澈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苏澈被勒得疼了,这才将黏在小圆胖身上的视线扯开,斜眼瞟了安齐远一下,略微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这一眼可不得了。

因着小圆胖吸引了苏澈绝大部分的注意力,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没注意收敛住本尊的气场,竟然再度“不知死活”地瞪了安齐远一眼。

这一眼里甚至还带着苏澈惯有的有些许冷傲,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许鄙视的眼神。

看到这未加掩饰过的神情,安齐远心头一震,差点没破了功,当众唤出苏澈的名字来。

回过神来之后,安齐远眸色深沉,倒也没计较苏澈这没大没小的一个眼神。

只听他朝杜遥吩咐道:“立刻启程回无赦谷。”话语的同时又给苏澈掐了一个易容和禁语法决,苏澈就只得如再度如木被定在了安齐远怀里。

听到安齐远下的令,苏澈只觉得心如死灰。

还以为此次来青阳洞能寻到一些帮助,谁知除了半路莫名遇上的龙潜之外,就再也没遇到任何人。如今又要被安齐远带回他的老巢,这样一来,真不知又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再度出山了。

一行人出了禁地,为了避免再度碰上龙潜一类的难缠人物,安齐远在觉非罗耳边吩咐了一下,似是示意他安排一条寻常修士不会选择的野路子走。

觉非罗听了安齐远的吩咐,眸中不赞同的神色一闪而过,但继而又想到安齐远决定了的事不容推翻的定理,还是不死心地劝说道:“青阳洞的后山虽然人迹罕至,但那里洞天深邃,山林密集,若是遇上一些难缠的高阶灵兽……”

觉非罗倒不是担心安齐远的安危,只是一旦遇到高阶灵兽,难免要释放灵气震慑驱赶。

如此一来,安齐远的灵气波动很可能会被龙潜或者法印一类的化神修士感应到,届时若两大门派联手赶过来围剿,岂不是自找麻烦?

可安齐远心意已决,根本没有回应觉非罗的劝说,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带路”。

觉非罗无奈,只得依照安齐远的吩咐将人往青阳洞的后山深处引去。

安齐远抱着苏澈在参天的古木密林中飞驰,因着内门都被下了不许乘坐仙禽的禁制,他们一行人只能先徒步走出内门范围,然后才能召唤出灵霄鹤飞回无赦谷。

可就在他们行进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安齐远忽然脚尖一顿,悬立在了树干之上。

紧跟其后的杜遥也感觉到了异样,脸色有些微变。

“这附近怎么会出现无赦谷一带才有的玄火之气……”

杜遥话音未落,便听山林间传来一阵惊天撼地的虎啸声。

原本一直呆在苏澈怀里的圆胖听到之后莫名地抖了几抖,然后非常本能地嗷嗷回应了两声。

安齐远双眸一眯,冷道:“畜生,竟然能追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苏澈便见密林之中窜出一只庞然大物,定眼一看,竟然是一只成年的雄性鬼蜮魔虎。

这只魔虎的脖颈处有一圈金色的鬃毛,但并没有狮类灵兽的那般长,这是区分雌雄的重要标志。雄虎体型比苏澈之前见到的那只雌性魔虎还要大一倍,白色皮毛更加厚实,其上的金棕色纹路也要更清晰一些。

那魔虎仰头盯着悬在高高处树干上的安齐远,立刻变得不淡定起来。

只听它爆出一声带有灵气冲击的嚎叫,四脚生风地便直接朝安齐远飞扑过去。

苏澈也意识到这只一直跟着他们来到青阳洞的鬼蜮魔虎很可能跟自己怀里的这只圆胖有关。

记起鬼蜮魔虎的雄性在雌性生产时都该在身边保护,可当他碰到濒死的雌虎时,雌虎身边并没有发现雄虎的存在。

当时他还以为雄虎大约是跟狼群搏斗的时候陨落了,可未曾想到这雄虎还活着,而且竟然一直跟着他们到了青阳洞。

安齐远未曾动作,只是不屑地看了一眼怀中的人道:“你果然是个祸胎,带只宠物出来还能给我搅出这等烂事,看本座回去如何收拾你。”

苏澈听了安齐远的话只觉得脊背发凉,可怀中的小圆胖自从雄虎出现之后就一直蠢动不安,他也费了老大的劲才将圆胖给抱住。

杜遥和觉非罗心照不宣地对看一眼,立刻结出法阵朝鬼蜮魔虎打去,但心中却难免觉得可惜。

要知道这等素质的高阶灵兽着实是可遇不可求,若是换做在别的什么地方,他们绝对会想尽办法将这只魔虎封印,之后训成坐骑或者是式神。

可如今他们正收敛气息不想引出龙潜或者法印,可这鬼蜮魔虎可不知道这么多,甚至在不管不顾地朝他们发出充满了灵气波动的冲击。

封印所需耗时过长,这样一来,他们也只能尽快将这只魔虎灭杀了。

鬼蜮魔虎虽然是十阶灵兽,但若换做人类修士,充其量也不过相当于是金丹巅峰的修为罢了。

面对杜遥和觉非罗这两个元婴修士,就算换成十只魔虎也未必能有胜算,这也是为何安齐远根本不屑出手,只是站在原地观望的原因。

雄虎在杜遥和觉非罗凶狠的围攻下很快便伤痕累累,厚实的皮毛皆被鲜血染红。

一直对稀有灵兽十分珍爱的苏澈看得心痛不已,只希望那只雄虎能识相点赶紧逃走。

可雄虎像是吃错了药似的,在明知根本拼打不过的前提下还是勇猛搏杀。

一时间山林中虎啸震天,强大的灵气波动将地面都震得有些微动起来。

苏澈心里十分不忍,可想到这小魔虎极有可能是这只雄虎的幼崽,又见到雄虎为了夺回幼崽这般不要命的架势,越发觉得自己私心龌龊。

想了想,苏澈找了机会,咬牙将怀中的小魔虎丢了下去。

那雄虎见小魔虎径直从树上掉落下来,立刻闪电般冲过去叼住了小圆胖的后颈,之后便停了住了攻击,一步步小心地后退着。

可就在此时,山林中横空划过了另一道声音。

“本座就说后山怎么这么热闹,这冲天的响动,真是想让本座不现身都不成哪!”

话音刚落,一身蓝袍的龙潜瞬时便出现在众人眼里。

“觉总管,这么多年来你藏得真算深的。若不是那天你带着安宗主上山露了马脚,本座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无赦谷的人。”

觉非罗自知来者不善,也明白早在带人上山那天自己就已经被龙潜盯着了。

这龙潜确实是极有城府之人,即便是看出了觉非罗的不妥,但因着他们一行人进了青阳洞的禁地,为避免非议一直隐忍不发没有动作。

直到今天,才趁着他们被鬼蜮魔虎拖住脚步的时候冒了出来。

第31章:恶战

龙潜现身之后,其后还出现了七名彰龙门的高阶修士。

杜遥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威压粗略估算了一下,虽然那七个跟班中并没有元婴级的修士,可都有至少结丹中期往上的修为。

若是这七人联手,对上他和觉非罗二人应该能打个平手。

安齐远是化神巅峰的境界,原并不忌讳还处于化神中期的龙潜。

可之前安齐远走火入魔之后修为所有折损,后又遇上因苏澈逃跑遇险而冒然出关之事,再加上在禁地时使用了血雾弥天耗费了大量精血,如今和龙潜对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剑修极擅长攻击,逆天的武力值实在不容小觑。

杜遥和觉非罗二人不得不脸色凝重,此时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接亮出了独门法器,二话不说就攻了过去。

底下的人战成一团,因着苏澈修为不够,如今用这双眼睛望过去,只能看到几乎快要成为幻影的身形在飞快地走位移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来。

反倒是身为头目的安齐远和龙潜不动声色,分别立在相隔了几乎有一丈远的参天古木上遥相对峙,颇有种敌不动我不动的意味。

苏澈不由得望向远处,心中希望若耶阁的法印宗主也能闻风赶来。

自陨落之后苏澈吃了不少亏,随之也长了不少心眼。他与龙潜相交不深,知道不能轻易相信别人。所以即便是龙潜,他也不会冒然说出真相向他求助。

可若换成法印,那便可行。

即便身为心腹的觉非罗一开始就怀有二心,但身为慈悲为怀的佛修一脉的宗主法印,则无论如何也不会跟邪道扯上一点干系。

可惜苏澈不知道的是,法印如今正在为修复从太昊天罡阵寻找出来的疑似残魄的数十个修魂法阵而进行法力加持,如今正进行到了关键阶段。

若中途离开,不仅会前功尽弃,就连快要成型的残魄也极有可能会受到法力反噬而烟飘云散。

这也是为何青阳洞后山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出来迎敌的却只有彰龙门一行人的缘故。

在安齐远按兵不动的同时,苏澈开始感到双腿发起痒来。

这种瘙痒的感觉跟他之前在修魂法阵中感受到的不大一样,但却隐约能感觉到腿中有东西正在生长。

苏澈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安齐远,只听安齐远以意识传声道:“我待会会将你送到下面去,你找了机会立刻远远地跑开,躲到安全的地方把自己藏好。”

“待我这边完事,定会去寻你。你可知晓?”

苏澈听了安齐远的话,顿时明白他如今正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为的就是要暗中施展傀儡术以帮助苏澈修补残损的腿筋。

否则若是连走都走不动,苏澈别说逃跑了,就是刀子眼看都要插到身上了也移不开半步。

苏澈虽然还是维持着一贯的面瘫表情,但心里实则是乐开了花。

他也万万没想到,逃跑的机会竟然来得如此突然!心下对前来搅局的龙潜又莫名多了几分好感。

腿上痒得厉害,可苏澈一想到自己能借机离开安齐远这头号魔头,便也强忍住不适没伸手去挠它。

待感觉到苏澈双腿已经能动了,安齐远立刻提气下跃,瞬时就落到了地面上。

“走!”

安齐远低沉的声音在苏澈耳边响起,苏澈赶紧想也不想地转过身去,躲到了一旁足有一人高的灌木丛中。

从草叶的缝隙里,苏澈能轻易看到冲天的灵气凝成火焰的涡旋,将安齐远高大的背影完全挡住。

见安齐远这边有了异动,龙潜自然做出了应对。

龙潜的灵气是五行中的金属性。

金原本就是五行中最为坚硬锋利的一种属性,如今配上剑修的攻击法术,使出御剑术来更是如虎添翼,威力惊人。

但因着苏澈还没有机会跑远,安齐远有所忌讳,并没有使出能将整座后山化成灰烬的大招。

毕竟若是山林着火,苏澈在里面也会被一并烤熟。

于是局面变成了龙潜毫无顾忌地步步紧逼,而安齐远却明显施展不开的局面。

彰龙门的御剑法术十分强悍,到了龙潜这个境界,不仅能使出单体攻击伤害逆天的七劫斩龙决,而且还能施展出诸如天诛剑气一类的大范围攻击法术。

当那雷霆万钧的七劫斩龙决被安齐远用一个天尊法身化解开后,随之而来的天诛剑气却将每一道剑气都化成了牛毛花针一般的大小。

剑雨铺天盖地地袭来,安齐远虽然用烈龙炎化解了第一波剑气,即刻又有第二波冲压过来。

杜遥此时恰好离安齐远最近,见第二波剑气袭来,下意识地就掐出了天仙护体术朝安齐远丢了过去。

杜遥这一分神,一直紧盯着他不放的一个结丹巅峰剑修则趁着这个空档,对他用出了一个寒霜剑气。

杜遥眼看躲闪不过,只得侧过身去打算生生受了这道剑气。

这道剑气不仅伤害极高,并且剑气中夹带着寒霜冰法,能将被剑气击到的部位冻住。

杜遥侧的是左边的身体,他已经有了将那条即将要被冻住的胳膊斩断的打算。

可就在寒霜剑气就要碰到他的时候,原本还在一丈开外的龙潜忽然用了一个真元华闪的瞬移术,瞬间出现在他眼前。

等杜遥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龙潜扯着滚到了一旁,险险躲开了那道凌厉的剑气,枯枝败叶粘了两人满头满脸。

根本没有去花时间去思考为何龙潜会出手救他,杜遥就朝还在搂着自己的龙潜挥出一记化骨毒砂。

这化骨毒砂有骨肉尽化的剧毒,加上被杜遥加持了灵气在内,直接挥发成了雾状。若是沾染到,能立刻化掉龙潜至少半张脸。

由于两人离得近,杜遥又如此出其不意,龙潜堪堪地用了一个真元护体才将大部分的化骨毒砂给挡住。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少许落到了他脸上,顿时烧出一片血痕来。

龙潜明显被惹怒了,心生不悦,单手扯住了杜遥的长发,令他不得动弹。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方才若不是本座出手,你至少会废掉一条手臂。”

杜遥也不吭气,立即用灵气凝成剑意,将被抓住的头发骤然切断。

龙潜抓着手中的一大把青丝,眼神中有些诧异,但眸子深处某种狂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了。

“辣,果真是辣得够味!”

龙潜盯着杜遥舔了舔嘴唇,那种如毒蛇一般的诡异视线让杜遥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安齐远使出的百鬼夜行十分凌厉地朝龙潜击来。

龙潜只得放弃搭理杜遥回身反击,一时间两人又战做一团。

苏澈对龙潜的诡异行径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此刻他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如今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在此等修真界的顶尖高手对决之时也根本派不上用场,若不赶紧离开,只怕会被强大的灵力波及变成炮灰。

苏澈紧紧捏着方才安齐远偷偷塞在他手心里用于抵御灵气冲击的护身玉珏,强忍着胸腔中翻江倒海的不适,迈开已经僵硬了许久的腿跑了起来。

苏澈也不知道他到底跑了多久,但好在身后那震天动地的巨响声变得越来越远,灵气对身体的冲击也明显减弱了很多。

可他的体力毕竟不行,跑了这段路之后,只觉得心肺都快要炸开了。

因着远处的打斗动响未曾停歇,苏澈知道他一时半会的还不会有被抓回去的危险。

苏澈双腿发软地靠着树坐下,身上的衣袍早就湿得能拧出水来,汗水顺着额发淌下,渗到眼睛里直生疼。

苏澈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就在此时,身边的灌木丛开始不规则地摇摆起来。

苏澈一惊,立刻十分警惕地靠着树干站了起来。

青阳洞后山也跟无赦谷一样,栖息着许多野生的灵兽。

如今他惝恍出逃,就连把能够防身的匕首都没有,与第一次从无赦谷逃跑相比还要不如。别说是遇到厉害的灵兽了,就是遇到毫无修为可言的大型野兽估计也得玩完。

就在苏澈如临大敌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从灌木丛中闪出。

那头比他还高的鬼蜮魔虎从深草中跃了出来,而圆胖则趴在雄虎的脑袋上。

看到了苏澈,圆胖立刻高兴地嗷了一声。

“是你!”

苏澈顿时松了口气。

圆胖试图从雄虎身上跃下,可是看了一下到地面的距离实在太高,它没这个胆量,只得十分焦躁地在雄虎的大脑袋上踩来踩去。

雄虎被自家儿子踩得烦躁,十分不爽地回头低吼了一声。

圆胖被雄虎震住,委屈的不敢乱动,但又想靠近苏澈,那眼巴巴的可怜样子几乎没让苏澈笑出声来。

高阶灵兽是十分聪慧的,苏澈虽然也是第一次接触到雄性的鬼蜮魔虎,但从雌虎和圆胖的表现来看,只要取得了它们的信任,它们会十分真诚地待你。

方才若不是苏澈松手,这雄虎不可能“救回”自己的幼崽,它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也不知是不是从圆胖那里知道了苏澈是它的救命恩人,这雄虎在看到苏澈狼狈奔走之后,似是有意要帮他一把。

苏澈看雄虎在他面前俯下身子,示意他爬到自己身上来。

苏澈本就已经累得脱力,如今若能得到雄虎的帮助,才能有彻底逃开安齐远的可能。

第32章:未央洞

苏澈明白了雄虎的善意,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才朝它点头道谢道:“虎先生,那便多谢你了!”

说罢便伸手抓着雄虎长长的毛发向上爬去。

佛道两家向来主张众生平等,在苏澈眼里,这种有灵性知冷热的高阶灵兽,实际上跟人类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人类修士大多将自己看成高人一等的存在,将灵兽视作牲畜,但苏澈向来不会如此。

即便是以前喜欢封印灵兽,苏澈也并未强行与它们结下单向的主从血契,更没想过要将灵兽训练成可以为自己挡死的式神。

他所谓的封印灵兽,不过是在它们身上下了追踪的法术,然后跟在灵兽屁股后面观察它们的生活习性罢了。而在这过程中往往会遇到一些失去了双亲的孤兽,然后才会抱回来养着的。

如今面对具有相当于结丹巅峰修为的鬼蜮魔虎,苏澈对它愿在危难中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义举十分敬佩。

看到这雄虎身上的斑斑血痕,苏澈更觉得对它不住。

想起鬼蜮魔虎也是种十分忠诚的物种,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如今那雌虎已死,想必圆胖就是这雄虎最后的子嗣了。

为了夺回自己的孩子,这雄虎在明知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还是愤死拼杀,爱子之心着实令人动容。

苏澈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师父,若是师父知道他之前这般狼狈地被人抓去,就算对手是大罗金仙,定也会拼死护他的吧?

想到这,苏澈即便是在未陨落前,也照样会尊称这头雄虎为“先生”的。

七手八脚地上到了雄虎背上,圆胖见他上了来,高兴地一下就扑到了苏澈怀里,差点没把苏澈给重新撞下去。

苏澈有些惊魂未定地稳住了身子,随即狠狠地揉了圆胖两把道:“你给我老实点。”

鬼蜮魔虎原本是与人类十分不亲近的物种,雄虎之所以会帮苏澈,也不过是因着想要报恩的缘故。

谁知如今却看到自己的儿子竟然破天荒地跟一个人类如此亲近,颇有种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雄虎顿感不爽,又回头吼了一嗓子。

圆胖立刻乖乖趴在苏澈怀里不动了,苏澈抚了抚雄虎的脊背道:“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别怪它。”

雄虎这才被苏澈捋顺了毛,撒开腿便开始奔跑起来。

可才跑没两步,苏澈忽然想起这鬼蜮魔虎可是无赦谷的特产物种,如今这雄虎驮起自己撒腿就跑,难道是想将自己带回它的老巢?

苏澈大感不妙,立刻俯下身来在雄虎耳边喊道:“虎先生,虎先生!”

雄虎虽然脚步未停,但听到苏澈声音后,耳朵明显竖了一下。

“虎先生,我不能跟您回无赦谷。”

苏澈急道:“请您带我去一个地方,就在这西莲一带,不会浪费您太多时间的。”

雄虎明显有些不悦。

说实在的,苏澈在它眼里真真是连只蝼蚁都不如,只要它吼一嗓子,灵气波就能将他的脑袋给震飞。

若不是自家儿子在它脑袋上闹腾得太厉害,雄虎是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一个如此“低贱”的人类骑在自己身上的。

人类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类型,如今自己愿意带他一程还不满足,竟然还妄图对它指三划四的。

苏澈知道鬼蜮魔虎性子烈,轻易不会买自己的帐,只得放低了姿态恳求道:“我想去的那个地方是个秘境,那里有许多好东西。还有能立刻让您的伤全部痊愈的灵药。”

苏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真的,还有能提升灵兽修为的灵通大补丸!”

跟安齐远那魔头相处了几次,苏澈已经大约摸清了产自无赦谷的物种的脾性。

虽然鬼蜮魔虎不仅通人性且十分忠诚,但也有魔修那股子无利不起早的特点。

此时苏澈若不丢出点诱饵引它带自己去那个地方,想必过不了几个时辰他就会发现自己又被带到无赦谷的势力范围里去了。

果然,听到了灵通大补丸的名字,鬼蜮魔虎的脚步明显顿了顿。

像它这样的十阶灵兽,其实已经到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顶峰,即便再修炼,在没有外力支持的情况下也很难继续突破。

可若是有了狡猾狡猾的人类修士炼出的丹药灵通大补丸,它便极有可能可以冲破十阶,进而达到仙兽一阶的境界。

轩辕大陆上,在没有灵气的地方出没的都是些极其平常的野兽,像它们这样盘旋在灵气浓郁之地的则是灵兽。

可灵兽之上也还有更稀罕的物种存在,那便是仙兽和神兽。

神兽存在的历史最为久远,可以说是轩辕大陆上所有兽类的鼻祖。相传在盘古开天辟地时就已经诞生。

以方位为基准,上古神兽分别是耳熟能详的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像鬼蜮魔虎这样的灵兽,实则就是神兽白虎的后代。而像灵霄仙鹤一类的灵禽,则为神兽朱雀的后代。

神兽数量稀少,也就只有上头这四只。

仙兽则要多一些,与神兽的血缘关系也要更近一些。可这多少都是相对而言的,与灵兽的数目相比,仙兽则少得可怜,但实力也更为强大,即便是化神期的人类修士,也不大可能驯服仙兽。

与远古神兽血缘的远近对于灵兽来说,就如同人类修士的修真天赋,这只雄虎的血缘已经决定了它不可能通过自我修炼突破灵兽的藩篱。

可人类远远比兽类聪明,自炼丹老祖炼出了能帮助灵兽突破境界的灵通大补丸之后,就有不少高阶灵兽为了求得一丸,甘愿与人类修士立下血契,成为他们的坐骑或是式神。

这灵通大补丸因有着非比寻常的功效,药材难寻不说,煅炼起来也非常困难。

像雄虎这样不愿认主的野生灵兽,是不大可能从人类修士手中获得灵通大补丸的。

如今从一个毫无修为的苏澈嘴里听到这种神奇的东西,连雄虎也不大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可就算苏澈真的有这种稀罕宝物,又凭什么会给它?

要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雄虎少说也活了一百多年,之前也没少着过人类的道。

谁知道这苏澈是不是一番甜言蜜语哄着自己带他去,它又对这青阳洞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进了那秘境之中中了什么陷阱,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雄虎在那挣扎纠结,甚至停下了脚步满脸狐疑地回过头来盯着苏澈看。

看到一张毛茸茸的大虎脸蹙着眉盯着自己看,苏澈心里乐得只想笑,但脸上却还是之前那张正儿八经的面瘫脸。

“我的话千真万确。”

“只要你带我去,这灵通大补丸便会给你,而且绝对没有其他的附加条件。”

苏澈想了想,又加码道:“之前害死你伴侣的那群贪狼应该还没死绝吧?若你突破成仙兽,便能为你的伴侣报仇了。”

贪狼为群居动物,一旦行动就是数十匹一起上。

狼海战术十分可怕,这也是当时怀了孕的雌虎双拳难敌四掌最终惨死的缘故。

雄虎虽然已是十阶灵兽,但也不敢冒然挑战贪狼群。

可若是他突破成仙兽,情况便大不一样。

听到苏澈抛出的诱饵,雄虎决定相信这个眼神清澈的男人。

不耐地用前爪刨了刨地,雄虎示意苏澈给它指示方位。

苏澈看了眼树影的偏移角度,大略地分辨了方向,就指挥着雄虎在密林中奔跑起来。

虎类本就十分适合在山林中前进,再加上西莲的后山走势不算陡峭,雄虎跑动得飞快,不出一大会的工夫,苏澈就听不到之前还震耳欲聋的打斗声了。

此时,苏澈只希望龙潜能将安齐远拖得久些,再久些,至少也一定要撑到他到达未央洞。

未央洞其实是一个小型的秘境,只有苏澈知道它的存在。

说起来,这未央洞还是他师父留下来的。

要知道,化神修士一旦决定飞升,就要做好有可能陨落的心理准备。

而一旦陨落,只要神识不灭,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所以修士们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将许多可以救命保命提升修为的灵药法宝符箓武器全部封印在一个隐秘之地,以备不时之需。

苏澈的师父在飞升之前,就将一批极为有用的宝物都封在了这个名为未央的洞窟里,后来又觉得若是他成功飞升,这些宝物若是便宜了他人也是多余,便只将这个秘境的所在地告知了苏澈。

好在后来师父成功飞升,这个洞窟便没有派上用场。

再后来等到苏澈决定要渡天劫,自然想起了师父的嘱咐,便又找了合适的机会避开众人溜出了青阳洞,偷偷往这个秘境里添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三粒珍贵的灵通大补丸。

只要进得那未央洞,洞中有一法宝,名为臻虚八卦镜。

此法宝不仅能反射一定范围内的法术攻击,并且还能阻断安齐远的追踪,让烙在自己额上的菱形法印失去定位的功能。

只要阻断了安齐远的追踪,他便能想出办法各种浑水摸鱼,最好是能联系上法印宗主寻得佛修一脉的庇护,再另作他图。

至于修真界中潜伏着各种风险,苏澈在心中不断盘算着自己能从未央洞中带走多少东西才能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寻到法印。

雄虎的脚程飞快,在苏澈还没将未央洞中的宝物理清,就已经到了一处不算高的断崖上。

见前路已断,雄虎自然停下了脚步,颇为不解地回头看着苏澈。

耳边响起山泉的叮咚声,苏澈难掩激动地向下望去,果见下方有山涧流过。

在山涧上游的不远处,有一处丈余高的山瀑从高处飞淌而下。

苏澈不由得握紧了双手——未央洞终于到了。

第33章:寻宝

苏澈指着前方的小山瀑,扯了扯虎先生的白毛道:“虎先生,麻烦您冲到那山瀑里头去。”

这山瀑后面其实别有洞天,因着下了禁制,从外面看似乎水帘后头就是石壁,根本就没有什么洞穴,但这不过是种障眼法罢了。

虎先生看了看从高处宣泄而下的山瀑,有些烦躁地原地打了个圈。

即便是高阶灵兽,但大猫的天性就是讨厌水,现下苏澈却要它往水帘子里头撞,雄虎觉得自己貌似上了贼船。

相对于虎先生的不悦,圆胖听到了陌生的叮咚水声倒是好奇得很,若不是有苏澈在一旁抓着,圆胖就已经因为探头出去张望而差点翻落下去了。

虎先生稍稍挣扎了一下,但想起了苏澈提的灵通大补丸,最后还是克服了心理障碍,嗷地一声就朝山瀑撞去。

冲进了水帘在一个石台上站定,一人两虎都被山瀑浇了个透心凉,圆胖更是被凉水激得连打了三个喷嚏,直喷得苏澈一手臂的口水。

苏澈轻轻扯了扯圆胖短短的虎须,圆胖嗷了一下之后立刻朝后跳了两步,但却因着注意力被转移,就没再继续打喷嚏了。

苏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里还是跟他记忆中的那样,与平台相接的地方有三条通路,他们首先面临的就是一道简单的三选一的选择题。

因着这未央洞的作用是有备无患,所以师父和苏澈都不会傻到需要动用灵力或者修为才能进入腹地。

毕竟遇上天劫,谁也说不准到底还能不能保住修为,所以这些禁制大多都是靠选择、走位和机关一类的形式出现。

一旦遇上不是秘境主人的修士无意闯入,也必须要过三关斩六将地通过重重考验。一旦选错进路或者误入机关,化神修士布下的陷阱就会发挥作用,很少有人能躲过这些恐怖的攻击。

苏澈指着中间的那条路道:“虎先生,走这条。”

雄虎敏捷地从高台上跃了下去,非常小心地踏上了中间的石柱路。

这个洞窟常年被山水冲刷,洞里的石头也被侵蚀成各异的形态。

中间这条路其实不能称之为路,因着一些质地较为松软的沙石都已经被冲走,只剩下一些丈余高的石柱零星地立在那里。与其他两条小石道相比,明显要难走得多。

石柱间距有远有近,最远的几乎有六尺的距离。再加上石柱被水润得湿滑,一个不小心就会掉到下面去。

苏澈看着虎先生用十分别扭的姿势在一根根耸立的石柱上蹦跶着,心里难免庆幸自己的运气还算好,否则以他现在的体力,说不定跳不过去直接就给摔死了。

跳过了大约一里地的石柱群区,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跟石柱群区的阴森晦暗不同,这里是穿过山壁之后的一个上不封顶的洼地。从洞内的结构来看,形状酷似宝葫芦的内部。

外头的阳光从葫芦顶一个巴掌大的空洞里投射进来,形成了自然采光。

别看这不大点的空洞,这可是当时师父一掌击穿了厚达十数米的岩壁后形成的,为的就是防止洞窟内部过暗让缺乏照明法宝的人看不清东西。

想到师父的无微不至,苏澈脸上虽然不显,但心里却直泛酸。若师父知道他今日竟落得如此狼狈的地步,定会比任何人都要伤心难过吧?

怀里的圆胖似乎感受到了苏澈情绪上的失落,抬起头看了看苏澈,发现苏澈没理它,就张开嘴用小尖牙啃了啃苏澈的手腕。

苏澈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圆胖的肚皮,振作起精神来。

眼前的洼地已经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苏澈丝毫不敢大意,因为这看似平常的地方实则布下了十分厉害的阵法,若是不按章法乱走,这像葫芦底部一样的地势就会让人像被困在瓮中的鳖一样,待带着化神之力的石笋拔地而起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苏澈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上方洞壁处,果然隐约能看见有些几乎快要辨认不出的破碎布帛被钉在上壁处。

看来这未央洞也并不是没有被人发现过,只是师父是土属性的单灵根天赋,在操纵沙石山峦方面几乎无人能及。

落在师父布置的陷阱里面,很多人才刚到这第二关就直接殒命了。

可想而知,若是在第一关就已经选错路子的人,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苏澈指挥着虎先生按着破解阵法的路径走,但因着已经进入了第二层禁制里,这陷阱即便是在许多年前被触发过,但禁制中所带的凌厉杀气还是让虎先生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苏澈忙不迭地安慰着有些受惊的大猫,这也难怪。

结丹巅峰的修为跟化神巅峰相比,光是残存的威压就足以让人腿软了。

苏澈一行又弯弯道道地在原地饶了很多个圈。

师父布下的解阵之法其实是非常随性的,与那些所谓的八卦方位和乾坤破阵图之类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正是因为随性,所以没有任何线索可以猜出布阵者的用意。

比如说现在这个必须绕着某块石头顺转五十圈,逆转四十四圈的奇怪破阵法,就是想破脑袋也未必能想出来。

虎先生转得有些头晕脑胀,苏澈则屏息凝神地计算着圈数。

这圈数一旦转错,别说是一圈了,就是转错半圈也能马上触发禁制。

在这方寸之地各种往返转圈之后,总算可以顺利通过宝葫芦地带,来到下一个结点。

下一个结点之后就是未央洞的腹地,所以这一层的禁制比起前面两层来得更加凶猛,但基本上误入的人都过不了第二关,也就谈不上要来破这第三关了。

走迷宫似的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圆镜湖。

这小圆镜湖因受到秘境中宝物的滋养,此刻正散发出带着灵气的五彩柔光。

因着没有人知道遭遇天劫之后会有什么下场,自然也不知能不能保持原有的灵气属性。为确保万无一失,师父和苏澈将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宝物都备在了这里,所以也自然集齐了黄绿蓝红棕这五种灵气。

虎先生一见这溢满了灵气的湖水,似受到了蛊惑,有点忘乎所以地想要冲过去喝水。

要知道这一口水下去,就能让它身上的伤好上大半。

谁知苏澈却立刻扯住了虎先生的耳朵。

“不行,此处还有机关!”

这美丽而无害的湖水就是为了引诱不知所以的人冲去送命的诱饵。

毕竟这湖水看起来全然无害,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过了方才那宝葫芦区之后就安全了,可谁知越是无害的东西实则却越危险。

若是冒然冲去,这与水相关的禁制是苏澈所下。

一旦禁制被触发,这整个小圆镜湖中的水会直接膨胀泛滥,将进入洞窟的谁有人包裹起来,然后通过灵力挤动,将水中的人直接压成液态。

虎先生翻了个白眼,低下大脑袋不耐地拱了拱苏澈的背,催促他赶紧去把机关给解了。

苏澈抓着虎先生的毛从它身上滑了下来,圆胖也巴在苏澈肩膀寸步不离地跟着。

苏澈下来之后,开始在腹地中辨认方位,分别在不同的五处地方,用咬破指腹的血写下了只有历任青阳洞宗主才知道的五句短诀。

而且更妙的地方在于,这些血字虽然不会触发禁制,但若是字迹不对,同样也不能让宝藏现身。

在最后一句短决写下之后,这五处地方的血字骤然泛出金光,之后洞穴之内光芒大盛,直耀得人睁不开眼。

一人两虎都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待强光过去,苏澈才再度睁开眼睛。

虽然那小圆镜湖还是方才的模样,可周围的黑压压的洞窟已全然变样,黑褐色的岩土层已被晶莹剔透的美丽冰晶所覆盖。

从小圆镜湖上发散出来的五色灵光投射到冰晶上,进而折射出更为柔和的光来。

苏澈舒服地叹了口气,原本未央洞里是没有这层冰晶的,但因着他着实喜欢自己平日里修炼的玄冰洞,所以才花了点心思将这里原样照搬地布置了一下。

回到让他熟悉且安全的环境里,苏澈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要舒展开了。

伸手拍了拍虎先生的爪子,苏澈示意它可以走到小圆镜湖边上去了。

虎先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在湖面之上跟自己的倒影看了个对眼,然后才伸出大爪子轻轻点了点水面。

水面因着虎先生的动作泛起了一圈圈涟漪,片刻之后,虎先生爪子上的擦伤便痊愈了。

虎先生高兴地嗷了一声,低头就牛饮起来。发展到后来甚至过于忘形,直接忘了自己十分讨厌水的事,整只虎径直跳到了水中,没过多时,身上的伤口也全数愈合了。

圆胖太小还不敢下水,只能在水边眼巴巴看着自己老爸在水里各种翻腾。

溅出来的水花浇到它身上,但出奇的是一点都不冷,反而十分舒服。

圆胖也有样学样地跑过去咕噜咕噜喝了一肚子的水,然后满足地倒在湖边晾肚皮。

苏澈任那父子在湖中撒欢,待它们闹腾够了,这才让它们避开。

虎先生自从被苏澈带进这未央洞之后,态度明显有了变化。

虽然还称不上是肃然起敬,但之前还存在的那点子疑虑就全都打消了。

看苏澈让它从湖里出来,虎先生十分配合地用前爪撑着身子爬了出来,顺带还将湖边的圆胖给叼走了,免得它虎头虎脑的瞎碍事。

苏澈在冰晶丛中分辨了一下,选中了一根将它用力拔起。

轰隆一声,似有机关被触动,小圆镜湖的水面泛起微波。

片刻之后,一座跟小圆镜湖一般大的冰宫从湖底冒了出来。

冰宫是穹顶状的,透明的罩壁让人一目了然——里头放着的都是些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宝。

第34章:不速之客

见到这从湖底下升起的庞然大物,圆胖明显被吓了一跳,一边后退一边嗷嗷直叫,一直退到后腿绊到了它老爹的爪子,径直往后咕噜滚了俩跟头才勉强停住。

虎先生低头看了自己眼冒金星的傻儿子一眼,眼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这真的是它的儿子没错吗?

待冰宫停稳,苏澈熟门熟路地进了里头,首先就寻到了那面臻虚八卦镜。

臻虚八卦镜是极好的护具,只有四分之一个巴掌大,而且十分薄,上头早就配好了络子,非常方便携带。

将八卦镜戴好之后,苏澈感觉心里又踏实了不少。

虎先生跟在他后面踱步进了来,估计是怕圆胖瞎捣乱,见着什么都要扒一扒啃一啃,虎先生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将它抛回了自己背上。

圆胖惧高,嗷嗷叫了两声抗议,可惜完全无效,只得眼巴巴地看着满屋子金光闪闪的宝贝,十分失落地趴在虎先生的脑袋上。

苏澈自然不会食言,立刻在如小山包一般的宝物堆中翻找,很快便寻到了一个瓷瓶。

将瓶塞打开,里头立刻散发出一股十分诱人的香味。

虎先生对这种味道显然更为敏感,闻到之后十分兴奋地原地打了几个圈。

苏澈从瓶子里倒了两颗出来,递到虎先生面前。

“这是我之前承诺给你的灵通大补丸,这多出来的一颗是给圆胖,呃,就是给您儿子留着的。”

“只是现下虎先生您也不宜立刻服用这大补丸,因着灵兽进阶为仙兽实在是件凶险的事,尤其是我现在修为尽失,若是中途出了岔子,根本不可能帮到你。”

“现下您的孩子还小,又只有您一位亲人。我觉得您还是先等等,待它大些有了自保能力了,您再尝试进阶。”

若是这雄虎之前对苏澈还抱有诸多怀疑,在见到这秘境和如山的宝物之后,也全数打消了。

而且出乎它意料的是,苏澈不仅履行了之前的承诺,而且还附赠了一颗给这个傻小子。

苏澈笑道:“若您不介意,请允许我称呼您儿子叫‘圆胖’。”

虎先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听到苏澈一说出“圆胖”二字,巴在自己头顶的儿子就像狗儿般嗷地应了一声。

虎先生无奈,既然当事人都没有意见,它也不需要抗议什么了。

苏澈道:“虽然这么说有些牵强,但圆胖也算是被我抱回来的。只是我不知它还有父亲在,否则也不会将它带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让你们骨肉分离。”

“作为补偿,这颗灵通大补丸就留给它以后进阶用。只是现下圆胖还小,远未到能用这大补丸的时候。”

圆胖必须至少进阶到十级,才能用这灵通大补丸。

苏澈又在宝物堆中翻了一下,寻出了一个金色铃铛。

将铃铛破开,取出会玎玲作响的铃心,苏澈将灵通大补丸放进里头,然后用捆仙索将铃铛牢牢系住。

朝圆胖招了招手:“圆胖,过来。”

被苏澈一召唤,怕死的圆胖忽然又不怕死了,嗷的一声就朝苏澈扑去。

苏澈将它接住,将金铃系到了圆胖的脖子上。

“这金铃也是护具的一种,而且密封性很好,不必担心灵通大补丸的气味会外泄。”

“也不知我跟圆胖的缘分能走到哪,总之有备无患,这东西绑在它脖子上,只要时机到了,就必定是它的。”

雄虎听了很是感激,原本在苏澈面前还有些倨傲的神情如今也柔和了不少,粗长的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似在传达谢意。

苏澈将圆胖放下,又寻出了另一个瓷瓶。

这瓷瓶里装的是筑基丹,这丹药的名字特别通俗易懂,即吃进去之后,即便不经过修炼也能立刻达到筑基的修为。

可是,这筑基丹却是以修真界中最为常见的三灵根资质的身体素质为标准的,换句话说,只要是具有三灵根的人吃进去,就算没有修炼任何入门功法也能立刻筑基,可谓是作弊利器。

原本苏澈并不想用这等投机取巧的办法来迅速提升修为,只是他现下面对的对手过于强大,而且就算避开了无赦谷的追捕,他也必须要面对有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和危险。如果连最基本的自保修为都没有,这一路也实在太过艰难了。

只是他现下是四灵根的资质,也不知道筑基丹的作用会打多少折扣。

苏澈盘腿坐下,深吸一口气后将筑基丹吞下。

筑基丹果然是名不虚传,在服用之后,苏澈只觉得有一股暖流顺着食道向下方流转。

丹药经过之处,无不升起一股融融的暖流。

这股暖流充满了力量,在到达丹田之后立即被丹田吸收了不少。

而剩余的暖流则继续顺着人体的经络游走,将经络中淤堵之处逐渐打通。

苏澈感到体内的秽物被不断排出,身体越来越轻松,这是修为进阶的感觉,苏澈对此一点都不陌生。

那股暖流在每打通一个节络或者运转一周天之后,力量比起之前都会有所减弱。

在运行了六个周天之后,那股暖流便全数消失,所有的药力都已经被苏澈吸收了。

待苏澈再度睁开眼,便看到虎先生和圆胖已经睡倒在他身边了。

他自己在全神贯注地消化药力,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但看圆胖睡得四脚朝天口水直流,看样子应该是过去至少两三个时辰了。

感觉到苏澈周身的灵气波动有变化,虎先生睁开眼睨了苏澈一眼。

苏澈站起身来抱歉地一笑:“让你们就等了。”

在说话的当口苏澈暗自催动了体内的灵气,好感知自己的修为到底进阶到了什么程度。

只是结果让他稍微有些失望,他果然没能如料想中的那样筑基,而只是进阶到了炼气中阶。

苏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对于白捡回的这条命,他也没有太多好抱怨的,只能接受这既成的事实。

看来要彻底摆脱安齐远,完全依靠自己是不可能的了。

看龙潜在与杜遥对战时的诡异表现,苏澈直觉觉得这龙潜是不可信的人。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他必须找到若耶阁的法印宗主寻求庇护。

若耶阁跟青阳洞、彰龙门一类的修真门派都不一样,因着佛修与世无争,佛修一脉的据点也是在类似于蓬莱仙山一类与世隔绝的海中仙岛上。

加之若耶岛的奇特之处是其并不会固定停留在海上的某一处,而是会随着潮汐的涌动和海浪的冲击而游走在茫然大海之上,也应了佛家所讲究的随遇而安的境界。

若欲同若耶阁的佛修修士取得联系,首先就必须要有佛修修士赠与的传音蝉。

这次青阳洞力邀若耶阁来为苏澈渡劫坐阵,靠的也是先用传音蝉与法印宗主取得联系,之后才由法印率领众佛修修士前来西莲五峰的。

否则就算安齐远有化神巅峰的修为,凭他一己之力也不大可能在茫茫大海中找到被强大法阵隐蔽起来的若耶岛。

所以在这轩辕大陆上,再没有人能比法印更适合庇护自己的了,而且苏澈也不必担心安齐远会寻到若耶岛上,给若耶阁增添多余的麻烦。

可问题是,既然苏澈的答案如此昭然若揭,安齐远想要猜到也是件很容易的事。

就算苏澈现下能躲在未央洞里蛰伏不出,暂时用强大的法阵阻挠安齐远进入,可只要他去寻找法印,就必定会露出踪迹。

到底如何才能在瞒过安齐远的情况下与法印搭上话?

可一个只有炼气中阶的修士,即便能用臻虚八卦镜屏蔽掉额上的法印的追踪作用,可要躲开无赦谷众多眼线原本就已经难于登天了。更别提他现在位微言轻,又如何才有可能见到身为宗主的法印?

苏澈只觉得头疼,一时间也想不出良策。

身上的衣袍在方才进阶的时候弄得脏污了,苏澈不想再穿。

好在当冰宫升起之后,小圆镜湖的水就变成的环状围绕在冰宫四周。

苏澈见这里除了自己之外只有一大一小两只鬼蜮魔虎,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便松了发髻褪了衣袍,走到湖水中清洗身体。

苏澈一边洗一边在脑中盘算着,正洗得出神的时候,原本趴卧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雄虎莫名地站了起来,喉中发出恐吓的低吼声,锐利的尖牙也随之呲了出来,看上去十分凶恶。

睡得正香的圆胖被吓得一激灵,也本能地爬起来跟着嗷嗷乱叫了一通。

可惜圆胖现下的修为是最低的,以至于它根本感知不到危险的来源,只能前后左右地全都吼上几声。

苏澈虽然修为进了阶,但与已有结丹巅峰修为的雄虎相比还是差得太远。所以当虎先生感知到危险接近浑身炸毛的时候,苏澈虽然受虎先生提醒,但也还是没大弄明白即将到来的危险会是什么。

苏澈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立刻爬上岸去将干净的衣袍穿起,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玄冰宫里闪出了一道他想到没想到的身影。

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一身玄黑的华丽衣袍,只是可能因为方才的一场恶战而脏污破烂了不少。

那人的发髻也散乱不堪,但一头略为蓬杂的头发却让他显得更为狷狂。

他一出现,原本洁净晶莹的玄冰宫里立刻被腥膻的血腥味所充斥。

除了满头的血迹和胸前几乎深可见骨的几道伤口之外,最为可怖的是这人的左手前臂没了,断裂的手肘处露出了森白的骨头,期间还不断有鲜血从伤口中淌出。

苏澈不由得瞳孔一缩,咬牙切齿地看着莫名出现的不速之客。

“安齐远!”

第35章:露馅

苏澈已经不知道是该用意外、惊愕,还是恐惧来形容再次见到安齐远的心情。

那次在无赦谷后山,被这魔头生生抽了脚筋的痛苦还记忆犹新。

虽说他当时硬是咬紧了牙关哼都没哼一声,可那疼痛着实是深入骨髓,青言这幅没有修炼过清净心经的身体,在意识到危险来临时便非常本能地颤抖起来。

苏澈实在想不通安齐远是如何知道破解宝葫芦阵的办法的。

因为即便宝葫芦区的阵法被破,只要苏澈能感应到,也会有足够的时间利用腹地的法宝逃之夭夭。

而正是在十分笃定第二层法阵的阵法没有被触发的情况下,苏澈才会这般放松戒备地在未央洞的腹地中进阶和沐浴。

可现下坏就坏在宝葫芦区那边根本毫无动静,而安齐远却出现在了未央洞的腹地,所以苏澈十分肯定,安齐远绝对知晓破阵之法。

可安齐远是如何得知未央洞的存在,又是如何得知这破阵之法的?

苏澈只想得脑仁发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可最让他头疼的还不止是这些疑问。

第一次的逃跑的后果虽说是被抽了筋,但对于安齐远惩罚人的手段来说,绝对算是轻量级的了。

苏澈不认为安齐远能够原谅一个一而再再而三试图挑战他权威的人。

上一次是抽筋,这一次难道还要活剥皮不成?

苏澈的脑子乱成一团麻,被安齐远用这样诡异的眼神盯着,苏澈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眼镜王蛇盯上的青蛙,就算明知危险就在前方,但却迫于强大的威压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方才刚被清洗干净的长发还在沥沥地滴着水,好在苏澈的头发够长,勉勉强强能帮他遮挡一部分身体。

可即便这样,原本就远不如安齐远的气势如今却因为浑身赤裸的缘故而显得更为孱弱了。

逃,必须逃。

苏澈脑海里只得出了这样一个仅有的结论。

即便在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就会被搅碎成千万碎片,也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便束手就擒来得好。

苏澈转身便想撑着身子爬上岸去,谁料安齐远并未动用他堪称万能的灵气丝线,反而徒步在水中前行了几步,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臂从后往前一把揽住了苏澈的脖子。

安齐远炽热的呼吸喷在苏澈的后颈上,苏澈的身体本能地僵硬起来,浑身的寒毛也随之竖起。

“苏澈,你是苏澈!”

安齐远站在苏澈身后,苏澈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但从安齐远嘴里吐出的这句话听来,却是一点疑问都不带的肯定句。

苏澈一愣,完全不明白安齐远为何忽然能将他的真实身份认出来。

即便他现在身在一个藏满了宝藏的秘境当中,可若不是当事人,根本就无法从阵法或者外观上分辨出未央洞的所有人。

土系和水系的阵法并非是只有师父或者苏澈才能布下的,即便能辨认出某种阵法,也不能说明这些与他苏澈之间的必然联系。

苏澈在青阳洞修炼的玄冰洞是专人专用的,青阳洞上下只有他师父进去过,就连四大长老这种辈分的,也从来没有机会目睹他的修炼之地。

所以,苏澈甚至在见到安齐远的第一眼就连圆谎的话都想好了,他完全可以将发现秘境的功劳全都推到虎先生身上。可未曾想到安齐远竟然一语道破天机,这一下来得太突然,让他甚至没有想好应对的策略。

看苏澈被安齐远抓住,也不知是不是出于报恩的心态,原本只是呆在一边炸毛的虎先生忽然发了狂,猛地就超安齐远扑了过去。

尖长的獠牙对准了安齐远的咽喉,虎先生打算一击即中。

“不……”

苏澈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身型巨大的雄虎就被一道强大的火焰击中,眼看就要被打飞到洞壁上。

“莫要脏了阿澈的洞窟。”

安齐远冷冷说了一句,便见雄虎巨大的身躯被一道灵力铸成的墙挡住,狠狠地砸在上头之后,又滑落到地面上。

圆胖看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父亲,吓得哀哀直叫,不断地在雄虎的鼻前转来转去,还伸出小舌头一下下地舔着雄虎的鼻头。

苏澈惊道:“你为何要下如此狠手?!”

说罢便想挣脱安齐远的桎梏跑去替雄虎查看伤势,可惜却在安齐远的臂弯中却丝毫动弹不得。

安齐远见苏澈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责备之意,立刻十分反常地软了声线道:“阿澈,你莫生气。我知道你喜欢这种稀罕的灵兽,只是它方才忽然冲过来,我也不过是本能为之,并非故意伤它。”

苏澈听到安齐远如此这般“好声好气”地对自己说话,之前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冰冷和疏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宠溺,语气中甚至还带着放低了姿态的讨好,让苏澈听了觉得整个人都更不好了。

苏澈故意装傻道:“你说什么?宗主你方才把我错认成谁了吗?我是青言,不是什么阿澈。”

安齐远用鼻尖亲昵地抵了抵苏澈的耳背,苏澈甚至能感觉到安齐远紧贴在自己身后的高大身躯如今正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着。

“阿澈,你真狡猾。”

“明明在我身边呆了这么久,为何不告诉我你就是苏澈?为何?”

苏澈死鸭子嘴硬道:“我不大明白宗主到底在说些什么……”

安齐远低沉的声音在苏澈耳边响起。

“其实也不怪你,全都怪我,是我不好。”

“我早该发现的。你的一些小动作,一些眼神,都像极了苏澈。”

“只是因着你身上没有苏澈的灵气,苏醒过来的时间也和苏澈陨落的时间差得太远。想不到我竟被一叶障目,直到现在才认出你来……”

想起之前在自己手里吃尽了苦头的苏澈,安齐远此刻觉得真是比直接剜了他的心来得还要难受。

“阿澈,你真的很聪明,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能比你更聪明的了。”

“只可惜你还不明白我有多了解你,即便你身上没有原来的灵气,但只要给我机会,我还是能认出你来。”恰如现在这般。

苏澈只觉得安齐远疯魔了,他曾经想象过无数种被安齐远认出后可能出现的场景,但绝对不会是现下这种诡异到了极点的情形。

安齐远的吻落在苏澈的耳背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安齐远的天赋为单火灵根的缘故,苏澈只觉得安齐远的唇所触之处都像烧着了一般,燃起了一片疼得渗人的战栗。

情急之下,苏澈也完全没有考虑过什么叫螳臂当车,只用尽了方才进阶后才有的一股子灵力,化作尖刀直接就往身后刺去。

虽然苏澈嘴上不承认,但心中想的却是既然已经被安齐远认了出来,还不如彻底激怒他,然后死个一干二净地来得痛快。

可惜炼气中期的实力在安齐远面前还远远比不上虎先生方才的那一扑。

安齐远轻而易举地止住了苏澈的攻势,低声道:“阿澈,你为什么要生气?”

安齐远第一反应就是转眼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雄虎。

“你是不是怪我伤了你的灵兽?”

想想也是,苏澈之前就这般爱惜这些灵兽,更别说是这头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十阶鬼蜮魔虎了。

“别气了,我立刻想办法救它。”

还没等苏澈有机会制止安齐远乱出鬼主意,便感到自己的后颈传来微微的一阵疼痛。原来后颈处被安齐远划破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安齐远从小口子上取了一点血,那点点鲜血在他手中迅速地凝成一个法阵,在苏澈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时候就直冲雄虎的额上打去。

被击中的雄虎咆哮了一声,十分痛苦地抽搐了一阵之后,又颓然地倒回了地上,但身上的伤口却因此而迅速愈合了。

苏澈惊道:“安齐远,你疯了!你为何要给它下主从血契?!”

这种主从血契是封印的一种,而且是十分霸道的单向契约。也就是说,一头灵兽一旦被下了这种血契,那便彻底沦为主人的附庸。

若是主人身死,灵兽也必死无疑;但相反若灵兽死了,主人却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被下了这种血契的灵兽最终都会成为誓死维护主人的式神,许多高阶修士特别喜欢封印灵兽结下血契,这样一来就能在对阵或者前往秘境探险的时候让灵兽去打头阵,从而减少自身的伤亡概率。

苏澈向来对这种主从血契非常反感,也正是因为这种主从血契的存在,才会使轩辕大陆的高阶灵兽越来越稀少,而仅存不多的高阶灵兽也因此对人类修士十分仇恨,纷纷避隐至深山老林中难觅踪迹。

苏澈好不容易才跟虎先生成为挚友,况且方才虎先生攻击安齐远也不过是出于对苏澈的保护。

谁知道安齐远就这般自作主张地用了他的血给虎先生下了主从契约!

苏澈气不打一处来,真想回过身去直接踹安齐远几脚。

见苏澈发了这么大的火,安齐远的语气更迷茫了些。

“阿澈,你不是喜欢这头魔虎么?我帮你下了血契,它就再也跑不掉了,你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苏澈挫败地低吼道:“我都说了我不是苏澈,你是聋了还是疯了?听不懂人话吗?!”

安齐远根本没把苏澈的话当回事,只是将他转过了身来。

两人的身体面对面地紧贴在一起,特别在苏澈还处于一丝不挂的情况下,局势更是没得说的一边倒。

安齐远残断的左臂不知何时已经用傀儡术修补好了,如今露在被断截的衣袍之外的左手正牢牢地扣着苏澈的后腰,右手则抬起,轻轻拨开了覆在苏澈颊边的长发。

安齐远右手指尖所过之处,原本被下了易容法咒的面部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连带着被他抚过的头发,也变成了银白之色。

“你还是原本的模样,阿澈,你一点也没变。”

安齐远唇角微勾,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因着姿势的缘故,苏澈也被迫抬起了头。

从安齐远淡淡泛着殷红之色的眸子里,苏澈见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自己。

第36章:真相

安齐远用指腹轻轻地在苏澈的脸颊上摩挲着,凝视着苏澈的眼神完全可以用痴迷二字来形容。

“阿澈,你知不知道,原本我大可以选择用一种不必惊动到龙潜的方法离开青阳洞,可是你实在是太可疑了,可疑到你看我的每一个眼神,可疑到你沉思或者不高兴时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像极了你自己。”

“所以,在青阳洞的禁地里被那潋滟的男宠摆了一道之后,我甚至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被有心之人苦心栽培出来的暗棋。因为我早就发现了,你根本就不是之前的那个青言。”

“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像。若你是暗棋,则应该像那该死的男宠那样,处心积虑地模仿苏澈,好达到蒙骗我的目的。但你偏偏是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反而是在无意识地走神或者情绪有所波动的时候才会露出端倪。”

“在我身边想要拼命隐藏住真实的自己的,除了想要对我下黑手的人之外,也就只剩下我的死对头——苏澈了。”

苏澈虽然腰被安齐远箍住了退后不得,但还是可以扭头躲过安齐远摩挲自己脸颊的指腹。

见苏澈偏过头去,安齐远也不生气,只是顺势就着苏澈的动作,用指尖描绘着苏澈形状十分漂亮的耳廓。

因着不是自己的身体,苏澈完全没意识到耳朵周围都是他的敏感地带。被安齐远这样用蜻蜓点水的力道轻轻触碰着,苏澈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开始不争气地发起软来。

安齐远还是在那自顾自地说着话,也不知道是想要说服苏澈,还是想要说服他自己。

“既然已经对你起了疑,怎么能不试一试你?只是你太过聪明,如果布下的局太假了,你又如何会傻傻地上钩?”甚至连未央洞这种用来保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漏了底?

苏澈的眼神一黯,彻底反应了过来。

安齐远为了试探他的底细,竟然可以将他自己的生死安危完全抛诸脑后,甚至不惜用龙潜的伏击来使自己相信他是真的想要放他逃跑的。

苏澈气得牙根紧咬。

虽然早已知道安齐远想要得到真正的“苏澈”,但却完全没有料到他会下这么大的一盘棋——为了引出自己,甚至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

所以在见到安齐远一行人与以龙潜为首的彰龙门陷入恶战的时候,苏澈是彻底相信了安齐远是真心地暂时想要将他这个拖油瓶放走。

既然有了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弃任何可能逃脱安齐远掌控的办法。

在自以为获得了自由的前提下,苏澈会脱掉所有的伪装,而安齐远就能在暗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安齐远的手又抚上了苏澈额上烙下的那枚晶莹的法印。

安齐远道:“当时给你烙法印的时候,是不是疼得很了?”

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安齐远按着苏澈的后脑勺,轻柔的吻落在了苏澈的额间。

“可我一点也没后悔给你烙上这枚法印。”

“你可知道,在你找到臻虚八卦镜之前,这枚法印是一直都有追踪的功效的。”

“虽然当时我正与龙潜斗法,不能时刻分散精力来注意你的动向。”

“可当你的行踪出现在这里的时候……”

说到这,安齐远兴奋得指尖都颤抖起来。

“我高兴坏了,甚至不惜生生扯断被龙潜抓住的左手,为的就是要赶紧赶到这里来。”

“因为这里是只有苏澈知道的秘境,是他用来收藏保命的宝物的地方!”

“除了苏澈本人,根本没有任何人能进到这个腹地,没有任何人!”

苏澈听着心里有些气急败坏。

正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万万没想到安齐远也能避开强大的禁制进入到这腹地当中,所以他才会这般狼狈地又重新落入了这魔头手里。

像是要故意气安齐远,苏澈冷道:“你说的话恐怕有些自相矛盾。既然你说这个秘境只有苏澈晓得这破阵之法,那你为何又能避开重重禁制进到这腹地当中?”

安齐远笑道:“那自然是你十一年前溜到这秘境中存放宝物的时候被我跟踪了的缘故。”

苏澈一听,瞳孔都跟着收缩了半分。

不可能!

苏澈在心里挫败地大叫。

苏澈迅速地在记忆里寻找十一年前他来到未央洞的情景。

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他十分肯定十一年前他还处于化神中期的境界。

那次应该是在宗门大比之上,他以三招之优胜了安齐远,然后得了无赦谷提供给的一个十方宝袋的战利品。

那宝袋几乎可以将这半个冰宫的宝贝都装在里面,并且只不过是一个寻常人荷包那样的大小,携带起来非常方便,很适合保命的时候用来盛放大量的灵药和法宝。

苏澈还清楚地记得,安齐远当时是化神初期的修为,虽然已经快要突破进阶,但与已经处于中期稳固状态的自己而言还有些差距,所以才会在比试上输给自己。

胜了安齐远的苏澈虽然依旧是那副清傲淡然的神情,但心中难免有些飘飘然,毕竟他想教训这个眼神狂妄的家伙已经很久了,如今能这般光明正大地赢了安齐远,得了难得的宝物不说,又使青阳洞的声威更盛了几分,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于是乎,赢了安齐远之后,苏澈发现自己玄冰洞里的宝物已经积累了不少,便想着可以将其中一部分转移到未央洞里去。

苏澈前往未央洞之时,还十分谨慎地查看了自己是否被人跟踪。

若真像安齐远说的那样,他不可能被一个修为低于自己的人跟踪了而不自知。

估计是从苏澈明显写着“你说谎”的眼神里看出了苏澈的怀疑,安齐远道:“也难怪你不相信。确实,一个只有化神初期修为的修士,是不可能在跟踪具有化神中期修为的修士时不被发现的。”

安齐远将自己的额头抵住了苏澈的额头,语气间充满了抱歉。

“阿澈,我跟你说个事,但你要答应我听了之后绝对不生气。”

苏澈没有理会安齐远,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如今他生气不生气的,在这魔头面前又会有什么差别?

安齐远感觉到了苏澈情绪中明显的不愉,这才状似投降地坦白道:“好了,你别生气,我说还不行吗?”

“其实,我在那次与你比试的……呃,很早之前,就已经是化神巅峰的境界了。”

安齐远的话音刚落,苏澈即便是再强装镇定,也不由惊诧得瞪大了双眼。

在他记忆中,安齐远虽然是与自己同期的修士,但他的修为进阶一直都落在自己之后,并且非常奇怪地与自己不多不少地正好相差一个等级。

在修真界中,修士唯恐天下不知自己修为进阶,特别是像他和安齐远这种身为门派标杆的宗主,修为的进阶早已不仅仅是他们自己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整个宗派的声望。

所以对于安齐远的修为境界,苏澈没有任何需要怀疑的理由。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安齐远竟然会隐瞒他的真实修为,甚至还故意在宗门大比上输给自己,制造出一直比自己弱的假象来。

苏澈只觉得脑袋发晕,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安齐远这么做的理由。

安齐远看苏澈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顿时委屈道:“阿澈你别怪我,虽然我也很想在修炼上与你保持一致,但我老是无法控制地就进阶了,而且倒回去也太费事了,所以就选择了隐瞒。”

修为低的想要伪装成修为高的十分困难,但修为高的想要制造出修为低的假象就实在太容易了。

“我一直想着,如果能跟你一起渡劫飞升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可天道无常,谁知道会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我先是想等着你,可后来你也突破至化神巅峰境界之后,我又开始忧心你在渡劫的时候会不会出现意外?”

“我越想越不放心,最后还是决定先看着你飞升。待你成功飞升之后,再去天界寻你。”

“而若你渡劫失败,那……”

安齐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这般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澈。

“我很庆幸自己的决定。我找到你了。以后,我会一直保护你,你若还想飞升,那我便陪你一同修真,你说可好?”

听了安齐远的话,苏澈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厥过去。

好家伙,虽然技不如人就要坦然承认,但苏澈听着安齐远方才说的这番话,怎么就耀武扬威得如此刺耳呢?

什么叫做“我原本与你保持一致”,但是“却无法控制地就进阶了”?苏澈想到自己当时为了保持领先无赦谷一步的优势而不分昼夜地潜心修炼,多少也吃了一些苦头,自然也会为了能胜过无赦谷一头而暗自欣喜。

可如下看来,早在不知多少年之前,他在安齐远眼里就已然成为了夜郎自大的笑话!

可惜真相竟然是在他陨落之后才浮出的水面,否则今天听到这一席话,就算拼尽他一身的修为,他也非要将这个能把人给活活气死的安齐远挫骨扬灰不可!

看到苏澈眼里的怒火越烧越旺,安齐远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不是说好了不生气的吗?怎么气得脸都红了?”

安齐远揉了揉苏澈的脑袋。

“不过你生气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倒也十分可爱。”

苏澈一听,立刻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想把那劳什子的腮帮给收回来。

他向来是仙风道骨无欲无求的清冷模样,如今竟然被安齐远形容为“可爱”,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安齐远又劝道:“你别气了,那次在宗门大比上故意输给你,一个当然是为了要掩饰我的真实修为,第二个嘛也是想你开心……”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想送你礼物……”

安齐远很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

“你也知道,若是我送你礼物你一定不会收的。但若是作为比试获胜的战利品,你就会很高兴了。”

安齐远的眸子亮晶晶的:“你都不知道,那次我输给你后,特别想知道你中不中意那个十方宝袋,所以就偷偷摸摸地潜去看你。”

“好在你很喜欢那十方宝袋,还将它收到了这个秘境里去。”

安齐远其实是错打错着的发现了未央洞的存在,而苏澈那时候修为不如安齐远,自然也没有发现被安齐远跟踪了。

安齐远对于所有有关苏澈的事情都会非常上心,所以苏澈的一系列解阵之法也就一直印在了他的脑海里,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

第37章:重回禁地

在遇到安齐远之前,苏澈一直以为他的自我修养非常到位,已经到达了宠辱不惊的境界。

可在遇到这个煞星之后,苏澈完全推翻了先前的自我认知,并发觉他在很大程度上依旧是个很世俗的人,否则不会轻易就被安齐远的三言两语气得七窍生烟、仪态尽失了。

苏澈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将几乎要从头顶窜出去的怒火给生生压了下去。

稍微拉了些理智回来,苏澈只觉得这么多年来完全被安齐远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自己是面子里子都丢尽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看到安齐远这幅志得意满的模样,哪怕能稍微恶心安齐远一下,苏澈也能好过一些。

有一丝奇怪的念头很快地从脑海闪过,苏澈几乎没有深思,就直觉地冷然道:“嗯,可惜了宗主的良苦用心,可我真的不是苏澈,让你白高兴一场,真是抱歉。”

无论是出于哪种目的,苏澈就是想继续这么伪装下去,哪怕安齐远已经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苏澈想,即便只是膈应膈应安齐远,也是好的。

可惜安齐远虽然疑心病重,但一旦认定了的事,就根本不会再轻易受到动摇。

完全将苏澈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安齐远稍稍松开了苏澈一些,然后笑道:“你方才是服了筑基丹吧?”

安齐远一边说着还一边扣住了苏澈的手腕,导入灵力稍稍试探了一下后,随即皱眉道:“炼气中期?”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满。

苏澈有些恼火地想将自己的手腕抽回来,在陨落前他就没赢过这个安齐远,如今就更不想让自己这般落魄的模样被安齐远看到了。

意识到苏澈的抗拒,安齐远也就顺势放开了苏澈的手腕。

“这也没什么,修真讲究的是机缘,只要有好的机会,即便是你现下四灵根的体质,也是可以扭转的。”

在走捷径这个方面,安齐远当之无愧地要略胜苏澈一筹,否则他也不会这么早就能达到化神巅峰的境界了。

拾起苏澈放在岸边的一套干净的道袍,安齐远道:“虽然你现下这个样子很养眼,但……”

不消安齐远再说什么,苏澈伸手就想将衣袍给拿过来。

谁知安齐远轻捏了苏澈的肩膀一下,看着苏澈半身还泡在水里,从头到脚都湿淋淋的,便动手将他自己的外袍脱了丢掉,取了质地柔软的的中衣给苏澈擦身。

苏澈有些傻眼,他从来没见过安齐远会这样“屈尊降贵”地服侍人的模样,而且从这魔头脸上的表情看来,安齐远是彻头彻尾的应了“甘之如饴”这四个字。

苏澈没能成功膈应安齐远,却再一次被安齐远膈应到了。

有些气急败坏地打开安齐远的手,向来讲究的苏澈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细枝末节的事了,直接捞起道袍就想穿上。

可他刚转过身去,立刻就被安齐远从背后抱住了。

感觉到安齐远的脸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低沉的嗓音如今又带上了几分沙哑。

“阿澈,我劝你最好乖乖地赶紧弄干身体穿上道袍,否则我还真不知道会对你干出什么事来……”

虽然语气中没有半点的恐吓,但想到之前的可怕经验,苏澈就本能地打了一个寒颤。

挫败地将安齐远手中的蚕丝中衣抢了过来,苏澈冷声道:“你给我背过身去。”

安齐远这回倒是听话,没怎么耍赖就转过身去将他脏兮兮的外袍给套了回去。

苏澈松了口气,以最快的速度擦干了身体换上了衣袍。

收拾好自己后,苏澈赶紧跑到了依旧在昏睡的雄虎旁边查看情况,圆胖看他走了过来,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飞扑到苏澈怀里,嗷嗷地低声哀叫着,那模样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可如今血契已成,就是苏澈未陨落前也无力回天,如今他只得不断地抚摸着怀里的圆胖,好让它冷静下来。

就在苏澈还有些失神的时候,身边的雄虎就被安齐远收到了灵兽袋里去。

“你要做什么?”

怀里的圆胖挣扎得厉害,苏澈险些抱不住它。

“它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新结成的血契,呆在灵气袋中有利于它的恢复。”

看了苏澈怀里的圆胖一眼,安齐远道:“最好让这只小的也进去,否则待会我们回到青阳洞,被人认出来可就不好了。”

苏澈一听,立刻起了警戒之心。

“为何要回青阳洞?”

既然又落到了安齐远手里,苏澈原以为自己十有八九是要被带回无赦谷去的了,谁知这安齐远忽然又说要回青阳洞,苏澈一时间也说不清他到底要使什么幺蛾子。

“趁着龙潜还被杜遥和觉非罗缠住,且这一时半刻的觉非罗真实身份暴露的事也不会这么快就传回青阳洞,我们正好可以重新潜回禁地去。”

苏澈立刻明白了过来:“你是想去看青阳洞禁地里的秘术?”

见安齐远点头承认,苏澈一甩衣袖便道:“不可能!禁地中的秘术就连青阳洞的弟子都没有资格看,更何况你这个身为魔修的外人!”

安齐远走近两步扣着苏澈的腰安抚道:“你莫着急,我看不看的倒不紧要,我就是想让你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适合四灵根资质的修炼秘术,你也不想练个几十一百年的才能筑基不是?”

安齐远比谁都清楚苏澈不甘心安于现状,否则他也不会在无赦谷的时候就想尽办法开始修真了。

苏澈转念一想,安齐远已经臻于化神巅峰的境界,若是渡劫飞升,说不定早就是天界的大罗金仙了,也确实没有再去偷看什么秘术的必要。

而且若是能回到青阳洞腹地,就算最后寻不到适合的秘术,也说不定能钻到空子见着法印宗主。

于是苏澈就没再反对,默默地转过身去看着冰宫中的宝物,想着要带些什么傍身为好。

谁知安齐远却道:“这些东西你就留着别动了,想要什么灵药法宝我这都有。”

苏澈就当没听见似的,还是径自在冰宫中寻找。

安齐远又道:“若非要带,不如就将十方宝袋带上,那可是我送你的东西。”

安齐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苏澈一听就气不打一出来,顿时没了心情,转身就要走。

安齐远笑着从后方追上他,轻轻捏着苏澈的手掌心。

“怎么现下的脾气越来越差了?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就算苏澈身边的道修修士都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就差按耐不住要冲上来和魔修修士掐架了,而身为宗主的苏澈却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清冷模样,安齐远甚至还好奇过苏澈这辈子会不会露出除了面瘫之外的其他表情来。

可结果是当他看到了苏澈越发生动的另一面之后,生气的模样也罢懊恼的模样也罢,安齐远发现他比起之前来对苏澈的喜欢又更多了一些,有时候甚至还故意想气他,为的就是要看到苏澈瞪大眼睛鼓起腮帮的样子。

安齐远只觉得他快要沉浸在这种与苏澈亲密相处的快乐中无法自拔了。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动敏感神经的苏澈被安齐远这般一说更是差点没被气得吐血——这魔头也不想想,他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动辄炸毛的烂脾气的?

想也不想就把安齐远抓着自己的手给狠狠甩开:“我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是苏澈了?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这么认为的好么?”

安齐远无奈道:“好吧。可如今像你这般用两条腿走,就是走到天黑都未必能出了这未央洞。我们还是节省点时间的好,免得又被那阴魂不散的龙潜给缠上了。”

根本没有征询苏澈的意见,安齐远直接把人抱了之后便御了灵气,以极快的速度按着破阵之法跃出了未央洞去。

苏澈在安齐远怀里挣动不得,但为了进阶大计,也只得暂且隐忍下来。

想到方才杜遥和觉非罗就这样被安齐远抛下应战龙潜,苏澈就算心肠再硬,如今也不得不担心起那两人的安危来。

“你就这样把你的两名心腹留下来对付龙潜,就不怕龙潜把你的左膀右臂都给斩了吗?”

安齐远道:“虽然我还没大想明白龙潜到底意欲为何,但大概只要有杜遥在,他们两人应该都死不了才对。”

苏澈听了很无语,摊上安齐远这种没良心的宗主,也不知道觉非罗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这么忠心于他。

可想起双方对战之时龙潜那奇怪的行径,苏澈也开始好奇这背后的缘由来。

安齐远脚下生风,几乎只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就从青阳洞后山回到了禁地之内。

看着布满了洞壁的经文石,苏澈心里百感交集,他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有用到这些秘法的一天。

进了禁地之后,安齐远便将苏澈放下,为了表示回避,他很自动自觉地找了一处角落坐下打坐调息,方才那场恶战和傀儡术又消耗了他不少灵力,正好借着这空闲时间补些回来。

苏澈见安齐远没再烦人地黏过来,倒也松了一口气,开始将经文石取出,解了禁制之后一一细看。

在这不见天日的禁地之中,时间的流逝也失去了意义。

苏澈只知道自己是看累了就睡,睡醒了又继续看。可禁地中的经文石是历代青阳洞宗主经历了数千年积累传承下来的精神财富,其内容之庞杂可以说是浩如烟海。如今就靠他自己一个人看,体力又十分不济,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苏澈看着看着便觉得双目酸痛,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待他迷迷糊糊地再度醒来,发现自己所躺的地方不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在一个十分温暖的怀抱当中。

难怪这一觉睡得那么舒服。

完全没回过神来的苏澈只是恍惚地开了一下眼睛,换了个姿势又想睡将过去。

可就在这时,脑袋里忽然闪过一抹奇怪的感觉。

“不对!”

苏澈猛地惊醒,果然发现自己正被安齐远抱在怀中,而安齐远的身边,则放着一小摞经文石。

“醒了?”

安齐远见苏澈瞪着双大眼盯着自己看,好笑地就想低下头去吻他。

苏澈下意识地侧过脸去,错开了嘴唇的位置,安齐远就只得吻在了他的脸颊上。

苏澈见被人偷袭,立刻挣扎着就要从安齐远的怀里爬出去。

安齐远用手臂箍住了苏澈的前胸,将手中的一块经文石递到了苏澈眼前。

“你看,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苏澈定眼一看,发现这玉石中的经文名为《灵根赋》,大约讲的是与灵根相关的内容。

第38章:五灵根

苏澈看着安齐远身边放着的那一摞经文石,冷冷地看了安齐远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安齐远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得开声哄道:“我这不是看你看得累了,怕你眼睛坏么?反正道修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助益,我定不会给你泄露出去就是了。”

其实苏澈不说话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安齐远言而无信地看了这禁地里的经文石,毕竟正如他方才所说的那样,这些经文石对于魔修来说大多派不上什么用场。再说若安齐远非要看的话,苏澈又能奈得他何?

苏澈之所以冷眼睨他,不过是因为安齐远趁着他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竟然偷偷将他这般抱着,苏澈真恨不得把这双紧紧箍着自己的手臂给砍了。

原本还以为给安齐远脸色看这家伙就能自动自发地放开自己,谁知道这家伙却故意把话头转到了经文石上去,弄得好像苏澈真的是紧张这些经文石才脸色不愉的模样。

苏澈不得不直接开声道:“给我松开!”

安齐远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却没有要将人完全放开的意思。

苏澈生气地拧动,但却听到身后的人呼吸变得有些沉重,苏澈直觉感到不对,反而像踩到了蛇尾巴一样不敢胡乱动弹了。

十分火大地转过头去,苏澈耳朵尖微红,低声骂道:“你这无耻下流之徒,竟然又这样……”

安齐远向来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趁着苏澈转过身来,便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一下:“所以我说让你好好看经文石呢,你偏不听。”

苏澈无奈,也担心引火烧身,只得勉强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灵根赋》上。

初初看到这《灵根赋》,前头一大部分说的都是些众所周知的事情。

比如说轩辕大陆上灵根的种类,以及每种属性的灵根各自的性质、与自然的契合度以及不同的灵根配对之后所产生的效用等等,乍看之下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苏澈知道,若这《灵根赋》仅仅只是说了些普通常见的知识的话,就不会被放到禁地中用禁制封存起来了。而安齐远能在众多的经文石中特别提到它,定是有它的独到之处。

苏澈耐着性子看了下去,果然从《灵根赋》最后约五分之一的部分,所讲的内容便开始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第五编——灵根之增减?”

看到这个命题,苏澈有些吃惊。

因为在修真界存在了千万年的一个常识是,修真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就如同天地之阴阳、人类的性别一样,是无法通过后天的努力改变的。

虽然并不是说后天的努力不重要,在天赋相当的情况下,拼的就是悟性、毅力及机缘了。

可天赋就如同修真界中的分水岭,在一开始就已经将众多修士划分成了三六九等。正如五指生来就各有长短一样,修真界也不会存在绝对的公平。

在修士们的眼里,灵根天赋是不可能逾越的鸿沟,虽然有许多灵药法宝可以适当地缩短修为进阶的时间,但也跨不过天赋这道天生的门槛。

而这本《灵根赋》上却颠覆常识地说灵根是可以改变的。

苏澈心中大为震惊,若这种说法是切实可行的,那么这本《灵根赋》将会成为最炙手可热的修真秘术。

强自压下心头的震撼,苏澈耐心看了下去。

根据这《灵根赋》上的说法,灵根虽可增减,但毕竟是逆天而为,故而十分艰难,常人往往难以企及。

而灵根增减的难度也会因为具体情况的不同而有所不同。

就拿最常见的三灵根资质来说,若是想要增加一道灵根或减少一道灵根都相对要容易一些。但若是想要将三灵根减为单灵根的话,则难度就高得难以想象。

可就算是三灵根减为双灵根的难度也着实不低,之所以说“容易一些”,不过是与三灵根减为单灵根对比而言的。

光是《灵根赋》上所说的三灵根减为双灵根的方法,就需要集齐九九八十一种十分罕见的灵药。并且有些灵药的名字,如“九炎神龙草”一类的东西,饶就是见多识广的苏澈也完全没听说过。其中的一些灵药,如“糜化樟”之流的灵植,苏澈只是在上古志异的记载中听说过它们的名字。

而上古志异中所记载的事物,都是当时天地人三界还浑然一体,并未被截然分离的混沌状态下才存在的东西。

那时候,仙、人、魔共存于一个位面,天地间灵气万分充沛。

也就是在那时候,以创始元灵为首,形成了天界的势力范围。

创始元灵之下的四大弟子——鸿钧、混鲲、女娲和陆压则成为了后世所尊称的老祖上仙一级的灵魂人物,则分别统领东南西北各方的修士。

这一时期修真界人才辈出,如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一类耳熟能详的仙人都是那时候出现的。故而,才有了那句“元婴满地走,结丹不如狗”的谚语。

可后来天地经历了浩劫,仙、魔、人三界开始开始分化。

而在天界成型之时,创始元灵便用法力将绝大部分的灵气都锁在了天界里,在人界残留下来的不过是之前的万分之一。

如此一来,在灵气被天界抽走之后,原本生长在人界的上古灵药便因灵气稀缺而逐渐绝种,所以像苏澈这样的后来者,就只能在上古志异中看到这些灵药的名字,却从来没有机会见过实物。

苏澈看到这里难免有些气馁。

这《灵根赋》简直就是先给了他一线希望,然后再狠狠地将他残酷地砸回地上。

可即便知道增减灵根一事难于上青天,但这毕竟也是一种可能的进路,就算明知做不到,苏澈也想先掌握这些方法。

耐着性子一点点地往下翻看,在减灵根的一章结束后,《灵根赋》又开始介绍增加灵根的办法。

但在修真界中,众人所想的无外乎都是向纯粹的单灵根天赋靠拢,谁没事想不开会想要增加灵根?

苏澈越看越觉得事有蹊跷,这书越写到后面就越是邪乎,如此推演,难不成增灵根也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灵根赋》中道,天地间的规律无外乎是平庸者居多,精锐者稀少。

因着精锐者往往能以一当百,而在修真界中,精锐者更是能以一当万。

故而天道为求平衡,定会控制精锐者的数量,使多数人居于平庸。

苏澈对此深以为然,像他以前的单灵根天赋,就是十万人中也未必能出一个,可见数量之稀少。

但《灵根赋》下面所说的话,则让苏澈更为震惊。

“灵根资质,以三之数为中庸,两头为上。”

“而若论威势,五灵根最优,单灵根次之。恰如双灵根之优与四灵根之劣相为互补。”

看到这里,苏澈一怔。

在修真界中,大家都认为单灵根天赋是最佳的,而五灵根则为最末。

但因着在三界分化后的数千年里,几乎未曾听说过有五灵根天赋的人存在,便都思维定势地以为是五灵根的资质过于拙劣,逐渐被残酷的竞争淘汰掉的缘故罢了。

可谁又曾想到,五灵根竟然比单灵根还要强大?

苏澈被挑起了好奇心,如今也管不得安齐远抱着自己毛手毛脚了,只想赶紧看下去。

而后《灵根赋》中写道,虽五灵根之天赋为天道所创,却因其威势过于强大,危及了天道的平衡,故而在渡劫之时所承受的天劫会比其他的灵根天赋要重上十倍百倍,故而折损甚多。但这也并非是五灵根天赋稀少的根本原因。

原来,拥有五灵根天赋之人,虽然生来就比其他人羸弱,修真之进度比常人要慢了十倍不止,所以极易陨落。只有当修为达到了结丹以上,天赋之优势才可尽显。

其中一个优势是,五灵根天赋可以完全无障碍地为任何灵根属性之人疗伤修复。

虽然佛修一脉专精佛光普照一类的修复术,可由于五行相生相克之原理,修复术也并非万能。

如单水灵根的佛修修士遇到火灵根的伤者,因着水火二属性相克,修复法术则会被大打折扣。

但五灵根属性却完全不会有这种效果折损的情况出现。

因着五灵根拥有天地万物所有的元素,反而能五行共生,滋养一切方物,不再受灵根属性的掣肘。

五灵根天赋的第二个优势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同样以佛修修士来做参照,像法印宗主这样的具有化神修为的修士,已经可以将零星的残魄神识通过法阵进行还原和修复。但这样做的前提是有神识残存,并且神识不能完全丧失自主意识。

而五灵根天赋之人不仅可以将残破的神识复原,而且甚至可以让死透了的神识重新“活”过来。

当然,这种技能会随着修士修为的提高而扩大修复的范围。

若是五灵根天赋的修士达到了化神之境,就可以让已经死去十数年的人再度复活。

但这种逆天的修复术还不是五灵根天赋之修士最强大的杀手锏。

五灵根天赋最可怖的地方在于其拥有一个特别逆天的技能,那便是“落神”。

落神一技,堪称是惊天地泣鬼神。

顾名思义,落神就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召唤术,但这种召唤术和妖修修士专精的召唤术又有所不同。

妖修修士能用法力召唤兽类作为防御或进攻之用,但其所能召唤之物最多见的为高阶灵兽,其次是如凤凰、鲲鹏一类的仙兽,待修炼至化神境界之后,则有可能召唤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尊上古神兽。

可即便是上古神兽,也不过是创始元灵座下四大弟子的坐骑罢了,若论到神力,根本不及四大老祖之万一。

所以,“落神”一技,召唤的既然能称之为“神”,顾名思义便是能让早已与天道同化了的四大老祖之神技重现。

落神之术一出,便如同当年叱咤天地的上仙老祖附体,招式所到之处无不摧枯拉朽、地裂天崩。

苏澈看到这,心中大为震撼。

也难怪这五灵根天赋在修真界中如此罕见,若真出现一个,哪里还会有今日的道、剑、魔、佛、妖五足鼎立的分庭抗礼?肯定早就全部被统归其麾下了。

第39章:龙潜的心思

将这本《灵根赋》看至最后,结尾之处有云:

“望在世之高位者,见五灵根者未成,即抹杀之以避大乱;

有五灵根者已得大势,即臣服之以躲杀伐。

此即乃顺应天道之举。”

苏澈看完,面上虽然依旧波澜不惊,但内心实则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恰如天道之阴阳两极,看似有天壤之别,实则只不过是一线之隔。

这四灵根虽在灵根天赋中居于最末,但却与五灵根最为接近。若这青言之身为三灵根,便是真正地居于中庸之位,无论是增或减都难以达到两极。

四灵根之于苏澈,一则死二则生,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了朝五灵根奋进之路,而单灵根与他相距了三级之远,已经难以企及。

可这《灵根赋》中所说的增加灵根的办法,具体还得看要增加何种属性的灵根。因着缺少灵根的属性不同,所要集齐的方式也不同。

就拿苏澈来说,他现下是金木水土四道灵根,缺的是火灵根。

若要增加一道火灵根,除了集齐一系列的灵药和结出一些特殊的法阵之外,最重要的是要寻到一种叫“聚火蜥”的仙兽,并且需从它的尾部顺着脊椎的部位抽出一条灵筋来,然后用灵药和着苏澈的血浸泡九九八十一天,再寻到主火的神兽朱雀的赤巢,在巢中布下特殊的阵法,才能将这条火筋融入他的体内,生化成一道新的火灵根。

看到这里,苏澈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这逆天之事果然是轻易做不得的。

天道设计之巧妙,偏就让四灵根与五灵根只相距一步之遥。但四灵根又确实是所有灵根中资质最差的,即便有四灵根的修士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本《灵根赋》,就算倾尽了全力,在寿元告罄之年估计也寻不齐这么多的稀罕灵药,更何况还要去抽聚火蜥的筋,又要找到上古神兽朱雀的巢穴,这些都谈何容易?

而单灵根和双灵根天赋之人,基本上只要潜心修炼,至少也能有元婴以上的修为,着实没必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向五灵根靠拢。而三灵根的中庸之辈虽然也有心向往,但因着与五灵根隔了两级,跨越的难度则要更大,也非人力所能办到的。

苏澈看到这里,已经基本上将这增减灵根的做法放弃掉了。

因着苏澈本就是个清冷无求之人,之前走上修真的道路,也大多是因为崇拜师父的缘故。如今虽是废柴的四灵根资质,苏澈也未曾想过非要变成五灵根称霸修真界,更不会因为灵根资质一事便委曲求全地求着死对头安齐远出手相帮。

如今苏澈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寻得法印宗主的庇护,逃离这安齐远的魔掌。若是能随着法印到那如世外桃源一般的若耶岛上清修就最好不过了。

苏澈想,若能筑基结丹延长寿元,那边顺应天命;若真因天资有限,便在寿终正寝之后重入轮回往生再造就是了。

看苏澈在那若有所思,安齐远问道:“如何,都看完了?”

苏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安齐远又问:“那可都记住了?”

苏澈只觉得安齐远这问题问得着实奇怪,虽然他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既然有这经文石在,又何须要将所有的内容记住?

看苏澈皱眉看着自己,安齐远只以为苏澈如今换了一幅身躯,记忆力可能达不到以前的程度,便安慰着道:“记不住也没关系,我都帮你记住了。”

话音刚落,安齐远的灵气一动,在他手中的那块经文石便在顷刻间化成了粉末。

“你!你真是作甚?!”

苏澈对安齐远这般“破坏公物”的行径感到十分恼火,这魔头向来说风就是雨的,竟然当着他这个前宗主的面,连眼也不眨地就将青阳洞禁地中的东西给毁了。

“如今你渡劫陨落,青阳洞的势力已大不如前。虽然现下有彰龙门和若耶阁镇守,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日后若青阳洞陷落,这禁地中的秘术被人破解开的话,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与其待到那时再来处理,不如现在就将这祸根给毁了的好。”

苏澈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会是安齐远的真实所想,便也就还是那样冷冷地盯着他看。

安齐远被苏澈看得没辙,只得承认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怕这增减灵根的秘术被他人知晓。这五灵根若真要出世,那也只能是你苏澈一人。其他人就不用肖想了。”

苏澈听罢立即肃颜正色道:“我并没有非要成为五灵根资质的雄心壮志,就不必安宗主你费心了。”

安齐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若执意如此倒也没什么,反正即便你一辈子都筑不了基,只要有我在一日,就能护你一世周全。”

安齐远这句话不过是为了要向苏澈表忠心,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番话在苏澈耳里听来,不过是“你若一辈子都如此扶不上墙,那正好可以圆扁由人、任我摆布”的意思了。

苏澈听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还未来得及说上什么,便感觉到禁地的结界似有动静。

安齐远道:“不用担心,是杜遥和觉非罗跟过来了。”

苏澈一听有外人要进来,哪里还肯在安齐远怀中坐着,立刻挣扎着要爬出来。

可安齐远又如何肯放,立刻伸手扯着苏澈的腕子,但又十分坏心眼地没有用全力,每次都让苏澈在欲得未得之前又重新将人给拽回来,又或者在苏澈用力过猛要往后倒仰时趁机贴将上去,最后直整得两个人都衣袍不整不说,苏澈还莫名地被安齐远压到了身上。

“你给我放开!”

苏澈正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可便在这时,杜遥和觉非罗已经到了安齐远跟前。

看到前方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的两人,杜遥和觉非罗心下震惊,但却没敢在面上表露出来,只是低眉顺目地垂手立在一旁。

见这乱七八糟的一幕落在了外人眼里,苏澈真真是被安齐远搅恼了,想也没想就抬手抽了过去。

这一下恰好打在了安齐远的脸上,耳光清脆的响声甚至在洞窟中产生了几下回音,弄得杜遥和觉非罗的小心肝也没来由地跟着一颤。

其实苏澈这个耳光对于安齐远来说就跟挠痒似的,可关键并非是在力度大不大的问题,而是在当着安齐远下属的面落了他面子的事。

打了安齐远的苏澈倒是一点也没后悔,早知道方才安齐远没有躲避,他就更用力些才好。

安齐远定定地看了苏澈一眼,倒没说什么,只是那种眼神让苏澈莫名地觉得脊背生凉。

见安齐远朝自己伸出手来,苏澈直觉觉得他是吃了亏就要立刻找补回来的,便打算闭了眼睛生受着。

可下一刻才发现,安齐远不过是拉了他过来帮他将凌乱的衣袍整理好,然后才对杜遥和觉非罗道:“你们来了正好,过来给苏宗主见礼吧。”

安齐远的话一出,原本还在垂着脑袋非礼勿视的杜遥和觉非罗两人就立刻惊诧地抬起了头,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安齐远身侧的苏澈。

二人自然认得眼前的这人就是青言没错,即便他已经换上了青阳洞高阶修士才能穿的道袍,头发也变回了银白色,但这幅壳子只消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可方才安齐远说了什么?

这个青言,就是他们千辛万苦找了这么久也没能找到的苏澈?!

可安齐远的话是没人敢质疑的,想到前不久在与彰龙门的那场恶战中,原本激战正酣的安齐远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竟毅然绝然地将被龙潜扣住的手臂给生生撕扯下来,瞬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杜遥深知安齐远在选择从后山出青阳洞时就已经布下了局,但这个局中究竟布下了怎样的陷阱,要引什么猎物上钩,他倒还没能参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安齐远竟然已经找回了“苏澈”,而且这个苏澈还不是别人,而是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呆着的青言?!

安齐远见眼前的两个下属像被雷劈到似的呆若木鸡,登时有些不快,便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杜遥和觉非罗这才回过神来,径直朝苏澈跪下,俯地磕头道了一句:“苏宗主大安。”

苏澈也没想到安齐远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就将自己的真实身份给说了出来,可面对昔日的挚友觉非罗,他如今五味杂陈,甚至更愿意在他面前一直充当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青言。

毕竟他在高若云端的位置上跌落下来,沾了这一身的尘土不说,如今又落入了安齐远的手里。这等颓败之样,他丝毫都不想让那些曾经见证过他之前的辉煌的人目睹。

尤其当这个人是他一直引以为心腹,谁料却在一开始就已经背叛了他的人。

觉非罗看向苏澈的眼神也十分复杂,他跟在苏澈身边这么多年,又何尝不知眼前之人有着这世上任何人都比不过的晶莹心思?

其实作为无赦谷埋在苏澈身边的暗棋,觉非罗对于出卖苏澈一事也并非能像外人想象的那样的心安理得。

苏澈有一种莫名的魔力,即便他永远都是一副清冷的高高在上的模样,但却依旧是干净透彻得能让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想将这种不染杂质的纯粹一直这么保留下去,不想让丝毫肮脏和灰败玷污他的存在。

所以在九天玄雷共凝之后,寻找多时无果的觉非罗甚至希望苏澈就这么不带一丝残留地陨落了也是好事,总好过明珠蒙尘的结局。

可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觉非罗并没有因此放松寻找苏澈的努力,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冒牌货乌龙事件。

苏澈此刻心中百感交集,更没有说话的欲望。反而是安齐远有些意外地看着全须全尾地回禁地寻他的杜觉二人,问道:“怎么,龙潜那厮在我走后竟然没有为难你们?”

他虽然之前就已经预料到有杜遥在龙潜就不会痛下杀手,可如今竟然就这样毫发无伤地将人给放了回来,似乎也不像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龙宗主会做出来的事。

听安齐远提到这茬,原本还面沉如水的杜遥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来。

看他欲言又止地明显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觉非罗便主动开声替他解围道:“属下也不清楚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但龙宗主让我们给宗主您带话,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还说若他想要什么人,也得让那人自己送上门来,那才叫真正的本事。”

这样看来,龙潜的言下之意就是跟安齐远伸手讨要杜遥了。

苏澈觉着奇怪,这杜遥虽然在无赦谷中身居高位,但怎么说也是不折不扣的魔修。

龙潜身为正派的道修宗主,竟然如此直言不讳地说出这样话来,难道是跟杜遥之前就结下了什么梁子不成?

不过以魔修和剑修的对抗立场来看,安齐远是铁定不会将杜遥给交出去的。

可龙潜的话中却无端地透露出十分的把握来,这其间到底有什么猫腻,苏澈暂且参不透。

“哦?”

安齐远听了觉非罗的话,竟然没有勃然大怒,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

第40章:十方宝袋

安齐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这龙潜也绝非是盏省油的灯,如今他虽然放了话不打算为难杜遥和觉非罗,但背后打的算盘不过是要借机看清安齐远一行到底暗中在下一盘什么棋而已。

苏澈渡劫陨落,觉非罗的暗棋身份暴露,安齐远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密闯青阳洞:这一切都暗示着修真界不同寻常的异动。

但龙潜那边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与其一开始就将杜遥和觉非罗斩尽杀绝,倒不如放了长线钓大鱼,也好让彰龙门有机会分一杯羹。

“既然龙潜不打算为难我们,那便正好承了他的意,先行打道回无赦谷便是了。”

安齐远冒险到这青阳洞来,不过是为了寻到苏澈。但在龙潜这等外人看来,总觉得安齐远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可恰恰安齐远还真的没有其他的盘算。

同样的,安齐远对龙潜的话也做了过度解读,殊不知龙潜那番话,针对的也不过是杜遥而已。

苏澈听到安齐远要将自己带回无赦谷的话之后面如死灰,如今看来,法印宗主依旧还在为修复法阵加持而脱身不得,而龙潜的搅局非但没有帮助苏澈逃脱魔掌,反而阴差阳错地被安齐远认出了真实身份来。

苏澈的这一次“逃跑”,又应了一次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俗语,心中的挫败感别提有多强烈了。

被安齐远带着出了青阳洞的内门,再次坐上了凌霄仙鹤。看着在身后渐行渐远的西莲五峰,苏澈差点没生生呕出口血来。

若硬要说此行有什么收获,那便是安齐远对他不再是之前视他为废物的鄙夷态度了,反而如珠如宝地捧着哄着,甚至还问了他诸如这灵霄仙鹤飞得太快会不会觉得头晕一类的白痴问题。

苏澈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再怎么不济,前身也是青阳洞的掌教宗主,这凌霄仙鹤又是青阳洞的御用坐骑,他乘骑的次数也绝对要比安齐远多得多,怎么可能会到今天才感到不适?

其实苏澈又哪里知道,安齐远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他是难得能跟心上人这般相处,总是想多找些话题说的。

饶就是跟随了安齐远这么多年的杜遥,也从来不知道原来那寡言少语的冷傲宗主竟然还有话唠的属性。

杜遥自己驾驭着一只灵霄仙鹤,但心中有事,便常常走神。

脑海中不断回放的是在青阳洞后山与彰龙门的那场恶战。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龙潜扯着他翻滚到一边以躲开足以卸掉他手臂的攻击时,从龙潜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可怖气场。

这种气场并非是由威压引发的。

杜遥作为无赦谷的第二把交椅,整天在一个具有化神巅峰修为的人手下混日子,或多或少对化神境界的威压也有了些免疫,不至于像其他没见过世面的修士那样碰着就腿软。

所以即便龙潜是化神境界,但目前也不过是化神中阶,还不至于能引发他如此的不安。

那种恐惧感是源于一种本能,即一种遇到天敌之时由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战栗感。

为了掩饰这种无能的反应,杜遥才下意识地挥出了那把化骨毒砂,试图立刻拉开自己与龙潜的距离。

杜遥没有办法自欺欺人,虽然龙潜最后撂下的那句话指名道姓是说给安齐远听的,但实际上却是冲着他杜遥来的。

可杜遥始终想不明白,他身为一个魔修修士,即便有元婴的修为,但对于名门正派的道修宗主龙潜来说,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杜遥,赶紧跟上。”

觉非罗的声音在杜遥的身后响起,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与安齐远和觉非罗之间的距离拉得有些远了。

好在安齐远现在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苏澈身上,也没空注意到杜遥的失态。倒是觉非罗出声提醒了他一下,杜遥这才回过神来,速速驾着凌霄仙鹤赶了上去。

苏澈那里则是因为安齐远的异常烦人而压根没有多余的精力可以注意到杜遥心神不宁的异样。

虽然安齐远还不至于像以前那般十分无礼放肆地想干嘛就干嘛,但言语之间极度黏腻,即便话语中没有任何不良词汇,但听起来就是能让苏澈生生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当安齐远第六次俯身下来故意贴近他耳朵说话之后,一直强作镇定未加理会的苏澈终于忍无可忍地回过头去低骂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或者干脆不说话?!”

看苏澈炸毛,安齐远心里乐开了花。

他当然知道青言这幅身体是耳朵附近最敏感,哪里受得了自己在他耳边这样吐气说话?

可他就是想看苏澈那副强忍着不适,直把耳朵都给憋红了的模样,真是让他逗弄得有些欲罢不能。

若没猜错的话,这宽厚的道袍底下,肯定起了一整片的鸡皮疙瘩吧?

也难为了苏澈能忍到现在。

安齐远面上丝毫不露,反而云淡风轻地正色道:“这灵霄仙鹤飞得实在太快,我听着这风声忒大了些,怕你听不清楚我说话。”

苏澈气道:“我能听清,你离我远点!”

苏澈苦恼这像牛皮糖一般的安齐远,只想赶紧找些什么好隔在他们两人中间。

无意间感到自己道袍的宽袋中似有东西,苏澈一时好奇,便伸手进去探了一下,果然抓到了一个软和的事物。

将这东西取出来一看,苏澈就气不打一处来,原本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搭理安齐远的决定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十方宝袋?!你什么时候给带出来了?”

苏澈明明记得他因着安齐远的中途搅局,根本就没从未央洞带走任何东西。可这十方宝袋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宽袋里了?

安齐远反问道:“我送你的东西,你怎么能不带在身上?”

苏澈差点没被安齐远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给气死,直接就想把这难得的宝物当成烫手山芋给扔掉。

安齐远十分“好心”地提醒道:“你确定要把它丢掉吗?我已经将装着那两只鬼蜮魔虎的灵兽袋与这十方宝袋用法咒绑在一起了。”

可安齐远的话说得有些晚了,苏澈一听虎先生和圆胖就在这十方宝袋里,直惊得一个激灵。但宝袋已经脱了手,苏澈吓得赶紧探出半边身子去捞那十方宝袋,可却只是指尖碰到了一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十方宝袋往云层下坠落。

“赶紧帮我找回来!”

苏澈着急得不行,他怎么知道这安齐远如此阴险,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将灵兽袋和十方宝袋绑在了一起?

若是知道,就算是再膈应这十方宝袋,他也不至于会把它给扔了。

安齐远趁机箍着苏澈的腰,以防止他从凌霄仙鹤背上掉出去,随后才不紧不慢地道:“这次若给你寻回来,你可得答应我不能再扔了这宝袋才行。”

苏澈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为了圆胖和虎先生不得不低头,只得着急道:“我答应。”

安齐远得寸进尺:“不仅不能扔掉,还得一直贴身呆在身边。”

苏澈气得不行,可如今除了点头他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得十分气闷地应承下来。

安齐远知道苏澈这种性子的人从不轻易许诺,可一旦许诺就是一诺千金,根本不会像魔修妖修那般出尔反尔。

见苏澈点了头,安齐远从指间挥出了一道灵气丝线,往下方这么一勾,就将那小小的十方宝袋给勾回来了。

苏澈拿回了十方宝袋,总算是松了口气。又想到圆胖在里头会不会被吓着,便也没多想地就将圆胖给放了出来。

圆胖蹭地一下出了灵兽袋来,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一看到自己此刻身在万丈高空之中,被强风吹得呆毛乱飞,加上原本就有些惧高,登时吓得嗷嗷乱叫。

圆胖不叫还好,这一叫,就让原本没有注意到它的灵霄仙鹤认出了此刻在自己背上的是一只鬼蜮魔虎的幼崽。

猫科也可以说是禽类的天敌,再加上圆胖的父母都是十阶灵兽,圆胖虽然还小,但对凌霄仙鹤这种毫无攻击力的飞行灵禽来说还是很具威慑力的。

于是素来胆小的凌霄仙鹤就吓得完全乱了套,忽上忽下地直想将背上的圆胖给抛下去,就差没来个三百六十度的回旋转圈了。

圆胖吓得眼睛都没敢睁开,只能伸出爪子死死勾住了苏澈的衣袍继续乱嚎。

而它越嚎得厉害,灵霄仙鹤就颠簸得更厉害,苏澈怎么安抚都安抚不住。

到了后来就连道行不够的苏澈也被颠得晕了头,整个人都软在了安齐远的怀里动弹不得。

安齐远在心里默默地给圆胖记了一功,打算回到无赦谷再赏它一粒药丸助它进阶。

安齐远在那吃豆腐吃得不亦乐乎,等到发现苏澈真的脸色煞白的时候才直觉不好,赶紧抛了一个法咒让凌霄仙鹤停止了闹腾,也顺势将圆胖给收回了灵兽袋去。

苏澈紧紧拽着着那原本被他嫌弃得要死的十方宝袋不肯撒手,可胃里却翻腾得厉害,额上也沁出了些许冷汗来。

安齐远看得心惊肉跳,真恨自己方才得意忘形,忘了苏澈如今只是炼气中期,根本受不得那么久的剧烈颠簸,登时悔得肠子都有些青了。

苏澈使不上力气,只得软绵绵地靠在安齐远的怀里,双目紧闭着不让自己往下看。

安齐远赶紧渡了一些灵气过去,苏澈才稍稍觉得好了些。

待缓过神来之后,苏澈心中难免有些谄然。

想不到如今他竟然连这种程度的颠簸都经受不住,着实是太不顶用了一些。

若他是五灵根的资质,会不会这一切都大不一样了呢?

第41章:安齐远的盘算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地回了无赦谷。

原本苏澈以为,自己作为安齐远煞费苦心才得到的“战利品”,定然会像遛狗一样恨不得带他在无赦谷溜上一圈,好耀武扬威地昭告天下青阳洞的前宗主苏澈终于成了他安齐远的阶下囚。

就算别人未必会相信他一定是真正的苏澈,但至少这幅壳子配着这身道袍就已经足够具有说服力了。

可谁想安齐远抱着还在眩晕的苏澈下了灵霄仙鹤,就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变出了一顶白纱帷帽来,将他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连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杜遥和觉非罗都不能直视。

径直将苏澈带回了自己平日里休息的畅古居,这里依旧沿袭了魔修们惯来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奢靡享乐之风,由内到外无不富丽堂皇,但奇怪的是各项陈设又透着一股子典雅的书香气息,一点都没有媚俗的痕迹。

苏澈一看到眼前宽大的拔步床,警觉心立刻就起了来,即便是强忍着不适也想要翻身下榻。

安齐远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可方才因着他故意的一逗,弄得苏澈现在的脸色都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眉宇间也在微蹙着,一看就知道还是有些不舒服。

安齐远也没有了逗弄苏澈的心思,只想让他好好休息。

奈何苏澈硬是挣动着不肯好好躺着,安齐远无奈,只得道:“你好好睡一觉,待你醒了,我就帮你给那鬼蜮魔虎进阶,你看如何?”

安齐远自然知道苏澈将灵通大补丸给了那只成年的雄虎的事。

可靠着灵药之力强行突破进阶本就极其凶险,若是有化神修为的修士在一旁结出法阵控制药力的收放,便能大大提高进阶的成功率。更别提虎先生与安齐远一样,都是五行中的火元素属性,而且都与无赦谷的灵气十分契合。

若真能得安齐远帮助,虎先生的进阶基本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苏澈思忖了片刻利弊得失,依旧充满警戒地道:“除非你离开这个房间。”

安齐远将双手抬起做投降状:“好,我答应你。正好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你放心好好歇下便是了。”

苏澈闻言半信半疑地闭了眼睛,果然不见身边的人有动静,待他偷偷地再度睁开眼,安齐远已经没了踪影,看来真的是去办事了。

苏澈松了口气,方才紧绷着的神经立刻舒缓下来,身体也渐渐放松,睡意随之席卷而来,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直在暗处候着的安齐远见苏澈睡熟了,这才再度出现在床榻边,伸手替苏澈掖了掖被角,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走出了畅古居。

脚步刚踏出房门,安齐远脸上仅存的那点暖色便陡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依旧是之前那种高森莫测的冰冷和距离感,哪里还见半分方才的小意柔情?

“觉非罗。”

安齐远回到无赦谷的主殿,轻念了一声觉非罗的名字。下一秒,觉非罗就出现在了主殿里。

“宗主。”

觉非罗半跪在地,垂首听候安齐远吩咐。

“去万渊阁,看看有没有关于一种名叫‘聚火蜥’的仙兽的志异。”

万渊阁是无赦谷的藏书楼,共有十层高,每一层都下有不同的禁制,而只有得到相应授权的魔修修士才能进入到不同的楼层中查阅资料。

安齐远给觉非罗的玉牌,是可以出入任何一层楼的最高授权。

觉非罗应了声是,便遵照吩咐往万渊阁里去。可脚步刚抬起,就被安齐远唤住了。

“这件事,暂且不要告知杜遥。”

觉非罗心下一凛,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出分毫,只又应承下来,快步往万渊阁走去。

万渊阁中的藏书用汗牛充栋来形容丝毫不为过,比起青阳洞来一点也不逊色。

饶就是聪敏过人的觉非罗,也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将所有有关聚火蜥的资料都给整理了出来。

而在这半个月里,因着安齐远答应了苏澈要替虎先生进阶,光是给法阵加持就耗费了七天。

待最后一天进阶结束,苏澈远远地看见法阵中冒出冲天的烈焰,烈焰中夹杂着炽热的灵气,灵气波动剧烈得直接就将法阵内的草木化成了灰烬。

十阶灵兽一旦进阶为仙兽,即便只是初阶仙兽,也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元婴初期修为。

因着苏澈目前只有炼气中期的修为,在鬼蜮魔虎进阶之时,安齐远严厉禁止苏澈在旁观看,生怕灵气波动震伤了苏澈。

好不容易待加持法阵内的动静渐渐消减下去,苏澈才在杜遥的陪同下到近前去探看。

苏澈这一眼看过去,心底就忍不住暗暗惊艳。

鬼蜮魔虎本就是无赦谷一带的灵兽之王,但却鲜少有能自然进阶为仙兽的。

如今苏澈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初初成为仙兽的鬼蜮魔虎,着实是可以用威风凛凛四个字来形容。

进阶成仙兽的虎先生体型上比之前又大了一些,周身的纹路也由原来的暗棕带金的色泽变成了更为明亮的金色。

变化最大的是它脖子周围的那圈短绒毛,因着进阶比之前长了数倍,如今的被毛让它看起来更加具有王者之气。

外形上的变化其实都是次要的。苏澈往虎先生的身后看去,只见它尾部燃起的灵焰比之前明显要大了许多,颜色也越发赤红。

见着苏澈朝自己走来,也许是因着被下了主从血契的缘故,虎先生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倨傲,但在苏澈靠近之后还是很服帖地趴了下来,好拉近自己与苏澈的距离。

苏澈伸手拍了拍虎先生的大脸,跟在苏澈身后的圆胖也从被父亲的威风震慑到的失神当中反应过来,极度激动地嗷嗷叫着就往虎先生扑了过去。

虎先生被自己儿子舔得一脸口水,最后十分不耐烦地用爪子将圆胖轻轻按在了地上,但看向圆胖的眼神却十分和蔼。

苏澈看着眼前父子俩的温馨互动,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了一丝淡淡的弧度。

好不容易等到虎先生进阶成功,苏澈本还想和虎先生再好好相处一下,谁知虎先生却忽然低下头叼住了圆胖的后颈,蹭地一下就给窜远了。

苏澈正觉得奇怪,待回过神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侧的安齐远正用一种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苏澈只觉得寒毛直竖。

这几日安齐远因着帮虎先生进阶,一直没有机会再缠着自己。

如今好不容易从阵法中出来,眼神中难免带了点饿虎扑羊的意味,怪不得连虎先生看到安齐远这种鬼样子也赶紧叼着儿子就跑远了。

苏澈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刚想开声叫杜遥,谁知一回头,竟发现连杜遥都不见了人影。

安齐远朝他走了过来,说话的嗓音有些沙哑。

“阿澈,你再笑一笑。”

“啊?”

苏澈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安齐远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腰。

“你再对我笑一笑。”

苏澈有些恼火地拍开安齐远抚上自己唇角的手。

“你发什么神经病。”

安齐远像是中了邪一样,脸凑得越来越近。

“你什么时候能那样心甘情愿地对我笑?如果真有那一天,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哦?”

苏澈挑了挑眉。

“那就放我走,如何?”

安齐远的笑容中有些苦涩。

“但即便放你走,你也不是心甘情愿地对我笑。”

不过是利益交换而已

苏澈狠推了安齐远一把:“你知道就好。”

安齐远也不生气,上前握住了苏澈的手。

“会有那么一天的,阿澈,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安齐远说着,将苏澈的手背放到了自己唇边,轻轻地吻了下去。

苏澈被安齐远这个志在必得的眼神激得微微战栗了一下,随即立刻像被火燎了一样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会有那一天的。”

安齐远听了只是笑,没有搭腔。

苏澈被安齐远弄得心烦意乱,气急之下就跑回畅古居打坐修炼去了。

安齐远自然也不会阻止,反正现在苏澈的人在他手里,想要擒获他的心,在他看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增加苏澈的灵根,好让他修为进阶增添寿元。

待觉非罗终于将所有有关聚火蜥的志异都收集好之后,安齐远看了一下,心中有了定计,这才让杜遥到了他跟前来。

将那堆书丢到了杜遥跟前,安齐远只朝他言简意赅说了一句:“本座要拿到聚火蜥的灵筋。”

杜遥躬身将那些志异拿在手上,迅速地在做过标记的页面翻看了一下,越看脸色就越发惨白。

待看完所有的志异,杜遥面如死灰,立在原地沉默了半晌。

安齐远最近因寻回了苏澈,脾气也比之前好了不少,这次竟难得的没有催促,给了杜遥足够的时间好好考虑。

片刻之后,杜遥咬了咬牙,终于抬眼朝安齐远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安齐远脸上露出宽慰之色,继而道:“待你做成这件事,你也就不欠本座什么了。”

杜遥未再作答,只是苦笑,但在仪态上却毫不失礼。

只见他朝安齐远径直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属下谢宗主的再造之恩。”

之后才起身退了出去。

看着杜遥远去的背影,安齐远的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这抹情绪立刻消隐了下去,就好似方才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第42章:论副CP存在的必要性

从正殿里走出来,屋外恰好是艳阳高照的正午。

如今的时令已到了金秋,秋老虎晒得厉害。白晃晃的日光径直照在脸上,让杜遥觉得眼睛都快被晃花了。

记得他初来无赦谷的那天,好像就是这样的一个天气。

那时候的太阳毒辣得可以将人的皮都给晒掉一层,但当时的他却爱惨了这样的天气,因为空气中散发的都是草木的清香,那是一种代表了自由的味道。

可如今……

果然还是逃不掉应有的宿命吗?

即便他现今已不可和当初同日而语,不仅有了元婴初期的修为,在无赦谷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二把交椅。

可他即便能被无赦谷的低阶修士尊称为“老祖”,但对于诸如安齐远这样的上位者来说,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更别提他能有今天,完全是因着安齐远当年出手相救。

安齐远收留了他,领他入了魔修的门,让他一直做到了今天左护法的位置。

看来是这几十年的日子过的太过顺遂,连心思都变得不安分起来的缘故吧。

杜遥想。

若安齐远是在二十年前,不,甚至是十年前说出这番话的话,杜遥觉得他根本不会经过任何思考就会答应下来。

如今自由自在的畅快感觉已经深入骨髓,他实在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对那种即将到来的日子适应良好。

原本还想回到自己的住处去收拾收拾,但才刚迈开步子,杜遥就顿住了。

何必再带走什么?正如他当时是孑然一身地来,如今也该孑然一身的离开才对。

落寞地笑了笑,杜遥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没法去跟苏澈道别。

这几日苏澈为了避免与安齐远独处,只要看见他的身影就必定会黏过来,有时候甚至愿意没话找话说地跟他讨教各种无聊的话题,害他不知道暗地里被安齐远飞了多少冷眼刀子,就差没被插成筛子了。

杜遥从来没有想过,原本那个清冷孤傲的青阳洞宗主,其实竟然是一个面冷心软到了这种地步的人。

他可以将当时自己出于时宜而替他说的几句求情的话一直铭记在心,甚至只是因为他顺手将那鬼蜮魔虎的幼崽抱回来的事就觉得欠了自己天大的恩情,完全把他之前将他送给安齐远充当替身的事都忘光了。

如今苏澈落在安齐远手里,杜遥也说不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若论到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齐远会舍弃一切东西,甚至连性命都不要,也会保全苏澈。

但这个前提是苏澈必须接受安齐远,这一点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像如今就是一直作为心腹的他,也不得不为了苏澈的利益让位一样。

可即便如此,杜遥还是觉得对苏澈丝毫恨不起来。

若要说胸腔中此刻翻滚着的某种激烈的情绪,那应该是羡慕,甚至是嫉妒吧?

像安齐远那种无法选择只能接受的沉重的感情,他杜遥从来没有遇到过。

他忽然觉得很累。

杜遥想,如果他是苏澈的话,不管爱不爱的,估计也就将就了。

他在这个世上,真的孤独太久了。

杜遥漫无目的地在无赦谷闲逛着,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魔修修士,皆十分恭敬地侧身在一旁向他作揖。

向来有礼的杜遥今日像完全没看见似的,径自徒步走到了无赦谷的外门,挥手招出了他的坐骑毕方。

毕方是灵禽的一种,外形很像丹顶鹤,但是只有一条腿,通身是明亮的蓝色,上头缀有红色的斑点,身后有三根跟凤凰十分相似的修长尾羽,异常美丽。

似乎感觉到杜遥的情绪,毕方有些不安地回头低啼了一声。

杜遥笑着抚了抚它的背,道了句:“今日就麻烦你送我最后一程了。”

毕方清鸣了一声,杜遥跃上了它的背。

“去龙剑山庄。”

毕方振翅高飞,很快,巨大的身影就变成了浩瀚苍穹中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点,之后很快地消失在视野当中。

******

龙剑山庄内,龙潜正在偌大的寝殿中,大马金刀地斜靠在软榻上,飞快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册,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态来。

此刻的龙潜只着了一件敞怀的宽袍,露出了线条利落的胸肌,以及腹部上还缠着的厚实绷带。

他腹部的伤是在那次与安齐远的恶斗中留下的。

虽然他的剑气在安齐远的胸前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长伤,可他的腹部也被安齐远给轰了个对穿。

那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有风从身体的大窟窿中刮过。

只是后来在激战正酣的时刻,安齐远不知中了什么邪,忽然发了疯般地将被他抓住的左手臂给生生撕断了,逃也似的飞快没去了身影。

被他丢下的两名心腹显然也很意外安齐远的突然离开,但很快就又十分尽职尽责地与他们缠斗开来。

其实他龙潜感兴趣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魔修宗主安齐远,反倒是安齐远身边那个其貌不扬的左护法。

那个名叫杜遥的人,莫名地勾起了他的某种欲念。

可在安齐远已经遁逃的情况下,他若再不佯败的话,那个已经被围攻到捉襟见肘疲于应付的可怜的左护法很可能会被卸掉身上的某个部位。

龙潜不大想看到这种画面,否则他在之前就不会为了护着杜遥就差点被他挥出的化骨毒砂化掉半边脸了。

可惜他偏顶着顶剑修宗主的大帽子,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帮那一下就已经够离经叛道的了,如今更不好当着手下的面说要将杜遥给放了。

无奈之下龙潜索性将还在与他缠斗的杜遥给扯到了身边,用意念给他和觉非罗撂了句狠话,好让他们知道今日能够逃脱完全是因为他龙潜没有追究的缘故。

之后便故意漏了破绽,让杜遥一掌打在了他的胸口,龙潜便顺势捂着伤口倒了下去。

一众手下见他倒下果然心急如焚地赶去接应,倒给了杜遥和觉非罗绝好的逃跑机会。

见杜遥和觉非罗逃了,彰龙门的人原本还想去追,却被龙潜以“穷寇莫追”为由拦下了。

众人看龙潜伤势不浅,又想到安齐远是化神巅峰的修为,比龙潜高出了整整一阶,对于这种结果倒也不怎么觉得意外,便紧赶慢赶地就将龙潜给送回了青阳洞腹地去。

只是法印宗主和一众高阶佛修还在修魂阵法中脱不开身,若耶阁便只得派了一个结丹中期的佛修来给龙潜放佛光普照。

可龙潜腹部的伤十分严重,而且上头还残余有幽魂利爪的后劲。

被这种邪门的法术打到,伤口的溃烂程度会因着灵力的附着而在一定时间内逐渐加大,那佛修修士最后弄得脸色煞白也没能完全修复这血肉模糊的伤口。

龙潜倒也不以为意。

虽说安齐远的幽魂利爪十分厉害,但在修复到这种程度之后,剩下的伤口只需要时间就可痊愈。

龙潜正好可以借着这个借口先回龙剑山庄修养,把镇守青阳洞的任务毫不犹豫地丢给了手下的人负责。

将手中的书册丢开,龙潜细想起那日在青阳洞半道上遇到的觉非罗一行人,以及在后山激战的种种细节。

他十分确定,安齐远怀中抱着的那个人是个修为极低的修士,而且周身的灵气十分薄杂,长相看起来与苏澈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不知为何,他从安齐远对那人的态度,以及他中途似发疯一般扯断左臂离开的举动可以猜出,安齐远怀中的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苏澈。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即便他无法解释为何那人身上没有丝毫苏澈的灵气。

忽然有点可怜那个还在为修魂法阵辛苦加持的法印宗主。

既然苏澈的神识已经落入到安齐远手里了,龙潜觉得他再继续守在青阳洞也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还不如赶紧以养伤为名撤回龙剑山庄,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要做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也方便得多。

就在龙潜沉思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启禀宗主,山门外有人求见。”

“何人?”龙潜懒洋洋地问道。

报门的人顿了一下,随即有些为难地道:“不大清楚,他只是让小的将这个给宗主送过来,说宗主看了就明白了。”

按照惯例,像这种开口就指名道姓说要见龙潜却连名号都不屑报的人都是被直接打出去的,可从那人浑身散发的威压来看,却是妥妥的元婴修士没错,而且听口气,还是认识龙潜的。

守门的一是不敢托大,二是即便他想拦也不可能拦得住,便索性顺了人情将这人交过来的“信物”给带进了内门。

“哦?”龙潜来了兴趣,“拿进来看看。”

报门的人恭敬地双手递上一小包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龙潜看了一眼,没有直接上手去掀,反而抽出了一旁的佩剑,用剑尖将手帕给挑开了来。

手帕一散开,里头黑色的化骨毒砂当下就挥散了出来。

龙潜一看,立刻用灵气将报门的人给挥开。

报门的小修士一屁股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一小包毒砂将他的鹿皮鞋面给化开了一个大窟窿。

龙潜先是一愣,随即便开怀地大笑起来。

他原本还想着必须费点功夫猜透安齐远的计谋,然后再顺水推舟地让安齐远将人打包给他送过来。

可他却从来未曾想到这安齐远会如此爽快,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人往他这边踢过来了。

龙潜倒不怕照单全收,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无一不是对人生充满了豪赌情节的冒险家。

他倒想看看安齐远要开出什么条件,以至于会让他舍得将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心腹拱手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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