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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前对头(修真 二)——草草~

第43章:对价

将惊魂未定的报门小徒给打发了出去,不消片刻,杜遥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龙潜眼前。

随着厚重的小叶紫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抹清瘦的身影施施然走了进来。

此刻的时辰已至酉时末刻,日头已然西斜。

只见被打开一个窄道的门缝中,杜遥的人影被身后斜射的夕阳给拉得很长,头部落下的影子正好打在了龙潜身上。

杜遥的步子很轻,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似是有意无意地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饶就是这样,龙潜却丝毫没有办法遏制住那种恨不得将全副精力都放在杜遥身上的冲动。

身为实力强大的剑修宗主,龙潜出身修真名门,也说不准到底是从哪一辈开始就与彰龙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族中的高阶修士比比皆是。

到了他祖父一辈,龙家更是出了一位元婴修士,成为彰龙门五大元婴老祖之一,龙家在彰龙门可谓是享负盛名。

剑修与道修佛修不同,剑修不用恪守诸多戒律,更可以有常人所有的七情六欲,结婚生子之类的事情实为常见。

以龙潜这样的出身和今时今日的地位,自诩什么样的美人他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能像杜遥这般,只消靠近就能催发出莫名的情欲。

杜遥在偌大的寝殿中站定,双目微抬,大略扫了扫身边里头的装潢。

都说一个人生活起居的地方最能体现出个人气质,这名为盘龙阁的寝殿虽不若无赦谷中的那般富丽奢华,但却是难得的简单大气,装饰用的细软物件虽不多,但皆有独到的精妙之处,处处彰显着利落大方。

龙潜此刻依旧斜倚在软榻之上,平日里高高束起的发冠如今因着养伤未做打理,厚密的长发十分随性地散落在蜀锦所制的锦垫上,将剑修特有的那种杀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却因并不齐整的宽袍和敞露的胸膛,凭空增添了一种莫名的危险味道。

在杜遥进了盘龙阁之后,身后的门扉便自动自发地合上了。

厚重的木门戛然关闭,将投射进来的阳光骤然阻断。

杜遥的眼神一黯,原本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由得紧了紧。

来者是客,无论是被抢来的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龙潜作为某种意义上的胜利者,并不在意先行开声打破这个沉默的僵局。

“杜护法,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原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简单问候,可龙潜的这句话在杜遥听来却充满了讽刺。

距离上一次在青阳洞后山的那次恶战不到两月,对于龙潜这种化神修士所拥有的寿元来说,这点时间根本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如何能算得上“好久不见”。

当时龙潜最后撂下的那句话竟然这么快就兑现了,杜遥心中难免愤恨,但面上却没有显出分毫。

可龙潜着实是冤枉之极。

他自借受伤之名回到龙剑山庄修养之后,一直在分析之前所观察到的种种蛛丝马迹。

他必须要抓住安齐远的短处,这样护住心切的杜遥才有可能会自投罗网。

可无赦谷却被杜遥护得跟铁桶一般水泼不进,他派去的探子身在外门,也着实不知内门的变动,自然无法提供更进一步的消息。

龙潜虽可以用理性按捺住想杀进无赦谷直接把人掳走的冲动,但却没有办法平熄感情上对杜遥的渴望,真真是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句子。

就光是从刚才杜遥推开门走进内室的十几步里,向来自诩定力惊人的龙潜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忍着没让自己起身将人直接扯进怀里。

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对苦思许久尚未能理出头绪的龙潜来说,确实算得上“久”的了。

杜遥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但还是敛了眉目,恭声道:“安宗主遣我来,是有一事欲邀龙宗主帮忙。”

龙潜听言挑了挑眉:“哦?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需要安齐远如此放低姿态求人帮助的?”

杜遥直言道:“安宗主想取仙兽聚火蜥之灵筋。”

“哦?”

不出所料,果不其然是狮子大开口。

龙潜之前因着某些事由,对仙兽倒是有些了解。

“这聚火蜥乃盘恒在草木不生的焰火盆地中的仙兽,高阶聚火蜥与神兽之力也不过是一步之遥。论实力嘛,大约是在元婴初期到化神巅峰不等。”

“聚火蜥常常由七只至十只左右群居而生,种族间亲厚非常,会因一头受到攻击而群起围之。”

“若是单打独斗,安齐远要将聚火蜥抽筋剥皮倒有可能,但若是挑起了聚火蜥的群攻……啧啧……”

龙潜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关键处。

见杜遥未搭腔,龙潜又道:“虽说聚火蜥难以捕获,但以无赦谷上下之力,对付一窝却并非难事。”

“你家宗主向来心高气傲,鲜有向人求助的时候。可本座还是不大明白,他这次为何要算计到本座的头上来?”

要知道魔修与剑修有正邪之别,对对方都心存疑虑。若是没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疑心生暗鬼之下很容易会被有心人利用制造事端。

杜遥道:“此灵筋必须活抽,若先将聚火蜥斩杀,则灵筋会立即随之萎缩。”

龙潜一听,当下便了然了。

若只是要斩杀聚火蜥,只需寻到足够数量的高阶修士就能办到。

可活抽灵筋可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安齐远必须找到一种能将聚火蜥的四肢固定起来的方法,在不损聚火蜥性命的情况下,再动用傀儡术将灵筋给剥离出来。

可聚火蜥乃火系仙兽,浑身充斥着可将万物在瞬间化作灰烬的巨大灵力,光靠法阵之力恐难以束缚它这般长的时间。

这样一来,就需要有金属性的尖锐剑气将聚火蜥钉死在法阵中,安齐远才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施展法术。

可五行之中火可克金,聚火蜥既为仙兽,最不济也是元婴初期的修为,至少能化解元婴中期的金系法术造成的损害。

这样一来,安齐远就必须找到这修真界中金系法术最强之人加入。而此人,除了身为剑修宗主、金系单灵根的龙潜之外,再无二家。

龙潜了然,直觉觉得安齐远此次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要弄到那劳什子的聚火蜥灵筋,应该就是为了那刚被他寻回的苏澈。

不过为了什么都无所谓,龙潜从软榻上站起身,朝杜遥走去。

“所以,安宗主开出的价码是?”

如此危险的任务,没有抛出足够的诱饵,龙潜是绝对不会上钩的。

杜遥有些忿恨地抬起视线与龙潜对视,却因龙潜唇角挂着的一抹似笑非笑的狡黠给压了下来。

面对龙潜的明知故问,杜遥深吸了一口气,开声道:“若龙宗主应诺,我……”

咬了咬牙:“杜遥从今往后听凭龙宗主差遣。”

终于将这话说了出来,杜遥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挫败。

“哦?”

龙潜笑道:“你乃魔修修士,我则是剑修之首彰龙门的宗主。”

“且不提正邪不两立之类的大道理,就是像你这般修为的元婴修士,彰龙门内若说第二,就无人敢说第一。”

因着剑修一有实力,二有声望,三又无需像佛修道修那样守戒,故而投入彰龙门之下的修士数量是最多的,高阶修士自然也是最多的。

在苏澈陨落之前,尚有青阳洞能与之抗衡,可如今青阳洞实力大损,彰龙门隐隐有了一家独大的趋势。

“本座确实不缺一个‘供我差遣’之人。”

杜遥听言脸色顿时煞白。

他何尝不知安齐远将他送到龙潜身边的真实意图?可他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表意已经十分明显,但龙潜偏要逼他戳破那层窗户纸,要他亲口说出他想听的那句话。

杜遥下意识地低着头,牙齿将下唇咬得泛出了丝丝铁锈之味。

其实如今无论他说与不说,结果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可龙潜却要借着这个下马威将他仅剩的尊严都踩在脚下,杜遥自认现在的他无法做出那种摇尾乞怜的姿态,只得像木头一般僵在原地。

龙潜看杜遥似被他逼到底线了,这才凑近过去,伸手勾起杜遥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语气间尽是暧昧。

“本座不过是在问你,你可甘心从此做了本座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龙潜离他十分近,杜遥甚至能闻到从龙潜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灵药气味。

龙潜的话几乎是贴在杜遥的耳边说的,龙潜手指卷着杜遥的发尾轻轻地扯了一下,杜遥吃疼,本能地蹙起了眉关。

像是等了一个世纪这么久,龙潜终于从杜遥的嘴里听到了一个微不可闻的“是”字,这才笑着将他放开了。

龙潜交手而立,由上而下地打量了杜遥一番。

“既然交易已经成立,那么,杜大护法,你是不是该拿出点诚意来?”

龙潜看着杜遥的眼神充满了戏谑,杜遥听言浑身一震,但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便解了自己的衣袍。

代表了无赦谷的宽厚玄黑锦袍落在地上,在杜遥脚边围成了一个圆。

杜遥一丝不挂地立在龙潜面前,脸上的表情带着毅然决然的味道。

龙潜看着眼前这幅身型完美得无可挑剔,但皮肤却有些粗糙黯淡的身体,先是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番,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你这样的‘诚意’,离我‘坦诚相告’的标准还有些距离。”

杜遥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实在不明白,他都已经退让到了这种地步,龙潜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龙潜舔了舔唇角,微微上挑的眼角露着一抹邪气。

“如果让我来动手的话,弄痛了你,可就不要怪我了。”

话音刚落,杜遥只觉得一道剑气从他眼前落下,在他额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杜遥在此刻本能地想要退避,在那一瞬间甚至忘了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

眼前这个名叫”龙潜“的男人或许知道些什么,而那些过去,是杜遥不想再面对的曾经。

可龙潜像是早就料到杜遥接下来的反应一般,早就下了定身咒将杜遥定在了原地。

看着杜遥逐渐染上惊恐之色的双眸,龙潜却莫名地兴奋起来。

“或许会有些疼,你就稍微忍一忍吧。”

说着,龙潜的手指伸了过来,深深地抠入了杜遥额上的伤口中。

鲜血顺着杜遥的鼻尖淌下,一阵剧痛从额上传来。

直到龙潜将四指都抠进了杜遥的皮下之后,这才开始用了力。

一张血淋淋的人皮,就这样从头部开始,被龙潜撕了下来。

第44章:悬案

这张假人皮,是用从万丈深海中捕获的仙兽鲛人之皮制成的。

因着鲛人是一种鱼尾人身的高阶仙兽,故而这张皮也只能覆盖住从头部到腰部的部位。

与其他类物所制的仿真人皮不同,鲛人之皮之所以珍贵,是因其在被修士用灵力贴合到身体上之后,会逐渐与修士的皮肤共生同化,甚至毛孔与神经都可以对接生长。

也就是说,这鲛人的皮,乃世间最优的易容圣品。

试想想,若戴上这层假皮之后,易容之人依旧能够像正常一般通过假皮排汗,在受到伤害之后,也会感觉到疼痛,也会流血,又与真皮何异?

只要一直有修士的灵力滋养,鲛人之皮就可以持续地新陈代谢下去,不会像上古志异中的聊斋画皮那样,还需整日将皮褪下保养。

这张鲛人之皮,是安齐远在救出他之后送给他的第一份见面礼。

鲛人之皮虽然难得,但对于安齐远来说形同鸡肋,但对于杜遥来说,却是最珍贵也最想拿到手的宝物。

这层鲛人之皮在他身上,已披了整整三十二年。

时间久到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原本的长相,也让他以为他会一直以这样的身份和容貌生活下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秘密会因为各种机缘巧合而被龙潜拆穿。

虽然并非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这层假皮已经在他身上黏连时久,毛孔和神经都已经与这张假皮相融互通了。

在龙潜从额头的伤口开始撕掉这层假皮之时,杜遥还是无法避免地承受了一次噬骨之痛。

殷红的血液顺着身体的曲线向下流淌,好在这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剥皮,血流得并不算多。

但待龙潜终于将整张鲛人之皮从他腰际上扯下之后,杜遥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到了一阵眩晕。

区别于杜遥眼中露出的短暂的迷茫,在将几可乱真的皮子给甩到一边去之后,龙潜看着杜遥的眼神先是无比的惊艳,随之又变得深邃不明起来。

难怪杜遥要费尽心思地将自己的容貌隐藏下来。

看着这张如今因血污和冷汗的沾染而显得十分狼狈,却已经足以倾倒众生的脸,龙潜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修真界中,只要是结丹期往上的高阶修士,大多容颜姿丽,各有风骨。

正如道修宗主苏澈的仙风道骨和佛修宗主法印的法相庄严,正如魔修宗主安齐远的邪凛狷狂和剑修宗主龙潜的锐利洒脱,这些站在修真界顶峰的人无不应了那句相由心生之语,只消在容貌上便能一眼看出所属的宗门。

而杜遥的长相却与上述四个大宗之气丝毫不符,即便他此刻因为选了魔修之路而在丹田之处蕴生了魔修特有的法轮,但因着奠定个人气质的筑基和结丹期并非是修魔而得,也使杜遥这个半路出家的魔修看起来并不那么像魔修。

龙潜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顺着杜遥的轮廓轻轻划过。

毫无疑问,杜遥是他这么多年以来见过的美得最为惊心动魄的一人,只消一眼,就足以让他为此沉沦。

龙潜伸出手,扣住了不知为何还在发呆的杜遥,将他赤裸的身子拥进了自己怀里。

视线顺着这个拥抱的动作落到了杜遥光裸的背部,那片白皙如羊脂玉一般的皮肤上面,豁然现出了一头盘踞其上的墨蛟图腾。

这头墨蛟占据了杜遥整片背部,在白皙的皮肤的印衬下愈发栩栩如生,仿若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

龙潜手掌滑过杜遥的背部。

“蛟,龙之属,乃上古神兽青龙之后裔。但因法力不足,形体较之真龙略小,为仙兽之一流。”

“无角,是乃雌龙也。”

龙潜的唇贴在杜遥耳边,说话之声低沉中略带沙哑,似已染上情欲一般。

只听他笑道:“虽说修真界中多有吞食仙兽之血肉以求与其同化的进阶方法,可若搭上你这幅皮相……”

龙潜顿了顿,十分温柔地用手抚着杜遥汗湿的长发。

“你与前合欢宗宗主连若芳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已经在修真界消弭了许久的名字,杜遥瞳孔一缩,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连若芳,若不是今日龙潜再度提起,他早就已将那不堪的过去尽数埋葬在记忆的角落了。

从被安齐远带到无赦谷那天起,他覆上了鲛人之皮,并不断地暗示自己,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他如今已是无赦谷的杜遥,与合欢宗再无一丝干系。

龙潜见杜遥沉默不语,倒也没有不悦。

看到杜遥的真面目之后,他已将自己的猜测验证得八九不离十了。

“三十二年前,合欢宗宗主连若芳在其修炼腹地逍遥窟中意外身死,他手下所养的一干炉鼎尽数被屠。”

“连若芳被杀之时是元婴巅峰修为,却一直苦于无法突破至化神之境。当时合欢宗便有传言流出,说以人类为炉鼎已不足以使他突破现有境界,连若芳极有可能在寻找一种以高阶仙兽为炉鼎的双修之法。”

高阶仙兽因与上古神兽之血脉最为相近,作为炉鼎之时也能蕴含更大法力。

连若芳是各宗宗主里最为年长的人,寿元已将近告罄,也难怪他会按捺不住,竟然想要尝试这种逆天而行的修炼方法了。

“可是,先勿论高阶仙兽与人类修士并非同种,体型习性等各方面也难以相配,跨族双修谈何容易?况且仙兽血脉中毕竟有上古神兽之基,又怎会甘于被一个人类修士当做修炼的炉鼎?即便连若芳能捕获到合适的仙兽,也难以达成目的。”

龙潜说到这里,语气中难免带着几分鄙夷。

合欢宗的双修修士在四大修真门派眼里,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罢了。

此宗虽然可按照特有的方式修炼进阶,擅长魅惑之术,但却极度缺乏攻击力,自保的能力很差。所以许多双修修士一方面会寻找适合自己修炼的炉鼎,另一方面,也会用自己傲人的皮相寻得大派修士的庇护,以求自保。

但因着佛修和道修要恪守色戒的缘故,合欢宗最喜欢依附的就是道修和魔修二宗。

龙潜作为剑修宗主,早就对下属身边跟着合欢宗的修士一事见怪不怪。毕竟剑修讲究的是剑气盈体,故而对某方面的需求也不是一般的大。

龙潜平日在闲暇之时就曾无意间听到下属谈及夜驭三五人犹嫌不足,但只要能得一合欢宗修士,便能畅快淋漓地体验人间极乐的事。

这也便是剑修修士偏好与合欢宗修士修好的原因之一。

只是龙潜向来眼高于顶,在精神上又有些洁癖,尤不喜碰被别人沾染过的东西,更何况是要与自己做水乳交融之事的人?

合欢宗的修士一旦入门便立刻要经双修之法筑基结丹,一个双修修士在筑基之前,少说也要同他人交合千百次不止,所以才能练就一身媚骨床功,所以才能让剑修们欲罢不能。

可龙潜只要一想到这个数字就难免心中做恶,也正因此,不知把多少妄图贴上他的合欢宗修士都给拒之门外了。

龙潜又道:“连若芳此人最擅长走歪门邪道,用一身皮肉诱了几名高阶的剑修和魔修,为他活捉了一只已臻化神境界的仙兽墨蛟。”

“可墨蛟怎可能乖乖认他摆布?他便想出了要将墨蛟之精血逐步转移到人类身上的做法。”

“待此人将墨蛟之精血尽数吸收后,连若芳再将此人作为炉鼎与之交合。这样一来,就能异曲同工地达到与墨蛟交合相同的效果,助他突破化神之境。”

“只可惜,能承受墨蛟精血的人是少之又少。听说连若芳在那段时日里每日都要到凡人之地掳掠十数稚儿,而且为了避免被所掳之人的亲族找麻烦,无不满门灭口,直弄得凡界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而被掳之孩童被转入墨螭之精血后,大多因无法承受化神之威,纷纷分筋错骨、爆体而亡。即便有一两个能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也无法承受更多的精血移植。”

听龙潜说到这里,杜遥原本还无力垂在身侧的双拳骤然紧握,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悲伤,以及完全化解不开的仇恨。

“但奇怪的是,忽然有一天,连若芳这种到凡界掳人的做法骤然停止了,所以外界都猜测他或许已经找到了可以承受墨螭全部精血的人。”

“只可惜连若芳对这个费尽千辛万苦才寻来的炉鼎珍爱非常,就连他座下的心腹都未曾见过一眼。”

“而更奇怪的是,都在大家以为连若芳就要炼成炉鼎突破进阶之时,却传来了他被杀陨落的消息。”

“连若芳死后,他的炉鼎无一幸免,整个逍遥窟遍布残肢断头,许多尸体已经血肉模糊,根本分辨不出原貌。于是众人都以为那个被用来转移墨螭精血的炉鼎也与他一同殒命于逍遥窟中了。”

“可谁曾想到……”

龙潜凝视着杜遥背后的那头墨蛟,眼神端的是如痴如醉。

“安宗主果然大手笔,不仅一出手就把他最信任的心腹送予本座,还同时附赠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当年,连若芳定是死于安齐远之手,所以你才会落入安齐远的手里。”

连若芳之死已经成为了修真界中的一桩悬案,至今也弄不清连若芳是被谁所杀,又是为何被杀。

因着合欢宗对剑、魔两宗的依附关系,连若芳一直对安齐远敬重有加,甚至可以说是低声下气、予取予求也不为过。今日若不是得见杜遥之真面目,龙潜也不会怀疑到安齐远头上。

第45章:赤螭

龙潜话音刚落,杜遥便十分敏锐地抓住了龙潜话语中的一丝端倪,簌地抬头,微眯起一双勾人的凤目质问道:“照龙宗主这么说,你在今日之前,也并不知是安宗主杀了连若芳这件事?”

杜遥满腹疑惑,他一开始是以为龙潜捕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暗地里查出了安齐远就逍遥窟惨案的幕后黑手的事实,才会怀疑一直跟在安齐远身边的他就是那个被连若芳养做承受墨蛟精血的炉鼎,所以才会心心念念地想要将自己弄到手。

可今日听龙潜说来,他分明是先见了他背后的墨蛟图腾,这才坐实了他炉鼎的身份,也才进而确认了安齐远就是当年取了连若芳性命的人。

那么,龙潜到底是凭什么能如此肯定他就是那个从合欢宗逃出来的炉鼎?

即便他投入无赦谷成为魔修的时间与连若芳被害的时间基本相符,但先不提合欢宗里只有连若芳一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别人根本识不得他,更何况他身上还披着那几可乱真的鲛人皮?光凭时间对上这点是绝对不足以让龙潜看穿他的真实身份的。

如此说来,龙潜一定是通过别的什么途径先行认出了他的身份,所以才能将方才那番分析说得头头是道的。

但到底龙潜是用什么方法认出他来的?

杜遥下意识地觉得他必须将这个关键问题弄清楚。

龙潜见杜遥终于开口相问,立刻抚着杜遥的背笑道:“不愧是我龙潜看上的人,果然足够聪敏机警。”

能在性子阴晴不定的安齐远手下当了这么多年的左护法,没有三两三绝对是不敢上无赦谷这座“梁山”的,龙潜觉得他对眼前的人真是越发地喜欢了。

龙潜将杜遥放开,将系着宽袍的腰带一把扯开。

宽袍之下再无遮掩,龙潜筋骨均匀、修长精悍的身体呈现在杜遥眼前。

因着合欢宗的人必须修习精湛的媚术的缘故,双修修士的身体并不会有那种男性特有的宽大骨架和健硕的肌群,而是更趋于雌雄莫辩的中性美,这也完全是为了更大程度地满足男女通吃的现实需要。

若是放在平日,对于这样一幅充满了磅礴力量的完美躯体,杜遥见了定要在心中赞叹几分的。毕竟龙潜和安齐远那样的身板,一直是杜遥求之而不可得的理想身型。

可在今日,杜遥却只想撇过头去,完全不想再多瞧一眼。

方才仅是那样的惊鸿一瞥,他便已经扫到龙潜身下垂坠的那个可怕器物。

合欢宗双修向来不拘男女,而对于男性,尤其喜欢器具雄伟的高阶修士。

杜遥不止一次地痛恨自己兼具着双修修士属性的身体,若现下他没有魔修的修为帮他镇场,估计在看到龙潜的某处之后就立刻双腿发软地贴将上去了。

龙潜看到了杜遥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心里虽然高兴,但却不以为意地转过身去,让他的背部朝着杜遥的方向。

在杜遥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龙潜开声道:“我待会会催动灵气,你且看我的背部就是。”

杜遥还没来得及追问龙潜为何莫名地要催动灵气,便已见龙潜周身泛起一圈淡金色的灵气波动,三尺之内的灵压瞬时骤涨。

那片覆盖着均匀的麦色肌肉的背部开始泛起朦胧的色泽,待龙潜周身的灵压开始让已经有元婴中期修为的杜遥都明显感到压迫的时候,龙潜背后的那片赤色的图腾终于显出了它的原貌。

“赤螭!”

认出了图腾原貌的杜遥失声惊语道。

赤螭与墨蛟均为龙属,同为高阶仙兽之一。

但在轩辕大陆,赤螭为雄,而墨蛟为雌。因着赤螭与上古神兽青龙的血缘更近,故而更为雄壮凶猛,而数量也更为稀少。

想当年连若芳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没累死在那些高阶道修、魔修的床上,这才捕获了一只仅为三阶的墨蛟。自此之后别说是赤螭了,修真界中就再也没有人有能耐找到另一头墨蛟。

而且,最为关键的一点是,龙潜的背部方才分明没有任何图腾,但随着他的灵压提高,赤螭的图腾就逐渐显现了出来。

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赤螭的精血和龙潜的身体完美融合的前提下,而杜遥背后的墨蛟图腾是没有办法隐藏的。

即便他当时已是连若芳能寻到的唯一一个能承受墨蛟精血的人,但饶就是他也没有办法与墨蛟的精血达到完美融合的程度。

“不可能!”

杜遥的眼中有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龙潜出身于有名的修真世家,年纪轻轻就被接入龙剑山庄开始修行。在强大的剑修宗派的保护下,合欢宗的人根本就没有胆量也没有能耐将龙潜炼做双修的炉鼎。

可龙潜身上又确实出现了与仙兽精血融合之后才会产生的图腾,这种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龙潜是自愿与那赤螭相融的。

杜遥的思绪一片混乱,完全理不出头绪来。

可当赤螭图腾浮现之后,他原本还站的笔直的腿就开始无端地发起抖来,背上的图腾开始发烫发热,直烤得他汗如雨下。

龙潜转回身来朝杜遥走去。

迫于赤螭的威压,杜遥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跑,奈何却连半步都移转不开,身体战栗得反而越发厉害。

“不,不对,我好奇怪……”

杜遥伸手抚着自己的喉咙,感觉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浑身的血液开始流转沸腾,聚集在下腹疯狂地叫嚣着。

身下的某个器物十分忠诚地起了反应,全身的皮肤也随之泛起粉色,一种杜遥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强烈欲望直冲入脑,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一般,软得只剩一张皮囊。

龙潜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了杜遥的反应,长臂一揽就将即将要摔倒下地的杜遥给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的肌肤相贴给杜遥造成了极大的刺激,甚至让他按耐不住地呻吟出声来。

“放,放开我……”

“离我远点……”

刻意忽视身体里极端渴望与龙潜触碰的欲望,杜遥只想赶紧摆脱自己这种失控的状态。

虽然被安齐远决定送来给龙潜的那一刻,他便已清楚只要龙潜想要,这幅皮囊就得在他身下辗转承欢的事实。

可他毕竟是出身合欢宗的人,虽然在精血尚未完全融合之时为了保护他的纯元,连若芳一直没有碰他,但却为了能在将来的最后一刻达到双修修士所追求的极乐登仙的极致快感,连若芳不遗余力地用各种媚药和器具对他进行言周教,甚至连囚禁他的洞窟四周都刻满了男男交篝的各种房中秘术和体位。

杜遥自诩在这件事上,他还不至于会像其他双修修士那般沉沦得无法自拔。

可如今见得龙潜背后的赤螭,杜遥便大感不妙。

自己这幅融合了雌龙精血的身体,如何能抵抗雄龙赤螭的发出的诱惑?

这种仙兽之间出于交酉已的本能而产生的共鸣,堪比合欢宗里最烈的春药……

不。

杜遥甚至觉得,这种在体内横冲直撞叫嚣着要交合的欲望,比最烈的春药还要猛过百倍不止。

其实因此而感到难受的人又何止是杜遥一人?饶就是耐力极佳的龙潜,此刻的呼吸也已然失了章法。

看到怀中的人柔若无骨地倒在自己怀中,龙潜的某处早已一柱擎天,恨不得立刻找到那洞天福地直入进去,与怀中的人交缠上千百万年才好。

可杜遥是什么性子龙潜又岂会不知,若是靠着这种作弊的方法生生要了他,只怕以后想要拢住他的心就难了。

赶紧将调动起来的灵气生生压了下去,随着灵压的下降,龙潜背部的赤螭图腾也随之消减了不少,对杜遥的影响也没这般大了。

龙潜平日里素爱整洁,最讨厌汗流浃背之人。

可如今杜遥浑身汗湿地窝在他怀里,他却喜爱得不行,甚至觉得杜遥流出来的汗都是香的,真恨不得都给舔了去才好。

龙潜喘着粗气道:“这下你该知道我为何能认出你了。”

原来,龙潜在突破元婴达到化神初阶之后,听闻东海之上的大乘秘境有了开启的征兆,便率领众剑修赶赴秘境寻找晋升的机缘。

这大乘秘境一直漂浮在茫茫东海,时隔千年才会有开启的征兆。

但此秘境向来凶险,每每进去之人能回来的不足万一,而有幸能活着回来的人对此都讳莫如深,不肯多言半句,生怕泄露了天机使福寿折损,这也使得大乘秘境的真面目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那次探寻秘境,安齐远并未率众前去。

因着那时安齐远已经快要突破化神中阶达到化神巅峰,不想在这种重要的时刻节外生枝。而且最重要的是苏澈因青阳洞中的事务缠身也未能成行,安齐远对此就更是兴趣缺缺了。

也正是因此,杜遥并没有机会亲眼目睹大乘秘境的真颜。

而不久后就听闻彰龙门只有龙潜一人从大乘秘境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而且修为还达到了化神中阶。

众人皆对龙潜的鸿运当头羡慕不已,但龙潜能够进阶的真相却一直扑朔迷离。而龙潜也效仿前人,对在大乘秘境中所遇之事只字不提。

不过在龙潜眼里,杜遥却不是什么外人。

在他眼里,他们是唯一能彼此吸引和彼此皆受的人,放眼这轩辕大陆,可能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人来。

龙潜道:“我那日在大乘秘境的腹地,正是遇到了这头十阶仙兽赤螭。”

“我领着手下多名剑修与之拼死搏斗,但这赤螭的修为毕竟已臻化神巅峰,且又十分熟悉秘境内的地形地貌,明显占据了上风。”

“最后拼杀到只剩我一人存活的时候,这赤螭也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

“可谁知那头赤螭不甘于被我杀死,便拼了最后一口气用龙尾扫荡石窟,欲与我同归于尽。”

“谁知陨落的巨石之间留有空隙,我大难不死,但也因伤重被困在石缝中动弹不得。”

“而那头赤螭的躯体恰好也倒在我的身边,我当时以为自己虽然勉强得胜,但也极有可能会被埋葬在这乱石之中死去,心下愤恨不已,为了解恨,便动手挖了那赤螭的肉来吃。”

龙潜舔舔嘴唇:“也不知挖到了它什么部位,在吃下去之后,竟然只觉得丹田内灵气充沛,浑身的伤口也逐渐愈合。”

“待我得以动弹,身体便已现出突破的征兆,便索性留在原地进阶。”

“待我突破了化神中期离开秘境之后,便发现背后多了这么一个赤螭图腾。”

第46章:谈判破裂

龙潜轻轻捏着杜遥的下巴,将他那张精致到惊世骇俗的脸轻轻抬起,毫不掩饰话语间对杜遥的喜爱。

“虽然之前有好几次在宗门大比上见过你,但你都是安安静静地远远跟在安齐远的身后,刻意抹去自己的存在感,我也未能多与你接触。”

“可是在我与赤螭精血相容之后,在青阳洞的进山路上偶遇你,背后就燃起了一阵火,烧得我很是莫名。”

“所以我即便一眼就看穿了你们的身份,但却选择了隐而不发,没有阻拦你们往青阳洞禁地进发。”

龙潜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再不济也不可能一眼就对一个相貌平平而且还是高阶魔修的人起了这种想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欲念。

这也并非是他与杜遥的第一次见面,可在与赤螭精血相融之前几次的擦肩而过都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异样。

龙潜自然而然地就将引发这一异状的缘由归结到赤螭的精血之上。

之后的那段时间里,龙潜没有去围剿进入青阳洞禁地的安齐远一行人,而是稍微花了些时间在青阳洞的藏书阁里翻找了各种与之相关的上古志异,这才发现原来螭为雄蛟为雌,二者互为吸引,只消见面就能本能地引发雄性求偶交酉已的欲念。

这样说来,安齐远身后跟着的左护法杜遥,应该是一个体内融合了墨蛟精血的人。

而一提到墨蛟,就很难不去联想到当年发生在合欢宗逍遥窟里震惊天下的悬案——在大家都以为那个融了墨蛟精血的炉鼎已死的情况下,自然不会再怀疑到杜遥头上。

于是龙潜心念一动,便让人去查了一下杜遥拜入无赦谷的时间,结果果然不出龙潜所料,杜遥是在逍遥窟悬案发生后的第二年开始出现在无赦谷的。

于是,将这一系列的线索连接起来,龙潜就猜出了杜遥的身份。

可即便知道出身合欢宗的杜遥定是用了极为高端的易容之术将真实的容貌隐藏了起来,但饶就是他也没曾想过,杜遥的真面目竟然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这倒完全是个意外的收获。

“无论如何,在这苍茫天道之下,我与你因着机缘巧合各自融进了赤螭和墨蛟的精血,想必这轩辕大陆再也找不出像你我这般更适合对方的人。”

龙潜这番话倒是所言非虚,本来以杜遥的资质,若是用正常的路子修炼,今日至少也能达到元婴巅峰的境界了。

可惜杜遥在被连若芳掳走之后,为了将他炼成顶级的炉鼎,自然会强逼他用合欢宗的功法进行修炼。虽然在后期杜遥入了无赦谷之后转为修魔,但因着之前打下的基础与魔修功法并不十分契合,所以越往后发展,前期埋下的隐患就会更多地展现出来,成为进阶的瓶颈。

杜遥若想继续在修行上有所进益,那便只能结合合欢宗的双修之法固本还原。

可坏就坏在杜遥原本就已经被墨蛟的精血给改了体质,只要与人交合,就有成为炉鼎被吸人空精气的可能。

但龙潜是不同的,因为他体内融的是赤螭的精血。

赤螭与墨蛟是天作之合,他们在一起完全不用有任何顾虑,反而能轻而易举地享受到连若芳挖空心思也未必能追求得到的那种极致之乐。

龙潜用指腹轻轻摩擦着杜遥的脸颊,常年练剑的手掌带着薄茧,刮得杜遥多年未见天日的白皙脸颊微微生疼。

“你若是愿意,我龙潜愿奉你为我的道侣,在我彰龙门不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亦可号令四方。”

“你也不需像在无赦谷那般辛苦地将自己隐藏起来,你可以摆脱一切过去。只要有我彰龙门在一天,这轩辕大陆就没人敢越过我打你的主意。”

龙潜抛出了自认为十分诱人的条件。

要知道,虽然论实力,安齐远因拥有化神巅峰的修为而居于各宗宗主之首,但彰龙门毕竟占了个名门正派的优势,再加上剑修强悍的武力值,愿投入其门下的弟子多不胜数。即便现在的无赦谷因有了安齐远这样一个旷世奇而得以振兴,但谁也保不齐哪天就会跟青阳洞宗主苏澈那样堪堪陨落。从长远发展来看,彰龙门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作为这样一个修真名门的宗主道侣,在常人看来简直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光。

轩辕大陆的修真界中能够结成道侣的并不拘于男女组合,只要属性相合、修炼的功法相配便可结成道侣之契。

道侣就跟俗世中的夫妻是一个含义,是修真界中为了保护结合双方的利益而立下的一种法契。

道侣之契靠的是结成道侣之人对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

法契一旦结成,就会使双方共享他们所有的天材地宝,不存在能够藏私的情况。而且这种法契还能在双方之间形成一种通感,在一方遇到危难的时候,另一方可以通过法契的联结迅速定位前往救援。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道侣之契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若是结成这种法契的道侣用双修之法修行时,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成效。

故而,道侣之契的潜在禁制就是,既然是以信任为基础而产生的法契,那就只有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才能结成。

而且为了防止过于违逆天道的作弊情况出现,道侣之契不能在级别相差过大的修士间结成。比如化神修士只能与元婴修士结成道侣,而无法跟处于结丹期或者筑基期的修士结合。

以龙潜今时今日的修为和地位,与他结成道侣,对于杜遥这种有过黑历史而且一直无法突破瓶颈的元婴修士来说简直就是件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且不说龙潜手中握有多大的资源财富,光是能够号令彰龙门上下一事,就已经足够引人垂涎了。

再说龙潜此人脸若刀削斧凿,身乃猿臂蜂腰,此等阳刚健硕的类型与杜遥的阴柔之美恰为互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说是天作之合。

龙潜对杜遥使用的策略是诱之以利,反正向来一直眼高于顶的剑修都习惯于将合欢宗的双修看成是趋炎附势的傀儡,将无赦谷的魔修看成是无利不起早的小人。当然,这种价值判断在大多数时候也没有出过差错。

龙潜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个出身合欢宗又中途转道入魔的美人,应该也逃不出这个用利益打造出来的笼子。

他向来不怕手下之人心存异念,因为只要许以足够的利益,就没有人会抛弃掉这些唾手可得的好处而选择去得罪一个自己根本得罪不起的人。

在龙潜看来,那些被手下叛将所屠的君主,无外乎是因为许之以利却不付,或者所许之力不足这两个原因罢了。

而他这次抛出的诱饵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丰厚,龙潜不相信杜遥这条鱼不会乖乖上钩。

只是,杜遥接下来的反应却让自诩算无遗策的龙潜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杜遥听了龙潜开出的条件之后,稍稍沉默了半晌,这让原本还以为杜遥会立刻欣喜地点头答应的龙潜稍微有些意外。

谁知片刻后,杜遥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这嘴角勾起的弧度摄人心魄,几乎让龙潜产生了一种心跳漏跳了半拍的错觉。

但龙潜很快就发觉了,这个微笑中美中不足的地方是杜遥那双如一潭死水般不起波澜的眼眸,而接下来从杜遥嘴里说出来的冰冷话语,更是将之前所有的绮丽一扫而空。

“杜遥不才,承蒙龙宗主错爱。”

“可杜遥即便为奴,也不愿与龙宗主结成道侣。”

杜遥的话如一柄尖刀,猛地扎进了龙潜的胸口。

看着龙潜有些意外愣神的模样,杜遥又道:“龙宗主,你着实不配占着杜遥的道侣之位。”

“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之间不过是只有欲念而无爱意,这种欲念是因着赤螭和墨蛟的兽性而生,并非是你我的本意。”

“正如你方才所说,你早就见过我,但却对我毫无兴趣。那便说明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现下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因为体内的赤螭精血在作祟罢了。”

“不瞒你说,我在被救出逍遥窟之初,也确实被墨蛟的兽性折磨,费了很大的工夫才将困扰我多时的氵壬欲给镇压下去。”

“因为我时刻在提醒自己,即便身体里流着兽类的精血,但我杜遥,是一个人,一个能用自己的理智和毅力将本不属于我的情绪压制下去的活生生的人!”

杜遥斜睨了龙潜一眼,动作间无意地带着万种风情,但说出口的话却是丝毫不留余地。

“龙宗主,你与赤螭精血融合的时间不若我久,不如就让我来教教你,怎样来做一个合格的人……”

杜遥顿了一下,又笑着补充道:“而不是畜生。”

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赤裸裸地当面挑衅过的龙潜,在听到“畜生”一词时,竟有那么一瞬间完全无法保持平日里那副在众人面前光风霁月的形象。

可在回过神来之后,龙潜又很快地平静了下来。

眼底的怒火逐渐被理智浇灭:“你是在试图激怒我?”

眼前的这只小墨蛟着实狡猾,连他都险些着了他的道。

看龙潜并未跨入自己所设的陷阱,杜遥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又被他藏匿了起来。

龙潜此时不怒反笑,甚至还开心得笑出了声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杜遥,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辣性子的人。”

“就像一匹烈马,它蹦跶得越厉害,就越让我有那种想要跨在它身上,亲眼看着它心甘情愿地任我驾驭的场景。”

“你方才激怒我,不过是想让我如了你的愿贬你为奴。如此一来,你哪怕还是逃脱不了与我欢好的命运,但只要有朝一日我改了心思,你就还有机会离开我身边。”

“可道侣之契就不同了,若你与我结下了法契,这一生一世都只能与我同气连枝,即便你逃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还是能轻易就把你找出来。”

龙潜笑道:“可惜啊可惜,我并非是你想的那种肚量狭小睚眦必报的蠢人,更不会因为你骂我一句畜生就会怒火中烧失去理智随了你的心愿。虽然我还是不大明白你为何宁愿抛弃一条光明大道,偏要走一条自以为是的泥泞小路……”

“不过,这又有什么所谓?”

龙潜满意地看着杜遥的双眼随着他说的话而逐渐瞪圆,那眸子间流露出的些许被人看穿的怯懦和不甘心,着实诱人得让他转不开视线。

本来,他还想好好利用怀柔政策,不要吓跑这个美人的。

可龙潜向来都是个实用主义者,既然美人还不愿意同他交心,那么,暂时先把身体交过来也是可以接受的。

“我倒是想亲眼看看,杜护法你口中所说的那种‘人性’,到底可不可以克制住你的‘兽性’。”

龙潜话音刚落,杜遥便感觉到自己身旁的灵压剧增。

“不!放开我!!!”

眼前的男人实在太过危险,杜遥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可挣扎着刚欲站起身的杜遥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膝盖软得跟没有了似的,一下就倒在了龙潜跟前。

这一次,龙潜并没有出手捞他,只是任他喘着粗气,十分狼狈地撑起身子,由下而上地用充满了恐惧的眸子看着自己。

第47章:谈判(龙潜&杜遥)

向来被用锦缎系起的厚重的锦缎帘幕被垂放而下,透过外层帘幕,里头是用层层轻笼透薄的水色纱幔,纱幔下端用雕琢上好的晶石作为增加垂坠感的装饰。晶石时而因窗外透进的微风轻轻摇摆一下,相互碰撞后发出悦耳的轻响。

原本还算是静谧怡人的空间如今却有些变了调,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龙涎香早已被属于男性的麝香味道沾染,端的渲染出几分情欲氛围。

透过纱幔,隐约可以看见雕龙刻凤的华丽拔步床上,躺着一个曲线近乎完美的躯体。

那白皙躯体的主人如今正趴卧在软榻上,浑身汗湿,胸口明显地起起伏伏,有点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他的头枕在一个有着健硕体格的高大男人的腿上,因着双手被反剪着用绸缎绑在身后,浑身又软得没了力气,现下竟连翻个身的能力都没有,只得任那斜靠在软枕上的男人肆无忌惮地抚摸着他的长发。

如果刻意忽视掉趴卧之人身上有些惨烈的情欲痕迹,还有健硕男人身上似被抓挠而出的血痕的话,眼前的这幅画面实在是无法挑剔出其他的毛病。

只听到餍足之后的龙潜用慵懒的声线问道:“如何?有时候忘记所谓的人性,尝试一下如野兽一般淋漓尽致的快活,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无法动弹只得任龙潜上下其手的杜遥真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明知龙潜明知故问地说出这句话就是想看他这幅挫败的表情,可他此刻还真是装不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来。

他实在是太过轻视墨蛟和赤螭精血的相容度对宿主所带来的影响了。

在龙潜提高灵压催动他体内的赤螭精血后,杜遥虽然依旧能保有一切记忆,但显然身体的主控权已经完全丧失了。

他完全无法相信,方才那个不知廉耻地将双腿紧紧缠着另一个男人的腰浪叫不已的人就是他自己,而且到了最后,面对龙潜的游刃有余,他甚至还苦苦哀求着男人的进入,就像个永远都无法被满足的婊子,沉浸在交篝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失控时的浪荡和清醒后的悔恨显然成正比。

那种极致的畅快让现下的他回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如过电一般,立马能引发战栗的快感。

杜遥只想让自己至少丧失听觉,这样就不可以不让龙潜那些用揶揄的语调说的话语钻进自己的耳朵。

不过可惜事与愿违,龙潜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更可恨的事情在于,他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杜遥只能保持沉默,一遍又一遍地暗示自己方才的那个他不过是被墨蛟的氵壬念控制了理智的一个陌生人,可对于整个过程的清晰记忆却向他昭示着,这种极致的欢愉只要尝试过一次,就如吸食鸦片一般会沉湎其中。

杜遥并不害怕一次的失利,但他却害怕那种身体脱离了自己掌控的失控感。

如果这种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杜遥真的不知道他这种无谓的坚持还能持续多久。

他恨透了龙潜用这种胜利者的姿态俯视他,可他更痛恨对此无能为力的自己。

龙潜抚着杜遥背部的墨蛟,在杜遥以沉默回应之后也很识相地没有再用言语刺激这个枕在他腿上的美人。

其实龙潜绝对不是什么善茬,相对于将邪气直接表露在脸上的安齐远,龙潜的城府显然要更深一些。

身为生长在修真世家里的天资卓越的庶子,龙潜若是不懂得韬光养晦的生存之道的话,早就不知被面慈心狠的嫡母作贱成什么鬼样子了。

到了这卧虎藏龙的龙剑山庄,龙潜既没有安齐远那样的天生强运,更没有苏澈那样有一个将他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师父,龙潜是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底层趴上到今日这个位置的,其心思之缜密可想而知,估计无赦谷中也只有觉非罗在这方面能与之一较长短。

“现下情况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坏的,若你坚持不愿和我结成道侣,照样要在床笫间伺候我,但却享受不到道侣之契带来的好处,你这又是何苦?”

“你已经是我的人,我不宠着你,你难道还指望那个满心满眼只装着苏澈的安齐远吗?”

杜遥的脸向着床的内侧,从龙潜的方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但在龙潜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却明显地感觉到杜遥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片刻后,不置可否的杜遥从齿缝中挤出了一个“滚”字。

龙潜无奈地耸耸肩,倒是从善如流地下了床榻起身去净房沐浴。

待龙潜走后,杜遥花了一些时间才翻过身来,低头看了自己的发烫的小腹,竟然用肉眼就能看出比起之前有些微凸,杜遥脸上即刻一阵青一阵白地变幻起来。

颤抖着双腿下了床,刚迈开步子,就感觉有粘稠的液体流了一腿。

意识到那些是什么,杜遥只恨不得立刻将自己搓掉一层皮。

但屋内的净房如今被龙潜占据,杜遥根本不想跟那人共处一室,可腿上的东西令他作恶,他实在无法再多等一秒。

视线顺着光线透入的方向看去,敞开的窗户外,是一片清澈的观景湖。

杜遥索性坐上窗台,不顾浑身赤裸,双腿一蹬就翻出窗外,落入了湖水之中。

湖水冰凉的触感让杜遥舒服地叹了口气,有一种身上的污浊在瞬时被荡涤一空的错觉。

杜遥无法用双手控制平衡,双腿也累得怠懒动弹,干脆任自己沉入深深的湖水里,即便能再多呆一秒也是好的。

杜遥昏昏沉沉地闭着眼在水中徜徉着,此刻的他什么也不想思考,若是能在这片纯净中长眠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就在他还没想好要什么时候再浮上去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水流冲过。

杜遥刚在水中睁开的眼睛,就见一脸气急败坏的龙潜以极快的速度破开湖水的阻力朝他游来,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扣住腰肢快速地往湖面上拖曳而去。

龙潜抱着他浮出了水面,杜遥有些浑浑噩噩的,却听龙潜在自己耳边骂道:“你这蠢货,难不成还以为你能在这湖水里淹死不成?!”

向来喜欢泡浴的龙潜,这次破天荒地只是随便冲了冲身上黏腻的汗渍就跑出来了。

本想着要将死鸭子嘴硬的杜遥先晾一晾,但又想到杜遥估计比他更想洗澡,心想这人在自己面前耍耍小性子也是无妨,毕竟已经是他的人了,他不疼着难道还要让别人来疼吗?

当然,心高气傲的龙潜自然没有意识到他这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紧赶慢赶地就出了净房。

谁知回到卧室一看,偌大的拔步床早就没了杜遥的人影,偌大的房间内空空如也,让向来泰山崩于前也面色不改的龙潜顿时就有些慌了手脚。

用灵识一探,发现杜遥竟然沉在楼外观景湖内,这一时也没有多想,龙潜就本能地跳到了水中将龙潜捞了上来。

两人有些狼狈地浮在水面上,弄明白龙潜的话后,杜遥嗤笑了一声反问道:“你以为我想自杀?”

龙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杜遥虽然不如自己,但也是具有元婴修为的高阶修士,在水中能闭气至少一两个时辰。

他进入净室前后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凭这个断定杜遥想自杀,实在是有些证据不足。

龙潜意识到自己犯了低级错误,但他自然不会傻到顺着杜遥的话承认。

径直将人从冰冷的湖水里捞出,回到屋内丢入了热气腾腾的浴桶内后,龙潜面无表情地道:“是因为安齐远处心积虑地想要弄到聚火蜥的灵筋才将你送来我这里的。”

龙潜捞起杜遥浮在水中的一缕长发,用劲轻轻一扯。

“但是答不答应帮忙,还是我说了算。”

“你最好给我乖乖的,不要惹我生气。否则就算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我也一样可以出尔反尔不去淌那趟浑水。难不成安齐远还能为了你来我龙剑山庄抢人?”

“你!”

杜遥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彰龙门的剑修宗主,竟然能出尔反尔到了这种地步!

看到杜遥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龙潜忽然又没那么生气了。

索性扳过杜遥的头,狠狠地将他的唇吻住。

已经有过亲密接触的经验让杜遥更加无法抗拒龙潜的亲吻,再加上双手还被反剪在身后,就是想推搡一把都无法做到。

“安齐远今天用灵鸽送了信来,我七日后会随启程去聚火蜥聚集之地。”

杜遥一听,立刻道:“那我呢?”

龙潜笑道:“你想去?”

其实这么危险的地方,龙潜不大愿意让杜遥一并跟着。

但是若将这么个聪明的美人独自放在龙剑山庄,龙潜也不大放心,他更不想自己为了杜遥出生入死回来,美人却已经逃得不见踪影了。

这是龙潜无意识地第二次为自己离不开杜遥找开脱的借口。

“那么,既然是利益交换,总得给点好处吧?”

龙潜得了便宜还卖乖。

杜遥脸色一沉。

“这还需要好处?”

龙潜耸耸肩。

“不给就算了,你就呆在这里也好,我会让人看着你,别想着逃跑。”

杜遥脸色铁青地道:“别想我吻你。”

龙潜无所谓,反正刚才也吻过了。

“你想要什么好处?”

杜遥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龙潜道:“若你随我一同前去,在外人面前不能落我的面子,我若说一你便不能说二,我若说东你就不能往西,特别是在我与安齐远意见有分歧的时候。你能否做到?”

杜遥一咬牙:“成交。”

第48章:争执

无赦谷内,被牛皮糖再世的安齐远搅得不胜其烦的苏澈忽然十分想念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杜遥。

可回过头来想想,已经快有半个月没见着杜遥的人影了。

苏澈不屑问安齐远杜遥的去处,毕竟杜遥怎么说也还是安齐远的心腹,论起亲疏远近来他是比不过的。

苏澈不问,安齐远也乐得不去回答。

不过这可难为了夹在中间的觉非罗,安齐远那边没有表态,觉非罗也不知是该粉饰太平还是该如实告知,最后只得语焉不详地跟苏澈说杜遥是被安齐远派出办事去了,至于归期则还未定。

苏澈原本还不以为意,可等了这么些时日也不见杜遥有回归的意思,而安齐远每日都热火朝天地在为去赤焰峡围捕聚火蜥的事做筹备,眼看就要接近尾声准备出发了,还是没人提起杜遥。

若不是苏澈笃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他真的快开始怀疑无赦谷里是不是有一个姓杜名遥的左护法了。

越想越觉得奇怪,苏澈最终按捺不住决定找安齐远摊牌。

安齐远见苏澈问起,倒也从善如流地停下了手中的事务,云淡风轻地道:“杜遥?他现下已经不是我无赦谷的人了。”

苏澈听言只觉得惊诧不已。

“什么?!”

难道是杜遥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触了安齐远的逆鳞,以至于被逐出了无赦谷?

安齐远道:“倒不是他犯了什么错,你不必担心。不过是你的老熟人彰龙门的宗主龙潜看上了他,正好我又有求于龙潜,就让杜遥到龙剑山庄去了。”

苏澈听了只觉得头脑发晕。

若龙潜是看上了什么稀世法宝,安齐远有求于人故而忍痛割爱倒还说得过去。

可杜遥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什么没有知觉没有感情的死物!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

想起那日在青阳洞后山相遇时龙潜对待杜遥的异态,苏澈便知道安齐远所言非虚。

苏澈只恨自己迟钝到了这种地步,竟到了今天才问出事情真相。

“有求于人?你堂堂一个有着化神巅峰修为的一宗之主,有什么好有求于龙潜的……”

苏澈刚想跟安齐远理论,忽然脑中有一丝灵光闪过。

苏澈语气顿了顿,之后才盯着安齐远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将杜遥送人一事,该不会与围捕聚火蜥有关吧?”

安齐远本就没有打算将此事瞒着苏澈,见苏澈一下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自然也不会多加辩解。

将脸蛋气得有些泛红的苏澈捞进自己怀里,安齐远用拈酸吃醋的语气说道:“这些日子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整日就只知道修炼,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我。”

“如今为了个小小的杜遥,不仅自己送上门来,还破天荒地与我说了这么些话。”

安齐远说罢语气还带上了明显的恼怒。

“之前杜遥还在无赦谷的时候,你也特别喜欢寻各种由头与他混在一起。”

“照理说觉非罗与你相处的时间更久一些,交情也更深厚,可你却对他疏远得很。”

安齐远越说越觉得不对,索性用手指捏着还在自己怀中不断挣扎的苏澈,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在得知这壳子里装着的就是苏澈的魂魄之后,安齐远对苏澈一直和颜悦色,就连苏澈对他甩臭脸甚至动手揍他,他也甘之如饴地受着,从来没见恼过分毫。

可如今亲眼见到苏澈为了一个与他不甚相关的人,甚至愿意亲自跑来质问自己,这其中的文章可就大了去了。

安齐远此刻的脸色阴沉得如同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前的天色,苏澈只觉得从安齐远身上泄出的威压快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说,你是不是喜欢上杜遥了?”

安齐远原本完全没把杜遥当成威胁。

一来杜遥是自己的心腹下属,自古魔修和道修皆互看不顺眼,苏澈身为青阳洞的宗主,理应不会对杜遥有那方面的意思;二来杜遥的真面目虽然极致妖媚,但苏澈一直看的都是杜遥披着的那张毫无特色的假皮,那种丢在人堆都完全找不出来的平凡五官在安齐远看来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

可今日见苏澈听到杜遥被送去了龙剑山庄之后一脸不敢置信的震惊表情,又想起他安齐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修,可不也对身为道修宗主的苏澈喜欢得死去活来么?

如此说来,这门派之别也不能成为感情的阻碍,杜遥在待人接物上的细心是安齐远有目共睹的,若苏澈真要喜欢上他,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存在,安齐远立刻不淡定了。

苏澈现下可以暂时不喜欢他安齐远,但绝对不能喜欢上别人。

安齐远将脸凑近苏澈,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澈看,生怕错过在苏澈脸上发生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若苏澈真对杜遥有意,他不会管杜遥是不是已经被送去了龙剑山庄,唯一不会改变的结果是,杜遥决计活不过今晚。

苏澈见挣不开安齐远,只得怒目而视道:“你莫以为自己有龌龊之心,别人就都如你那般卑鄙下流!”

“我与杜遥是君子之交,虽算不上是朋友,但他也算对我有恩,并不是个谄上媚下的小人。”

“无论修道修魔,只要是值得我尊重之人,我必以诚相待。”

“谁会像你这般……哼!”

苏澈实在不想用言语描述出安齐远那些不入流的行为,只得冷哼一声带过。

安齐远见苏澈言语间字句铿锵,确实没发现半分虚假,心思这才歇了下来。

云消雨霁过后,安齐远的态度又恢复如常。

只见他抱着苏澈道:“你没看上杜遥便好。”

“你只需知道,心里若要有人,那也只能有我一人。”

安齐远的大掌穿进宽大的道袍,直接贴在了苏澈的胸前。

“这里若是被除我之外的其他人闯了进去,我可不管那人是什么来头,只管遇佛杀佛,遇魔斩魔就是了。”

苏澈见他又理所当然地借机吃豆腐,气得脸都白了。

“不好意思,我心里没有你,但确有一人,那就是我师父。若不服气,只管渡劫飞升到天界找他去。”

安齐远闻言笑道:“我知你与你师父师徒情深,这倒是个可以容忍的例外。只是你需答应我以后要将我放在比你师父还要重要的位置上,否则我可不依。”

听了这话苏澈简直想跳起来敲碎安齐远的脑壳,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脑仁还是石头。

谁知安齐远还意犹未尽,继续接着方才的话茬,将苏澈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一边说话一边轻吻苏澈的指尖道:“说的也是,待我们渡劫飞升去了天界,我还得给你师父敬茶磕头。”

安齐远自己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见家长的画面,顿时觉得有些心理压力。

“你师父定是那种老古板似的道修,恐怕不会喜我。到时候若是不让你与我在一起,那可如何是好?”

苏澈气得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怒道:“你也知道你此等做法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这魔头竟然还妄想去见他师父?

若天上的师父知道他现下的处境,定会降下天雷,将这杀千刀的安齐远劈成千条万段的才算解气。

安齐远见苏澈又被自己气得跳脚,只觉得开心,索性斜倚在软榻上,看着苏澈指着自己鼻子骂的模样,真是越看越喜欢。

苏澈数落了安齐远半天,这才发现他们的谈话竟然被歪到了这份上,赶紧止住师父的话题正色道:“杜遥是人不是物。是人就有人格,你这般随随便便地将人相送,你让杜遥如何自处?”

“我并非同你开玩笑,你赶紧将人从龙剑山庄接回来。”

在苏澈看来,这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人心。

觉非罗的背叛之所以让苏澈难以接受,就是因为苏澈与觉非罗以朋友之义交了心的缘故。

同样的,杜遥之于安齐远,是最忠心不二的下属。

如今安齐远却毫不心软地将他送人,真不知杜遥的心要被伤成什么模样。

安齐远耸肩道:“只是能让龙潜点头答应帮忙的就只有杜遥,若是别的东西能打动他,我也犯不着将杜遥交出去。”

苏澈道:“你将杜遥送人,无外乎就是想让龙潜在围捕聚火蜥一事上出力罢了。闹出这事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宁可不要那五灵根,也不愿你将人心糟蹋至此!”

原本安齐远对于苏澈的容忍度可以说是没有下限的,可也经不住苏澈为了一个外人对他这般不假辞色。

在安齐远看来,他宁可舍去自己的心腹为苏澈求得改变灵根之法,苏澈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如今还斥责他没心没肺,着实令人火光。

作为修真之人,安齐远所追求的同样是渡劫飞升,而且必须是与苏澈一道渡劫飞升,好在天界做一对无忧无虑的仙侣。

就算不谈飞升,再不济,苏澈也应该至少修炼到元婴境界,这样才能与他结下道侣之契,两人携手纵横整个轩辕大陆。

若苏澈灵根不改,这辈子就连结丹都没有希望,又谈何飞升?

安齐远静静盯着苏澈看了半晌,直看到苏澈背后寒毛直竖,这才阴沉着语气道:“在这修真界,只有有实力之人,才配拥有真心。”

“我今日若无力护你,就配不上心仪于你。”

“正因为我有化神巅峰的修为,才能有本事让觉非罗呆在你身边数十年,才能有本事在你陨落之后第一个发现你的存在。”

“杜遥之于龙潜也不过如此。”

“若他不想被送人,就早该将修为提上来。”

“如今技不如人,便就只能任我和龙潜摆布。”

“无论你接受与否,这就是现实。”

安齐远从来没有在苏澈面前说过这么重的话,苏澈听了难免有些适应不良。

苏澈挫败道:“我不是你,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也不想要这种用人换回来的修为!”

安齐远冷笑道:“阿澈,你之前被你师父保护得甚好,如今又遇上我,自然能说出这种宁要杜遥不要修为的话。”

“但现下做主的人是我,既然我已下了令,杜遥就只能去龙剑山庄。”

“你若不服,待你成了五灵根,修得了落神之法,再将我劈个灰飞烟灭便是。”

“但在今日,你尚无资格同我谈此条件,你可明白?”

只要是对苏澈有利的事,就算是苏澈本人,也无法阻挠安齐远的决定。

第49章:用心良苦

苏澈自认为他绝不是一个口拙之人,但如今他面对安齐远,却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哑口无言。

修真界中的弱肉强食之理他不是不知,只是他身边从来没有发生过像杜遥这样的事。或者说,就算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家也会很有默契地选择隐瞒下来不告诉他。

久而久之,他也就顺水推舟地相信身边之人皆是良善之辈,大多数的人与人之间都是能够做到以诚相待的。在利益面前,人心总是能排在前面的。

可今天安齐远的话,无疑是直接朝苏澈惯来的价值观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残酷的现实是,若他现下还能有以前的修为,直接闯到龙剑山庄去要人也就是了。但现下呢?他除了站在这里跟安齐远讨价还价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而他之所以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站在这里对安齐远做出颇多指责,难道不也是仗着安齐远对他的那种心思,然后就无意识地加以利用了吗?

想到这里,苏澈的心都凉了半截。

原来在不自觉之间,他竟然也成了别人口中既想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典型了?

安齐远看苏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话重了一些。

可转换灵根本就是逆天之事,若身为当事人的苏澈没有下定非为不可的决心,他们这些第三者就算操碎了心,也未必能帮苏澈达到既定的目标。

先天的天赋与后天的努力,本就在一个十分微妙的界限内互相影响着。

在修真界中但凡能成大事者,天赋固然重要,但百折不挠的毅力和迎难而上的勇气却总能在关键的时候发挥出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

但苏澈无欲无求惯了,对于《灵根赋》中所描述的五灵根的向往也没有其他人那般强烈。

可安齐远清楚,那并非是苏澈天性使然,而是他的前身过得太过顺风顺水,甚至连青阳洞的宗主之位得来也未费吹灰之力的缘故。

一个从来没有被现实碾进尘埃里的人,是不会懂得绝对的强权和实力的重要性的。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来教他,哪怕吃力不讨好,安齐远也愿意充当这个角色。

相对于师父对苏澈的一味疼爱,安齐远更愿意陪着苏澈在泥泞中挣扎。

就算被磕得头破血流也罢,他依旧愿意做那个在苏澈的这条成长之路上始终伴随左右、不离不弃的人。

不过……

安齐远在心里苦笑。

现下看来,无论苏澈有没有彻底醒悟过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苏澈更讨厌他了。

果然,在苏澈阴晴不定的脸色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之后,安齐远才听他问道:“你可知道,若有朝一日我真的成了五灵根,第一个要对付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安齐远?”

苏澈不觉得安齐远会感受不到他的恶意,但对于一个万事都用“利”字来衡量的人,苏澈始终想不明白安齐远为何这般执着地要帮他。

安齐远握着苏澈的手,用少有的严肃语气正色道:“愿赌服输,我就赌你在变为五灵根后舍不得杀我,你待如何?”

苏澈闻言冷笑道:“我真看不出你是哪里来的自信。”

安齐远苦笑道:“若届时你真下得了狠手杀我,那便说明你对我无爱。既然无爱,还不如死在你手里,这样才能彻底绝了我对你的心思,岂不也是求仁得仁?”

“你……”

苏澈看着安齐远无比认真的脸,顿时觉得无语。

看来道修跟魔修真的是天生的不对盘,否则他为何如此难以理解安齐远的思维逻辑?

不打算跟安齐远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苏澈冷言道:“那么,是不是现在完全没有实力的我,连要求你放开我都没有资格?”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恼怒,安齐远深知见好就收,也不想惹恼苏澈太多,便从善如流地松开了钳制着苏澈的手。

苏澈站起身,尽量维持着应有的仪态,甩了甩宽大的袖袍就往殿外走去。

走了两步,似又不甘心一般,回过头来跟安齐远道:“早晚有一日,我必会将杜遥从龙剑山庄带出来。”

看着苏澈远去的背影,安齐远单手撑着下巴,眼神中露出的尽是赞赏和宠溺之色。

“怎么办,就是这样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别扭性子,让我越发地喜欢了……”

在发生争执后的第二日,安齐远就很不给面子的直接将苏澈连人带宠物一起打包丢上了虎先生的背上。

虎先生进阶到仙兽之后,已可驭空飞行。

虎先生在开启飞行模式之时,在长软的被毛之下还会生出一双飞翼,完全应了那句如虎添翼的老话,腾空起来尤显威风。

苏澈本就喜欢稀奇的灵兽,也是第一次见到鬼蜮魔虎的仙兽形态。

在偌大的翅膀张开之后,苏澈差点没破了功,直接瞪大了双眼露出了惊艳的神情。

在苏澈手臂里夹着的圆胖则直接变成了心心眼,瞅着自己威风凛凛的父亲,想象着它长大后也能是这般模样,兴奋得嗷嗷直叫。

苏澈看了眼高大帅气的虎先生,又低下头看了看圆胖越来越向外凸出的肚子,不无担忧地揉了两把道:“最近的伙食是不是太好了,你若再胖下去,就跟虎先生越来越不像了。”

圆胖听了抬头看了眼苏澈,又看了眼趾高气昂的父亲,两只圆眼登时变成了荷包蛋状,连头上冒出来的几根呆毛也跟着一并耷拉了下去。

就在这一人一宠对话的当口,觉非罗也将自己的坐骑放了出来。

苏澈一看,是一头只比虎先生个头小了一些的黑豹。

豹子通体黑亮,体格修长,筋肉结实,一看就充满了爆发力。

那黑豹虽然是十阶灵兽,但还没能像虎先生那样突破成仙兽。故而刚被放出来看到陌生的鬼蜮魔虎的时候,还是惊得对虎先生呲牙咧嘴了一番,最后还是在觉非罗的安抚后才安静下来。

苏澈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期待安齐远的坐骑来。

安齐远毕竟是魔修宗主,专用的坐骑肯定也不会差才是。若有机会看到难得的灵兽仙兽,就是饱饱眼福也是好的。

谁知安齐远根本没有召唤坐骑的意思,见觉非罗那边准备好了,直接长臂一揽箍住了苏澈的腰,在苏澈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翻身坐在虎先生背上了。

虎先生虽然被下了主从契约,但认的主人是苏澈,对安齐远却还是抱有敌意。

见安齐远抓着苏澈上了来,虎先生回过头来吼了一嗓子,震出的灵气波差点没把苏澈怀里的圆胖给掀飞了。

安齐远不动声色地放出威压压制,虎先生登时觉得头痛欲裂,嗷了一声之后猛甩脑袋。

苏澈看到虎先生的异样立刻回头看着安齐远,安齐远无辜道:“你个偏心的东西,方才它对我无礼的时候,你这个做主人的怎么不斥责它?”

在苏澈警告的目光下安齐远只得敛了威压,好在虎先生受了教训之后也不打算负隅顽抗了,便只得选择性地忽视了安齐远也坐在它背上的事实。

安齐远对苏澈讨好地笑道:“最近因为养着这一大一小两只魔虎,无赦谷开销甚大,为了节约经费,我就不另带坐骑了,凑合与你一起好了。”

听到这话的苏澈和觉非罗都忍不住在心里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这安齐远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堂堂的魔修之宗无赦谷,什么时候变成连两只仙兽都养不起的破落户了?

苏澈气极,但却知道安齐远决定的事情没办法讨价还价,特别是这种能光明正大揩油的机会更是绝不会放过。

苏澈在心中暗暗又记了安齐远一笔,也就是“多亏”了安齐远,才让他有了这么强烈的欲望,已经开始期待能有朝一日将这贼人狠狠踩在脚底的场景了。

经过数日的跋涉,一行人终于到了位于轩辕大陆西北的赤焰峡外围。

安齐远与龙潜约定在离赤焰峡最近的小城通物县会合,以商讨围捕聚火蜥的详细计划。

自进入西北地界之后,空气明显变得闷热和干燥起来。

前身为单水灵根的苏澈向来不喜欢这种缺水的地方,如今虽然已经不是之前的身体,但骤然换了环境,还是觉得空中飞舞的扬沙铺天盖地弄得他喉咙发痒,经常忍不住干咳几声。

与西莲一带的环境截然不同,西北占地广袤但却以戈壁和平原为主,在高空中虽然偶见一两道断裂的峡谷,但规模还不算很大,从上空还依稀能看到峡谷的底部。

西北干旱,地质以沙石为主,就算有植物,也是看起来奇形怪状的针叶丛,稀稀疏疏地点缀在土地上。

在接近水源的地方,倒是能长出高大的白杨树,可树叶稀疏,衬着无边的戈壁黄沙,端的生出了苍凉之感。

安齐远见苏澈咳嗽,不知从哪变出了一顶白纱帷帽,替苏澈戴上。

虽然戴上帷帽之后还是热得不行,但毕竟阻隔了沙子,让苏澈觉得好过不少。

“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了。”

安齐远指着不远处开始出现在地面上的城墙,以及散落在内的建筑物说道。

第50章:计划

这个名叫通物县的小镇原名“通无”,因着是连接两个小国的边境枢纽,经由互市的发展而逐渐兴旺起来,名字也从的是“互通有无”的意思。

可后来当权者觉着“无”字寓意不美,就将“无”字改为了“物”。

在通物县外围没有人烟的荒地上降了下来,为了要入乡随俗,这种惊世骇俗的骑宠不宜外露,免得引起凡人不必要的恐慌。

虎先生和黑豹子都被收回了灵兽袋,不过因为圆胖还是幼崽没有什么杀伤力,边境互市也经常有贩卖动物的,带着倒不算稀奇,苏澈就索性留着圆胖在外头见见世面。

觉非罗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匹骏马,依旧是觉非罗自己一骑,安齐远带着苏澈一骑,这才朝通物县内进发。

这建在茫茫戈壁黄沙之上的边境城市虽然贸易兴旺,但城市建设却十分一般。

放眼望去,城中大多是些低矮的平房,道路十分狭窄,而且还经常有商贩占道经营。

见安齐远和觉非罗骑着高头大马经过,看那通身的装扮和气派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商贩们倒是驾轻就熟地速速收了东西让出道来,待他们走过再重新占了道路。

空气中的气味实在不好闻,特别是西北一带物产并不富饶,而且特别缺水。

当地的居民多喜喝羊乳,而且十天半个月的也不见得能洗一次澡。如今这羊乳发酸的味道混合着人肉汗味,弄得向来喜洁的苏澈直觉得有些反胃。

安齐远感觉到苏澈身体的僵硬,掀开帷帽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见苏澈脸色有些发白。

“这么点脏乱就受不了了?阿澈,你以前真是太养尊处优了。”

苏澈没有回嘴,他只是怕话说多了一不小心就真给吐了,就由着安齐远在那调侃他。

待终于穿出了熙熙攘攘的集市地带,他们来到一幢有三层高的小客栈外。

不出意外,这必定是通物县里条件最好的客栈了。

安齐远护着苏澈下了马,见先行进去打点的觉非罗出来低声回禀说龙潜他们已经先行抵达了。

安齐远挑了挑眉,脸上露出玩味之色。反而是苏澈听言感到有些莫名的紧张,因为不知道待会能不能碰到杜遥。

这家小客栈已经被财大气粗的安齐远给包下了,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进入。

苏澈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进去,果然在装点得还算干净的内院里看到了龙潜,以及龙潜身边站着的一个一席淡蓝宽袍的人。

乍一眼看过去,苏澈立刻被那陌生美人的长相给惊艳到了,瞬时愣了片刻。

可待那美人发现有人走入,抬起眼与他对视的时候,那对眸子让苏澈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苏澈思忖了片刻,这才惊道:“杜遥?”

杜遥此次并未易容,那张珍贵的鲛人皮已经被龙潜给彻底撕烂了。

原本是补一补还能继续用的东西,龙潜非说不能让他用另一个男人送的东西,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当着他的面将鲛人皮用剑气切成了再也补不回来的碎片。

听到苏澈唤他的名字,杜遥眼里先是闪过一抹惊讶,似乎有点意外苏澈能那么快就认出他来。

但在看到紧随在苏澈身后出现的安齐远的身影,杜遥眼中又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对于苏澈这个人,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他。

照理说,若不是因为苏澈,他也不会被安齐远拿来送人。单凭着这件事,杜遥就可以对苏澈不假辞色。

但偏偏苏澈又是那样一个心思纯净的人,包括方才在认出他的身份之后神情中带着的明显担忧和愧疚的情绪,又着实让杜遥怨恨不起来。

最后纠结了片刻,杜遥只是轻轻对唤了他名字的苏澈点了点头,语气中有些疏离地打招呼道:“苏宗主。”

两个人各有心事相对无言,反倒是第一次见到苏澈陨落之后的真面目的龙潜十分兴奋。

只见他站起身就想凑过来仔细端详苏澈一番,不过这个意图表现得太过明显,被安齐远上前两步挡在了前面。

龙潜只好作罢,坐回原处啧啧称奇道:“怪了怪了,明明不是本尊的身体,却能跟本尊长得一模一样……”

见龙潜捏着下巴在那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安齐远才选了一个离龙潜最远的位置让苏澈坐了下来。

龙潜也不愧是一宗之主,在见了苏澈之后,立刻在第一时间发现了端倪。

“苏宗主,为何你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之前的灵气?”

苏澈并未回答龙潜的问题,一来是他在安齐远面前由始至终都没有正式承认过自己就是苏澈,二来是他也弄不明白为何他身上没有属于自己的灵气,根本无从回答。

龙潜沉吟了片刻,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安宗主,你难道不觉得事有蹊跷?”

无论是从九天玄雷的共凝而落,还是苏澈的神识突破了太昊天罡阵的桎梏跑到了无赦谷,或者是再度清醒过来的苏澈已经完全丧失了至少应该保有的灵气……

这些异象若只出现一个倒还说得过去,可如今接二连三地打破了他们对渡劫飞升的常规认知,事实的真相就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安齐远点头道:“没错。种种迹象都表明阿澈的陨落并非是单纯的天道运转那么简单。”

龙潜皱眉道:“可若说是人为,我不相信修真界还有人能有能耐至此。”

这些异象,就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难以办到,自然也不愿意相信这轩辕大陆还能有什么他们所不知的世外高人。况且,身为道修的苏澈向来潜心修炼无欲无求,不像魔修剑修有那么多仇家。龙潜也着实想不出有谁想要这样处心积虑地这样害苏澈。

可这件事若不弄清楚,即便龙潜现下能提升至化神巅峰的修为,也不敢冒然渡劫。因为他也不知会不会有苏澈那般样的运气,在被共凝的玄雷击到之后还能存有一丝神识不灭。

安齐远道:“虽然现下理不出头绪,但既然有人操纵了这一场意外,想必就是要阻止阿澈飞升。”

“只要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提升阿澈的修为助其飞升,这背后搞鬼之人必定按捺不住插手阻挠。”

龙潜觉得安齐远所言有理,便也点了点头。

只不过龙潜从杜遥那里听说的是安齐远需要一条聚火蜥的灵筋来帮助苏澈恢复修为,可具体怎么个恢复法倒是没有打听出来。

这五灵根的事如今只有安齐远和苏澈二人知道,就是杜遥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龙潜看出杜遥没有说谎,便也就信了杜遥这半真半假的话,前来赴约。

两人正在谈话的当口便有店小二送了热茶进来,安齐远和龙潜所坐的方桌上已经事先摆好了茶具。

原本伺候惯安齐远的杜遥因着行动惯性,很自然地接过茶壶走过来就想给安齐远倒茶。

安齐远见怪不怪的倒不以为意,谁知在杜遥凑过去的下一秒,那十分结实的实木方桌就哐地一声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剑气给生生劈成了两半。

杜遥还提着茶壶的手僵在了半道上,这才想起如今他已不是无赦谷的人,继而有些谄然地将手缩了回来。

见眼前的方桌被劈碎,安齐远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朝坐在一旁的苏澈殷勤问道:“渴不渴?要不要喝点茶?”

苏澈有些神情复杂地扫了杜遥一眼,又看了一下散架的桌子,登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合适。

反倒是龙潜从另一旁的桌上重新拿了一只杯子,也没看杜遥,只是用手指轻敲着杯沿沉默着。

杜遥微不可为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过去,给龙潜的杯里续满了茶。

安齐远看都没看志得意满的龙潜一眼,反倒是自己重新弄了一壶倒了一杯,凑到苏澈跟前想喂苏澈喝水。

看着沉默不语的杜遥,苏澈对眼前的场景莫名地觉得气恼。

苏澈挥开安齐远递过来的茶杯,也不说话,只是径直盯着杜遥看。

杜遥被苏澈看得有些窘迫,撇了脸去避开他的视线。

觉非罗恰到好处地开声解围道:“不如我们具体商讨一下围捕聚火蜥的计划?”

安齐远和龙潜自是从善如流,苏澈看出杜遥露出明显地松了口气的样子,便也沉默着表示应许。

众人商讨了半晌,龙潜抱怨道:“都是安宗主你过分紧张了,若是你愿意集结无赦谷的高阶修士过来围捕聚火蜥,此事并不算难办。”

可如今他们却只有五个人,而且苏澈因为修为太低不能算作是战斗力。就这样面对会群攻的聚火蜥,实在是有些吃力。

安齐远道:“苏澈之事可大可小,也不知害他之人知不知道他还活着。若召集其他修士,难免人多口杂,到时候漏了消息可就不妙。”

因着苏澈渡劫遭暗算一事或多或少地会影响到龙潜日后的决定,龙潜也想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在这件事上,龙潜和安齐远反倒能达成一致。

商讨了半天,最后拟定出来的作战计划是,先由安齐远和龙潜吸引聚火蜥的注意力,将其引离洞穴。

之后由杜遥和觉非罗潜入聚火蜥的洞穴内布下防御法阵。

布阵完成后,杜遥和觉非罗需以聚火蜥所产的卵为诱饵,将倾巢而出的聚火蜥重新吸引回巢。

这样一来,护崽心切的聚火蜥见老巢被占,必定会倾力回护。

这时候龙潜就要用万剑诀将其中一只聚火蜥固定住,再由安齐远施展傀儡术将聚火蜥的灵筋抽出。

待灵筋到手,安齐远和龙潜再去将法阵中的杜遥和觉非罗救出。

这个计划完全应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话,可苏澈听完,立刻开声问道:“那我做什么?”

安齐远愣了一下,转脸过来对苏澈笑道:“阿澈,你就在客栈等我们回来可好?”

第51章:同宿

苏澈听言未置可否,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安齐远看,似乎在用表情说出了“聚火蜥的灵筋是我所需之物,如今你们去围捕聚火蜥,却要将我留在客栈”之类的抱怨。

安齐远最是受不了被苏澈这样盯着看,一是因为他太过了解苏澈,苏澈只消一个眼神递过来,他立马就能解读出里头的意思;二是安齐远之前极少有被苏澈这样“关注”的时候,在陨落前,苏澈甚至不愿意与他这个“死对头”对上眼,反而是他喜欢盯着苏澈看,可惜苏澈连个小眼神都不愿意给他回应的。

可现下苏澈竟然这般看着自己,无论传递的是什么样的情绪,都足以让安齐远高兴坏了,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捧到苏澈面前才好。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的时候,龙潜开声道:“将苏宗主一人留在此处并非良计。若像我们之前分析的那般真有人要害他的话,敌在暗我在明,万一我们去围捕聚火蜥时苏宗主出了什么事岂不糟糕?”

虽然龙潜也看到了被烙在苏澈额头上的法印,但这法印虽然有一定的防御能力,亦可以在危急时刻将安齐远瞬间召唤过去。可法印的防御能力并不是无限的,若那对苏澈下黑手的人真有让九天玄雷共凝的本事,突破法印的防御就不是件难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若那时他们四人都在围捕聚火蜥,却忽然被法印召唤弄走了一个主要战斗力的话,在穷凶极恶的聚火蜥的窝里,搞不好他们三个人都得玩完。

不过龙潜当然不会将自己的小私心说出来。

安齐远对苏澈的心思就差没昭告天下了,若想说动安齐远,就只能拿苏澈做挡箭牌。

安齐远沉吟良久,也觉得虽然可以在客栈里设下法阵,但既然暗中之人实力强大,恐怕区区法阵也不足以阻拦。

或许还是像龙潜说的那样,得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见安齐远点了头,苏澈的脸色稍霁,但随即就听安齐远三令五申说:“你即便可以去,但定要答应我只许远程观战,切不可离开防御法阵的范围。”

苏澈听言倒是点了头,他自然知道现下的自己有几斤几两,莫说要插手围捕之事了,能护自己周全就已是不错。

商量完围捕的对策,这临时凑成的怪异组合就没了可聊的话题,特别是在杜遥被送给龙潜之后,只要有杜遥在,场内的气氛就会变得莫名的诡异。

安齐远也不欲多说,便开口让众人散了各自回房歇息。

苏澈不置可否,转身就往楼上的厢房走去。

果不其然,安齐远立刻跟屁虫一样贴了过来。

苏澈加快两步随便进了一个房间,转身就要将门合上,谁知却被安齐远伸手挡住。

“这客栈只得三间上房,龙潜和杜遥占了一间,觉非罗占了一间,你让我上哪呆去?”

苏澈自然知道安齐远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客栈虽与无赦谷不能比,但怎么说也是通物县里条件最好的,第三层至少有十个厢房均是上房。

苏澈也不反驳,只是转身朝外走,径直左转到旁边的一个空置厢房。

可就在苏澈前脚刚踏进厢房,后脚就从窗外刮来一阵莫名的狂风,瞬时将室内除了房梁之外的家具摆设都给砸了个稀巴烂。

苏澈愤然回头,却见身后的安齐远正摆出一副无辜望天状。

见苏澈瞪着自己,这才嬉皮笑脸地应道:“这西北地带就是风大。”

清楚是安齐远捣的鬼,这风系法术与火系法术相辅相成,安齐远擅长驭风也在情理之中。

苏澈努力压下怒火,推了一把挡在自己身后的安齐远道:“我去睡下房就是。”

安齐远见他这般不依不饶,也着实没心情再把客栈里所有的空闲房间都破坏一通,索性箍着苏澈的腰就将人扛回了方才的房间。

苏澈怒道:“在无赦谷的时候你我尚且,哼,未曾同房,今日怎么这般强求?”

整句话中,苏澈的“同房”二字细若蚊鸣,差点没能说出口来。

安齐远道:“无赦谷乃我魔修地盘,光是谷外禁制法阵就不知凡几,要住哪里自然可以随你高兴。”

“但如今出门在外,身边人手又不够,我不贴身护着你,难道还要假他人之手?”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的,一时间还真容易将人给糊弄过去。

苏澈冷言吐槽道:“听你一派胡言。以你的修为,别说是睡在隔壁房间,就是再离个几百里也不在话下。”

安齐远摸了摸鼻子道:“既然台面上的话你不乐意听,那我如实相告也并非不可。”

安齐远忽然一改方才的正儿八经,嘴角扯出一抹痞里痞气的笑,欺身上前了两步。

苏澈被他逼得本能地后退,可没退两步背后就顶到了墙壁。

安齐远伸手撑在墙上,脸越凑越近,眼看安齐远的鼻尖都快要碰到自己的了,苏澈也没法再强装镇定,只得怒道:“你再过来仔细我咬掉你的鼻子。”

安齐远听言发出一阵低沉浑厚的笑,这声音离苏澈的耳边实在太近,听起来让人有种心脏发颤的错觉。

安齐远的鼻尖停在距离苏澈只有一根头发丝远的距离之前,低声调侃道:“你是不是跟圆胖在一起久了,连它那种没事就爱瞎啃人的毛病都一道学了?”

圆胖最近正在换牙,也不知是不是牙床痒痒,特别喜欢乱啃东西,被苏澈逗着玩的时候总是将苏澈的手啃得都是口水。

安齐远将侧脸凑过去道:“我觉着像圆胖那样瞎啃啃也挺不错的,要不要来试试口感?包君满意。”

苏澈盯着安齐远看了两秒,然后就真的狠狠冲过去泄愤一般一口咬住安齐远的脸颊。

安齐远也没想到苏澈会真的扑过来,在那一瞬间有些错愕,但在下一秒也反应了过来,立刻伸手捏住了苏澈即将要紧紧咬合的下颌。

若是再晚一步,真的是整块脸颊肉都要被咬下来了。

苏澈下颌被制,略一甩头发现甩不开,想松开牙关闭起嘴竟也不得,安齐远的一部分脸颊还卡在苏澈嘴里,两人就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定格着。

“唔嗯!”

苏澈瞪大眼睛表示抗议,甚至想抬腿踹开贴在自己身上的安齐远。

安齐远哪里会任他胡来,直接将腿卡在了苏澈双腿之间,利用身型的优势将苏澈压制得动弹不得。

两人僵持了片刻,苏澈很尴尬地发现因张着嘴的缘故,他的口津竟然无法控制地顺着安齐远的脸颊淌了下来,莫名地起了一种十分猥琐的感觉。

虽说苏澈自碰上安齐远之后脸皮比起之前要厚了不少,可感觉到自己的口津就这样贴着安齐远的脸颊往下淌,苏澈也窘迫得胀红了脸,身体挣动的幅度就更大了些。

看着双颊绯红的苏澈,安齐远的眸色不由得又深了些。

依旧捏着苏澈的下颌,安齐远微微错开了被苏澈咬出了一个牙印的脸,直接低头吻上了苏澈的唇。

苏澈的手被安齐远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下半身紧贴在一起,相接的唇齿让苏澈喘不过气来,从安齐远身上透过的热度让他感到了莫名的焦躁。

“呜……放开……”

苏澈只觉得自己的嘴都要被安齐远咬肿了,用了吃奶的劲才算把安齐远推开了一丝距离。

十分挫败地抬手擦掉唇上的口津,苏澈恼怒道:“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要报复,咬回来也便罢了,可为何偏要咬我的嘴!”

安齐远听言登时瞪大了眼,片刻后爆出一阵狂笑。

苏澈看他搂着自己的腰笑得前俯后仰,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定是自己在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竟让安齐远笑得如此张狂。

细想一下,方才安齐远除了轻啃了一下他的嘴唇之外,还像之前那次在禁地那般一直用舌头舔,而且……

苏澈脸红得更甚。

安齐远这厮怎么这么爱把舌头伸进别的人嘴里?

真是恶心透顶!

等安齐远笑够了,苏澈的脸也由方才的绯红变成了铁青。

安齐远轻轻捏着苏澈腰上的肉道:“这哪是什么咬嘴唇?这叫‘吻’,是一种情感的表达,因为喜欢你才对你做这事,跟报复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澈立即反驳道:“你又一派胡言乱语!我与师父师徒情深,但也从来没这样,呃,相互咬过。”

安齐远不以为意地笑道:“那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跟你师父对你的感情是一样的?”

苏澈倒是认真地想了想,回道:“确实不是一样的。师父之情光风霁月,而你确实各种猥琐下作!”

想起之前安齐远还误以为他是青言时将他压在床上胡天海地来的那趟,苏澈就气不打一出来。

安齐远并不介意充当苏澈在某个方面的启蒙老师,转而又道:“既然你如此喜欢灵兽,以前跟在灵兽身后跑的时候,可曾撞见过它们交酉已?”

苏澈闻言面露尴尬。

高阶灵兽本就厉害,交酉已之时难免动静大,苏澈自然见过。而且自那之后,他追踪观察灵兽的时候总会刻意错开灵兽发情的时节。

安齐远用指腹抚着苏澈的脸颊,道:“你师父对你之情如同父子,而我对你之情如同夫妻,自然是不能比的。我对你有‘龌龊’的想法,自然是天经地义。”

苏澈随即惊诧道:“可你我同为男子!”

天道讲究阴阳共生,两男子在一起即便能有愉悦,但依旧逆天而为。

安齐远嗤之以鼻道:“那又如何。就像龙潜那般的,不也对杜遥抱着那种心思?否则怎么会冒如此风险前来相助?”

安齐远语毕又坏笑道:“看他们那样子,龙潜定已是得手了。可我跟你平日就连同房都不曾,你却丝毫不念到我的好,反而一口一个下作的,真是不知感恩。”

苏澈斜睨了安齐远一眼,不屑道:“难道还要我谢你不成?”

虽然苏澈不是很明白龙潜是怎么个“得手”法,但他直觉不想知道那种答案,索性避过不问。

安齐远道:“谢倒是不用谢,你我二人何须言此?”

“只不过如今有龙潜这个外人在,你却与我分房而眠,岂不是会让龙潜在背地里笑我无能?”

苏澈道:“你无能不无能与我何干?”

安齐远挑眉道:“既然如此,为了展现我的能力,那我们便立刻生米煮成熟饭如何?”

苏澈气急:“你敢!”

安齐远并未回话,只是好笑地伸手抹了一把方才苏澈留在他脸上的口津,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眼就这样带着促狭的意味十分霸道地盯着苏澈看,似乎是在外放一种“你倒是看我敢不敢”的情绪。

苏澈顿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也明白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赶不走这厮了,只得明哲保身道:“要同房可以,我睡床上你睡地下。”

苏澈只得无奈地保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安齐远笑得眉眼弯弯。

“成交。”

第52章:殃及池鱼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

戈壁荒漠地带的温差特别大,早上的时候还热得胸闷冒汗,到了傍晚就开始起风了。

再晚一些,风就越发大了起来,甚至还有些鬼哭狼嚎的感觉,震得客栈厚实的窗格咯噔直响,温度也直线下降,冷得人牙关忍不住打颤。

这种温度变化对安齐远这样的高阶修士基本没有影响,但是对苏澈这个跟常人还没有太大差别的炼气中期的低阶修士来说,就有些难熬了。

好在觉非罗在临行前就给他准备了厚实的衣服,苏澈索性都给裹身上了,但还是觉得这客栈四处漏风冷得渗人。

苏澈将圆胖给紧紧抱着,圆胖的皮毛厚实,像个小火炉似的乖乖窝在苏澈怀里给苏澈取暖。

苏澈也管不上时辰不时辰的事了,打着哆嗦就钻进了棉被里。

可这客栈里的床具又哪里比得上无赦谷的精致?苏澈躺下之后只觉得有些咯得腰疼,翻来覆去好几次,就连圆胖都开始打盹了,他却还是毫无睡意。

眼神偷偷往躺在地上的安齐远瞅了一眼,看他只不过是简单地在冰冷坚硬的地上铺了层薄薄的单子,单子上摆着一个干瘪的枕头,但却见他在完全没添衣服的情况下那般安静地躺在了那里。

苏澈顿时觉得有些内疚。

这安齐远怎么说也是一宗之主,而且这次来围捕聚火蜥也是为了给自己改灵根的事。虽然之前确实是猥琐下作地吃了他不少豆腐,可以安齐远现在实力,若想像龙潜那样霸王硬上弓实在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龙潜不过是化神中期的修为,杜遥这个元婴中期的高阶修士尚且奈何不得,更何况他与安齐远之间的差距又岂是一点半点?

苏澈发觉自己似乎很没原则地开始对这个魔头心软了,只得不断地强迫自己回想安齐远之前的种种劣迹,这才能硬下心肠不去在意内心升起的那点小小的内疚。

就这般闭上眼睛胡思乱想着,苏澈的意识渐渐朦胧起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苏澈在一片黑甜乡中,开始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这种热非常奇怪,他分明能感觉到屋里的空气还是冷得能凝出冰来的,但下腹的丹田处那点稀薄的灵气却开始躁动起来。

以丹田为中心,流窜过这里的血液都迅速地燃烧起来。

滚烫的血液顺着经络往四肢游走,苏澈很快就觉得身体像着了火一样,下一刻便汗出如浆地惊醒过来。

“好热……”

苏澈在黑暗中霎时瞪大了双眼,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立刻开始怀疑是不是安齐远在搞鬼。

可转动眼珠子扫了一眼,却发现安齐远还是像之前那般躺在地上。因着黑暗的缘故,又隔着一层薄纱幔帐,苏澈看不清安齐远是不是已经清醒了过来。

原本睡在苏澈身边的圆胖似乎也有些异样。

只见它同样焦躁地在苏澈身边翻出了肚皮,喉咙里还哼唧了两声,只是可能修为还不如苏澈的缘故,甚至还没能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只是皱着脸露出一幅不安稳的神态。

苏澈感到自己厚厚的衣袍很快就被汗液浸透了,身上越来越乏软,甚至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中了什么暗算不成?

很快,苏澈便注意到黑暗中有十分模糊且压抑的声音透过墙壁传了过来。

苏澈竖起耳朵仔细辨听,发现那经过了刻意隐忍的声音更接近于一种呻吟,低沉且带有莫名的性感。

苏澈更加仔细地辨认着,谁知那声音比之前稍微弱了一些,但片刻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因着发出声音的人再也无法隐忍的缘故,竟然漏出了一些有点像细细尖叫的吟哦。

苏澈听闻浑身一震。

他认出来了,发出声音的人应该是杜遥。

隔壁传来的动响越来越大,呻吟声也越发急切和无法克制,最后甚至已经转变成了浪叫。

苏澈觉得身上的燥热感越发严重,甚至连皮肤都开始觉得感到莫名的空虚,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想与人肌肤相亲的渴望。

“呃……”

感觉到自己下身的某处开始肿胀起来,在缺乏抚慰的情况下越发胀痛。

苏澈难耐地哼了一声,只得微微挺了挺腰,好让那发疼的地方能稍微蹭到衣袍。

可谁知不蹭还好,这一蹭反而让那处烧得更加厉害了些。

“安……安齐远……”

苏澈实在难受得太过厉害,若是他现下手指能动的话,估计非要将身上的皮肤抓破不可。

原本还以为是安齐远用了什么阴招试图揩油,可现下看着又着实不像。

苏澈无奈,只得破天荒地开声叫了安齐远。

果然,苏澈一叫,安齐远就立刻坐了起来。

几步上前走到了床边,撩开幔帐,果然看见苏澈胀着张通红的脸,眼角带着如丝的媚色,汗湿的青丝贴在颊边,气喘如兰。

安齐远看着这幅模样的苏澈,只觉得喉头一紧,登时越发口干舌燥起来。

其实在隔壁房间出现出现异样的第一时间,在苏澈睡着之后就偷着躺到了苏澈身边的安齐远就已经清醒过来了。

只是一听那动响,就知道是龙潜和杜遥好上了。

那些声响实在很微弱,特别是在屋外鬼哭狼嚎的风声的掩盖下,也只有安齐远这种人才有本事察觉。

饶就是安齐远,原本也以为隔壁是为了制造某些不和谐的噪音来向他耀武扬威一番罢了,故而不为所动,权当没那回事,搂着苏澈的腰又要重新睡过去。

可谁知片刻之后,即刻有一种奇怪的气场散发过来,明明不是法术更不是什么春药,但那种催情的作用却丝毫不亚于前述二者的功力。

好在安齐远修为甚高,只需要提起灵气做些抵御就能不被那种怪异的情愫影响。

正思忖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龙潜和杜遥的房事能产生这种诱人交合的效果,安齐远便听到正在睡梦中的苏澈发出了一声不安的咕哝。

很明显,苏澈受到的影响远比他来得大。

安齐远猜测,这也许跟杜遥的体内的墨蛟精血有关,但却不清楚这并非是杜遥的一人之“功”。

若不是因为跟龙潜体内的赤螭精血相呼应,光凭杜遥一人也不可能散出这样的古怪气息来。

看到苏澈微蹙起来的双眉,安齐远原本完全可以给苏澈结出一个屏蔽的法罩使他免受侵扰,但内心里又实在想看苏澈情动时的模样,遂不动声色地下床躺回了地铺上,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苏澈的反应。

只是安齐远也未曾料到墨蛟和赤螭的精血融入杜遥和龙潜这类高阶修士体内之后,对人类的影响在无形中增加了无数倍,而且修为越低的人,在这种类似洒满了烈性春药的情况下更是难以幸免。

果然,苏澈比安齐远想象中还要早地就发出了求救的声音。

光是听着苏澈刻意强忍欲望,甚至是有些急切地喊着他名字的时候,安齐远觉得体内的血液沸腾得又更厉害了一些。

苏澈见掀开了幔帐的安齐远只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半晌也没个动静,只得十分艰难地开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齐远将还在苏澈身边不安翻动的圆胖给收回了灵兽袋,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你不知道?”

现下隔壁的战况正酣,可怜的床正被折腾得嘎吱直响,杜遥的叫声已经完全压过了屋外的狂风,这么大的动响只要不是聋子就不可能听不见。

苏澈脸上一热,结巴道:“可,可为何……我……”

“好,好难受……”

就在苏澈说话的当口,那边的杜遥竟发出了一声有些高亢的叫声,有点像是登了极乐之顶的意思,让听到声音的苏澈身体都经不住随着战栗了一下。

在这种时候,安齐远反而刻意故作不知,皱眉道:“我也不清楚,或许他们那边用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也说不定。”

虽然看样子杜遥方才是登了一次顶,但龙潜显然还未折腾够,床板还是咯噔直响,那种奇怪的情愫还是让苏澈觉得万分难受。

“能不能……让他们……停……”

苏澈闭着眼睛很无奈地说出了这个不能称之为办法的办法,但这也确实是釜底抽薪的解决之策。

安齐远道:“常言道,夫妻吵架就连狗都不会去搭理,更何况是这种棒打鸳鸯之事?”

说完又退了一步道:“你若是想去抱怨,我倒是可以抱你过去。”

苏澈闻言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龙潜和杜遥再怎样也是在自己的厢房里折腾,又没有跑到这边来胡闹,他又有什么立场让人家停下?

可体内的火烧得实在太旺,苏澈将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甚至当着安齐远的面泻出了一声小小的呻吟。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苏澈臊得脸上都快滴出血来,心里只恨那龙潜竟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平白占了个名门大宗的名头,可实际上却如此放浪形骸,实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可如今身体的本能开始逐渐战胜理智,苏澈只觉得空虚得发狂,甚至连平日在他眼里无比膈应的安齐远,此刻看着都变得可亲起来。

“呜嗯……”

苏澈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些什么了,身体的某处叫嚣着要释放,脑海中也十分应景地浮现出了之前被安齐远按在床上胡天海地的场景。

记起了那种从脊椎一直窜上脑海的极致快乐,苏澈难耐地再度呻吟起来,视线却不敢落在身边的安齐远身上。

“要不要我帮你?”

安齐远的声音被压得很低,瞬时在苏澈的脑海里炸开了花。

第53章:耽搁

等隔壁房间的动静消停下来,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

作为一条莫名受了无妄之灾的池鱼,苏澈甚至连找人抱怨的地儿都没有。

待充斥了整个房间的古怪气场终于散去,理智完全回归的苏澈恨不得直接磕死在枕头上。就算不能真磕死,也最好永远把脸埋在里头,最好永远都不要抬头,免得亲眼看到安齐远那种饿虎得食之后喜气欢盈的表情。

苏澈虽然自暴自弃地将脸埋在软枕里,但整片光滑的背却裸露在外。

白皙的皮肤上遍布星点的淤痕,但却完全没有破坏线条利落的美感,反而在带着些橙黄色泽的朝阳中显得越发诱人。

安齐远原本想要将那盖住苏澈臀部的被子扯下,可却发现苏澈虽然趴卧着,但双手却死死地拽着被子不肯松手。

苏澈就是宁死也不愿再让安齐远看到自己的腿间糊着的那些白浊粘稠的腌臜东西的。

若那些东西都是安齐远的,他倒能理直气壮地指着安齐远的鼻子痛斥一通。

可偏生那里头还混着自己的……

想起就在不久之前,因着隔壁散发来的莫名情愫,他竟然会如此不知廉耻地蹭上了安齐远的身。

甚至在安齐远问他可不可以这样或者那样做时,他不仅毫不犹豫,甚至是十分迫不及待地点了头。

完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样放浪形骸的一面。

之前的那次胡天海地尚且可以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安齐远的霸王硬上弓上,可这次……

无论是不是出于外界的影响,自己的心智不坚所酿成的后果,让苏澈只想挫败地捶地大吼几声。

安齐远自然知道苏澈正在闹别扭,但也不恼。

苏澈的前身作为一个无欲无求的道修宗主,在尚未知晓人事的年纪就因修炼清净心经变成了冷淡的体质,如今一下被那共凝的九天玄雷打成了七情六欲俱全的凡人,想再像以前那般不为所动已不可能,但想短时间内就让苏澈那颗榆木脑袋转换观念,理所当然地享受起鱼水之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特别是之前的那次用强,虽然远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那种被强迫的不愉快经验还是在苏澈心理留下了阴影。

特别是在对象还是安齐远的情况下,对这种亲密接触心生抵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与苏澈料想的不一样,此刻的安齐远的眼中并没有那种志得意满的神色。

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带着三分急切,三分懊悔,又并着三分柔情,就这般十分柔和地看着苏澈。

安齐远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替苏澈轻轻抚着脊背,完全看不出还有一点半分的魔头样子来。

苏澈懊恼归懊恼,可身子在纵欲过后依旧是乏了,哪怕安齐远为了他着想还是强忍着没有突破最后的底线,但这番折腾也足够苏澈喝上一壶的了。

背后的抚摸舒服得令人觉得惬意,苏澈做不出过河拆桥的立牌坊之事,也就没吱声地受了。

抚着抚着,困意就这般涌了上来。

苏澈竟然在双方共处一床而且还保持着一丝不挂的拥抱状态的情况下十分缺根筋地睡着了。

待安安稳稳地一觉醒来,天色已然大亮,身边的安齐远也不见了踪影,在安齐远的位置上,躺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圆胖。

苏澈惊坐起来,想到自己极有可能是睡过了头而被安齐远留在了客栈里,便立刻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身边的圆胖被掀开的被子一抖,跟着滚了个咕噜,也嗷地一声惊醒过来,意识不清地冲着苏澈叫嚷了一声。

苏澈这才发现他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爽的中衣,除了身体上的淤痕还在之外,其他地方都清清爽爽的。

苏澈脸色一红——自己竟然睡得这般死,就连被擦了身子换了衣服也一点感觉都没有?

正在苏澈懊恼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动静。

“醒了?赶紧洗漱了吃点东西。”

修士要达到筑基修为之后才可辟谷,苏澈平日里还是需要正常进食的。

见安齐远拿着托盘将西北的美食送了进来,圆胖仅存无几的瞌睡虫也全都被食物的香味赶跑了。

昨夜它一直在做噩梦,梦到自己被无数只贪狼追杀,吓得它上天入地地瞎逃窜,吓醒之后发现自己竟然被主人收回了灵兽袋里——也不知是不是它做噩梦的时候胡乱叫嚷惊扰了主人,所以才被收了进来,顿时伤心得一夜没阖眼。

等到它再度被放出来的时候,就被黑衣主人塞进了主人被窝里暖床。

圆胖这才找回了应有的存在感,打着小呼噜美美地靠在苏澈怀里睡了。

如今这才刚睡醒,就有好吃的东西送了进来,甚至还有香喷喷的烤羊腿!

圆胖一高兴,刚想从软软的被窝里蹦出来,却被被子拌住了一只后腿,一个趔趄,直接就滚到床下去了。

苏澈赶紧将圆胖抱起,摸着检查了半晌,好在除了圆胖的额头起了个小包之外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了圆胖让它跑去找安齐远黏糊了。

安齐远一幅没事人似的,完全不提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是十分正常地招呼苏澈用膳。

苏澈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也不知是在做什么复杂的心理斗争。

可斗争到最后,也还是起身坐到了方桌之前,端起碗慢慢地喝起粥来。

安齐远早已辟谷,为了保持体内灵气的纯粹,自然不会再吃东西。

安齐远就这般坐在苏澈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吃,好像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幸福了似的,偶尔也会掰下一些肉喂给一直在他们脚边打转的圆胖。

若不是还能隐约感觉到安齐远已经刻意收敛起来的威压,苏澈甚至会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一个只会一味宠着妻儿的普通男人而已。

妻儿?

苏澈被自己莫名冒出的想法给吓到,一口气没顺上来,狠狠地呛咳了起来。

安齐远立即皱着眉给他顺背。

“怎么喝个粥还能呛成这样?”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将苏澈给抱在了怀里,待苏澈缓过劲来之后,才端起碗拿起调羹要给苏澈喂粥。

苏澈刚咳嗽过,脸色胀得红红的,眼睛还蒙上了一层水雾。

跟这样的眸子对上,安齐远拿着调羹的手一抖,差点没把热粥给撒到苏澈腿上。

苏澈察觉到安齐远的情绪不对,立刻道:“我有手有脚的,自己吃就行。”

说罢就挣扎着要挪开。

两人这一蹭动,苏澈立刻感觉到臀部之下咯到了硬物。

如今他虽还未被破身,但却已不似之前那般不解风情,当然知道安齐远是什么地方不安分。

“你!”

苏澈真的很难想象像安齐远这样的高阶修士竟然会如此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只得消停下来,十分警惕地侧望着安齐远的神情。

“所以还是让我喂你粥,分散分散注意力比较好。”

苏澈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地张开嘴将安齐远递到自己唇边的粥给咽了下去。

苏澈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原本昨日便定好了辰时出发至赤焰峡围捕聚火蜥的,如今看这日头,至少已经有未时了。只是这西北地带的日出日落未必与中原一致,或许有偏差也说不定。

安齐远淡然道:“现下已经是申时一刻了。”

苏澈闻言大惊:“竟已这般晚了?”

问完之后又经不住别扭,难不成就是因为自己纵欲过度之后睡个不醒,所以整个计划都被打乱了?

安齐远道:“无所谓,杜遥身体不适,今日不便出行。”

“还是在这里多歇一日,明日再去围捕也不碍事。”

苏澈一听,即便并非本愿,但还是禁不住浮想联翩。

想到昨日隔壁一直咯噔直响的床,加上到了后来杜遥都已经叫哑了的嗓音……

这到底是闹成啥样才能让有元婴中期修为的杜遥感到“身体不适”?

苏澈不由得想起他和安齐远昨夜整出的荒唐事,好像也没造成什么特别严重的后果啊……

难不成,这床第之事,还有什么其他更夸张的招数不成?

想到这里,苏澈不由得心中一惊,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安齐远的脸上,但却死活不敢把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安齐远不以为意道:“这也难怪,杜遥被送去龙剑山庄也没几天,这新鲜的劲头没过,也难怪龙潜不分场合地乱来了。”

这种难忍心头好的冲动他安齐远最是清楚不过,再说他昨夜也占了隔壁屋的名头与苏澈好好亲近了一番,自然更不会怪龙潜的一派胡为。

“又要多住一晚?”苏澈一听变色道,“那,那我再也不要与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言下之意就是想赶紧搬走,免得又被龙潜和杜遥的诡异气场给影响到。

安齐远安慰道:“我方才已去同他们讲了,让他们不可再胡为,免得影响了围捕的进度。”

若不是有安齐远的告知,就连龙潜和杜遥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的欢好还能造成这样的诡异后果。

想想也是,之前在龙剑山庄的寝居内又没有旁人,他们再胡闹也不至于影响到方圆几里地之外的人。

可如今苏澈的房间正好在他们隔壁,仅仅一墙之隔,自然是首当其冲地受影响了。

苏澈听了安齐远的保证,心下虽有疑惑,但也只得选择相信。

毕竟那边再这样胡闹下去,这围捕聚火蜥的事就更遥遥无期了。

第54章:道歉

吃过了饭,苏澈呆在房里逗圆胖玩了一会,安齐远定定地坐在一旁没什么其他动静,但苏澈总能感觉到有一股黏腻的视线一刻不停地粘在自己身上。

苏澈被安齐远看得有些恼,便忍不住将视线扫过去。

苏澈总觉得,只要是个正常人,被正主儿发现了偷窥行迹,在视线这样对上之后总要稍微回避一下才对。

可苏澈却忘了,这安齐远完全跟正常人搭不上什么边,天知道他现在强忍着不扑过去将苏澈压倒就已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若是连看都不让他看一眼,那相当于想让狼不吃肉一样困难。

苏澈见安齐远不仅没有回避,盯着自己看的目光反而越来越露骨。

直觉地感觉到有危险逼近,苏澈也不打算跟安齐远硬碰硬。

惹不起他躲总行了吧,苏澈立刻很有先见之明地将圆胖夹在手臂里就往门外走。

安齐远果然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苏澈懊恼道:“你莫跟着我,我不过是要在客栈里走走。”

整日关在房里不动,这通物县又是凡人的聚居地,一点灵气也无,根本不适合打坐修炼,苏澈觉得再这样被安齐远盯着看下去就真要被他逼疯了。

谁知还没等安齐远回话,便看到龙潜手上端了一盆冰迎面走来。

看到安齐远和杜遥,龙潜彬彬有礼地笑着招呼道:“苏宗主可算是醒了。”

苏澈看着龙潜那满面红光的样子,明显是通体舒畅心情极好,又立刻想到昨天晚上那些能臊死人的动静,苏澈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但心下也同时生出了疑惑——昨夜他在被惊醒之后,就光听到杜遥的声音了,龙潜的基本没怎么听到。

又想起发展到后来杜遥已经有些接近痛苦的呻吟声,苏澈立刻抢先一步创进了龙潜和杜遥的房间。

果然,一进门,苏澈就见杜遥脸色有些发白地斜靠在软枕上,身上也是只着了一件单衣,脖子和前胸均布满了可怖的淤痕,一看就是明显精力不济的模样。

众人都没想到向来守礼的苏澈会这样出其不意地就闯进别人的房间,就连杜遥也觉得十分意外,见是苏澈进来,立刻有些尴尬地拉高了被子,挡住了露在外面的脖子。

苏澈上前两步坐在杜遥身边问道:“杜护法,你身子可还好?”

杜遥被苏澈的直接弄得脸上一阵变色,最后也只得若无其事地回道:“还好,劳烦苏宗主关心。”

苏澈看着杜遥眼下有些明显的发青,样子瞧着也十分憔悴,心中对龙潜更是讨厌了几分。

可苏澈又怎知这墨蛟发起情来直如翻江倒海般迅猛不可挡,到了后来,其实并非是龙潜贪欢,反而是杜遥缠着龙潜不放,直弄到自己精疲力竭地昏死过去才算罢休。

苏澈看着杜遥这幅眼神闪烁的模样,知道他定是不愿将内情告知,便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龙潜头上。

若是自己修为还在,苏澈真想一掌就把龙潜劈死。

苏澈将手伸进杜遥的被子里,抓住了杜遥的手用力握了握。

杜遥有些惊讶,抬起头对上了苏澈的视线。

一直在旁观的龙潜见着苏澈和杜遥关系亲密,虽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猫腻,但看到两人双手相握时,胸腔里还是忍不住醋意翻腾。

龙潜故意凑过去将冰块镇好的凉帕子递过去,想借欲给杜遥擦脸的动作将二人不着痕迹地隔开。

谁知苏澈十分自来熟地将龙潜手里的帕子接过,细细地替杜遥擦起脸来。

“你……”

龙潜刚想开口赶人,却瞥见守在一旁的安齐远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就索性闭了嘴,把唱黑脸的角色让给安齐远当。

安齐远见苏澈又跟杜遥交好,心中自然大为不快。

苏澈尚且未曾帮自己擦过脸,如今却在服侍他曾经的属下,真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可还没等安齐远发作,苏澈就放下了凉帕,将圆胖放到了杜遥怀里。

杜遥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圆胖了,圆胖看见杜遥也亲近得很,立刻钻进他怀里各种撒欢卖萌,圆团子的模样弄得杜遥忍不住轻笑起来。

站在两人身后的安齐远和龙潜见状只得面面相觑,又见他们二人逗圆胖逗得十分开心,最后还是不忍打断,只得像两根大木桩那样矗在那里不动弹了。

杜遥逗圆胖玩得正欢,忽然听到耳边传来苏澈的一句话。

“杜遥,是我对不住你。”

杜遥闻言一愣,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但视线还是放在圆胖身上。

他明白苏澈这句话里的意思。

半晌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人各有命,苏宗主不必往心里去。”

苏澈还想再说什么,安齐远显然已经不打算给他们继续深聊的机会了。

“杜遥还未完全恢复,你就不要再在这里打扰了。”

说罢抓了苏澈的手就将人给扯走了。

圆胖看苏澈被带走,呆呆地嗷了一声,又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杜遥一眼,最后还是跳下床榻随着苏澈跑走了。

杜遥看着圆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角处,眼神中不禁露出几分落寞来。

“你若再是这样,我便再也不会带你出龙剑山庄了。”

杜遥被龙潜的声音惊了一下,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龙潜一眼。

只见龙潜的眼里布满了阴霾,因着墨蛟对赤螭的臣服性,杜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龙潜上前将杜遥抱在怀里。

他虽然知道杜遥离开向来熟悉的环境来到陌生的龙剑山庄必定会有诸多不适,可他从未想过会在杜遥眼中看到这种万般落寞的神情。

他的人怎么能够对着一个外人露出这样不舍的眼神?!

若杜遥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便好了。

龙潜是这般想的,但却不是很明白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杜遥被他抱在怀里,昨夜纵欲之后的身体还是很敏感。

虽然龙潜没有散发出赤螭独有的那种气场,但只要他一靠近,杜遥就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化开了似的,根本没办法抗拒龙潜的一举一动。

有些绝望地将眼睛闭起,杜遥柔若无骨地靠在龙潜的怀里,没有反驳,也没有挣扎,顺从得让人有些心惊。

龙潜抱着杜遥,低下头看着那足以让任何人为他折腰的容颜,长长的睫毛因着呼吸的频率而轻微地颤抖着。

可明明就是这么近的距离,龙潜却还是觉得他距离杜遥很远很远。

感觉到这个,龙潜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杜遥的手臂。

“你是我的,哪里也不许去,听到没?”

语气中破天荒地充满了不安,好像他身边都是些洪水猛兽,要将杜遥抢走似的。

怀里的杜遥良久没有回话,等到龙潜又气急败坏地追问了一遍,杜遥才轻轻地透出了一句知道了,但语气淡淡的,完全让人看不出里头的情绪。

龙潜心下一沉,不安感竟比之前还要重了一些。

四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熬到了第二日的辰时。

苏澈在客栈大堂再次碰到杜遥,见其精气神已恢复常态,反倒是站在他跟前的龙潜神色有些恹恹的。

苏澈一点也不在意龙潜有什么不对劲,见杜遥与昨日相比已是大好了,就放下心来。

站在苏澈身后的安齐远在心中叹了口气,顿时有些后悔太早将杜遥送去龙剑山庄了。现下看来,龙潜整幅心思都放在杜遥身上了,还能有多少精力惦记着聚火蜥的事?

只是现在木已成舟,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众人先是骑马出了通物县,直接朝目的地赤焰峡进发。

随着路程的推进,景色也越发荒凉起来,待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周围完全已经没了人烟,辽阔的荒漠上反而开始出现了一些稀拉零落、大小不一的图腾。

图腾有石刻的也有木刻的,因着时日长久无人打理,有些已经被风化得几乎辨不出原型了,但有些近立的还是能依稀看出图腾有着十分狰狞的面孔。

待地上出现这些图腾之后,一行人就开始召唤出自己的坐骑,替换掉了原有的马匹。

虎先生刚从十方宝袋中被放出来的时候,面对这热气蒸腾的漫天黄沙,立刻十分不爽地原地打了几个转。

苏澈有些担心地看着虎先生那层厚得令人发指的被毛,立刻有些担心仙兽会不会也有被太阳烤晕的可能。

虎先生躁动了一会,看到苏澈被它踏起的沙子溅了一身,立刻安静地趴伏了下来。

苏澈上前抬起手摸了摸虎先生的鼻子,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之意。

好在虎先生只是将尾巴打了打甩,看着还算精神,苏澈这才放心让安齐远带着自己跃了上去。

安齐远护着苏澈在虎先生的脑袋上坐好,又解释道:“这附近出现的图腾都是西北当地的居民立的,虽然聚火蜥深居在赤焰峡内,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也总有人因着机缘巧合误入赤焰峡,碰到过聚火蜥。”

“因着对仙兽的敬畏,人们就将聚火蜥当做神灵供奉了起来。”

“为了求得一方安稳,还立了这些图腾用来祭祀膜拜。”

苏澈看了一眼侧前方面目狰狞的巨型图腾,心下难免还是有些担忧。

只是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再说些退堂鼓的话也不合时宜,苏澈只得将强烈的不安感生生压进了肚子里。

一路马不停蹄的奔袭,待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一道深不见底的大裂谷时,苏澈便知道,眼前就是聚火蜥栖息地——赤焰峡了。

第55章:错觉

安齐远勒令虎先生在距离峡谷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众人径直下了坐骑,在烫得可以将人烤熟的沙地上召开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在场的四个高阶修士虽然已经可以对这种高温免疫,但阳光的直射及干燥的空气还是让人无法通身舒爽。苏澈则一直从十方宝袋里取出水袋不停灌水,但饶就是如此,他还是觉得出汗的速度似乎比补充水分的速度要快很多,虽然他已经极力忽视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的衣袍,但在烈日直晒之下难免还是生出了一些昏眩感。

安齐远拿出前不久差人来勘探地形而新画出来的羊皮舆图摊开,刚想说话,就见苏澈闷热难耐地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安齐远登时止住了话题,站起身来换了一个位置,不动声色地让自己朝着太阳的方向,将拉长的阴影挡住苏澈。

苏澈原本还奇怪安齐远原本坐得好好的为何忽然抽风站起身来讲话,后来才发现自己此刻正笼在一道阴影之下,虽然遮不完全身,但好歹脸和身子的大部分都被挡着了,登时好受了不少。

一旁的龙潜看了,也不甘示弱地站起身来给杜遥挡阳。

但无论如何与安齐远相比还是棋差一招,杜遥非但没有领情,反而语气十分平稳地吐槽道:“龙宗主不必如此,我虽不才,但怎么说也是元婴修士,并不畏惧烈日暴晒。”

相较之下,可以通过灵气调节自身体温的杜遥确实比苏澈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在额头上连一点汗星子都找不着。

龙潜被杜遥堵得一愣,然后才有些不快地回道:“我怕你晒黑了不成么?”

杜遥一听,倒没再回话。

他虽然注意调温散热,但确实从来没有考虑过会不会被晒黑的问题。况且他之前几十年一直披着那张鲛人假皮过活,假皮是不存在晒黑不晒黑的说法的。

如今龙潜为了自己的这幅皮相竟然不惜用身体为他遮阳,杜遥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龙潜原本是一片好心,如今不得美人感激便罢了,却见沉默的杜遥莫名地散发出一种怪异的气场,心下更是气愤难耐,可当着众人的面,嘴上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得憋着一股子气矗在原处。

苏澈见队伍的气氛越来越糟糕,又想到待会就有一场恶战,而众人却难以一心,忧虑更甚。

想到这临门一脚又是安齐远给整出来的幺蛾子,只好有些不耐地伸手扯了扯安齐远的衣袍,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安齐远哪能不知苏澈的意思,想了想便也就坐下了。

只是即便是坐下,安齐远也还是尽量挡在苏澈前边,好让阴影多笼着他一点。

苏澈开声劝道:“龙宗主,还是坐下说话方便。”

龙潜也面色不愉地坐下了。

安齐远指着舆图朝众人道:“这聚火蜥乃上古神兽玄武的后裔,虽然是群居仙兽,但在内部还是存在种群的划分,并非是所有聚火蜥都聚居在一处。”

聚火蜥乃善于攀爬的仙兽,一般而言,这类仙兽都与玄武有着或远或近的亲缘关系。

就像人类一样,即便是同种,但还是会根据不同的家庭分屋而住是一个道理,聚火蜥也是以家庭为单位分穴聚居的。

苏澈听言暗自松了一口气,若是这样,只需将目标锁定在一窝数量比较少的聚火蜥上,就可以降低这次的任务危险度。

果然,安齐远接下来就道:“我之前已派人锁定了一窝只有一雄一雌共居的聚火蜥。”

安齐远指着舆图上的某处道:“这里是距离峡顶三百丈的赤焰峡壁,我们要围捕的那窝聚火蜥正居于此处。”

众人在说话当口,一直等在旁边的虎先生显然也对这种陌生的地形地貌十分感兴趣,加上赤焰峡的岩石和土层都是褐红色的,在烈日的映照下有种整个峡谷都在燃烧的错觉。

虎先生见安齐远并未阻止,便行至峡谷边缘踢了一块石头下去,但半晌也没能听见石头落入峡底的声音,足见赤焰峡深度之惊人。

苏澈闻言远远地扫了一眼不远处像是被锋利的长剑劈成两半的赤焰峡,两处的岩壁陡峭平滑,难以寻找着力点,也就只有聚火蜥这种足底长着吸盘的仙兽可以吸附在岩壁之上,才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如履平地地行走。

但对于人类修士来说,在这种地形上战斗首先就失了地利。若要一直用灵力御法宝飞行,则灵力的消耗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若拥有一定智慧的聚火蜥发现这一点,只要采用迂回战术拖延时间,即便是修为最高的安齐远,在高强度的御气和战斗的情况下,不出两个时辰也定要被拖跨。

安齐远正色道:“我们必须依计划行事,速战速决。”

众人皆心照不宣地点头赞同。

随后,安齐远又指着距离聚火蜥的窝约有二十丈开外的地方道:“此处有一个向外凸出的石台,待会我们会先在此处落脚,布下防御法阵。阿澈届时就与虎先生呆在这里,万万不可离开法阵。”

防御法阵除了有防御的作用之外,也有摒除气息的功用。虽然苏澈对于聚火蜥来说根本就与蝼蚁无异,但一旦安齐远对聚火蜥发起攻击,苏澈身上因带有他的气息,也定会被聚火蜥视为一伙,欲杀之而后快。

苏澈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凶险,更不愿成为团队的负累,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御了法宝朝石台处进发,待落脚之后,安齐远结了防御法阵,其上又有龙潜的法阵加持,即便是受到具有化神修士修为的攻击,也至少能支撑两刻钟的时间,十分强悍。

结完法阵之后,众人纷纷做好了战斗准备。

安齐远手上亮出的武器是大名鼎鼎的洪炎乾坤环。

此双环经修士灵力加持之后,可以在进攻的瞬间以极快的旋转速度喷出足以焚天炽地的烈焰,所触之处无不尽化成尘,威力惊人。

龙潜作为剑修宗主,用得最惯手的自然是剑。

龙潜手中的这柄名为残月铩的剑苏澈也认得,这柄绝世名兵可以将持有者原有的攻击力度增大整整一倍。

可想而知,这残月铩一出,原本在各类修士中武力值就已经爆表了的剑修能在战斗中具有多大的杀伤力。

只是这残月铩优点明显,缺点也很突出,就是耗费灵力太厉害了。

就拿龙潜的化神中期修为来说,用残月铩来发天诛剑气,最多也就只能发个三五次,再多的话便会灵力告罄,所以必须在有把握数招内克敌制胜的时候才可使用。

见龙潜亮出十分抢眼的残月铩,杜遥斜睨了一眼,心中暗自腹诽了一句“骚包”,不动声色地将绕在腰上的玄化九节鞭抽了出来。

龙潜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摸着自己的下巴赞道:“我家阿遥的腰就是细,这九节鞭也没多长,竟然能绕着腰围上两圈。”

龙潜这句不合时宜的话立刻收到了杜遥和苏澈同时飞过来的白眼,龙潜当没看见似的,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英姿煞爽的杜遥看。

一直充当灯泡的觉非罗暗自叹了口气,默默地将武器螳螂爪套在右臂上。

安齐远见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嘱咐苏澈道:“十方宝袋里放有放有许多灵药和符箓,必要之时你自己看着用。”

苏澈也不知道安齐远是在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的十方宝袋中塞进东西的,赶紧打开看了,果然见里头放了许多千金难买的高阶符箓。

在轩辕大陆的修真界中,符箓这种东西方便易用。

像苏澈这种低阶修士,在熟记口诀的情况下也可以任意使用,不受修为高低的限制。

但符箓都是一次性的,若要完成一次战斗,可能一下就会用掉百十张符箓。而符箓是修士用自身灵力凝画而成的,有些中低阶修士资财紧张的时候就会考虑用修为画出一些低阶和中阶的符箓卖了换钱花,但高阶修士一般都富可敌国,很少有愿意损耗修为画符箓卖予他人的,所以就造成了高阶符箓有价无市的情况出现。

苏澈大致数了一下,安齐远给他的这叠符箓有整整一百张,而且无一例外都是高阶符箓,便不由得望了安齐远一眼。

到了这种时候,安齐远也不跟苏澈开玩笑,只交待了一句“保护好自己”,然后便率众御气往目的地奔袭。

在安齐远转过身去的一瞬间,苏澈忽然有种安齐远和他师父有些相像的错觉。

记得在刚被师父带入青阳洞的时候,因着他虽有天赋但却还没有半点修为,又占着师父关门弟子的名头,不知引来了多少人的嫉妒。

那时候苏澈就被师父安排在下了禁制的内门山室中悟道修行,每次师父有事外出,定会前来嘱咐苏澈,说的也总是那句“保护好自己”。

有些晃神地看着安齐远那抹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苏澈忽然觉得定是天气太热自己脑子抽风了。

师父仙风道骨,一看就像是天界的谪仙下凡,哪里会有安齐远那股子能渗进骨子里头的邪气劲儿?

而且师父平日里最喜洁,最反感的就是沉闷的黑色,身型也是修长消瘦型的,断不会有安齐远那样健硕的块头。

这般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他怎么可能在那么一瞬,将师父和安齐远混为一谈呢?

第56章:战斗

苏澈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蹲坐在一旁的虎先生看着苏澈敲打自己的行为很是不解,歪着头看了苏澈一眼,若不是因着身型高大皮毛威武,乍一看还真有点像被放大了的圆胖。

不过苏澈此时并没有心情欣赏萌宠,反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观察了结阵的情况和周围的地形地貌。

苏澈试着在阵眼处触了一下,发现这阵法果然是可任他自由进出的防御型阵法。

原本苏澈还以为,安齐远为了防着他趁乱逃跑,会结下一个让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的封闭型阵法,但现下看来自己似乎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澈有些狐惑地翻看了一下别在腰上的十方宝袋,发现装着圆胖的灵兽袋也还是像之前那样被法术紧紧地固定在里头。

这么说来,他之前梦寐以求的所有逃跑的条件现在都已经一应俱全了——有强悍有力的坐骑,有高阶的攻击符箓,有恢复灵力的灵药,就连他最舍不得的圆胖也好好地呆在灵兽袋里。

只要苏澈想,趁着安齐远和觉非罗被聚火蜥拖着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凭着现有的条件逃跑。

苏澈死死地抓着手中的十方宝袋,又看着眼前安齐远和龙潜为他结下的牢如金刚的保护法阵,心中激烈地挣扎着。

半晌之后,他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却陡然垂下了双手。

安齐远太了解他了,他果然还是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自私地逃走。

安齐远并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觉非罗和杜遥,若是因着自己的逃跑而分了心,搞不好就连龙潜都会被折进去。

而这些人,偏偏都是为了他才来到这个环境恶劣的不毛之地的。

就算要逃跑,也绝不能是趁人之危的现在。

苏澈无奈地摸了摸虎先生的被毛,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战况。

远远地便看见觉非罗和杜遥结出了法阵将自己的气息隐蔽了起来,足下登着飞行的法宝,御气悬停在峡壁上一个十分巨大的洞窟边缘。

安齐远和龙潜则依计划潜入了洞窟之中,许久不见动静。

苏澈在修真界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但道修跟佛修向来与世无争,修炼讲究脚踏实地稳中求进,故而很少有像剑修和魔修那样舍身涉险只为求得修为进阶的冒险行径。

秘境探宝虽然也十分凶险,但修士们事先大多不知秘境中潜伏的危险是什么等级,故而才抱着侥幸心理以身涉嫌。而这次却是在已经得知洞窟中有两只已臻化神境界的聚火蜥之后还毅然决定要深入虎穴的大胆计划,苏澈还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有些紧张地揪着身侧的十方宝袋,身旁的虎先生似乎感觉到了苏澈的担心,还抬起大爪子轻轻拍了拍苏澈的后背。

苏澈刚想回头跟虎先生说些什么,却在这时,远处的洞窟内传来了剧烈的震动,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苏澈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洞窟口爆出一阵滔天的烈焰,巨大的灵压将原本就已经十分巨大的洞口给轰开了更多。

因着聚火蜥也是火属性,苏澈一时半会也弄不清这强大的招数到底是安齐远发出的还是聚火蜥发出的。

因着洞口被豁开,原本看不清里头动静的苏澈能清楚地看见战况。

只见龙潜用七劫斩龙决披荆斩棘一般将那滔天的烈焰劈开,为安齐远劈出了一道能够不被灵力波及的狭长空间。

安齐远则在龙潜身后给龙潜抛去几个鬼契铸魂。

鬼契铸魂这个招数乃魔修一脉所特有,招式所需是心结执念,血融怨灵,而成机捷敏睿之体,用以提高受法者的抗性。

龙潜被加持了鬼契铸魂之后,周身立刻浮现出一圈青紫之气,在烈焰滔天的背景映衬之下尤其明显。

若不是因为战况激烈,苏澈真的很想好好研究一下魔修特有的招式。

虽然剑修代表了轩辕大陆修真界里最强的攻击力,但魔修却代表了修真界里最诡异的制敌率。

照理说,魔修没有剑修这样高强的攻击力,在与敌人对战之时,本不应取得比剑修还要高的胜率。但正是因为魔修一脉所特有的加持、定身和迷幻蛊惑一类法术的存在,才使得魔修如此令人忌惮。

试想一下,越是高手对决,就越要在分秒间找出对方的破绽克敌制胜。

饶就是你剑修的攻击力再高,若不小心中了魔修的定身法术,被定着个三五秒的不能动弹,就足以让魔修占得先机一击即中。

而像鬼契铸魂这一类的加持术也经常会令对手吃大亏。

比如在明明预估最多不出五招就能劈死一个魔修的时候,加持术却能在你落刀的瞬间将魔修修士的抗性提高数个等级,这就相当于在人身上度上了一层比金刚罩还要坚硬的外壳。偏偏加持术所耗费的灵力不多,但在把握好时机的情况下却可以白白浪费对手好几个大招。

在被大招耗光了灵力之后,原本处于下风的魔修再回过头来收拾敌人就成了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迷幻法术就更是坑爹了,这种法术在团队作战的时候尤其关键。

迷幻术一出,常常会使人将自己的队友看成了对手,又将对手看作是队友。这一通乱套下来,等到被下咒之人清醒过来的时候,队友就已经死伤得差不多了。

像安齐远这样的化神修士,甚至不需口念法决,直接就能令意志不坚的对手陷入极度的思维狂乱中。而最可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下咒的。

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因着魔修的这一系列带着明显作弊技能的法术,在号称公平公正的宗门大比中大多被明令禁止。所以苏澈就算对此极感兴趣,也没有什么正式的途径可以光明正大地研究。

苏澈虽然酷爱研究各种法术,但也总不能闲来无事去捉几个魔修回来研究吧?这实在是有违青阳洞的立派宗旨,执意妄为定会招来非议,身为宗主的苏澈也只得不了了之。

不过在今日,苏澈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个仔细了。

果然,在经过鬼契铸魂的加持之后,龙潜的七劫斩龙决可以支撑的时间明显延长了。

安齐远随后在龙潜用剑气破开的烈焰缝隙里栖身上前,往前砸去数个幽魂利爪。

只见随着安齐远的动作,强大的灵力凝成了数个带着紫黑色的巨大利爪,以极快的速度朝洞穴深处抓去。

幽魂利爪这个招式顾名思义是灭杀生灵以聚鬼怨,浸毒溶血以炼利爪。虽然攻击力并不算高,但可怕之处是一旦被其击中,在一定的时间内会不断地遭受重复的伤害。

苏澈从书中得知幽魂利爪是魔修的入门法术,基本上只要选择修魔的人第一个要修习的就是这个招数,并不算罕见。而且因为这个法术是属于进攻型的法术,所以在宗门大比上并不会被禁止使用,苏澈倒是见过不少魔修修士在比试中使出这招的。

但令苏澈惊讶的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能化出如此巨型的鬼爪的幽魂利爪。而且安齐远是完全不间断地发出了一连串的幽魂利爪,这化神巅峰的实力实在是令人惊叹。

在安齐远叠加的幽魂利爪的攻击下,幽深的洞穴内暴出了一声振聋发聩的嚎叫。

深藏在洞内的聚火蜥显然是被一连串的攻击给惹怒了。

安齐远和龙潜也并不恋战,见聚火蜥已经被他们激得上了钩,立刻御气外撤,要将聚火蜥引出洞外。

随后,苏澈便明显地感觉到整片峡壁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片刻后,一个长相狰狞的庞然大物从洞口中爬了出来。

苏澈一看,登时有些傻眼。

这聚火蜥通身褐红,颜色与赤焰峡的岩土别无二致。

其身型足足是虎先生的三倍,浑身披着一层似钢铁般坚硬的厚甲,甲上突起各种不规则的棱角,四肢虽不算长但却孔武有力活动敏捷,拖在身后的尾巴似一巨鞭,一挥就能轻易将一大片岩石削飞出去。

即便是十分喜欢研究兽类的苏澈,在看到长相如此丑陋的聚火蜥之后竟也生不出太多喜欢的心情来。

龙潜见一只聚火蜥已被引出,但另一只还藏在洞穴深处不愿出来,就朝洞内抛出了第一个由残月铩加持了的天诛剑气。

天诛剑气一出,刹那间地动天摇。

金黄色的巨大剑气从残月铩的顶端冲杀而出,所到之处无不摧枯拉朽,惊起一片乱石残沙。

这一招不仅打中了藏于洞内的另一只聚火蜥,也将原本呈狭长状的通道给劈开了不少。

另一只聚火蜥被天诛剑气击中,哀嚎一声之后也被彻底激怒了,飞快地顺着洞壁爬了出来。

苏澈一看,这第二只聚火蜥显然是只雌性,因为身量明显比第一只要小一些,而且脑袋顶端并未长着雄性聚火蜥才有的尖角。

安齐远见两只聚火蜥都上了当,立刻高喝一声“回撤”,与龙潜一起将这两只聚火蜥远远地引开。

一直候在洞外的杜遥和觉非罗见状,立刻轻身潜入洞穴之中。

好在聚火蜥已是仙兽不需进食,不像其他兽类那般吃喝拉撒都在穴中,故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异味,钻进去也不见难受。

杜遥和觉非罗十分顺利地潜到了洞穴最深处,果见里头的软沙堆上半埋着几个足足有半人高的聚火蜥蛋。

杜遥和觉非罗相看一眼,立刻十分迅速地掐指结出了防御法阵,并且还用小根的芒星晶柱插在法阵四周用于加持。

待二人准备就绪,这才撤掉了方才加在身上的隐身咒,将周身的灵压外放出来。

第57章:意外

在杜遥和觉非罗撤掉隐身咒之后,原本在外与安齐远和龙潜缠斗的雌聚火蜥立刻察觉了异样。

雌聚火蜥猛地回头发现巢穴中竟凭空冒出了两个人类高阶修士,看那样子似乎是想要对窝里的蛋图谋不轨。

出于母性的本能,雌聚火蜥自然再管不了安齐远和龙潜的挑衅,立刻调转枪头就往窝里奔去。

这也恰好正中安齐远的下怀。

被引走的雌性聚火蜥的修为较低,不过是化神初阶而已,那边的杜遥和觉非罗两人加起来,也基本能与它打个平手,为安齐远施展傀儡术争取时间。

果然,雌聚火蜥虽然在发现异样的第一时间就赶回了洞窟中,但却被杜遥和觉非罗结出的法阵挡在其外。

雌聚火蜥不得其门而入,又见自己的蛋被人类修士笼在里头,更是心急如焚,不断地从口中喷出滔天的烈焰来冲击法阵。

刹那间火光冲天,就连在远处观战的苏澈都开始感觉到一阵强过一阵的热浪袭来。

雄聚火蜥见到自己的伴侣发飙,似乎也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便也想摆脱安齐远和龙潜的纠缠赶回增援。

但面对两个修为已经臻于化神阶段的人类修士,想要摆脱又谈何容易。

在两人还算默契的配合下,龙潜用残月铩加持落下了御剑诀,精准无比地从四个方位斜插而入,将雄聚火蜥的四肢牢牢地钉在了岩壁上。

被钉住四肢的聚火蜥发出暴怒的巨吼,浑身散发出足以融化岩壁的赤焰,欲将足下的岩壁融掉,好挣脱钉住自己的剑气。

识破了雄聚火蜥的意图,龙潜只能不断地催动灵力加固剑气。

只要聚火蜥融掉一层岩壁,他就必须将剑气往里更深地钉入一层。

这样一来,两者拼的就是灵力的深厚,看谁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龙潜被聚火蜥喷出的赤焰烤得汗湿衣背,蓝白的衣袍如今也被烈火燎出了各种空洞,看那模样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只见他额上青筋暴突,朝安齐远大喝了一句“赶紧动手”!

安齐远冷静地开始施展傀儡术。

因着聚火蜥的体型巨大,在施展傀儡术的过程中必须先将自身灵力探遍聚火蜥的周身以摸清聚火蜥的筋络走向,然后才能将所需要的灵筋从聚火蜥身上剥离出来。

可聚火蜥毕竟是高阶仙兽,其不仅可以动用灵力与安齐远的傀儡术相抗衡,而且因着聚火蜥十分罕有,各种上古志异中对它身体的筋络构造基本没有记载,故而安齐远只能现场摸底,这样一来就需要耗去一定的时间。

二者因着聚火蜥本身体型巨大,光是摸清它的筋络走向就需要耗费很大一部分灵力,但若是远程施法,则对灵力的折损更大。

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灵力,安齐远只得尽可能地靠近聚火蜥以达到近程施法的目的。

虽然安齐远已经在自己身上加了数个魔修一脉特有的禁术“护法鬼语”,在给聚火蜥造成短暂的眩晕效果的情况下持续回复自身气血,但却依旧因为身处烈焰中央的缘故,浑身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翻起了一大串骇人的血泡。

“安齐远!”

饶就是平日里十分讨厌安齐远的苏澈,在亲眼目睹这种接近于火焚活人的场景后也无法继续保持淡定,出于本能地喊了一声安齐远的名字。

也不知身在烈焰当中的安齐远能不能听到这声并不算响亮的叫唤,苏澈只看见在滔天的赤色中,安齐远的双眸泛起殷红之色,长发在巨大的灵气波动中四散飞舞,但嘴角却依旧翘着一个代表了淡定从容的弧度,似乎这可怖的烈焰并不是烧在他身上似的。

片刻之后,苏澈便见到一条红色的筋条缓缓地从聚火蜥的头部被抽了出来。

苏澈见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按照现在的进度,在抽完灵筋之后,合四人之力应该能全身而退。

被抽出灵筋的聚火蜥越发愤怒地嚎叫着,这被傀儡术的抽筋剥皮之痛苏澈也算是亲身体验过,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也难怪雄聚火蜥后来的嚎叫声由原来的愤怒变成了痛苦的哀呼。

在洞内与杜遥和觉非罗抗衡的雌聚火蜥听到伴侣的惨叫,动作之间明显开始犹豫起来,显然是在纠结到底应该先抢救出自己的蛋还是先回过头去营救被困的伴侣。

在纠结了片刻之后,雌聚火蜥调转方向欲爬出洞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要弃卒保车。

觉非罗一看事情不妙。

外头的安齐远和龙潜正进行到关键时候,若是他们这边拖不住这雌聚火蜥,分身乏术的安龙二人必定会被这雌聚火蜥灭杀。

在原本的计划中觉非罗并不想伤害仙兽的后代,但眼看雌聚火蜥就要爬出洞外,觉非罗在情急之下只得将灵力凝在右臂的螳螂爪上,欲敲碎其中一枚聚火蜥蛋以达到激怒雌聚火蜥的目的。

可就在招式刚要发出的瞬间,觉非罗便看见这聚火蜥蛋竟然先行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怎么回事?!”

发现异状后觉非罗一个犹豫,手中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雌聚火蜥对蛋壳裂开的声音十分敏感,在声音发出的那一瞬间又再度触碰了它母性的本能,雌聚火蜥又迅速地回过头来。

在杜遥也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剩下的几枚蛋也开始出现裂缝。

片刻之后,就有新生的小聚火蜥从蛋壳内爬了出来。

杜遥一见小聚火蜥竟然被孵出了,脸色顿时大变,赶紧朝觉非罗大吼道:“立刻把它们杀了!”

现在绝对不是心软的时候!

别看这些新生聚火蜥还小,但因着其双亲都是高阶仙兽的缘故,它们在一出生就至少能拥有结丹甚至是元婴初期的灵力。

只是这赤焰峡一带灵气稀薄,小聚火蜥即便生出来就灵力不凡,但想要进阶到它们父母的水平,还需要十分漫长的过程。

如今杜遥和觉非罗已经将大部分的灵力都用在加固法阵上了,在芒星晶柱的加持下,抵挡一头雌性聚火蜥还算差强人意,但若是在法阵里头忽然多出了好几头小聚火蜥,那他们就变成了腹背受敌。

杜遥和觉非罗都不是什么有妇人之仁的人,两人都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下手斩杀了三两条小聚火蜥。

在法阵之外看到自己新生的小聚火蜥被人类修士斩杀,雌聚火蜥顿时陷入了疯狂,不仅耗尽浑身的灵力喷出烈焰冲击法阵,还不断地用巨大的身体直接撞到法阵之上。

因着杜遥和觉非罗分出了精力对付法阵里头的小聚火蜥,原本还算坚固的银蓝色阵罩开始出现了明显的裂缝,法阵的颜色与之前的相比也变得明显地黯淡起来。

察觉到洞窟内异状的龙潜一边费劲地不断将御剑诀深深推入岩壁之内,一边焦急地询问杜遥的情况。

杜遥和觉非罗如今也狼狈不堪,只得朝外喊道:“小聚火蜥孵出来了!”

龙潜一听脸色大变,立刻意识到如今被困在洞中的杜遥是九死一生。

若在安齐远成功抽搐聚火蜥的灵筋之前杜遥和觉非罗所结的法阵就被打破的话,灵力耗尽的杜遥必定无法逃开被烈焰化成灰烬的下场。

但若他现在松开禁锢住雄聚火蜥的剑气前去救援,傀儡术施展到一半的安齐远必会受到法术的反噬而遭受重创。

这样一来,雄聚火蜥一旦得以脱身返回洞中,照样可以将他和杜遥一并烧成灰烬。

可一看安齐远傀儡术施展的进度,聚火蜥的灵筋仅抽出了三分之一,在短时间内不大可能完成。

可杜遥和觉非罗那边明显灵力渐弱,若再无增援,必定会落得个身死陨落的下场。

龙潜面色铁青冷汗直流,内里早就悔青了肠子。

想到若不是他一晌贪欢将杜遥折腾得下不来床,生生把原定计划拖延了一天,才会生出这样的意外。

原本这一天的时间对于他们这种高阶修士的漫长寿元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可如今却是这恰好踩在了临界点上的一天,就足以有可能让这些小畜生钻出壳来,进而将杜遥推到了生与死的边缘上。

思及此,龙潜目眦尽裂,对聚火蜥的痛恨使他体内的灵气暴涨,御剑诀的剑气瞬时伸长了一倍,眼看就要捅入雄聚火蜥的心脏里。

原本一直一言不发的安齐远不得不沉声喝道:“龙潜,万万不可!”

若是雄聚火蜥在这时候被龙潜弄死,这灵筋就不能用了,所有人的付出也会打了水漂。

苏澈自然也听到了杜遥的传音。

苏澈虽然现下不过是炼气中期,但他前身毕竟是化神修士,自然清楚龙潜出现的异状意味着什么,也难怪安齐远会出声喝止。

龙潜心系杜遥,现下周身的灵气因为极端的懊悔和愤怒已经开始暴走。

修士的灵气都是由丹田发出再经由经络运转,若灵气不受控制地暴走,不仅会极大地损伤修士的经络,而且因为高阶修士灵气充沛,还很有可能使混乱的灵气冲出经络,最后爆体而亡。

若龙潜出事,饶是安齐远有化神巅峰的修为,在面对这样一大窝聚火蜥的情况下,十有八九是难得善终。

情况已经变得十分危急。

苏澈一咬牙,伸手一把抓住了虎先生的被毛,眼神中尽露坚毅之色。

“虎先生,我们去救杜遥和觉非罗!”

苏澈说罢,一举跃下了那个布着防御法阵的平台,宽大的白袍迎风舞动,在一片赤红的映衬下犹如一只蹁跹的白蝶。

第58章:意外2

看到苏澈跃出平台,一直呆在他身边早已跃跃欲试的虎先生随即清啸了一声,藏在被毛之下的飞翼霎时展开,也跟着一跃而出,稳稳当当地将下坠的苏澈接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虎先生带着苏澈破阵而出,灵力的波动很快就被前方的安齐远和龙潜察觉到。

见苏澈不听嘱咐擅自出了阵法,原本遇到突发状况还算冷静克制的安齐远也立刻不淡定起来。

只见他额上青筋迸起,不可置信又带着怒意地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苏澈,你怎么敢!”

苏澈如今连御气飞行的能力都没有,行动只能完全依靠虎先生。

好在苏澈与虎先生之间结有主从法契,在战斗时虎先生能非常灵敏地感受到苏澈的意图,所以即便是第一次合作战斗,一人一宠配合得还算合拍。

虎先生洞悉了苏澈的意图,直接朝雌聚火蜥所在的洞窟冲去。

在临近洞窟之时,只见苏澈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出一张高阶符箓置于唇边,口中快速地流转出一连串流畅的咒语。

紧接着,随着咒语念毕,苏澈手指前方,手中的符箓就化成一道凌厉的灵气,往仍在发狂的雌聚火蜥的头部直打而去。

“寒冰咒,破!”

刹那间,原本炽热如炼狱的洞窟凝起了一道巨大的冰棱,甚至将雌聚火蜥正在喷火的头部都整个封在了岩壁之上,使其不能再继续从嘴中喷出赤焰。

寒冰咒的爆破也使得洞窟内的温度瞬时下降了不少,让没有加持护身法咒的虎先生和苏澈得以在洞窟中下落。

好在安齐远为苏澈准备的高阶符箓无一例外都是水属性,在轩辕大陆的修真界,还没有人能比苏澈更熟悉这些以水为根的法术招式了,故而用起来倒也十分得心应手。

再加上五行之中水可克火,用水系的攻击法术对付聚火蜥也可达到事半功倍之效。

苏澈一得进洞,这才发现在法阵的罩壁之中也是一片火海。

看来新生的聚火蜥幼崽数量不少,杜遥和觉非罗正在不遗余力地斩杀着。

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虽然苏澈的出现将陷于疯狂的雌聚火蜥打了个措手不及,使其无法再继续攻击已变得脆弱不堪的法阵。但仅仅封住雌聚火蜥的头部并不足以致命。

聚火蜥除了能从嘴中吐出赤焰之外,周身皮甲上的孔洞亦可以散发小丛的烈焰,这些都可以将寒冰咒打下的冰棱融化。

虽然聚火蜥的头部被寒冰冻住,但它庞大的身躯和四肢并没有因此而失去自由。

只见雌聚火蜥愤怒地用前爪不断地往结在头上的冰棱击打,每打下去一下,就能融去硕大一块冰棱。

苏澈毫不犹豫地掐出第二张符箓快速地念咒,在雌聚火蜥将头部的冰棱完全化掉之前不断地抛出寒冰咒用以加固。

巨大的冰棱不断地被抛出又不断地被融化,很快,原本干涸开裂的洞壁被融出的水浸透,土质逐渐变得松软起来,这也使得原本能够将聚火蜥固定在洞壁上的做法逐渐失去效用。

苏澈一看事情不妙,即刻同时掐出四张符箓,以极快的速度一字不差地吟唱出咒语。

“寒霜剑气,共凝聚生,破!”

以四张高阶符箓共凝而生的一道带着凛冽寒霜的巨大剑气,以雷霆万钧之势往雌聚火蜥身上身上刺去。

虽说苏澈并不十分清楚聚火蜥的要害之处何在,但因着之前喜好研究兽类,也大约知道这种爬行蜥类的心脏在什么部位。

如今单单是禁锢已经不足以遏制疯狂的聚火蜥,只有毫不犹豫的灭杀才能保住他们的一线生机。

苏澈的预估原本是没错的,但雌聚火蜥显然也洞悉了苏澈的意图。

就在寒霜剑气凝成落下的一瞬,在生死关头的雌聚火蜥也爆发出惊人的实力,竟生生地将还黏连在岩壁上的寒冰连着巨大的土石块一起拔扯了下来,并以极快的速度侧身闪避过这致命的一击。

雌聚火蜥的闪避动作加上寒霜剑气的雷霆之势,让偌大的洞窟内登时飞沙走石。

四处下落和飞溅的巨大石块纷纷朝苏澈砸来,虎先生爆吼一声,极其敏捷地带着苏澈开始在乱石中奔跑闪避。

在一阵烟土弥漫之下,前方之物竟不可视见。

苏澈万分警惕地捏着手中的符箓,但竟然无法在一片灰蒙蒙的尘土中找到雌聚火蜥那巨大的身影。

苏澈手中虽然有高阶符箓,但自身的修为毕竟还是太低,无法感知周围灵力的波动。

虎先生虽然已经有了元婴初期的修为,但毕竟是靠药物后天晋升而成的仙兽,境界还不稳固,与聚火蜥这种天生仙兽尚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当雌聚火蜥的巨爪从空中猛然落下的时候,虎先生才有些后知后觉地侧跃而出,险险避开。

轰隆一声,被聚火蜥的巨爪拍到的地方塌下了一个巨大的印子。

虽然虎先生的灵敏使他们得以避开这致命的一击,但在仓惶之中却无法避开四下飞溅的巨石。

苏澈虽然已经尽力俯低身体贴在虎先生的背上,可还是避无可避地被一块足有半身高的石块砸到。

巨大的冲力让苏澈从虎先生的背上翻落下来,狠狠地摔在了乱石丛生的地上。

仍在外围困住雄聚火蜥的安齐远和龙潜不断地听到洞窟深处传来轰隆的巨响声,自然知道里头激战正酣。

见苏澈不顾自身安危前去增援,龙潜比起之前冷静了不少,灵气的输出又恢复了原先的稳健。

但自安齐远亲见苏澈驭虎闯入之后,周身的灵气波动便明显不稳起来,即便他已经刻意进行了压制,但还是没有办法完全不受影响。

当听到洞内传出虎先生愤怒的吼叫和苏澈那声并不算明显的痛呼之后,安齐远显然已经无法再这般无动于衷下去,混乱之下竟想要强行切断傀儡术以前往洞内救援。

龙潜见状惊喝道:“安齐远,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若安齐远此刻强行切断傀儡术,功亏一篑倒还好说,但若让雄聚火蜥的灵力随着撤回的傀儡术反扑,别说是救人了,搞不好安齐远直接就得折在这里。

“阿澈,阿澈……”

安齐远双眸殷红,亲眼看到苏澈遇险,如今哪里还能保持原先的冷静沉着?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严重不严重的后果,不过是一心想要赶过去从聚火蜥的魔爪下救出苏澈罢了。

龙潜眼看原本已经被抽出近一半的聚火蜥灵筋因为安齐远的动摇又缩回去不少,登时气得大吼道:“你要相信苏澈,他再怎么不济,也是青阳洞的前宗主!”

“你帮得了他一时,难道还能帮他一世不成?!”

龙潜的话犹如一记惊魂棍,瞬时打醒了快要失去理智的安齐远。

正在此时,洞窟内又传来虎先生愤怒的嚎叫声,看样子似是又振作起来与雌聚火蜥展开了搏斗。

只要虎先生不死,就说明身为主人的苏澈此刻暂时没事。

只要他能尽快将聚火蜥的灵筋抽出,这雄聚火蜥就会殒命,他们最大的敌手也便荡然无存,灭杀雌聚火蜥便不在话下。

思及此,安齐远周身的灵力顿时暴涨,原本四下舞动的长发如今被周身散发的灵气鼓动,像在狂风中一般张扬翻飞。

灵气以更快的速度潜入雄聚火蜥的身体深处,毫不留情地切割着皮肉,那条赤红的灵筋又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被抽离出来,但与此同时,安齐远的唇角也开始溢出鲜血。

在洞窟里头的苏澈被巨石击中,又摔了个头昏眼花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雌聚火蜥早就被这帮恼人的人类修士弄得陷入了癫狂,见苏澈被巨石打落在地,便摇晃着沉重的脑袋,裹着还未完全融化的大半块冰棱爬了过来,想要一脚将被夹在石缝中的苏澈踩个粉碎。

苏澈挣扎着想要逃出缝隙,奈何这只有炼气中期的身体遭受重击之后实在虚弱无力,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聚火蜥的大掌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虎先生从一旁猛冲而出,狠狠咬在了雌聚火蜥方才被寒霜剑气劈开的一侧腹部。

原来,方才的寒霜剑气被雌聚火蜥堪堪避过没能刺中要害,但还是在它的腹部豁了开一道口子。

虎先生虽然在身型上与聚火蜥相比没有优势,但相对于暂时被寒冰封住无法喷出烈焰的雌聚火蜥而言,它却有一口尖长傲人的獠牙。

被虎先生顺着豁口一咬一扯,雌聚火蜥大片的腹肉被狠狠撕扯开来,甚至还漏出了里头的肠子。

雌聚火蜥顿时疼痛难耐,脚下自然失了准头,哐当一声踩在了苏澈脑袋的三尺开外的地上。

苏澈死里逃生,立刻使了吃奶的劲用双手撑起自己往一旁翻滚。

虎先生虽然一直死死咬住聚火蜥相对柔嫩的腹部不放,但也经不住发狂的聚火蜥不断地将腹部往洞壁冲撞摩擦。

被狠撞了几次,饶就是虎先生也支撑不住,哀叫着松口跌落在地。

“不!”

眼看聚火蜥尖利的巨爪就要朝虎先生踩去,苏澈甚至来不及将口中的法咒念完,只得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原本在法阵之中的杜遥破阵而出,手中的玄化九节鞭骤然伸长了数倍,将落地的虎先生牢牢箍住后,往旁边扯出了一丈有余。

雌聚火蜥的攻击又落了空,浑身是伤的苏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下一秒,他便发觉自己被人箍住了腰身,往更为角落的地方回撤。

“觉非罗?”

看到在一片混乱当中护着自己的人,苏澈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他与觉非罗,原本也是能够相互信任到愿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存在。

若不是后来知晓了觉非罗真正的身份,苏澈也不至于会和他生疏至此。

第59章:垂危

觉非罗迅速将苏澈转移到了一个由三周岩壁形成犄角之势,不易被乱石波及到的地方。

苏澈心里松了一口气,趁着觉非罗没大注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手按了按方才胸前被巨石打到的地方。

被按到之处果然疼得厉害,让苏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

见觉非罗问起,苏澈立刻强压下剧痛,露出一幅无甚大事的表情来,摇了摇头表示不必担心。

因着说话,苏澈反见觉非罗脸色青白,看着很是不妥的模样。

“非罗,你可还好?”

关心之语十分自然地脱口而出,被问到的觉非罗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自苏澈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以后,已经许久未曾用这样温和的语气与他说话了。

觉非罗苦笑着摇了遥头:“属下现下无事,只是灵力损耗过多,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谁知话还没有说完,口中便呕出一大口鲜血来,把苏澈吓了一跳。

“你……”

觉非罗若无其事地用残破不堪的衣袖拭了拭唇角,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亦不会对苏澈撒谎,遂直言道:“实不相瞒,杜遥那边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我必须前去增援。”

“虽然说这种话实在是显得有些没用,但属下知道宗主手中还剩有安宗主给的一些高阶符箓。这些符箓原本是留给您保命用的,可如今您到了这洞窟中来……也只能靠您帮我们多拖延一些时间了。”

虽然已经回归了无赦谷,但觉非罗的行为做派却与在青阳洞时别无二致,即便是在这样恶劣危险的环境下,这种如沐春风的说话方式来还是能带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苏澈自然没有异议,捏了一把还剩下三分之一有余的高阶符箓,掐起一张便放在唇边念咒吟唱。

随着寒冰咒和寒霜剑气接连不断地打出,雌聚火蜥再度被森森的寒气封堵围困,咆哮声越发尖锐起来。

其实在苏澈用符箓发出第二次攻击的时候,雌聚火蜥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系列有效攻击的来源,再度摇晃着已经残破不堪的巨大身体想要向苏澈踩去。

而在前方护法的杜遥和觉非罗则运用仅存的灵力四处封堵聚火蜥的进路,不让它靠近苏澈。

虎先生也找到了空隙,在乱石陨落的洞窟中不断地折返奔跑,才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苏澈身边。

见虎先生脱离了险境,苏澈更有底气,手中挥出符箓的速度明显加快。

有些担心地计算着手中越来越薄的符箓,胸口的痛感越发厉害,眼前视物也开始蒙上了一层薄雾。

苏澈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可为了还在前方战斗的杜遥和觉非罗,也只能强撑着一口气维持着最后的一丝清明,只希望还在外头不得脱身的安齐远和龙潜能赶紧完事赶来增援。

在苏澈三人与雌聚火蜥战得胶着难分的时候,忽闻洞外传来一声足以响彻云际的悲鸣,之后,一切喧嚣便归于平静。

苏澈双眸登时一亮,若没有猜错的话,安齐远应该已经拿到雄聚火蜥的灵筋了。

思及此,苏澈一直强自紧绷着的神经难免松懈下来一些,谁知这口气一松,便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沫就这般溢出了口鼻。

苏澈有些诧异地低头看着从自己五指指缝中溢出的鲜血,眼前一阵发黑。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虎先生见状着急地在苏澈身边打转,看苏澈的身体软倒下来,虎先生赶紧叼住苏澈衣袍,将他轻甩上自己的后背。

就在虎先生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同样听到那声巨大哀鸣的雌聚火蜥也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片刻之后,便如应和一般也发出了一声悲鸣。

这声悲鸣饱含了浓浓的愤恨、哀伤,以及对命运的无可奈何。

仙兽其实是极具灵性的生命体,如今眼见自己的爱侣被杀,后代被屠,雌聚火蜥对这群莫名出现在它的家园的人类修士的愤懑之情可想而知。

那雌聚火蜥发出悲鸣之后,便停止了一切的攻击,任凭杜遥和觉非罗如何在它眼前蹦跶也不再动弹。

就在杜遥和觉非罗小心翼翼地退至苏澈身边想要将他带离洞窟的时候,却发现雌聚火蜥通身发出耀眼的红光来。

已经折断了一只手的杜遥见状不禁大惊失色道:“糟了,难不成它要自爆?!”

觉非罗闻言,也立刻护在往洞窟外狂奔的虎先生身后,半拖着灵力不济的杜遥御气撤离。

雌聚火蜥如今已生无可恋,在明知外头还有两名人类化神修士的情况下,它的自爆虽然不能与所有的仇人同归于尽,但却至少可以将害死它孩子的这两个可恶的人类修士杀死!

苏澈在意识模糊中听到了杜遥的惊呼,强撑起眼皮看到了眼前亮得耀眼的巨大雌蜥,用尽手中最后一丝力气将剩下的所有符箓都握在了手中。

就在雌聚火蜥身上的红光达到了极致的时候,苏澈三人也不过才跑到了洞窟的边缘。

在一阵毁天灭地的惊天震响下,风云随之变色。

化神初期的雌聚火蜥即便是强弩之末,但用毁尽自己灵体的极端方式造成的自爆也足以让整个洞窟碎成漫天的扬沙和粉末。

察觉到异动,刚赶至洞窟外缘的龙潜堪堪掐出了数个真元护体,才勉强挡住了巨大的灵气波动带来的冲击。但灵波的余威依旧把他和安齐远拍打到了洞窟对面的峡壁之上,漫天的尘土让早已精疲力竭的两人一时间无法看清前方的情况。

“杜遥!!!”

龙潜从被自己的身体生生砸出了人型凹陷的岩壁上撑起身体,十分不可置信地紧盯着前方的浓尘。

片刻之后,尘土散去了一些,同样受到了冲击的安齐远先行反应过来,即刻御气前冲。

浓重的烟尘渐渐散落,只见在一片尘埃之中,一头灰头土脸的鬼蜮魔虎,背上驮着三个已经失去了知觉的人,有些无措地挥着飞翼悬停在半空中,模样看着十分狼狈。

虎先生对自己的现状感到有些茫然,因为就连它也弄不大清楚,他们一行人是如何能逃过聚火蜥自爆所带来的巨大伤害的。

它只依稀记得当时它用尽了全身的灵力往外飞驰,但它的速度还是及不上聚火蜥自爆的灵波的速度。

在那股强悍的灵波就要冲击到它身上之时,它只听到背上的苏澈用残破不堪的声音念出了一句“太极玄天真诀,破!”

之后,他们的周围便出现了以漫天的水汽拼成的太极八卦球。

巨大的太极八卦水球以他们为中心,四下朝外散发出惊人的灵压,与聚火蜥自爆的灵波相抵,生生地将那强悍的赤色灵波给镇压了下去。

太极玄天真诀在最后一刻为他们抵挡住了致命的一击,可即便如此,自爆的余波却还是将苏澈三人都生生震晕了过去。

虎先生因为之前一直呆在苏澈身边守护,反倒是灵力损耗最少的一个。

在经历了短暂的晕眩之后,回过神来的虎先生险险地叼住了下坠的杜遥和觉非罗,将他们二人一同甩到了自己伤痕累累的背上。

待见到这只落魄的鬼蜮魔虎,安齐远和龙潜立即飞身向前,将昏厥过去的三人都弄回了赤焰峡上。

龙潜双手颤抖地查看了杜遥的情况,发现杜遥和觉非罗身上都是些皮肉伤并无大碍,不过是因为灵力耗尽而昏厥过去罢了,没有生命危险,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待他回过头去,却发现抱着苏澈的安齐远却面色铁青,再一看苏澈,发现苏澈嘴角吐出的血沫中似有结块,脸色也跟着大变。

原本还算精神的虎先生如今变得奄奄一息,在回到峡边之后便恹恹地趴在了地上不再动弹,一看那样子,就知道是受了主从法契的影响。

这么说来,苏澈的情况是十分不妙了。

安齐远顾不上自己身上已经被聚火蜥的灵火燎得血肉模糊的伤势,迅速地掀开苏澈的衣袍,便立刻发现苏澈胸前有明显的外伤。

用手轻按,原是肋骨断裂了。

起初可能只是肋骨骨折,并不致命,但因着后期不断地奔逃颠簸,导致断骨插进了肺中,伤势才变得十分严重。

安齐远想也没想,便握住苏澈的手想用傀儡术将苏澈的伤口修补好。

可他刚把灵力从苏澈的手中灌进,便见苏澈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看样子是在抵触傀儡术的施用。

安齐远这才惊觉,这傀儡术的副作用奇大,其中之一就是过于频繁的使用会影响被施用者的神识与肉身的契合。

苏澈在短短的半年里,就被他用过两次傀儡术。而这幅身体本来就不是苏澈的原身,神识不甚牢固。如今又要动用傀儡术修补这么严重的致命伤口,也难怪苏澈的身体出现了这么强的排斥反应。

若安齐远执意要用傀儡术,最后导致的结果很可能是苏澈的性命被救了回来,但神志却无法恢复清醒了。

这件事跟安齐远的关系更大些,龙潜觉得他作为一个外人没有置喙的余地,但还是不由得出言提醒道:“你要想清楚。”

安齐远手中动作一顿,看着面色苍白如纸、只剩下一口气的苏澈,眼中的神色万分复杂。

第60章:挚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安齐远从来没有当着别人的面这般失魂落魄过。

他本就知道要违逆天道创出五灵根极有可能招致天谴,但他却想着,所有的动议都是他一人执意妄为,即便是苏澈本人一开始也并不赞成。如今得以成行,不过是被他赶鸭子上架勉强为之罢了。

所以安齐远想了,若是真有天谴,那所有的灾祸都理应由他一人承受才是,与本心纯良的苏澈一点关系也无。

围捕聚火蜥不过只是这漫长道路的开头,但却已是十分凶险。而面对接下来的战斗,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明知将保护苏澈的防御法阵设置成可自由进出的模式极有可能会让苏澈在混乱走逃跑,但即便如此安齐远也觉得无甚所谓。

只要他还能活着,以苏澈现在的修为,就算有虎先生相助,也跑不到哪去,他总是能寻回他的。

可若他在与聚火蜥的战斗中有什么三长两短,至少苏澈也要能安然地逃脱才是。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可以御气飞行的坐骑和一干高阶符箓都留给了苏澈,甚至连苏澈心心念念的圆胖也一并留给了他。

他原本想着,若是真有什么无法意料的突发状况让他们无可避免地折在这里的话,至少苏澈依靠着他留下的这些东西,还是能保住性命的。

可谁曾料到,即便在拟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安齐远几乎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进去了,唯独没有预测到需要孵化上百年才能出壳的聚火蜥幼崽会在他们激战正酣的时候破壳而出。

即便他对苏澈纯良的天性早就有所了解,但却不知他竟会为了一个相交尚浅的杜遥和身为暗棋的觉非罗铤而走险,仅凭不过是炼气中期的修为和一头才刚刚突破元婴境界的战宠,就敢独自面对已臻化神境界的雌蜥?

安齐远实在弄不清到底是他低估了苏澈还是苏澈高估了自己,可如今看着失去知觉的苏澈满脸血迹污浊地靠在自己怀里,安齐远除了紧紧地保住这个脆弱的躯体之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计可施。

若是可以,他愿意为苏澈承受一切的灾厄。

但事实偏偏事与愿违。

明明他们四个高阶修士才是与聚火蜥之战的主要战力,但在一场恶战下来之后,他们所受的创伤也并不算十分严重,只需后期闭关调养便可恢复。

难道这是天道在冥冥之中早已定下的劫数?

即便他愿意为苏澈抵挡所有的灾祸,但天道在冥冥之中却还是能分清孰是孰非,即便苏澈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纯善,但逆天而行的后果却依旧要落在苏澈一人身上?

如今放在安齐远面前的,注定是一道难以抉择的难题。

他所深爱的不过是苏澈的灵魂,若用傀儡术救回只是这幅躯壳,没了苏澈的意志,又与之前的青言有何差别?

可若不救,他又怎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苏澈在自己的怀中咽气?

进也是非,退也是非。

安齐远只觉得自己的心肺像是要被生生撕裂了一般,疼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阿澈……”

“阿澈……”

安齐远就这般失魂落魄地抱着苏澈靠在石壁上,口中不断楠楠叫着苏澈的名字,那样子似是连最后的生气都被抽离了一般,哪里还有平日里半点嚣张狂妄到了极点的模样?

便就在这时,也被龙潜抱在怀里的杜遥承了龙潜渡过来的真气,意识倒是恢复了一丝清明。

原本魔修与剑修的真气分属两脉,并不十分融洽,但也不知是不是他们体内赤螭和墨蛟高度相合的关系,自两人有了那层关系之后,龙潜的真气便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到杜遥体内并被他吸纳。

杜遥颤巍巍地睁开了眼,便看到前方倚靠在石壁上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喉咙像是被火燎了一般,杜遥有些艰难地开声问道:“苏,苏宗主可还好?”

龙潜摇了摇头:“折断的肋骨插进了肺里,傀儡术也不能再用,怕是要不行了。”

虽然已经给苏澈塞了一些回补灵气的灵药进去,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之策,若是苏澈身上的伤口不愈,充其量也不过能拖延点时间罢了。

再怎么说龙剑山庄与青阳洞也是世交,虽然龙潜与苏澈的交情远及不上苏澈与佛修宗主法印之间的情谊,但如今亲见曾经傲视群雄的道修宗主苏澈命悬一线,心下也并不十分好受。

更何况苏澈也是为了营救杜遥和觉非罗才深陷险境的。

若是没有苏澈在关键时候的出手相助,可能现下抱着濒死的身躯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思及此,龙潜的心脏一阵扑腾地莫名狂跳着,那种可能失去杜遥的恐惧竟比那次与赤螭的躯体一起被埋在秘境的废墟中的濒死感觉来得更要强烈。

龙潜甚至后悔当初一时心软将杜遥带到这赤焰峡来,但若不是遭遇这次危厄,他估计不会这么快就意识到杜遥之于他的重要性。

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勒得越来越紧,杜遥只感觉呼吸不顺,不由得干咳了两声。

“放,放开……”

见龙潜有些手足无措地稍微松开了一些,杜遥看了眼早已失魂落魄的安齐远和越发失了生气的苏澈,抬手扯住了龙潜的衣袖。

“传,传音蝉……”

龙潜一听,有些恍然大悟地反应了过来。

见龙潜的表情有些怔愣,杜遥还以为是他不舍得用那宝物,便只得开声求道:“苏宗主是为了救我和非罗……”

“求,求你……”

话已至此却有些说不下去,这还是杜遥在不受墨蛟精血的影响下第一次对龙潜说出这样卑微的话语。

龙潜抚了抚杜遥的鬓角,替他将散乱的长发撩到了耳后。

“这样一来,你就又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龙潜说罢,笑着伸手摸入腰间系着的宝袋,将一只如翠玉般通体透亮的玉蝉取了出来,掐出法咒后挥了出去。

说来也是奇怪,这玉蝉看着只是被翠玉雕琢出来的装饰品,可经过龙潜的法力加持之后,蝉翼便扇动了起来,像是忽然有了生命一般,骤然消失在半空中。

杜遥见那传音蝉已被送走,心下一松,便又支撑不住在龙潜怀里昏睡了过去。

******

苏澈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似是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高热的温度好像轻易就能将他连皮带肉一并融化,胸口传来一阵强烈过一阵的钝疼,疼得他禁不住浑身痉挛起来。

“好痛……”

苏澈想要捂住胸口,却发现四肢都被禁锢起来了,丝毫动弹不得。

即便身体的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但身体却已不像是自己的。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般虚弱过了。

自在韶华峰上陨落之后,即便他不想承认,但这具新的身体无论是从抗击打能力上还是心智的坚定程度上都与他的前身不可比拟。

没有了清净心经的庇护,身体的疼痛本能地唤醒了心中最为脆弱和柔软的部分。

苏澈只觉得有温热的泪水从自己的颊边滑落。

“师父……”

天知道他是多想念自己如青葱一般的十多岁时,懵懂无知地依偎在师父的怀中的时光?

那种如父亲一般的温暖让他觉得安全和熨帖,他甚至曾经无比自私地偷偷想过,若是师父没有飞升该有多好?

“师父,阿澈好痛……”

苏澈知道自己这样真的很没用,但他却只愿意在师父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只有师父能无尽地包容所有的自己。

师父并不像其他人,旁人一味地只会看到他单灵根的天赋和日进千里的修为,就好像他是一个事事无所不能、没有任何瑕疵的完人一般。

他在师父面前,不是什么化神巅峰的高阶修士,更不是什么代表了青阳洞的道修宗主,他始终是那个刚被师父带入青阳洞的懵懂小儿。

只有师父知道,他也有无能、脆弱和任性的时候。

感到颊边的泪被人温柔地拭去,耳边朦胧地响起“阿澈、阿澈”的轻唤声。

苏澈想起,师父也惯是这样唤他的。

想起了师父,身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胸口烧得也不那么厉害了。

苏澈安静了下来,意识再度在一片迷蒙中游荡。

也不知逛荡了多久,身上的疼痛渐渐被抽走了。

苏澈感觉自己被人抱着扶了起来,随即有温热的羊乳被喂了进来。

可他一点都不喜欢羊乳的膻味,头微微往旁边一偏就躲过去了。

抱着他的人不依不饶地又喂了过来,苏澈不满地挣动着,随即便听到一声瓷勺落地的声响。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苏澈感觉自己的下颌被人轻轻捏开,唇上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下一秒,便有羊乳再度灌了进来。

他呜咽两声,但实在挣不开束缚,只得勉强将羊乳咕噜吞下。

虽然味道实在不讨喜,但温热的羊乳确实缓和了肠胃,腹中暖暖的十分舒服。

他索性也就不挣动了,又被喂着喝下了不少。

“如今已能进食,便是大好了。”

一道清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苏澈有些疑惑,虽然声线十分熟悉,但他在一片混沌之中一时有些记不起来。

他感到被角被人提起掖了掖,脸上被有些微凉的布巾拭过。

也不知是不是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过于焦灼,苏澈明显地有些不自在,想要翻身避开,肩膀又被人轻压着动弹不得,意识随之又清醒了不少。

强撑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睁开了眼,苏澈歪了歪头,瞧见坐在自己身边的那抹高大的黑色身影,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的变成这般模样了?”

没想他醒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但苏澈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心中虽然惊讶,但说话的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出来说了些什么。

胡子拉渣的安齐远见苏澈有了动静,赶紧将手中的凉巾扔回盆里,狂喜地回过身来看着终于清醒过来的苏澈,眼神熠熠生辉。

这段时日因着苏澈的伤势身心也跟着备受煎熬的安齐远眼底泛着一层明显的青紫,双颊微微凹陷了下去,虽然看着有些落魄,但却让原本就如刀削斧凿一般的五官更显深邃了一些。

记忆随着苏醒过来的神智一并回归,苏澈记起自己大约是受了重伤,最后一刻的画面停留在他用仅存的最后七张符箓发出了太极玄天真诀之后就彻底断页了。

但他还迷迷糊糊地记得他在昏睡中梦到了师父,而且,似乎还很没用地,呃,疼哭了?

想到这里,苏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失态的模样是不是皆被安齐远看了去,但这等丢脸之事在嘴上又实在问不出来,一口气憋得有些难受。

安齐远见他脸色忽然难看起来,还以为苏澈又觉着哪里不妥了,便有些紧张地朝房内的另一人道:“法印宗主,阿澈似乎又有些不适了。”

苏澈听言一呆,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室内除了安齐远之外还有其他人存在。

顺着安齐远的视线望过去,果见一个身着黄袍红袈的僧人如青松翠柏一般恬静地立在一旁。

那僧人身型修长,面如冠玉,耳垂坠长,五官是极致的俊秀但却没有半分女气,头顶的十二点戒疤代表其受了佛门戒律中最高的“比丘戒”,与额间那枚通体红亮的菩萨朱砂一并,散发出一种法相庄严的肃穆之感,虽是目光慈悲,但也有一种让人无法亵渎的威严存在。

见苏澈望了过来,僧人掐着持在手中转动的佛珠停歇下来,回望苏澈的目光十分温暖柔和。

“苏宗主既已醒来,便说明无甚大碍了,安宗主莫须忧心。”

苏澈一听法印说话,这才算是彻彻底底地反应了过来。

在他眼前的,确是若耶阁佛修一脉的宗主法印无疑了。

第61章:混乱的局面

“法印?!”

看到来人,苏澈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欣喜之色,但奈何身体太弱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便也不大明显。但饶就是这样,也足以让呆在一边的安齐远心中醋意翻滚。

借着起身要给苏澈掖被子的动作,安齐远故意用身体隔开两人看似“含情脉脉”的视线,又想起方才苏澈刚清醒过来看到自己的时候一脸惊讶的表情,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久未打理的下巴。

难道他此刻的面容真有那么糟糕,竟然还让苏澈嫌弃了?

只是安齐远心里虽恼,但身为佛修修士的法印确实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慈悲模样,跟龙潜那种占著名门大派的名头但内心却是狠辣腹黑的角色并非一路,加之法印还对苏澈有着救命之恩,安齐远对着这样一个人物实在是有些横不起来。

苏澈看了眼安齐远,又有些狐疑地看了看身后的法印,心下不免觉着奇怪。

要知道安齐远之前最忌讳的就是让他与法印见面。

毕竟法印身为若耶阁的宗主,是轩辕大陆的修真界里最先达到化神巅峰境界的修士,修为与安齐远相比毫不逊色。

而且因为佛修与道修的入门心法讲究循序渐进脚踏实地,境界比起略显急功近利的魔修而言更为稳固。

但让安齐远最为忌惮的还不是仅仅是修为高低的问题。

因着身份的缘故,法印即为佛修,平日里虽然行踪隐秘,但只要修真界出现大的动荡,若耶阁的修士定不会袖手旁观。

就拿这次苏澈渡劫陨落一事来说,也是多亏了若耶阁出面维护,才能护得西莲一带的安稳。苏澈出事之后,在法印的带领下,一众佛修修士还大开修复法阵为寻找苏澈残存的神识不遗余力,更能显出佛修大公无私的一面。

正因如此,若耶阁在修真界中行事虽不高调,但却有连剑修一脉也望尘莫及的一呼百应的能力。

如今法印既已出手,苏澈的身份肯定是瞒不住的。

道修和魔修向来水火不容,只要苏澈死咬着称自己是被安齐远陷害致使无辜陨落,或者在陨落后被安齐远视作玩物般囚禁,法印就有足够的理由将人从安齐远手中带走。

若安齐远不允,恐怕还会因此引发正邪两道的恶战。

只有一个法印安齐远不怕,哪怕再加上整个若耶阁他也并不畏惧。

可若是轩辕大陆上所有佛修的信徒们都联起手来呢?

安齐远并不畏惧战争,说到底,他不过是害怕因为这些争斗让苏澈的心离他越来越远罢了。

一直站在一旁沉静不语的法印看着自苏澈清醒过来之后与安齐远的互动,脸上依旧波澜不惊。面对安齐远的无礼,他也只是视而不见。

见苏澈刚恢复意识身体还虚弱,法印念了一句佛语道:“还望苏宗主好好歇息,待你身体好些,贫僧再来叨扰。”

说罢便退出了门去。

待法印出了门,手里掐着的佛珠却转得更快了一些。

其实,他并没有他表面所表现的那般淡然,特别是在他看见安齐远用嘴将羊乳哺进苏澈口中之后。

想起三日前,他还在青阳洞的内门腹地为寻找苏澈神识的事愁眉不展。

时至今日,太昊天罡阵中最为疑似的残存魂魄都已经被他们修补完毕,但却没有发现苏澈的神识。

法印百思不得其解,但内心却不愿相信苏澈就这般简单地陨落了,便一直替苏澈守在青阳洞没有离开。

待那日传音蝉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神色大震,接住蝉身用灵力一探,便发现这传音蝉是龙潜发出的,内容只有简短的“苏澈危急,速来搭救”八个字。

好在传音蝉本就是用灵力凝出的应急法宝,带有传唤法阵的功能,可以迅速将人从传音蝉到达之点迅速转移到发出之处。

法印不加思索地召出金刚伏魔杵,脸色凝重地瞬间出现在赤焰峡上空。

在亲见苏澈浑身血污地被安齐远紧紧箍在怀里,周围倒下的觉非罗又是熟悉的面孔,难免有些思维定势,一怒之下,法印的金刚伏魔杵上就凝出了骇人的灵气漩来。

虽说佛修修士慈悲为怀,平日里就连一草一木一蝼蚁都不愿伤害,但若真遇到大恶之人,也并不吝啬出手。

这也正是所谓的“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了。

好在龙潜反应还算快,没让法印有机会将那记梵音除孽打出来。

否则当时已经神志混乱、灵力大损的安齐远就要这么被生生打碎脑袋了。

当时,龙潜只来得及简略告知法印苏澈的伤并非安齐远所为,让法印莫问前因,还是先救人为妙。

法印自知事情轻重,至于其中的门门道道大可以日后再究,便也敛了怒气,凝起灵力给苏澈渡了几个慈航普度过去,这才将苏澈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若耶阁向来以修复法术闻名,从法印手中施展出来的慈航普度则更是精妙。

苏澈原本呈现不规则凹凸状态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就连上头的淤紫也逐步淡去。

苏澈原本如死灰一般的脸色渐渐缓和,呼吸也趋于平稳。

之前一直趴在一旁要死不活的虎先生也睁开了眼,撑起巨大的身躯抖了抖被毛,总算是再度活了过来。

也就是到了这时候,失魂落魄的安齐远才回过了神来。

但当他抬眼看到法印充满了怀疑的眼神,心下也知大事不妙。

见苏澈已然无事,众人不禁松了口气,纷纷召出骑宠欲返回通物县的客栈中。

安齐远沉默不语,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抱起了苏澈就跃上了虎先生的背。

虎先生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法印,步子似有些犹豫。但因着安齐远平日里积威甚重,虎先生胳膊拐不过大腿,也只得听命往客栈方向跑。

法印这才挥手召出了一头五彩灵鹿,也紧紧地跟着去了。

反倒是身后的龙潜,一手抱着杜遥,另一手还要护着觉非罗,心中大骂安齐远没有人性,这才召出一头通体纯白的巨狼,无奈地垫了后。

虽说慈航普度能将濒死的人救回,但苏澈的伤势毕竟太重,内里亏损的气血必须靠他自己调节过来。

于是苏澈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三天。

法印因着不信任安齐远,也在苏澈的床前一并跟着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天,自然也没有机会从龙潜那里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修真界中,向来有“王不见王”的说法。

法印与安齐远同是化神巅峰的高阶修士,佛修与魔修又一贯理念不合,身为两脉宗主的两人平日里除了惯来的宗门大比之外,基本没有其他机会在别的场合碰面。

所以一旦碰了面,就更要讲究克制,否则他们的身份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很可能就会因此交恶,引发更为混乱的局面。

法印不明前因后果,但又隐约从龙潜的态度里得知安齐远对苏澈并无恶意,所以才没有过多干涉安齐远的行动。

后又见安齐远一直悉心照料苏澈,从擦身换衣到梳头净脸,竟然完全不假他人之手,实在与他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魔头形象大相径庭。

之后,苏澈情况日渐转好,偶尔也会发出些许呻吟或是呓语。

明明说的都是些胡话,但安齐远却总是十分紧张地凑上前去侧耳倾听,甚至在苏澈在梦中落泪喊着师父的时候,他更是握着苏澈的手,一直在苏澈耳边“阿澈、阿澈”地轻声叫唤着,言语间透出的心疼和宠溺之情让法印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这安齐远,莫不是被什么妖魔附了身?

就连向来思维严谨的法印,看到这诡异的怪象也难免思维错乱起来。

后来,苏澈看样子能够进食了,安齐远便拿了西北一带盛产的羊乳喂他。

可苏澈明显不喜羊乳的膻味,本能地躲藏挥打,一时间竟也喂不进去。

于是,法印便亲眼瞧见安齐远将半碗羊乳喝了,然后嘴对嘴地哺进了苏澈口中。

苏澈先是挣扎了一下,后来身子就渐渐软了,乖乖地将羊乳咽了下去。

法印一直在心中告诫自己这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救人之举,但弥漫在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分明不是那么简单。

但这气场到底奇怪在哪,法印也说不上来,顿时觉得继续站在这也不是,离开又不大妥当,十分为难。

好在过了不久苏澈便醒了,稍微缓解了一下尴尬的场面。

只是在苏澈醒后,原本对他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安齐远就立刻露出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到苏澈在见到自己后露出的欣喜之情,对他的敌意更甚,甚至还不惜借着给苏澈掖被角的动作起身挡住他们对望的视线。

而反观清醒过来的苏澈,似乎对安齐远出现在他身边并不惊讶,反而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表露出了对安齐远的关心。

法印在那一瞬间有如被醍醐灌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十分透彻,这才说了两句话当做圆场,之后便退出了房去。

“阿弥陀佛。”

法印又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心情复杂地往一旁龙潜的所住的房间走去。

也该是时候将这复杂的前因后果了解一下了。

法印敲了门,屋内的人也应了声,他便也就这样进去了。

待法印在屋内站定,却立刻敏锐地发现屋里并不仅有龙潜一人。

只见一个素未谋面的绝美男子身着件单薄的中衣,此刻正斜靠在床上的软枕上,脸色淡然地朝他点了点头。

稍微用灵力一探,法印便通过那男子身上的灵气认出了此人的身份竟是无赦谷的左护法杜遥。

而今,无赦谷的高阶魔修修士竟这般衣裳不整地躺在剑修宗主龙潜的床上……

看来,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法印手中的佛珠便不由自主地转得更快了。

第62章:醋意

法正有些尴尬地在屋中坐下。

龙潜向来是个脸皮厚的,杜遥也一幅全然破罐子破摔无所谓的模样,龙潜没让他回避,他便也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龙潜细细地将苏澈陨落后太昊天罡阵失灵,苏澈的神识荡到了无赦谷,附在了被傀儡术折了魂魄的青言身上的事娓娓道来。

法正听了立即皱眉道:“看来这次苏宗主陨落之事必另有玄机,但能让天劫更动九雷共凝的,定不是泛泛之辈。若其真有异心,这天下恐怕就难安了。”

龙潜见法正抓住了事情的关键,自然点头以表赞同。

原本还想将话题引到天下大事上去,谁知法正立即又接着追问道:“既然龙宗主已得知苏宗主身在无赦谷之事,为何不告与贫僧知?你们又缘何都聚在这赤焰峡,苏宗主又是如何受伤的?”

兹事体大,龙潜自知法正定会想方设法地弄清真相,倒没有隐瞒之心。再说,三天的时间也足够他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安齐远认出苏澈的身份之后,就一直暗中庇护着苏澈。后来听说他们在青阳洞的内门禁地里找到了可以恢复苏澈修为的秘术,这秘术所需之物的其中之一就是聚火蜥的灵筋。”

“可聚火蜥毕竟是高阶灵兽,而且这灵筋必须在聚火蜥活着的时候抽出,单凭安齐远一人之力无法为之,所以就求到了我的头上。”

“您也清楚,原本我就是以养伤为借口才从青阳洞回到龙剑山庄的,若再将事情告知于你,你定然按捺不住要一并跟过来。这样一来,青阳洞那边就没有人镇场了。”

龙潜话锋一转,又道:“再说,法正宗主您与安齐远向来不合,我当时也没大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轻易不敢告知,免得引发更大的麻烦。”

龙潜的话音刚落,法正的视线就非常巧地落在了还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的杜遥身上,虽然未置一词,但已明显地表露出“莫要将贫僧当白痴”的潜台词来。

龙潜心下一虚,挂在嘴角的笑意维持得有些勉强。

杜遥虽然一直默不作声,但却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又见法正的视线往他这边扫了过来,他虽不动声色,心下却暗自幸灾乐祸起来。

他倒要看看龙潜要怎样把他那趁火打劫的不入流行径给好好地圆回来。

杜遥正竖着耳朵听,谁知原本坐在八仙凳上的龙潜却忽然站起身来,三两步走到他身边坐下,长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搂住了杜遥的肩膀。

杜遥错愕,但却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龙潜说道:“说来惭愧。”

“实不相瞒,安齐远为了此事特派了手下爱将杜遥杜护法过来与我说项。”

“我原本还以为其中有诈,并不想答应。但这一来二去的……倒是对杜护法生了好感。”

龙潜故意叹了口气,语带无奈地道:“缘分这种东西就是这般奇怪。”

“我一见着杜护法,这魂就没了一半,于是也就顾不上什么陷阱不陷阱的了。哪怕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乐意去跳。”

“安齐远也答应我,在事成之后就将杜护法许配于我,但开出的条件是让我对此事守口如瓶,不得告知其他人。”

“在下实在不才,为了心爱的道侣,也就顾不上正道大义了,便只得狠下心肠对法正宗主您隐瞒了下来。”

若不是亲耳听见,杜遥还真不知龙潜竟然还有这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当即就瞪大了双眼想要反驳,谁知却被龙潜伸到被子中的手一下就掐到了极为敏感的腰眼上。

杜遥的身子顿时都酥了一半,强忍着不叫出来就已经不错,哪里还有余力再与龙潜争辩?

龙潜笑吟吟地道:“如今虽然出了些意外,但多得法正宗主出手相助,也算是有惊无险。”

“我现下已完成使命,只盼早日向无赦谷下聘,也好将杜护法名正言顺地接到龙剑山庄来。”

在没有听到龙潜这番话前,法正是不大愿意相信龙潜之前的那套说辞的。

但现下若从姻亲的角度来看,龙潜要想从无赦谷中带走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高阶修士,不给安齐远出点力是断然不可能达成的。

这样说来,倒也能说得过去。

法正身为方外之人,本不应过问世俗之事,但苏澈又与他是多年故交,他实在不能就此袖手旁观,便只得破例问道:“即便如此,但苏宗主前身乃道修之首,也与魔修理念不合。苏宗主又怎会愿意假借安宗主之手,为他搜寻奇物恢复修为?”

法正直觉觉得,苏澈并非是自愿呆在安齐远身边的。

他如今来寻龙潜说话,也并非想要追究龙潜秘而不宣的责任,而只是想从龙潜那里得到一个准信,也好有个正当理由将苏澈全须全尾地从安齐远手中带走。

见法正这般问,原本在龙潜怀里不断挣动的杜遥突然怔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龙潜看。

虽是被安齐远送给了龙潜,但在杜遥的内心深处,却依旧将安齐远的再造之恩看得很重。

龙潜现下对法正的答复事关重大,他并不希望看到修真界各大名门正派在若耶阁的带领下围攻无赦谷的事情发生。

龙潜挑了挑眉,眼中似是在说“你若不跟我闹我便不揭安齐远的老底”。

杜遥咬了咬牙,便也低头忍了,看样子是默认了龙潜不日将要前往无赦谷提亲的说法。

龙潜看杜遥气鼓鼓地低着头不说话,便也笑道:“那是安齐远和苏澈之间的私事,我身为外人不好过问,自然也不好在背地里说些什么。”

“不如等苏澈身体好些,您再详问他本人为好。”

法正听言无奈。

他直觉觉得,苏澈极有可能是落了什么不能言说的把柄在安齐远手上,所以才被困于一隅无法脱身。

他原本还指望能从龙潜这里探听到苏澈的苦衷,也好暗自动手替苏澈解围。

可如今见这龙潜竟被无赦谷的绝色护法给迷了个七晕八素,根本不打算如实告知。

法正又强求不得,只得再度告辞出了门,在客栈里暂时住了下来。

这边法印才刚走,屋里的苏澈便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安齐远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两人无声对峙了半晌,苏澈觉得胸闷气短,无奈之下只得靠着软枕消停下来。

安齐远索性拿了方才刚喂了一半的羊乳,递到苏澈面前道:“既然有气力跟我闹,还不如再多喝点,若是能走能跳了,直接跟着法正走岂不是更好?”

话语中有着浓浓的醋味,苏澈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到了。

将安齐远的手拨开,苏澈正色道:“我与法正本是挚友,若不是有你拦着,我与他早该碰面。”

安齐远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

“法正虽与你交情匪浅,但却是方外之人。你若想重登仙途,难不成还指望他给你抽聚火蜥的筋,陪你去找朱雀巢不成?”

聚火蜥本是仙兽,又深居寸草不生的峡谷,并不与人为恶。即便法正愿意出手相帮,但却不能对无害的生灵大开杀戒,更何况如今他们杀的还不止是一头,就连雌蜥和新出生的小蜥也都一并杀了。

这种杀戮对于佛修来说,实是破戒之举,若让若耶阁的戒律院知道,就是法正也难善其身。

苏澈又何尝不知安齐远的话有理?

只是他时隔许久才见到心心念念的挚友,不过是想要长谈一番,却未曾像安齐远想的那般长远,可现下却被安齐远一阵念叨,心下实在不愉。

安齐远见苏澈与自己置气不说话,心下翻腾的醋火又烧得更旺了些。

“你三日未曾进食,赶紧先把这半碗羊乳给喝了。”

苏澈索性撇过头去不再搭理,谁知下一秒就被安齐远捏着下巴转过了脸来,而后又被狠狠地吻住了双唇。

“唔嗯!你……”

苏澈刚想开口骂,谁知就有羊乳从安齐远口中哺了过来。

苏澈一惊,顿时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呛了个天昏地暗,羊乳也顺着他的唇角流到了脖颈处,润湿了衣袍的前襟。

“你,你疯了不成?!”

苏澈刚缓过一口气,就立刻在朦胧的记忆中想起似有人在他昏睡之时喂他喝过羊乳的片段,登时瞪大了双眼问道:“你莫不是当着法正的面这般喂我?”

见苏澈又提起别的男人,言语间还十分在意法正对他的看法。安齐远瞳孔一缩,也没答话,直接又大大地喝了一口羊乳,直勾勾地盯着苏澈看。

苏澈被他看得寒毛直树,有些狼狈地用衣袖擦着嘴角。

“你竟敢……呜!!!”

谁知话还没说完,苏澈就又被安齐远狠狠地堵住了嘴。

这一次,安齐远用手捏开了他的下颌。

苏澈避无可避,只得十分被动地将羊乳吞咽了下去。

谁知待他吞完,安齐远也并未放开他,反而趁势将舌探入他的口中,胡天海地地一顿翻搅,弄得苏澈险些窒息。

待好不容易被安齐远放开,差点憋死的苏澈这才抓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呼吸。

可谁知还没等一口气全缓过来,安齐远又含了一大口羊乳哺了过来。

如此这般几次三番,苏澈全身都脱了力,嘴唇也被吮得破了皮,只得靠在安齐远的胸前,就连溢到脸上、胸前的羊乳都没力气擦了。

看着青丝散乱、面色酡红的苏澈,安齐远眸色一深,大掌扶着苏澈的后颈将他弄到了自己跟前。

慢慢地用舌将苏澈脸上、脖子上沾染的羊乳一一舔去,安齐远的眼中闪过一抹殷红。

“阿澈,别逼我对法正动手。”

这明明是句赤裸裸的威胁,但苏澈却莫名地从中听出了几分经过了刻意压抑的痛苦。

安齐远的双手扶着苏澈的脸颊,将两人的额头相抵,强迫他与自己对望。

“永远,永远不要试图离开我。”

第63章:冲突

苏澈没有吭声。

倒不是他默认了安齐远的话,只是安齐远话语里所透出的强烈不安让他有些莫名的惶恐。

是的,这种不安甚至有点像是濒死的野兽流露出的绝望,很有可能在下一秒就豁出所有与对手挣得个鱼死网破的那般决绝。

苏澈不打算在安齐远情绪不稳时跟他碰硬,只得捂着闷得发疼的胸口,浑身无力地靠在软枕上,闭起眼睛不再看安齐远。

看着刻意回避自己不予表态的苏澈,安齐远直觉觉得若再让他与法正接触下去的话,事态极有可能会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于是毫不犹豫地,安齐远从床上拦腰抱起了苏澈,御气从敞开的窗口一跃而出。

苏澈不得不睁开双眼,却意外地看见西北深邃的夜空。

今日戈壁荒漠上的天气出奇的晴朗,漫天的星子明亮得有些晃眼,但苏澈此刻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

“安齐远,你做什么?!”

面对苏澈的质问,安齐远置若罔闻,直接挥手召出一只巨大的白隼,抱着苏澈跃到了它的背上。

白隼属于鹰类,是鸟类中少有的食肉的猛禽。

与凌霄仙鹤相比,白隼的速度要明显快得多,但性子也比灵霄仙鹤来得暴躁,若没有足够的修为压制,是没有办法驾驭这样的飞行类灵禽的。

大约猜出安齐远此举是想将他带回无赦谷去,毕竟只有无赦谷才是魔修的地盘。

到时候即便法正要找他拿人,凭借着无赦谷易守难攻的地势,外围瘴气猛兽遍布的密林和散落各地的禁制阵法,也足以与若耶阁两相对峙。

但既然安齐远想到了,法正也不会没有料到。

若安齐远按兵不动,龙潜那边看在杜遥的面子上又会紧守口风,法正一时半会倒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作。

但若安齐远半夜掳人离开,就正好给了法正可以发难的借口。

即便如此,苏澈却不会有半分高兴。

如今安齐远状态十分不稳,极有可能会随时失去理智。

法正只不过是出于私交想要出手帮自己一把罢了,若但若跟发了狂的安齐远对上,谁知生出什么事端来。

苏澈想要开口劝解,但他此刻实在体虚,加上白隼的速度快得惊人,稍一张口就被狂风带起的沙子灌了一嘴,又忍不住呛咳起来。

就在苏澈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时候,原本正在疾速飞行的白隼也不知为何忽然来了个空中急刹,让被安齐远抱在怀里的苏澈直直往后撞到了安齐远的胸口,疼得有些眼冒金星。

还没等苏澈回过神来,便听到法正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夜空,从不远处传来。

“这更深露重的,安宗主是打算将苏宗主带往何处?”

法正一手拿着金刚伏魔杵,另一手掐着佛珠,站在一头巨大的白额雁上,神色平静地凝望着安齐远。

见到来人,安齐远脸上表情未变,但浑身的杀气已然尽显,冷哼一声道:“本座出谷多日,无赦谷中事务堆积如山。如今阿澈已无大碍,本座自是要赶回谷中理事。”

对于这些总是喜欢在自己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而且还说得毫无压力的宗主们,法正着实有些无奈。

“那想必无赦谷中定然发生了惊天大事,否则安宗主怎么连觉护法也不搭理,就这般紧赶慢赶地招呼都不与我等打一声就离开了?”

自那次龙潜在青阳洞后山与安齐远一行一战受伤之后,觉非罗是魔修埋入青阳洞的暗棋的事便也随之昭告天下,在西莲一带引起了轩然大波。法正作为在青阳洞主持大局的宗主之一,自然也知道了安齐远的真实身份。

见被法正拆穿,安齐远倒也不恼。

只见他风轻云淡地亮出了日月乾坤环,凝在双环上的猩红色灵气却顿时形成了漩涡。

“法正宗主,你我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你也知本座对阿澈并无恶意,如今你这个方外之人又何必为了此等世俗之事与本座纠缠?”

“阿弥陀佛。”

法正念了一句佛语,正色道:“佛门子弟,莫不为救苦救难普度众生而生。若苏宗主被你带走并非出于他的本心,之于他而言便是苦便是难,贫僧自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安齐远听言嗤笑道:“本座懒得听你一派胡言!”

“敢问法正宗主所修宗法出自佛教哪支哪脉?若你修的是克己修身的小乘,则应两耳只闻梵音唱,不再介入俗世的纠纷当中;但若你修的是普度众生的大乘,那又为何隐居避世一心只想登闻升天?”

“修大乘之人,则应有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觉悟。但偏偏若耶阁却藏于远离人世的海上仙山,完全不听不闻世间的疾苦,一众佛修修士也只顾潜心修炼以求早日成仙。”

“可见你们这群若耶阁佛修口中所称的佛法道义,本就是自相矛盾欺世盗名的幌子罢了。如今你却用救苦救难这等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拿捏本座,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些。”

法正听安齐远竟同他辩论起佛法,起初有些惊讶,不由觉得安齐远有点班门弄斧。但听安齐远说到后面,眼神又不由变得有些黯淡。

安齐远所说的自相矛盾之事,本就源于佛修两脉不同的流派之争。

而事实也确实与安齐远说的没有太大的出入——若耶阁原本信奉的是小乘佛教的教义,但久而久之却发现即便佛修能在若耶岛避世清修,但却还是无法避免地会被卷入轩辕大陆修真界的各种事件之中。

若严格恪守小乘道义,若耶阁便没有理由插手这些世俗之事。但若选择袖手旁观,则佛法难以弘扬,若耶阁就会在修真界中逐渐失去地位,消弭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若耶阁现下在修真界之所以有一呼百应之力,也多为若耶阁的佛修修士定期会出岛宣讲佛法之功,更多亏佛修修士在修真界出现动荡时不吝出手、力挽狂澜的缘故。

佛修修士精妙绝伦的修复法术是修真界中稀缺的,这也就使得即便佛修避世清苦,但还是有不少有潜力的人愿意在若耶阁剃度修行,也才使得佛修一脉不至于凋落。

可即便如此,大乘的道义与修真飞升的终极追求还是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饶就是精通佛法的法正,也没有彻底想通这个问题。

只是法正没料到的是,一直被修真界称为魔头的魔修宗主安齐远,竟对佛法有这般透彻的了解。

光凭这点,法正也承认他自今日起必须对安齐远的看法有所改观。

见法正双眉微蹙没有应答,安齐远眼中不时闪过殷红之色,竟在法正还有些走神的瞬间,挥出了一记破刃邪魂。

亏得法印身下的白额雁躲闪及时,才险险避过没有伤到要害。

面对这般无礼的安齐远,饶就是圣人都能被逼出三分火气。

法正也在金刚伏魔杵上凝出了灵气漩,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便就在此时,一直被安齐远护在身后的苏澈却有了动静。

只见他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安齐远的腰。

“拜托你冷静一点!”

苏澈话音刚落,脆弱的肺部又让他再度咳嗽起来,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箍住了安齐远的腰。

安齐远明显地怔愣了一下。

苏澈从来没有主动碰触过自己,但这次,他却用双臂环住了自己的腰?

犹如被一盆清凉的泉水泼下,安齐远心中所烧的邪火哗啦一下熄了一大半,眼中一直闪烁不定的殷红也退下去不少。

苏澈的声音弱弱地从身后传来。

“你莫要对法正动手。”

见安齐远虽然停住了动作,但浑身暴涨的灵压却并没有因此收敛,日月乾坤环上凝出的灵气漩也依旧在蓄势待发地旋转着。

苏澈的声音顿了顿,之后才有气无力地吭了一句。

“我又没有说要离开……”

此话一出,就连安齐远都有些不可置信。

在喜出望外过后,安齐远又想起这极有可能是苏澈为了阻止法正与他正面冲突的缓兵之计,眼中不由得露出了怀疑之色。

安齐远道:“你之前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要如何如何逃出我的手掌心。”

想到苏澈之前甚至愿意忍受肉刑之苦,也不愿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今法正出现,正是苏澈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最佳逃离之机,就是傻子都知道绝不能让这个机会从眼前溜走。

这让他如何相信苏澈所说的不打算离开的话?

但实际上,苏澈自经历了这次围捕聚火蜥的恶斗之后,心下倒是对魔修有了不少的改观。

虽说他之前一直对魔修的修炼进阶方法嗤之以鼻,而安齐远的无礼狂妄也一度令他十分反感。

但俗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患难知人心。

杜遥和觉非罗都是不折不扣的魔修修士,但苏澈现在却不会再认为他们都是薄情寡义之徒。

而且,安齐远这厮虽然极近龌龊下流,但在关键时刻却没有自私地将防御法阵设成只进不出的模式,甚至还跟交待后事一般把虎先生、十方宝袋和保命用的高阶符箓都留给了他。

这么说来,安齐远在内心里十分清楚他也是有可能会折在围捕聚火蜥这件事里的。

若安齐远只是将他看成一个可以满足自己畸形欲望的玩物话,又有谁会为了区区一个禁脔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虽然苏澈自认为还没有达到被安齐远彻底感动的地步,但他此刻确实不愿见到安齐远和法正因为他的缘故引发如此严重的冲突。

情急之下,苏澈也只得顺着安齐远的毛捋,但说出口的不离开的话,却也如安齐远想的那般,并非出自全然的真心。

第64章:加入

苏澈原本就不是个心肠弯弯道道的人,心里一旦有些什么想法,很容易就会写在脸上。

之前有清净心经和化神巅峰修为的时候还能掩着点,如今他内心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安齐远都能轻易在他脸上瞧出来。

苏澈有些尴尬地避开安齐远那道似乎能将自己看穿的视线,知道跟城府极深的安齐远虚与委蛇可能只会更多地刺激他,倒也坦诚道:“说不想离开确实是违心之语。”

刚说完这句话,苏澈箍着安齐远腰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一些,看着像是怕他听到这话忽然发狂的样子。

“但即便真有离开的那天,我也希望是通过我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求助于旁人。”

苏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闷闷的,若是在以前,他又何尝会说出这般示弱的话?

但之前确实是他想岔了。

在韶华峰上陨落,他阴差阳错地落入了死对头安齐远的手里,再加上一开始安齐远没能认出他的身份来,那一系列“荒氵壬无道”的做法难免会让苏澈心生抵触,而这些抵触之中,或多或少地也带着一些恐惧的意味。

这种失去了修为庇护,失去了前进方向的日子让苏澈难免有些急于摆脱这种无力的现状,而借助若耶阁的势力和法正的帮助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路子。

只不过,当时他对安齐远的了解大多基于之前几次在宗门大比上碰面时留下的粗浅印象,更不知安齐远对他到底抱着怎样的态度。

在思维定势的影响下,他自然会觉得安齐远掳了他来不过是为了满足虚荣心或者是一些变态的需求,但事实是认出他身份之后的安齐远表现得却与他预想中的南辕北辙。

苏澈发现,安齐远每次眸色变为殷红就是他接近走火入魔的征兆,而这种征兆出现的时候,无一例外都与自己的事情有关。

比如说第一次在偏殿的法阵中见面,是因为青言的五官与他酷似的缘故,而后来则是他提到要离开两人发生争执的时候。

难不成,他与安齐远修魔的心力有关?

想到这里,苏澈忽然醍醐灌顶般地抬起头来,完全掩饰不住眼中震惊的神色,下意识地问道:“安齐远,你修魔的心力究竟是……”

安齐远见苏澈终于问起,看着苏澈的眼神中充满了万千的柔情,大掌轻轻托在苏澈的腰际上,好减轻他身体的负担。

“你既已猜出,又何必再问?”

听到这个答案,饶就是苏澈也彻底傻了眼。

说到魔修一脉独一无二的修炼功法,虽然在其他修士眼中看来是极为急功近利的一种修炼模式,境界很难像道修佛修那般稳固,但只要掌握了修炼的法门,确实可以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

既然魔修缺乏道修佛修一流的独门心法,在高速进阶的过程中就必须具备比其他修士更为坚定的意志力,否则很难在修炼的时候做到心如旁骛。

若心存杂念意志不坚,在消融吞噬来的法轮之时意念稍有动摇,就容易被夹带着其他魔修心力的执念影响,最后难免发展成走火入魔的结果。

这也难怪魔修修士除了因为被其他魔修吞噬法轮而丧命之外,大多数都折在修炼过程中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之上。

所以,修士想要通过走修魔的道路登顶,不仅需要单灵根这样的天赋,更重要的是寻找到一种能够支撑他们在这种万分艰险的修真之路上足以扫荡一切阻碍的执念。

这种执念,被魔修修士们称为“心力”。

心力与执念几乎可以说是同义词,关键点在于二者有“偏执”的意思在。

即心力无分善恶好坏,只要这种意念在精神上对一个人的影响足够强大,那便能够成为魔修修士进阶修真的精神动力。

这种动力可以是功利贪婪的寻求财富及永生,或者是欲图称霸天下唯我独尊的对权力的追求,更可以是出于滔天的仇恨而引发的怨憎……

自然,也可以缘于内心爱和占有的深沉欲望。

安齐远既然能成为魔修一脉万人敬仰的宗主,他的执念想当然尔定是强烈到无法撼动和挑战的。

正因为心力的存在对魔修修士个人而言至关重要,甚至可以看做是魔修修士得以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苏澈之前虽然有些好奇,但也从来没有将自己与安齐远的心力联系在一起。

一来是苏澈认为他与安齐远在他渡劫陨落之前相交尚浅,根本不可能形成那种能够影响安齐远心力的深厚情感,二来是苏澈,或者说所有道修修士在寻常人眼里皆无趣得乏善可陈,除了皮相有些优势之外,真的不是那种能够为平日生活带来趣味的角色。

这也就难怪苏澈从安齐远嘴里听到等同于默认的答案之后会如此震惊了。

安齐远毫不避讳地对前方的法正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怕与法正宗主明言。”

“我的心力皆来源于眼前这人,他生我生,他亡我死。”

“今日你若想将他从我身边带走,那便只有我死这个可能。”

安齐远的语气十分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砸在了苏澈的心上。

法正同样也没料到苏澈之于安齐远竟然有如此致命的意义,如今看来,并非是恶战一场把人抢过来就能解决的问题。

事态明显陷入了僵局。

安齐远表完态之后便不再言语,法正则是眉头紧蹙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苏澈明显有些神游天外,略略失去焦距的眼神显示着他正处于思考当中。

半晌之后,苏澈似是想通了什么,索性松开了箍着安齐远的手,问道:“你既然千方百计地想将我留在你身边,那又为何费尽心思要助我恢复修为?”

要知道,若他并非心甘情愿地留在安齐远身边,在他修为恢复的那日,便是他要离开之日。

苏澈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安齐远会甘愿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甚至不惜与若耶阁为敌。

安齐远苦笑道:“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又有何用?我安齐远若只是贪图一个躯壳,当初寻到青言不也就足够了?”

“若你有朝一日重新登顶,却也还是选择离开,那便说明你我无缘相守。届时,你一招将我劈了也便罢了。”

“能死在你手里,我安齐远也算是全了自己心中所求,断不会有丝毫后悔。”

苏澈听言,心中难免有所触动,不禁闭起双眼,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想去过问为何他会成为安齐远心力的理由,也着实想不出能解开眼下这个困境的最佳办法,苏澈很无奈地发现他只能选择暂时回避这个问题,转而考虑如何避免安齐远和法正陷入无意义的恶战之中。

万分庆幸他之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前去若耶岛寻求法正的庇护,否则以安齐远的这种执念,别说是若耶岛,就是海中捞针的事情他也必定能做得出来。届时若是因此引发魔修和佛修二脉的征战杀伐,他的罪过就实在太大了。

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苏澈有了答案。

“我可以不与法正宗主离开,但你也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安齐远听苏澈表了态,难免有些喜出望外。

“第一,莫要再像以前那般用别的事情威胁我,遇到与我相关的事情,皆要与我商量,不能自作主张。”

苏澈所指的正是安齐远为了拉拢龙潜而把杜遥送人一事。

安齐远原本有些为难,毕竟苏澈是个死心眼,但凡有些离经叛道的事他都不会应许。若事事都按着苏澈的原则来办,那十有八九是行不通的。

不过继而又想到苏澈心思纯净心肠又软,以后若真遇到这种事,只要多费点心神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一下也就是了,便点头应承了下来。

苏澈思忖片刻,刚想说些什么,又见法正还在当场,这些话实在难以启齿,便只得凑了脸过去,压低了声音道:“不许,呃,以后再不许对我动手动脚的!还有,我以后要自己睡一间卧房。”

安齐远听了又不由自主地想,不许动手动脚,那动嘴动舌头算吗?那脸贴脸之类的呢?

不过他倒没有傻到提醒问苏澈这个问题。

至于分房睡的事情也好办。

现在苏澈是睡在他无赦谷的寝殿里头的,无赦谷里的屋舍何止百千,选一处给苏澈也就是了。而且,即便分了房睡,苏澈也没说他不能过去寻他。大不了,到时候他去睡苏澈的卧房就是了。

想到这,安齐远自然从善如流地点了头。

看着有法正在场撑腰的时候安齐远十分好说话,苏澈也乐得多提要求。

“这第三,我暂时还没有想出来……”

谁知苏澈的话还未说完,就听法正的声音响起。

“第三,从今往后,所有与帮助苏宗主恢复修为有关的事,都要有贫僧的参与。”

苏澈听了,难免有些惊讶地将视线投到法正的身上。

对于法正的横插一杠,安齐远面上虽波澜不惊,但周身猛然暴涨的灵压却极具攻击性。

被主人强大的灵气波动影响,安齐远身下的白隼尖锐地啼叫了一声,差点没朝法正的白额雁啄过去。

法正不为所动,念了一句佛语道:“苏宗主渡劫陨落如今看来并非全是天意,九天玄雷共凝之事,苏宗主的神识突破了太昊天罡阵的桎梏之事,处处透着诡异。”

“若此事是人为,则其后的内幕之大可想而知。”

“而只要苏宗主能恢复修为,这幕后黑手定会按捺不住再度出手。”

“我等顺藤摸瓜,便能一探究竟。”

“这已并非是苏宗主一人之事,而关乎整个轩辕大陆修真界的安稳。”

“贫僧既以普度众生为毕生所求,自然有足够的理由介入这件事情以探求真相。”

说罢,法正抬起眼对上安齐远的视线,又道:“如今苏宗主修为尚低,可以说与常人无异,以后也难免会再度出现围捕聚火蜥时的险情。”

“若有贫僧在,多少也能在关键时刻护着苏宗主一些。”

法正的这个理由以抛出来,倒是轮到安齐远哑口无言了。

第65章:清单

佛修修士的修复法术为修真界所独有,虽说其他修真流派也有修复法术,但却无一例外地像魔修的傀儡术一样,总是附带着或这或那的副作用。

轩辕大陆上,也就只有佛修一脉的修复法术最为纯粹,而法正作为若耶阁的宗主,其修复法术之精妙自不在话下。

撇去私人情感不谈,法正的加入对于苏澈自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先不论法正与苏澈的私交甚笃,法正性子刚正不阿,是个绝对值得托付的人,断不会像其他人那般存有不可告人的私心。光是凭借法正的修复法术是这轩辕大陆上的独一家这点,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将他吸纳进队伍中。

但法正与苏澈过命的交情对于安齐远而言又偏偏是把双刃剑,在能够保住苏澈的同时,也极有可能会把苏澈从自己身边带走。

可除了法正,安齐远并不相信其他佛修修士。

佛修修士虽然大多本性纯良,但也总会有少许糟粕存在。

就拿若耶阁来说,安齐远就十分看不上仅仅屈居于法正之下的高阶修士法能。

若今天与他谈判之人不是法正而是法能的话,他定二话不说地先下手为强了。

安齐远短暂地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能全须全尾地保住苏澈才是最最要紧的事情,只得咬牙点了头。

既然契约已经达成,从此刻起,法正就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了。

苏澈十分高兴,笑容都挂在了脸上。

这倒不是因为法正的加入增加了他恢复修为的可能,而是让他觉得自己身边总算有了一个能够彻底信任和依靠的队友,心下更是踏实了不少。

法正率先敛了外放的威压,收起了金刚伏魔杵,朝安齐远道:“我等既然已成合意,安宗主就应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告知。”

“贫僧虽不才,但多一个人集思广益,总比你一人殚精竭虑来得强。”

安齐远自然无不可,好在这场闹剧刚刚开了个头就匆匆结束了,三人又再度驾驭灵禽折返通物县。

在返程之时,苏澈还是与安齐远同乘,冷静下来之后想起方才自己在情急之下这般死死地抱住了安齐远的腰,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因着苏澈被安齐远抱着坐在前头,安齐远倒没发觉苏澈的窘态,只是悄悄用指尖掐出了一个屏蔽法阵,然后低下头凑在苏澈耳边轻声交待道:“待会与法正说道的时候,其他事情你皆可直言,但惟独五灵根之事,还是莫要告知为好。”

苏澈听言不仅蹙眉。

虽然法正的加入也有探查真相维护修真界安稳的用意在,但更主要的还是出于维护自己的目的。

面对法正毫无保留的无私帮助,苏澈理所当然地觉得应当将包括五灵根在内的所有事情都如实相告才是,故作隐瞒实在非君子所为。

安齐远哪能不知道苏澈的脾性,便也耐着性子劝道:“虽说灵根赋中说了增减灵根之法,但这也是没有先例的事,我们无从验证真伪。事情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轻易说出真相,不过是多增加一分疑虑罢了。”

而且灵根赋中有云,若有五灵根天赋之人未成大势者,都要毫不犹豫地灭杀之。

若让秉性刚正的法正得知此事,谁又说得准在天下苍生和苏澈一人的生死之间他会作何选择?

苏澈有些为难地道:“我相信是法正不会那般行事的。”

安齐远又道:“即便法正不对你动手,也难保他在得知此事之后反过来阻挠你修成五灵根。”

五灵根对于苏澈一人而言是恢复修为的关键,但对于天下安稳而言却是多余,这其中孰轻孰重,一眼便能看清。

安齐远道:“再说,法正本就是佛修一脉的宗主,即便他愿意为你抛弃以往所坚持的原则助你一臂之力,但反过来说你也将他置于了明知故犯的尴尬境地。”

“其实,接下来若遇到杀伐之事,自然都由我动手,法正只要护你周全即可。若他不明真相,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出于朋友义气帮了你一把,不知者无罪。但你若先行告知,他又护了你,岂不是也一并被算作是罪人了?”

安齐远说的话句句在理。

苏澈是全然信任法正的,但却不希望因为自己而将法正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见苏澈听后没有立刻应下,安齐远又加码道:“你若真的坚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倒也乐意对法正讲讲我还未认出你真实身份之前的事。”

“哦,对了!”安齐远邪笑道,“要不把咱俩莫名受杜遥和龙潜影响的事也说出来,好让大家都来研究研究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澈一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来,那些个被安齐远在床上搓揉的羞人之事怎可对他人告知?即便是亲如法正,也绝不是随便能说出口的事情,便立刻胀红了脸回头骂道:“你若敢跟法正提起半字,我日后定要把你劈死!”

苏澈虽然恼火,但也知道安齐远最后那几句话不过是在口头上占占自己便宜,但安齐远之前所说的却句句在理,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

苏澈思忖片刻权衡利弊之后,也只得点头应下。

安齐远见苏澈听进了劝,心下很是欣慰,用大掌揉了揉苏澈的腰。

苏澈回头斜睨了安齐远一眼:“别忘了方才你答应我的第一条。”

安齐远抬起手摸了摸下巴,道:“行,要不还是换你抱着我吧,就像方才那样。”

苏澈见安齐远哪壶不开偏提哪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得撂了句狠话道:“你若再耍无赖,我便立刻随法正离开。”

安齐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哎,果真是有了娘家人,腰板子就硬挺了。”

苏澈闻言大窘:“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这无耻之徒,竟然敢厚脸皮地将自己说成是他的妻子?!

安齐远看苏澈的脸红得跟猴儿屁股似的,爽朗的笑声立即穿透了西北静谧的夜空。

另一边,法正驾着白额雁并行而飞,自然看到了安齐远在掐出屏蔽法阵之后就与苏澈一路咬着耳朵说话的情景。

明明是十分亲昵的举动,苏澈非但没恼,看样子还十分自然地就将安齐远的话听进去了。

法正见他脸上的表情一会纠结一会释然的,到了最后还满脸通红地回过身来,看那样子是骂了安齐远几句,但却惹得安齐远开心地大笑起来。

法正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暗自思忖着自己这般横插一杠到底是对是错。别到头来关心过度,成了棒打鸳鸯的大头鬼可就不美了。

三人不消多时就又回到了通物县的客栈中,此时龙潜正与觉非罗在对弈,杜遥则安静地坐在一旁观战。

见莫名消失又再度折返的三人,不消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心知肚明地没有多言,只有龙潜笑盈盈地朝他们打了招呼:“今儿天气不错,外出吹风赏月也是一件雅事。”

苏澈脸皮子薄,见龙潜等人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瞅,难免面露尴尬之色。

安齐远扯了苏澈的手臂将他护在身后,朝觉非罗使了个眼色。

觉非罗立刻心领神会地将位置让开,杜遥也起身将座位让给了法正。

法正双手合十朝杜遥道了谢,也十分爽快地掀袍落座了。

安齐远这才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法正娓娓道来,单单隐瞒下了五灵根一事。

法正听后正色道:“这么说来,想要恢复苏宗主的修为,除了聚火蜥的灵筋之外,还需要七七四十九种灵药和寻到神兽朱雀的赤巢?”

安齐远道:“没错。”

只见安齐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上头罗列了四十九种必须的灵药。

“无赦谷的前任宗主是个炼丹狂人,喜欢研究和收集各种灵植灵药。”

“托了他的福,我在无赦谷的内门宝库中寻到了四十一味灵药。”

安齐远用笔勾出了没有寻到的八味灵药。

“两位都是一脉之主,若是贵门宝库内存有这些灵药,还望能助阿澈一臂之力。当然,我也不会让二位吃亏,条件尽可开出商量便是。”

龙潜取过清单看了一眼,指着其中的三味灵药道:“我曾在龙剑山庄的灵药名册上见到过这几个名字。”

安齐远闻言大喜,立刻直言道:“龙宗主有何要求不妨直说。”

龙潜并非法正,如今能如此爽快地伸出援手,背后必有所求。

果然,龙潜笑道:“这灵药虽是无价之宝,原本直接赠与苏宗主也并无不可。只是我已经将这三味灵药列到了下聘的礼单里,若安宗主不嫌弃,只要收下这份礼单即可。”

龙潜此话一出,站在他身后的杜遥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饶就是他也没想到,龙潜竟然真的打算明媒正娶,要将他以道侣的身份抬入龙剑山庄。

“哦?”安齐远闻言挑了挑眉,“这么说来,龙宗主是打算给我们杜遥一个名分了?”

之前安齐远看出龙潜对杜遥有意,所以才将杜遥送到了龙剑山庄,但却没想到龙潜竟然动了真格的,如今直接向自己提出下聘之事了。

若他应承下来,不仅无赦谷能与龙剑山庄多了一层姻亲的关系,同盟更加稳固,而且还能额外得到那三味可遇不可求的灵药。

若放在以前,遇到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安齐远定是想也不用想就应承下来了。可如今龙潜却是当着苏澈的面提出来的,苏澈又是个死心眼,生怕杜遥受了委屈。

自己若应得这般干脆,搞不好苏澈要跟他翻脸了。

果然,苏澈一听龙潜的提议也立即沉了脸。

这等趁火打劫的事情,也亏龙潜说得出口。

第66章:问题

还未等安齐远表态,苏澈便开口道:“虽说杜遥之前是无赦谷的人,与安宗主也有主从的情分在,但主子只是主子,毕竟不是杜遥的生身父母。此等婚姻大事,即便是安宗主也不好替杜遥做这个主。”

“龙宗主若想抱得美人归,从安宗主这边下手,似乎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苏澈这番话说得很是不客气,话语间直指龙潜这种借刀杀人的的做法非常阴损。

苏澈的话音刚落,在座的数人都面色各异。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龙潜被苏澈当众落了面子,脸色实在算不上有多好看。杜遥听了则朝苏澈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但当着龙潜的面也不好做得太过,很快就把视线给别开了。

反观安齐远则是一副眉宇带笑的高兴样子,正满脸温和地盯着苏澈看。

身为右护法的觉非罗的视线在安齐远和苏澈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最后还是十分恭谦地低着头沉默不语。

苏澈对这样异常的静默感到有些奇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法正。

而法正此刻是旁观者清,又十分无奈地捏着佛珠转了转。

苏澈敛了怒气静下心来,又稍稍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再看了眼安齐远那一脸猫儿偷了腥的表情,猛地反应了过来。

其实,龙潜不过是借着灵药的噱头正式提出向无赦谷下聘之事罢了,可以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安齐远作为无赦谷的宗主,对此事理所当然地享有决定权。

这件事归根到底,不过是无赦谷和龙剑山庄之间的联姻问题,他苏澈作为道修青阳洞的前任宗主,一不是杜遥的主子,二又不是无赦谷之人,又凭什么能替安齐远回绝这件如此重大的事?

况且,他现下不过是个只有炼气中期修为的低阶修士,在龙潜这等化神修士面前根本就连蝼蚁都不如,他又有什么资格跟龙潜这般呛声?

可他方才不仅为维护杜遥开了口,而且还明着表态拒绝了龙潜递过来的橄榄枝。

最关键的是安齐远也完全没有要驳了自己的意思,反倒从善如流地缄默不语,实际上也是默认了苏澈方才说的那番话。

但,他苏澈又是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立场来回绝这件事的?

难不成因为呆在安齐远身边太久了,他已经习惯于用自己的思维来影响安齐远,甚至已经发展到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安齐远的代言人来发表意见了?

再看看龙潜那副被他咽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和安齐远那副“阿澈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妻管严模样,难不成在众人眼里,早已将他当成安齐远的道侣看待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苏澈只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

难怪他方才狐疑地看向法正的时候,就连法正都露出了一脸无奈的神情。

能后知后觉到这种地步,苏澈只想一掌把自己劈死算了。

安齐远看着回过神来的苏澈露出一幅五雷轰顶的样子,便赶紧打圆场道:“阿澈说的没错。我虽是杜遥的主子,但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若他不点头,我也断然不会以宗主身份强求。”

龙潜听了安齐远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心下更是嗤之以鼻。

以他对这魔头的了解,安齐远分明就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他就不信安齐远是真心要拒绝他的提议。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安齐远这厮为了讨心上人欢心所以才就坡下驴罢了,搞不好事后就会趁苏澈没注意跑来找自己讨价还价了。

所以即便被苏澈落了面子,但龙潜想到实在没必要为这件事情得罪杜遥的娘家无赦谷,下聘之事日后也还可从长计议,也就这么硬生生地忍下来了。

就在众人打算将话题转到另一处去的时候,杜遥忽然开了口。

“之前围捕聚火蜥时,谁也没料到上百年才能孵出的幼崽竟然在关键时候破壳了。”

“若不是有苏宗主出手相助,杜遥如今也没有性命站在这里说话。”

杜遥说罢脸色泛着可疑的微红,朝龙潜说道:“我可以答应龙宗主所提之事,但……”

“但一码归一码,道侣之契的话,我现下还没考虑好。”

龙潜一听差点没气歪了脸。

他着实想不明白,杜遥对他有什么不满的。

想他龙潜虽不能说是这轩辕大陆的修真界第一人,但论权势可调度整个龙剑山庄,论财势富可敌国,若论样貌,也是一顶一的能拿出手,即便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杜遥是有些霸王硬上弓的成分在,但除了那事,其他的不也都顺着杜遥的意办了?

如今他们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照理说给不给杜遥名分都不会改变这种事实。

但与其让杜遥这样没名没分地跟在自己身边,还不如坐实了道侣的身份,不仅可以名正言顺,还可以分享他名下的所有天材地宝。

这明明就是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可杜遥却不仅接受得十分勉为其难的样子,而且还提出暂时不愿意与他结下道侣之契的条件。

若放在之前,杜遥这样不知好歹的表态,龙潜早就要炸毛了。

可转念一想,又回忆起杜遥在围捕聚火蜥遇险时那种肝胆俱裂的感觉,龙潜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不已。

算了,杜遥这种烈性子也急不来,只能温火慢炖细细熬煮。

至少杜遥已经答应联姻一事,名分上是定下来了,也算是有了进步。

这么一想,龙潜的脾气也压下来了。

“行,就照阿遥说的办。”龙潜一锤定音。

苏澈虽然看样子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作为当事人的杜遥都已经表了态,他也不好干涉太多。

在其他人说话的当口,法正也拿了那张清单看了一眼,用笔圈出了其中三味灵药。

“若耶岛的藏宝库里也有这三味药材。”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两味灵药没有找到了。

安齐远听言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了,果然让法正加入队伍也是很不错的。

还没等苏澈说话,安齐远就已经朝法正颔首道:“那我就替阿澈谢过法正宗主的慷慨解囊了。”

苏澈一听,不由气得狠狠地往安齐远脚背上跺了一脚。

他本人就在这,法正又是他的挚友,要道谢也应该是他本人来说,犯得着他安齐远这般越俎代庖么?

安齐远被踩了一脚,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反而趁机用另一脚轻压在苏澈踩过来的鞋面上,不让苏澈的脚缩回去。

苏澈原本不过是想警告一下安齐远,谁知道反被他倒打一耙。

如今被踩住了脚缩不回去,又怕动作太大被旁人发现,只得不动声色地试图用力挣脱开来。

可安齐远玩得正是高兴,哪会这般轻易放过送上门来的鸭子。

苏澈挣了半晌实在没办法,也只得任他这么踩着。

坐在他们身旁的法正越发无奈。

在场的除了苏澈之外,其他都是元婴以上修为的高阶修士,只要有心,百里之外的动静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更何况现在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这般闹腾?

他那老友该不会觉得,这张小小的桌子真能挡住什么吧?

只不过面对这种类似于打情骂俏的事,法正觉得自己应该充分发挥一下掩耳盗铃的精神,最后默默地选择了视若无睹。

见苏澈放弃抵抗了,安齐远又笑眯眯地对法正道:“既然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坦诚相待是最起码的底线,法正宗主,你说是吧?”

看安齐远又盯上了自己,法正也有些弄不清安齐远忽然提这茬有什么用意。但坦诚相待的事情也是他之前说过的,自然没有否认的道理,便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安齐远道:“我倒是有一个关于法正宗主的小小疑问,一直没大想明白,也不知今日是否能请教一下本尊?”

法正莫名地觉得眼皮子一跳,心下觉得有些宴无好宴的感觉,但事已至此,也不好回了安齐远的话,便道:“只要不涉及若耶阁的秘辛,出家人不打诳语,法正定会如实相告。”

安齐远道:“这绝对算不上什么秘辛。”

“众所周知,法正宗主比我们年长,天赋悟性极高,也是我们这几人当中最早达到化神巅峰修为的修士。”

“可,法正宗主为何迟迟没有渡劫飞升?”

这个问题看似无害,但实则非常关键。

照理说,修士修真的终极追求就是渡劫飞升,法正早就达到了可以渡劫的境界,但却没有选择渡劫,反而让苏澈后来居上,成为这一代修士中渡劫的第一人。

可也就是因为苏澈是这么多年来渡劫的第一人,才碰上了九天玄雷共凝的异象。

若当初率先渡劫的人并非苏澈而是法正的话,还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况且,苏澈当初决定渡劫,除了对自己的修为很是自信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动因是出于青阳洞宗门名誉的压力。

要知道,一个宗门若出了能成功飞升的修士,便毫无疑问会成为轩辕大陆上炙手可热的第一大派。

若耶阁即便是佛修,也依旧是追求飞升成仙的。

法正这么多年没有渡劫,难道若耶阁就没有给他施加任何压力?

其实这些问题,才是安齐远真正想问的。

果然,听到安齐远的问题,法正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第67章:法正的秘密

犹豫片刻后,法正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向来自诩身正不怕影子歪,对苏澈这个挚友的帮助也可谓是不遗余力。

苏澈对他的信任自不用说,即便不做任何解释,苏澈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自己,但即便如此,也实在扛不住碰上安齐远这么个心细如发的人物。

若今日他不将那些压箱底的旧事都给翻出来,恐怕安齐远对他始终会心存疑虑,难免要分出心思加以防范。这样一来,这个队伍的凝聚力必会不足。

法正道:“贫僧有个不情之请。今日我等密谈之事,贫僧希望除了在座诸位之外,莫要再让其他人知道。”

“那是必然。”安齐远十分爽快地应下。

法正习惯性地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垂下好看的眉眼,十分平静地道:“众所周知,因着若耶阁之下的修士皆为佛修,平日里克己清修积攒福德,与天道大伦相得益彰,故在飞升渡劫之时所承受的天劫,会比在座诸位要来得轻。”

佛修修士渡劫比其他宗派的修士来得容易这件事是广为人知的,这也是许多有极高天赋的修士愿意遁入佛门选择苦修的原因之一,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法正又道:“可所谓天理循环,大道若彰。道家老祖也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天道之下,佛修修士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即便一辈子行善积德,又有何本事能求得天道的特殊对待?”

“正如世上最为善之人,最贤明的圣君,最终也难逃一死是一个道理。天道恢恢,天劫之下众生平等,小小的若耶阁还没有这个本事能影响天劫的大小。”

“但佛修修士之所以能少受天劫之威,不过是因为自创派师尊建了若耶阁开始,就立下的那个不成文的规定。”

“创派师尊训诫有云,佛修修士若想飞升成佛,必先要历经人生七大苦,渡过七大劫。”

“若不先行渡过这佛门七大劫,即便早早就到了化神巅峰的境界,也妄谈飞升。”

苏澈闻言便道:“这七大苦指的可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法正点头道:“正是。”

安齐远也点头道:“这么说来,佛修修士正是因为在飞升渡天劫之前,就已经渡过了这七大劫,在某种程度上说已经由这七大劫抵消掉了一部分天劫的威力。所以与其他宗派的修士相比,佛修修士在渡天劫的时候,所承受的威压就要小上许多了。”

要渡这佛门的七大劫已是十分艰辛,若从总体上看,佛修修士要求得最终的飞升也并不比其他宗派的修士来得容易。

苏澈一听不禁有些枉然。

他的前身自十多岁入了青阳洞后,人生一直十分顺遂。那佛门七大苦别说七个,就是一个他都没尝过。

难道他在最后渡劫之时遇到了九天玄雷共凝的异象,就是因为天劫和这七大劫叠加的缘故?

正在苏澈胡思乱想的当口,安齐远忽然在桌下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苏澈下意识地看了安齐远一眼,只见那男人也正看着自己,平日锐利如鹰的眼中此刻却噙满了担忧,还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似是明白他此刻心中所想似的。

苏澈心下窘然,想要抽回手又不得。

安齐远目光又转回了法正身上,但却用手指轻轻地划拉两下苏澈的手心,似是在安慰他一般。

苏澈忽然觉得对这样的温暖没有什么抵抗力,索性由着他去了。

“可这佛门七大劫说来简单,但到底要经历到何种程度才算是‘渡’过了?”龙潜不禁好奇问道。

就比如说这个生老病死中的“病”,是要病到何种程度才算是渡了病劫?还是说只要是得过寻常的风寒感冒然后恢复了,就算是渡过劫数了?

法正解释道:“这佛门七大劫在修士刚拜入若耶阁的时候并不会过多强调,也没有明文的戒律规定必须要历劫。”

“只有在修士达到了化神巅峰的境界,有机会渡劫飞升之后,才会有资格进入若耶阁的禁地。”

“禁地中有一块创派师尊留下的验劫灵石,只要附手其上,以自身灵力煨之,那灵石就会显出颜色。”

“验劫灵石共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每一色分别代表了七大劫中的一劫。”

“若有缺色,则说明修士尚有劫数未渡。只有七色共显,才具备飞升之资。”

“贫僧不才,这七劫当中尚有一劫未渡。故而虽早有化神巅峰的修为,但却还不够格飞升。”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法正迟迟不飞升,竟是出于这般缘故。

安齐远心头存有的唯一一点疑虑也被彻底打消了。

说到这里,安齐远不禁好奇道:“法正宗主可谓是惊才绝艳,年岁又比我等长上许多,照理说经历之事也比我等多出许多才对。”

“也不知到底是哪一劫这般厉害,竟能生生地拖了法正宗主如此之久?”

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饶就是身为得道高僧,受了佛门最高之比丘戒的法正,如今也不免觉得有些尴尬。

法正念了一句佛语,垂下眉眼坦诚道:“验劫灵石的七色当中,只有蓝色未显。”

众人听言不禁在心中暗自对号入座,杜遥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些意外地脱口而出。

“这竟是‘爱别离劫’?!”

法正闻言面容虽未变色,但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却比方才明显加快了一些,无端地透出了几分窘迫来。

爱别离劫,世人又称之为情劫。

可见法正自二十五岁得道受戒,这么多年来竟从未对任何人动过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场内呈现出一片诡异的寂静。

安齐远回过神来之后立刻道:“修士渡劫也需要机缘,看来法正宗主不过是机缘未到罢了。”

这句话也算是给法正打了个圆场。

可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法正身为佛修修士,长年避世隐居在若耶岛上苦修,岛上又是清一色的男性修士,连个女人都没有,想要动情估计也没个对象。

虽说修士动情并不拘于男女,但若耶阁的佛修修士都受了戒,再加上佛修一脉的入门心“法佛陀大定心法”的缘故,练就了一幅清心寡欲的身心,相互之间也难起涟漪,更别说是破戒动情了。

这说一千道一万的,法正想在若耶岛上渡情劫,再等上几百年估计也没个下文。

一直沉默不语的觉非罗道:“这次借着为苏宗主恢复灵力、探查天劫异象之机,或许法正宗主能遇上什么机缘也说不定。”

法正念了句佛语,回道:“一切自有天意,贫僧断不强求。”

安齐远见已经得了法正的答案,便也十分知情识趣地将话题从法正身上引开了。

“因着这四十九种灵药还缺两种,一时之间也急不得。在下打算先带着阿澈回无赦谷安置,在搜寻灵药的同时也一并探查上古神兽朱雀的赤巢所在之处。”

苏澈因着之前就已经答应了安齐远不会离开,对于安齐远说的要将自己带回无赦谷的话倒也未加反驳地默认了。

法正也道:“贫僧这次被传音蝉召唤匆忙赶来,恐怕在青阳洞那边已经引发了不安,也需先行回去稍作安排,也好为之后去寻朱雀赤巢做些准备。”

安齐远闻言问道:“若法正宗主随我们去寻朱雀赤巢,坐镇青阳洞之事是否要交给法能大师暂代?”

法正点头:“正是。”

安齐远一听竟是法能代职,眉头不禁轻蹙。但想到法正之下的若耶阁第二号人物就是这个法能,除了他之外也没其他人更适合暂代宗主之职了。

虽然不喜法能,但这毕竟是若耶阁的内门之事,安齐远也不便多作置喙。

听安齐远和法正都有了后续安排,龙潜也道:“那我也带着杜遥先回龙剑山庄,也好准备一下下聘之事。”

安齐远闻言挑眉道:“既然是要下聘,杜遥跟着龙宗主回龙剑山庄似是不妥。”

依着轩辕大陆的结亲礼仪,新人在仪式前就不能再见面,免得冲撞了喜气。

“依我看,杜遥还是跟着我一道先回无赦谷,待龙宗主三媒六证地把迎亲的礼节都走完了,再风风光光地将人抬回去的好。”

“否则这礼节未成人就先去你龙剑山庄呆着了,岂不显得我无赦谷的人失了身价?”

安齐远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差点没把龙潜气了个底儿掉。

若说到掉身价,也不知道是谁先上赶着把杜遥送到龙剑山庄来给他的。

如今聚火蜥的灵筋已经拿到手了,安齐远这厮又盯上了他宝库里的三味灵药,过河拆桥的事做得是一点也不手软。

估计是安齐远怕杜遥在他手上若是出了点什么幺蛾子,这灵药就拿不到了,现今就急着把人扣在手里不放了。

可这些都还不是让龙潜最气恼的,最让他郁闷的是,他的心尖尖宝贝儿杜遥在一听到安齐远打算暂时将他带回无赦谷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种喜出望外的表情!

龙潜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般挖心挖肺地对他,甚至不惜辛劳危险地答应安齐远围捕聚火蜥,又许出了道侣的位置和自己的一半身家,杜遥竟然还为了能暂时离开自己而感到欣喜不已?!

看着龙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杜遥也不好表现得太过了,只得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倒是向来迟钝的苏澈根本没注意到龙潜的情绪变化,一听到杜遥能跟着自己一并回无赦谷,也是高兴得直往杜遥那瞅,心下对安齐远的评价也回升了那么少许。

安齐远看着自己的心头肉笑得那么开心,心下也越发满意自己方才提出的那个一石二鸟之计了。

第68章:回谷

龙潜阴沉着脸,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杜遥看,眼神冷得能让周围的人寒毛都跟着竖起来。

其实自龙潜尝到与杜遥欢好的滋味后,脾气已不复初见时的那般霸道。

特别自那次在聚火蜥窟遇险之后,龙潜态度的变化让杜遥也有所察觉,更别提这次当着众人的面提出要到无赦谷下聘的事了。

要知道,若之前杜遥只是被安齐远当做礼物送给龙潜的话,那也不过是一派宗主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牺牲的工具罢了。龙潜即便对他再好,在别人眼里他也不过是一个剑修宗主养在身边的玩物罢了。

龙潜若对他好些,龙剑山庄的人尚且会忌惮他是元婴修士而将恭敬写在脸上,若龙潜不喜,就是封了甚至是废了他的修为困在身边当禁脔也不是不可能的。

元婴修士在低阶修士眼里是被尊称为“老祖”的存在,可在龙潜眼里,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若是龙潜正式提出与无赦谷联姻,这其中的意味便大不同了。

虽然轩辕大陆上的修真派别速来有正邪之分,有时为了争夺越发稀缺的灵气资源也常有相互攻伐之类的事情发生,但这些纷争却很少发生在元婴以上的高阶修士之中。

一来是各大宗派所占的修真地盘几乎是祖师爷创派之时就已经划定的,除非像青阳洞般遭遇如此大劫,或者是面临门派倾覆之祸,否则很难被外力撼动。二来无论在哪个门派中,高阶修士都无一例外地优先占有最好的修真资源,所以对于一些蝇头小利素来不会动心,也犯不着去挑起宗门之间的纷争。

况且,为了避免高阶修士相互杀伐而动摇轩辕大陆的根本,各派的创派祖师还约定了二十年一次的宗门大比的法子。

通过各宗派不同层次的弟子间公开公平公正的斗法,可以不动刀兵地瓜分修真界的武器丹药和天材地宝。

比如上一次的宗门大比最终是龙剑山庄胜出,所以龙剑山庄才独享了玄天秘境的探宝权,龙潜也才遇到了那头赤螭。

剑修虽然一直被标榜为名门正道,但大家都对剑修的武力值心知肚明,龙剑山庄占著名门正派的名声,在修真界就更如鱼得水一些罢了,可若那天剑修作出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众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毕竟在修真界,实力才是一切。

若龙潜公开向无赦谷下聘,就表明龙剑山庄和无赦谷两大宗派有了姻亲之实。

在青阳洞的道修式微,佛修避世的情况下,这无疑是一个新的风向标。

龙剑山庄和无赦谷放弃敌对态度的强强联合,将使其二者成为轩辕大陆上当着无愧的王者!

可这同时也是把双刃剑——这样一来,龙潜以后再要以纯粹的名门正派的身份说话,似乎就会被减掉一些分量了。

但,以目前龙剑山庄和无赦谷压倒性的实力,别人又能多说什么呢?

而且,这种你情我愿的联姻又不是杀人越货,就算是法正也没有立场干涉。

在杜遥心里,第一反应还是觉得他不过是链接龙剑山庄和无赦谷之间的利益的棋子吧?

这也难怪他对龙潜提出的联姻这么抵触了。

也正是因为杜遥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也让他和龙潜的真实想法在两条不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龙潜阴沉的脸色对于安齐远没有什么杀伤力,安齐远笑着打圆场道:“俗话说小别胜新婚,我也是帮龙宗主你制造一些新的激情罢了。”

安齐远说罢,向杜遥使了个眼色示意杜遥跟着自己离开。

谁知龙潜一把抓住了杜遥的手,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安齐远。

“那不如安宗主也把苏宗主交给我,让我也给你们制造一下所谓的‘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言语中颇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在。

安齐远下意识地拽住了苏澈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也要问问阿澈愿不愿意跟你走。”

还没等龙潜接话,安齐远就先声夺人地朝杜遥问道:“你倒是说说看,是否愿意跟本座回无赦谷?”

龙潜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盯着杜遥看,杜遥则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沉默不语。

这种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的态度,似乎已经间接地朝他表达了一些什么。

“你就这么想要回无赦谷去?哪怕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其实龙潜真正想问的是“你就这么想要离开我”,可又怕杜遥的答案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所以才换成了这个问题。

沉默了半晌,杜遥终于抬起头来,脸色有些微微泛白地道:“上次我离谷仓促了点,有些私人物品还没来得及整理……”

话还没说完,龙潜就已经暴怒。

只见他抄起手边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用冷得能冻死人的语气说了一句“滚”。

杜遥的脸色如今是真正地煞白了,其实他也明白,无论自己是否愿意,以后他也只能在龙潜的手下讨生活,在这种时候得罪未来的主子实在是非常不明智的。

但自由的味道实在太美好,哪怕正如龙潜所说的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也愿意付出这种代价来换取。

苏澈向来都是站在杜遥这边的,见龙潜完全失了风度地发飙,苏澈想也没想地朝杜遥伸出了手。

“走,我们回家。”

原本杜遥还对龙潜毫不掩饰的怒意多少有些畏惧,本能地生出了一些犹豫,但在看到苏澈朝他伸出手,说出那句“回家”的时候,杜遥就跟魔障了一般,眼眶一热,失了神似的就被苏澈扯着走了。

看着苏澈拉着别人,平日外号醋桶的安齐远难得的没有吃味,反而想到方才苏澈说的那句“回家”。

苏澈指的“家”,到底是杜遥的家,还是也包括了他苏澈的家呢?

安齐远一想到存在这种可能性,嘴角的弧度都禁不住微微翘起。

安齐远一走,苏澈、杜遥和觉非罗都一并跟着离开了,法正也施施然地告辞离开,偌大的室内登时只剩下龙潜一人。

龙潜依旧维持着方才大马金刀的坐姿,但放在膝上的拳头却握得死紧。

待杜遥的气息随着白隼的飞起渐行渐远,最后几乎淡不可闻之后,龙潜身边的空气莫名地凝成了无数道带着淡金色的气刃,疯狂地切割着室内一切有形的物品。

直到所有的家具摆设都被气刃削成了粉末之后,濒于狂乱的灵气漩才渐渐平息下来。

“杜·遥!”

龙潜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方才若换成其他人这样当中下他的面子,早就像这屋里的东西一样变成碎片了。

可这人偏偏就是杜遥!

那个他舍不得下狠手,甚至连重话都不愿意对他多说一句。

在杜遥心里,究竟把他龙潜当成什么了?

龙潜的眼里浮出浓重的阴郁,也随之招出了一只鲲鹏,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跃上了鲲鹏的脊背。

******

经历了一段为时不算短的飞行,眼下的风景也逐渐脱离了西北戈壁的荒芜,逐渐被绿色的葱郁覆盖。

待一行人终于回到钟灵毓秀的无赦谷之后,充沛的灵气让大伙儿都禁不住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双脚再次踏上无赦谷的感觉让杜遥觉得很踏实,这是他无数次出现过在他梦中的场景。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就莫名地闪过方才龙潜那双带着阴霾的双眼。

杜遥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再度回归的感觉似乎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快活。

还没来得及深想,苏澈就在背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不是累坏了,赶快回去休息休息。”

杜遥故作轻快地应了,但眼神深处却透着几分失魂落魄,让苏澈看着很是担心。

待杜遥和觉非罗一并告辞离开,苏澈的视线还是粘在杜遥的背影上没能撇开。

“再这么看下去,我真要考虑把杜遥赶到龙剑山庄去了。”

安齐远的声音如鬼魅一般在苏澈的耳边响起,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着实把他吓了一条。

“听你胡扯。”

苏澈伸手推了安齐远一把。

“之前约好的,我住的地儿在哪?”

苏澈是打死也不会回安齐远的寝宫去了。

安齐远无所谓地耸耸肩:“任君挑选。”

见安齐远这般好说话,苏澈反而疑心病重地盯着安齐远看。

安齐远笑道:“或者说你还是比较喜欢我的寝宫?我可以让给你,我去别的地方住。”

听安齐远提到他的寝宫,苏澈没来由地恼火。

特别是一想到发生在拔步床上的各种荒唐事件,苏澈就对那个地方没什么好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不必了,我另外选个地方。”

苏澈不理会安齐远,转身就走。

“对了,要一间理你最远的。”

苏澈忽然想到这个附加条件,立刻转过身来强调。

甚至安齐远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这么突然转身,哐地一下就撞到安齐远的身上了。

“疼!”

苏澈抬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刚想抬起头来质问安齐远为何要跟他这般紧。

谁知这一抬头,又正好遇上安齐远低头看他的脑门。

四片嘴唇就这般碰到了一处去。

第69章:各种违约

见碰到了安齐远的唇,苏澈下意识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炸起了毛,顿时就想后撤两步以拉开自己和安齐远之间的距离。

可安齐远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让到送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跑了?索性用手掌箍住苏澈的腰不让他躲闪,然后自然而然地加深了这个都不在两人计划内的吻。

苏澈抬手狠狠地捶了安齐远的后背几下,可对于化神修士来说,这几下就跟瘙痒差不了多少。

苏澈被亲了底儿掉,若不是他窒息得快要透不过来气儿了,安齐远根本就不想放开他。

“你个食言而肥的家伙,之前说好未经允许不可对我动手动脚的。”

安齐远唇角边挂着坏坏的笑,却故作单纯地歪着脑袋反问苏澈道:“那你倒是说说,我刚才动的是哪儿?”

苏澈一想,脸色就跟染坊一样轰地一声炸开了。

下意识地抬起手狠狠地擦着自己被吻肿了的嘴唇,苏澈瞪着安齐远咬牙切齿地道:“你个厚颜无耻的无赖,竟要跟我玩这种卑劣的文字游戏?”

安齐远耸耸肩:“非也非也。”

“方才明明是你投怀送抱,我见你凑过来了,又怎的知道你竟是不愿意的呢?”

苏澈见说理说不过他,打又没有用,本来最强有力的靠山法正又暂时先返回青阳洞了,他如今是人在屋檐下,无奈地发现竟半分奈何不得这魔头,便只好摆出一副足以凝得出冰来的面孔冷声道:“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苏澈决定不再跟安齐远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先把人轰出去才是最最关键的事。

安齐远被苏澈又拉又拽地推到了门外,安齐远一边被他推一边回过头来道:“阿澈,你真的不考虑住我那间寝殿?”

苏澈没好气地一下将门页给关了起来,若不是安齐远缩得快,估计直接就要砸到鼻梁上了。

苏澈好不容易合上了门,发现方才自己跟安齐远一通纠缠,身上出了不少汗,黏黏腻腻的很是难受。

低阶修士没有足够的修为可以自动调节体温,稍微动一下就会出汗,实在是不方便得很。

苏澈侧耳听了听,确定屋外没什么动静了,才走到这间偏殿的净房里准备沐浴。

这偏殿的规模和奢华程度自是比不过安齐远平日起居用的那座寝宫,可依旧装点典雅五脏俱全,配置的净房也十分宽敞,里头还有用汉白玉石砌成的池子,铜质的狮型喷头正汩汩地往外吐着温热的泉水。

赶走安齐远后的苏澈彻底地放松了下来,抬手摘了头顶的发冠,三千如瀑般的银发垂散而下,登时让苏澈的五官少了几许平日的清冷。

苏澈褪去了身上的白袍,走进池子里泡着。

这池里引的是无赦谷里的天然温泉水,因是活水,里头微微地能感觉到水流缓慢循环的感觉,冲在身上十分舒服,仿佛能在瞬间带走这些天来奔波劳累的辛苦。

苏澈满足地叹了口气,懒洋洋地靠在池边,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十分惬意闭上了双眼,好享受这宁静的时刻。

也不知是不是这温泉水泡得实在太舒服了,苏澈打起了盹。渐渐的,脚下站的也不是那般稳了,可他脑子里就跟灌了铅似的,实在是重得有些醒不过来。

忽然间只觉得脚下有些失力地一滑,苏澈猛地打了个激灵惊醒过来,可依旧免不了要滑进水里呛水的后果。

谁知还没等苏澈回过神来,就有一只大掌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从水里头提了起来。

他开眼一看,登时什么瞌睡虫都被吓跑了。

“安·齐·远!!!”

面对眼前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苏澈真的是连骂都不知道要骂些什么好了。

安齐远扶着苏澈让他在水里站好,但却并未松开箍着他腰的手。

“我寝宫净房里的温泉池眼堵了,只好跑来跟你凑合凑合。”

安齐远一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你应该多谢我,若不是我出手搭救,你现在估计得呛个半死。”

苏澈已经无力吐槽安齐远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了。

无赦谷里的宫宇何止百十,他偏要找这种烂到家了的借口跑来跟自己挤。

这温泉水还算清的,苏澈一看安齐远也跟自己似的头发散落一丝不挂,哪还有闲工夫跟安齐远斗嘴,只想赶紧上岸找了衣袍披上。“

但苏澈方才那一泡泡得实在有些久了,再加上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是之前的那副十分亲水的身体了,自然受不得这种超标对待。

苏澈刚踩上池子的石梯,就感觉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脚下登时一滑,就又摔回池里去了。

好在安齐远眼明手快地再次将苏澈从池子里捞了出来,见他面色有些发白,赶紧将人托了一把,让苏澈离开水面坐到了池边休息。

苏澈天旋地转地晕了一阵,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倒在池边的平台上了,只有小腿还泡在水里。

安齐远正撑着手臂覆在他的上方盯着他看,虽然那健硕结实的身板并没有直接压到苏澈身上,但隆起的古铜色胸肌和八块腹肌近乎完美地彰显着勃发的力量。

苏澈莫名地感觉到了森森的压迫感,下意识地想要使劲撑着身子起来,但却发现四肢软得实在厉害,挣扎了几下又脸色发白地倒了下去。

安齐远自然知道苏澈现下是真的不舒服,也没有了逗弄的心思,起身不知从一旁取来了凉帕子,覆在苏澈额上好替他降降温。

可安齐远却是单膝跪在地上帮苏澈敷凉帕子的,这个动作让苏澈避无可避地看到了安齐远腿间挂着的那一大坨面容狰狞的可怖凶器。

苏澈立刻狼狈地侧过脸去,但他这么一侧,凉帕也随之掉到了另一侧的地上。

安齐远心急,身体越过苏澈的脸将那凉帕拾起。

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安齐远这般越过去,低下的那坨囊袋竟然拍到了他脸上。

苏澈紧闭双眼本能地伸手想要拨开,但这胡乱一抓竟抓到了一根又硬又热的巨物。

“嘶……”

安齐远也没料到自己的子孙根会突然被苏澈这样握在手里。

虽然苏澈的手劲有些大,握得他有些疼,但刺激的感觉还是盖过了那些许的疼痛,让安齐远本能地起了反应。

苏澈有些瞠目结舌地感觉到自己手中的东西又胀大了一圈,刚想像握着烫手山芋一样将它甩开,但一看自这东西在自己手里之后,安齐远是动也不敢再动了,乖得简直跟没脾气的兔子一般,忽然又觉得这玩意有点像是他的救命稻草。

苏澈想罢没有扔开,反而用指甲狠狠地掐了那祸根一下。

安齐远登时青了脸,露出了求饶的表情道:“阿澈,你手下留点情……”

苏澈也不敢真把安齐远掐废了,但觉得不从这件事找回些场子来总有些说不过去,随即便恶狠狠地道:“我看你还食言而肥,以后若再对我这般动手动脚,我定要废了你……”

谁知还没等苏澈撂完狠话,安齐远就趁其不备点住了他手臂的麻穴。

苏澈的手不由得松了些,安齐远赶紧握住了他的手腕,这才算是缓了些过来。

安齐远掐了掐苏澈的脸颊:“这下就不是我对你动手动脚了,而是你对我动手动脚了。”

说罢,安齐远十分“从善如流”地将手覆在了苏澈的手上,调整好力度,竟就这般就着苏澈的掌心活动起来。

经过前几次的事情,苏澈哪还能不知道安齐远这是在做些什么,登时恼羞成怒道:“安齐远,你竟敢,竟敢……”

话到嘴边竟是再也说不出来了,因为安齐远此刻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苏澈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与安齐远的孽物贴得严丝合缝的,那玩意在他掌心里肆意地摩擦着,平日里那眼神如鹰一般锐利的男人,此刻正沉浸在令他欢愉到了极点的情欲当中。

那孽物在他的掌心中动作得越来越快,尝到了甜头的安齐远也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苏澈知道如今他是骑虎难下,人既逃不了,手也松不开,只得十分挫败地闭起眼,不去看眼前那副秽乱到了极点的场景。

也不知安齐远这般弄了多久,知道苏澈都觉得自己的手都快酸得不行了,才感觉到掌中的孽物忽然间比之前胀大了半分,皮肤下的脉动也明显起来。

“你,你别……”

苏澈匆忙睁开眼睛,谁知正好看到那孽物吐精的一幕。

带着麝香味的白浊强而有力地喷发出来,苏澈就这般避无可避地被溅了一脸。

“你,你!”

苏澈气得眼圈都红了,恨不得一个耳光就这么甩过去。

安齐远自然知道这样一来苏澈定会炸毛,立刻将人给拖到水里去,三两下就洗去了苏澈脸上头发上沾染的东西。

苏澈已经无力抵抗了,他手臂酸疼得厉害,身体被方才那样一折腾,也没能缓过劲来,加上一气之下气血冲脑,眩晕得就更厉害了一些。

迷糊之中听到安齐远不断地在他耳边喃喃道歉,可鬼才要接受他假惺惺的歉意。

苏澈累得只想睡过去,但又在朦胧中听到安齐远那厮说了什么一句什么礼尚往来,然后就感觉到自己再度被托到了池边,片刻后,身下疲软的器物就被一股温热给包围起来。

苏澈再次受到了惊吓,慌乱地睁开眼,双腿在水中无力地蹬踢着,但却始终无法将用嘴含住他身体某处的大脑袋给踢开。

青言的身体本就比常人来得敏感,轻易不能受一点刺激。

如今苏澈被这样含弄着,脑袋登时乱成了一团浆糊,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那种舒服畅快的感觉再度战胜了理智,苏澈甚至无法抑制地发出了甜腻的喘息和呻吟。

“宝贝,我的心尖尖儿……”

疲软下来的苏澈感觉自己彻底软成了一团棉花,在失去意识前,只记得安齐远不断地亲吻着自己的耳廓,在他耳边不断地呢喃出这句话语。

第70章:遇冷

苏澈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地沉,等总算睡饱了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他此刻只着了一件轻薄的白色纱袍,腰间的青色系带松垮垮的,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根本就拢不住外泄的春光。

更为让人郁闷的是,此刻他正半靠在安齐远身上,一条腿跨在安齐远的腿上,就连手臂也搭到了安齐远的腰上。

安齐远穿的也跟他差不多,只不过纱袍的颜色是黑的罢了。

安齐远身上的黑袍也不知为何被扯得有些凌乱,下摆正大大地敞开着,那蛰伏在腿间的大鸟此刻没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势,但即便如此,疲软下来的形状还是大得有些惊人。

对于自己将这种把安齐远当成抱枕搂着睡的动作,苏澈直接吓傻了。

也不知是不是时令入秋之后无赦谷晚上的气温有些低的缘故,青言的身体十分畏寒,一感觉到身边有热源,就本能地像八爪章鱼一般吸附过去了。

清醒过来的苏澈差点没把身边的安齐远给踹下床去,眼前不禁浮现起之前在温泉池边的荒唐一幕,心下更是气愤难当。

但苏澈惯于摆出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清冷脸色,现下也只有这种冷色能稍微掩盖他的狼狈,所以内心的窘迫在面上倒没大显出来,只是动作之间的粗鲁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其实在苏澈醒过来之前,安齐远早就已经醒了。

或者说,睡眠跟吃饭一样,对高阶修士来说根本就不是必需品。

但看着被他从温泉池里捞出来的苏澈睡得一幅昏天黑地的模样,安齐远竟也感觉到有些困了,索性搂着苏澈眯了一会。后来见苏澈醒了,也还是装出一幅仍在熟睡的样子,好看看苏澈醒来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苏澈如他料想中的那般冷着脸就要将他踹到床下去,安齐远早有防备,手掌暗自码住了苏澈的腰,在自己被踹到床下的那一瞬间,把苏澈也一并扯了下去。

苏澈哪里料到安齐远在“睡梦中”也会这样伸手捞人,猝不及防之下也一并跟着跌下了床去,好在安齐远在下边当了肉垫,苏澈倒是没被摔疼。

安齐远继续将演技发挥到底,只见他捂着自己的后脑勺“睡眼惺忪”地抬起了头,还露出一幅忽然遇到地震山崩一样的惊讶神色。

苏澈气鼓鼓地挣扎着坐起身来,但安齐远却死扯着他不让他挪开半步。

两人这般拉拉扯扯的,最后竟然变成了苏澈双腿大开地跨坐在安齐远身上。

拧动之间,苏澈腰间脆弱的系带彻底崩开了,下身那精致的物器没了遮挡,完全暴露在安齐远的视线里。

苏澈顾不上跟安齐远斗法,立刻羞愧难当地想要伸手去拢自己的衣袍。

可安齐远哪里肯让,握住了苏澈的手腕不让他动弹。

苏澈前门大开地骑坐在安齐远身上,又感到一道炽热到足以烧死人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那不宜见人的一处上,苏澈登时只觉得脑门充血,又想起了之前几次的荒唐事,浑身都像是被电到一般不自在起来。

安齐远眸色渐深,一条腿微微支起,轻轻摩擦着苏澈后方的臀肉。

这种无言的挑逗让苏澈立即打了个战栗,全身不由自主地发起热来,不消多时,周身白皙的皮肤就染上了诱人的淡粉。

正是这种媚态,让苏澈这个平日里惯于高高在上的清冷人物带上了几分人间的气息,让安齐远觉得他不再是那样遥不可及,所以才会这般欲罢不能。

安齐远一直未停的轻轻摩挲,竟让这幅不知羞耻的身体渐渐起了反应。

感觉到自己下身的器物在安齐远的视线前起了变化,苏澈再一次尝到了丢盔卸甲的挫败滋味。

若说之前几次要么是被安齐远强迫,要么是莫名受了杜遥和龙潜的影响无法自抑,这些都可以归咎于外因之上。

可如今安齐远所做之事与之前相比实在不算出格的,可尝过了销魂滋味的身体却已经违背了苏澈的意志起了反应,而且整个过程还从头到尾地展露在安齐远眼前,这让他以后如何自处?

没有了清净心经的加持,苏澈的情绪比起之前不知脆弱了多少。

此刻安齐远的视线就跟针扎一样地落在身上,苏澈在那一瞬间似乎感觉自己十分没用地红了眼眶。

安齐远也万万没有料到苏澈会被自己欺负到哭。

虽然苏澈眼眶红了之后就赶紧闭起了眼,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出来,但那种刻意将泪水憋回去的模样让他登时慌了手脚。

“阿澈,阿澈你别生气,我不闹你了行不?”

安齐远赶紧起身将苏澈抱回了床上,还十分自觉地将苏澈和自己的腰带都牢牢系上。

让苏澈靠在厚厚的软枕上,安齐远扯了薄被盖在苏澈身上,只觉得眼前的人在此刻脆弱得跟水晶似的,竟是一点都舍不得再欺负了。

苏澈抱着鸵鸟心态不管不顾地靠在软枕上,不开眼也不说话,下定心思就是不要再搭理这个下作的魔头。

可他方才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和情绪的变化,又想到他若还如前身那般强悍的话,此刻又怎会像只鹌鹑一样圆扁由人地搓弄?

安齐远的无赖性子他是早就知道的,此刻说有多生安齐远的气倒也谈不上。

但苏澈却没有办法不痛恨现在的自己。

没了修为就罢了,好像连最初的傲骨都快要被这魔头给熬煮化了。

在内心里,苏澈倒宁愿安齐远还是之前那个让他恨到了骨子里的阴晴不定的魔头,也实在不愿意他用这样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对待自己。

安齐远在一旁轻抚着苏澈的长发,但内心却苦涩不已。

以他对苏澈的了解,又何尝不知苏澈执拗的性子?

若他们二人一直维持着这种一人实力压倒性地高于另一人的状态,苏澈就始终不会认同这段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上的关系。

即便他在苏澈面前能把心都掏出来,但这个疙瘩却不会因此就在苏澈的心里消失,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能是一种失衡的状态。

这也是安齐远为何一定要帮苏澈改成五灵根,恢复他原有修为的原因。

只有苏澈再度站到修真界的顶端,与他平起平坐之后,甚至比他更强之后,苏澈自然会明白他的心意。

那是一种绝不会因为换了一具身体或者是失去了修为就有所改变的深沉的执念。

安齐远破天荒地叹了口气,给苏澈把被子掖好。

“之前是我孟浪了,我跟你道歉。”

“我不闹你了,这就去给你找剩下的两味灵药。你若没事就打坐修炼修炼,虽然进益不多,但总是会比什么都不做要强一些。”

这幅身体的底子还是有些弱,昨日才泡了没多大会的温泉就泡晕了,打坐修炼至少能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

安齐远这次是真的离开了,苏澈半信半疑地睁开了眼,发现那魔头是真的走了,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为方才安齐远离开时的那声叹息感到有些压得慌。

其实回过头来想想,安齐远并不欠他什么。

而且以之前道修和魔修理念不合又水火不容的对立立场来看,安齐远根本没必要帮他帮到这种程度。

道修宗主落难,安齐远不落井下石就已算好了,即便喜爱他的皮相,抓住关起来当成禁脔,把他养成朵只能依附于自己的菟丝花来玩玩也就算了,又何必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又是替他围捕聚火蜥,又是寻找万金难求的灵药和朱雀赤巢的?

到底缘何,他会成为安齐远的心力?

苏澈发现自己第一次对这个问题感到如此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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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安齐远还真就依约没有过来骚扰苏澈,反而是一幅忙得不见踪影的样子。

苏澈安下心来,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无解之事,整日窝在偏殿里足不出户地修炼,身体和精神状态都逐渐恢复到了原有水平。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安齐远怎么可能忍得住数日见不着他的人?只是不想逼他太紧惹得他反弹罢了。

近来,安齐远都是等苏澈修炼累了睡熟之后,才悄悄潜进偏殿来自娱自乐的与他耳鬓厮磨一番,待苏澈要醒来的时候才会离开。

可怜苏澈这几日只以为自己是被蚊子咬了前胸后背才会有些淡淡的玫红印记,还特意吩咐下人燃起了百灵香用以驱蚊。

有时候修炼得累了,苏澈会带着圆胖到杜遥的住处去坐坐。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在客栈无意间撞破了杜遥和龙潜之间的风流韵事,苏澈每每看到杜遥那张绝艳的脸,都微微地感到有些尴尬。

好在没心没肺的圆胖见到杜遥就亲热地跳上杜遥的膝盖翻出肚皮,后腿还一蹬一蹬地轻揣杜遥的手臂,示意他赶紧给自己挠肚皮。

两人都被圆胖弄得忍俊不禁,噗地笑出声来,才总算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起话来。

但即便如此,在说话的时候,苏澈还是很敏锐地发现杜遥偶尔会出现轻微的走神,跟以前那种清湛的眼神有明显出入。

在第四次发现杜遥走神后,苏澈有些担心地伸手晃了晃杜遥的肩膀。

“杜护法,你还好吗?”

杜遥立刻回过神来,手臂里夹着圆胖,很是不解地看着苏澈。

苏澈眼中的担忧越发明显。

“杜护法,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然怎么会莫名走神?

杜遥对苏澈的问题感到有些惊讶:“怎么,我是有哪里不对么?”

看杜遥也一幅不明所以的样子,苏澈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严重。

“你方才逗圆胖玩儿的时候一直在走神,我还以为你是在想些什么事情……”

杜遥恍恍惚惚地看着苏澈,又想起这几日晚上背后的墨蛟图腾一直在烧,弄得他心浮气躁的。

但好在这种异象每日只会发生半个时辰,杜遥的自制力惊人,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

可数日过去之后,他只觉得背后的图腾烧得越发厉害,甚至大白天的神智也开始出现迷离的状态,但若不是被苏澈发现,他自己竟然丝毫未觉。

第71章:意外来客

杜遥直觉觉得事有蹊跷,但又不想让苏澈担心,就打马虎眼说他最近心思有些重,随即还不好意思地道了歉。

苏澈想起在客栈分开那日龙潜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又想到日后杜遥是要被抬到龙剑山庄去的。

时日离约定好的下聘日子越来越近,也难怪杜遥会见天神不守舍的了。

苏澈不由得想,若不是因着他,杜遥也不会被抬到龙剑山庄去。

他心里是这般想的,嘴上竟不自觉地就说出来了。

杜遥却大方笑道:“这你就想岔了。”

“若没有安宗主,就没有今日的杜遥。可……”

杜遥含着温暖笑意的眼神落在了苏澈身上。

“可若没有苏宗主您,又怎会有今日的安宗主?”

杜遥虽未言明,但苏澈明白杜遥指的是安齐远修真的心力一事。

若不是苏澈的存在为安齐远提供的心力足够强大,安齐远也未必能在修魔的道路上顶住重重压力,走到今天的至高位置上。

若安齐远不是魔修宗主,那就未必会手刃合欢宗的前宗主连若芳。

再晚一步,杜遥就要被连若芳当做炉鼎吸成干尸了。

现在想想,天道之下的因果循环果然是有其深意的。

如今为了帮苏澈恢复修为,安齐远又将他送给了龙潜,冥冥之中似乎是在偿还苏澈的恩情。

加上围捕聚火蜥遇险那次苏澈毅然决然地冒着生命危险出手增援,这才免了他的一死。

这么一想,被抬到龙剑山庄去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况且两派联姻对无赦谷来说也是大大有利的,而他作为无赦谷被抬过去的高阶修士,又顶着龙潜道侣的身份,只要伺候好龙潜,想来不会吃什么苦头。

苏澈见杜遥提起安齐远的心力一事,登时露出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思忖了片刻,苏澈垂下眼睑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杜护法可否知道,为何安齐远对我,呃……也就是他的心力……”

杜遥见苏澈已经知晓了,便道:“我虽是护法,但入谷时间甚晚。在结识宗主的时候,他已得道大成。我也只是隐约知道他的心力所在,但至于为何缘故,也不是很清楚。”

苏澈听了隐隐有些失望,但也没再纠结此事,把话题转了开来。

待到告辞的时候,见杜遥实在喜欢圆胖,就把圆胖留在杜遥的住处了,也好给杜遥逗个乐子。

苏澈若有所思地只身一人回了偏殿,谁知他前脚刚进门,安齐远后脚就到了。

时隔多日才见着安齐远,苏澈的怒气早就消没了,但在面对这个存在感过于明显的男人时,仍不自觉地感到有些尴尬。

也正因为如此,苏澈的神色变得越发清冷了,仿佛只有这样的保护色才能将他真实的情绪隐藏起来。

但苏澈的清冷落在安齐远眼里,却是在表达一种充满了排斥情绪的信号。

安齐远不由得苦笑,心口隐隐有些发闷,但很快便将失落的情绪撇到了一边,对苏澈正色道:“阿澈,今日来寻你,是有些事情。”

安齐远说罢,就示意让候在门外的人进了来。

苏澈一看,进门的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奴,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判断,是个毫无修为的常人。

苏澈不禁有些好奇。

要知道在无赦谷的内门,就是负责洒扫的杂役都至少有炼气的修为,管事级别的都已经结丹了。这老奴能进到无赦谷的内门腹地中来,又能被安齐远亲自带来见自己,身份应该很不一般才对,可偏偏又是个什么修为都没有的常人。

那老奴进了门来,连头都不敢抬起半分,在距离苏澈五步之外就停下磕头跪拜,细细观察,还能看到那老奴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安齐远在殿内主座上坐了,向苏澈解释道:“这是从金陵苏家过来的人,说是你姨娘病重,想要见见你。”

苏澈一听,这才回过神来。

他自修真之后,寿元变得极长,身为常人的生身父母早已仙逝,金陵苏家的后代子孙也只是听说过家族中曾经出过一个神仙,但因着青阳洞门规森严,也没人有幸能见着苏澈一面。

如今这又是金陵苏家又是姨娘的,那便说明此姨娘跟苏澈并没有什么关系,而应该是生养了这幅身体的青言的生母了。

安齐远道:“如何,你是否想回家里看看?”

其实,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安齐远直接做主就行了,哪里犯得着亲自带着人过来给苏澈磕头?

只是他已经数日没能在苏澈清醒的时候见着人了,又见正好有这样好用的由头送上门来,不好好利用真是白瞎了,于是就煞有介事地吩咐下面的人将那老奴带到内门来。

那苏家的老奴原本只是在无赦谷的外门山门处战战兢兢地通报。

听闻在这谷里头的都是些寿元齐天的神仙,而且还是些杀人如割麦的凶神。

他是家生子,从小就在苏家为奴,最是知道庶出的公子被当家的送到这谷里来伺候神仙的事儿。

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送去伺候神仙不过是个好听的噱头。

谁人不知苏家儿郎是出了名的俊俏,特别是那被送来的小公子,更是唇红齿白的,就像是供奉在观自在跟前的金童一般。

而且还听说,小公子是被谷里的神仙一眼就相上的,苏家就更得乐得把人双手奉上了。

所以,即便用脚底板想都知道,小公子被送到无赦谷是干什么用的了。

也正因为这事,他的主家原本不过是不受器重的苏家旁支,如今却托了小公子的福被宗族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但却没有一个人过问过小公子的死活,想想都觉得心凉。

儿子被送走的董姨娘思子心切,三天两头地卧病在床,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了。

这时候主家才想到得给无赦谷这边通传一声。

若通传之后石沉大海也没什么要紧,反正他们已经尽了义务,见不见得着都是天命。

但若说都不说一声,就怕谷里头的小公子日后知道了要秋后算账,再在神仙跟前吹吹枕头风什么的,整个苏家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苏家才遣了这个老奴过来递信。

那老奴原本想着能将口信递进去就已经不错了,谁曾料到会被带到安齐远跟前?

老奴登时吓得抖若筛糠,后来又被外门子弟揪上飞行法器御法飞行,差点没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待见到安齐远之后,更是连头都没敢抬过,只凭着眼角的余光瞅到了锦黑绣着暗金龙纹的靴面。

待他被带到了苏澈的偏殿,知道跟前的人就是自己从小伺候到大的小公子之后,起初的胆怯也稍稍消去了一些。

趁着安齐远在和苏澈说话的时候,那老奴偷偷抬眼扫了一下。

这一眼,可就彻底看呆了。

眼前的人身量比之前拔高了一些,如今着着一袭洁净如雪的白袍,衬着满头如丝绸一般垂泄而下的银色长发,竟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也不知是不是这谷里的钟灵毓秀特别养人,小公子沾了仙气,眉宇舒展开了,神色透着一股清冷淡然,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正如同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青莲,一下就将层次给拉高了。

再一细看,小公子的额间竟有一枚只有神仙才会有的晶白菱形法印,在内室里依旧能熠熠生辉,哪里还找得到半分以前在人前畏畏缩缩的神情?

在老奴的记忆中,小公子虽然皮相生得极好,但却因着是旁支庶出,一直被当家主母打压着,久而久之就渗入了一种放不开手脚的小家子气,平日里但凡有个大点的响动,都要被吓得脸色青白气息急促,若动静再大些,还能直接被吓厥过去。

正是因为这种绵软,说难听点就是窝囊的性子,才让众人觉得小公子被送去谷里必定凶多吉少。

听闻无赦谷里的神仙个个都喜怒无常杀性极大,若小公子动不动就被吓厥过去,失了上头的欢心,离死字还远吗?

所以即便是老奴自己,都觉得这次递信很可能是无功而返白跑一趟,亦或是这谷里的神仙大发慈悲能把小公子的骨灰坛子给他捧回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事实证明,这老奴想的是没差——青言确实已经死了,但他的身体还活着,只不过里头的芯子换成了苏澈。

但在老奴眼里,眼前的人也依旧是他从小伺候到大的那个小主子。

老奴见着了苏澈,心下不免动容,立刻带着哭腔磕头道:“公子,姨奶奶怕是不行了,每日都念叨着公子的名字。”

“还请神仙老爷和公子发发慈悲,回去看姨奶奶一眼,也算是全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苏澈闻言不免动容。

想起他十多岁那年被师父相中从苏家带出,母亲也是哭得肝肠寸断。好在他父母儿女众多,缺了他一个还不算后继无人。

金陵苏家有着他最初十几年的美好记忆,也不知时隔这么多年没有回去,那里的变化大不大。

这青言跟自己出于同宗,他如今又占了青言的身体。如今青言的生母濒死,他于情于理都应该代青言前去探望一番才是。

只是如今他也做不得自己的主,见老奴哭求,苏澈很自然地就朝安齐远看了过去。

接到苏澈的视线,安齐远自然知道苏澈是想去的。

以苏澈纯善的性子,最是受不得人这般哀求,更何况在苏澈的内心深处,可能还是觉得对青言有所亏欠。

安齐远思忖了片刻发话道:“苏家所求之事本座应下了。”

语毕递给跪在前方的老奴一个瓷瓶。

“里头有颗续命丸,可以暂且让董姨娘撑上一些时日,待会本座会命人先行将你送回金陵。待本座这边打点妥当,自会带阿澈前去探望。”

老奴磕头道谢,心下虽然好奇为何安齐远会叫小公子做“阿澈”,但他即便有一万颗胆子也是不敢问出口的,只是十分恭敬地将散发着淡淡香味的瓷瓶给收进了怀里。

第72章:灼热

让人将老奴领了下去,安齐远才跟苏澈细说了一下青言所在的苏家旁支的情况,笑着问道:“你这身子的原主人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主儿,虽然还有个姨娘记挂着,但这董姨娘是婢子出身,没什么见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就连亲生儿子被送到谷里来也一个字都没敢吭。”

“如今她病重了招你回去,你看看是要杀杀那些人的威风替前身出口气呢,还是悄无声息地去看一眼就回?”

若想要打出杀威棒,别的不说,安齐远最是深谙此道。

不说别的,光就一个简单的御剑飞行,又或者是让虎先生一类的仙兽灵禽露个脸,就足够把那些凡人吓个屁滚尿流的了。但安齐远的威压却是万万散不得的,否则方圆百里的凡人估计都会受不了化神修士的威压直接爆体而亡。

苏澈听言不由得在心里白了安齐远一眼,但面上还是一派清冷地道:“以强凌弱本就胜之不武,旁人不过是惧于你的强力罢了,又何尝会因此而多敬重你半分?”

言下之意就是反对大张旗鼓地去示威了。

安齐远早就料到苏澈会是这个反应,听言口中啧啧了两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应答。

苏澈被安齐远那两个气音撩拨起了些许怒意,语带不悦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齐远笑得邪乎:“阿澈,你莫不是在意这青言的身份,所以才故意选择低调行事的吧?”

青言是被安齐远无意间看上掳回无赦谷来的,金陵苏家上上下下谁人不知青言的玩物属性?虽然可能当着他本人的面不敢说些什么,但心里对他的腹诽不用想都能猜得出来。

苏澈从来都不觉得仗着无赦谷的势去金陵苏家找回场子这种事有什么好光彩的,况且他也不是青言本人,没尝过在家里受气的滋味。

如今为了替青言尽孝回去金陵一趟倒是应该的,但狐假虎威这种事他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见安齐远一针见血地戳到了苏澈的脊梁骨,苏澈登时气结,愤然道:“你还有脸提?若不是你这色魔强抢民男将人掳来,好端端的一个良家子怎会落得个魂灭的下场?”

安齐远见苏澈炸毛,立刻好声好气地凑过去抓住了苏澈的衣袍,将想要甩袖离开的人硬生生地给拖了回来。

“好了,别生气别生气。”

安齐远握着苏澈的手:“你说得对,青言的死都是我的错。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当初将他掳回谷里来。”

因着离得近,苏澈能清楚地看见安齐远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此刻正带着十分的神气,哪里找得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和歉意?

可如果不是当初安齐远将青言掳回来,苏澈的神识又哪里有机会借着青言的躯壳附着上去?

苏澈神色不禁有些黯然。

“天道之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青言是因你而死,你的心力又是因我而生。或许哪一天,我会因此遭到报应也说不定……”

安齐远闻言瞳孔一缩,整个人都明显不好了。

不顾苏澈的挣扎将他紧紧地箍在了怀里,安齐远将脸贴到了苏澈的脖子上,感受着那处血脉的微微勃动。

“不会。青言的魂魄是因我的傀儡术而灭,你那时候不过是个魂体罢了,与你又能有多大干系?你莫为了我把什么报应都大包大揽。天道若要报应,就降下玄雷劈死我一个人就好了。”

苏澈听了都气乐了。

“我何时说过是为了你大包大揽了?你要自尊自大是你的事,不要往我身上扯。”

苏澈一边说一边想从安齐远身上挣开,但安齐远哪里愿意将这活生生的苏澈这般放过,只是假意稍微松了点手,让苏澈稍微感觉到一丁点希望,但等苏澈真的就要从他怀中挣脱开的时候,就又将人箍回去。

这般几次三番的,苏澈头上的玉冠都被安齐远蹭了下来,满头银发如绸缎般披散而下。

听到玉冠掉落在地摔崩的声音,苏澈气道:“我的玉冠!”

安齐远不以为然地将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没事,你若是不高兴,可以将我的玉冠摔了解气。”

苏澈气得捶了安齐远的大头两下:“快给我松手!”

安齐远非但没松手,反而趁势将脑袋凑到了苏澈胸前,贴着他的胸口不肯离开。

苏澈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又想做什么不轨之事,可挣动了半晌才发现,安齐远只是想这样静静地贴着他而已。

苏澈忽然不动了,有些不明所以地任安齐远将脸埋在自己胸前。

只见那魔头闭上了眼,像是沉浸在什么有如天籁的音律中一般,片刻之后才轻轻咕哝出一句:“你胸口那扑通扑通跳着的声音真好听。”

苏澈有些哑然。

他平日里和安齐远相处的模式多是剑拔弩张的,忽然出现这种温情画面,就连他本人感到有些接受不良。

愣了半晌,苏澈才找回了语言的能力。

“反正你得答应我,我们悄悄去一趟金陵就好,见了董姨娘就离开,尽量不要惊动任何人。”

安齐远在这种小事上从来都不会违背苏澈的意思,再加上现下吃豆腐吃得实在欢快,立刻就应下了。

于是去金陵探亲的事情,就在这种诡异的相处模式中敲定下来了。

待到第三日,安齐远处理完了谷内的庶务,把自己易容成了一个其貌不扬的青壮护卫,又施了法术让苏澈的发色变回黑色,两人轻车简从的一个多余的随从都没有带,就这么往金陵进发了。

临行前,苏澈去了杜遥那一趟,跟他说圆胖就留在谷里陪他了。

圆胖毕竟是鬼蜮魔虎的幼崽,带到到凡界去也太惹眼了些。加上虎先生近日快要进阶,也一并留在谷里修炼,父子二人都不会跟他们去金陵了。

杜遥自然高兴得很,夹着体重又增加了不少的圆胖跟安齐远和苏澈挥手告别。

圆胖莫名地看着苏澈被安齐远抱着坐在巨大的白隼上越飞越远,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主人丢下了,赶紧后知后觉地嗷了两声,两条小短后腿在空中直蹬蹬。

杜遥赶紧将圆胖抱紧揉了揉,让它的脑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苏宗主去几天就回来了,你跟着我乖乖的,不许捣乱知道吗?”

圆胖悲戚戚地嗷了两声,山谷传来的回音倒是不少,但也没见苏澈回来。

圆胖这才耷拉下脑袋来,连平日里硬挺的小虎须瞧着都不那么精神了。

杜遥不禁失笑,又带它去看了虎先生,这一转下来天色就又暗了。

最近这些时日,杜遥一直害怕夜晚的降临。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发觉近来一到夜里,背后的图腾烧得就越发厉害起来。

特别是昨天晚上还烧晕了过去,等他再度醒来,竟然发现自己倒在了无赦谷的外门密林之中。

杜遥隐隐觉得这幅身体越来越超脱他的掌控了,但失去意识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得而知。

好在圆胖不会说话没法去跟苏澈告状,否则要是知道有这样的异状发生,苏澈和安齐远也去不成金陵了。

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杜遥没来得心乱如麻,也没有了打坐入定的心情,抱了圆胖就歪到床上去了。

果不其然,到了子时一刻,背后的墨蛟图腾就又开始烧了起来。

火辣辣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杜遥疼得浑身冒汗,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不行,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晕过去……”

不知道失去意识之后又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杜遥眉关紧蹙地调动起周身灵力,试图将那种灼烧感镇压下去。

可墨蛟精血对他的影响比预想中的还要强大,他不调动灵力还好,这灵压一起来,反而加速了体内气血的运转。

背后的图腾烧得他如万蚁噬心,他不由疼得哀叫一声,直接晕在了床榻上。

一直睡在杜遥身边的圆胖自然发现了异样,嗷嗷哀叫着围着杜遥打转。

杜遥已经痛晕过去,自然顾不上圆胖。

圆胖不知所以,用小肉爪按了按杜遥的脸,见杜遥一直没有苏醒过来的意思,只得蜷到了杜遥怀里,看那模样是想用自己的体温给杜遥取暖。

无赦谷的夜晚万籁俱寂,可忽然间,却有一道淡金色的灵气飞快地划过夜空,之后迅速地隐没在夜色里。

待那道金色的灵气出现在杜遥的住处后,才逐渐凝出了人形。

圆胖十分灵醒地睁开了眼睛,从杜遥的怀里跳了出来,对着灵气侵入的方向嗷嗷地吼了好几嗓子。

可当淡金色的灵气凝出人形之后,圆胖立刻感受到了极强的威压,随即被压制得步步后退,喉咙里不断发出害怕的咕哝声。

其实圆胖第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它之前就见过的龙潜,但这时的龙潜却透着一种十分古怪的气场,甚至连眼瞳都变成了淡金色的竖瞳。

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人一般。

圆胖感觉到了危险,立刻跑回杜遥的脸边嗷嗷叫唤,试图叫醒杜遥。

可杜遥还是陷于昏睡,圆胖急得用胖爪直拍杜遥的脸。

片刻之后,杜遥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圆胖大喜,凑到他跟前用毛茸茸的脸蹭他。

可谁知杜遥刚睁开双眼,圆胖却嗷地一声炸起了浑身的毛。

眼前这双泛着祖母绿的竖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杜遥的模样。

圆胖抖着圆短的身子躲到了大引枕之后,害怕得瑟瑟发抖。

好在醒过来的杜遥并没有理睬它,反而看向了龙潜的方向,嘴角扯出了一抹极致魅惑的微笑,轻言道:“你来啦?”

有着淡金色竖瞳的龙潜慢步走到了床前,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手掐住了杜遥的脖子。

杜遥惊叫一声,却又不敢反抗,只得用双手抓住龙潜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绿色的竖瞳透着出极致的惊慌和恐惧,似是在向龙潜散发出求饶的信息。

第73章:结契

可即便杜遥已经露出了求饶的神色,可龙潜严眼中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掐着杜遥脖子的手指越收越紧,带着灵力的压制,仿佛是真心要将杜遥置之死地一般。

圆胖躲在大引枕之后差点没被眼前的情景吓尿,可看到杜遥的脸色先是因憋气而胀得通红,后来又透出些许青白的死灰,也知道杜遥快要被掐死了,那一瞬间也不知从哪借到了胆子,嗷地一声从引枕后冲了出来,死死咬在龙潜的手腕上。

龙潜从一进门似乎就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圆胖身上过,也许是圆胖过于弱小,又也许是因为他此刻心智失常的缘故,龙潜竟没能躲开圆胖的突袭。手腕又是极为细嫩的地方,一口下去就让龙潜见了血。

微微的刺痛从手腕径直向上传递,只见龙潜手上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那双诡异的竖瞳里透出的淡金色随之黯淡了一些,在某一瞬间显出原来的黑色来。

圆胖死死咬住龙潜的手腕不肯松口,又见龙潜的竖瞳变了颜色,大约知道这么做有戏,更是不遗余力地用两颗小尖虎牙死命地撕扯着龙潜的伤口。

果然,随着圆胖动作的变化,制造出的疼痛让龙潜的眸色不断地在淡金和墨黑之间不断切换。

波动了半晌,黑色最终将那淡金色压制了下去,属于龙潜本人的意识也随之恢复了过来。

“阿遥!”

惊醒过来的龙潜发现自己手下掐着的人竟是杜遥,像被雷击到一般赶紧放开了钳制。

可杜遥早已晕厥过去,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只在白皙的脖颈间留下了泛出明显紫黑的五指痕迹。

圆胖见龙潜终于恢复了正常,嗷呜一声松开了口。

龙潜的血液里混有赤螭的精血,问着特别腥膻不说,还带着明显的苦涩,圆胖表示它一点也不喜欢。

圆胖有些委屈地用前爪给自己抹了抹脸,又发现爪子上也沾了许多血液,登时烦躁得不行,索性也不想管了,只是在杜遥身边不断打转,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杜遥的鼻尖。

龙潜完全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

若方才不是因着圆胖的偷袭引发了意外的痛感,估计他很有可能会活活把杜遥掐死。

龙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眼晕厥在床的杜遥,强烈的悔恨和巨大的耻辱感就这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但就算他再不愿承认,现实却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他是代表了剑修一脉的龙剑山庄宗主,又身为一个具有化神修为的高阶修士,却竟然败给了体内的赤螭精血,输给了蛰伏在欲望深处的兽性!

他竟会让体内的赤螭精血有机可趁,夺了这身体的控制权。

好在赤螭精血在与他融合之后已失去了原本的意识,无法机敏地判断所有的突发情况。

好在苏澈将心爱的宠物留给了杜遥解闷。

好在他在最后的关头及时清醒了过来……

龙潜完全无法想象,若在他恢复意识的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杜遥的尸体的话,他觉得他一定会亲手将自己的心脏挖出来碾碎!

龙潜从随身携带的宝袋中取了灵药出来,托起杜遥的身体将药喂进杜遥嘴里。

待片刻后杜遥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龙潜这才安下心来,将惊魂未定的圆胖抱起。

见圆胖的脖子上已经系了一个苏澈赠予的金色铃铛,想了想就从宝袋中取了一枚细细的金色耳针出来。

圆胖这段时间长大了不少,连原本一直耷拉着的耳朵也开始竖起来了。

见龙潜取了个细细尖尖的东西出来,圆胖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劲,便在龙潜的手里左右拧动起来。

龙潜轻按着它,用了点微微的剑气便将耳针钉在了圆胖的耳朵上。

小小的耳针并不显眼,埋在了圆胖金色的细绒毛里。

圆胖不明所以地嗷了一声,用爪子碰了碰自己方才微微有些发痛的一侧耳朵。

脖子上的铃铛因圆胖这么挣来动去的,就发出了叮铃的响声,听着十分悦耳。

龙潜道:“今日多亏有你,这法宝可在危难时候救你一命,权当是给你的谢礼。”

好在鬼蜮魔虎与赤螭并非天敌,否则方才在他被赤螭精血控制的时候圆胖估计早就没命了。

将圆胖收到灵兽袋里养着,龙潜静下心来反思这种异象出现的缘由。

在他恢复意识之后,还隐约能记得身体失控时所发生的事情。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分明也在杜遥的脸上看到了一双淡绿色的竖瞳。

这么说来,不仅是他,就连杜遥也失控了。

但若说被赤螭控制自己之后跑来无赦谷寻找墨蛟的话倒还说得过去,可为何赤螭竟会对杜遥生了杀意?

龙潜思忖了半晌,才总算隐约明白过来。

原来,这头与他相容的赤螭本就是与神兽只有一步之遥的高阶仙兽,加上赤螭又是火属性,与聚火蜥一样是十分暴躁易怒的物种。

虽然杜遥体内混着墨蛟的精血,但那头墨蛟的级别远低于他体内赤螭的级别,再加上杜遥与墨蛟精血本身的相容度就没有他与赤螭的高,所以在对墨蛟的压制性上,龙潜体内的赤螭精血是占了绝对的上风的。

可自那日在客栈中杜遥随安齐远离开之后,龙潜被孤零零地抛弃在通物县的客栈里。

龙潜当时就被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的杜遥气得肝疼,在众人面前尚且还顾及着面子问题强自压抑住冲天的怒气,待当安齐远一行人走后,龙潜就发觉体内的灵气已有暴走的迹象,便忍无可忍地在客栈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强大的剑气竟将整个客栈都削成了粉末。

待他独自一人回到龙剑山庄之后,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杜遥,又想起杜遥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那可以毫不犹豫就将他送人的安齐远做出牺牲,这次更是看在苏澈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了以道侣的身份被抬到龙剑山庄的要求,但却对与他结下道侣之契一事不屑一顾。

其实说到底,杜遥不过是只想跟他维持着一种有名无实的关系。

这简直就是将他的拳拳心意踩到了脚底下!

龙潜开始发觉自己的情绪逐渐脱离了控制,他变得跟赤螭暴躁易怒,动不动就会起出一道剑气削掉半边山峦,弄得龙剑山庄上下胆战心惊,一时间人人自危。

龙潜与赤螭的相容度极高,龙潜的情绪自然能带动原属于赤螭的那种暴躁脾气,如今这二者相叠加,让情况变得越发糟糕起来。

后来,待到龙潜发现赤螭精血竟然趁着他情绪波动极大的当口占了夺了他身体的控制权的时候,杜遥就已经被他掐昏在床上了。

赤螭是一种性子极为高傲的仙兽,自然无法容忍一只比它低阶许多的墨蛟这样挑衅它的威严。

对于不服从的雌性,赤螭会毫不留情地灭杀。

虽然轩辕大陆上的墨蛟数量十分稀少,但相对于赤螭来说还算是多的。杀了一头墨蛟绝对不至于会找不到其他的。

可这只是赤螭的兽性使然。

无论墨蛟的数量能几倍于赤螭,但对于龙潜来说,这世上目前知道的也就只有杜遥一个人类是融进了墨蛟精血的。

若高阶仙兽的精血都那么好融的话,当年的连若芳也不至于汲汲营营那么多年才终于寻到杜遥作为炉鼎了。

龙潜暗自咬牙,若他没猜错的话,长时间离开赤螭的墨蛟也开始在杜遥身体里捣起乱来。也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某种危险,这头墨蛟想要夺取身体的控制权,跑出无赦谷去寻找它的赤螭。

但奈何墨蛟精血与杜遥的相容度还不算太高,所以杜遥也只是出现了偶尔的恍惚失神,或者是像梦游一样无意识地到处乱窜。

只是这墨蛟控制杜遥身体的能力不强,无法像赤螭一样还能凭着它的本能从龙剑山庄寻到了无赦谷来,还差一点下狠手杀掉了挑衅它的雌性。

想到这里,龙潜神色微黯。

他自杜遥在围捕聚火蜥出事后就暗下决心,以后定不再让旁人伤到杜遥分毫。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如今对杜遥威胁最大的,竟然就是有融有赤螭精血的他自己!

一定要想出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隐患……

龙潜眉关紧锁,不禁伸出手去轻抚着杜遥如羊脂白玉般滑腻的脸颊。

“也就只有这样了……”

龙潜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站起身来解开了身上的衣袍,印在背后的赤螭图腾慢慢散发出火红的荧光。

原本晕在了床上的杜遥无意识地皱紧了双眉,呼吸也由平稳变成了急促,脸上开始透出细细的薄汗。

在辗转反侧地蹭了半晌之后,杜遥终于睁开了双眼,露出了一双淡绿色的竖瞳。

看到了站在他前方的龙潜,杜遥又似方才那般媚笑起来,也坐起身子就开始解去自己身上的衣袍。

天水碧的宽袍顺着双肩的圆润线条滑落下来,依旧被墨蛟精血控制着的杜遥根本就不介意在龙潜面前彻底地袒露自己。

杜遥很快就褪去了所有的束缚,甚至对着龙潜张开了双腿,用充满了魅惑的喘息声将男人勾到他身边来。

在龙潜占据意识的主动权的时候,赤螭的精血只能被他所用。

龙潜走到杜遥身前,只消他的触碰,杜遥口中就发出了饥渴难耐的呻吟,手再往下方探去,水渍早已泛滥成灾。

龙潜并不打算浪费时间,就这么顺势入了进去。

欲望得到了极大满足的墨蛟似也失了魂,眸色开始在淡绿和墨黑中闪烁切换着。

因着交合的激烈动作,让杜遥的意识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可待他终于将眼前模糊的焦距对上的时候,却发现正在攻城略地的龙潜一边动作着,一边在两人的胸口处结印。

杜遥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想将那个不遗余力地在自己身上攻伐的人给踹开,可龙潜却出乎意料地强势,甚至不惜用剑气绕成的捆仙索将他的手腕固定在了头上。

杜遥动弹不得,只得语不成声地骂道:“你……疯了……”

“停下来……,快……快停……”

他只消一眼就认出了,现下出现在他和龙潜胸口的印记,就是道侣之契!

“……吾欲与汝生同契,死同穴……”

“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就跟完全没听到杜遥的话一般,龙潜口中的法咒落下了最后一个字,印于其后的赤螭图腾也散发出耀眼的红光,与杜遥背后的墨蛟引发了强烈的呼应。

杜遥原本就处于意识薄弱的状态,如今又受到赤螭的召唤,眸中的黑色又逐渐被淡绿色代替。

在道侣之契的法印落在他胸口的那一瞬间,墨蛟对赤螭的臣服性控制着他的意识和身体,欣然接受了这个永恒的契约。

第74章:掳人

春潮方歇,杜遥从顶峰的云端落下,怔愣地看着头顶的帷帐,表情像被抽了生气的木偶一般,只剩下还无法回归平稳的喘息泄露了方才战况的激烈。

感觉到龙潜沉重的身躯压在自己身上,杜遥甚至没了抗争的气力,依旧维持着双腿被迫圈在龙潜腰上的姿势,双手却还是被如丝的剑气禁锢在头顶。

即便对现下的状态厌恶得无可自拔,但却不得不承认在结下道侣之契后再行这档子事着实比之前更加畅快。

如今不仅交合的快意在赤螭和墨蛟精血相容的基础上翻了几倍不止,就连完事后那种畅快淋漓通体舒畅的感觉也越发明显,脖间那些之前被龙潜掐出的青紫印记也消了去,浑身的真气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龙潜大汗淋漓地伏在杜遥身上,片刻之后才从道侣之契所带来的极致中缓过神来,又看见杜遥的手腕还被剑气束缚着,这才记起要念了法咒解开它。

“阿遥……”

看着双目无神的杜遥,虽然已经早有准备,但龙潜心里还是难免因此咯噔了一下。

杜遥被龙潜灼热的目光刺痛,也逐渐回过神来,静默良久之后,才抬起手臂狠狠地甩了龙潜一个耳光。

杜遥的眼中充满了厌恶。

“滚开!”

这一击带上了雷霆万钧的灵压,龙潜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唇角淌下鲜血,眸色也随之变得深沉。

其实在最开始,他并不介意用循序渐进的办法将杜遥的心弄到手。

因着苏澈陨落之事处处透着蹊跷,在没弄清楚之前他也不急着飞升,有的是时间和杜遥慢慢耗。

但当他发现处于情绪波动状态的自己会给体内的赤螭制造可乘之机,甚至会被那畜生霸占身体的主控权。

失去自控能力的他若做些别的事情倒也还好,可这头该死的赤螭却是处心积虑地要跑来灭杀杜遥。

龙潜觉得不能在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他最近的情绪波动极大,与赤螭精血互为影响,谁也说不准下一次的失控会是什么时候,亦说不准下一次失控时会做出什么。

龙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想办法与杜遥结下道侣之契。

道侣之契不仅可以约束人类修士,对于仙兽灵兽一类有灵性的物类照样适用。

这样一来,一旦身为他道侣的杜遥受到重创,他一样难逃道侣之契的反噬。重则会因此丧命,轻的也会折损道行。

赤螭虽然脾气暴躁性格傲慢,但在面对有可能对自己造成极大威胁的道侣之契时,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也不可能再敢像这次一样下如此狠手。

龙潜没有打算在杜遥面前辩解什么,因为即便辩解了,此刻在盛怒之中的杜遥也完全听不进去。

一来他确实违背了诺言,在杜遥没有点头同意的情况下就利用他体内墨蛟对赤螭的臣服性迫使他“自愿”结下了道侣之契,本就是在强人所难。二来他没能保护好杜遥,反让杜遥受他所害命悬一线。

就凭着这两点,杜遥的这个耳光他就得生受下来。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不寻常的响动。

龙潜用神识一探,发现朝这里逼近的人是觉非罗。

挥手射出一道细小的剑气将挂着床帏的金钩打断,细葛布外罩轻纱的碧水寒烟帐落了下来,堪堪遮挡住了交缠的两人。

但房内灯火通明,罗帐轻透,隐约还是可以辨认出里头交叠的人影。

觉非罗进了内室,但却没有将视线放到床上,只是压低着声音问道:“不知龙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但不知龙宗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杜遥自觉非罗出现之后就因情绪过分紧张而紧绷了身体,龙潜方才为了结契并没有刻意延长欢好的时间,速战速决之后明显还处于意犹未尽的状态,深埋在杜遥体内的孽物并未疲软。

如今被杜遥这般无意识地一夹,龙潜不由得眉关紧锁,但身体却十分愉悦。

杜遥见自己里头的东西又胀大不少,气得脸色通红,但碍于旁人在场又不敢蹬踹,生怕闹出点什么动静让赤裸的两人一起翻下床去丢人现眼,只得任龙潜在体内逞凶。

龙潜再怎么狂放也罢,倒着实没有兴趣在他人面前上演活春宫,如今因着与杜遥已正式结下道侣之契的缘故,对杜遥更是紧张护短,从方才龙潜被甩了一巴掌狠狠地下了脸面也没生出一丝恼意来便可见一斑,如今就更不愿觉非罗看到杜遥半分媚态了。

轻轻掐按着杜遥的腰想让他放松身体好退出来,谁知道侣之契的影响远比他们二人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得多。

龙潜的掐按不过是好意,之前的情事也是这般做的,效果也皆如人意,可今日这么一掐,杜遥不知被触到了哪条敏感的神经,身上忽然一个战栗,后方将龙潜夹得更紧了不说,连嘴上都忍不住冒出了一声低吟。

声音一出,不仅杜遥挫败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就连龙潜和觉非罗也立刻满脸黑线。

龙潜的不爽是因为杜遥的呻吟被旁人听到的缘故,而觉非罗则是有些懊恼自己关心过度跑来凭白充当了棒打鸳鸯的角色。

原还以为龙潜找到无赦谷来若不是掳人就是要对杜遥用强,如今听到这遍布春情的一声后,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觉非罗满脸尴尬地道:“既然二位正忙,在下先行回避。”

待觉非罗退出了室外,龙潜才无奈托起杜遥的臀拍了拍。

“别咬那么紧,快松开些。”

杜遥此刻已彻底地无脸见人,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的好。

可身体远比他更诚实,龙潜刚想往外退,那处就不住地收缩卡紧,弄得龙潜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额间的青筋都忍不住崩了出来。

“快出去,快出去!”

杜遥快被龙潜怜香惜玉般的磨蹭逼疯了,龙潜没辙,只得强撤了出来。

谁知这一出,里头的东西就顺着淌了杜遥一腿,弄得杜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龙潜随意捞起自己的外袍给杜遥擦了擦,看了眼被垫在杜遥身下早已被蹂躏成梅干菜的青色袍子,索性扯了床上的薄毯子将人给裹了,龙潜身上只着了中衣,就这么朝门外走去。

杜遥扯着身上的薄毯不由得脸色发白,但因在道侣之契中他是被动的一方,体内墨蛟精血的臣服性又开始作怪,他无奈地发现他根本开不了口拒绝龙潜的“命令”。方才那一记耳光,也不过是因他实在是气急了才挥得出去,如今想再让自己捶龙潜一下都似乎都有些办不到了。

觉非罗见龙潜衣衫不整地出了来,杜遥更是直接被龙潜用薄毯裹着带出,看样子便知龙潜是想将人直接掳走。

觉非罗不禁脸色发白。

难道这龙潜是摸清了今日无赦谷中没有安齐远坐镇,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吗?

可若是就这样让龙潜如出入无人之境地将人带走,魔修一脉的颜面何存?

但即便想出手阻拦,他不过是元婴期的修为,又如何敌得过化神中期的龙潜?难道要为此发动众魔修修士前来围剿不成?

谁知就在觉非罗思来想去之间,龙潜已经施了法咒。

咒语一落,圆胖和一个小小的百宝袋一并掉了出来。

因着出现的地方不高,圆胖嗷地一声掉在地上,倒也一点也不觉着痛。

圆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周围都是熟悉的人,也没有方才可怕的竖瞳怪物,反倒对它身边精致的百宝袋十分感兴趣,不禁用爪子拍着看。

龙潜对觉非罗道:“你家宗主之所以要将杜遥带回谷来,不过是怕本座不依约将灵药送来罢了。如今他想要的灵药就在这宝袋里,你只管拿去交差便是。”

“求娶杜遥的聘礼本座随后也会送过来。若是这样你还要拦着本座,就莫怪本座出手不分轻重了。”

龙潜的语气十分冰冷,似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出霜来一般。

如今安齐远不在,觉非罗自知不是龙潜的对手,又见安齐远心心念念的灵药已提前到手,也没有立场出手阻拦,权衡了利弊得失之后只得让开了路。

龙潜迈步就出,谁知在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忽然用一道化作细丝的剑气勾住了圆胖脖子的铃铛带,一下就将它勾到了杜遥怀里。

还没等觉非罗反应过来,龙潜就已带着杜遥跃上了鲲鹏的脊背。

“告诉你家宗主,他为了讨好苏澈不惜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杜遥从本座身边带离,如今本座效仿他礼尚往来一番,暂且借借苏澈的爱宠讨好讨好本座的道侣。等何时他们回来,再让安齐远上门向我讨要便是。”

话音刚落就没了人影,山谷中只剩下圆胖嗷了一声之后连绵不绝的回响。

觉非罗十分郁闷。

这些化神修士一个个的脾性都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发起横犯起拧来尤其难伺候。

一想到苏澈回来发现杜遥连带着圆胖一起不见了跑来质问他的情景,觉非罗觉得他到时候能被安齐远的眼神活活捅成筛子。

而此刻的安齐远和苏澈则完全没料想到无赦谷中发生的事,只飞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抵达了金陵城外。

金陵一带物华天宝,既受益又罹祸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气度不凡的风水佳境,过去的岁月里曾多次遭受兵燹之灾,但亦屡屡从瓦砾荒烟中重整繁华。

这里盛产才子,亦多出美人,虽然没有苏杭余浙一带的风流媚骨,但相比之下却更具儒雅和矜持。

也难怪能养出像苏澈这样的人来。

安齐远将白隼收了,换了寻常的马匹做坐骑,跟在苏澈身后进了金陵的城门。

一开始,苏澈还以为安齐远会一如既往地不顾他的意愿与他同乘一骑,但看到安齐远弄出来两匹马之后,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第75章:人情冷暖

苏澈在心中暗自讶异,但转念又想到安齐远如今是易了容的,而且平日里惯穿的暗金龙纹锦缎黑袍也换成了粗布麻衣制成的护卫服,加上那张平淡得出奇的五官,丢在人海里估计就再也找不出来了。

反观苏澈现在,虽然也还是一身白袍,但做工和料子都是一等一的好。头上的玉冠和簪子样式简单古朴,但玉料都是上好的水头,行家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是价值不菲之物,再配上苏澈清冷孤高的气质,说是什么公卿之家的小世子也丝毫不为过。

如此一来,若安齐远还坚持要跟苏澈同乘一骑就于理不合了,在凡人的地界上还是要入乡随俗比较好。

看到安齐远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一个马身之后,装起护卫来倒是有板有眼的,没有像之前那般胡搅蛮缠,这倒让苏澈有些另眼相看。

两人根据老奴提供的住址轻车熟路地寻到了苏青言所在的苏家支脉的住所。

那处宅子位于金陵城西边,虽然夹道并不算宽敞,但四周都是些青砖黑瓦的小宅子,有些人家的门户前还立了雕刻精细的门当或者是小石狮子,看得出来住户都是些殷实人家,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大户。

安齐远护着苏澈下了马后,十分自觉地前去敲门。

出来应门的就是之前去无赦谷里报信的老奴,一见站在安齐远身后的苏澈,眼眶就立马红了起来。但随即又扫了一眼完全面生的安齐远,看了看两人除了牵着两匹马之外身无长物,不知为何脸上即刻泛出了一丝尴尬。

安齐远全当没有瞧见,直接吩咐道:“还不赶紧招待公子进去看望董姨娘?”

老奴回过神来赶紧应是,虽说眼前的这个布衣护卫看着着实不跟神仙八竿子搭不上干系,但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护卫既然能陪着苏澈寻过来,至少说明他出身无赦谷,轻易怠慢不得。

老奴十分谦恭地将苏澈引进门去,心中却暗自叫苦不迭。

他受过董姨娘的恩,对董姨娘还算忠心,但奈何遇上强悍刻薄的当家主母,只落了个外院门房的苦差事。之前被差去无赦谷,也完全是因为众人觉得替病重的董姨娘递信完全没有油水可捞,外加无赦谷是魔修修士聚集的腹地,魔修修士向来被世人妖魔化,轻易没人敢去,皆生怕惹得神仙们一个不喜就掉了脑袋。

这老奴也是万般无奈之下战战兢兢地去了,而且不仅见到了小公子,还有幸拜见了大名鼎鼎的无赦谷宗主,见识了谷里堪比皇家的富丽堂皇。

待老奴被安齐远差人腾云驾雾地送回金陵之后,那老奴激动得将这段离奇的际遇逢人便讲,但却无人亲眼见到从无赦谷里来的神仙,对此都报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反倒是当家的老爷和夫人亲眼见了老奴带回来的那个瓷瓶,里头放着一颗给董姨娘续命用的灵药。

光是那瓶子的用料雕工便能看出已非凡品,等开了瓶盖,一股清甜的香味顿时充盈了整个内室,闻着便已觉心旷神怡。

原本遇着这样的好物,向来吝啬的老爷和夫人哪里愿意浪费在将死的董姨娘身上,可又听老奴说不久之后谷里的神仙就要带着小公子回来探病,若克扣灵药后导致董姨娘撑不到苏澈赶到,他们一家估计连小命都要不保。

无奈之下,苏老爷和苏夫人只得露出一脸“好货进了狗肚子”的唏嘘表情,看着婢子将灵药给已经处于弥留状态的董姨娘喂了进去。

那董姨娘服下灵药之后,枯槁蜡黄的脸即刻变得红润丰盈起来,哪里还看得出之前半分死色?

苏老爷和苏夫人知道这老奴所言非虚,只得像供菩萨一般将董姨娘给供了起来,不仅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给董姨娘搬了一个朝南的宽敞明亮的小院子。

老奴见状心中更有底气,无论是对府里的其他下人还是对外人都说得眉飞色舞。

遇上不相信的,还夸大其词地说让他们擦亮眼睛等着看,到时候小公子必定是鲜衣怒马,由无赦谷的神仙们陪着下凡来省亲之类云云。

这牛皮越吹越大,老奴只等着苏澈哪天前呼后拥金光闪闪地现了身来,也好让那些看不起苏青言,看不起董姨娘的凡夫俗子们开开眼。

谁知他日盼夜盼地终于把苏澈盼来了,可开门一看就只有穿着低调的苏澈和跟在他身后的一名相貌平平的高大护卫,除了两匹马之外连个多余的包袱都没有,跟他之前衣锦还乡的美好想象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老奴如丧考妣地将人领进了花厅里安置,然后又请了苏老爷苏夫人出来。

苏老爷此刻正歪在罗汉榻上,一边听新言周教出来只穿着肚兜和亵裤的小丫头在那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儿,一边往嘴里丢葡萄吃。

看苏夫人风急火燎地进了书房来,狠狠地拧了一把唱曲儿的小丫头,直接将人给搡到地上,再上前拍掉了苏老爷手中的那串葡萄,叉着腰就骂道:“你个老不修的还有心情听什么曲儿?!”

苏老爷刚想炸毛,又听苏夫人说苏澈回来了,立刻吓得浑身的肥膘一抖,赶紧起身整了整衣冠,与苏夫人一道出了门去。

原本苏老爷和苏夫人对无赦谷里要来神仙这件事也是担惊受怕得不行。

一来是他们待董姨娘实在不好,平日里诸多克扣打骂不说,吃穿用度上连苏夫人身边得脸的嬷嬷都比她好;二来是他们对苏青言也实在是一般,而且后来无赦谷的人一说要人,就恨不得将这只会耗费家中米粮的无能庶子双手奉上。

若是苏青言对此怀恨在心,在无赦谷的神仙面前给他们上眼药的话,那还得了?

于是二人胆战心惊地从内室里出了来,过门槛的时候苏老爷没留神,还差点没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被跟在身后的苏夫人骂了两句,这才惊魂未定地到了花厅来。

谁知道了花厅一看,哪里有什么鲜衣怒马,哪里有什么前呼后拥?

虽然看着苏澈穿得还挺人模狗样的,气质也与之前的唯唯诺诺大不相同,但身边就只跟了个布衣护卫,怎么看怎么普通,又哪里来那么多的狗仗人势?

苏老爷和苏夫人面面相觑地对看了一眼,眼中的恭敬和诚惶诚恐就瞬时减去了十之八九。

在花厅中端坐的苏澈听见动响,抬眼一看就见着了苏老爷和苏夫人。

因着凡界结婚生育早,这幅身体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所以苏老爷也就是四十岁的样子,岁数实在不算大的。

可即便处于壮年,长时间的不事生产和养尊处优让苏老爷养出了个肚肥流油的身材,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汗出如浆,由此便可见一斑。

苏夫人比苏老爷年轻个几岁,身材保养得还算不错,但却长了张尖嘴猴腮的刻薄脸,两片唇薄得跟纸一样,怎么看怎么不好相与。

苏澈不耐烦在这两人身上浪费时间,原本还想替苏青言客套一下,唤他们一声父亲母亲的,当看到他们眼底轻蔑的神色之后,连这个步骤也直接省掉了。

苏澈直接开口道:“董姨娘现下身在何处?”

苏老爷被苏澈傲慢的态度气得嘴角直抽抽,刚想出声训斥苏澈几句,又想到当初他当初将儿子双手奉上的时候就已经立了切结书,从此与这儿子断了关系。

如今苏澈若愿意认他算是给他面子,若不愿意认他也没辙,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苏夫人虽然看不上这个庶子和他的护卫,但那护卫虽然看着相貌平平但身材却十分高大魁梧,保不齐一拳过来就能削掉她半个脑袋,也是轻易招惹不得,就赶紧唤了丫环进来将人带到董姨娘住的小院里。

苏澈和安齐远前脚刚走,苏夫人就朝着苏澈背后骂了一句“我呸,小娘生的狗崽子”。

苏澈虽不过是炼气中期的修为,但耳目却比常人要聪敏不少,加上本来就没走开多远的距离,虽然苏夫人已经是压低了嗓音在骂,但苏澈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那苏青言从小就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也难怪会养成一副懦弱没用的鹌鹑样了。

想起之前安齐远提的那个耀武扬威、衣锦还乡的提议,苏澈在见识过苏老爷和苏夫人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极品之后,才算是真正明白了安齐远的用意。

相对于苏澈的浑身上下不自在,安齐远反倒淡定得可以。

他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一路混上来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接触过?各种爬高踩低的戏码也看过不知凡几。

但苏澈却生于名门望族,又是最年幼的嫡子,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屋里屋外的谁敢给他脸色看?之后被他师父带到青阳洞,又是一门宗主的关门弟子,就是当时的元婴长老们在辈分上都要矮他一截,何尝受过这种闲气?

如今只是皱了眉还算是好的,更腌臜的事情苏澈还远远未曾经历过。

待没有留头的小丫环将他们带到了一处院子里,苏澈进去一看,发现周围花木葱郁、布置典雅,倒不失为一个好住处。

但联想到方才苏氏夫妇的为人,又觉得他们不会如此好心给董姨娘安排这么好的院落,刚想开口问,安齐远却已越俎代庖。

“董姨娘原先的住处在哪?是何时搬到这里来的?”

小丫头见安齐远生的牛高马大的,环胸将马刀抱在胸前冷着脸,一幅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敢说半句慌?直接颤巍巍地如实招了:“是,是孟老爹回来之后搬的。之前,之前住在北苑的耳房里……”

孟老爹就是那个去无赦谷给苏澈递信的老奴,而北苑朝向正北,平日少见阳光,本就是苦寒潮湿之地。而且耳房是与正房两侧连着的小房间,一般都是下人值夜的时候歇觉的地方,平时不用就充当堆放杂物的仓库,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正经住处。

第76章:疑惑

苏澈闻言眉角微跳。

之前就听杜遥大约提过,这苏青言所在的苏家分支在分家单过之后早已没落,虽然一些铺子和田庄还能有些进项,但肯定买不起城西那么好的三进宅子。

这处宅子分明是用将苏青言“卖”给无赦谷的银子买的,可即便如此,有苏夫人那个尖酸刻薄的当家主母在,别说是把董姨娘当成半个主子对待了,平时不缺衣少穿的就已经不错了,半点没有念及董姨娘生下苏青言这个“金蛋”的功劳。

苏澈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由小丫头打了帘子,掀袍走进主屋里。

董姨娘正躺在床上,虽然还是虚弱得起不来床,但是精气神看着还不算太差,估计是因为有灵药吊命的缘故。

董姨娘一见苏澈进来,眼眶立刻就红了,朝苏澈伸出了骨瘦如柴的手。

“四少爷,你可算回来看姨娘了……”

苏夫人嫡出有两个少爷,分别是大爷和三爷,还有一个二爷也是妾室所出,可那妾室老早就因为难产死了,至于背地里发生了什么事就不清楚了。

苏青言行四,目前是最小的儿子。

也正是因为出生的时候就有些先天不良,所以最不得重视,苏夫人甚至懒得对他出手。

苏澈上前两步坐在董姨娘旁边,被董姨娘紧紧握住的手让他感觉有些别扭,但却不排斥。

记忆中,除了安齐远之外,很少有人会对他如此直白地表现出关切之情。

对“母亲”这个角色的记忆,因着年代久远稍微有些模糊了,印象最深的还是当他被师父带走的时候母亲强自隐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呜咽声。

今日见到董姨娘,被定格在记忆中的母亲的角色开始变得生动起来,刺痛了他原本平静如水的心。

苏澈轻轻回握着董姨娘的手,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着这个身体的生母。

董姨娘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眉眼中还是能看出与苏澈有五六分相仿的轮廓。

都说生儿常肖母,苏澈不由得想到了苏老爷膘肥体胖的愚钝模样,不禁觉得苏青言长得像董姨娘实在是件好事。

可惜的是,苏青言长相上随了生母,但性子也像极了董姨娘的胆小懦弱。

可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刚硬反倒容易夭折吧?

苏澈接过了身边伺候的小丫头的碗,舀起药汁吹凉了递到董姨娘嘴边。

董姨娘含泪喝了两口,趁着空档问苏澈:“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好好给老爷和夫人磕头?”

闻言,苏澈拿着调羹的手一僵,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给那两个腌臜人物跪下磕头的模样,不由得满脸黑线。

董姨娘看出苏澈脸上的抵触,立刻劝慰道:“再怎么说,老爷是你的父亲,夫人是你的母亲。如今你在无赦谷的神仙身边伺候,也算是有大出息了。若是夫人一高兴,能把你记到她名下……”

听到这里,苏澈已是听不下去,直接开口打断了董姨娘的话。

“姨娘,我在被人带到无赦谷去的时候,老爷已经下了切结书了。”

董姨娘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对这件事也是心知肚明的。

“但再怎么说……”

苏澈道:“姨娘不必再劝。”

而且他实在对董姨娘的奇葩思路有些理解不能——为何在董姨娘眼里,被安齐远掳去无赦谷当男宠就是“有了大出息”了?

再说了,让苏夫人将他认到名下有这么重要吗?即便他名义上能因此成为嫡子,但事实上又能得什么好处?估计苏夫人只会凭着母亲的身份对他提出更多要求吧?

苏澈皱眉:“姨娘,我听说你之前住在西苑的耳房里,也没个人伺候。”

苏澈语气顿了顿,眼神不由得往站在他身侧的安齐远瞟了一眼,有些底气不足地道:“不如,我将姨娘接到无赦谷里安享晚年……”

安齐远收到了苏澈的眼神,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后来又听到苏澈提出要将董姨娘接去无赦谷的事,眼角眉梢都立刻带上了明显的愉悦之情。

这不就说明,他家宝贝儿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谁知还没等苏澈说完,董姨娘就沉声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可千万莫要再提。”

董姨娘叹气道:“当年我老家遇到大饥荒,田里颗粒无收,我是随父亲举家逃荒到金陵的。”

“我母亲当时就在半路上病死了,我也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若不是当时有老爷夫人收留,我哪能活到现在?”

经历过极大苦难的人,只要给她最基本的一口饭吃、一张床睡,头顶有一片瓦可以遮风挡雨,多的也就不求了。

所以董姨娘即便被苏老爷收了房,也觉得是她自己高攀了,却从来没想过是苏老爷贪图她的美貌色欲熏心占了她的便宜。

若不是因为苏老爷行事后怕被苏夫人知道了弄得后院起火不得安生,强令包括董姨娘在内的所有知情人都不许在苏夫人面前透露半句的话,迟钝如董姨娘又怎会等到肚子都显怀了还以为是自己发胖惹的祸?

可那时董姨娘有孕木已成舟,这么大的月份强行下药打的话恐怕会弄出人命,苏夫人思来想去的也就忍下了气,让董姨娘生下了苏青言。

只是虽然苏夫人没法给董姨娘落胎,但因着内心愤懑,吃穿用度上更是百般克扣,这也就直接导致了苏青言后来的先天不足之症。

可在董姨娘看来,当年她与苏老爷的事是没有事先知会过苏夫人的,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但之后苏夫人却宽宏大量地让她生下了孩子,而且还给她抬了姨娘,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至于吃穿用度的克扣,平日的刻意刁难和惩戒打骂一类的事情在董姨娘眼里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哪家的当家主母不都是这般有威严的?否则哪里弹压得住里里外外的奴仆?只要没打死打残就已经算是主子的仁德了。

至于住耳房一类的事情就更不是事儿了,毕竟在董姨娘看来,耳房还是她一人住一个单间呢!

苏澈听董姨娘扯出那些陈年往事,不由得捂着自己的眉关揉了揉,费了很大劲才将心头火勉强给压下去。

董姨娘的奴性,早在被苏夫人用十个馒头换回来的那天就深深种下了。

这也注定了董姨娘这辈子只能被拘于苏家这巴掌大的一亩三分地里,如井底之蛙一样看着头顶那被切割成一小块的蓝天,就觉得人生是如此的幸福美满……

苏澈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放弃了劝说董姨娘跟自己离开苏家的打算。

对于董姨娘来说,能死在苏家,应该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满足了吧?

在苏澈观察董姨娘的同时,董姨娘也在打量多时未见的亲生儿子。

听那送信的孟老爹说,那无赦谷就是个富丽堂皇的宫殿群,不,甚至比皇帝老儿住的地方还要好。

皇帝老儿的宫殿顶多就是用上好的琉璃瓦铺的,栅栏也不过是汉白玉砌的罢了。

看看那无赦谷里,就是一个偏殿也比那规格要高多了,而且里头雕龙画栋的装潢,典雅高贵的摆设,再加上谷里氤氲的充沛灵气和淡雅花香,在庄严之中又多了几分仙风,这可是凡界的皇宫拍马也比不上的。

董姨娘听那孟老爹说得天花乱坠的听得咋舌,又得知苏青言极得神仙老爷的眷顾。

孟老爹为此还特意强调了当初他是由无赦谷的宗主带着去拜见苏澈的,这可是极为得脸的事情,足见苏青言在无赦谷中的地位之高。

董姨娘听了,七上八下的心就放了下来。

原本她强撑着一口气没有闭眼,就是为了等到苏青言在无赦谷的消息。

如今得了个准信,她心思一轻,病也没那么重了,再加上孟老爹带回来的那颗灵药,再撑个一年半载的应该不是问题。

现下看着眼前的儿子,只见他眉宇间都舒展开了,气质变得比那些个举人老爷还要清傲高贵,说话做事也越发有主见有条理,再没有之前半分的畏首畏尾之色了。

虽然为了苏澈要带她离开苏家的事情,两人产生了一些分歧,但母亲的舔犊之情却是无法被抹杀的。

董姨娘又细细问了苏澈在无赦谷里的生活起居,苏澈皆避重就轻地说了,董姨娘越听越觉着高兴,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等到两人都无话可说的时候,董姨娘难得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对身边伺候的小丫头道:“你们先下去,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跟四少爷说说。”

那小丫头为难了半晌,最后还是安齐远微微转动了一下刀把,发出了刺耳的咯噔一声之后,那小丫头才惨白着一张脸退下了。

原本董姨娘还有意让苏澈把安齐远这个护卫也“请”出去,可就算别人不知道安齐远的身份,苏澈可是知道的。

再说了,即便把安齐远请出去,以他的耳力,在门外也照样能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所以做这种事情完全是多此一举。

苏澈道:“不必了,齐护卫,嗯,是信得过的人……”

苏澈话音一落,直觉地避开了安齐远投射过来的炽热视线。

还有什么话能比此刻从苏澈口中听到这句更值得高兴的事呢?

董姨娘在安齐远和苏澈之间看了几眼,觉得二人之间的气场略诡异,但又说不上怪在哪里。

自己儿子明明是主子,那个姓齐的护卫不过是区区随从,但苏澈在说话间又似乎十分顾忌那个护卫,主仆二人的关系有时候像是被颠倒过来一样。

虽然苏老爷是个不检点的,但却不好男风。董姨娘在这深宅内院里,也没有机会去外边见世面,所以自然猜不出苏澈和安齐远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既然自己儿子都说了安齐远是信得过的人,那应该就是极亲密的友人了。

于是董姨娘也不再避讳,当着二人的面小心翼翼地从床格子里头掏出来一个百宝袋来。

这个百宝袋,样子其实长得跟寻常百姓家用的荷包一模一样,而且从用料和花样来看,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苏澈和安齐远都不是一般人,虽然这荷包看似普通,但他们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是个极好储物法宝。

苏澈满心狐惑地接过,递给了安齐远。

安齐远也一脸凝重,但当他解开百宝袋上头的禁制,看到了里头的东西之后,脸色陡然骤变。

“怎么了?”苏澈也被带起了一丝紧张。

安齐远阴沉着脸道:“这里头装的东西,是聚火蜥的灵筋,还有泡制灵筋用的七七四十九种珍贵灵药。”

第77章:一些背景

董姨娘看着眼前的两人都一幅被雷劈到的样子,也惨白着脸道:“怎么,这荷包有什么问题么?”

这百宝袋因加了一个小禁制,在她眼里根本就和普通的荷包没有两样。

之前董姨娘也因为好奇曾偷着打开看过,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空空如也的袋子。

可如今这荷包到了自己儿子手里,怎么就能瞧出不同来了?

苏澈暗自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水过无痕地问董姨娘。

“这荷包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董姨娘咳了几声皱眉道:“说起来也十分蹊跷,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你刚出生没多久,苏家本家的二当家苏丛盛就到家里来看老爷,说是听说了老爷新添了麟儿,特来道喜的。”

“二当家见了你之后非常喜欢,还给你套了一个赤金的项圈。他身后跟着一个家仆,就走过来给你塞了这个荷包。”

苏澈本就不是苏青言,对苏家本家的事情更是无从得知,若此刻由他来继续提问又十分不妥。

一直沉着脸站在他身边的安齐远开声问道:“如今那赤金项圈何在?”

董姨娘面露难堪,讷讷地道:“那个赤金项圈在苏二当家走后就被夫人拿走了,听说后来融了做成别的饰品给其他哥儿姐儿戴了……”

安齐远对此倒不以为意,若那项圈有什么特别的,就肯定不会被轻易融掉。

董姨娘道:“倒是这荷包,样子普普通通的,里头也没装东西,夫人看不上,就留在我这了。”

安齐远道:“那为何先前不见你交给青言?”

董姨娘泪汪汪地看了苏澈一眼,这才道:“苏丛盛老爷事后寻得人给我带话,说四少爷命中会有一劫,这荷包只有放在我身上才能保四少爷平安。”

“只有到我油尽灯枯的时候,才能将荷包转交四少爷……”

安齐远闻言之后脸色变得更差。

这样说来,这将荷包转给董姨娘的人,已经预测到了董姨娘的死期,也掐准了苏澈会代苏青言回来探望董姨娘,才会用这种玄之又玄的话让董姨娘一直保管这个百宝袋,直到她寿元将尽才将百宝袋交到苏澈手上。

这个时间点必须要卡得很准。

若是早了,苏澈还没有借尸还魂,芯子还是那个懦弱无能的苏青言,这个荷包到了他手上估计也不知道会被扔到哪去了;若是苏澈没有过来探望董姨娘,或者是来的时候董姨娘已经死了,这百宝袋也就会从此不见天日。

这么说来,这个给苏澈留了荷包的人,明显就是预测到了苏澈会有用到这个荷包里头的东西的一天。

但荷包里头分明就是给苏澈增加火灵根用的必须物,这又说明了,这个在二十多年前就留下了荷包的人,是早就料到若干年之后苏澈会借用苏青言的身体,而且还会义无反顾地走上重铸五灵根的道路。

这个突如其来的线索让整件事情变得扑朔迷离,安齐远和苏澈皆一脸凝重,心中浮现出许多疑惑。

为何有人煞费苦心地将这个百宝袋通过董姨娘的手辗转交到苏澈手上?

这件事里,苏丛盛是知晓内情的还是被人利用的?

按照董姨娘的说法,这个荷包是跟在苏丛盛身后的家仆模样的人赠予的,那个家仆又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越过苏二当家将东西赠予苏青言?

这个将百宝袋留给苏澈的人,是不是早已预料到了苏澈会在若干年后渡劫陨落的际遇?

他帮助苏澈重铸五灵根的目的何在?

这个人,与苏澈渡劫那日九天玄雷共凝的异象有无关联?

此人若是出于善意,为何没有在苏澈渡劫陨落的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偏偏要拐一个这么大的弯,再将这些东西交到苏澈手中?

若此人居心不良,帮助苏澈铸成五灵根之后,又想对苏澈做些什么?

面对这种明显超出自己掌控范围的诡异之事,就连安齐远都失了之前的自信。

如果一个人能预测到二十多年后发生的事,一环扣一环地设下引诱的陷阱,那便说明他极有可能有能力影响天道运转。

可苏澈铸成五灵根本就是他自己的事,安齐远实在想不通此人会在这件事上获得什么好处。

接下来,安齐远又细细问了董姨娘当年的事情。

可这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董姨娘也记不清当初跟在苏丛盛身后的那个家仆的模样了,只依稀记得是张极普通的脸,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安齐远和苏澈对望一眼,看来那人也是用了易容法术的,根本就不会把自己的真面目露出来。

这样一来,这条追查的线索也就断了。

安齐远道:“那个苏丛盛是否还健在?”

见安齐远提起苏丛盛,董姨娘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不少。

“苏二当家当然还健在,像他这样的好人,自然是要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的。”

安齐远一听心中大喜,苏丛盛也算是当事人之一,至少可以从这个人嘴里挖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苏澈自然知道安齐远的想法,接过话茬道:“这么说来,苏二当家对我也是有恩的,这次难得回来,怎么说也要拜访他一下才是。”

董姨娘捂嘴笑道:“我是婢子出身的妾室,对苏二当家自然是要用尊称的。但四少爷你可是苏家上了族谱正儿八经的少爷,对二当家要称一声‘七堂叔’才对。”

苏澈笑着应是,服侍董姨娘歇下了。

董姨娘一下说了这么多话,也是疲了,躺下没多大会就睡着了。

苏澈这才跟安齐远步出内室。

“如今宜早不宜迟,不如立刻去见那个苏丛盛。”安齐远提议道。

“嗯。”

苏澈点头认同。

如今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可这事若只跟他一人有关倒也还好。就怕有心之人用他做了枪靶子,又引得安齐远、法正和龙潜这些化神修士参与其中,牵扯面就变得越来越广了。

苏澈一边想,心下难免一沉。

按照《灵根赋》上的说法,在集齐聚火蜥的灵筋和四十九种灵药之后,剩下的就是要找到神兽朱雀的赤巢结下法阵,利用赤巢的孕火之力,将被灵药改造过的灵筋融到苏澈的身体里,就能实现五灵根的重铸。

虽然寻找赤巢就已经不是易事,寻到之后也要有道行相仿的高阶修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运法结阵。

如今安齐远、龙潜和法正都是可以结阵的人选,再寻一人应该不是难事。

可若设下此计之人的目的并非只有苏澈,而是想要重创这轩辕大陆上的化神修士呢?

苏澈越想越觉得脊背生寒,背后的那只黑手实在太过强大,甚至强大到他无法估量的地步。

若不把此事彻底弄清楚,别到时候他自己搭了进去不说,还连累了无辜的旁人,那便得不偿失了。

两人没有跟苏老爷和苏夫人知会,径直出了苏府。

行至四下无人之处时,苏澈的肩膀忽然被一支手臂紧紧搂住。

“莫怕,若真要有什么事情,天塌下来也是我先顶着。”

安齐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澈先是僵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了身体。

这段时间苏澈所经历的事情,无论是复杂程度还是揪心程度,都比他渡劫之前渡过的那些漫长岁月加起来还要多。

苏澈忽然觉得有些累了,累得甚至不想甩开安齐远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安齐远见他不挣,心下暗喜,又趁机在苏澈鬓角亲了一下。

苏澈这才丢了个表示抗议的白眼过来。

可在苏澈转脸斜睨他的时候,安齐远又趁机落了一吻在苏澈唇上。

淡淡的灵气从安齐远处渡了过来,苏澈被按着吸了一口,心下虽然不愿,但身体却松快不少。

苏澈弄不过安齐远,就只能由他这么吻着了。

反正事情已经糟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如今对比起来,被安齐远吻一下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了。

感觉到苏澈的心不在焉,安齐远也适可而止,松开苏澈的唇安慰道:“追查真相得一步步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是?”

苏澈点了点头,由安齐远带着他寻到了金陵苏家的本家。

本家相对于苏府在城西的那处宅院,那才是真正的气派。对比起来,苏老爷的那幢小宅子就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苏家本家是在金陵延绵了数百年的望族,虽然中间也有过起起落落,但苏家总能出现争气的子弟,力挽狂澜地将颓势扭转,造就了在金陵屹立不倒的不败神话。

苏家到了苏丛盛这一代,当家的苏大老爷乃当朝正二品大员。虽然在燕京并不算是最高的官位,但拿到金陵来看,却是个顶了天的人物。

而苏家所在的大周虽然重农,但还不算抑商,贯通南北的运河贸易、海运贸易和边境贸易十分红火。

金陵不仅物产富庶,而且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是重要的运河口岸,再加上离海不远,海运也十分发达。

二当家苏丛盛,则是被御笔钦点的皇商,不仅手中有朝廷颁下的盐引,还管着金陵一大半的码头,手下的船工近万,明显就是个漕帮的头头,在大周可以说是富可敌国。

苏大老爷和苏丛盛一人在官一人在商,相得益彰之下混得各种风生水起,苏大老爷刚刚五十出点头,政治生命还长,日后出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的。

虽然苏丛盛牛气冲天,但在安齐远眼里什么都算不上。

安齐远原本打算领着苏澈直接潜进本家宅院里将苏丛盛提溜出来盘问,但苏澈却说既然到了凡界的地头上就该入乡随俗,这才耐了性子递了拜帖进去求见。

可苏家本家是名门望族,与苏澈所在的苏家分家虽然还在五服之内,但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层,平日里来往也不多。

如今苏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出子侄要求见苏丛盛,人家会不会卖这个面子还是真不好说。

第78章:大安倒下了

不过实际结果出乎苏澈的意料。

苏家的门房笑吟吟地接了他们的拜帖,十分和颜悦色地解释说今天苏丛盛出门应酬了,要到戌时前后才能回来,让苏澈先行回去,待有了消息再遣人去告知苏澈。

苏澈听言便留了客栈的地址给苏家门房,门房小厮恭敬地接了,又将两人送出了门外这才转身回府。

苏澈若有所思。

看来苏家虽然得势,但却没有纵容下人做出些狗仗人势的事。

那门房看了拜帖,明明知道苏澈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庶子,却也还是应对有度态度恭敬,丝毫没有得罪人,反倒处处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足见家风之严谨。

苏澈略略感到欣慰,至少他们苏家的子孙并不都如苏青言的生父那般无用。

可这苏丛盛虽然是苏青言的堂叔,但若论起辈分来,苏澈却可以算是苏丛盛的祖宗。

一想到自己不久之后要称一个这样的晚辈做堂叔,心下难免生出几分变扭。

安齐远在一旁看着好笑,便伸手捏了捏苏澈的耳垂。

苏澈耳垂软软凉凉的,白皙细腻,捏起来手感极好。

“你若真心纠结,见着苏丛盛就唤他二老爷好了。反正本就是隔了几支的亲戚,若是唤他堂叔,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心要巴结。”

安齐远简直就像是他肚里的蛔虫,苏澈还什么都没说,他竟然就已经安慰上了。

见苏澈用一幅“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的表情看着自己,安齐远摩挲了一把自己的下巴笑道:“你看,就是这种想了些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性子,你的心思着实好猜的很。”

苏澈无语。

既然安齐远这么能猜,苏澈果断决定今天都不要跟他说话。反正自己想些什么,他光用看的就能知道了。

安齐远见苏澈撇过脸去不吭声,立刻拉了苏澈的胳膊笑。

“怎么?这样就恼了?”

“我跟你说,你肚子里那些弯弯道道的心思也就我能看出来,在旁人眼里,你还是那副冷傲清贵高不可攀的模样,光是周身散发出来的凉气就能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

苏澈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来是他功力还不够,否则怎么就没法拒安齐远这张狗皮膏药于千里之外?

两人回了客栈歇下,到了第二天一早,就真有小厮跑来给他们递信。

“公子大安,老爷昨夜回来看了拜帖,今天就推掉了手头的事,派小的来请公子赴府上一叙。”

苏澈和安齐远对看一眼。

这苏丛盛的反应如此之快,那就更说明这其中有猫腻。

如若不然,凭苏青言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子侄,怎么可能一递拜帖就能见到日理万机的苏丛盛?不等上十天半个月的就已经算好的了,更别提还这样特意差了人过来相请?

苏澈出了门去,发现客栈外头已经备了上好的软轿。

苏澈心事重重地坐上了轿子,安齐远在外头走着,一路摇摇晃晃地到了苏府。

抬着苏澈的轿子进了大门,小厮刚掀开轿帘,苏丛盛就从待客用的花厅迎了出来。

“来,让我看看我的贤侄。这么多年没见,都长成什么俊俏模样了?”

苏丛盛从商,说话做事之间透着十二万分的圆滑,通常是人还没见着,就能将你的毛捋得服服帖帖的,对他的好感也就油然而生。想当然耳,待真正见面的时候再商谈事情,也就能事半功倍了。

苏澈感觉到了苏丛盛过于夸张的热情,向来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的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下了轿之后也没有迎上去,反而不着痕迹地让了两步,只是冲苏丛盛轻轻点了点头,唤了句“二老爷。”

若是换做别人这样给脸不要脸的,苏丛盛早就气翻了。

他分明已经先开口唤了他“贤侄”,那便说明他已主动示好想要拉近两人关系。但苏澈一下轿就有意拉开与自己的距离不说,还唤自己作二老爷,分明就是不想跟他认这个亲戚。

苏丛盛又怎知,他自己是在无意间占了苏澈这个老祖宗的便宜?

可苏丛盛一看到从轿里走下来的人,登时就什么气都消了。

乖乖,这个怎生了得?

眼前之人只着了一袭白袍,只有头上一抹翡翠玉冠带着些淡雅的绿色,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装饰。

但那通身清傲若仙的气度,比起全身上下都是绫罗绸缎、挂满了贵重的佩饰的自己不知道高了多少层次。

苏丛盛暗自心惊,又想到苏青言的生父蠢钝的性子和为人,怎么也想不通苏老爷是怎么生出了这么一个珠玉模样的金贵儿子来。

可是,眼前的这个苏青言,还真是以前的那个苏青言吗?

苏丛盛有些疑惑。

在苏青言被带去无赦谷之前,他可是一直暗自派人盯着的,也知道苏青言的性子懦弱如鹌鹑,像极了生他的姨娘。

可如今一见,苏澈气度自华,即便在他这个极有威严的长辈面前也不见半分惧色,足见内心底气之盛。

难道真的是因为去了无赦谷,沾染了仙气的缘故?

苏丛盛不由得暗自打量了一眼跟在苏澈身旁的安齐远,但却没能在这个相貌平常的护卫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苏丛盛将苏澈二人带去书房坐了,苏澈便也拿出了那个百宝袋,开门见山地问道:“这次冒昧打扰二老爷,就是想问问这个荷包是谁人赠予的?此人身在何处?”

“昨日我听姨娘说了才知道,这荷包是二老爷身边的一位高人所赠,能保我一生安泰。如今得知十分感激,还望二老爷指点,也好让我亲自登门拜谢才是。”

苏丛盛坐在太师椅上捋着胡须哈哈笑道:“贤侄不必客气。说起来,那人原是我的家仆,后来给苏家立了功,就脱了奴籍自立门户了。”

“那日他来拜访我,正好遇上我要去你爹家贺喜,才带着他一道去了。”

“谁知他见了你之后十分喜欢,就送了这个荷包给你。后来又托我给董姨娘递了话,说你命里会有一劫,这荷包能助你平安渡劫,一生顺遂。”

苏澈闻言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不知二老爷与此人是否还有联系?”

苏丛盛摇头道:“说来也巧,那日他托我带话给你姨娘的时候,顺道提了要举家迁往冀州的事。当时我还不以为意,觉得既然是要举家搬迁的事情,至少也要拖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正式动身。可待两日后我想再与他见一面,派去的小厮却回报说他家已人去楼空,连街上的铺子也已经尽数盘给了别人。”

若是真像苏丛盛说的那样,这件事的线索就断在这了。

可虽然苏丛盛的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让人找不出一点错来,但正是因为太过圆满,所以才容易让人生疑。

苏澈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要如何验明苏丛盛这番话的真假,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一直在他身后站着的安齐远却忽然趔趄了一下,然后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苏澈被异动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去探看情况。

原以为安齐远是想要使什么鬼主意装晕好找借口留在苏府里探听消息,可待他看到安齐远青白的脸色时,也难免失了颜色。

一旁的苏丛盛对这样的突发情况也感到十分疑惑,连忙开声招呼小厮进来帮忙,心里腹诽着这无赦谷的护卫怎么这般不济事,竟然站着站着就能晕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安齐远抬到了书房里的罗汉榻上,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招呼大夫,忙得团团转。

苏澈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幅模样的安齐远,也不知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下焦虑万分,可偏又要在苏丛盛面前装出一幅没事人的模样。

安齐远倒下了,苏澈脸色难免有些苍白。

“这几日连续奔波劳碌,齐护卫估计是累坏了。若二老爷不嫌弃的话,还想借贵府缓口气。”

苏丛盛自然无不可,吩咐下人去收拾客房。

可又看到明显要单薄一些的苏澈精气神还算好,偏偏那般牛高马大的护卫倒下去了,怎么也说不过去,但毕竟不好开口问些什么。

待问诊的大夫来了,探了半天脉象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最后只是开了一剂安神汤药,交待要好好休息莫要劳累之后便走了。

苏澈将下人送来的汤药倒了,心急如焚地守在安齐远身边。

只见那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魔头今日却双眼紧闭,哪里还寻得着半分活气?

安齐远的脸色十分不好,额角还时不时微微渗出细汗来,但好在气息还算平和,没有出现更严重的症状。

苏澈心下一沉。

能让安齐远这种有着化神巅峰修为的高阶修士倒下,到底是何人、何物所为?

难不成还真的应了他之前的猜测,这幕后黑手的目标不紧紧是他自己,还包括轩辕大陆上的所有化神修士?

苏澈从来都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盼着安齐远能赶紧清醒过来。

可安齐远这一睡,就整整睡了三天。

待第三日安齐远醒来,只觉得整个脑子都像是被重锤碾压过一样,脑浆都快要变成了渣滓。

刚睁开眼的时候安齐远还有些晃神,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环境,思维有些断层。后来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苏澈,这才猛地一下从床上扎了起来,却发现苏澈正趴卧在他身侧,眼下一片青紫,看样子比之前憔悴了不少。

安齐远见苏澈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若在他昏睡之时苏澈出了点什么事,安齐远一定要把自己跺成十块八块。

苏澈睡得很轻,很快就被安齐远发出的动静吵醒。

待抬起头见安齐远已然清醒,立刻喜出望外地问道:“你可还好?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齐远揉了揉自己疼得发慌的太阳穴,沉声道:“我被法术反噬了。”

第79章:不安

苏澈闻言脸色微变。

“难道是镜像反弹一类的咒术?”

所谓镜像反弹,顾名思义就是如水面或者镜面一类的法术,可以将施咒者的法术原封不动地反弹回去。

这类法术是防御术的一种,就是为了防止像安齐远这样想使用蛊惑术进行诱供的情况发生。

但镜像反弹术是一种类别称谓,不同的门派会对镜像反弹术起些不一样的名字。比如在青阳洞中,这类法术名唤净台虚影,并非是某一门派所独有的法术,所以无法从中判断出施展该法术的人源于何门。

原来,安齐远是趁苏澈与苏丛盛谈话之时,不动声色地对苏丛盛施展了啖魂术。

这一法术可以在一定时间内蛊惑人心,被施咒者会在被控制期间对施咒者唯命是从。

想当然耳,若苏丛盛中了啖魂术,自会听从安齐远的吩咐,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可出乎安齐远意料的是,他施展的啖魂术竟然被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

安齐远皱着眉道:“不仅如此,除了镜像反弹术之外,里头还糅合了叠加术。”

若是只有镜像反弹术的话,安齐远虽然受了啖魂术的反噬,但还不至于会立马昏厥过去。可偏偏这镜像反弹之中又非常复杂地糅进了叠加术。

叠加术相当于一种法术加持,但又与加持术不同。

加持术加持的对象是施咒者本身,换句话说,也就是加持在人的身上。获得加持术加持之后,相对应的能力就会得到不同程度的增长。比如攻击型的加持术加持在剑修身上的话,剑修的攻击力就会增加。

但若遇到被加持的修士灵力透支或者受到重创攻击力减弱之后,加持术的作用也会随之减弱。所以加持术可以说是一种“以人为本”的辅助型法术。

可叠加术就不一样了。

叠加术的加持对象是法术本身。

也就是说,法术本身越高级越厉害,则叠加的伤害效果就越严重。相反,若法术本身并不是很强,那叠加的效果也会减弱非常多。

所以,叠加术是一种“以术为本”的辅助型法术。

如果安齐远当时只是施展一个低阶啖魂术的话,即使被反弹和叠加,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可安齐远有些大意了,想着苏丛盛不过是毫无灵力可言的一介常人,便对苏丛盛丝毫没有设防。而且高阶啖魂术能控制人的时间更久,所以为了图省事,安齐远一下就抛了最高阶的啖魂术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正是因为安齐远施展的是高阶法术,受到的反弹和叠加也指数倍地累积。

安齐远猝不及防,立马被自己施展的啖魂术疯狂反扑。

不过好在他虽然受到了反噬,但身为常人的苏丛盛并不懂得如何操控安齐远的意志。所以安齐远只是安安静静地昏睡了三天,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自修为进阶之后,安齐远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这样大的意识创伤了。

苏澈见他自醒来之后就恹恹的,眉头紧得可以夹死无数苍蝇,歪在软枕上完全不想起来,看着倒像只意外落水的大狗十分可怜。

苏澈也不知道要怎么帮他,这种思维创伤只能靠自己身体的修复能力,可偏偏这凡界灵气几乎没有,反倒是常人五谷轮回的各种浊气充溢在四周,根本就没办法好好打坐静养。

苏澈叹气道:“追查真相虽然重要,但这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不如我们先回无赦谷去,待你养好了伤再说不迟。”

安齐远听了不禁眉开眼笑,看着苏澈眼下的那抹淡淡的青紫道:“阿澈,我之前这样毫无征兆地倒下,你是不是十分担心?”

苏澈斜睨了刚醒来就没安好心的安齐远,十分平淡地道:“一两分担心是有的,但还远远算不上十分。”

其实,在看到安齐远不省人事的时候,苏澈担心到五脏六腑都快扭曲了。只是苏澈向来是个迟钝的,自然会将自己的这种紧张反应与幕后黑手的阴谋和天下苍生的福祉联系起来,还达不到能清晰辨别担心对象的程度。

安齐远听苏澈这么说也无所谓,反正在他心里,有一两分担心就已经是好的,他不介意用更多的时间将苏澈这颗顽固的石头给捂热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苏丛盛这个关键人物,若我们半途而废地走了,万一苏丛盛在此期间出了什么事,线索就彻底断了。”

“本来掳人走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现在的身份毕竟还牵扯到苏青言的家人,若我们刚到访不久苏丛盛就失踪了,难免会给董姨娘惹上麻烦。”

苏澈想想也是。

“可你的伤……”

能将化神巅峰修士攻击到完全失去意识整整三天,就足以看出施咒者思维之缜密,手段之高明。

思及此,苏澈的担忧比起之前更重了。

安齐远有些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无事,我稍作歇息便好。”

说着就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用手轻轻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谁知片刻之后,安齐远却感到自己的额上覆上了一只温暖的手。

安齐远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了苏澈半晌,却听见苏澈恶狠狠地对他骂道:“眼睛闭上!”

但手却没有从安齐远的额头上撤下来,一下下有规律地替他轻揉着额头。

安齐远完全愣在了当场。

他从来没有想到,苏澈会这样主动地接近自己。

那双略微冰凉的手白皙修长,每个指节都是近乎完美的好看。

当这双手贴在他额上的时候,仿佛周围的时间都凝固起来了一般,周身的触感都集中到了那些被它拂过的地方,甚至连那种钝痛的感觉都快要消失了。

苏澈原本脸色还算正常,但被安齐远用这样露骨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看,颊上不禁泛起了可疑的微红。

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苏澈恼羞成怒地收回了手,站起身来便要离开。

都怪自己没事就把慈悲心乱放,这安齐远本就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魔头,他怎么能因为看到了他略为脆弱的一面,就把这只猛虎当成了病猫?

安齐远再怎么不济也是化神巅峰的修士,即便受创,又哪里用得着他这个炼气中期的人来操这份闲心?即便他真想操这个心,实际上也没有那种能力。

想到自己方才一时心软就无意识地伸出了手去,第一反应就是想帮安齐远揉开紧皱的眉关。

可当他看到安齐远那道带着极度惊讶的眼神时,他就没来由地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若是在安齐远睁开眼的瞬间就将手缩回去,似乎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可他不缩手吧,又被安齐远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看,看得他脊背上的寒毛都不由得竖起来了,只好气急败坏地让安齐远闭眼。

但安齐远哪里会听他的?

最后还会苏澈被看毛了,索性缩了手去打算离开。

可安齐远哪里会肯?

苏澈刚站起来,就被安齐远拽住了手腕,轻轻一扯就让苏澈跌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苏澈死命地挣动起来,安齐远从身后拽着他的双腕,将苏澈的人往后拉。

即便不说修为的高低,光是凭力气苏澈就比不过牛高马大的安齐远。

感觉到自己的整片后背都贴到了安齐远的前胸,臀部更是避无可避地直接坐在了安齐远的某个部位上。

身后的人体温高得烫人,苏澈觉得他整个人都快燃起来了。

安齐远由后往前地将脸凑了过去,轻轻叼住了苏澈的耳垂。

“别动了,我头痛得很,都快裂开了。”

苏澈闻言,恶声恶气地道:“知道痛还不安生一些?你脑子里都是些渣滓吗?”

安齐远低笑道:“我倒宁愿都是渣滓,或者像那些没有意识的土石草木也好,这样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安齐远说着,用唇轻轻吻了苏澈的鬓角。

“可是,我脑子里都是你,这可怎么办?”

“你说,要怎么样才能不去想你?”

“如果你能把我脑海中亿万个、无数个你都一个个地拔出去,我也愿意。”

安齐远松开了苏澈的一只手腕,转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苏澈的唇。

有气息从柔软的唇畔中泄露出来,拂在指腹上,有种淡淡的惬意。

“可是,我只怕你抽出去一个,又莫名地长出十个八个来,然后将那处空洞塞得更满,那可怎生是好?”

安齐远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倒没有像以前那般带着强烈的情欲之色。

苏澈从他的话语中,分辨出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这种痛楚极有可能与安齐远的心力有关,这种执念一旦受到挑动,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引发强烈的;连锁效应。

苏澈察觉到安齐远的异样,微微侧过头去,果然见到安齐远的眸色里正闪出一抹淡淡的殷红。

苏澈不由咋舌道:“你疯了?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安齐远的意识受了重创,也难怪会因为一些与苏澈有关的话题就牵动了心力。

安齐远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控,但还是用双臂紧紧地箍住了苏澈,在他的后颈落下了无数个亲吻。

“阿澈,阿澈……”

安齐远就这么喃喃地叫着苏澈的名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安。

隐藏的对手过于神秘,也过于强大,估计饶就是安齐远,此刻也意识到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这场较量中全须全尾地保住苏澈吧?

苏澈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排斥安齐远的这种近似于求欢的举动,只是静静地任安齐远那样抱着。

等到安齐远被头脑中的剧痛折磨到不得不松开苏澈再次倒在床榻上之后,苏澈才跪坐过去,将安齐远将头扶到他的腿上。

“莫要再胡思乱想了,现在好好睡上一觉比什么都强。”

苏澈在安齐远的额上轻拍了两下,然后又开始给他揉起太阳穴来。

第80章:潜伏

安齐远就这样枕在苏澈的腿上沉沉睡去。

在遥远的记忆中,自他结丹成为高阶修士之后,就再也没像现在这样睡得如此深沉了。

高阶修士本就可以通过打坐恢复精神,对睡眠的需求极少,再加上安齐远又是修魔,更需要时刻警惕被其他的魔修偷袭,更是不可能陷入无意识的深度睡眠中。

能够酣然入睡,在魔修那里似乎已经成了可望而不可求的一种奢侈品。

但安齐远这次是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很沉。

在那片静谧的黑甜乡中,甚至没有任何梦境的侵扰。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片温柔的水团包裹了起来,如同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中,周围萦绕的都是熟悉的气息,让人觉得安全且温暖。

苏澈就这么替安齐远揉着额头,后来手指实在是酸了,就变成一下下地抚摸这个男人的头发。

安齐远的头发又粗又硬,有些新长出来的短短发茬还略略有些扎手。

苏澈抚着抚着,发觉安齐远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对安齐远竟然真的睡熟了感到很惊讶。

魔修向来都是修士中疑心病最重的一脉,很多高阶魔修都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觉得所有人都对他们抱着恶意,或者说他们会不自觉地任何人视为试图掠夺他们的法轮的敌人,以至于神经敏感到了一定程度,自然会拒绝与他人深交。

这也是为何魔修修士向来特立独行,被其他宗派的修士排挤的重要原因。

可就是这样一个神经极度敏感的人,竟然就这样枕在自己的腿上睡着了。

苏澈也不知道,如果此刻他手上有一把刀,就这么朝安齐远脑袋上捅一下的话,会不会把他弄死。

可面对着一个这样放心地将最大弱点都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就如同看着将肚皮翻出来给人挠圆胖一样,苏澈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这样的人下手的。

看来,安齐远这次的意识受创真的很严重了吧?

想着想着,苏澈手中的动作就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苏澈这么一停,安齐远就立刻有些不安地蹙起了眉,似乎在无意识地寻找些什么。

苏澈没有办法,还是一下下地给安齐远抚着,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抚了多久,直到他自己都累得撑不下去,才迷迷糊糊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也跟着睡着了。

苏澈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对上了安齐远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

苏澈看到那双眸子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意识到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很近,这才想撑着身子坐起来。

可就这么一动,才发现两人的腿都交缠着叠在了一起,如果安齐远不把压在他身上的腿抬开,他根本就没法将自己的腿抽出来。

苏澈脸色有些僵,但昨天确实是他自己主动让安齐远垫着自己的。

之后他虽然体力不支睡着了,可安齐远向来这样黏糊着自己。他昨天在主动拉近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时,其实就已经在默许这种亲密的接触了。

所以今天醒过来发现安齐远的大脑袋近在咫尺的时候,苏澈并没有炸毛——虽然他此刻的心情郁卒得可以,但却明白自己似乎没有立场责怪安齐远的趁火打劫。

苏澈推了安齐远一下。

“松开些。”

说完这三个字,脸上莫名有些烧。

安齐远支楞其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面露尴尬的苏澈。

“啊?松开哪?”

苏澈已经有些习惯了安齐远的厚脸皮,难得的也不恼,只是十分平淡地道:“你头还疼不疼了?”

安齐远见他忽然将话题转到了这件事上,显然没反应过来。

“啊?”

苏澈道:“既然已经不疼了,是不是该起来干些正事?”

安齐远一听,忽然十分夸张地抱着脑袋滚回床上。

“头好疼,疼得快要炸开了!阿澈你赶快帮我揉揉,就跟昨天那样就成。”

苏澈哪能看不出安齐远是在做戏,但还真的从善如流地朝安齐远伸出了手。

在安齐远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猛地一把拧住了他的颊肉,毫不留情地转了个接近三百六十度的大弯。

“诶诶诶诶——”

安齐远嚎了两嗓子,才抓着苏澈的手腕将他的手扯开。

“好亲亲,我知道错了,这就起来干活了。”

安齐远知道再闹下去脸皮子薄的苏澈就要真火了,便松开了苏澈,一脸舒心惬意地起了床。

安齐远昏睡的这几天,苏丛盛那边每天都差了人过来询问病情。

今个儿安齐远大好了,便直接跟过来问话的小厮说,他会以无赦谷的名义宴请苏丛盛,以答谢苏二老爷的收留之恩。

苏丛盛闻言自然大喜,这无赦谷虽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仙境,与常人甚少往来。但扛不住神仙们神通广大,若是能与谷里的人交好,日后能讨个什么延年益寿的灵丹之类的,就比什么金银财宝都来的好。

既然安齐远抛出了橄榄枝,他就没有不接的道理,自是满口应下。

安齐远将前来探问的小厮打发走,这才与苏澈道:“虽然苏丛盛身上被下了咒,没法再对他施展蛊惑之术,但这种镜像反弹与叠加术的共施本就十分复杂,不可能对苏府里的每个人都下这种咒。”

“既然从苏丛盛上无法下手,不如想办法与他拉近关系,看看二十多年前有没有跟在他身边的一些得力的人,或许也能从中问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苏澈也觉得此举可行,但也道:“只是这二十多年对于修士来说只不过是眨眼一瞬,但对于元寿有限的常人来说却已相当漫长。苏府里的小厮奴仆在这段时间里也不知被换过几波了,探问起来估计有些难度。”

安齐远点头道:“所以我们可能需要在金陵多盘桓一段时间。”

两人达成了共识之后,就借着那次以答谢为名的宴请与苏丛盛拉近了不少距离。

安齐远也借口说无赦谷中有一些适合常人适用的能够补气益体,有助于延年益寿的灵药想拿到凡界贩卖,但谷中的修士大多不通庶务,所以想在金陵找个合适的人合作。

恰好这苏丛盛本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商贾,跟苏澈和安齐远打交道也正是为了这事。如今安齐远主动提出,完全正中苏丛盛的下怀,苏丛盛当然喜不自胜。

原本他还想着只要能求到一两颗灵药自用就已经获益匪浅,但听安齐远的口气,无赦谷竟然愿意大批量地供应货源,这对苏丛盛来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试想想,若是能将上好的灵药进贡到宫里去,皇帝老儿从中获了益,还能少得了苏家的富贵荣华吗?

自此,苏丛盛看向苏澈的眼神比起之前越发不一般。

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人找到他,让他带着去相看苏家宗族新诞下的男娃时,一看到苏青言,就直言这娃儿以后会给苏家带来延绵不断的好运。

苏丛盛当时还不大相信,毕竟这个娃儿也就这么丁点大,而且还是分家庶出的婢生子,生父和嫡母又是那种德性,孩子能有出息到哪去?

只不过苏丛盛应了那人的托,答应会暗中对苏青言多加看护。而那人也给苏大老爷指了一条明路,让他在官场上站对了队伍押对了宝,从此仕途确实一切顺利,连带着他的那摊子生意也越来越红火,苏丛盛才算是真正对苏青言上了心。

因董姨娘被各种苛待,导致苏青言畜生之时就带了先天不足之症,有好几次生了病,苏夫人那边又死拖活赖地不愿意给苏青言拿对牌请大夫,差点没把这个孱弱的庶子活活熬死。

好在苏丛盛当时在苏青言家里插了眼线,都十分凑巧地在苏青言最需要的时候“恰好”有事登门拜访,而且好死不死的身边都随行着一个职业是大夫的好友,这才好几次地将苏青言从鬼门关边拉了回来。

只是苏青言毕竟是长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苏丛盛也只能是救急不救穷,不可能平日里没事就往分家跑,而且还要插手管分家的家务事。

这久而久之的,苏青言还是被养歪了。

苏丛盛到了后来又难免有些怀疑那人的话,可之后看苏青言竟然绝处逢生,莫名地被无赦谷的宗主看上弄回了谷里去。

虽然一开始可能要靠着那副傲人的皮相低三下四地伺候枕席,但保不齐能遇上什么仙缘,日后飞升成仙也说不定。

苏丛盛不禁想到了祖上那个被神仙接去了青阳洞修仙的祖宗,心下更是觉得自己的家族有难得的仙缘,这才坚定不移地信了那人的话。

果然这次因董姨娘病重,苏青言回家探亲,行程虽然十分低调,也完全没讲排场,但苏丛盛这种常年在名利场上浸氵壬出来的人物,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有真材实料还是只是披着个假皮子虚张声势。

估计也就只有分家那对烂泥扶不上墙的夫妻,才会将这样的明珠当成了鱼目吧?

苏丛盛因为这件事,对苏澈和安齐远更为热络。又因为生意上需要接触来往,安齐远又一再强调因着保密的需要不能对外泄露这些灵药出自无赦谷,所以要求苏丛盛启用一些绝对信得过的人来操作此事,苏丛盛不疑有他地将自己的一大片外院管事和掌柜介绍给安齐远认识,这一来二去的,还真有些资历老的是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跟在苏丛盛身边的。

第81章:查探

趁着和苏丛盛商谈合作事宜的同时,安齐远也广撒网,不断地想办法将二十多年前在苏丛盛身边伺候的人都给顺藤摸瓜地弄出来。

只是虽然也查出了几个近身伺候的家仆和管事,但用啖魂术诱供过后,发现这些人对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倒是有一个家仆还勉强记得那个神秘人物,但也只是在给苏丛盛端茶送水的时候打过一个照面,完全没有听到他和苏丛盛之间的谈话,让苏澈和安齐远白高兴了一场。

相对于苏澈和安齐远的失落和沮丧,苏丛盛反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听说他已年过半百家中的小妾还给他添了一个男丁,也可为是老来得子,近日里更是满面红光,看着苏澈和安齐远的眼神也越发和蔼可亲起来。

调查的事情迟迟没有进展,苏丛盛新得的儿子已经满月,本来按照惯例,妾生子是没有资格大摆筵席的,但苏丛盛是商贾出身,没有官场上那么多讲究,千不该万不该地也扛不住苏丛盛一句喜欢,也有在众多亲朋好友面前炫耀自己宝刀未老的成分在,这次的满月宴几乎将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给请了来。

苏澈和安齐远原本对这类人头攒动的宴席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又想到可以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找出一些平时没有注意和接触到的线索,便也应邀出席了宴席。

待到宴开之日,苏府果然是高朋满座,外头的迎宾不断地唱报着来客的身份和姓名,众人一进门便对着东家苏丛盛拱手道贺。

苏丛盛财大气粗,来一个宾客就让家仆点一串鞭炮,寓意着红红火火。

宾客在炮仗的爆炸声中进了门拱手向主家道贺,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偌大的厅堂里立马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头。

苏澈站在正厅的角落里,对这种嘈杂的坏境难免皱眉。

前来恭贺的宾客里还有不少是沉湎在酒肉渔色中的人,周身带着一股污浊的气味,说起话来味道更是难闻,鞭炮燃烧后的呛人烟味也不断地从屋外飘进来,各色气味混杂在一起,苏澈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鼻孔给堵上。

安齐远看苏澈脸色不愉,也知道苏澈是洁癖犯了,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法阵笼在苏澈的周围,替苏澈把不好的味道给隔开去。

周围的空气忽然好了不少,苏澈立刻意识到可能是安齐远动了手脚,朝安齐远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安齐远看苏澈活过来不少,暗自用手勾住他藏在宽长袖袍中的手,用手指在苏澈掌心中微微划拉了两下。

还没等苏澈将他甩开,安齐远就开始跟周围的宾客攀谈起来。

他们毕竟是要追查二十年前的真相的,像苏澈这般一直冷傲高贵地缩在角落可不行。安齐远自然充当起那个与人攀拉关系,搜集信息的角色。

苏澈看着在各色肚肥流油的官员富商中穿梭往来,没说几句话就能让人开怀大笑,甚至对他开始以兄弟相称的安齐远,苏澈难免在心中暗自佩服。

在他记忆中的安齐远,与道修修士相比虽然远远算不上冷傲,但也因为身居高位的缘故,自然要保持一种莫测高深的姿态。

安齐远在他眼中的固有印象向来是一种带着冲天的邪气,特立独行且嚣张到了极点的人,又哪里见过安齐远现在这副八面玲珑,在各色人群中都游刃有余的模样。

苏澈不禁暗自反省了一下,自己这种不大合群不接地气的性子,若是真有一天被碾到了尘土里,还能不能像安齐远这样游刃有余?

苏澈若有所思地想着,眼神也不自觉地就一直跟着安齐远打转。

相处的日子久了,苏澈越来越觉得这安齐远身上也有很多他所不能及的长处,思及自己以往对安齐远的想法一直受思维定势的影响,多少有些先入为主的偏见。

现在想来,魔修一脉也并非都是正道人眼中那种奸邪角色,撇去修真的路子不谈,他们也不过是跟自己一样的有血有肉的人类罢了。

苏澈的眼神一直落在安齐远身上,便也没发觉也有人开始注意到一身素袍立在正厅角落里,如在一片喧嚣中遗世独立的白莲,自有一分自得其乐的舒心和惬意在。

苏澈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隐隐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刚想抬头寻看,苏家的管事就进屋招呼各位宾客落座,各色珍馐也开始如流水一般传了上来。

众宾客闻言自然各自招呼着身边的人落座,人群的往来阻断了方才的视线,苏澈没能找到方才那道视线的来源,正好安齐远过来寻他,他也没再注意,直接与安齐远在其中一桌坐下了。

苏丛盛起身致辞,自饮三杯之后宣布开席,众人这才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

安齐远早已辟谷,自不会用桌上的饮食,倒是苏澈还未筑基,仍然需要食物补充体力,适当进食还是很有必要的。

安齐远自己不吃,就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给苏澈布菜上。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苏澈的碗就堆得跟小山一样高,而且碗里的菜无一例外都是苏澈爱吃的。

满桌的人都用一种略带惊讶的表情看着苏澈和安齐远,苏澈略感尴尬,只得小声地说了一句:“够了,别再夹了”,安齐远才总算停了碗筷。

可虽然安齐远不再继续给苏澈布菜了,但却眉眼含笑地一直看着苏澈吃饭。

苏澈原本胃口还算好,被安齐远这么盯着一看,反倒有些食不下咽了。

趁着桌上的人开始相互敬酒的当口,苏澈偷偷伸出手去在安齐远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安齐远有些惊讶地直盯着苏澈看,苏澈骑虎难下,只得掐得更狠了一些,希望安齐远能“知难而退”赶紧别开眼去。

谁知道安齐远根本没当回事,反而用手偷偷握住了苏澈正在掐他的那只手,微微使力拽了那么一下。

苏澈哪里料到安齐远会突然拽他?身下一个趔趄,差点没连人带碗地砸进安齐远的怀里。

被安齐远这么一弄,苏澈也不敢弄他了,只是心有余悸地低头吃饭。

安齐远见他这般局促,反而越来越上瘾,还将脚伸到苏澈的长袍里轻轻踢着苏澈的腿。

苏澈装作不知,径直吃饭。

好在后来不断地有方才与安齐远攀谈的人过来给安齐远敬酒,安齐远起身与他人寒暄,苏澈这才吃了一顿安生饭。

饭后,苏丛盛还安排了金陵城里最有名的三大戏班过来唱堂会。众人饶有兴致地到院子里点戏听戏,苏澈见安齐远还是在各种应酬脱不开身,就随大流地坐着听起了戏。

说起来,苏家的戏台还真是别具一格。

这戏台搭在偌大的池塘之上,有一座小小的栈桥与观戏的坐席相连。

坐席与池岸对接,但却也建在池中。

此刻正逢盛夏,一池莲花开得正好。

戏子在水中戏台上展现柔美的身段和婉转的唱腔,曲音在碧波粼粼的池面上荡漾,夹带着清淡的莲香味,自有一番说不出的风雅。

已经有多年未曾接触过这种凡界之事,咋一听来,苏澈倒觉得有种回到了过去的恍然。

谁知正听得出神,忽然有人从身边靠近,一身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这位小公子看着忒面生了,在下寡陋,敢问小公子出于何门?”

苏澈回头,看见一张相还算俊俏的年轻公子哥儿正摇摆着手中的折扇,颇为恭敬地弯下腰来问他。

苏澈皱了皱眉,抬眼也不见安齐远,又想着不能事事都像以前那般依赖别人,便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喜回答道:“在下是苏二老爷的堂侄。”

那搭话的公子听了就露出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一直唧唧歪歪地他身边问个不停。

苏澈见这人越问越细,甚至还问了自己有没有娶妻生子一类的话题,心中的不悦也开始显露到脸上来。

刚想找个借口避开这个像苍蝇一样麻烦的人,谁知苏丛盛忽然冒了出来,见了苏澈身边的人,立刻露出一副惊喜的笑脸,上来寒暄道:“原来是孙公子,真是招呼不周,招呼不周。”

苏丛盛说罢,还拉着苏澈向他介绍了那孙公子的来历。

原来这孙公子是金陵知府的嫡长子。

金陵知府跟苏大老爷比起来虽然算不上什么多大的官,但县官不如现管,知府身为金陵地区的父母官,苏家的产业又在金陵起步,码头和船工更是要多仰仗金陵知府照顾,所以对知府的公子也分外礼遇。

原本苏澈还想甩袖就走,但却又被忽然出现的苏丛盛绊住了脚步,也不好立刻走开,只得耐着性子站在一旁。

那孙公子明显是酒气上了头,借着胆大直接跟苏丛盛道:“我今日见得苏叔的这位堂侄,实在是惊为天人。若苏叔不介意,晚辈还想与您这位堂侄结交一二。”

苏丛盛听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若是别人说出这番话他倒是乐得引荐,但之前就听说这孙公子喜好男风,平日里出入的并非万花楼而是潇湘馆,如今忽然对苏澈表现出感兴趣,明显就是冲着苏澈的皮相来的。

这孙公子只知道苏澈是苏家分支所出的庶子,乍一看根本就没什么来头,仗着自己是知府公子的身份自是有恃无恐,可苏丛盛对苏澈身后的靠山可是一清二楚的。

若这孙公子看上的是别的什么人,苏丛盛是一点都不介意砸些银子半哄半骗地将人弄给孙公子,可这苏澈却是个万万动不得的人物。

第82章:苏苏病了

“孙公子,如今莲花开得正好,我早已准备了小舟,可泛于池中采莲。若公子有意,不如同我前去?”

苏丛盛绞尽脑汁地想将孙公子从苏澈身边带开,可那孙公子显然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见状非但不识相,而且还十分殷勤地招呼起苏澈。

“苏公子不如一道前去?”

苏澈冷了张脸,若不是看在苏丛盛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份上,早就甩袖而去了。

“不好意思,我对这种附庸风雅的事情没有兴趣。”

孙公子踢到了铁板,但却丝毫没有浇灭他的妄想。

眼前的这人确实是美若皎月冷若寒霜,但正是这种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的美人,才让人生出采撷的欲望来。

孙公子见苏澈打算转身离去,立刻上前两步欲扯住苏澈的衣袖。

可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苏澈的袖子时,却感觉眼前一花,顿时觉得苏澈的身影在瞬间平移开了两步,正好避开了他拉扯的动作。

孙公子正以为自己方才是喝多了有些眼花,才抬手揉了揉眼睛,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只见一道黑影挡在了苏澈跟前,阻断了他探究的视线。

苏丛盛一见安齐远现身,心下立刻暗暗喊糟。

别看这高大魁梧的男人不过是无赦谷的一名护卫,与人寒暄周旋更是八面玲珑所向披靡,看着就是一副十分接地气的样子,可只消接触过几次就知道,这男人跟那个面冷心软的堂侄苏青言比起来,那才真正是一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主儿。

见安齐远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孙公子也对他也有些发憷。

若不是瞅准了时机见苏澈落单,孙公子也没这个胆量过来跟苏澈搭讪。

苏丛盛赶紧上前打着哈哈,可不悦的表情在安齐远的脸上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一双无法易容的锐利如鹰的眼中此刻正透出森寒的杀意,看得本就不过是纨绔子弟的孙公子直往苏丛盛的身后缩。

苏丛盛见这场子圆不过来,心下自然十分着急。

若说这孙公子有什么过错,也不过是借着酒色壮胆,跟苏澈搭讪了两句,让这齐护卫觉得有种绿云飘过来的感觉罢了,可若真要说做了什么冒犯之事也远远谈不上,方才想扯苏澈的衣袖不也没扯着么?

今日是自己宝贝儿子的满月宴,若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也是触霉头。再加上孙知府十分紧张这个嫡长子,若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了点什么问题,还怕孙知府以后不给苏家穿小鞋么?

苏丛盛暗喊糟糕,甚至不惜向站在安齐远身后一言不发的苏澈发出了求救的眼神。

苏澈虽然不喜这吊儿郎当的孙公子,但想到如今他们还需要呆在金陵探查真相,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得罪了地头蛇实在不划算。而且苏丛盛怎么说也是苏家嫡系的子孙,怎么说也应该照拂一二,不给他添太多麻烦才是。

想到这,苏澈便上前扯了扯安齐远的衣袖,让他见好就收。

安齐远脸色稍霁,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不动如山地站在那儿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

苏澈见安齐远并没有反对,就用眼神示意苏丛盛赶紧把那个孙公子带走。

苏丛盛本就是个人精,如今得了信号,更是在身后半推半架地就把孙公子给扯走了。

可就在苏丛盛拉着人从安齐远身边走过之后,孙公子只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拽了一下,身型不稳,立刻就翻到池塘里去了。

苏丛盛刚好拽着孙公子,孙公子这一摔,就把苏丛盛也一并扯到水里头去了。

苏家后院虽然挖了个池塘,但因着栈桥设计时采用的是一种悬浮与水面上的天人合一之感,所以没有架设护栏。所以连带着为了安全考虑,栈桥周围的池水很浅,不过到人的胸口处而已,即便有人不小心跌入水中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所以苏丛盛被孙公子拽到池塘里之后,很快就自己划拉了两下站起来了。

可一阵混乱过后,却发现孙公子竟然还淹在池水里扑腾着,看样子是吓到了没有发觉池水不深。

苏丛盛刚想将孙公子拽回来,可这时候才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虽然池面上覆盖着田田莲叶,岸上之人因着角度和距离的缘故可能看不大清孙公子的情况,但和孙公子近在咫尺的苏丛盛却是能看得一清二楚的。

这孙公子哪里是因为一时受惊没能站起来,苏丛盛瞪大了眼睛——这孙公子分明就是头朝下脚朝上的,整张脸都陷进了池底的淤泥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撵住了头部一样,根本就不可能自己站起来。

苏丛盛一看就吓白了脸,也顾不上那许多,赶紧上前拽住孙公子的手臂,欲将他从淤泥中拔出来。

可饶就是他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孙公子的脸还是被牢牢地撵在淤泥当中,完全没有松脱出来的迹象。

只见孙公子在池面上扑腾的双腿渐渐失了力气,看样子是快不行了。

周围的家仆见苏丛盛和客人一道落水,也赶过来跳入水中拉人,可无论多少个人一起使劲,孙公子就是纹丝不动地倒栽葱插在水中。

这种怪异的现象将所有入水的人都吓白了脸。

可现在明明是大白天,而且苏府还人头攒动阳气鼎盛,又怎么会出现这种像是闹鬼一般的事情?

苏澈见眼前混乱成一片,无奈地叹了口气。

“差不多就行了,别闹出人命。”

苏澈扯了扯安齐远的袖子,但安齐远还是冷了张脸没有反应,孙公子还是继续在池塘里倒栽葱。

不知为何,看到安齐远这样闹别扭的样子,苏澈忽然觉得很好笑。

最后还是孙公子眼看就要止了扑腾,苏澈这才稍稍提高了声线唤了一声“安齐远”。

安齐远不悦地撇过头去,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落下之后,孙公子终于在十数个家仆的“努力”下,猛地被众人从淤泥中拔了出来。

被“拔出”的孙公子口鼻里灌的都是腥臭的污泥,脸上也被糊得各种乱七八糟,一时间也看不出脸色来。

最后看他被有救人经验的家仆倒转过来狠狠地拍了几下背后,这才呕出一大口一大口的泥水,一口气算是缓了过来。

苏丛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大叫着“快叫大夫”,然后才指挥着家仆将人往客房里送,一场闹剧草草落幕。

见主家出了这样的事,众宾客面面相觑,后来就有不少人找了借口离了场,满月宴就也就这样渐渐散了。

回到房中的苏澈见安齐远还是没有说话,看样子竟像是在跟自己怄气。

苏澈见状也不搭理他,反倒是乐得清闲地由安齐远生着闷气。

果然,安齐远憋了不到一刻钟,就沉着脸对他厉声道:“我不过是走开没两刻钟的时间,你竟就这般,哼!”

苏澈听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反问道:“我就如何了?你倒是把话给我说清楚。”

安齐远没有搭腔,只是不悦地道:“你相貌好,被人惦记着也不是你的问题。只是那姓孙的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你又何必为他求情,直接让他溺死在臭泥中便是了!”

若不是碍于今日在场之人众多,他就是将那姓孙千刀万剐了都还是轻的,现下只不过是让他吃几口淤泥,实在算不上排场。

安齐远实在想不通苏澈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常人,就算是什么劳什子的知府公子,在他眼里就连只蝼蚁都比不上,杀个一个两个的转个身就给忘记了。

苏澈叹气道:“你做事这般不留余地,无端乱造杀孽,就不怕以后有什么报应找上你?”

别说这个孙公子只是未遂,就算真的扯到了他的袖子,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作出什么僭越之事来,而且,苏丛盛也不是个不识眼色的,安齐远这分明就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安齐远将苏澈的这番话细细咀嚼了一番,脸色又忽然由阴转晴道:“这么说来,阿澈你不让我杀那个姓孙的,其实都是在为我好?”

苏澈十分佩服安齐远的联想能力,但劝他少造杀孽却是有益无害的。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别再惹事就是了。”

这个小插曲就这样掀过去了,苏澈原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谁知道第二天才听苏丛盛的贴身小厮说,那苏丛盛昨日被孙公子一道扯进了池塘里,又被安齐远使怪力乱神的一招给吓到了,昨天夜里就害了风寒发起了高烧,半夜里请了金陵最好的大夫过来看诊,可吃了好几副药都没见好转,早上的时候都有些烧糊涂了。

苏澈难免有些过意不去,而且他现在身份是苏丛盛的堂侄,如今苏丛盛害了病,他无论如何也该过去探望一二才是。

苏澈去了苏丛盛屋里,苏丛盛还在昏睡,苏澈也没有多坐,只是看了一眼,问了小厮两句就走了。

可当苏澈回到自己屋里,不久后就觉得脑袋有些昏沉,站着的时候都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他原以为是昨晚没休息好的缘故,就倒在床上眯了一觉。

谁知醒来的时候头疼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厉害了。

苏澈开始觉得一阵阵地发冷,这大热天的卷了被子竟然也没见好转,不过一会就发觉自己鼻端呼出的气都是热的,登时有些傻眼。

自己这下,难道是被苏丛盛过了病气,竟然就这般生其病来了?

第83章:赤巢

见苏澈出门去探望苏丛盛,安齐远自然不愿一并前去。

昨天因着他暗地里给孙公子下绊子,之后连累苏丛盛落水生病的事被苏澈念叨了几句,虽然安齐远没再说什么,可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在他看来,苏澈不过是为了区区一只不安好心的蝼蚁而跟自己置气,没念着他的好也就罢了,最后还让他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若是他也一道前去探望苏丛盛,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的做法有问题?

等掐准了时间算出苏澈也该从苏丛盛那里回来了,安齐远才慢悠悠地荡回屋里。

这一进屋可就傻了眼。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盛夏,却见苏澈裹了厚厚的被子歪在软枕上,脸上透着不正常的酡红。

安齐远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上前,伸手一探苏澈的额间,温度竟然烫得吓人。

“这是怎么回事?”

安齐远脸色沉得难看,立刻联想到苏澈今早去探病的事。

其实苏澈被过病气倒也不奇怪,毕竟他现在不过是炼气中期的修为,照理说能比常人的体质强上一些。可因为苏青言有先天不足之症,这炼气中期也不过是将他原本的不足给补了回来,比起常人来实在没强出多少。

之前在无赦谷里,环境清幽灵气充沛不说,谷里上上下下的人修为都比苏澈要高,自然也没有机会将病气过给苏澈。

可如今来到了常人的地界,又与苏丛盛这个大病号近距离接触,被传染了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安齐远脑海中却出现了苏澈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报应不爽的话。

今日他在外头瞎转悠,就听府里的下人茶余饭后地在议论那孙公子的事。

原来,孙公子落水后,脸埋在淤泥里的时间有些久,这一口气吸不上来直接溺晕了过去,口鼻里塞的全是腥臭的泥水。

后来虽然被众人合力从淤泥里拔出来了,可这口气闭的时间有些久,好不容易有了知觉,但醒来后却恍恍惚惚的像个废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谁曾想到,不过是出席一个寻常的满月宴,就会因为酒后失足落水变成了一个废人?

如今这孙公子只会干睁眼,但整个人像是瘫了一般,目光呆滞没有反应不说,还口嘴歪斜,不断地往外往淌哈喇子。

“真是造孽哟!”

苏府里的婆子听了,不禁捶着腿感叹了一番。

这句话原本也没什么深刻含义,可停在苏澈耳里却有些莫名地刺耳,等他回到屋里,就看见苏澈病歪歪地倒在床上了。

安齐远立刻高声吩咐小厮去请大夫,大夫来看了,就说是风寒入体引起高热,开了药吩咐煎服。

药煎好后,安齐远从背后托起苏澈,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勺一勺仔细地伺候汤药。

苏澈虽然发了高烧,但还不至于不能动弹,十分配合地喝了汤药。

可汤药灌下去,过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好转,身上反而越来越烫手了。

安齐远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弄得苏澈觉得更晕了些。

“这药又不是仙丹,吃下去也得等个一两天的才能见效吧?”

苏澈安慰道。

安齐远越看越觉得不对。

难道这真的是应了苏澈的乌鸦嘴,成了劳什子的现世报不成?

安齐远越想越觉得这病来得古怪,又怕再拖下去生出什么新的幺蛾子来,就避开了昏昏欲睡的苏澈出了门,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透亮的传音蝉来。

这边法正正在叮嘱手下的法僧一些事情,忽然身边的空气一震,传音蝉凭空出现,震动着薄薄的蝉翼,轻轻落在法正的掌心里。

在一旁聆听训诫的法僧寂明见到传音蝉后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语起身道:“看来外界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师尊是否需要我一道前去探看?”

法正用灵力感知这枚传音蝉,就能立刻分辨出这是他不久之前在离开通物县时交给安齐远的。

安齐远自不必他担心,这枚传音蝉本就是为了苏澈而留的。如今传音蝉到了,可见苏澈那边是出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事不宜迟,法正自然要立刻前往传音蝉发出之处,但因着他与安齐远之间的合作不能为外人所知,即便是座下最信任的弟子也要三缄其口,故正色道:“本座立刻动身。如今法能被我留在青阳洞主持大局,你只需按本座之前交待的那般主持好若耶阁里的事务,带领众僧念佛修行即可。”

寂明点头应诺,法正便招出金刚伏魔杵,手中的佛珠流转出温和的绿色荧光,法正的身影顷刻间便消失在偌大的大雄宝殿之中。

这边,法正的身影出现在苏家的厢房外。

安齐远见法正来了,立刻风急火燎地扯着法正往厢房里赶。

法正环视四周,发现所处之处虽然环境清幽典雅,亭台水榭无一不全,但从周围环绕的空气来看,一丝灵气也无,这分明就是凡间的地界。

可他分明记得苏澈应该是跟着安齐远在无赦谷才对,又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地方?而且还让情况紧急到需要安齐远用传音蝉将他传唤过来?

待法正被带到内室,只看到安齐远指着在床上躺着,额上敷着一方凉帕的苏澈道:“赶紧看看阿澈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法正见苏澈双目紧闭,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问题,立刻上前两步探看。

谁知道用灵力一扫,才发觉苏澈哪里是出了什么大问题,不过是染了风寒发了热,只需服药静养两天就能好利索的小病。

法正看着在一旁脸色凝重的安齐远,真不知要说他什么才好。

将金刚伏魔杵收了,法正用指尖掐出一个普度众生,一层淡淡的薄光在顷刻间笼罩住苏澈全身,当佛光隐去的时候,苏澈脸上的潮红也消失了,睡得越发安稳起来。

安齐远见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抬头见法正正用眼神示意他出去说话,便起身随法正出了门去。

法正念了一句佛语,然后低眉垂眼地道:“安宗主,虽说这传音蝉并非什么十分稀罕之物,但也是我寺高僧结出法阵,要花上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凝出一枚来。”

言下之意,就是安齐远大题小做了些,竟然为了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毛病就将他用传音蝉给唤了过来。

安齐远自知理亏,但对苏澈的事情他向来都是这样上纲上线的,被法正说了倒也不恼,便道:“佛法常云万事皆空,这传音蝉在大师眼里不也应该是个‘空’?那这用与不用,又有什么不同?”

“再说了,大师作为阿澈最好的朋友,又怎么忍心看他受这病痛的煎熬?如今不过是费了一枚传音蝉,就能少他数天的难受,岂不是物尽其用?”

法正知道跟安齐远根本就无法顺畅沟通,再加上安齐远正理歪理一大堆,就是他磨破了嘴皮子也未必能跟他辩出个所以然来,也就讪讪作罢了。

法正不解道:“之前我等在通物县分开之时,安宗主不是将苏宗主带回无赦谷了么?如今又怎会出现在凡界?”

安齐远便将董姨娘病危,他随苏澈前来探看,然后又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董姨娘的那个荷包,里头装有聚火蜥的灵筋与七七四十九种灵药的事给法正一一道来。

法正闻言脸色微变。

“安宗主,我俩借一步说话。”

他们如今正站在苏澈的厢房前,偶尔还会有仆妇丫环路过,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谈话之所。

安齐远知道法正有话要说,立刻将他引到一个僻静之处。

法正才道:“贫僧上次被龙宗主用传音蝉唤走,在青阳洞消失了数天的事已经引起了法能的注意。”

法正对此并未向法能多做解释,只是草草说了是龙潜的道侣意外受了重伤,龙潜召他前去救场,没有提任何关于安齐远和苏澈之事。

“所以贫僧便以若耶阁中的事务已久未打理,要先行回若耶岛示下为由,将法能留在青阳洞主持大局,贫僧则回了一趟若耶岛主持阁中事务。”

“贫僧原本想在处理好一些庶务之后就宣布闭关,因闭关之时外人不能前来打扰,贫僧届时再秘密出岛与各位会合。”

说到这里,法正皱眉道:“谁知待贫僧刚回到阁中,就听到下头的僧人着急来报说,虚空阁有一座佛像莫名倒塌的事。”

若耶阁中的佛像都是金玉灵石所制,而且经过阁中僧人日夜诵经加持,不可能轻易倒塌。

如今佛像倒塌,对于若耶阁来说实在是一件非常不详之事,法正也赶紧赶到虚空阁中查看。

“佛像倒下之后,是从天灵盖处开始,沿着中线碎裂开来的。”

“贫僧用灵力通扫以查找佛像倒塌的原因,谁知却在佛像的眼珠处发现了蹊跷。”

法正说罢,便从长袖中掏出一枚通体圆润的黑曜石,递到安齐远手中。

安齐远捏着这枚黑曜石四下翻看,却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就还给了法正。

法正叹气道:“这枚黑曜石里下了只有我的灵力才能打开的禁制。”

法正说罢,就将那颗原本作为佛像眼珠的黑曜石捏在指尖,对着一面雪白的墙壁,一手掐出了解开禁制的法咒。

随着法正的灵力不断透过这枚黑曜石,黑曜石便开始发出暗光,里头的石纹脉络逐渐改变,有些部分变得透亮,但有些部分还是维持着原本的黑色。

待一阵变化过后,用灵光透过石体,投射在雪白墙壁上的纹路显然凝成了一张地图。

安齐远一看,脸色骤变。

因为在地图的一处,标着两个小小的古篆字——赤巢。

第84章:坦白

如果说从董姨娘处得到的百宝袋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的话,那在倒塌的佛像中发现的这颗画有朱雀赤巢所在之处的黑曜石所制的眼珠,就已经足够印证一件事——他们所有的人都已经掉入某个人设好的局里了。

从九天玄雷共凝的异象开始,所有的事情都透着古怪。

事后想来,甚至在青阳洞腹地中发现的那块刻有《灵根赋》经文石也十分蹊跷。

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一条线将所有的人和事都串联了起来,但目的却十分明确——就是奔着五灵根去的。

可到目前为止,包括法正和龙潜在内的人都不知道五灵根之事,是否需要向涉事者坦诚是一个问题,而是否要继续走五灵根这条路,又是另一个问题。

见安齐远面色凝重,不明所以的法正倒没有安齐远那般忧虑,只是眉眼柔和地道:“或许是苏宗主吉人自有天相,就连神明都在庇佑他,所以才会让贫僧在这等机缘巧合之下从倒塌的佛像中发现了朱雀的赤巢所在。”

“佛语常云舍身成仁,佛祖如今舍了一尊偶像,却换来苏宗主恢复修为的一线希望,也算是一件好事。”

安齐远知道法正不过是在说一些宽慰之语罢了。

若真的有神迹显灵,就不会以这种佛像倒塌的不详方式出现了。

如今法正已将这内含赤巢地图的黑曜石珠子带了过来,若耶阁和青阳洞的诸多事宜也都安排妥当了,倒不用再像上次那般急着离开。

安齐远心神不宁地将法正引荐给了苏丛盛,苏丛盛被法正的一个初级的佛光普照治好了,登时将法正奉为上宾,就差没顶礼膜拜了,同时也吩咐人给法正安排了一个临近苏澈的厢房住下。

安顿好法正,安齐远心事重重地回到厢房。

苏澈还在床榻上安睡,眉眼的线条柔和到了极致。

没有了病痛的折磨,苏澈的睡颜看起来恬静得就像是在做着什么美梦一般,连嘴角都似乎沁出了微微的笑意。

安齐远就这般如石像一般定定坐在床头。

苏澈的轮廓早已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亿万次,可在他眼里却依然如同宝藏,每一次凝视,总会有更多美好的发现。

苏澈幽幽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床边的安齐远如老僧入定一般在床边坐着。

若换在平时,见他醒了过来,安齐远即便不动手动脚,也总要跟他说上几句话的。

可这次他开了眼,却迟迟未见安齐远有动静,又见这男人一脸心事的模样,苏澈下意识便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在苏澈安睡的时候,安齐远只觉得心肠百转千回,理智在说与不说之间来回较量。

可在苏澈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安齐远原本混沌的内心却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一如他眼前看到的这双清澈眸子。

是否选择继续走重铸灵根的路,归根结底也是苏澈自己的事。

他所深爱的苏澈,是那个站在修真界的顶端傲然视物的清冷存在。

无论他是多想将被九天玄雷折断了羽翼的他永远地囚禁在自己所铸的笼子里,可他现在却更希望有朝一日他们两人能并肩而立,风雨同舟。

苏澈有些茫然地抬眼看着安齐远落在自己头顶的大手。

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安齐远的手挥开,此时此刻,苏澈越发笃定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是不是探查出了什么新的线索?”

安齐远摇头,将他用传音蝉唤来法正,法正又将意外获得赤巢地图的过程一一告知。

苏澈听言同样陷入了静默的沉思。

现在所有的迹象都已经十分清楚地告诉他——有人故意设了这样一个局,先是用九天玄雷共凝阻止他飞升,又让他的神识脱离太昊天罡阵的桎梏落到了苏青言的躯体里。

这人将《灵根赋》的内容留在了青阳洞腹地的经文石中,又将重铸灵根所必须的聚火蜥灵筋和四十九种灵药寄存在了苏青言生母的百宝袋里。

而重铸灵根的最后一步——寻找朱雀赤巢,最关键也是最困难的一点就是要找到朱雀赤巢的位置所在。

可朱雀是在天界与人界分离的远古就已经飞升到天界的上古神兽,年代的久远让赤巢的所在逐渐失去了明确的记载。

如今存留在各种上古志异中说法大多语焉不详,只留有几个十分大概和模糊的地点,可这些地点所包括的范围都过于庞大,想要精确定位到赤巢的位置简直就如同大海捞针般困难。

如今朱雀赤巢的精确位置已经出现了,去或是不去就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若不去,则他必须安于这平庸的一生,待到这具身体的寿元耗尽,便尘归尘土归土。

可若去了,又极有可能会陷入到这幕后之人的惊天阴谋当中,到时候自己被搭进去也就罢了,若再牵连到无辜的法正和龙潜等人,甚至于安齐远这个魔头,他又于心何忍?

苏澈沉思了很长的时间,最后对安齐远道:“我决定将五灵根的事与法正他们坦白。”

现下的情况已与之前的大不相同——他们自己要走重铸五灵根的路与被别人设局引着重铸五灵根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如今牵扯面太广,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决定别人的人生,苏澈遂决定开诚布公,将所有的内幕都一并道出。

“若大家都觉得不应该走这条路,我便安安分分地找处地方清修,能修到什么程度就修到什么程度,其他的不再强求。”

“若大家觉得必须要揪出这幕后黑手,那我便与那些愿意合力破局的人一起努力,破解这个谜局!”

安齐远如今也不再坚持保密灵根重铸一事,见苏澈主意已定,也不多说,只握着苏澈的手:“你只管走你的路,我会一直这样跟在你身后。”

苏澈有些不大适应这种真情流露的场合,虽然每次他都避无可避地被安齐远那种不正经的痞里痞气弄得七窍生烟,无数次想过要一巴掌盖死这个欠抽的魔头,但看到安齐远这种郑重其事的模样之后,又觉得十分别扭,只得堪堪地别开了眼去。

安齐远陪着苏澈到了法正屋里,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一通。

法正听后也觉得兹事体大,三人合计一番之后决定立刻前往龙剑山庄与龙潜回合,以商讨最终之计。

事不宜迟,安齐远召出了白隼,法正也一并唤出了白额雁,巨大的灵禽登时出现在苏府上空。

可安齐远和法正的速度十分快,在召出灵禽和驾驭灵禽飞离也不过是常人一眨眼的功夫。

于是在这一天,金陵城的一些老百姓看到了苏府上空在瞬间出现的“祥瑞”。

没有刻意藏匿灵气的灵禽在凡界浑浊的空气下散发出柔和的七色灵光,巨大的身躯虽然有些遮天蔽日,但却让七色柔光更加明显。

看到祥瑞的老百姓在反应过来之后,纷纷跪地叩拜。

苏丛盛在听到了屋外的响动之后,立刻奔出来看,可哪里还能看到这转瞬即逝的景象?等他反应过来之后才立刻往苏澈和法正住的厢房跑去,可里面哪里还寻得着他们的人影?

苏丛盛只觉得膝盖一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跪在地上了。

“神仙,果然是神仙哪……”

自此之后,苏府里被苏澈、安齐远和法正住过的地方便改成了佛堂,里头供奉着三人的雕像,日夜香火不绝。

此乃后话。

******

安齐远一行人飞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龙剑山庄。

原本安齐远的身份在龙剑山庄还有些尴尬,可自从龙潜公开承认即将迎无赦谷出身的杜遥为道侣之后,龙剑山庄和无赦谷之间就多了一层姻亲的关系,之前那些针锋相对的气氛也不复存在了。

至少在龙潜还担着剑修宗主的这段时间里,无赦谷和龙剑山庄不仅会相安无事,在很多事务上估计还会加强往来。

龙剑山庄外山的守门修士远远地就看到了巨大的白隼和白额雁,待灵禽飞近一看,发现其上坐的竟然是魔修宗主安齐远。

反倒是法正因着借口在若耶岛中闭关修炼,不宜出现在众人之前,倒易容成了觉非罗的模样跟在安齐远后面。

守门修士不过只有筑基修为,在感受到安齐远已经经过收敛的威压之后,还是忍不住脸色发白,手脚发软地跪在地上磕头。

安齐远也不多说,只道是有急事要与龙潜见面,让他快快通传。

守门修士哪里敢耽搁,立刻拿着令牌跑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直通山顶的山门陆续敞开,安齐远带着苏澈,与法正一道御气而入,只消片刻便到了龙剑山庄的主殿——凌霄殿跟前。

安齐远在凌霄殿前刚刚落地,环着苏澈腰肢的手甚至没来得及放下,就感觉一阵强烈的地动山摇。

待听到一阵由灵气碰撞而发出的巨响之后,凌霄殿的屋顶直接被轰开了一个大洞,四周的门窗也被强大的灵气波冲得敞开的敞开、掉页的掉页,一个好端端的主殿只消一会功夫就生出了断壁残垣的破败之象。

很快就认出了其中一股灵气的来源,安齐远挑了挑眉,还没做声就听到苏澈有些惊讶地说道:“这难不成……是杜遥?”

可若他们没有记错的话,杜遥此刻应该是留在无赦谷中等着龙潜置办好聘礼之后过来迎人才对,可这时候怎么就出现在龙剑山庄里了?

苏澈正疑惑着,便见一个雪白的球团踩着各种断柱残瓦,像雪球一样飞快地滚了过来。

苏澈只觉得眼一花,就感到一团暖烘烘的肉丸径直撞到了自己怀里。

“嗷呜~”

苏澈惊喜地抓着球团,举到与自己视线相平的位置。

“圆胖?!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久不见圆胖,苏澈高兴得不行,也顾不上一肚子的疑问,便与圆胖闹在了一起。

直到安齐远在一边脸色发黑地将差点要舔到苏澈嘴唇上的圆胖捏着后颈肉提溜起来,说了一句“找死”之后,这一人一虎才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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