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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渣受洗白攻略 中——夕夕里

第44章

苏漾隐约能觉察到, 赵封对他比以前更好了,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为了弥补, 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 除了与外界联系,其他的事几乎有求必应。

但他已经不敢再造次,既然知道赵封心里还记挂着那个人, 他充其量只是个替身,原身只有一个,可替身却可以有很多,在这种情况下, 他明显处于劣势。

不过经过这件事之后,他反而不着急了, 赵封既然因为乔洋的事大发雷霆,难道不是在意他的征兆吗, 虽然这种“在意”破坏力巨大,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说到底,人的一辈子这样长,喜欢几个人都有可能。

苏漾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 任谁都看不出有丝毫的勉强,他缓缓把一把面条放进沸腾的锅里,很快面条便在锅里软化, 他赶紧用筷子去搅拌,防止面条粘在一起。

“小柒,番茄拿来。”

“噢!”赵小柒连忙举着一盘切好番茄递给他。

苏漾把番茄放入锅里,然后动作干脆利落地拿出一个鸡蛋,啪啪啪打碎倒入锅里,他身上穿着一身小白兔花边围裙,姿势优雅而随意,看上去有种居家的安宁和闲适。

赵小柒在身后扯他的衣角,破坏气氛道:“哥哥,蛋壳掉进去了。”

苏漾皱眉:“胡说,你这么矮怎么看到的。”

矮冬瓜童鞋不开心了,指着旁边的两瓣蛋壳道:“这里缺了好大一块,肯定是掉锅里了!”

苏漾:“……”竟然无法反驳!!

但是为了维持住一个成年人的尊严,他用筷子搅了搅,道:“肯定是你看错了。”

赵小柒哼哼,道:“有蛋壳我是不吃的。”

苏漾微微一笑,“本来也不是给你吃的。”说着他加上几味调料,等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关上火,盖上锅盖。

“咱们吃厨娘做的,这锅面条让你大哥吃。”

赵小柒对那天的事还存有芥蒂,闻言只低低嗯了一声。

苏漾知道这小包子是被赵封吓得狠了,连他这个见多识广的人都有了阴影,何况一个五岁小孩呢,只好摸摸赵小柒的小脑袋,道:“别这样,他很关心你。”

“可是他那么对你,”赵小柒失落道:“他不是喜欢你吗,为什么还要伤害你呢,我不懂。”

苏漾失笑道:“你才几岁,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就是知道,他以前不住在这里,因为你来了,他才每天都回来,老师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天天跟他在一起,所以赵封一定是喜欢你的。”

苏漾咂舌,国外的老师真是开放,他半蹲在赵小柒面前,认真解释道:“你们老师说的对,但是喜欢也分很多种,你大哥这种,叫做求而不得,所以退而求其次。”

见他眸中露出迷茫,苏漾解释道:“也就是说,他想天天在一起的人是别人,可那个人他没有办法得到,所以才选择了我。比如说小柒想去游乐场,可是那天游乐场停止营业了,你只好改去动物园,可你并不是真的想去动物园,只是没有办法才去的,懂了吗?”

赵小柒懵懂地问:“你是动物园吗?”

苏漾无奈地点点头。

赵小柒上前圈住他的脖子,郑重道:“那我不喜欢游乐园了,我以后喜欢动物园。”

苏漾把他抱起来,在他白嫩的脸颊上啵一口,“哥没白疼你。”

赵小柒道:“哥哥,赵封不喜欢你我喜欢,等我长大了,你就跟我结婚好不好?好不好嘛?”

苏漾拍拍他的小屁股,笑道:“毛都没长齐就想这些有的没的,要好好学习懂不懂,想调戏哥,至少再等十年。”

赵封走进来,把外套递给管家,问:“在聊什么,什么要等十年?”

苏漾还没来得及说,赵小柒已经率先抢答:“许哥哥说,我再等十年就能娶他了!”

赵封倒不至于因为一个五岁小孩的童言童语生气,不过苏漾对他的维护的确让他心里头泛酸,他把赵小柒从苏漾怀里拽出来,道:“爸爸打电话过来催好几次了,学校已经开学两周,你这几天必须回米国,没得商量。”

赵小柒在他手上可劲地闹腾,嘴里嚷着:“我不回我不回,赵封你这个坏人,我讨厌你!!”

“这一次由不得你任性了。”

赵封随手把他扔下,走过去揽住苏漾的腰肢,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今天过得怎么样。”

苏漾任他揽着,乖巧道:“挺好的,有小柒陪着也不会无聊,我们还一起给你做了一份番茄鸡蛋面,你要尝尝吗。”

他虽然没有明说,可赵封如何能听不出来,他其实在为赵小柒求情。

他望着苏漾乖顺的眼睫,终究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只好道:“好,我先尝尝面条的味道怎么样,要是好吃我就饶了他这一次。”

赵小柒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了,因为他还记得面条的制作过程有多粗糙,而赵封平时是个挑嘴到人神共愤的人。

等苏漾盛好面条放在他面前,赵封看着这碗颜色诡异的食物有点僵硬,这玩意儿真的可以吃?然而面对苏漾期待的表情,他终究没办法问出口,只好夹了两根面条送入口中。

苏漾握紧拳头有点紧张,赵小柒则吞了吞口水,眼巴巴地望着赵封,这两人都穿着小白兔花边围裙,一大一小保持同一个动作同一个神态,水汪汪的漆黑的眼睛透露着希冀,看上去简直萌煞人。

赵封瞥了一眼他俩,差点没给呛到,连忙道:“还不错,还不错。”

——味道神马的都是浮云!萌即正义!

这一大一小两人高兴地击掌,苏漾对赵封道:“既然不错就全都吃光光吧,我们煮了一锅呢!”

赵封点头说好,心想,这才真的叫把萌当饭吃。

在他艰难下咽咽,食不知味的时候,苏漾和赵小柒却在享用厨娘准备丰盛大餐。

忽然赵封手一顿,缓缓从碗里夹出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鸡蛋壳,脸黑成了锅底,即便他能忍受一碗难吃的面条,但并不代表他什么都能吃。

“……”苏漾试图解释:“听说鸡蛋壳非常有营养的。”

赵封:“……”

第45章

赵封作为赵家长子, 打小就是被当成第一继承人培养的,说是锦衣玉食也不为过,所以苏漾这碗面条, 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难吃的食物,如果这盆黑红相间的东西可以称之为食物的话。

苏漾也很尴尬, 他煮这锅面条纯粹是为了刷好感度,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要想抓住男人的心, 你首先得抓住他的胃!

系统:“你差点毁了他的胃。”

苏漾:“……”

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片刻,赵封缓缓放下筷子,道:“短期内不许进厨房。”顿了顿,他又补充:“长期内也是。”

苏漾委屈道:“你刚刚还说不错的。”

“我那是不忍心为难你, 谁知道你是想毒死我!”赵封气结,把那碗面条推到苏漾面前, 道:“要不你自己尝尝。”

苏漾连忙摆手,尴尬道:“不用不用, 我以后再也不进厨房了。”

他这副躲避不及的模样让赵封更来气了, 他拧着眉问:“你别是故意整我的吧。”

苏漾鼓着腮垂着眼睫, 小声嘟囔道:“我哪敢……”

赵封心想也是,把人拉到腿上坐着,亲了亲他沾着汤汁的唇角, 问:“那你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哥做晚饭了。”

苏漾直直望入他的眼,漆黑明亮的圆眸里盈满了令人心醉的专注。

“因为听管家说你喜欢吃这个, 我只是想,如果我更优秀一些,封哥会不会也……”他的声音低若蚊呐,带着似有若无的撩拨,听得人心痒。

心跳骤然失了规律,赵封收紧手臂,道:“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苏漾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肯再开口。

赵封喉结上下滑动,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掌从苏漾下摆伸进去,在他的柔韧的腰肢上轻轻摩挲,引得苏漾情不自禁地战栗,白皙的双颊很快便升起一抹绯红。

赵封低声道:“说还是不说,不说就在这里办了你。”

赵小柒正懵懵懂懂地望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苏漾暗骂一声禽兽,却还是乖乖凑他耳边,颤声道:“我说,如果我能做出封哥喜欢的食物,变得更加优秀,封哥会不会也能喜欢我一点,不是因为别人,而单单是因为我。”

赵封一愣,苏漾缓缓环上他的脖颈,在他的耳畔低声呢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敢妄想取代你心里的那个人……封哥,我要的不多,真的,只要你给我一点点就好,这样也不行吗?”

赵封没有应答,只觉得心里五味陈杂。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能够取代他心中的那个幻影,那个从年少起便在心中挥之不去的最美好的存在,让他夜不成寐,想到连心脏都忍不住疼痛的男孩。

但如果是怀里这只蠢兔子的话,如果是他的话,似乎并非不可以接受……

他狠狠闭上眼睛,赵封,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怎么可能有人取代他,绝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捏住苏漾的下颌,狠狠堵住他如蜜糖般甜蜜的唇舌,这只小妖精道行太深,竟让他忍不住动摇起来,这是不对的,不对的。

苏漾把他的挣扎和恼怒都看在眼里,也并不觉得失望,这只是一个开始。

只要他想讨好一个人,就断没有失手的道理,即便此刻在疯狂掠夺他口中津液的男人,令他打从心底里觉得恐惧。

赵封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在没有向苏漾展开攻击之前,他虽然觉得害怕,但这种害怕仅仅是停留在认知上,并没有切肤的体会,除了想逃离并没有别的感受。

可现在这头猛兽向他露出狰狞的獠牙,锋利的利爪就抵在他脆弱的命门上,真正威胁到了他的生命,在这种情况下,除了驯服这头猛兽,或者被对方撕成碎片,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里攻略赵封。

想到这里,他笨拙地伸出舌头,迎合赵封的凶猛吞噬。

这是第一次,他在接吻的时候予以主动的回应,动作生疏而青涩,毫无技巧可言,却让赵封激动得眼都红了。

他不知道这种连神魂都为之震颤的兴奋源于哪里,但这一刻,他疯狂地想要占有这个男孩,像是一种极端的执念。

他托起苏漾的臀,让他双腿环在自己的腰上,抱着这要人命的妖精直接去了楼上。

赵小柒早被管家领走了,他在路上不停追问:“赵封是在咬许哥哥吗,许哥哥脸好红,为什么他不咬回去呢,要是换成我,肯定要咬回去的……”

老管家听得冷汗直流,一句都不敢回答。

这一夜苏漾前所未有的主动,这具身体柔韧性极佳,加上苏漾精通各类舞蹈,解锁多种姿势毫无压力,让赵封几乎失去所有的理智,差点没把他生吞活剥吃进肚子里。

那晚之后,苏漾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赵小柒就是在这时候,被毫无人性的赵封送回赵家老爷子身边。

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抓着苏漾的手不肯放,嘴里哭嚎:“许哥哥,我不走我不走,我喜欢跟你玩……”

然而苏漾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更是一片浆糊,眼睁睁看着他被赵封拎了出去。

把这只小电灯泡处理了,赵封又指使佣人整理衣物,苏漾晕晕乎乎地被他打包带上车,离开了这座山间别墅。

外面的世界自然不如山里空气好,却多了一抹自由的味道。

苏漾揉了揉眼睛,不自觉地往赵封怀里钻,哑声问:“我们去哪里啊。”

“开慢点,”这是对司机说的,赵封把怀里迷迷糊糊的男孩搂紧,眼眸里溢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柔情,“先回家,然后去公司。”

苏漾懵了,回哪个“家”?

赵封平静道:“当然是回我们两个的家。”

虽然还是不懂,苏漾也不再追问,反正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他打了个哈欠,又耷下眼皮陷入沉睡。

赵封所说的家位于S市中心的国际商业大厦顶层,这是全市最高的建筑物,站在顶楼可以俯瞰到小半个城市的景致。

被赵封一路抱着走进专门的通道,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虽然四周都是保镖,但他素来羞耻心过盛,赶忙把脸埋进赵封胸膛里。

赵封在他耳边轻声道:“宝贝儿,大家都在看你,你不抬头看看吗。”

苏漾气得在他胸口咬了一口,虽然隔着衣服咬不深,但是被口水濡湿的衬衫和微微的刺痛感还是让赵封皱了皱眉,他惩罚性地捏了捏手下肉呼呼的臀。

某兔叽脊背一僵,不敢再造作了。

到了顶楼便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周遭一片深沉的寂静,只能听得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周遭金色的墙壁可以看见人的影像,他能清晰地看到赵封修长有力的长腿,还有倚靠在他怀里的自己。

赵封的姿态是强势而充满保护意味的,好像自己是他的王子,被他全心全意地、虔诚地效忠着。

苏漾想,眼见也未必为实。比如他对赵封,比如赵封对他。

保镖用钥匙在前面开门,然后把行李搬了进去,等他们整理好衣物,赵封才把苏漾抱进去。

这间房间的装修符合赵封一贯的风格,干脆利落大气凛然,没有一丝赘余之处,却比赵家老宅多了一些温馨的味道,少了一丝深沉和威严。

苏漾有些疲倦,直接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忽然他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睛,问:“你把小柒送走了?先前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说反悔就反悔。”

赵封低笑着半蹲在苏漾面前,漫不经心地解开他胸前的纽扣,只见那玉白莹润的肌肤上遍布淡粉的咬痕。

他眸色微深,道:“老七那么小,总跟我们住在一起,要是撞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你说该怎么办?”

苏漾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眼前的禽兽,完全无法反驳!!

“又不是见不着面了,等他下次放假再接过来住几天,”他捏了捏苏漾的脸颊,哄道:“你先看会电视,遥控器就在茶几上,我去煮粥。”

苏漾拉住他的手,生无可恋道:“我真的不想喝粥了……”

赵封道:“那你想喝什么,中药?”

“……”苏漾道:“那还是喝粥吧,记得放糖哦。”

赵封勾了勾唇,应道:“好,你喝几天粥,我就陪你喝几天。”

你可不是得陪我喝么,罪魁祸首就是你啊!苏漾看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痒,却在他转身的瞬间切换成小甜饼模式,嘟着嘴给了他一个飞吻。

眼看着赵封进了厨房,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发现历史讲坛节目这期正在解说大煜王朝秘史。

苏漾对这个没什么兴趣,比起考古节目,他更喜欢看电影。但他记得赵封喜欢这个,也就耐着性子听了一会。

著名史学家张老摇着一把折扇,坐在太师椅上侃侃而谈,苏漾本来就有些困倦,听着这些无趣的论调就更困了,迷迷糊糊失去了意识,朦胧间他听到“伍兴德”三个字,瞬间从梦里惊醒。

只见屏幕上出现一张古朴的画卷,泛黄的宣纸上是一个威武的老将军,身着盔甲骑在战马之上,手持一把黑色的宝剑。

苏漾看到旁边提的字是:大铭一品将军伍公。整个脑子都懵住了。

画面回转,张老摇着折扇,缓缓道:“这伍兴德啊,是追随太宗皇帝打天下的功臣,要说这大铭的江山,至少有一半都是他拿下的,铭太宗年轻时多有仰仗他,为了安抚他,还特赐了一张免死金牌,要知道,这免死金牌的分量可不一般呐……”

苏漾从沙发上爬起来,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得他直龇牙。

——他喵的不是在做梦啊!!

顾不得其他,他直接跑去卧室翻赵封的外套,赵封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他直接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大铭。

很快弹出上百条搜索结果,他直接点开最上面的一条。

大铭,大煜王朝前身,承天帝即位后改国号【铭】为【煜】。

苏漾心跳如擂,只觉得自己正在揭开一个极其诡异的真相,他指尖忍不住发颤,缓缓点击“承天皇帝”四个字,眼前页面陡转,赫然出现那两个熟悉的字眼。

——景丞。

景丞:(1454年—1493年)铭朝第三位皇帝,开创大煜王朝盛世,年号承天,后世称呼为承天帝。32岁即位,在位七年,三年之内驱逐北蛮荡平南倭,即位后御驾亲征三次,未尝败绩。

承天皇帝被古今中外学者尊为“千古一帝”,庙号圣祖,谥号弘运文武睿哲皇帝,与其妻陶皇后合葬于皇陵。

陶……皇后?

平地惊雷,苏漾感觉到有什么在自己脑子中炸开,他疯狂地在手机里检索,试图用巧合来欺骗自己,可是查到的资料越多,越证实这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他还在同一个位面,只是时间往后推了六百多年。

他失神地跌坐在地上,手机落在木质地板上,显示屏仍然亮着,上面是某些学者用各方可信资料证明,承天帝为了爱妻抑郁至死的事实。

景丞,已经死去几百年了……

那个对他很好,又对他很坏的男人,死了,因为他死了。

赵封听到声响走了进来,发现苏漾抱膝缩在墙角,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

他骤然拧起眉头,大步走过去,问:“怎么了,伤口疼了么?”

见他想要靠近自己,苏漾急急避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他不想让别人碰自己。

第46章

苏漾蜷缩在角落里, 湿润的眼眸里盛满了伤心和抗拒,让赵封生生止住了动作,他素来是个无所顾忌的人, 唯有这只蠢兔子的眼泪,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赵封就这么伫立在原地, 静静地看着角落里的少年,耐心等他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苏漾终于缓了过来, 他耸了耸鼻尖,小声道:“封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赵封道:“问吧,只要我知道, 就不会隐瞒。”

苏漾捡起地上的手机,打开屏幕, 眼眶再次湿润,他哽咽地问:“你是研究煜朝历史的专家, 那你知不知道, 煜朝的【煜】字, 是来源于哪里?”

这是赵封始料未及的问题,事实上,这个问题只要打开搜索百科很快便能得到答案。

“煜”有光耀、照耀之意, 与承天帝登基之前的封号“荣”相呼应,因此在学术界,普遍认为这是承天帝在彰显自身尊崇, 弘扬天子之威。

但那是因为,鲜少有人知道,陶皇后的名字叫做——陶子煜,这个秘密,也就只有世代守护陶皇后遗躯的赵氏一族方才知晓。

赵封半蹲下,把哭花脸的男孩抱在怀里,伸手为他拭去眼泪,苏漾不自觉避开那只试图触碰自己的手,让赵封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他微微蹙眉,道:“这个【煜】字,取自承天帝爱妻之名,那位陶皇后,名叫陶子煜。”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怀里的男孩身子一颤,挂在眼睫上的泪珠簌簌落了下来,赵封的眉头蹙得更深。

他问:“你很在意这个?”

苏漾只是摇头,赵封的话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也让他的胸口更加沉重起来。

对于世人而言,那段历史已经过去六百多年,所有的人和事都被时光冲刷干净,可对苏漾来说,就在几个月前,他还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疼惜,小心翼翼地宠爱。

一转眼,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已经成为一抔黄土,连一具尸骨都找不到了。

他觉得自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否则怎么会把那枚天山玄锁忘得干净,只记得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好。

可是景丞虽然伤了他,他也欺骗了对方的感情,这笔烂账谁能算得清,景丞和陶子煜都已经死了六百多年,纠结谁对谁错也全都没了意义。

他只是觉得难受,或许是因为太过惊讶所以控制不住情绪,只要大哭一场就好,等他发泄完了,也就什么都不剩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赵封被苏漾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忙轻拍脊背帮他顺气,哄道:“别哭了,你当自己是女孩子么,小姑娘也没你这样多愁善感的……”

他劝了好几句,苏漾却全然不听,自顾自哭得厉害。

赵封哄得不耐烦,直接用嘴堵上他的唇,肆无忌惮地横扫掠夺他口中的甜蜜滋味,苏漾骤然睁大眼睛,拼命想要推开他,但赵封的力气并非他能抵抗的,情急之下,他狠狠合上牙关,血腥味迅速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

“嘶——”

赵封皱眉从他口中退了出来,只见这只素来乖顺,只知道掉眼泪的蠢兔子,正愤怒地瞪着一双漆黑湿润的明眸,俨然已经变成一只凶恶的狗崽儿。

舌上穿来的刺痛让赵封眸色渐深,他用拇指揩了一下唇,果然已经见了红。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在此之前,他以为这个男孩的身心已经全部属于他,可就在刚才,这几个月来的认知被全部推翻,变得面目全非。

或许,眼前的男孩并不如看上去的乖顺,也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爱自己。

这种推测仅仅是在脑海中成型,已经叫赵封难以忍受,如果他爱的不是自己,那么是谁!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乔洋?还是别的什么人!

赵封的眼神骤然眼神变得狠戾,苏漾忍不住想逃,但手腕上传来的强有力的桎梏,让他根本无从躲避。

他敛去了恼怒的神色,低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你忽然那样对我,我……我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率先做出了动作,对不起。”

赵封望着他的脸沉默半晌,忽然捡起掉落在旁边的手机,苏漾脸色一变想要抢夺,被他一只手臂禁锢在了怀里,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在眼前亮了。

苏漾忐忑至极,他还没来得及清理浏览记录,若是被赵封察觉到什么,他不敢设想后果。

看到前面几条记录,赵封只是略有些困惑,因为这些资料都是常识,例如煜朝和铭朝的关系,别说他是警校毕业的,就算是一名初中生也该知道,更别说后面查询的“承天帝的姓名”以及“承天帝的妻子是谁”这些基础性知识。

他接着往下翻,动作骤然停顿下来,其中有一条检索记录是——伍兴德父女的结局。

如果他单单查伍兴德这个人倒没什么可疑的,可伍兴德的女儿伍氏却是鲜少有人知道的,这个女人的生平和陶子煜一样,被抹消得干干净净,除了赵家人,世上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那么,苏漾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皱着眉继续往下看,无非都是和承天帝相关的信息,关于景丞,世上再没有人比赵封更了解他,也懒得再看,他把手机扔到一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孩。

苏漾脸上泪迹未干,浓密的眼睫上挂着点点泪水,眸中闪烁着潋滟光芒,见他看自己,连忙朝他讨好一笑,只是这笑容多少带着一些牵强和苍白,眼神也不似从前的专注。

赵封骤然心头火起,厉声逼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忽然对煜朝的事感兴趣,又为什么哭成这样,给我解释清楚。”

苏漾只摇头,他不敢再撒谎,可真相更不可能说出口,唯有保持沉默。

赵封拿他毫无办法,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亲他就要做好被咬的准备,只好收紧手臂,把人紧紧勒在怀里。

他力道大得出奇,苏漾甚至产生了窒息的感觉。

赵封沉声道:“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每次我以为已经看透你了,你却总是让我意外,叫人捉摸不透,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苏漾哑声道:“我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是星二代,从记事起就开始参加各种综艺节目,参演影视作品,他每天都在讨各种人的欢心,父母,长辈,粉丝,大众,他一直在扮演他们眼中那个完美的苏漾,绑定系统之后,所做的也没什么区别,仍旧在讨好别人。

只是在从前,如果他做不好只会招黑,在娱乐圈混不下去,可是现在,如果他做的不好就会没命,就会回不了家。

所谓讨好,很多时候是以抛弃自我为代价的,他只知道怎样表现能够更吸引某一类人,怎样做能够让别人更喜欢自己,因此也从来没考虑过,真正的他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失落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赵封,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赵封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撒娇,还有一丝丝的委屈,任谁都无法对这样的他追问下去。

赵封终于领略何为克星,这小崽子绝对是上天派来磨砺他的。

他摸着苏漾的脸颊,徐徐道:“许彦清,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发现你是卧底的时候一枪了结你,这样对谁都好。”

如果没有亲眼目睹他的改变,这个虚有其表的赝品也不会在他心里升值,也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可以随时随地剔除。

不像眼前这个,他已经没有办法从心里拔除了,因为一旦要动他,就必然是剜心之痛。

苏漾不做声,赵封阴冷的眼神让他知道,这些话没有一丝掺假,他是真的后悔没有早点杀了自己。

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很可怜,因为无论是许彦清还是他自己,来到他的身边都是因为不单纯的目的,都是为了算计他。

苏漾想,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四处欺骗别人的感情,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一直在装死的系统默默上线:“你要相信,你的所作所为都是正义而且有重要意义的。”

苏漾没有心力和它争辩,他将脑袋靠在赵封的肩膀上,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疲惫神色,轻声道:“我倒是很庆幸你没有杀我,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变成一个杀人犯。”

赵封的黑眸中掠过一抹幽光,他垂下头,缓缓贴上那抹樱唇,苏漾骤然偏过头,避开了这一吻。

“果然……”

赵封松开手,自嘲一笑,道:“没关系,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的心属于谁,你的背后隐藏了多少秘密,我……统统都不在意。”

他把苏漾抱去床上,揉了揉他的发丝,道:“好好休息,醒来记得喝粥。”

不等苏漾回答,他已然大步走出了卧室。

苏漾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骤然阴沉的面庞。

第47章:(修bug)

天已经彻底黑透,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而温暖。苏漾睁开眼睛,莫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睡了一觉, 混沌的脑袋已经渐渐清醒,想起昨天的事, 他眼里浮现出一丝晦涩难明的情绪。

他仰面对着虚空,幽幽道:“每个任务世界互无关联,这是你自己说的吧, 那么,为什么我还在这个位面。”

系统装死中。

苏漾冷笑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鞋都没穿, 径直向厨房走去。

“喂,你要做什么。”系统沙沙的电流声响起。

苏漾没有搭理它, 从橱柜里翻出一把泛着冷光的水果刀,他眯着眼掂量了两下, 忽然刀锋一转, 将尖利的刀刃对准自己的胸口。

他冷冷道:“如果我死了, 对你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大不了再绑定一个新宿主,继续执行这个破任务,小爷不奉陪了。”

“……”

利刃刺破细腻白皙的皮肤, 沁出一丝鲜血,将苏漾纯白的衬衫染上一点红梅。

系统道:“难道你不想回家了吗?别忘了,要是在任务中途死亡, 你的身体也会同时停止呼吸,爱着你的父母怎么办,那些期待你苏醒的粉丝怎么办,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苏漾。”

“别给我洗脑了,”苏漾加大手中的力道,很快胸前染红了一块,“我现在怀疑你每句话的真实性,包括你能带我回去这件事。”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这件事是真的。”

苏漾嗤笑:“这件事是真的,这么说来,其他事都是骗我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道:“我不说是因为你不需要知道,你完成任务,我送你回家,很公平的交易,而且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利刃刺破血肉,苏漾疼得直皱眉,却还是冷笑着摇头,“我有,我可以选择不交易,我愿意赴死还不行吗,爷不想再被你耍着玩了。”

系统的声音终于发生了动摇,它解释道:“这次的事情纯属意外,但尚在可控范围内,只要你找到陶子煜的身体并将其销毁,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与陶子煜的身体有什么关系?他都死了几百年了,我去哪找尸体!还有,什么叫回归正常,意外又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

系统顿了顿,道:“你先停止自残,我再跟你解释。”

苏漾随手把水果刀扔在一旁,系统已经兑换一瓶上品疗伤药给他,这种疗伤药价值高昂,苏漾从来没有买过,果然体验效果极佳,刚涂抹上已经能感觉到伤口正在缓缓收拢愈合,有些微发烫。

他轻哼道:“算你有良心。”

然后就接到系统提示:您购买了上品疗伤药,花费了500经验值。

苏漾:“口!!”

苏·守财奴·漾立马不淡定了,“我靠啊,五百!五百!!完成一个任务的奖励才一千经验值,你特么就这么扣了我一半!还不如割我肉来得痛快!!”

“这是你用自残威胁系统的惩罚。”

“……”

系统继续道:“因为天山玄锁所具备的特殊性质,陶子煜的身体数百年来不腐不坏,那位大人的神魂便一直守在这个位面,不愿离开,所以只要你销毁了尸身,才能让一切回到正常轨道上……”

“等,等等,这信息量有点大,让我先捋捋……”

苏漾本就不算聪明的脑瓜登时有点当机,他揉了揉着脑门,问:“你口中的那位大人,是谁?”

系统干脆地回答:“命运之子。”

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那就是赵封了,不对,景丞也是这个位面的命运之子,可是同一个位面怎么会有两个命运之子?除非,后者是前者衍化而来!俗称转世……

苏漾整个人都懵住了,好一会,他才崩溃道:“你别告诉我他们是同一个人……”

系统没说话。

没有得到回应,苏漾急道:“你怎么不说话,这种时候千万别装死啊!”

系统道:“是你让我别说的。”

苏漾:“……”这算间接承认了吧?!

这两人是同一个人?苏漾觉得整个人有点晕乎,脑子里就像有好几根线交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赵封和景丞,这二人单从变态程度上来说的确是有点像,但要说他们是一个人,也未免太扯淡了!

“那、那回到正常的轨道是什么意思?他的神魂要是离开了这个位面,会去哪里?”

系统又开始装死,不论苏漾怎么威逼利诱就是不开口。

苏漾浑浑噩噩地踱回客厅,却发现客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沙发上正坐着一位姿态优雅的女士。

苏漾看向她,那个女人便朝他微微一笑,这张脸有些熟悉,好像是……皇廷的主管,叫高敏来着。

高敏刚想跟他打招呼,却扫到他白衬衫上鲜明的血迹,顿时脸色一变,赶忙上前为他查看伤势,苏漾麻木地任由她摆弄。

检查完伤势,高敏轻吁口气,道:“还好伤口不深,也及时上了药,养个几天就好……许少,看这伤口的形状和深浅,该不会是您自己划的吧?”

苏漾木讷地点点头:“就是我自己划的,我就是想尝尝心痛的滋味。”

高敏嘴角一抽,道:“……原来如此。”我看您是想让赵爷尝尝心疼的滋味吧。

她摆出公式化的微笑,道:“许少方不方便跟我走一趟,赵爷让我接您去皇廷,见一位故人。”

苏漾看向她,问:“见谁?”

高敏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告诉他,无论他愿不愿意,这一趟都必须去。

“那,那我换件衣服。”他呐呐道。

高敏点头应好,道:“赵爷说他不急,务必等您休息好再带您过去。”

“……”苏漾闭了闭眼,道:“好。”

忽然他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高敏,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赵封心里头有一抹白月光,但是谁都没见过那个人,是不是?”

高敏点点头。

苏漾忽然就笑了出来,赵封是景丞的转世,赵封心里的白月光是陶子煜,他穿成了许彦清,这个许彦清又恰好是陶子煜的替身,所以说,他莫名其妙成了他自己的替身。而且身为他自己的替身,现在要去把陶子煜的尸身,也就是他自己的前世彻底销毁!

这滋味,简直酸爽到没朋友!!

苏漾笑了片刻,忽然忧桑地感慨:“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高敏:“许少,你这是……”又犯病了?

苏漾悲伤地摇摇头,前世今生神马的,真的一点都不唯美好吗!

离开皇廷好几个月,这里已然变得面目全非,虽然从前他只在最上面的几层活动过,但也能感觉到它的富丽堂皇,还有井井有条的运营模式,可现在,这座堪称S市夜间宫殿的地方,只能用萧条二字来形容。

高敏解释道:“正如你所见,皇廷已经成为过去,无限期停业了。”

苏漾微微皱眉,问:“这是乔洋干的?”

“是,乔洋的背景不一般,虽然远不到撼动赵家的地步,但想要毁掉区区皇廷,并不是什么难事,赵爷现在是警方重点侦查对象,正在敏感时期,不适合出面。”

两人正说着,已经到了一间包厢门口,苏漾不经意瞥了一眼门牌号,猛地一怔。

他记得就是在这间包厢里,李孟辉被赵封的人打断了一条腿。

苏漾下意识不太想进去,门口的保镖已经率先推开了门,包厢里灯光璀璨,亮如白昼,苏漾被晃了一下眼。

高敏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苏漾皱了皱眉,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赵封靠在宽大的座椅上,他和往常一样,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两个纽扣,整个人看上去霸道而野性,还有猛烈的,让人难以忽视的危险气息。

他一双深邃的黑眸缓慢地转向苏漾,轻轻朝他勾了勾食指。

苏漾乖顺地走到他面前,还有两步远的时候,被赵封长臂一捞,整个人跨坐在他强有力的长腿上,吓得苏漾连忙揪住他胸前的衣襟,轻轻喘了口气。

赵封轻笑一声,在他颈间嗅了嗅,道:“怎么有血的味道。”

“……”您鼻子可真灵,苏漾小声嘟囔道:“我不小心伤到了。”

“伤到哪了?”语气骤然变冷。

苏漾悄悄咽了咽口水,拉住他宽厚的手去摸自己胸口,赵封眸光一凛,怒道:“我问你伤到哪,你撩拨我做什么!”

嘤!苏漾委屈道:“我伤的就是胸口啊……”

赵封:“……”

场面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周遭几个保镖忍笑忍得很艰难,苏漾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眸。

赵封不自在地皱眉,道:“怎么会伤在这里?”

“……”苏漾道:“我用水果刀切完苹果,想放回橱柜里,可是那个位置太高了,我看不清没放稳,刀直接从上面掉下来,就划伤了这里。”

想到当时凶险的场景,赵封心头一紧,对他这种人而言,在枪林弹雨里走过都不能算做危险,可只要一想到,有一把锋利的刀刃在怀里这小崽子身上划过,心便像在油锅里煎熬一般。

他严肃道:“以后不许碰任何刀具。”

苏漾忙乖乖点头,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赵封直直望入他明亮的眼眸,怀疑今天上午那个满是抗拒和冷漠的男孩,和眼前这一个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朝后做了个手势,几个黑衣保镖阔步走出去,苏漾疑惑地看向赵封。

却见男人嘲讽地勾起唇,道:“有一位老朋友很想见你,说不定,你也很想见他。”

苏漾:“……”我仿佛知道是谁了QAQ

苏漾抿抿薄唇,清甜的嗓音缓缓说道:“我谁都不想见,只想跟封哥在一起。”

赵封捏起他的下颚,在那两瓣微凉的唇上印下一吻,道:“想不想见,等他来了才知道。”

第48章

赵封口中的“老朋友”是谁, 苏漾用一根小拇指都能猜得到,绝对是许彦清的初恋男友乔洋无疑。

然而这种久别重逢的戏码,他真的一点都不期待好吗!他又不是许彦清, 跟别人的前男友见面,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事实上, 在得知赵封对外散布他死亡消息的时候,苏漾的内心是默默赞同的,因为许彦清是真的死了啊!而且是因公殉职的, 到死为止,他都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民公仆,理应被同事们尊重和追悼,在恋人的心里也应该维持当初的美好形象。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 影响许彦清短暂但纯粹的一生。

就比如此时此刻,他正被某黑道大佬抱在怀里, 姿势极为暧昧,这种场景必须绝对肯定不能被别人看到, 尤其是乔洋!

苏漾推了推赵封的胸膛, 试图从他腿上下去, 却被赵封抱起来换了一个姿势,苏漾差点没炸毛。

因为他之前是跨坐在赵封腿上,和他面面相对, 现在却变成了后背靠着对方的胸膛,臀部刚好贴着某人正处于沉睡的,但尺寸依旧十分惊人的某物上……

不过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的脸正对着正门!

“封,封哥,我不想这样……”他轻轻挪动小屁股,想转过身来。

赵封呼吸骤然沉重,他一只手扣住苏漾的腰,沉声威胁:“老实点。”

两人肌肤相亲这么久,苏漾对他这种低哑磁性的嗓音简直不能再熟悉,当即不敢乱动了。

他欲哭无泪地捂住自己的脸,小声道:“封哥你难道忘了,我已经‘死’了,怎么能见以前的朋友呢?”

赵封低低一笑,粗粝的指腹在他开合的唇上缓缓摩挲:“没关系,等你们叙完旧,我就送他下地狱。”

他常年握枪,指腹有一层厚茧,苏漾水嫩的两瓣唇很快被磨出一层艳丽的红色。

苏漾无暇顾及唇上传来的刺痛,他已经被赵封毫不掩饰的杀意震慑住,他赶忙握住赵封的手,急道:“不行,你不能杀人!”

赵封冷笑着问:“你有什么立场命令我?”

苏漾气的不知如何是好,他总不能说,我是你上辈子的媳妇,所以你得听我的!

天知道这辈子的景丞对前世的事记得多少,他那样热衷煜朝历史,对陶子煜的尸体那样执着,可见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但这种影响,应该不至于让他记得上辈子的事。

毕竟转世之后,前尘往事都会变成云烟,这是最基本的法则。

他正纠结着,包厢的大门在眼前被推开,苏漾赶紧垂下脑袋不敢抬头。

脚步声很沉闷,苏漾只能看到两条笔直的长腿越来越近,来人穿着一双简单利落的半高筒皮靴,在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赵封,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保证,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他的力气太大,被两个彪形大汉押着,竟还能往前冲好几步,其他人见状赶忙上前压制住他。

赵封脸色不变,凑到苏漾耳边道:“人来了,不看一眼吗?”

苏漾像只鹌鹑一般,拼命地摇头。

乔洋怔了怔,视线落在赵封怀里的男孩身上,原先他只当作这人是赵封的小情儿,此时细看,隐约觉得身形有些熟悉。

赵封缓缓抽出被苏漾紧紧握住的手,钳住他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来。

……

四目相对,乔洋瞳孔骤然收缩,疯狂地往前冲,很快被几个保镖压在地上,他还是疯狂地挣扎,一双眼睛一瞬不舜地望着苏漾。

“彦清,你果然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彦清,彦清,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应该听你解释,都是我的错,彦清……”

苏漾难受极了,乔洋爱的人已经死了,自己只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外来者,此时面对原主的初恋,心里难免会愧疚不安。

不过他素来脸皮厚,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许彦清许先生,不过很多人都说我们很像……”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封狠狠掐了一把腰,他吓了一跳,还是接着道:“那什么,希望你节哀顺变,许先生已经死了,你还是早点忘了他吧,我相信,他也一定希望你早日找到幸福的……”

乔洋仿佛听不见他说的话,只是一个劲地追问:“彦清,是不是赵封逼你的,是不是!你不要害怕,我爸妈已经在派人找我了,民不与官斗,这是自古就有的铁则,他一个混黑道的,怎么可能斗得过我乔家,他根本不敢动我!我很快就带你离开,然后我们结婚好不好……”

苏漾脊背一僵,赵封深重的戾气已经波及到他了,他赶紧道:“你胡说什么,我不会跟你结婚的,我喜欢的人是唔唔唔——”

赵封不容置疑地掰过他的脸,狠狠堵上那张能言善辩,谎话连篇的嘴巴。

纤细的男孩被满身戾气的男人抱在腿上肆意地亲吻,这一幕几乎让乔洋目眦尽裂,他趴在地上怒吼:“赵封,给我放开他!!我要杀了你!!”

维持偏着脑袋的姿势接吻,苏漾感到很不舒服,但口中掠夺的力道越来越凶猛,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急切而暴虐,苏漾不自觉含住他的舌,轻轻舔舐,用最温柔缠绵的方式安抚对方。

赵封猛地睁开眼眸,他喘着粗气从苏漾口中退了出来,望着他泛着水光的眼眸,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濒临绝境。

他看不懂,也想不通,为什么同一个人能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性情。

他可以温柔如斯,仿佛自己就是他的全部,也可以冷酷到极点,即使紧紧拥抱在怀中,却像被他阻隔在心墙之外。

他甚至怀疑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与他日夜缠绵,卑微地祈求自己多爱他一点的男孩,另一个是今天上午的那个,心里藏着别人,对他冷淡而疏离,像一只随时随地会攻击人的狗崽子。

赵封狠狠闭上眼,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排出脑海,他把苏漾抱起放在座椅上,自己大步走到乔洋面前,乔洋也正用仇恨的眼神望着他。

这两个男人皆把对方当做最不共戴天的仇敌。

赵封摆手,那几个黑衣保镖全部退下,乔洋紧攥着拳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就在那刹那之间,他猛地挥起拳头狠狠砸上赵封的脸,赵封偏头躲过这一击,乔洋又飞起一脚,赵封闪身避过,回过身一拳击在乔洋的腹部,他疼得一踉跄,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溢出血丝。

苏漾眼一跳,刚想劝赵封住手,哪知道乔洋不在意地揩了一下唇角,马上又攥紧拳头袭上赵封的头部,带起一阵拳风,赵封后退半步险险避过,伸手抓住乔洋的胳膊,屈膝在乔洋的小腹狠狠撞击三四下,乔洋吃痛跪倒在地。

赵封眯眼黑眸,道:“单枪匹马闯进我的帝国,我很欣赏你的胆量,所以我满足你的遗愿,让你再见他一面,但也仅此而已,懂了么。”

乔洋咬紧牙关,还想爬起来再战,却被赵封飞起一脚踢得摔倒在墙壁上,又是咳出一口鲜血,这次终于没有再爬起来。悬殊的力量差距已经让他绝望。

苏漾既惊又怕,但这种时候容不得他胆怯,否则乔洋会被赵封活活打死的,他赶忙上前抱住赵封,阻止他下一步动作。

他小声哀求:“封哥不要杀人,求你了……”

赵封动作一顿,沉声道:“皇廷是他整垮的,还有另外三处产业,第一次有人在我的头上撒野,黑白两道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不该教训他?我不该?”

他语气森然,苏漾忍不住打颤,却没有松开手,道:“你已经给过他教训了,他伤得这样重,少说也要在床上修养三五个月,就留他一条命吧,封哥,为了这种事脏了手不值得。”

赵封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道:“你对我忽冷忽热,就是因为他?你说你爱我,我相信,但你的心还被他霸占着,我帮你清理干净,不好吗?”

苏漾心头一凛,连连摇头,“不是,我心里只有你……”

赵封倏然拧起眉头,摇头道:“我不该跟你废话的,你这张小嘴就没有一句实话,相信它,不如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他朝一旁伸出手,很快有人将一把手枪奉上,他接过,淡淡地问苏漾:“你在警校应该训练过,怎么使用不用我教,现在,”他把那把漆黑的手枪塞进苏漾的手里,“由你动手。”

苏漾手一颤,差点没把这玩意儿摔地上。

赵封道:“你可以选择朝他开一枪,或者击毙我,带走他。”

苏漾抿唇看向地上重伤的乔洋,这个大男孩才二十岁出头,年轻气盛,难免冲动一些,但是罪不至死。

那么……击毙赵封?当然不可能,前世景丞因他而死,他断不可能杀这个男人第二次。

手上的黑色铁块重逾千斤,苏漾看着眼前的男人,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无意识地问:“那,那如果我让你选择,我,和你书房里的那个人,或者说……陶子煜的遗体,你会怎么选。”

赵封眯起眼,“你为什么会知道。”

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等待几百年的人是我,可是现在是公元2021年,你不是景丞,我也不是陶子煜,即便是这样,你还会爱上我吗?

苏漾忽然激动起来,道:“你别管为什么,如果我和那具尸体,你只能留下一个,你选谁?”

赵封脸色蓦地一沉,道:“我早就说过,你和他没有可比性。”

“……”苏漾瞪着眼眸,倔强道:“没有可比性?既然如此,你现在又发什么疯?你说过只要我这个人,为什么现在又要把我心里的人清理出去?你是真的不在意我,还是你根本就不敢承认?赵封,你是懦夫!是个心动了却不自知的笨蛋!”

赵封厉声呵斥:“许彦清!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苏漾道:“赵封,我知道你是赵封,可是在你眼中,我又是谁?我许彦清算什么?比不过一具死了几百年的尸体!我就是一个笑话!”

“我不喜欢乔洋,但我不能杀他,我喜欢你,所以也不能杀你,”苏漾掂量了几下手上的漆黑铁块,陡然一笑,“我说过,我的射击成绩很好,还记得吗?”

赵封没有说话。

苏漾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失落道:“可惜不能让你见识一下了……”

话音刚落,他手上那把枪已经对准了他自己的胸口。

“砰——”

“许彦清!!”

倒下的身体被赵封接住,他慌乱地唤着“许彦清”三个字,整个人就像骤然被挖空灵魂的木偶,除了堵住汩汩流血的伤口,什么也不会做。

“你问,我心里的人是谁……我现在就,告诉你,”他蓦地吐出一口鲜血,声音越发微弱下去,“那是……上辈子的你……”

赵封胸口剧烈疼痛起来,这种如同身处九重地狱,挫骨扬灰之痛,如此熟悉。

第49章

【您已购买九品护元丹, 价值1500经验值,当前余额:6370】

绑定这款系统这么久,这还是苏漾第一次出手这样阔绰, 堪称是史无前例的壮举!连系统都忍不住怀疑宿主是不是被掉包了!

其实在扣除经验值的那一瞬间,苏漾就已经后悔了, 今天购买的护元丹+疗伤药一共是2000经验值,相当于上个世界,以及上上个世界的任务全都白做了。

这对一直以来精打细算的苏漾来说, 绝对在一时脑热的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系统安慰道:“经验值没了可以再赚,命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苏漾一脸冷漠,他这还不是为了自己, 纯粹是为了正义!!实在是不敢杀人啊,赵封这个疯子QAQ

他奄奄一息地躺在赵封怀里, 艰难地说:“你问,我心里的人是谁……我现在就, 告诉你, ”一口腥甜骤然涌上喉间, 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液,“那是……上辈子的你……”

把最后一个字吐出口,他终于安心地陷入昏迷。

在他合上眼眸的一瞬间, 赵封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把苏漾抱起来直直冲了出去,周围保镖在说什么, 让他怨恨的乔洋在嘶吼什么,他全然听不见,他的世界只有怀里的男孩,还有刹那间席卷全身的寒冷。

“我们去看医生,彦清,我带你去看医生,你别再抛下我,”他呢喃着,甚至没有察觉到他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许再抛下我……”

高敏追在他身后,喊道:“赵爷,许少必须送去医院!你把人交给保镖!”

赵封没有理会,只知道一味地往下奔。他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甩开了一众保镖,首先冲出皇廷。

高敏刚从电梯出来,见到赵封已经到了门口吃了一惊,她连忙追上去,对守在一楼的人唤道:“还不快追上去,赵爷现在不正常,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都不用活了!”

几十号人皆是一愣,连忙迈开步子追过去。

赵封出了皇廷,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木然地往前走。

他的脑海闪过很多画面,有一个美貌的女人在哭泣,哭得几欲昏厥,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他双目含泪,指天咒骂,要景氏一族断子绝孙,永世不得翻身!

听着不绝于耳的哭骂声,他的心却空荡荡的,好似已经失去了疼痛的能力。

后来,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和尚,别人称他绝情大师,老和尚给了他一颗发光的玉珠,他将其置于沉睡的男孩口中,然后他看到男孩开始通身结冰,很快被冰封在寒冰玉棺中。

他知道,他们是在保护那个孩子,因为无法狠下心毁去他的尸身,又怕他被后人亵渎,这才将他永远冰封。

可是那种痛苦仍是将他逼疯,日日寝食难安,睁眼闭眼都是那狗崽儿的影子,后来他跪在山寺前整整三日,老和尚终于点头配了一味药,让伍氏恢复了生育能力。

他夺走了她的孩儿,便赔偿她一个。可是,他弄丢了他的妻,要去哪里寻?

画面陡然一变,是羞怯的许彦清在他耳畔低语:“如果我能做出封哥喜欢的食物,变得更加优秀,封哥会不会也能喜欢我一点,不是因为别人,而单单是因为我。”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敢妄想取代你心里的那个人……封哥,我要的不多,真的,只要你给我一点点就好,这样也不行吗?”

“我要的不多……一点点就好……”

他要的不多,可自己给他了吗?

“你问,我心里的人是谁……我现在就告诉你,那是……上辈子的你……”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他会忽然知道伍氏父女,为什么他会知道陶子煜的尸身在自己手中,为什么他忽然抗拒疏远自己,又再次全盘接受自己。

因为他就是陶子煜。

因为他想起了前世的事。

因为他心里还爱着他的夫君。

因为他挣扎之后,还是选择接受这个面目全非的爱人。

赵封怆然落泪,泪水打湿了苏漾微凉的面颊,此时正是入秋时节,夜晚的风吹得人心寒,他站在深深的夜色中又哭又笑。

“是我错了,你不是陶子煜,我也不是景丞,你是我的蠢兔子,是我的彦清,不是其他任何人。”

这时候高敏带着人追过来,林非凡也及时赶到,急忙把人带去医院。

三个月后。

国际商业大厦顶楼的私人公寓里,穿着洁白衬衫的男孩躺在深棕色的大床上,他右手手背上插着一根透明的输液管,浓密的眼睫微垂,安宁,静谧。

赵封坐在床沿,拾起他不盈一握的手腕,心脏微微瑟缩了一瞬,他拿起一旁的湿毛巾,耐心而细致地擦拭他修长的手指,从指缝缓缓挪到圆润的指尖,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温柔缱绻的味道。

从来粗暴的男人,不知何时学会了珍重,仿佛手上捧着的不是一只手,而是心中至宝。

“你上辈子去的早,不知道后来的事,我知道你放不下你娘,你问搜索百科有什么用,他们的事,全世界只有我知道。”

他缓缓道:“你走了以后,你爹就辞官归隐了。他本就不是喜欢玩弄权术,谄媚作态之人,为了让先皇和景乾安心,难为他演了这么久的负心汉,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娘。不过在他心里,你也只是他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罢了,牺牲你保全伍氏,他倒是心安理得。”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皱眉,他跟陶云峰其实是一类人,若易地而处,他只会比陶云峰更残忍,陶云峰为了让皇帝安心,只是把陶子煜养废,如果是他,会从一开始,把威胁到挚爱性命的祸根彻底斩除。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亲情太过虚无缥缈,有没有子嗣从来就不重要。

但是他与陶云峰不同之处在于,他绝不会数十年如一日地受制于人,所有迫害于他的人,他会让他们跪地求饶,而不是如陶云峰这般,在夹缝中寻求生路。

这样的话他断不敢拿来污苏漾的耳,只好叹气道:

“你娘……她对陶云峰的感情太深了,那个年代的女性你也明白,你娘终究被打动,连同你外公,三人一道去了江南归隐。后来,他们生下了一个男孩,叫陶子忆,我相信,他们心里还是念着你的。”

就像我一样,一直念着你。

他盯着苏漾泛白的唇,低声絮叨:“乔洋那小子又在瞎折腾,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我不喜欢别人一再挑衅我,他要是再触及我的底线,我可不保证不会动他。”

顿了顿,他语气里带着一些希冀,“要是你醒过来亲口对我说,我就放过他。”说罢,紧张地望着床上沉睡的男孩。

良久,他自嘲地勾起唇角,笑道:“骗你的,我不会动他,大不了我们就出国去,我不会再做违法乱纪的事了,这次是真的。”

他将湿毛巾放下,把苏漾莹白素净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上,缓缓屈指扣住,夕阳从落地窗帘的缝隙间闯入室内,洒在十指紧扣的二人身上。

“从前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睡,梦里有谁,让你这样舍不得?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苏漾其实一直都有意识,但是这具身体负伤太重,暂时无法运作,只好一直休眠,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植物人。

说起这个他就觉得崩溃,他没想真死,所以瞄准自己的时候刻意偏了位置,谁知道他操作不熟练,直接射穿了肺部,还有什么其他的内脏,总之伤势很严重,要不是他提前兑换了护元丹这种神物,早就在三个月前就归西了。

创造了人类医学史奇迹的苏漾并不开心,见天地躺在床上,真的非常捉急好吗?

第一,进度未满;第二,陶子煜的尸体还没销毁,在这种时候,他竟然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干等着,每天听赵封在耳边絮絮叨叨!

苏漾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暂时恢复行动?”

系统:“没有。”

苏漾炸毛,怒道:“你这个系统太鸡肋了,任务危险度高就算了,还没有福利,而且道具价格非常不合理!无良奸商!!”

系统冷漠道:“你自己手抖,怪我咯?”

苏漾一噎,瞬间泪奔了:“那怎么办,一直躺着怎么做任务。”

过了片刻,系统道:“友情赠送道具【回光返照药水】,可以强行驱使躯体半小时,不过副作用很大,可能会导致伤势加重。”

苏漾:“……果然不该对你抱有期望!!”

回光返照什么的,一听就很flag好吗?!

第50章

虽然内心很不情愿, 苏漾还是把那瓶药水收下了,都说有备无患,按照他现在这种情况, 谁知道会不会派上用场呢。

他正兀自忧桑,忽然唇上一软, 嘴巴被人温柔撬开,一阵清甜的液体顺势渡入口中,瞬间滋润了他干涸的咽喉。

——赵大佬每日任务(1/1)

喂完水, 赵封没有退出去,照例在苏漾的唇上反复轻吮舔舐,不舍离去。

说起来有点羞耻,但苏漾其实是乐在其中的, 自从他受伤以来,赵封一改从前的饿狼风范, 没有疯狂的啃噬,没有霸道的掠夺, 有的只是温柔缠绵, 还有唇齿间传达的无尽思念, 让人不自觉就沉沦在他的温情之中。

他不再粗暴,也不再急切,他变得无比耐心, 变的心平气和,怀揣着小心翼翼,一心等待他的王子醒来。

吻了十来分钟, 赵封喟叹着退了出去,苏漾原本泛白的唇瓣已经变得殷红水润,他用纸巾轻轻地擦去苏漾唇上沾染的口津,生怕弄疼了沉睡的人。

赵封并不知道,这位睡美人心里想的却是:嘤嘤嘤尊的好苏胡还想再亲亲一百遍-3-!!

冬季天黑得早,赵封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室内的光线柔和温暖,赵封打开笔记本,就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处理公务,这几个月来已经养成了习惯。

苏漾听着他刻意放缓的键盘敲击声,渐渐失去了意识,陷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赵封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迅速接起,大步去了阳台。

“什么事。”他轻声道。

电话那头是林非凡,察觉到赵封声音有异,无奈道:“又吵不醒他,你这样小心做什么?”

赵封没接这茬,淡淡道:“说重点。”

直到现在,林非凡对赵封的转变还是适应不能,从前的赵封虽然也不喜欢说废话,但性情不至于这样冷漠,开开玩笑还是可以的。如今别说开玩笑了,多说几句话都能被他冻死。

这人从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变成一座彻头彻尾的万年冰山,虽然属性变了,但杀伤力只增不减。

他正了正色,道:“刚收到消息,七少爷昨天私自从国外回来,不过……刚到机场就被二爷的人接走了。”

赵封皱眉,“老二想做什么。”

林非凡道:“二爷的风格,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听说他最近跟周围各省的地头龙联系密切,如今七少爷在他手上,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赵封冷笑一声,他望着寂寥的夜空,天上只有三两颗星辰,月光冷冷清清。

他的眸色比夜色还要幽深,道:“我答应过彦清,不再做违法乱纪的事。”

“……”林非凡问:“那您的意思是?”

赵封道:“乔洋最近很闲,整天浪费警力追查我的消息,这件事就交给他吧,为人民服务是警察的职责。”

林非凡略一思索就想通了,赵家兄弟的恩恩怨怨外人很少知道,而且赵珏惯会装模作样,外人都以为他和赵封兄弟情深,根本不知道这俩兄弟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他现在只要利用暗线放消息给乔洋,让他知道赵珏在联系外省的黑道,必然引起乔洋的警惕,以乔家的权势,在S省边境设立障碍阻拦并非难事,如此一来,赵珏就只能孤军奋战了。

他连忙应道:“好,我立刻吩咐人去办。”

话音刚落,电话已经被切断,林非凡看着手机屏幕,幽幽叹了口气。

他身后一道温润的嗓音低低笑了起来,模糊的月色下,那张脸赫然便是赵家老二——赵珏。

赵珏微微笑了笑,叹道:“大哥终究是大哥啊。”

林非凡轻嗤一声,懒懒道:“你跟赵封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连相貌都有五六成相似,怎么内里却差了这么多。”

他这话说的刺耳,赵珏却没有反驳,反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有这样一位大哥,我一直都很骄傲。”他微笑地说道。

林非凡白了他一眼,把杯中的白兰地倒入口中,醇厚清冽的酒香在口腔中弥散开来,一张俊脸骤然贴近,粗鲁地扣住林非凡的后颈,携卷他的唇舌抢夺那一口烈酒。

两人很快交缠在一起,从吧台滚到沙发上,情到深处时,林非凡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赵封……”

赵珏动作一顿,很快又愈发兴奋起来。

赵封撂了电话转身走进卧室,等身上的冷气散干净了,才钻进苏漾的被窝里。

他低声道:“老七回来了,他一定是太想你了才偷偷回来的,再等几天,我带他来看你。”

在别人面前沉默寡言的赵大佬,此时又变身成为话痨。

他在苏漾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老七那么能说,要是他跟你聊天,你不回应他,那小子一定会特别难过的,你这样喜欢他,舍得让他难过吗?”

“所以快点醒过来好不好,老七想你了,我也想你啊……”

苏漾想,我特么也很醒过来啊,可是我做不到啊!!

第二天一早,苏漾感觉到身边轻手轻脚的动作,问系统,发现才早上五点多,他这才意识到赵封怕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能让这个男人亲自出马,这件事应该很严重,心里便有些急切。

赵封吻了吻他的眉心,轻声道:“今天不能陪你了,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晚上会尽快回来的。”

说着又拾起他的手腕,在他指尖上印下一吻。

尽管苏漾看不见,但仅仅是耳边的低哑嗓音,还有指尖的灼热温度,也让他的小心脏忍不住微微颤了起来。

——马丹介么温油简直犯规啊!!

赵封默默注视他的睡美人好一会,终究还是起身离去。

他这一走就是一整天,直到深夜还未归来,苏漾担心极了,平日里这个男人絮絮叨叨的让他觉得心烦,可如今人不在身边了,他又浑身不自在,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比如护工小姐给他按摩肢体,他总觉得力道不对,再比如医生给打营养针,他又觉得没有赵封温柔,晚上没有赵封抱着他睡觉,他又觉得被窝不够暖和……总而言之,就没有一处顺心的!

到了半夜两点多的时候,苏漾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困意,忽然听到客厅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因为怕打扰到苏漾养伤,平时医护们进出都是小心仔细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很快他就不再疑惑了,因为房门被蓦地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不是赵封。单从脚步声他就能判断出来。

有什么人在匆忙解释:“林总,赵爷吩咐过,许少需要静养,任何人不许打扰。”

林非凡眯眼道:“非常时期怎么能和平时比,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许少必须转移出去。赵爷安排的车还有医护人员就在楼下,你们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打电话确认。不过别怪我没提醒,赵爷现在无暇分身接听你们这些废物的电话,要是耽误了事,后果自负。”

那人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妥协了。

苏漾感觉到自己被人从床上挪动到轮椅上,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游移到他的脖颈处,这种如同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苏漾脊背冒了一层冷汗。

这个人是林非凡。

苏漾对这个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一次在赵家老宅相遇,林非凡无意间提到赵封年轻时的爱好,也是因为这件事,赵封心里头有一抹白月光的事才浮出水面。

苏漾对他的定义是赵封的挚友,还有得力干将。

但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对自己怀有敌意。

苏漾被抬上车之前,之前那几位保镖执意要跟上,却被林非凡以车上空间不足为由拒绝了,苏漾恨不得睁开眼喊救命,还好那几人也不算笨,坚持让苏漾坐他们的车过去。

双方僵持不下,那几人察觉出异样,态度越发强硬起来,苏漾还以为自己得救了,忽然听到几声闷响,随后是什么重重扑倒在地的声音。

林非凡漫不经心道:“不知好歹,留几个人清理一下,其他人上车。”

苏漾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杀、杀人了!!大佬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啊QAQ

上了车后,他听到林非凡嘲弄道:“你还真是可怜,你以为赵封真的喜欢你?他真正喜欢的人,不,根本不能称作人,只能说是一件古董。赵封啊,他其实就是一个神经病,一个真正的疯子……”

苏漾泪奔,心想那你还捉我干嘛!!

林非凡自顾自道:“我听说了你出事那晚跟赵封说的话,忽然觉得很有趣,一个活的替代品,和一具百年死尸,赵封会怎么选呢?啧啧,有意思极了。”

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苏漾简直恨死自己这张欠嘴,让你瞎说,这下出事了吧!

第51章:(完)

失去了视觉, 听觉便会格外灵敏,苏漾能清晰地听到车里每个人发出的细微声响,有擦拭枪支的声音, 还有子弹上膛的声音,原本忐忑的心变得更加煎熬起来。

——赵封恐怕是碰到大难题了。

这个难题,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林非凡的背叛。

毫不夸张地说,在赵封的黑色帝国里,林非凡的地位堪比一国宰相, 因为赵封并不是轻信他人的人,他少有的信任,有一大半都给予了林非凡,从林非凡知晓陶子煜的存在, 便可窥见一斑。

也正因如此,这次的事件必然会给赵封前所未有的沉重一击, 换做旁人,谁也没本事顺利进入苏漾的房间, 更别说把他顺利带出来, 正因为对方是林非凡, 在承天集团身份特殊的林大总裁,才有这个机会,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如果苏漾可以说话, 他一定会问林非凡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封待他不薄,他却在背后捅赵封刀子, 这么多年的兄弟都白做了吗?

可是他转念一想,赵封相信林非凡,可景丞未必,那人既然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性子多多少少会受到前世的影响,赵封的生存环境虽然残酷,可比起景丞却好太多了,这两人一个只是多疑,另一个却是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何况景丞后来又当了好几年的皇帝,都说孤家寡人,他那种孤僻极端的性格只会比从前更甚,不可能什么防备都没有,所以现在言胜败还尚早。

脑子里想着这些,他竟奇迹般地睡着了,一直到车子停下来才堪堪转醒,他被人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轮椅上,往一个方向推去。

这时候已经临近清晨,周遭的气味很熟悉,而且安静得超乎寻常,空气湿润干净,即便是冬季的冷风也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应该是野外或者山里……

莫非是赵家祖宅!

苏漾顿时了然,先前林非凡说要让赵封做出选择,而陶子煜的尸身就祖宅里,当然是要来这里,这场闹剧才能继续下去。

一路畅通无阻,越往前走,苏漾越能感觉到这里与平常的不同之处,隐约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还有逐渐消散的血腥味,可见之前经历过一场激烈厮杀。

这片树林原先布满了监控摄像头,如果选择这里作为战场,首先需要截断宅邸里的电力供应,这也是他们到现在还没被人发现的原因。

何况,林非凡对这一带实在太了解了,比起这位,苏漾觉得许彦清根本就不渣好吗,哪像这位,十多年的好兄弟说出卖就出卖,简直非常没有人品!!

苏漾忍不住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啊?能为我实况转播一下吗?”

系统沉默。

苏漾耍赖道:“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我怎么随机应变,我不能随机应变,要怎么完成任务,如果完不成任务,可不是我的责任哦~”

刚说完,他脑海里便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屏幕,上面缓缓浮现出动态的画面。

苏漾兴致勃勃地看现场直播,刚到宅邸前,便有什么硬物抵在自己脑门上,他猛地想起这把枪的子弹是上了膛的,一旦不小心走火,他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了,顿时紧张起来。

守门的人比他还紧张,几十号穿着黑色西装的大块头迅速把他们包围起来,数十把枪支直直对着林非凡的俊脸,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抵着苏漾额头的硬物更加用力了些。

他低声喝道:“全部退后,否则我马上爆了他的头!”

苏漾在这里住了挺久,有些人就算没亲眼见过他,也都知道他的地位有多高,谁也不敢懈怠,连忙一边退后,一边派人进去通知。

林非凡没有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机会,当即指着苏漾的脑袋,推着轮椅,一道走了进去。

屋内比苏漾想象得还要精彩,赵家老二赵珏正跪在地上,脸上看不到往日那种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只剩下满满的颓丧,像一条吃了败仗的丧家之犬,坐在上座的自然是赵封,旁边是赵小柒,几个月未见,他又长高了许多。

小家伙板着白胖的小脸,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明明困得要命,却还是硬撑着。

客厅很暗,只有几盏备用蓄电台灯,赵封还是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苏漾,他微微一愣,待看到顶在他脑门上的枪,脸色骤然变得阴沉。

“林非凡。”

林非凡低声笑了起来,手上却没有半分松懈,眯着眼道:“终于变脸了,还以为你要保持那张淡漠的脸到什么时候呢,原来还是有感觉的,不知道你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被我的背叛,还是因为你的‘宝贝’被我劫持了呢?”

赵封没说话,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在看什么死物。

他唤道:“管家,把七少爷带去睡觉。”

赵小柒哪里肯走,从看到苏漾开始,他便兴冲冲地从椅子上跳下去往前跑,被保镖拦住,他愤怒道:“我要许哥哥,我要许哥哥,谁都不许拦我!!许哥哥……”

赵封一抬手,他便被保镖捂住嘴巴送上楼去,稚嫩的童声还在大厅里回响。

赵珏看向林非凡,脸色十分复杂。

“其实你大可不必,我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你供出来。”

林非凡轻嗤,“二爷,您太高估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了,我林某人,可不是什么情深义重之辈。”

赵珏闭了闭眼,又恢复成了往日的从容,道:“其实我知道,只是忍不住妄想罢了。”

懒得再听他们废话,赵封直接道:“放了彦清,我让你走。”

“……”林非凡摇头,“如果我想逃,也就不用冒险来这里了,赵封,我想要的是什么,你恐怕从来就没考虑过吧。”

赵封阴鹜的视线划过那把黑色的金属,苏漾的脸色很苍白,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呼吸不自觉加重,浑身的戾气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他寒声道:“你想要什么,说。”

“我想要什么……事到如今,你竟然问我想要什么,哈哈哈哈,实在太可笑了……”林非凡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他猛地收敛了笑意,抵住苏漾的太阳穴,语气如同恶鬼般阴森:“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现在我只问你,你想要谁?”

“什么意思。”赵封戒备地问。

林非凡道:“你装了这么久的深情,把梦中情人都抛诸脑后了吗?我是说那个陶子煜,你的心头白月光,胸口朱砂痣,那个你的先祖承天帝爱了一生的男人,大煜王朝的陶皇后啊。”

他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还跪在地上的赵珏。

林非凡接着道:“你想要回许彦清其实很简单,把陶子煜的尸身毁了,我立马放了他,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把这个替身杀了。一个是死去的挚爱,一个是变成植物人的替身情人,人的心就这么大,怎么能同时放两个人呢,选一个吧赵爷。”

他每多说一个字,赵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虽然知道他的狗崽儿转世成了许彦清,可那具身体终究曾经是他,别说销毁,哪怕损坏一丝一毫都叫他心痛难当,可如今彦清处境危险,容不得他再犹豫不决,摇摆不定。

片刻后,他咬牙道:“把我书房里的冰棺搬出来。”

林非凡脸色微变,看向苏漾的眼神登时变得险恶无比。

这是……近乎扭曲的嫉妒!!

苏漾终于懂了林非凡黑化的原因,因为他喜欢赵封!!对他怀有敌意,让赵封做二选一的难题,说到底,就是想看赵封究竟更在意谁,而他,绝不会留下那一个。

赵封选择销毁陶子煜,那么他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苏漾看着屏幕里的男人,他对此毫无所觉,景丞性格孤僻冷傲,赵封性格暴虐自我,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感情细腻之人,他只会根据主观臆断做出行动,否则他们俩不会两世都落得这样的下场。

现在该怎么办,提醒赵封?可是现在是毁去陶子煜尸身的最佳时机,错过了这次,日后就更难了。

但是进度条未满,要是林非凡对他下手,又该如何。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出对策,那边冰棺已经被人抬了出来,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袭灵魂深处,这是千年玄冰,与天山玄锁的材质相同。

透过透明的冰层,能够清晰地看到冰棺中的少年,他穿着大红绣金的鸾凤喜袍,白皙细腻的肌肤,微垂的浓密眼睫,还有樱红的饱满唇瓣。

他哪里像死尸,分明是一位沉睡的美貌公子,看上去比许彦清还要健康,也难怪赵封这些年一直放不下他。

赵封没有看冰棺哪怕一眼,他怕自己心软。

“林非凡,你既然敢提出这个要求,应该想过后果。”他的声音宛若从地狱中传来。

林非凡道:“是,我会给你的宝贝殉葬。”

“殉葬,你还不配。”赵封道:“我会让你活着。”

林非凡露出了然的表情,所谓活着,自然会比死凄惨十倍百倍,他无所谓道:“我一定好好地活着,赵爷,开始吧,我知道你已经找到了消解玄冰的方法。”

赵封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林非凡一哂,轻轻扣动扳机,赵封眸色一凛,道:“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帮赵爷做出选择,既然您放不下陶子煜,那就让许少先走一程吧。”

赵封深吸一口,冷声道:“书房左手边第一个柜子里有一个白玉瓷瓶,拿过来。”

很快有人将那瓶白玉瓷瓶奉上,这是赵封千辛万苦从历朝历代的王墓中寻来的“熔炎”,世上唯一能克千年玄冰之物。

赵封的手有些发颤,他看了眼许彦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林非凡的威胁,因为他记得许彦清也说过相同的话,如果这样做才能让那孩子安心,让他愿意回到自己身边,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将熔炎倾倒在玄冰之上,很快那块无坚不摧的坚冰开始缓缓溶解,冰层之下的少年时隔六百余年,终于得见天日。

年少时最美好的幻想,终于切切实实出现在赵封的眼前。

前世今生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中交错浮现,那一声声的“夫君”,那一遍遍的“喜欢”,此刻成了最残酷的刑罚,他俯下身,将沉睡的男孩抱入怀中,吻上他的面颊。

苏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问:“我现在进入陶子煜的身体不就行了!反正林非凡不会放过我,而且……”而且他不想看赵封抱别人!

系统道:“那具身体已经没了生机。”

苏漾道:“不是有那个什么什么药水吗,强行驱使躯体半小时,你给我用!”

“半小时之内刷不满进度,一样是死,你想清楚了吗。”

苏漾默了默,横竖都是死,好歹多了半小时,进度什么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点头,“想清楚了。”

话音刚落,赵封怀里的男孩蓦地睁开了眼睛,漆黑明亮的眼眸缓缓动了动,嗓音带着些许沙哑,却仍旧甜糯清甜,他轻声唤道:“夫君……”

……

那一瞬间,除了赵封有些许僵硬,其他所有人都下意识悚然一惊。

——卧槽诈尸啊!!

其中最惊恐的要数林非凡,因为他发现自己手上的人质,无声无息地断了气。

赵封下意识地望向许彦清,发现他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膛已经沉寂下去,而他怀里这具冷冰冰的尸身,却缓缓有了心跳,有了气息……饶是他此生见过无数奇闻异事,也难免吃惊。

过了好半晌,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蠢东西……是什么精怪不成?”

苏漾无辜地眨眼,在他唇上亲一口,埋怨道:“你真是笨,林非凡哪里是让你选择,他是要两个都杀,偏你看不出来。”

赵封哪里管什么非凡不非凡,当即紧紧抱住这个鬼灵精,在他脸颊上不住地亲吻,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叫人兴奋的。

“宝贝儿是我的错,我笨,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真的太想你了,你睡了整整三个月,我每天都跟你说许多话,可你听不到,以后我再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他一边亲吻一边喃喃地说。

苏漾心里叹气,他哪里还有以后,他只有三十分钟了。

按理说赵封肯定是喜欢他的,可进度迟迟不满,苏漾猜到问题是出在哪里了。

“我能听到,我什么都知道了,”他眼眶微微泛红,委屈巴巴地说道:“可我不知道,你还爱不爱我?过了六百年,你还爱我吗?”

没错,这个破系统的认证标准是,命运之子必须表白,否则永远不会到百分百。

看到苏漾期待的小眼神,赵封脸色有些不自然,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足有七十多岁,要他像个小年轻似的表白,实在有些难为他。

苏漾耍赖似的在他怀里轻蹭,“喜欢我吗?夫君~封哥~你喜欢我吗?”

赵封投降似的搂紧他,轻笑道:“喜欢,我喜欢你,我爱你,两辈子都只爱你一个。”

——当前进度:百分百。

苏漾心里头又暖又涩,他靠在赵封胸膛上,小声叮嘱道:“这次我走了,你就把我火化了吧,两具身体一起火化,别再留着了。”

赵封拧起眉头,轻斥道:“胡说什么。”

苏漾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哭着道:“你别再做傻事了,要好好地活着,我会心疼的,真的会心疼的,你虽然对我不好,可我还是为你难受,别让我放心不下,你答应我吧……”

赵封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可是他无暇思考许多,听到苏漾的低泣只觉得心疼至极,连连应是。

“好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别哭了。”

苏漾这才好一些,他道:“把林非凡交给警方吧,别脏了你的手,你答应我要做个好人的。”

赵封心里自然是不愿的,可是他不愿违逆苏漾的意思,想着等人进去了,他有的是办法整他,便也答应了。

苏漾这才笑了起来,所有的牵挂都解决了,道:“你抱我去看看小柒吧,我想他了。”

赵封不满:“改天再看他,现在你是属于我的。”

苏漾想想也是,他要是死在小柒面前,会对小孩造成心理阴影的,便道:“那我们去睡觉吧,我想睡一会,好累啊。”

“睡了三个月还没睡饱,小懒虫。”

话虽这么说,赵封还是把他打横抱起,往楼上走,走到一半,他回眸冷声道:“这两个人先不要处理,把许少的身体安置在客房,不要让七少爷看到。”

所有人如梦初醒,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变成植物人的许少死了,老大死去了数百年的白月光活了,这两个人还是同一个?这特么是在拍灵异悬疑片吗?!

林非凡才是真的要疯了,原来许彦清就是陶子煜,原来他们俩早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赵珏无视指着自己的几管黑洞,直接瘫坐在地上,把半辈子的涵养都抛弃了,陶子煜管他大哥叫夫君,那,他大哥岂不是承天帝……

难怪斗了一辈子没斗过他,原来特么的是老祖宗!!

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苏漾躺在赵封怀里,看着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弯了弯眼眸,轻声道:“还能再看到晨曦呢,真好。”

赵封捏捏他的手掌,道:“以后我每天都陪你看,看到你腻了为止。”

苏漾轻轻应了一声,缓缓垂下了眼睫。

第四卷 鬼王的冷面书生

第52章

东明王朝皇都之内, 烈阳忽然被一朵乌云遮去,转眼便飘起鹅毛大雪,路过的行人皆是习以为常, 急急躲进屋内,好似那漫天飞舞的雪花是什么可怕的魔物。

外乡过路者问:这是何意?

好心路人答曰:此雪非同寻常, 乃是鬼域之主降下的惩罚,若沾染了鬼气,早晚有鬼刹来索你性命。

外乡人不信, 入夜三更,房内传出惊嚎,次日便已身亡。

老人们掩面叹息,谈及往事, 皆是唏嘘不已。

原来早在三十年前,这东明王朝乃是四方八境内的富庶之地, 国泰民安,百姓也是安居乐业, 一直到国君的掌上明珠绯雪公主嫁了一位如意郎君, 这东明王朝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说起这位驸马爷, 姓柳,名希明,是一位面若冠玉的美貌公子哥, 当年在殿前夺得榜首,为国君钦赐的状元郎。

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才华横溢, 皇都之内有数不尽的女儿家倾慕于他,可谁又争得过国君的女儿,很快,这位状元郎便被陛下赐婚,摇身一变成了驸马爷。

这等因缘际遇实在叫人艳羡,一时间惹得多少寒门学子眼红,可谁能料到,就在成婚当日,那位“上君”驾临。

传闻渡过南洲弱水长河,对岸便是传闻中的鬼域,鬼域之主即为三界之中最为恐怖的存在——鬼王。

鬼王驾临公主的婚礼大典,喜庆的婚礼俨然成为葬礼,驸马爷当场暴毙,魂魄被鬼使带走,而东明王朝从此气候诡异,春夏秋冬四季不分,时时大雪飘洒。

有位路过的高人道:“此乃鬼王残余的怒气,何时他的怒火消散,东明的灾难也就真正结束了。”

为了弄清缘由,国君派遣多位使臣调查,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驸马柳希明。

这个柳希明出身寒门,曾经数次科举落榜,后来终于心如死灰,决心跳湖自杀,不曾想,这偏僻村落的一条小河竟是通往鬼域的弱水之流,柳希明没有死成,反而被鬼王顺手搭救了。

柳希明恐惧鬼王的可怖相貌,却又垂涎他的法力,他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丑陋男子,正是堂堂鬼域之主,只当他是个普通的鬼刹,便想利用他帮助自己得到权势和地位。

鬼王虽然活了数万年,感情上却是一片空白,被柳希明的花言巧语打动,赐给他敏捷才思,几世福运,乃至上等的皮相。

二人约定,待柳希明功成名就,享尽荣华富贵,便接他去鬼域厮守,鬼域之主等了三年,谁料这人类的书生翻脸不认人,前脚得了东明国君的赐婚,后脚便养了一大堆的高僧道长在府上,想着不过小小的鬼差,封印起来自然不在话下。

一直到那日狂风大作,那人化作一头凶煞的猛虎,背上是一对火红的遮天羽翼,金色的眼眸泛着不可遏制的恼怒之意,赫然便是传闻中的上古凶兽穷奇。

穷奇,乃是鬼域之主——鬼王的真身!!

柳希明这才知道自己欺骗的是谁,他是被活活吓死的,可鬼王哪里肯放过他,鬼域之名震彻三界,漫天神佛谁不是对他礼遇有加,妖魔鬼怪更是自觉绕道,他却被区区人族欺骗了感情,堪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柳希明的魂魄被带去了鬼域,关在无间地狱之内受尽苦楚,在第三十个年头,终于熬不住去了。

然后苏漾便过来了。

苏漾还没从方才的悲伤中缓过来,转眼副本就换了,他眨巴着眼看着周遭环境,再看看自己的灵魂状态,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是,整个魂都不好了!!

没错,他真身上阵了,因为原身本来就是一缕魂魄,现在魂飞魄散了,自然渣都不剩,又怎么会给他留下尸身。

四处都是沸腾的油锅,空气中漂浮着火焰的味道,苏漾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遭受着强烈的炙烤,隐隐有被燃尽的趋势。

他吓得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问:“这里是哪里啊?”

系统道:“无间地狱。”

传说地狱共有八热,八寒,游增,孤独十八处,其中八热地狱乃地狱之根本,最底层是阿鼻地狱,或称无间地狱,是连鬼卒都不愿踏足之处。

苏漾呐呐道:“那,那原主是犯了什么事,被关在这里。”因为没有原身的尸身,自然也就没有残留的记忆可供参考。

系统立马热情推销:“剧情信息价值200经验值,是否确认购买?”

苏漾脸一黑,怒道:“买买买,奸商!!”

叮的一声经验值扣除完毕,苏漾看着自己的余额7170默默肉疼,等浏览完剧情信息,他整个魂都疼起来了。

被关在无间地狱三十年还没消气,这鬼王也太小心眼了吧,不过是被骗一下,又不会掉块肉!而且……

苏漾指着自己的身体,干瞪眼问:“我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了是吧,不是,是完完全全变成另一只鬼了是吧,那还怎么做任务,除非那个鬼王他是个瞎子!!”

系统道:“他就是个瞎子。”

“……”苏漾道:“你不是在搞笑吧?”

系统道:“友情赠送一条小道消息,鬼王当初由天界被贬至鬼域时,被夺走了视力,也就是说他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苏漾咂舌,“还真能这样啊……”

系统补充道:“何况柳希明被关了这么久,鬼王早就忘记他是谁了,大概只能记得曾经被一个人族玩弄过,其实这个世界攻略难度不大。”

苏漾科科一笑,他要是相信才有鬼!

他抱膝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眼睛偷看,这里是无间地狱,是业障最深重的人才会到达的地方,到处都有受到残酷刑罚的人,他们凄厉地哭嚎着,哀求着,却没有谁同情他们。

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然后皮鞭再一次落下,皮开肉绽。

苏漾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上眼睛不敢再瞎看,心里琢磨着要怎么避过刑罚,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这些鬼使是以名单和锁链上的灵魂印记捉人的,他不是柳希明,所以即便他看着面生,也没有人理会他。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位置,靠近同一间牢房那位鬼大哥,问:“兄弟,你好啊……”

那只鬼幽幽抬头,露出一条半米长的舌头,苏漾吓得跌倒在地,差点没叫出声来。

鬼大哥不耐烦道:“什么事。”他忽然一顿,困惑地问:“你是新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啊。”

苏漾连忙摇头,听说新人比较容易受欺负,哪里都一样,地狱里应该也差不离,当即就撒谎道:“我是上面下来的,鬼差们都说我惹是生非,不好管理,就给安排到十八层这里来了。”

说完挺了挺胸,一脸我非常残暴非常不好惹的模样。

那位鬼大哥大约见惯了逞凶斗狠的鬼,只是轻嗤一声,问:“那你想怎么样啊。”

苏漾道:“我想回去,”他指指上面,“我本来就不该在十八层,是鬼差自作主张安排下来的,我要找鬼王大人伸冤!”

他“鬼王”二字刚说出口,那位大哥的鬼脸就青了,他退的远远的,道:“你伸冤是你的事,千万别连累到我。”

苏漾偏不,又追过去,道:“大哥,你给我指条路呗,怎么样才能见到鬼王大人,你要是帮我,我以后就当没见过你,你要是这样无情无义,可别怪小弟我拖你下水,你也不想无缘无故受一顿剐刑,或者从油锅里过一遍吧?疼不疼?”

那位鬼大哥大约没想到会遇到这样厚颜无耻的人,他板着鬼脸道:“从你的面相还真看不出来,活着的时候没少干缺德事吧。”

苏漾只嘿嘿地笑,那人道:“鬼王大人就住在无间地狱里,但平时找他并不容易,只有等到月圆之夜,他会亲自来地狱巡察,算算日子,就是这两天了,你且等着吧。”

苏漾连忙嬉皮笑脸地道谢。

那鬼指着墙角空落落的锁链道:“从前和我同住的那只鬼,喏,就是之前拴在那里的白面书生,也不知怎么得罪鬼王大人的,每次月圆之夜,鬼差便会格外‘照顾’他,他如今魂飞魄散了,反倒省去了一场刑罚,倒是走运。”

苏漾干笑两声,忽然想,要是他跟鬼王坦白,岂不是也是这个下场?不行不行,他绝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苏漾深吸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从现在起,小爷就叫苏漾!

三日后,月圆之夜如期而至,然而传闻中的鬼域之主却迟迟没有驾临。

苏漾既期待又恐慌,他实在不想继续待在阿鼻地狱,但那位传闻中真身为上古凶兽的鬼王大人又着实令他恐惧。

如果没有柳希明前车在前,他一定不会这样犹豫,因为这位鬼王大人感情上再单纯,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不是,否则不是很蠢?

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这位鬼王大人他还真的……有点蠢!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前方一阵骚动,一只羽翼遮天,形似猛虎的的上古凶兽降临在十八层地狱之中,引起鬼使们争相逃脱,苏漾眼眸一亮,卧槽好酷!!

他忍不住伸出脑袋往外看,忽然那只猛兽的脸转向这边,苏漾被他看得一僵,缓缓地、缓缓地把小脑袋收回去。

忽然眼前被巨大的黑影遮挡住,那头猛兽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苏漾恍恍惚惚地想起来,这玩意儿是以吃人闻名的QAQ

被身形巨大的穷奇衔在口中,苏漾浑身都在发抖,难道要被吃了?!

这时候系统道:“别怕,它发情期呢。”

苏漾:“……??”黑人懵逼JPG

第53章

苏漾被系统口中的“发情期”三个字震得有点发晕, 这到底是什么鬼设定!!

系统道:“这些上古异兽总有那么一些不为人知的怪癖,还有人说饕餮极为贪吃,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苏漾怒道:“哪里一样了?!”

“天地间仅此唯一的异兽穷奇, 谁能知道他的成熟期是几万岁,不过刚好让你碰着了, 只能怪你运气太好。”

虽然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苏漾还是听出了浓浓的敷衍之意。

穷奇口中叼着一只胆小的鬼魂,猛地扇动巨大的赤红色羽翼, 刮起一阵猛烈的飓风,整个无间地狱被搅得一片混乱,堪称鬼哭狼嚎,待这阵飓风平息下来, 方才那一兽一鬼已然消失不见。

鬼差们匆忙维持秩序,抓捕逃逸的恶鬼, 混乱中有鬼使问道:“方才上君带走了一名小鬼,可知是何人?”

鬼差们急急盘查, 终是查出, 在这十八层无间地狱之内, 所缺之鬼唯有柳希明一人而已。

苏漾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该他背的锅,终究还是会落到他肩上。

却说苏漾被上古凶兽叼在嘴边, 不知飞往何方,对方的鼻息喷在他的身上,掀起一阵阵滚烫的热风, 堪比火山口的灼人温度。

他素来是个受不得苦的性子,当即拍打穷奇的鼻子,高声道:“喂,你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啊你!!”

“吼——”

穷奇从嗓子间发出一声低啸,苏漾被那浑厚的声波震得神魂不稳,如同被人当头棒喝一般地阵阵嗡鸣,他正头昏眼花,便被穷奇从高空中抛下,以极快的速度直直下坠。

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卧槽你还真放啊!!

“吼——”

又是一声高亢的咆哮,苏漾落在一个结实的身躯之上,两旁扇动的赤红色羽翼着实威风霸气,苏漾不自觉被吸引住视线,恍了恍神才发觉,自己落在了穷奇的背上。

原来他不是把自己扔出去,而是换一种方法带他离开。

苏漾趴在他背上,手上抓着穷奇黑亮的皮毛,努力在疾速飞行中维持住平衡,大声问:“喂!你要带我去哪?!”

穷奇低低咆哮一声,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次加快速度,动作里充满了迫切以及兴奋。

苏漾将脑袋埋在它不算柔软的背上,不知为何,对这凶兽他就是提不起防备,总觉得它不会伤害自己,这种想法不但来的莫名其妙,而且毫无根据。

他脑海里思绪纷飞,其实不过几息的时间便已着陆,苏漾听鬼大哥说过,传闻鬼王的圣殿就在十八层地狱之中,百里忘川水环绕,万丛彼岸花在周遭盛开,血色烟霞覆盖了整片天际,连鬼鸦也不敢停留片刻。

此时此刻,苏漾才知道,原来传闻未必掺杂了水分,至少这圣殿的传言十成十是真的。

他跪趴在大片大片的血色彼岸花丛中,鼻尖萦绕着诡异而醉人的幽香,耳边只有忘川水汩汩流动的声响,不,还有上古凶兽穷奇深重的喘息声。

这不是寻常的喘息声,苏漾知道,那其中夹杂着情欲的意味,彰显着强烈霸道的雄性荷尔蒙的味道,那双平板无波的金色眼眸,此时如同恢复了生机一般,缓缓流动着光芒。

苏漾不自觉往后挪了挪,却在下一刻被穷奇重重扑倒在地,彼岸花血红的花瓣洒落,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还有洁白无瑕的肌肤上。

这是他自己的神魂,身上却穿着陶子煜被焚化时穿的衣服,是一件大红色的复古礼服,简单却极为优雅的款式,此时与这满地的红色花朵融为一体,带着绝妙的美感。

然而穷奇看不见,它的心智被一种陌生的躁动所干扰。

异兽的心智和身体是成正比的,他的躯体虽然看似高大威武,其实相当于幼崽形态,活了上万年,却不曾尝过情欲滋味,而今终于跨入成年界限,从身体到灵魂都在叫嚣着两个字——交酉已!!

身下这只小鬼拥有香甜而诱人的灵魂,仅仅嗅到一点点味道,已经叫他难以维持住人形,不顾一切冲入无间地狱找寻他,他要占有这只小鬼,狠狠疼爱他!!

苏漾被他用一只硕大的脚趾压在地上,整个身体皆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穷奇俯下身,用湿濡而粗糙的舌头舔向他的脸,他无从躲避,被他结结实实舔了好几回,脸上沾满了这只凶兽的口液,简直哭笑不得。

心满意足的穷奇缓缓松开了爪子,苏漾刚要坐起身,那只野兽已经用利爪划开了他的礼服,露出他内里柔嫩白皙的肌肤,苏漾赶紧把自己缩成一团,崩溃大喊:“快住口啊啊啊啊!!!”

穷奇被他凄厉的叫声唤回一些神智,竟真的停下了动作,歪着脑袋蹲坐在他面前,若不是他体型着实巨大,应该还有一点萌萌哒。

苏漾小声道:“你,你太大了,我跟你说话不方便……”

然后那头上古凶兽竟缓缓缩小,缩小,约只有两三米高。

苏漾咽咽口水,试探道:“还能,再小一点吗?”

穷奇顿了顿,只见一道金光划过,瞬息之间,这头凶兽已经变做一名高大俊逸的人形男子。

他穿着一袭黑色华服,袖口和衣摆处是用金线秀制的怒放彼岸花,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神采,呆呆地看着苏漾的方向,竟显得有些乖巧。

他的额头与寻常人大不相同,有着两根黑色闪着金色光辉的犄角,与龙族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眉心隐隐浮现着晦涩难懂的符文,这是被封印过的痕迹,他的双目就被封印在此。

这模样算不得丑陋,只是寻常人类见了难免会害怕。

苏漾自然是不怕的,他自己都成了鬼,还有什么立场嫌弃别人长得怪异?

在苏漾打量鬼王的时候,其实对方也在打量他,到了他这种境界的人,通常都是以神识视物,眼睛好不好用其实并不要紧。

然而苏漾不知道他开了外挂,身上被划破的衣裳也不整理,就这么大喇喇地任君观赏,后果可想而知,不消片刻,鬼王大人便再次兽性大发,直接用人形把他扑倒。

倒在花丛里,苏漾吓得呀呀乱叫,挥舞着小拳头道:“不要啊啊啊啊!!”

鬼王呆愣着俊脸,歪着脑袋问:“为什么不要?鬼域里所有鬼都想和吾交酉已,你不愿?”

苏漾欲哭无泪,沉重地点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只好哽咽着说道:“我们种族不同,这样,这样……不太好。”

鬼王不能理解他的话,蹙眉道:“你是鬼域里的鬼,就是吾的所有物。”

潜台词是:我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漾瞪着眼睛,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干巴巴地说:“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愿啊,堂堂鬼王,难道要勉强一只小鬼。”

鬼王被他的话噎住,他将脑袋靠在苏漾肩上,轻嗅萦绕在鼻尖的香甜气味,幽幽地说:“你身上的味道,吾很喜欢。”

苏漾身子僵了僵,却听他又道:“吾从未闻过比这更美味的味道。”语气里竟然夹杂了一丢丢委屈。

至于委屈什么,自然是责怪苏漾这么对他胃口,却不愿意和他交♂配。

苏漾:“……”怪我咯?

大约察觉到苏漾油盐不进,他脸色骤然变得阴沉,道:“你是不是觉得吾相貌丑陋,所以不愿。”

苏漾连忙摇头,他道:“没有没有,我觉得你长得很威风啊。”这句话绝对是心里话。

鬼王却仍旧板着脸,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苏漾想了想,嘟起水润饱满的红唇,在他左边的犄角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间,没有留下什么波澜,只挑起微微的涟漪,让人胸口颤了颤,找不到源头,却平白生出一些痒意,反倒更加在意起来。

上古凶兽穷奇,被某只小鬼一个安抚的吻弄得不知所措,玄金色的眼眸里显出茫然之色,脸上更是呆呆傻傻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他垂下脑袋催促道:“还有一边。”

苏漾嘴角一抽,终于发现这位三界至强,鬼域之主,其实幼稚天真得很,难怪能轻易被一个人类欺骗了感情。

他如法炮制,在他另一边犄角上也吻了一下。

鬼王大人抿着的唇不经意弯了弯,很快又收敛了去,道:“那便先放过你吧。”他又补充:“只有今日。”

苏漾一愣,今日?还有一个时辰就到明日了!

见他诧异,鬼王大人也很不满,他道:“区区小鬼也敢同吾谈条件,不想要性命了!”

苏漾:“……QAQ”

白亲了两下!!

他正兀自懊恼,忽然被人打横抱起,转眼便从花海中消失,二人出现在圣殿之内,那人在他耳边道:“吾名为墨衍。”

原来鬼王的名字叫做墨衍,苏漾点点头,自顾自打量这座恢弘的宫殿。

墨衍等了片刻没有听到答复,不高兴地问:“你的名字呢。”

苏漾这才反应过来,不自然地说:“苏漾。”

墨衍将这两个字在口中默念了两遍,玄金色的眼眸里像是揉碎的星光,徇烂夺目。

第54章

对于苏漾而言,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陌生而新奇的,包括他身边这位正处于发情期,却十分温驯的上古凶兽穷奇。

在他的认知里, 穷奇惩善扬恶,以食人为乐, 是邪恶而人人惧怕的存在,可是看看眼前这只呆呆傻傻的鬼王大人,简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三观都被颠覆了好吗?!

#我可能遇到了假穷奇!#

#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

不过这座圣殿倒是名不虚传,四处可见灼人的火焰,赤红色与明亮的火光交相映衬,如同一座巨大的炎炎炉鼎, 又像一头体型庞大的火属性灵兽,无时无刻不在燃烧, 修为低的小鬼根本扛不住这样的炙烤。

苏漾蜷缩成一团,生怕被骤然喷射的火焰烧成灰烬, 墨衍察觉到他的不适, 把他往怀里塞了塞, 用宽大的衣袍覆盖在他身上,很快炙热的温度被隔绝在外。

苏漾窝在他怀里,无比真诚地道了一句谢。

墨衍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抿了抿唇:“哼。”

苏漾:“……”

苏漾擦了擦额上的细汗,道:“我只在这里呆了不久, 已经这样难受,你平时就住在这里,难道不会很热吗?”

墨衍皱眉,道:“吾伴天地灵火降生,吃的是火,又怎会惧热。”

苏漾默然,原来他喵的是个火娃!

墨衍道:“你这小鬼修为甚低,区区火焰都承受不住,如何做吾的雌兽。”

苏漾无辜地看着他,心里在疯狂地呐喊:雌兽什么的,我真的真的不想做啊!!

墨衍烦恼地拧起眉头,从背上展开一对赤红的羽翼,羽翼轻扇,霎时火光四溢,分明是由一股精纯的赤色火焰幻化而成。

他猛地扇动赤色羽翼,很快穿过地心火焰交错纵横的外殿,又越过一道疯狂沸腾的地心岩浆,直接抵达内殿。

苏漾趴在他肩上看身后的火山火海,只觉得崩溃至极,这么轻易就进来了,可还有出去的一日?

他流了一路的热汗,灵魂的味道散发得更加彻底,墨衍鼻尖颤了颤,被这香味吸引住了心神,一种陌生的,却让人神魂震颤的欲望再次支配他的意识,他低垂下头,在苏漾细长的脖颈上轻轻舔了一下。

细腻嫩滑的口感让他享受地眯起眼睛,如同品尝到世间最美味的菜肴一般满足,他呼吸不自觉加重了些,垂下头还想再舔一次。

可苏漾却炸了,那种湿滑的触感实在可怕,他连忙用双手捂住脖子,惊惧地看这个不规矩的男人。

鬼王大人没有得逞,不高兴地说:“你修为这样低,吾尚且没有嫌弃你。”

言外之意是:你也不准嫌弃本尊!

苏漾气恼道:“这如何能一样!”

墨衍心虚地转过脸,沉默片刻,幽幽道:“吾还想要。”

苏漾:“……”

他的语气透着些许可怜的意味,竟让苏漾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坏人的错觉,可是……他实在是做不到把脖子伸长,乖乖让他舔啊!所以说,物种不一样要肿么谈恋爱!!

墨衍继续道:“苏漾,吾还想要……”

苏漾捂着脖子坚决不松手,崩溃道:“这样,这样不卫生的!”

墨衍脸上露出些许困惑,问:“‘不卫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干净,会吃坏肚子!!”

墨衍抿了抿唇,非常认真地说道:“吾什么都能吃,不会吃坏肚子。”

苏漾:“……”

被那双空洞的玄金色眼眸看着,苏漾生出几分不忍,自暴自弃一般收了手,嘟囔道:“那,再让你……一次。”

墨衍眸中迸出惊喜的神色,连忙点头。

苏漾微仰起脖子,将白皙脆弱的脖颈送到他口边,墨衍如同品尝绝世美味一般,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在苏漾精致小巧的喉结上缓缓舔舐,引得他脊背轻颤,不自觉从喉间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呼。

苏漾连忙捂住嘴巴,墨衍却蓦地顿住,苏漾甜糯的嗓音激起了他的某种本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被苏漾恼羞成怒地推开。

“说一次就一次,不能再多了。”苏漾强调。

墨衍脸上还是呆愣的表情,呐呐道:“好听。”

苏漾:“……??”

墨衍抿抿唇,道:“你方才……叫唤的声音,真好听。”

苏漾脸一下子就黑了,你丫是真天真还是装傻,怎么总能占着小爷的便宜呢!!

内殿之内有十二座宫殿,其中只有一座潇水殿内没有受到地心烈焰的炙烤,苏漾便被安置在这里,否则以他的修为,早晚会承受不住灰飞烟灭的。

墨衍甫一进入宫殿内,先把苏漾放在卧室的玉床上,自己开始四处翻箱倒柜,也不知道在找寻什么。

苏漾见他一个失明的人找东西着实费劲,便道:“你要找什么,我帮你可好。”

“不许动,”墨衍道:“你没有修为,若是碰着什么厉害的法器,顷刻便消失不见了,吾再去哪里寻一个一模一样的雌兽。”

苏漾不高兴地撇嘴,却也不再提这件事,这个世界太危险,他这个没有金手指的战五渣,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没瞧着什么有趣的物件,便专心研究身下这张玉床,这玉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摸上去清凉温润,细细体会却又夹杂着一股暖意,舒服得很。

那边墨衍道:“找到了。”

苏漾抬眼望去,却见墨衍臂弯上挂着一条纯白的锦缎,锦缎表面泛着粼粼水光,如同冬日的暖阳照耀在白雪上,冰凉和温暖并重,无与伦比的纯粹和优雅的光泽。

墨衍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条绫绸从他手上飘起落在苏漾身上,呼吸之间已经变成一件合身得体的衣服,和苏漾原本那件款式相同,不过颜色由红色变成了纯白色,隐约可见粼粼的银色光辉。

苏漾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嘴巴张的可大,他虽然经常看科幻玄幻电影,但这种堪比魔法的事情切切实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感受还是不同的,绝对震撼。

墨衍蹲在他面前,将一双白色长靴套在他脚上,“这是寒玉潇潇,不知是哪路神仙进贡的,听说是极好的护身法器,这样你就不用惧怕圣殿内的火焰了。”

苏漾垂头看着他,问:“你为何待我这样好?”他们分明才认识不久,谁会为一个陌生人这样费心?

墨衍理所当然道:“你是吾的雌兽,吾自然要待你好。”

“……”好像问了一个白痴问题!

苏漾问:“你也这样对别人好过吗?”

墨衍想了想,点头道:“以前有个人族,他说喜欢吾,说愿意做吾的雌兽,那时天界的青龙和朱雀刚刚大婚,吾羡慕其他异兽有雌兽,便答应了他,赐给他三世福报加身,满腹经纶,出色的皮囊……”

他脸色骤然一沉,“可是他骗了吾,他喜欢一个人族的女人,他们要成亲。”

苏漾咽咽口水,莫名心虚起来。

“然后呢……”

墨衍道:“吾以真身出现在婚礼上,他被活活吓死了,吾命鬼使把他永久关押,算一算,也有三十年了。”

苏漾试探地问道:“三十年不算短,他应该知道错了,你有没有想过原谅他?”

墨衍皱眉,道:“不行,吾乃鬼域之主,三界众生人人惧怕的鬼王,他这样戏弄吾,吾要他永世不入轮回。”

苏漾既心虚又庆幸,还好他没有用柳希明的身份,否则现在就惨了。

墨衍半蹲在苏漾面前,上身趴伏在苏漾的腿上,表情已经不似方才那般阴沉,而是乖顺、温驯的,仿佛无害的小兽一般。

他道:“从前吾不知道异兽为何需要雌兽,遇到你,吾就懂了。”

苏漾嘴角一抽,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墨衍道:“这是异兽的本能,吾乃穷奇,天地间唯一的穷奇,所以吾的雌兽也该是天地间唯一的一个,你虽然没有修为,但是吾喜欢你的味道……”

他轻轻嗅了嗅,道:“吾循着味道找到了你,所以你就是吾的雌兽。”

苏漾小声道:“这个结论,是不是有点……过于草率了?”

墨衍皱眉,不太懂他的话,对于上古凶兽、上古神兽这等天地孕育的灵物而言,他们寻找伴侣很少会冷静思考,大多是遵循本能直觉,一旦认定,便很难会更改。

墨衍想不通便不去想,他抿着唇,提醒道:“昨日已经过去了。”

苏漾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他感叹道。

“吼——!!”兴奋的低吼声。

苏漾悚然一惊,方才还温驯地趴在自己腿上撒娇的男人,转眼已经变成了威风霸道的穷奇真身,虽然看上去缩小了不少,可是那种压迫感依旧不减分毫,苏漾被它用两只前爪扑倒在宽大的玉床上。

穷奇一边用舌头舔他的脸,一边用爪子扒他身上这件寒玉潇潇。

“这是什么意思???”苏漾惊慌不已。

“吼吼吼——”某上古凶兽用低沉的咆哮声回应他。

然而苏漾听懂了他的意思,墨衍昨天说“今日先放过你”,可是昨日已经过去了,今日他又可以逞凶了。

第55章

寒玉潇潇, 传言是月宫仙子以寒玉织造的锦缎,其华美堪比皓月光辉,其坚韧可抗战神之戟, 其罕见可匹敌凤毛麟角。

有传言,这锦缎乃是月宫仙子进献给天后的十万岁生辰贺礼, 当日天后凤颜大悦,赐她无数仙丹妙药,一时间成为许多仙家的谈资。

而它之所以会落到墨衍手上, 盖是因为当年墨衍以一己之力荡平畜生、饿鬼、地狱三恶道,统称为鬼域,鬼王之名震慑三界,漫天神佛拿他毫无办法, 天帝不得不向其示好。

且说世间众生因善恶业报而各有去处,此去处被称为六道, 分别为天道,阿修罗道, 人道, 畜生道, 饿鬼道,以及地狱道。

当年穷奇因故被贬下凡间,沦入业报最深重的地狱道, 本该永生被困在无间炼狱,可谁知阿鼻地狱内的天地灵火反成了他修行的强大助力,短短百年间, 一头修为被废的瞎眼异兽涅盘重生,成为三界至尊至强!

天地间最大的浩劫似乎已然降临,然而事实上,墨衍除了踏平三恶道收归为鬼域,并未有其他过分的举动。

天帝多番试探示好,却始终不知其意,鬼域与天界就这样维持了数千年的和平。

这些年,天界送来的各色宝物中,寒玉潇潇也能算得上极品。

苏漾身上就穿着这件世间罕见的护身法器,然而在穷奇锋利的爪牙下,他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转眼间已经被抽去了腰带,胸前的衣襟被急切地扯开。

白皙的肌肤袒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穷奇湿热粗粝的舌头已经快速落在他的脸上、胸膛还有脖颈处,小巧的喉结被他尤其照顾,墨衍舔了舔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苏漾。

苏漾瞥到他呆呆的面庞,心想,这异兽八成是在困惑,为什么自己这次没叫唤?

他恼怒地推搡压在自己身上的前爪,可是穷奇毕竟是穷奇,即便大小只有两三米长,力气却是在这里的,苏漾那点抵抗,完全可以当做是情趣看待。

穷奇没得到他的回应,表情有些失落,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呜”,用自己的犄角轻轻磨蹭苏漾的额头。

苏漾恍惚间觉得,这哪里是上古异兽,分明是一条爱撒娇的大型犬类!!

他闭了闭眼,色厉内荏道:“你快放了我,否则,否则……我会生你的气。”

穷奇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低声地:“吼吼——”(为什么?)

苏漾觉得自己完了,因为他竟然听懂了穷奇的“兽语”,难道他真的成了墨衍口中的“雌兽”?!

他崩溃道:“别管为什么,反正你不许这么做!!”

穷奇顿了顿,缓缓舔舐他的眼睛,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他,苏漾哪里知道他的用意,只当他要一意孤行,吓得脸都白了,闭着眼睛动都不敢动。

这一刻,他脑海中回想起许多少儿不宜的画面,总之相当的重口味!

系统:“你懂的还挺多啊。”

苏漾:“……QAQ”

没错,苏漾是懂很多,可是天真单纯的穷奇宝宝并不是,作为一头单身了几万年的异兽,作为一头昨天才发情的异兽,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单纯的穷奇宝宝把自己的“雌兽”扒干净,用四只爪子护在身下,来来回回舔了个彻底,让苏漾浑身上下都沾染上他的味道,他急切地在苏漾身上磨蹭,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占有他?已经占有了!疼爱他?一直在疼爱!……没有提前做好功课的穷奇吃了没文化的亏,怀里抱着美食愣是不知道怎么下口,就这么折腾到了大半夜。

苏漾被他揽在怀里,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这就结束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简直不敢相信!

他能感觉到墨衍身上不同寻常的高温,也能感觉到他的欲望并没有完全纾解,但是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就这么轻易地收手了。

墨衍化成人形,脸埋在苏漾脖颈处,重重地嗅了嗅,嘟囔道:“吾难受……”

苏漾小心翼翼地问:“哪里难受?”

墨衍想了想,道:“全身都难受,像有火在烧,白泽说,发情期要和雌兽交酉已,可是交酉已了还是难受,而且……好像越来越难受了。”

苏漾咽咽口水,心想你这不叫交酉已,纯粹是在引火自焚。

这些话他显然不会说出来,他摸了摸墨衍的脑袋,道:“说不定泡个冷水澡就好了,人族都是这么做的。”

墨衍道:“这是你们人族的方法,吾乃异兽,不适用的。”

“一样的一样的,”苏漾一本正经地说:“人族也有发情期,而且比异兽要频繁,有时候伴侣不在身边就得这么做,不过你是伴火而生的灵兽,得用冰水才有效果。”

墨衍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趴在苏漾脖颈上深深吸了口气,转眼便消失在潇水殿内。

脖颈上还残留着灼热的鼻息,苏漾愣愣地望着屋顶,觉得这个世界非常不真实,苍天啊,原来真的有这么傻的人呢!!

苏漾等了好一会,见墨衍迟迟没有回来,便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衣物走出潇水殿,他身上湿哒哒的很是难受,急需找一个沐浴的地方。

好在这座宫殿里没有旁的人,果奔也不是神马不能接受的事,他依稀记得来时在殿外看到一处泉水,也不知道那水有没有危险。

结果他刚踏出殿门,眼前闪过一道赤红色的金光,赫然出现一堵高大的人墙,苏漾眼睛往上一抬,果然是冷水澡还没泡完就跑出来的鬼王大人。

他如墨的黑发上滴着水珠,隐约冒着一层寒气,他却像无所谓一般,随意地抬起手臂擦了下水珠,问:“你要去哪。”

苏漾先是愕然地瞪直了眼,然后两颊开始迅速涨红,这异兽……身材还真是好,大约是刚出浴,八块匀称的腹肌上附着透明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滑落,从细窄劲瘦的腰身,到笔直有力的长腿,无一不展现了力量的美学,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苏漾艰难地挪开视线,嗫嚅道:“我想沐浴,身上黏答答的,不舒服……”

墨衍皱起眉头,透着凉意的掌心抚上苏漾的额头,道:“好烫,生病了吗,可是鬼应该不会生病。”

苏漾赶忙往后退了退,尴尬道:“不是,我只是有点热……你呢,你感觉怎么样了?”

墨衍抿抿唇,不高兴地说:“在冰水里泡着是有些效果,可是出来了还是难受,而且你看,它一遇到你就抬头。”

“……”苏漾视线往下移了移,迅速捂上眼睛骂道:“臭流氓!!”

墨衍无辜地眨眨眼,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苏漾道:“你这是还没泡够时间,再去多泡一会。”

墨衍乖乖应道:“哦。”

眼见他从眼前消失,苏漾在原地蹲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堕落!这么见异思迁!对得起封哥吗你!!”颜控这病怕是没救了QAQ

在墨衍的不懈努力之下,发情期总算是安全度过,苏漾也暂时安全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某天夜里,苏漾感觉到有什么抵在自己的腿根处,睁开眼一看,熟睡的墨衍正无意识地在他身上乱蹭,雄性生物的本能有时候敏锐得可怕,哪怕这头凶兽有点蠢有点傻。

苏漾吓得不轻,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

墨衍作为鬼域之主,平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他本来是不愿带苏漾出去的,在他眼中,雌兽是异兽最私密最珍贵的物品,是不能被分享的,被人瞧上一眼都难以忍受!

可是苏漾坐在灵泉边上发呆的模样,还是让他心疼了,他放心不下把自己的雌兽一个人丢在宫殿里,他要把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这样才能好好照顾他。

听到墨衍提出要带他出门,苏漾心里只有震惊二字能形容,异兽的疯狂占有欲他是切身体会到了,那种恨不得把所有物刻上标记,染上自己的气味,确定所有权的幼稚举动,除了野兽,也就只有小学生能做得出来。

这只幼稚的穷奇要带他出门?莫不是鬼域要没落了?

墨衍狠狠磨了磨牙,不甘不愿地说:“出去后,不准跟别人说话,也不准看其他人,你的眼睛只能看着吾。”

苏漾额角抽了抽,果然本性难移。

墨衍上前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催促:“你快答应。”

苏漾好笑地应道:“好,都听你的,我的君上。”

他的嗓音温软清冽,夹杂一丝狡黠的笑意,勾得人心里发痒,墨衍忍不住动了动耳朵,玄金色眼眸里透出一丝茫然。

他小声道:“苏儿,再唤一声‘君上’,吾喜欢听。”

苏漾低声笑了笑,哄小孩似的,凑他耳边唤道:“君上,君上,君上……”

墨衍抿着的唇微微弯了弯,金色的眼眸里流动着喜悦的光彩,格外动人。

系统提示:当前进度21%

苏漾一愣,顿时笑容更甜了些,果然这是一头善良的穷奇!!

鬼域是畜生道,饿鬼道,以及地狱道三恶道的集合体,是世间业报最深,罪孽最重之处,随处可见漫天的怨气和哭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漾虽然在无间地狱待过几天,但他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厉害的大家伙都没见过,如今算是把欠下的又都补回来了。

判官在下方禀告鬼域的繁杂事务,大殿之上,冷酷而不近人情的鬼王大人正襟危坐,臂弯里环着一只漂亮的小鬼,蹙眉默默地听着。

远远看上去,这个鬼王当得挺似模似样的,但苏漾就坐在他腿上,一抬眼刚好瞧到他微微下撇的唇角,虽然很快便收敛了,但已然暴露了他不耐烦的心思。

尽职尽责的判官毫无所觉,规规矩矩读完了这些杂事,拱手道:“君上,前几日下官从阿鼻地狱巡察,恰巧路过困龙潭,里面那位……托下官带句话给君上。”

苏漾转过脸看向墨衍,却见他骤然冷下脸,问:“什么话。”

判官犹豫了片刻,咬咬牙,道:“他说,要变天了。”

墨衍颔首,“吾知晓了,你退下。”

判官不敢久留,连忙行礼退下,还没等他完全退出大殿,里面已经传出一阵剧烈的轰鸣声,支撑着大殿的四个顶梁柱已然倒塌了一根。

判官擦擦汗,鬼脸吓得惨白,黑无常在旁边埋怨道:“陆判大哥你这死脑筋着实恼人,明知道君上要生气,下次便别做这信使了,次次都要翻修大殿,鬼域虽然富裕,也不好这样浪费。”

判官摇头叹息:“我不说总有旁人会说,到时还得担一个知情不报的罪过,鬼域的官不好做啊。”

却说墨衍一怒之下毁了顶梁柱,恍然记起怀里还有一只脆弱的小鬼,那顶梁柱是用黑金石做的,对付低级鬼魅最有效果,连忙展开火红的双翼,将他完完全全护在身下。

苏漾惊魂不定,缩在他怀里问:“谁惹你生气了?那困龙潭里的是谁?”

墨衍黑着脸道:“一条半死的老龙,也敢和吾叫嚣,吾这便让他知道厉害。”

说着挥了挥巨大的翅膀,直奔无间炼狱九重天,苏漾穿着那件护身法器,一般的火焰根本不能近他的身,但到达九重炼狱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灼热感,若没有身上这件衣服,恐怕熬不住一刻钟便会魂飞魄散。

他揪紧墨衍的衣襟,小声道:“好热……”

墨衍顿了顿,把他护在怀里,猛地一扇羽翼,铺天盖地的赤色火焰形成一堵雄壮的高墙,里里外外皆是血红色的火光,浩浩荡荡朝最里间的牢笼袭去,看那威势,如同要将天地毁灭一般。

赤红色火焰所及之处,所有地心火尽皆被吞噬干净,原本的灼热感渐渐消失。

以火制火,以火噬火,吞噬三界所有霸道火焰的火中至尊,天地间唯有鬼域之主用神魂炼化的“地心圣炎”可以做到。

苏漾眼睁睁看着墨衍一招荡平了九重无间炼狱的灼灼烈火,然后这人转过头,呆呆地问他:“现在还热吗?”

苏漾:“……”莫名被撩到了怎么办?

轰!轰!轰!

从牢笼深处传来一阵异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剧烈撞击的声音,中间夹杂着不知名的猛兽的怒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墨衍轻哼一声,牵着苏漾的手往里走。

“穷——奇——!!”一声声令人胆寒的咆哮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

当穿过重重的阴霾,总算抵达了最神秘的底层,这是被关押在无间炼狱九重界的罪犯,是世间因果最重之处,苏漾甚至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罪大恶极,才会被关押在此处。

他不自觉握紧墨衍的手,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颠覆三观的事。

苏漾有一种本领,那就是他立flag从来没有失败过。

当眼前再度看到光明时,他看到了一种极为怪异的生物,人面蛇身,赤色的身躯,看上去怪异至极,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怨毒地盯着墨衍。

“……”苏漾问:“这莫非是……烛龙?”

烛龙,又称烛九阴,传说中是太阳的象征,睁开眼睛是白天,闭上眼睛是黑夜,呼吸之间便能改变冬夏,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也是钟山之神。

苏漾看着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上面还有被烈火烧灼过的痕迹,是被墨衍的地心圣炎伤到的,传说这种怪物是住在极寒之地,可见是非常不喜欢火的。

墨衍把他的脸掰正,不悦道:“不准看他,说好的,你的眼睛只看吾,不看别人。”

“不看不看,”苏漾连连点头,追问:“他是不是烛九阴啊?那个传说中的呼风唤雨,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的烛九阴?”

墨衍:“哼。”

苏漾:“(⊙x⊙;)”

那边烛九阴从地上支起身子,脸上是扭曲的痛楚:“穷奇,你这样对本尊,可想过本尊有出去的一日!”

墨衍拧眉道:“还不老实,看来是没吃够苦头。”

烛九阴瞳孔皱缩,怒道:“你又要怎样!”那模样显然是怕了。

墨衍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接连往牢笼内扔了好几个火球,那间玄黑色的地牢里霎时间变作一片火海。

烛九阴在牢笼内歇斯底里地咆哮:“穷奇,本尊要看你得意到几时,别忘了,你我的命运早就记录在天栖石上,我全看到了,你会输得一败涂地!哈哈哈哈!本尊才是最后的赢家!!”

“什么天栖石,一块破石头而已,说吾命格注定是永世孤星,如今吾已经找到吾的雌兽,你却还在做着可笑的天帝梦。”

“什么雌兽都是假的!你这凶兽,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想想你的眼睛,天栖石可有说错……”烛九阴发出桀桀怪笑。

苏漾听得云里雾里的,墨衍忽然环住他的腰身,拍了拍羽翼,转眼便从九重界出来,耳边依稀回荡着烛九阴恶毒的咆哮声。

他正想问清楚缘由,便被墨衍难过的神色震住,那双空洞的金眸里盛满了伤心,他搂着苏漾轻声道:“你是真的,不是假的。”

“……”苏漾道:“我当然是真的。”

墨衍抿抿唇,道:“那你亲亲吾。”说着垂下了头,把额上的小犄角送到苏漾嘴边。

苏漾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在他犄角上轻轻啾了一下,墨衍立刻换另一边,苏漾坏笑着用拇指戳了一下,“好了。”

墨衍道:“这个不算。”

“怎么不算。”

墨衍拉着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胸口,认真地说道:“心跳没有加快,就不算。”

苏漾:“……”

第56章

苏漾被这头爱撒娇的穷奇惹得没法, 只好在那根玄黑色的犄角上认真落下一吻,他的唇瓣温温软软,坚硬的犄角仿佛要被他融化了一般, 墨衍立刻弯起眉眼。

他轻轻在苏漾肩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地说:“这次是对的。”

苏漾掌心仍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问:“心跳加快了?”

墨衍连连点头,道:“快了,不信你听。”

苏漾感受着掌下结实有力的胸肌, 心里头悄悄生出一丝旖旎的念头,他吞了吞口水,心想,我只是听听心跳, 不干别的。

这么想着,他缓缓侧着脸贴上墨衍的胸膛, 倾听他强有力的,节奏鲜明的心跳声。

咚……咚……咚……

原本已经超出正常速度的心跳声, 随着苏漾的靠近开始加快频率, 节奏越来越混乱, 仿佛已经乱了阵脚,完全不知所措。

苏漾诧异地抬起眼,却见墨衍正呆呆地垂着脑袋, 脸上有些许困惑,但更多的是失措。

“吾……吾的心好像坏了,不听吾的话, 只听你的。”

苏漾脸颊上飞起一抹绯红,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作答,这只蠢兽看着天真,说的话却每每叫人难为情。

墨衍见他不说话,语气里便多了一丝委屈,“吾的心被你偷去了吗?”

苏漾:“……”这叫我怎么回答!!

墨衍抿抿唇,紧紧将他搂住,道:“白泽说人没了心会死,再强大的异兽也是一样,你偷去了吾的心,可不能走远让吾找不到你,否则吾会死的。”

苏漾张了张嘴终究没答应,胸口的位置传出些微刺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环住墨衍的腰。

——你一定要把心守好了,别让我轻易偷去。

因为这一变故,墨衍已经把先前的不愉快忘了七七八八,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忿。

他嘟囔道:“那只老龙,吾早晚封印了它。”

苏漾好奇墨衍和烛九阴之间的过节,又怕他想起难过的事,只好暂时压下疑惑,应和道:“对,封印了它,看他还敢不敢横。”

墨衍眼眸里染上了笑意,抱起自己的雌兽高兴地在上空转圈,苏漾早已经习惯他偶尔幼稚的举动,圈着他的脖子任由他发疯。

下面的一众鬼刹却是吓得不轻,以往鬼王大人进入无间炼狱九重天,出来时必定怒气冲冲,非得毁了一座宫殿不可,这次却仿佛高兴得紧。

很快有鬼刹发现,原来鬼王大人怀里揽着一只白衣小鬼,法力很是低微,却生的倾国倾城的容貌,看鬼王的姿态,似乎十分爱重他的样子。

鬼域之主,一举一动都牵扯到三界众生,天地间多少双眼睛在时时关注,何况找到雌兽这样的头等大事,没过多久,鬼王有了鬼后的消息不胫而走,由鬼域迅速传往四海九州,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而此时,苏漾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传奇人物,墨衍这几日四处抓捕从无间地狱逃走的大家伙们,无暇顾及到他,他一个人在圣殿很是悠哉。

要说原因,还不是因为鬼王大人一招“地心圣炎”打破了八重天的壁垒,能被关在那里的,即便达不到烛九阴的等级,但也绝对是一些丧心病狂的怪物,整个鬼域除了墨衍,旁的人谁也没本事抓住他们。

此行需要从鬼域追到妖界,少说也需个三五日,墨衍临走前要亲亲要抱抱还要舔舔,把苏漾折腾得没力气了,这才不甘不愿地离开。

苏漾仰躺在灵泉边上,用胖脚丫子踢踏清凉的泉水,手边是一只鬼鸦,这玩意儿是通讯用的,墨衍那边也有一只,对其中一只说话,另一只便会完完全全复述出来。

墨衍刚出鬼域,苏漾这边的鬼鸦便道:“吾想你了。”

“……”苏漾道:“这才一刻钟都不到啊。”

过了片刻,由鬼鸦口中传出不悦的声音:“就是想了。”

苏漾失笑,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墨衍此时的表情,那张英俊的脸上一定没什么表情,呆呆愣愣的模样,轻抿着薄唇,显得很是委屈,叫人不忍心叫他失望。

苏漾对着鬼鸦轻轻说道:“我也想你了。”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只当是墨衍害羞了,忽然眼前这只漆黑的鸟发出一声粗哑的惨叫声,苏漾惊了一瞬,却听鬼鸦道:“那吾回来接你,你跟吾一道去妖界。”

苏漾:“……”这套路太深了啊喂!

那边墨衍将一只鬼鸦握在手上,那只可怜的鸟,羽毛都快被捋光了,还在尽职尽责地做传声器:“这样不太好吧,会不会拖累你执行公务。”

如此明显的托词,墨衍却完全没听出来,他急忙道:“几只下等妖孽罢了,很快便能处理干净,吾会保护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要是再拒绝,即便是这头蠢兽也会受伤吧,苏漾叹道:“那你来接我吧。”

苏漾把胖脚丫子从水中提出来,用干布把水珠擦拭干净,刚要起身,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振聋发聩的兽鸣。

吼吼吼——!!

眼前一道赤色金光闪过,巨大的火红兽影从火光中穿梭而来,状似威武矫健的猛虎,背上一双赤红色的遮天羽翼,玄金色的眼眸堪比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威风霸道,凛然生威。

上古异兽的强大、尊贵、以及美丽,在这一刻全部彰显无疑,苏漾恍然间觉得,这世上大概再没有比这头穷奇更美丽的异兽了。

穷奇低啸着停在他面前,身形骤然变小,大约两三米高的模样,他趴下前爪,对苏漾做出邀请的姿态,这是心甘情愿的臣服,向他唯一的雌兽垂下骄傲的头颅。

苏漾愣了愣,上前抱住他的前爪,被穷奇轻轻托起放到自己背上。

这一幕倘若被别人看到,一定会觉得无比的滑稽,三界众生唯有仰望的鬼王大人,统领鬼域百万妖魔鬼怪的鬼域之主,此时此刻,在一只没有修为的小鬼面前,是如此小心翼翼,又是如此珍而重之。

苏漾趴在缩小版的穷奇背上,用脸颊蹭他颈部的软毛,道:“你真的会保护我吗?”

穷奇道:“吼吼——”(当然!)

苏漾又问:“那你会保护我多久?”

穷奇从地上站起身,迈着优雅而威严的步伐朝外走去,出了圣殿,彼岸花海仍是亘古不变的血红色,在这片诡异的赤红的花海中,上古凶兽穷奇,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吼吼吼——”

永生永世!!

第57章

正所谓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无论是生生不息的人族,还是生命恒长的神族, 亦或是剑走偏锋的妖魔二道,凡是这世间的生灵, 终究难逃业报加身。

鬼域是恶灵的归处,是因果的制裁之地,自墨衍自封鬼王, 统领三恶道已有两千多年,鬼域之威也早已震慑三界,区区妖族岂敢试其锋芒。

妖界王宫内,鬼域使者不卑不亢道:“吾王不日便会前来妖界, 捉拿鬼域逃逸罪犯,届时还望妖皇行个方便, 不要阻拦吾王。”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一头纯白的雪狮抖了抖毛发, 在它的肚皮处卧着一名美艳的男子, 他眉目间皆是风流婉转, 姿态妩媚而慵懒,闻言只是低低一笑:“这是自然,难得鬼王亲临妖界, 本皇欢迎尚且来不及,岂敢阻拦大驾。”

他眸中掠过一抹暗芒,笑问道:“只是不知逃逸到我妖界的是何人, 本皇也好协助鬼王抓捕归案。”

鬼域使者面色不变,道:“妖皇有心,只是这等机密卑下无从得知,不若等吾王驾临,您再细细询问。”

妖皇眯了眯细长的眉眼,应道:“如此也好。”

而此时,打着“外出公干”旗号鬼王大人非但玩忽职守,公然在人间逗留,还带着一只嘴馋的小鬼疯狂扫荡美食,最重要的是,吃的还是霸王餐!

郸美楼是晋江城最有名的酒楼,聚集了好些有名的顶级厨师,中原九州内的菜色都能拿得出手,而且做得相当地道,往来客人都能吃到喜欢的膳食,在众多食客中的口碑极佳,只此一家,别无分处。

这样有名的酒楼自然逃不过这一兽一鬼的魔爪,苏漾稍稍跟路人打听了一下,便有人推荐这间酒楼,苏漾摩拳擦掌,决心吃到爽为止!!

根据这个世界的设定,鬼魅也是可以享用食物的,而且还不会吃饱,这对一个常年嘴馋的人而言简直就是天堂!!

墨衍大马金刀地坐在包厢里,不太熟练地剥一只大闸蟹,苏漾窝在他怀里,大口咬下一颗冰糖葫芦,山楂混合着麦芽糖的香甜,让他陶醉地眯起晶亮的眼眸。

墨衍看着他泛着水光的红唇,心里有些异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在脑海中隐约成形,他迫切地想要离苏漾更近一些,可是他们明明已经肌肤相亲,要怎样才能更亲近?

虽然单纯如他根本想不明白,可是他的脸上已然清清楚楚写了四个大字——欲求不满!!

苏漾咽下口中酸甜可口的山楂,一转眼便和墨衍那双空洞的金眸相对,那张呆傻的俊脸此时有些阴沉,更确切地说,是充满了某种亟不可待的需求。

他眨巴眨巴眼,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剥大闸蟹都能发情,但是他很清楚,一旦墨衍发起疯来,以自己的力量根本逃不掉,所以当机立断把小屁股挪开了一些,缓缓往旁边的椅子上挪动。

虽然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墨衍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他,如何会发现不了,立刻放下手里的蟹钳子,重新把他圈在怀里。

鬼王大人抿着唇,不高兴地说:“你不喜欢吾抱你吗?”

这语气和指责负心汉没什么两样,苏漾硬着头皮道:“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太方便,你看,你抱着我,我们就只能吃到眼前这一小块食物,要是我们面对面坐着,范围就大了很多!”

墨衍皱起眉头,抬手挥过一道金光,桌子上所有的美食都调换了位置。

苏漾:“……”

苏漾简直尴尬到无地自容,他虽然知道这个理由非常蹩脚,但在他眼里,这穷奇就是一个无知的小孩,非常好骗!忽然变机智了简直不科学啊!!

墨衍见他如玉般小巧的耳垂上快速染上一层绯色,心神微动,想也不想便低头含住。

耳垂骤然被两瓣温湿的唇含住,一阵酥麻之感袭上心头,被苏漾如遭雷击一般震在当场。

——这凶悍的成长速度!!

墨衍自己也愣住了,脸上不自觉露出茫然的神色,隐约混杂一丝顿悟,他试探地轻轻吮了吮,苏漾如触电一般,骤然从墨衍怀里跳了出去。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墨衍又刚好在走神,竟然没抓住他,让他一下子逃到包厢的角落里。

一兽一鬼就这么遥遥对望,一个脸上写着手足无措,另一个脸上写着意犹未尽。

墨衍道:“吾还想要。”

“不行!”苏漾双手捂着耳垂,面带薄怒:“你保证不那样了……我再过去。”

墨衍是言出必行之人,出口的话就必然要做到,他心里还想再亲苏漾,自然不会做出口头承诺,但是他的雌兽离他这样远,让他心里难受。

他捡起苏漾落在桌上的那串冰糖葫芦,上面还挂着四颗红艳的山楂果子,艳丽的色泽上缠绕着晶莹透明的糖丝,显出诱人的色泽。

他瞅了瞅冰糖葫芦,又看看苏漾,问:“还吃吗?”

他的语气这样天真无辜,苏漾却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最大的恶意,这种被一把握住脉门的感觉真是酸爽!!

苏漾没出息地点点头,道:“吃。”

墨衍道:“还剩四颗果子,你让吾亲四下,吾就还你。”

苏漾:“……QAQ”你是魔鬼吗?!

苏漾向美食势力低头,重新坐回墨衍腿上,嘴里吃着用肉体换来的冰糖葫芦,被某异兽含着耳垂好一顿亲吻。

反正、反正早就没节粗了……

这边两人吃了一桌又一桌,那边债主已经追来了,有糕点铺的老板,有路边馄饨摊的摊主,还有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加起来足有好几十人号人,全都挤进了郸美楼的上等包厢里。

酒楼的管事张老三听说这件事,带着十数个高大强壮的打手匆忙赶来,逼他们结账。

苏漾一脸期待地望着墨衍,你身为鬼域之主,总不会一文钱都木有吧?!

墨衍木着脸用帕子给苏漾擦拭手指,问:“银子是什么?”

苏漾:“……”

苏漾痛心疾首道:“判官每天给你读那么多庶务,你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张三欠了李四五百两银子,李四不还,张三就把李四打死了,李四进了地府伸冤,记得这个案子是怎么判的吗?”

墨衍以追忆的口吻道:“李四欠债不还,受一顿鞭刑,张三杀人,要遭一顿剐刑。”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原来银子就是这个。”

苏漾道:“在人间买食物是要付银两的,我们吃了人家的食物,要付出等额的回报。”

墨衍若有所思,片刻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道:“七日后,晋江城内将出现严重瘟疫,官府会封锁城门,你们这些人都得死,届时只要把这瓶水倒入护城河内,瘟疫自然就消退了。”

说罢他拉着苏漾往外走去,那些追债者宛若中了邪一般,纷纷让开道,等他们走远了才恢复神智,思索方才的事,竟然想不起那两人的相貌,只记得十分英俊貌美。

出了晋江城,墨衍身后展开一双赤红色的羽翼,那双硕大的翅膀只轻轻一拍,一道金光闪过,空气疾速往后划过,二人转眼已经冲破云霄,出现在半空中。

苏漾被墨衍圈在怀里,他追问:“他们会相信吗?要是他们把那瓶子扔了,或是不小心摔碎了怎么办?”

墨衍道:“吾欠他们几百两的饭食钱,几百两不足以买下一城人的性命,吾只赔偿他们一个可能,若他们信了,便是赚了,若他们没信,则是他们亏了。”

“可是,可是一城的人都会死啊,这样也没关系吗,那是好几万人!”

墨衍皱眉,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死去和新生不断轮回,这就是人族啊。”

苏漾愣了愣,这种说辞乍一听很冷血,但结合墨衍的身份,却又合情合理。

掌管世间因果的鬼域之主,不能被任何感情左右,无论是同情还是憎恶,都将使他心中的那杆天平失去平衡,唯有简单不知世事,却又单纯率直的墨衍,才能数千年如一日地维持这种公平和正义。

因为在人间玩乐耽误了一整日,等到妖界时,已然是深夜。

人界与妖界的临界处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古老而又危险的森林,名曰:伴月。

这片森林里处处埋伏着未能成妖的野兽,还有由妖修魔的失败品,这些半妖、半魔本质是一样的,需要猎杀误入其中的人族,或者往来的低等妖物和魔物,以冲破修炼的瓶颈。

人族给予神族信仰,神族予以人族庇佑,妖魔二族并不敢光明真大地对人类出手,但是半妖半魔却会,因为他们已经是被遗弃的物种。

苏漾能够感觉到这片森林里处处潜伏着危机,仿佛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直叫人毛骨悚然。

墨衍蹲在他面前,兴致勃勃地问:“饿了吗?”

苏漾想说,他是鬼根本不会饿,但是对于一只馋鬼而言,当被人问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点头。

于是墨衍得令,转过身冲进树林里,苏漾吓了一跳:卧槽,你要丢下我去哪里!!(尔康手)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震惊之情,树林深处传出一声凶猛的咆哮,那一刻万籁俱寂,这片森林中的所有生物都安静下来了,或者说都已经被吓得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片刻后,天边亮起一片熟悉的赤色火光,微风飘过,满林子都是烤肉的香味。

原汁原味的烤、肉。

第58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在这片森林里横行无忌了许多年的怪物们,骤然遇到前所未有的强大敌人,却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仅是一眨眼的功夫,这片阴森恐怖的森林已经被地狱的烈焰所笼罩, 漫天赤色火光,肉香弥散。

苏漾还维持着方才伸手挽留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当场。

——好香(⊙▽⊙)!!

在这片赤色火光中, 墨衍缓缓朝他走来,肩上扛着一根金黄酥香的兽腿,目测比苏漾的身量还高,无论是色泽还是香味都是极致诱人, 远远便能闻到香味,苏漾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他吃过的山珍海味不在少数, 但没有哪道菜给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眼前这一幕, 绝对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盛宴。

无尽修罗场和野外露天烧烤的巧妙结合, 华丽而又残酷的画面, 还有一眼望不到边界的美食,让人分不清这是天堂还是地狱。

墨衍从兽腿上撕下一小块,递到苏漾唇边, 讨好地说:“这是银狼,只有几百年道行,不过肉质很鲜嫩, 你尝尝。”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没有之一!苏漾擦了擦唇角的口水,矜持地张嘴吞下。

银狼的肉质虽然鲜嫩,但皮毛却极难刺破,墨衍用烈焰直接破了外面那层壁垒,内里的肉质维持嫩滑口感,外面的肉质却多了一层酥香的滋味,无需其他佐料辅助,仅是精纯的烤肉香味已经足够俘获苏漾的味蕾。

苏漾眯起明亮的圆眸,细细品味唇齿间的香味,他鼓着两腮缓慢而认真地咀嚼,如同一只进食的小松鼠,直叫人想要捏一捏他白皙粉嫩的脸颊。

墨衍看得心痒,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指尖下的柔软肌肤是属于鬼魅的冰冷,却依稀带着一丝温润和暖意,仿佛自带魔力,将他的指尖吸附不愿离开,苏漾兀自沉浸在美食中,并不搭理他的骚扰。

某上古异兽越发大胆起来,他悄悄收回手指,微微垂下脑袋,在苏漾的腮帮子上快速亲了一口,他的速度极快,被亲的人只感觉到脸颊上微微一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漾莫名睁开眼,只见墨衍呆板的面颊上染了一层淡粉色,指尖贴在他自己的唇瓣上,也不知在思索什么,好似……有那么一丢丢的兴奋?

“……”苏漾试探地问:“墨衍,你还好吗?”

墨衍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摇摇头,他骤然把肩上的兽腿扔了,一把将苏漾扯进怀里,捧着他的脸颊开始细细亲吻。

苏漾:“……!!”

墨衍很少用人形和他做出这种亲密举动,这头刚刚踏入壮年期的穷奇虽然时常发情,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用真身把苏漾圈住,然后尽情舔舐,对苏漾来说,那更像是和大型宠物犬玩闹,只是这只宠物犬体型过于硕大,也更加调皮一些。

总而言之,发情期的穷奇宝宝虽然想和自己的雌兽交酉已,却总是不得其法,最终把火气彻底调动了起来,不得不通过泡冰水的方法来解决。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酒楼里,苏漾被他吮吸耳垂会那样震惊,因为在苏漾的心目中,单纯如墨衍不应该会这些。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墨衍捧着他的脸颊,在苏漾微凉的脸上落下细碎的亲吻,玄金色的空洞眼眸此时闪着璀璨的亮光,兴奋和急切让他失去了耐心,他仿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语气略显焦急,道:“苏儿,给吾,好不好。”

苏漾被他亲得凌乱至极,眸光扫到地上染了尘埃的烤兽腿,爱惜食物的他内心饱受着煎熬,无意识地问:“给你什么?我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墨衍顿了顿,扣起苏漾的下颚,缓缓将自己的薄唇附上他微张的樱色唇瓣。

咚!咚咚!!咚咚咚!!……

仅仅四瓣相贴,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二人的心跳声却蓦地被打乱了节奏。

虽然早有了肌肤之亲,二人也日日夜夜睡在一起,但此时此刻这一个清清浅浅不带情欲色彩的吻,才是两个人的初次亲吻。

苏漾有些许晕眩,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尚且来不及捕捉,已然消失得干净,胸口的位置开始有些酸涩,隐隐有一丝思念的味道。

熟悉?怎么会,这样青涩而又幼稚的吻,他确信没有旁人给予过他,可是这种从心底里溢出的思念做不得假,他不自觉陷入茫然和纠结的情绪之中。

墨衍搂着他的腰,用舌尖舔舐苏漾的唇瓣,甜蜜的带着烤肉香的滋味,叫人怎么尝也尝不够,只想要得更多……他猛地侵入苏漾的口中,遵循本能去掠夺唇舌,毫无技巧可言,苏漾却无法抗拒。

或许是因为墨衍的单纯心性,或许是因为那股莫名而来的思念,无论如何,苏漾无法真正拒绝这个吻。

他耐心地引导这头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凶兽,虽然他自己也技巧欠佳,但经验毕竟在这里,在他的指导下,墨衍很快便得了窍门,开始夺取主动权。

这边两个人亲得难舍难分,而此时妖界却是人心惶惶,妖皇美艳的脸庞严重扭曲起来,一掌击碎旁边的金玉镂画屏风。

他拍案而起,怒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伴月森林一夜之间被毁?!”

伴月森林是妖界与人界的分界点,同时也是妖族的一大重要屏障,那些被放逐在伴月森林里的半妖半魔,从某种意义上也阻止了许多入侵行为,这对妖族而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妖界大臣擦了擦冷汗,惶恐道:“消息已经再三核实,确是如此。”

妖皇咬牙切齿下达指令:“把凶手给我找出来,不论是谁做的,本皇一定要他付出惨重代价!!”

那位大臣脸色一变,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这件事不太好办啊……”见妖皇面露狰狞之色,他连忙解释道:“伴月森林此刻还笼罩在熊熊烈火中,那火焰诡异至极,一般的水无法扑灭它,与传说中的地心火有些相似,不过还有待考证……”

其实哪里用得着考证,鬼域前脚才派了使者前来,说鬼王不日降临,后脚伴月森林便遭了灾,还是地心火做的,真相已经显而易见。

妖皇怒极反笑,他抬了抬手,趴在地上的雪狮缓缓站起身,抖擞几下皮毛,发出一声低吼。

“早听说鬼王行事任性,没想到任性到我妖界来了。”他翻身跃上雪狮的背,眯起眼睛道:“去伴月森林。”

大臣们阻拦失败,眼睁睁看着妖皇骑着一头雪狮火速离去,急得满头大汗,赶忙组织妖族们准备反击。

妖皇赶到边陲地界时天已经大亮,此时森林里的火海已经渐渐熄灭,隐约可以闻到一股子刺鼻的烧焦味,妖族嗅觉灵敏,循着气味很快便找到罪魁祸首,却生生愣在当场,严重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

只见一头似虎的猛兽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小鬼,鬼魂见不得日头,他便用嘴巴叼着一片芭蕉叶,替那小鬼挡去朝阳的光辉,那双玄金色的眼眸微微眯着,竟是十分欢喜的模样。

那小鬼轻轻嘟囔了一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蹭了蹭穷奇肚子上的软毛,再次陷入沉睡。

妖皇坐在雪狮的背上,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碧绿的瞳孔中沁出一点幽光,让人猜不透情绪。

等苏漾睡饱了醒过来,墨衍才看向妖皇,道:“你是妖皇翎羽,吾把你族的森林毁了,你要什么补偿。”

翎羽:“……”

头一次遇到这样耿直的人,前来兴师问罪的翎羽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憋了半晌,道:“敢问鬼王,本族是否开罪过您,昨夜的这把火,未免有些莫名其妙。”

墨衍摇头,道:“没有开罪吾,吾只想猎一只银狼。”

翎羽一脸懵逼:“银狼???”你为了一只银狼毁了整片森林?!

听到“银狼”二字,苏漾顿时清醒过来,他揪着墨衍胸前的衣襟,简直委屈到极点:“昨晚的烤狼腿就吃了一口,一口!!”

墨衍摸他脑袋,道:“昨夜只顾着吃你的唇,今日吾给你做其他好吃的。”

忽略前半句话,后半句还是很中听的,苏漾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矜持地点点头。

墨衍喉结动了动,俯下身想亲他,苏漾哪里还看不出来,当即捂上嘴巴,他委屈地抿唇,转身问翎羽:“除了银狼,妖界内可还有别的好吃的肉食?”

那么糙的银狼兽你都下得去口,还有什么是不好吃的吗?!

翎羽沉痛地问:“阁下不是来抓捕逃逸罪犯的?”

墨衍微微一愣,恍然道:“是啊。”

第59章

墨衍如梦如醒, 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古朴的玉牌,递与翎羽,道:“待你想到要什么补偿, 便捏碎这块玉牌,吾即刻赶到。”

翎羽接过玉牌认真打量了一眼, 只见牌身泛着莹莹碧光,隐约可见古老晦涩的铭文图案,大抵是什么传送的法器。

他道:“鬼王大人, 伴月森林是我妖族世代守护的秘宝,其意义重大,一般的补偿,本皇可不会接受。”

墨衍皱了皱眉, 道:“你只管提,只要吾能做到, 就绝不会推脱。”

他这样轻易许下承诺,苏漾眼皮一跳, 悄悄扯他的衣袖, 墨衍呆呆地问:“怎么了?”

那位美人妖皇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苏漾扯了扯嘴角,道:“没,没什么……”

墨衍当他是嘴馋昨夜的烤肉, 便捏捏他软乎乎的手心,道:“放心,等捉了那几头怪物, 吾便把他们烤了给你吃,五千年的赤蛟,四千年的雷豹,吃了必定是大补,说不得还能增进修为。”

苏漾嘴角一抽,这,这未免太凶残了吧!!而且妖皇的脸色很难看啊喂!!

翎羽没有当场发飙已经是极力控制的结果,五千年道行的赤蛟,四千年的雷豹,这两只妖物曾是在妖界横行的高手,便是天界神将出手,也未必能拿下这二人,可听墨衍的口气,仿佛他们只是一顿大补的美食,叫他如何不气。

说不定,他这妖界至尊在这头上古异兽的眼中,也不过是一只活了五千年的鸩鸟,灭他如同猎杀一头银狼兽一般简单。

见翎羽脸色越发阴沉,苏漾在墨衍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妖皇。

苏漾的本意是让他顾及一下妖皇的感受,结果墨衍脸色一变,严肃道:“他不能吃,他是鸩鸟,有剧毒的。”

苏漾:“……”我不是要吃他啊!!

翎羽嘴角一抽,不能吃我的理由只是因为有剧毒?!

现场的气氛一度变得很尴尬,然而墨衍完全没有感受到,他自顾自展开硕大的赤红双翼,把苏漾护在怀里,就这么干干脆脆地离开了。

妖皇翎羽仍然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眸里骤然掀起一片幽深。

“只要能做到,就不会推脱吗?”他低声喃喃道:“听说鬼域之主将承诺视若性命,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等远远离开那片烧焦的土地,苏漾才将心中的担忧说出来。

“你怎么说也是鬼域之主,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整个鬼域,贸然做出那样的承诺,万一被人利用怎么办?”

墨衍用犄角蹭了蹭苏漾的脸颊,欢喜地说道:“苏儿在关心吾。”

苏漾脸颊发烫,也不知是被他蹭的,还是因为什么旁的原因,小声嘟囔道:“我是怕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妖族本性狡诈,小心提防总不会有错的。”

墨衍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点头应道:“吾以后会小心提防,苏儿说的话,吾都会听。”

苏漾顿了顿,忽然问道:“那,倘若我也诓骗你呢?”

墨衍收敛了笑意,一贯呆板的脸上出现了裂痕,仿佛遭遇了不堪忍受的重创。

他紧锁眉头,肃声道:“不会的,苏儿不会骗吾。”

他说得这样掷地有声,苏漾反而心虚起来,他解释道:“这只是一种假设,假设我欺骗了你,你还会待我这样好吗?还会将我当做雌兽爱护吗?”

“不要这种假设,吾不喜欢。”

墨衍收紧手臂,不高兴地说:“苏儿不会骗吾……吾被神族欺骗过,因而失去了双目,妖族也欺骗吾,让吾险些在无间炼狱中丧命,后来,连人族也敢欺骗吾,将吾当做笨蛋耍弄。那些欺骗过吾的人,都已经被重重惩罚了,烛九阴也好,赤蛟也罢,连那个狡猾的人族也是如此,可是苏儿,你是不一样的……”

他在苏漾的侧颈上轻轻吻了吻,语气里透着一丝委屈,“若欺骗吾的人是苏儿,吾没有办法惩罚你,因为吾说过,要永生永世保护苏儿的,若是苏儿受伤,吾也会痛,比苏儿还要痛……”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实力强悍的上古凶兽,却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仿佛不需要多少力气,便可以将他完全击倒。

其实苏漾比谁都清楚,这头异兽虽然单纯好骗,但以他的实力,只要他想,称霸三界横行神州亦不是难事,因为他是命运之子,世上没有人能斗得过他。

但是此时此刻,他没有办法用战斗力来衡量这个男人,这头喜欢撒娇的穷奇在向他寻求安抚,除了心疼,他已经做不出别的反应。

苏漾伸手捧起墨衍的脸颊,看着那双空洞无神的好看的眼眸,缓缓道:“抱歉,是我的错,这个假设是无意义的,因为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是“不会伤害”,但不是“不会欺骗”。

因为柳希明带来的恶劣影响尚未消除,东明皇朝的灾难还在继续,即便现在他没有说谎骗他,日后却难保不会。

迄今为止他最幸运的事就是摆脱了【柳希明】这个身份,因为他不是那个欺骗过墨衍的可恶人族,他只是一只不知从哪来的小鬼,所以墨衍才会心无芥蒂地接受他。

否则,单凭欺骗过他这一条黑历史,恐怕要在无间地狱待一辈子,永无翻身之日。

墨衍被他用这样专注的眼神看着,心尖颤了颤,想也不想便低下头封住了苏漾的唇,重复起昨夜的美好回忆,苏漾配合地张开唇,任由他生涩却霸道地掠夺口中的津液。

这异兽在旁的方面驽钝,唯有这方面天赋极佳,很快掌握了技巧,苏漾被他吻得失了神,那股思念的滋味越发浓烈,恍然间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

同样英俊的脸庞,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一张锋利的带着锐气的脸,星目剑眉,眉眼间全是淡漠,唯有看向他时会化作春水。

画面陡转,那张脸变换成了一张阴沉狠戾的面容,古井无波的眼眸,隐含着盛气凌人,就连调情时也带着唯我独尊的专制霸道。

那两张脸在他脑海中来回切换,忽然被另一张呆板木讷的脸所替代,那双无神的玄金色眼眸直直地望着他,委屈地向他撒娇,毫无保留地诉说真心。

苏漾猛地怔住,心里那种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赵封和景丞是同一个人,那么眼前的墨衍呢?

系统说过,上个世界之所以会在同一个位面,是因为陶子煜的尸身保存完好,景丞的神魂不愿意离开,所以转世成了赵封,那么若他离开了那个位面,会到哪里?

苏漾瞪大眼眸,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和前面二人的相似之处,他心里存了太多的困惑,系统却每每含糊其辞,让他无迹可寻,除了依赖自身的直觉,他找不到别的办法验证这种猜想。

赵封后来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如果墨衍当真是他,那么一定有什么办法让他也想起来!

苏漾搂紧墨衍的脖子,趴在他肩上低低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虽然不知道系统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但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因为在路上耽搁太久,二人回到鬼域已是几日后,那几头从无间地狱八重天逃出来的怪物已经被悉数捉拿归案。

鉴于苏漾见过他们的人形,实在没有办法把他们当成食物,在他的极力劝阻之下,这些曾经称霸过妖魔界的大怪物逃过了成为美食的命运,实在是凶险万分。

那几人对苏漾感恩戴德,差点就要给他跪下了,什么强者的尊严,全都见鬼去吧。

墨衍很不高兴,在旁边轻哼:“这样大补的食物,错过日后就难找了。”

苏漾没说话,只是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他。

墨衍抿抿唇,道:“你不愿,吾自然不会逼你,只是你的修为太低,吾担心你寿数不够长久,罢了,吾再为你寻其他天材地宝,总有法子的。”

这样才乖,苏漾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以示嘉奖。

墨衍心满意足了,抬手用法器将几头怪物收进去,塞进袖子里,道:“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莫名戳到了苏漾,从前他总想着快点完成任务,可以早日回家,后来遇到了太多可怕的事,活下来便成了首要任务,直到现在,对于“回家”,他已经失去从前的执着,他开始学会珍惜当前,珍惜眼前人。

他主动牵起墨衍的手,笑着应道:“是,我们回家。”

二人回到鬼域,判官和黑白无常率领一众鬼差,早早便候在弱水长流之前,静静等待鬼王归来。

鬼域依旧是鬼域,和从前一样冷清,也非同寻常的热闹,但这里现在是他的家,他必须学会接受这里。

判官毕恭毕敬道:“君上和王后离开不久,白泽大人便降临了鬼域,如今还在圣殿内等候君上。”

墨衍眼眸骤然亮了起来,他将装了逃狱罪犯的法器扔给判官,道:“这个交给你处置。”

判官手忙脚乱地接过,这法器内每一头怪物都不容小觑,一旦逃出去,绝对会酿成人间大祸,一回头,哪里还有君上和王后的影子。

苏漾被他急急往宫殿里带,心里惊疑不定,他不止一次地从墨衍口中听到“白泽”二字,听上去十分亲昵,只是从前他并不在意这些,如今上了心,见他这样在意那个白泽,难免要醋一醋。

他拉下脸,直截了当问:“白泽是谁?”

墨衍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诧异地说:“你不知道白泽?”

仿佛不知道白泽是什么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苏漾当然听说过,白泽在上古神兽中地位极为尊崇,是祥瑞的象征,通晓世间万物情态,还有人说他知未来,晓古今,有避开灾祸的本事,总而言之,与穷奇这样恶名远扬的凶兽,绝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苏漾道:“知道是知道,但是不知道你们认识,而且还这么熟悉。”

墨衍听出他的不悦却想不通缘由,他藏不住话,当即问道:“你生吾的气了?吾惹你不高兴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苏漾戳他额上那根犄角,道:“你这个傻子!”

墨衍抿抿唇,反驳道:“吾不是傻子。”

“你就是傻子,我说得这样清楚,你却还是不明白。”苏漾恼怒地推开他,“你既然这样着急,便去找你的白泽吧,我自己回潇水殿休息。”

墨衍连忙拦住苏漾,坚决不让他离开,他脸上的表情无辜又茫然,仿佛苏漾做了一件多残忍的事,要是放在平时苏漾早心软了,哪里舍得和他置气,可今天醋劲大,便就这么冷硬地和他对峙。

过了片刻,墨衍小声说:“吾是傻子。”

苏漾:“……”

墨衍紧紧搂着他,在他耳边巴巴地说:“吾承认吾是傻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苏漾这股气顿时不上不下,简直快被他噎死。

“噗——”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轻笑,苏漾和墨衍同时转过头,却见不远处的高台上坐着一名含着笑意的男子。

他束着一头银发,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衫,苏漾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个人的相貌,五官分明十分普通,偏偏让人觉得华丽到极致,那份优雅高贵如同铭刻在灵魂里,连笑容也带着蛊惑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墨衍见到他,嘴角一弯,唤道:“白泽。”

苏漾方才生出的好感,刹那间荡然无存。

神兽白泽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笑道:“墨衍,你这王后实在有意思,可惜你是根木头,人家生了一场气,你却连缘由都不知,有趣,有趣。”

苏漾是极护短的人,他的人他可以戳可以数落,但容不得别人来调侃,当即便道:“墨衍才不是木头,就算他是木头,我也是喜欢的!”

墨衍眼眸里闪过惊喜,刚想说话,便被苏漾打断,“但你还是个傻子!”

墨衍抿抿唇,又失落地垂下头去。

白泽在一旁看得好笑,看够了才解释道:“墨衍往日在天界当值时,与吾是同僚,因为心性相似便比旁人多了些情分,后来他来了鬼域,吾便偶尔来探望他。”末了又加了一句:“只是纯粹的友情。”

苏漾没这么好糊弄,道:“这些年天界与鬼域虽然平和,但内里关系紧张,白泽大人在二者间往来,难道不会被天帝猜疑么。”

白泽微笑着点点头,道:“自然是有的,不过吾对天帝说,有吾安抚,墨衍才不会走上不归之路,他便应允了这件事。”

“这么说来,白泽大人承认自己是说客了?”苏漾道:“墨衍脾气倔强,能说服他,白泽大人与墨衍当真是友——谊——深——厚啊。”

他们两人你来我往,墨衍插不上话干着急,终于找到机会,道:“是,吾跟白泽是万年好友。”

苏漾愣住,白泽却是低声笑了起来。

苏漾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既然是万年好友,我在这里岂不是打搅你们叙旧,鬼王大人请便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墨衍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连忙去追,却被白泽拦下。

“你追过去有什么用,连他为何生气都不知道,岂不是火上浇油?”

墨衍急道:“那你快告诉吾,苏儿为何生气。”

“他这情况,用人族的说法叫做【争风吃醋】,也就是说,”白泽指点墨衍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他以为你喜欢吾,所以嫉妒了。”

墨衍眉头一皱:“这从何说起?”

白泽抿唇笑了笑,道:“你应该高兴,墨衍,人族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吃醋,若不是在意,又怎么会患得患失,又怎么会害怕失去,害怕被人夺走所爱,你这雌兽找的不错。”

墨衍心中惊喜,转头便想去找苏漾,却又被白泽拦住。

墨衍焦急道:“还有什么事,你一并说了罢。”

白泽失笑,他以往哪一次来鬼域不是备受欢迎,这还是第一次受到冷落。

他道:“这次来找你,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吾在天界听说你找了一位鬼后,便想算算你与他的将来……”

见白泽脸色严肃了起来,墨衍有些紧张,问:“如何。”

白泽摇头,道:“算不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几片青翠的竹片,走到一旁的石桌上,徐徐铺展开来。

“你的姻缘,吾早在万年前便测算过,始终是空白,如今,亦是如此。”

墨衍不悦道:“兴许是算错了。”

“且不说算错的可能性有多大,要紧的是后面这件事,”白泽深深吐纳一息,缓缓说道:“你的这位雌兽,吾算不出他的来历和归处。”

墨衍骤然握紧拳头,白泽的本领远比外界知道的要高出许多,世人只当他知晓所有鬼怪的名字、形貌以及驱除的方法,却鲜少有人知道,对世间万物皆是如此,没有白泽算不出来历的生灵。

“算不出来,作何解。”

白泽略一沉吟,道:“不知,吾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无法测知之人,吾思虑良久,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开疑惑。你可知天地初开时,落下的那三块石头。”

墨衍点头:“天栖石,天网石,天目石。”

天栖石可洞察过去未来,如今在天界藏书阁,天网石可困天地日月,如今在无间地狱困着烛九阴,天目石可追溯万物根源,这块石头正是由神兽白泽看守。

“让他照一下天目石,一切自有定论。”

墨衍道:“无需麻烦,吾直接问苏儿,他会说出实情。”

白泽没有回答,在他的认知中,人族乃是三界内最狡猾的一族,与善恶无关,仅仅是指言行习惯,他们行善会说谎,作恶还是说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墨衍这样的性子,是难以分辨的。

墨衍却坚持,“苏儿不会撒谎。”言罢,他径直转身往潇水殿走去。

受了气的苏漾趴在玉床上,把软软的棉花枕头当做那头蠢穷奇,狠狠地虐打。

光是虐打还不够,嘴上还骂道:“万年友谊,友谊你个头!墨衍,白泽,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单蠢一个腹黑,还真是般配!说没有奸情傻子才信呢!”

墨衍进殿时恰好听到这一句,眉眼顿时填满了笑意。

他嗷呜一声扑到床上,把苏漾压在身下,欢快地在他脖颈上磨蹭,“不要吃醋,吾只喜欢你,不喜欢白泽,吾没见到你的时候,只远远闻到味道,就喜欢上你了。”

苏漾红着脸蛋推他,小声嘟囔:“你这傻子……”

墨衍应道:“是,吾是傻子。”

第60章

虽然被这头爱撒娇的穷奇萌化了心, 苏漾还是竭力板起脸,问:“这些话可是白泽教你的?”

墨衍摇了摇头,道:“白泽说, 你这是争风吃醋,是因为喜欢吾, 所以才嫉妒他,但是你不需要嫉妒白泽,因为吾心里只有你, 白泽只是好友。”

他牵起苏漾的手,让他掌心贴在自己胸膛之上,“你听,每次你一靠近, 吾的心脏便不听使唤,你把吾整颗心都偷去了, 哪还有位置放别人。”

墨衍的嗓音如同他这个人,看似木讷寡淡, 内里却藏着炙热的火焰,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诉说衷情, 却不知道这简短的几句话,再冷硬的心肠也能被他融化。

所谓撩汉的最高境界,大抵便是如此——撩人者恒不自知, 被撩者血槽已空。

苏漾哪里还能维持冷脸,回过神来已经弯起了唇角,他索性伸出手指弹了下墨衍坚硬的犄角, 道:“下次我跟别人理论时,你可不许插嘴了,胳膊肘往外拐,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墨衍眨眨眼,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望着他无辜的呆愣的面庞,苏漾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对这穷奇笨笨蠢蠢的模样,他竟然毫无抵抗力,只觉得满心的喜欢。

他自暴自弃地将脑袋靠在墨衍的肩膀上,感慨道:“也罢,你若是学精明了,便也不是我喜欢的墨衍了。”

墨衍收紧手臂,闷声道:“苏儿,你不高兴了。”

“不是,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漾盯着一旁的长明灯,小声道:“若你真的全部记起来,到那时,你又是谁呢?”

墨衍听不懂他的话,只能认认真真地回答:“吾是鬼域之主,是天地间仅此唯一的异兽穷奇,也是苏儿的雄兽,若是用人族的称谓,吾便是苏儿的夫君,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这熟悉的“夫君”二字重重敲击在苏漾的心上,连神魂也为之震颤,他骤然抬起眼眸,璀璨明亮的圆眸灿若星辰,直直望入墨衍的玄金眼眸内。

是了,是他钻牛角尖了,有几世的记忆有何关系,总归都是这个人,就像自己的身份不论如何改变,这人总是待他不同,即便没了记忆,感情总是在的。

墨衍被他灼热的视线扫过,心跳骤然加快了许多,有种心脏想要从胸膛中跳将出来的错觉,他赶忙按压住胸腔,生怕这颗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心被苏漾拿走,他并非怕死,他只是无法忍受死后再也不能拥抱他的雌兽。

这时脑海中响起白泽的声音:“可问出结果了?”

糟,又把正事忘了!

他赶忙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拉住苏漾的手问:“苏儿,你是谁?为何白泽推算不出你的来历?”

来历……

苏漾嘴角一抽,能算出来才怪呢,小爷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除非你那位白泽大人开天眼了!

被他这么期待地望着,苏漾职业病又犯了,下意识就想撒谎混过去,但转念一想,墨衍最讨厌别人欺骗他,不被拆穿还好,要是被拆穿,那不是很伤感情?

但是真相什么的,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吧!!

难道告诉他:由于一个垃圾系统强行绑定了我所以我不得不穿梭在各个位面攻略命运之子,而你正是这次的攻略对象?!这不是搞笑吗!!

且不说墨衍信不信,这头穷奇要是知道他在其他位面和别的男人亲亲抱抱各种暧昧,以他的脑子,绝对不会相信那些人都是他,到时候疯起来,倒霉的还是自己。

见他不说话,墨衍捏了捏他的手心,又问:“苏儿?”

“我的来历啊……”苏漾头疼不已,如今是真话假话都不能说,只好含糊其辞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族,英年早逝了,就成了一个游魂,然后就来到你身边了。”

墨衍问:“那你生前有没有什么奇遇?”

苏漾摇摇头,道:“生前的事已经记不清了,隐约知道自己的姓名,其他一概不知。”

“原来是这样,”墨衍亲了亲他的眉心,道:“忘了便忘了吧,那些吾没有参与的过去,不记得也罢,以后的每一日,吾会帮你记着。”

“好。”苏漾靠在他胸膛上,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

入夜,圣王殿内。

“他说他不记得了?”白泽拧起眉头,眸中闪过深思。

墨衍自顾自饮下一杯酒,道:“他身上是生魂的味道,大约未到寿数,意外丢了性命,不记得生前的事也很寻常。”

白泽笑着摇摇头,甚是无奈:“再不寻常的事,到了你这里,也能给他找到一个说法,这便是人族常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墨衍哼道:“什么西施不西施的,那女人吾也是见过的,哪里及得上吾的苏儿半分。”

白泽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把起夜光盏与墨衍碰杯。

“也罢,本是担心你被有心人构陷,如今想来是吾多虑了,吾在此祝你二人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墨衍也笑了,与他碰盏,一饮而尽。

他们二人在天界时便是酒友,喝起酒来时常顾不上光阴流逝,转眼已经过去一年半载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这一次,酒到正酣时,墨衍忽然把杯盏推开,道:“不喝了,苏儿不喜欢酒味,会不让吾亲他的。”

白泽酒杯顿了顿,忽然坏笑了一下,道:“你那王后修为太低,上古异兽的精元对他有害无利,你切记点到即止,若是伤了根基,可是要受罪的。”

墨衍莫名地望着他,问:“什么意思?”

白泽细长的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眼里闪过一抹惊诧,“莫非,你们不曾行周公之礼?”

“自然是有的,”墨衍抿了抿唇,道:“只是日日泡寒冰池的是吾,为何会伤到苏儿的根基。”

白泽:“……”

白泽语重心长道:“墨衍,吾早就告诫过你,人族是很狡猾的。”

他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与墨衍道:“此为妖界畅销本,说的是人兽恋,正适合你,拿回去仔细研读罢。”

他摇摇头,负手离去,墨衍捧着那本书呆在远处,用神识扫了一遍,玄金色的眼眸里沁出一抹夺目的亮光。

——原来如此!!

苏漾尚在睡梦中,梦里他被一只健壮的金毛犬扑倒在地,那只金毛先是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脸颊,然后是脖子,湿湿热热的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忽然衣襟也被扒开了,那只金毛犬在他脖子上乱蹭,蹭得他浑身发痒。

苏漾骤然睁开眼眸,哪里是什么大型犬,分明是一头半夜发情的穷奇,身上还散发着浓烈的酒香。

穷奇把他压在身下,急切地在用粗糙的舌苔舔舐这具美味的身体,这是他的雌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夺走。

鉴于这穷奇每次玩够了就离开,苏漾也不着急,静静地摊平身体任凭他折腾,可是这一次却有点出乎意料,因为那头穷奇忽然曲起他的双腿,摆出了折叠的姿态。

卧槽,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喂!!

苏漾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挣开他的束缚,躲到床角蜷缩成一团,穷奇蹭到他跟前,不开心地低吼:“吼吼——(要做!)”

“做什么做!去泡冰水!!”苏漾抱着脑袋崩溃道。

一贯听话的穷奇这次却没有动,就这么半蹲在苏漾面前,呆愣无神的眼眸就这么巴巴望着苏漾,与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大狗没什么区别,期待中又透着些许楚楚可怜。

苏漾捂着脸不去看他,道:“你今晚是怎么了啊,难道是因为喝酒了吗?”

嘤嘤嘤!假酒害人QAQ

墨衍用爪子从旁边扒拉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苏漾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刚翻了一页就泪奔了,为什么哪个世界都有春X图,这简直不科学!!

“这这这这……你从哪弄来的?”他颤巍巍地问。

“吼吼(白泽)!”穷奇四只爪子往前挪了挪,用犄角蹭了蹭苏漾的侧脸。

苏漾躲不开,又被他蹭得心软,暗自把白泽骂了一百遍,他绝对不相信这种高端的神兽会随身带小黄图,绝对是故意陷害他!此仇不报非君子!

然而眼前这头威风凛凛的穷奇要怎么办?他试探地问:“一定要做吗?”

“吼——(是!!)”毫无疑问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苏漾道:“可是,可是我没有身体,这是我的神魂……神魂你也知道,一旦受损,是很难恢复的,你的体型又这么大,而且你是穷奇,从生物学上来说,你是猫科豹属,而我,我甚至不是生物……”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极力劝阻穷奇进行这种违背自然法则的事。

穷奇歪着脑袋听他说,脸上写满了困惑。

苏漾说了一大堆歪理,直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总结道:“所以,我们不应该这么做!”

这句话穷奇听懂了,他懵懂地眨眨眼,一道赤红色的金光闪过,已然变幻成一名高大英俊的男子。

他把苏漾困在臂弯下,那双好看的眼眸里盛满了失望:“你不愿和吾行周公之礼。”

苏漾:“……”你敢不敢不用真身啊魂淡!!

第61章

鬼王圣殿中, 神兽白泽召唤出真身,白泽有着类似于雄狮的形态,额上有两根冰蓝色的犄角, 浑身是似冰雪一般纯白的毛色,与穷奇威风凛然的气势不同, 白泽是高贵而优雅的,自有一种神圣的气场。

他骤然长大嘴巴,一个蓝白光球从他腹中被召唤出来, 由口中升起,蓝白光亮消失,一把古朴简单的石镜出现在他眼前。

石镜上隐约浮动着金色的铭文,细细倾听, 可以听到由石镜发出的嗡鸣声,铭刻着时光的印记, 古老而深邃的味道。

——上古遗留下的三块石头之一,天目石。

白泽已经幻化为人形, 将这石镜置于宫殿之内, 旁边用神识写下几字:天目石暂时交托与你, 日后来取。

比起墨衍的毫无戒心,他还是做不到完全信任人族,何况是连他都算不出来历的人族, 这让他尤其不安。

留下这把镜子,有备无患。

却说此刻潇水殿内,墨衍已经变幻成人形, 委屈巴巴地望着苏漾。

对异兽而言,骨子里存在的兽性要远远多于人性,用真身和伴侣交酉已是一种本能,若非真心喜欢,他此刻已经将苏漾吞吃入腹了,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苏漾自然是清楚的,他也心疼这头傻穷奇,可人形的墨衍已经足够叫他吃一壶,何况是真身上阵,他终究无法抵抗内心的恐惧,敷衍到现在实属无奈之举。

两个人对峙好半天,苏漾想出个折中的法子,道:“不如……我用手帮你。”

墨衍眨巴眨巴眼睛,不懂他的意思,苏漾已经率先做出动作,墨衍先是怔了怔,随即激动起来,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愉悦的低吼。

他把脑袋靠在苏漾的肩膀上,嗅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低声催促道:“苏儿,再快些。”

苏漾脸颊通红,他不曾为别人做过这种事,新手上路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墨衍却是如登极乐天堂一般,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一声声唤苏漾的名,好似这两个字便是他的全部,即便付出生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没过多久手上濡湿一片,苏漾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这凶兽没有开过荤,否则哪有这样好糊弄,还没想完,手里那物什又精神起来。

苏漾瞪他,墨衍在他脖颈边上蹭,撒娇道:“苏儿,舒服,还想要。”

“……”苏漾气闷,“真是野兽!”

两人直折腾到天明,苏漾疲倦地睡下,直到这个时候,墨衍堪堪回过神来,感觉到白泽的气味已经从圣殿中消失,他连忙化原身追出去,那人却已经到了天界。

白泽数百年方来一次,没有来得及告别,难免有一些遗憾。

墨衍忽然察觉到一阵陌生的波动,皱眉回到圣王殿内,这里是他原本的寝宫,常年受地心烈焰的炙烤,温度极高,以苏漾的修为绝对承受不住,他便随苏漾搬去了潇水殿住。

昨夜他与白泽便是在此处饮酒,并未感觉到有何异样,可见是之后才出现的。

大步踏入殿中,只见一道石镜立于室内,旁边漂浮着几道金色的字体,他甫一靠近,那些字迹便如同宣纸被水溶解一般,快速消散开来。

墨衍一挥衣袖,那块石镜转瞬便收在他手中,原本安静的石镜忽然躁动起来,好似遇到了极为可怖的存在,发出一声盖过一声的沉重嗡鸣。

墨衍拧起眉头,伸出手指弹了弹石镜,道:“别吵,吵醒了吾的苏儿,不管你是天目石还是地目石,一概毁之。”

那块石镜好似听懂了他的话,终于安静下来,墨衍仔细打量这块上古神物,除了能在镜中看到自己的真身,还有一些连他都不记得的往事,并没有特别之处。

他也知道白泽这是关心他,担心他被人欺瞒,用不用另说,这份心意弥足珍贵,便好生收着了。

回到潇水殿,苏漾正睡得香甜,墨衍半蹲在床边瞧他的睡颜,平日里生动的眉眼收敛了璀璨光芒,变得沉静、安谧,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微微抿着艳丽的唇,如同一朵即将绽放的玫瑰,叫人忍不住凑上去吻一吻。

墨衍是个务实的行动派,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低头含住那两瓣温温软软的唇,先是浅尝辄止,轻轻地吮咬,待苏漾无意识地启唇,他趁机深入其中,男孩固有的甜蜜滋味在口中弥散,怎么亲吻都觉得不够。

他经历过上万年的孤寂岁月,一个人的时日虽然无趣,却也并非无法忍受。

活了这么些年岁,从未对什么事物产生过执念,唯有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鬼,从初次见面起,便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占为己有的欲望。

此时,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冲动,想要了解他的雌兽的过往。

天目石就在他的手上,只需要让苏漾照一照,便能知道他的来历,还有那些他所不知道的过往,他掏出石镜,却又犹豫起来,他害怕看到苏漾死亡时的模样,那是让他仅仅是想象都会痛苦难当的画面。

苏漾被他亲了一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墨衍呆呆的面庞,他挑了挑眉,问:“你怎么了?”

他刚刚醒来,嗓音带着初醒时的沙哑和慵懒,墨衍骤然一惊,结结巴巴地说:“吾……这镜子,天目石,你……”

“什么跟什么,我听不懂。”

苏漾失笑出声,见他手里拿着一把石镜,隐隐有光华浮动,好奇地接过,道:“这把镜子倒是别致,让我瞧瞧。”

他对着镜子打量,如同往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镜面蓦地被搅乱,轻轻散开一层又一层的波纹,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庞。

那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蜡黄干瘦的脸,阴郁的眼神,穿着低等的粗布衣裳,失魂落魄地跳入一条湍急的河流中。

苏漾讶异道:“呀,他要自杀!”

画面一转,那人已经划着小船从河流对面回来,若不是他身上还是那身衣裳,苏漾几乎要认不出这个人,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庞已然变得俊美非凡,眼神中的阴郁消退,只剩下满满的志得意满。

接下来,这人在金銮殿前夺得头筹,满腹的诗书才华,字字珠玑,哪里是那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庸碌之辈,他渡过忘川,不仅捡回了一条命,还有平坦顺遂,令人艳羡的人生。

后面的事无需再看,苏漾也清楚,这个男人会被当朝公主相中,被皇帝御赐为驸马,可惜在大婚当日,有一位不速之客忽然降临,不但吓死了驸马,还会给这个国家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这名书生是柳希明,镜中发生的事他从系统那里详细了解过,所以并不陌生。

苏漾抬眼看向墨衍,茫然地问:“这镜中的影像是……”

墨衍脸色僵硬,忽然从他手中夺过石镜,远远扔到一边,怒道:“这是假的。”

“……”苏漾莫名其妙,问:“什么是假的?”

墨衍没有回答,自顾自在屋里转了两圈,脸上写满了暴躁和失措,好似遇到了世间最大的难题,他捡起地上的石镜,直直冲了出去。

苏漾还没有缓过神来,这异兽,今晚是怎么了?

墨衍出了潇水殿,将那块石镜扔在地上,随手扔了一个法诀砸上去,很快包裹在石镜外层的金色符文开始消散,古朴的石镜焕发出夺目的光彩,封印已然被解除了。

上古遗留下的灵物毕竟不同凡响,鬼域中一阵地动山摇,忘川河水开始倒流,彼岸花霎时落了一地,地府内小鬼哭嚎连连,鬼刹们大惊失色,如同末世来临,无间炼狱九重天内的天网石感应到这股存在,也发出一声声嗡鸣。

墨衍缓缓踱步上前,一脚踩在石镜上,所有的异动立时停止。

“别在吾面前耍花招,苏儿到底是谁,说清楚!”

上古神物天目石微微震颤,墨衍抬起脚,那块镜子从地上飞起,一道光屏出现在墨衍的眼前。

只见无间炼狱内的牢房之内,一只狼狈的小鬼躺在地上,已然奄奄一息,只在眨眼之间,这人忽然变成了另一只红衣小鬼,那是他的雌兽。

墨衍眼皮一跳,咬牙问:“这是怎么回事。”

通天知地的天目石,却没有办法给出准确的回答,过了片刻,石镜上缓缓浮现出三个字——柳希明。

苏漾的到来是为了弥补柳希明的空缺,所以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便代替了这个位面柳希明这一存在。

无论有多少不合理之处,规则的力量会自动将其补足。

那天之后,苏漾再没有见过墨衍,这头喜欢黏着他的蠢穷奇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第62章

苏漾并非没有尝试过出去找人, 只是在这座温度极高的鬼王圣宫内,潇水殿的常年阴凉完全是异类,正如冰与火不能兼容, 潇水殿与其他宫殿是完全隔离的。

从前苏漾可以自如进出,是因为有墨衍的护持, 如今没了那头异兽在身边,他便如同失去了双翼的鸟雀,日日困守在这一方天地, 哪里也去不得。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的天真。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起,无论是与墨衍的相识,还是攻略他的全部过程,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顺利了,相比前面几个丧心病狂的世界, 根本就是地狱模式和简单模式的差别,原因是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摆脱了“柳希明”这个身份!

可是他似乎忘了, 如果这个身份这样容易摆脱, 他也不会被这个破系统坑这么久了。

他光裸着身子泡在灵泉内, 后背倚靠着光滑温润的白玉池壁,轻轻喟叹一声。

“那天墨衍拿走的石镜,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他稍稍停顿一下,道:“你大可以漫天要价,但我不会支付, 反正我现在是鬼魂,左右死不了,我们就一直在这个位面耗着吧,小爷一点都不急。”

半晌之后,系统道:“那是天目石,传说女娲采石补天剩下三块石头,分明叫天栖石,天网石和天目石,有预言,囚困和追根溯源之用,你从镜中看到了柳希明,说明天目石把你错认成了他。”

“……你说错认?那块破石头不是上古灵物吗?不是来搞笑的?!”

“柳希明消失的同时,你来到这个世界接替了他的身份,尽管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肉眼便能瞧出差别,对于天道而言,已经将你默认成他,至于你们二人之间的差别已经不重要了。”

苏漾撩起一抔清水泼到自个儿脸上,清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一些,他轻声呢喃道:“有意思……”

那蠢货将他当成柳希明,那个欺骗过他的可恶人族,如今不知躲在哪生闷气,就这么把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好几个月,亏他做得出来。

若是能见到面,苏漾自信有千万种法子叫他心软,墨衍大约也清楚这一点,才会这样躲着他。

苏漾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墨衍曾经说过,若连他的苏儿也欺骗了他,他不愿伤害苏儿,只会自己一个人疼。

此时此刻,那头蠢穷奇又在何处舔舐伤口?他可会思念那只潇水殿里的小鬼,可会思念他发誓要保护永生永世的雌兽?

苏漾撩起湿发,骤然从泉水中起身,也不擦拭水珠,只随意披了一件轻薄的衣衫,缓缓踱回屋里,薄衫沾上泉水变得透明,隐约可见纤细白皙的胴体。

他也不穿鞋,光着白胖的脚丫子,满屋子翻箱倒柜。

这座宫殿本就是储存法器用的,满屋的珍稀物件苏漾皆叫不出名字,像他这样修为低微的小鬼,稍微高级一些的法器都能让他魂飞魄散。

这些他是知道的,墨衍也曾经一再提醒过他,可他却如同失忆一般,毫不犹豫地掀开一个檀木箱子上的封印,一道金色的佛光骤然从盒中升起,将他托着盒子的手烫伤,苏漾吃痛,忙将盒子扔下,一颗古佛舍利子从盒中洒落。

那颗佛舍利发出耀眼光芒,金色的佛印缓缓成型,苏漾只觉得神魂受到强烈的灼烧,直要将他烧成灰烬才肯罢休,尚未来得及披上寒玉潇潇,那颗千年佛舍利已经轰然碎裂,地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焦灼的痕迹。

苏漾心有余悸地瘫倒在地,脸上惨白一片。

“墨衍……是你吗?”

良久没有听到回应,苏漾缓缓从地上爬起,朝屋里另一件法器探出手去,还未触碰到封印,忽然被人半途截住手腕。

耳边响起墨衍咬牙切齿的声音:“够了!这是罗汉印,你不想要命了!吾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吗?!”

自然是记得的,苏漾弯起唇角,小声哼道:“就知道你是色胚,每次洗澡你都会偷看,我不穿衣服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看?”

“你……”墨衍被他说得脸红,恍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顿时大怒:“你又骗吾!”

苏漾将脸埋进他怀里,委屈道:“这哪里算骗,这叫美人计和苦肉计,你自己忍不住偷看,又心疼我受伤,难道还要怪我。”

墨衍抿抿唇,全然想不出如何反驳,只得怒气冲冲地把苏漾手指塞进自己口中,用唾液治愈他的伤口。

苏漾用眼睛偷瞄他,小声道:“我是故意的,我想见你,可你一直不现身,除了自己,我已经想不到别的筹码了,你愿意出来,是不是说明你还在意我?”

墨衍顿了顿,没说话。

苏漾又道:“我是不是柳希明,真的有这样重要吗?难道我是柳希明,你对我的喜欢就不作数了?”

墨衍骤然将他推开,道:“这是两码事。吾喜欢你,可你不喜欢吾,你一直欺骗吾,只是想利用吾,吾不会再上你的当。”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是掩饰不住的难过,如同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宠物狗,明明伤心到了极致,却倔强地维护自己仅剩的尊严。

苏漾心疼至极,如果说从前的柳希明带给墨衍的只有愤怒,如今必然是往他胸口上狠狠戳了一刀,痛入肺腑。

从前不爱,所以不构成伤害,如今他真心喜欢上了苏漾,却发现爱人其实是他所憎恶的骗子,这种伤害无疑是成倍增加的。

苏漾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的强大恶意,这头傻穷奇性子倔强,认准的事便很难更改,如今他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只怕受了不少折磨。

苏漾走上前圈住他的脖颈,凑过唇亲了亲,墨衍空洞的金眸中闪过一抹犹豫。

“我很喜欢撒谎。”

墨衍怔了怔。

苏漾缓缓说道:“我这辈子说过许多谎言,有些是因为好意,有些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我骗过许许多多的人,有时候会觉得愧疚,但从来不后悔,因为撒谎会让我活得更加……顺遂。”

他思索片刻,才找到合适的措辞。

苏漾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幽幽道:“你是我见过最好骗的人,你天真,率直,我说什么都信,而且对我很好……我以为欺骗你,可以和从前一样心安理得,可是后来才发现,原来我做不到了。”

“墨衍,因为我是骗子,所以就不配喜欢别人吗?是不是我骗过你,所以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被你怀疑,是不是……即使我说我爱你,你也永远不会相信?”

他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通红,轻轻一眨便有晶莹的泪珠落下。

墨衍讷讷地摇头,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得伸出舌尖,将苏漾脸颊上的眼泪舔去,冰凉的触感,微微有些酸涩,并不好吃。

苏漾偏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说,我不喜欢你,墨衍。”

墨衍:“……”

“既然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愿相信,那么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和你说一句喜欢,这样,你是不是才能安心?”

墨衍胸口一痛,他把苏漾紧紧揽在怀里,轻声唤道:“苏儿……”

苏漾委屈地说道:“我也不想成为一个骗子,可我不得不撒谎,否则我会活不下去的,我不想死啊,墨衍,你知道活着有多难吗?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也有错吗?我真的不想骗人的……”

他这些话也不知是在为柳希明辩解,还是在为他自己辩解。

“墨衍,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知道你痛,难道我就不痛吗,可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漾抽抽噎噎地哭着,好似要把这些时日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墨衍搂着他静静听着,脑海中纷杂混乱。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做错了事便该接受惩罚,从没有改过自新的说法,只是如今,他怀里这只伤心哭泣的小骗子,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若是换做旁人,早被他扔到无间炼狱饱受煎熬,亦或是扔进畜生道,叫他尝尝轮回的苦楚,可这人是他的苏儿,是他少看一眼都觉得煎熬的宝贝,他如何能舍得。

可若是放置在潇水殿不理睬,他又会使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计策,还试图自伤身体,更教人放心不下。

墨衍把这只不安分的小鬼安置在床榻上,转身欲走,忽然被扯住了衣袖,回转身,便见那只小鬼红肿着眼眶,缓缓扯开了自己的衣裳,或者说,那层半透明的薄纱,露出白皙细腻的肌肤。

苏漾轻咬着下唇,脸颊已然绯红,道:“你一直想要,如今我全都给你,你,你别走。”

墨衍玄金色的眼眸骤然闪过夺目光彩,天地生养孕育的灵兽,即便失去双目也可用神识视物,但终究与亲眼目睹的不同,他把这只惑人的妖精拽进怀里,胡乱地一通亲吻,从未如此刻这般痛恨这双不能视物的眼眸。

苏漾启唇承受他的热情和狂乱,心里略有些忐忑,这头连亲吻都横冲直撞的上古凶兽,实在不敢对他的初次抱有太大希望。

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原来技术神马的都是浮云,硬件好才是真的好!

第63章

这一宿过得十分漫长, 或许不止是一宿,而是好几宿,苏漾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概念, 只记得自己一次次陷入沉睡,又在睡梦中一次次被墨衍急切的动作惊醒。

每次睁眼都能看到墨衍紧抿的薄唇, 那张平日里木讷的面庞,此时已经被不知名的情绪渲染,充满了令人畏惧的力量。

这种情绪苏漾并不陌生, 他在赵封和景丞的脸上都曾看到过,甚至在更早的那个时空,这是独属于这个男人的令人心悸的占有欲,是不容他人侵犯所有权的强大的威压震慑。

墨衍察觉到他的视线, 俯下身攫取他的唇,反复地吸吮舔舐, 将那两片樱色的唇瓣蹂躏得红肿不堪,却仍是不肯松开。

苏漾没有力气做出回应, 他全身都在叫嚣着疲惫, 已然失去了这具身体的自主权, 仅是睁开眼睛就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这头穷奇却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低低地在他耳边唤道:“苏儿,苏儿……”

——我在。

苏漾在心里应了一声, 眼皮越来越沉重,渐渐失去了意识,朦胧间只能感觉到墨衍在他脖颈上轻轻磨蹭, 那是一种寻求安全感的姿态。

这样强大的异兽,在情感上却如同稚子一般,脆弱而敏感,分明是自相矛盾的属性,在他身上却又分外和谐。

他曾发誓不会伤害这蠢兽,到底还是食言了,尽管如今的局面并非他所愿。

如果这样能让这头蠢穷奇好受一些,又有何不可?左右是他喜欢的人。

不知不觉已然过了两日,墨衍终于从疯狂的欲海中找回一些理智,怀里的男孩低垂着眼睫,面颊白得近乎透明,好似转眼便会消散了去。

墨衍心头一震,急忙掐起法诀将灵力注入苏漾体内,只见一层淡金色的光辉快速笼罩这具虚弱的躯体,那些暧昧的痕迹开始消散,他紧锁的眉头也逐渐松开。

墨衍把他抱在怀里,微凉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禁放轻力道。

“白泽常说,三界之内,人族最是狡猾。”他用下巴蹭了蹭苏漾的脸颊,轻声道:“吾从前是不信的,人族这样脆弱,不过短短百年寿命,哪里及得上活了千年万年的妖族和神族,遇到你吾才算知道,人族果真是最狡猾不过的。”

他道:“烛九阴设计吾擅闯藏书阁,盗取天栖石,致使吾被封印双目,堕入无间炼狱;赤蛟骗吾取地心火,那时吾修为被封印,险些被烈火焚成灰烬,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可是那些欺骗,都及不上你带来的心痛。”

“白泽说,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最是伤人,吾分明是天地灵物,却也有了七情六欲,这都是苏儿的错,苏儿要对吾负责……”

苏漾掀了掀眼皮,心想,小爷差点被你弄得魂飞魄散,可不是在对你负责么。

墨衍又道:“吾命人查过了,那个人族女人已经进入轮回,如今儿女双全,你若还对她念念不忘,下一世,吾便让她进畜生道。”

苏漾一怔,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口中的人族女人是东明皇朝的绯雪公主,柳希明当初要娶的新娘子。

苏漾虚弱道:“我想她做什么,人家已经轮回转世,前世都成了过眼云烟,你何必迁怒她。”

墨衍抿抿唇,不高兴地说:“你在为她说话。”

苏漾:“……”

苏漾艰难地抬起手,用食指崩了墨衍的犄角一下,道:“这是我们的事,和别人无关,不许伤及无辜。”

墨衍眼眸微微亮了起来,他和苏漾是“我们”,而那个人族的女人是“别人”,亲疏远近立分高下,于是也不醋了,抓住他的手指,在他冰凉的指尖上亲了亲。

苏漾望着那双光泽璀璨的眼眸,眼里闪过一抹疼惜,问:“你说你的双目被封印住了,既是封印,一定有解开的法子吧。”

墨衍摇摇头,道:“有,却等同于无。”

“为什么?”

墨衍空洞的眼眸看向前方,缓缓道:“吾的双目和烛九阴一道被封印在天网石中,若要解开封印,唯一的法子就是释放那头老龙。”

见苏漾失望地垂眸,他急忙解释:“即便没有眼睛,吾也可以看到苏儿,神识所见虽然不清晰,但吾知道,苏儿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便是九重天界的神女也比不上。”

苏漾失笑,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道:“傻子,我是男人,和仙子们做什么比较。你啊,越来越会讨人欢心了,还说我嘴甜,要我说,你才是最花言巧语的人……”

他实在疲倦至极,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很快便传出轻微的鼾声。

墨衍安静地听着,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但是尚且来不及抓住,心神已经苏漾沉睡时的静谧睡颜抓去。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嗡鸣,那是鬼王的召唤符阵,他记得自己赐给了什么人,那人此时在不远处开启了阵法,他把苏漾安置好,转眼便消失在大殿之内。

“来者何人。”

“鬼王大人,别来无恙啊。”

眼前是一头纯白高大的雪狮,一名相貌华丽妩媚的男子靠在雪狮身上,正和鬼域的鬼刹们对峙,赫然便是那日在伴月森林遇到的妖皇翎羽,此刻正站在鬼域正殿内,笑意盈盈地望着墨衍。

直到此刻,墨衍才想起自己烧毁了妖族的森林,又把符阵交给了妖皇,他直截了当地问:“想好要什么补偿了?”

翎羽顿了顿,虽然墨衍表现并无失常之处,但他却觉得此刻的鬼王与前次相见有些许不同,似乎戾气加重了一些,杀伐之气也愈发锐利,几乎能将人割伤。

他定定神,毫不畏惧地迎上,道:“是,本皇想好了,本皇要亲眼见一见传说中,能困住天地日月的天网石,也算了却平生一桩心愿。”

墨衍呆板的脸上划过一抹诧异,他道:“你既是妖皇,就该知道天网石此刻困着何人。”

“这是自然,”翎羽笑道:“若是能顺便见一见被囚禁千年的烛龙大人,更是本皇的荣幸,早听说鬼域的鬼王一言九鼎,从不食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激将法用得十分不高明,但对于墨衍而言却是恰到好处,他徐徐道:“你要见他也可以,不过仅此一面,从今往后,吾再不欠你什么。”

“本皇清楚了,谢鬼王大人通融。”

墨衍看向判官,道:“带他去罢。”

烛九阴是鬼域最重要的刑囚,轻易不能让外人探视,判官觉得不妥,但没有胆量对王的命令予以置喙,只好低头领命。

翎羽一跃而起,坐在雪狮的背上跟随判官的脚步,正要走出殿门时,他忽然回首道:“敢问鬼王,前次见到的小鬼如今可还在您身边?”

听他提及苏漾,墨衍不悦地板起脸,道:“苏儿与你不熟,问这许多作甚。”

“……”翎羽愣了愣,随即低声笑起来,道:“见你们这样恩爱,本皇羡慕得紧。”

言罢没有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墨衍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感到一丝凄凉,让他十分不舒服。

刚回到潇水殿,刚进门便有一人猛地冲到他怀里,墨衍往后踉跄了一步才堪堪稳住,他忙伸手扶住这只冒失的小鬼,却听他哽咽着指责道:“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抛下我,不管了。”

墨衍呐呐地说:“吾,吾没有,是妖皇找我兑换承诺,吾才离开一小会。”

苏漾抹了一把眼泪,小声哼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害我干着急。”

“你睡得熟,吾不忍心吵醒你,”他用指腹擦拭苏漾脸颊上的泪痕,缓声道:“别哭,吾以后都不会丢下你了。”

苏漾耸了耸鼻尖,抽噎地问:“妖皇找你兑换什么承诺了?”

墨衍道:“他说他要看一眼天网石,顺便瞧一瞧烛龙,吾让判官领他过去了,如今已经过去一刻钟,该出来了。”

“只看一眼天网石?”苏漾略一思忖,道:“鬼域之主的人情,这样难得的机会,他却只想瞧一块破石头,还有一条丑不拉几的烛龙……”

他扯着墨衍的衣袖往外走,道:“坏了,其中肯定有诈,你快去九重天看着,否则要出事的!”

墨衍道:“不用担心,那块石头连吾的地心圣炎也破坏不了……”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好似从半空中生生降下数十道惊雷,一声盖过一声,大约是某种坚硬的物体在缓缓碎裂的声音,比起上次天目石解开封印的时候,这震波动让整个地府为之颤栗,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大的恐慌。

苏漾疑惑地看向墨衍,只见鬼王大人抿抿唇,不自然地说道:“好像,是天网石被毁了。”

苏漾:“……”

说好的不用担心呢?!敢不敢靠谱一点!!

墨衍板着脸,难得严肃地说道:“吾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白泽说过,三界之内没有谁可以摧毁天网石。”

又是白泽,苏漾简直被他怄死,他眼睛的封印还在天网石里,白泽肯定怕他为解封眼睛放出那只老妖怪,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他实情,这蠢货却傻乎乎地相信了几千年。

虽然白泽不肯说,苏漾却有办法知道,对于这些小道消息系统最清楚不过了,苏漾当即支付三十经验值购买了一条信息。

天网石是上古遗留的灵物,自然不可能倚靠蛮力打开,想要开启天网石必须满足三个极为苛刻的条件:世间至阳,世间至阴,以及王者献祭。

世间至阳,墨衍遗落在伴月森林的地心圣炎的火种;世间至阴,翎羽真身乃是世间至寒至毒的鸩鸟,其有五千年修为,经过淬炼后的毒液堪称世间至阴。

至于王者献祭,妖界之皇是为王者。

第64章

所谓献祭, 便是以血肉为引,借用古老的秘法,贡献出全部的生命开启祭祀法阵。

妖魔与人族不同, 死后不入轮回,即便是妖皇也不例外, 也就是说,妖族一旦死亡,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神魂俱灭,天地间再也寻不到那个人。

苏漾被震得发愣,他与翎羽只有一面之缘,倒是没有恻隐之心, 只是他想不通,堂堂妖界至尊, 本该自在逍遥万年的妖皇,为何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只为换得烛龙的自由, 这种行为实在太疯狂了。

墨衍却是管不得这许多, 天网石开启,意味着那头老龙将要出来,他必须尽快将其抓捕, 否则势必引起天地间的动荡。

他把苏漾送回殿中,在周遭布下结界,道:“你在这里等着, 吾去看看情况。”

苏漾抓住他的手,急急问道:“你有多少把握拿下他?”

墨衍道:“十拿九稳,千年前把他关押的人便是吾,如今吾已进益良多,只会比当年还要容易许多。”

苏漾正待说什么,墨衍已经把他收揽在怀中,亲了亲他的脸颊,道:“别担心,吾会平安归来的,好不容易才尝到你的滋味,吾舍不得就这样死去。”

苏漾静静地望着他,忽然怒道:“……你能不能不要随随便便立Flag啊!!”

墨衍眨巴眨巴眼,无辜地问:“什么?”

“没什么。”苏漾抹了把脸,道:“我相信你能打得过他,但是我也知道你杀不了他,否则也不会困了他这么多年,天网石已经被毁,你有什么办法再关他几千年?”

墨衍顿了顿,然后便不说话了,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难住,苏漾恼怒至极,这蠢货什么都不想就往前冲,难怪谁都能欺负他。

苏漾道:“如今问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天网石破了,你眼睛的封印也可解开,算是因祸得福,至于那烛龙,他不是想当天帝么,如今妖族是他的助力,我们便坐山观虎斗,看他和天帝斗个你死我活,那时你再出手,想法子封印他。”

墨衍皱眉,“烛九阴与旁的异兽不同,他是钟山之神,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是真正与天道息息相关的神物,若是放任不管,届时生灵涂炭,人间秩序被打乱,鬼域必将受到波及。”

他思虑得如此长远,这是苏漾没有料到的,他以为这头蠢穷奇除了装腔作势,就只会耍宝卖乖,原来还是有点见识的。

苏漾私心是不希望他管这件事的,他没有拯救世人的高尚情操,他只怕墨衍再次被利用被伤害。

天界多的是道貌岸然的神族,天帝一边防备墨衍,一边让他镇守关押烛九阴,如今出了事,他们只会指望这蠢货来拉仇恨,届时烛龙率领的妖族,和三界最强的鬼域彻底撕破脸,肯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天界只需坐收渔翁之利,不费一兵一卒拔除两根心头刺。

这些道理墨衍并非不懂,但他根本不在乎,他认为这样是对的,便一定要去做,脾性倔强得叫人束手无策。

苏漾扯住他的衣袖,耍赖道:“不许你去,你要去抓烛龙,就先把我打趴下吧。”

“……”墨衍拧眉,道:“苏儿别闹,吾怎么会伤你,那条老龙是从鬼域逃脱的,是吾职责所在,吾必须把他抓捕。”

“你这傻子,别说你如今没有办法处置他,便是有法子,那也不是你的责任,烛九阴曾是天界上神,不属于鬼域三恶道,哪里用得着你费这工夫,从前也不见你这样热心肠,怎么遇到大事,脑筋便打结呢。”

苏漾死死抱住他的腰,就是不肯撒手。

墨衍垂首在他发顶轻轻吻了吻,道:“苏儿,吾其实不喜欢做鬼王,也不喜欢待在鬼域,比起这里,吾更喜欢蓬莱仙境,还有南海妙翁山,但是,吾却在这里守了数千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只有这里能叫吾安心。”

“吾灵智初启时,世人称吾凶兽,所谓凶兽,便是为祸人间的祸害,吾吃过许许多多的人族,妖族,甚至是神族,穷奇之名与凶兽等同。白泽说,穷奇本性为恶,可是吾不想做凶兽,吾想做好人。”

“你说,你想做好人……”苏漾呐呐地问。

“苏儿也觉得可笑是吗,一头作恶多端的凶兽,却妄想改邪归正……连白泽也说,如吾这般杀孽深重的异兽,是永远学不会为善的,所以只需记住‘谨守本分’四字足矣,天界也好,鬼域也罢,吾尽到本分,便算是善者。”

苏漾心跳得越发快起来,连声音也不自觉尖利起来:“可是,你为何要做好人?”

墨衍顿了顿,玄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迷惘,道:“这个问题吾不曾想过,好似从有记忆开始,便一直这样想,心底深处有道声音在说,吾必须做好人,否则会失去很重要东西。”

“……”

直到此刻,苏漾才终于确定他没有找错人,这头蠢穷奇便是前世那个不法之徒,那个变态到可怕的男人。把他这个人忘得彻底,乱七八糟的琐事倒是记得清楚,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墨衍察觉到怀里的男孩笑了起来,清甜的笑声中隐约包含了一丝酸涩,让他的胸口闷闷的不太舒服。

他凑到苏漾耳边,轻声问:“苏儿?你怎么了?”

苏漾猛地抬起头,对着他的小犄角弹了下,弯着唇角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想做烂好人,我总不能教唆你草菅人命,快去抓烛龙吧,耽误了这么久,别让人逃走了。”

墨衍眼眸发亮,揽着他纤细的腰身,在他唇上狠狠吻了吻,这才转身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苏漾心想,原来如此。

难怪人人惧怕的凶兽穷奇,在这个位面是这样无害,皆是因为前世失去了他,叫他潜意识里不敢做坏事,只怕再遭报应。

苏漾眨了眨眼眸,将眼里的哀伤敛去,无论如何,他们已然重新开始。

此时无间炼狱正处于无限恐慌之中,从九重天传出的阵阵轰鸣如同九天雷霆,那威势直要将人的神魂震得灰飞烟灭,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剧烈的震动将这片森然的炼狱笼罩。

墨衍皱了皱眉,抬手凝集一道玄金烈焰的长刀,随手一划,便将九重天与无间炼狱分隔开来。他背上展开火红的遮天羽翼,直直冲入那道如同无底洞一般的漆黑牢房内。

鬼刹们在他身后连连唤道:“君上——”“鬼王大人——”那道赤色身影转瞬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徇烂的火光。

就在墨衍跨入九重天的刹那间,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号,那是来自烛龙的绝望的声音,与此同时,天网石完全破裂,铺天盖地的轰鸣声振聋发聩,曾经被誉为天地间最可怖的阿鼻地狱九重天,转瞬之间化为虚无。

墨衍只来得及看到一道血光,空气中隐约可以嗅到鸩鸟泛着毒气的血腥味,还有几片飘洒的紫色羽毛,竟有种凋零的凄美。

越美的东西越是有毒,他伸手接住一片,传说三界内,再找不出比鸩鸟的羽毛更毒的毒物,这几片羽毛实在美得很。

雪狮从黑暗深处缓缓而来,它背上坐着一名邪肆俊美的男子,一头赤色长发似烈火燃烧一般,一身火红的华服,沾染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手心里不知捧着什么,动作小心细致,深邃的眼眸泛着森森血红。

墨衍微微蹙眉,烛龙手心的那只小小的紫色鸩鸟,似乎是妖皇翎羽的真身。

鸩鸟一族因为身带剧毒为妖族所不容,存活率非常之低,如这只鸩鸟一般纯粹的紫色纹络更是罕见,整个妖界,墨衍也只见过翎羽这一只,此时这只鸩鸟已然神魂消散,只剩下一个躯壳。

苏漾并没有把购买的信息告知他,毕竟消息来源不好解释,所以墨衍直到此刻才知道,翎羽放了烛龙,自己却搭进去一条命。

他并不像苏漾那样震惊,反倒有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往日见到他势必歇斯底里的烛龙,此刻却仿佛失了心智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紫色鸩鸟放在胸口,呢喃道:“羽儿别怕,师尊这便带你离开,师尊知道你不喜欢黑夜,等离开鬼域,师尊保证,从此人间再无黑夜。”

大概也就只有“视为昼,瞑为夜”的烛九阴敢做出这样的承诺。

墨衍拦住雪狮的去路,缓缓说道:“你不能离开。”

烛龙抬起眼眸,血红的眼睛直直望着墨衍,蓦地发出一声咆哮:“滚开!!”

回应他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去的地心圣炎,烛龙架起一个防护罩套在雪狮身上,小心翼翼地将翎羽放在雪狮背上。

“踏雪,先带羽儿回去。”

雪狮朝他发出一声低吼,烛龙只是定定地望着它,雪狮蹭了蹭他的手,脚下缓缓浮现几朵白色祥云,转瞬之间,一狮一鸟已然从无间炼狱消失。

墨衍并未阻拦,缓缓收了火焰,道:“他已经死了。”

“没有,他不会死,绝不会!”烛龙暴躁地怒吼,片刻后他忽然平静下来,眸色阴鹜:“穷奇,你的封印还想解开吧,不若做个交易如何。”

第65章

烛龙提出的交易其实很简单, 墨衍给他十日时间,他把封印了墨衍双眸的阵眼交还给他,否则他当下便将那枚阵眼吞入腹中, 从今往后,上古异兽穷奇便成了真正的瞎子。

墨衍蹙眉, 道:“那枚阵眼有万世佛光加持,若是吞入腹中,即便你是上古神兽, 也是要吃大苦头的。”

烛龙冷嗤一声,道:“本尊被天网石囚禁了上千年,连你那地心圣炎都尝过百十遍,这点苦头算得了什么, 你只说答不答应。”

墨衍算是瞧出来了,如今这老龙已是被逼入绝境, 否则不会想出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但是他平生最恨被人威胁, 当即冷下脸道:“你不怕吃苦头, 难道吾就怕失明么,没有眼睛的日子吾也过了几千年,岂会在乎, 今日绝不放你离去。”

烛龙咬着牙关,恨声道:“穷奇!你囚禁吾几千年的账,本尊可以不和你算, 但你若是耽误本尊救羽儿,本尊势必和你不死不休!”

他这语气分明是笃定翎羽还活着,墨衍严肃道:“他已经死了,妖族是没有转生的,莫说给你十日,便是给你十年百年,你又能如何,何必固执。”

“并非是固执!羽儿是本尊唯一的弟子,是本尊在这世上唯一在意的人,只要能救他,便是逆天而为又如何!穷奇,你说你找到了自己的雌兽,若是有一日他也遭此不测,你又当如何!”

墨衍听得直皱眉,冷声打断道:“吾不会,吾会保护好苏儿,绝不让他受伤。”

“绝不让他受伤……”烛龙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楚,他凄惨一笑:“你说得对,是本尊没有保护好他……所爱之人尚且无法保护,便是做了天帝,成为三界至尊又如何,本尊还是失败者。”

墨衍看着他悲怆的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鬼王殿中,翎羽笑着对他说羡慕的场景,那时他觉得凄然,如今看到烛龙痛失所爱的无力和指责,忽然从神魂深处传来一丝熟悉的悲伤。

这痛楚来的如此迅猛,仅仅是感受到的刹那间,他已然痛得弯下腰。

他死死攥着拳头,堪堪忍下那股传遍肺腑的寒意,缓了十数息。

再开口时,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迷惘,道:“你走吧,只要不犯人间和鬼域,你和那只鸩鸟是死是活,都和吾无关。”

这是完全出人意料的转折,烛龙血色的眼眸微闪,定定地望着墨衍,想要辨别其话里的真实性。

见墨衍当真收了招式,他防备的动作顿了顿,问墨衍道:“本尊和你在天栖石上看到过三个预言,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墨衍微微颔首,回忆道:“一是吾被西天如来施下法阵,一身修为连同双目被封印;二是你登上九重天上至尊宝座,八方来贺;三,三是吾独坐鬼域为王,享永世孤独。”

烛龙自嘲地笑了笑,道:“穷奇,这或许是你我二人窥视天机的惩罚,千年前,你失去双目,本尊失去自由。而千年后,本尊险些失去挚爱,而你……且好生守着你的雌兽罢,别步本尊的后尘。”

言罢,已然消失在原地。

墨衍顿了顿,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镌刻佛印的玉碟,他微微垂眸,一股赤色的火焰从掌心中燃起,玉碟上的金色佛印开始明明灭灭,过了大约有一刻钟,佛印骤然破碎,碧绿的粉末从他手中缓缓倾洒。

待他抬起眼眸时,那双玄金色的双目渲染了一层夺目的光彩。

束缚他千年的咒印,终于就此挣脱,曾经被封印的修为全数回归,此时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上古凶兽——穷奇!!

与此同时,天界一盏玄金琉璃灯台轰然破碎,白泽看着一地的琉璃碎片蹙起眉头,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曾经为天界上神的烛龙与妖族为伍,为复活妖皇向天界索要四样神物:凤毛,麟角,龙爪,金蝉舍利子,遭到天帝严词拒绝。至此,震慑三界的妖神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而被默认为三界最强的鬼域,却在这场争夺霸权的战役中保持了中立,自始至终没有插足。

别说旁观者,就连苏漾也感到非常诧异,他一再追问:“你怎么想通的,你不是说抓捕烛龙是你的职责所在,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么?”

墨衍抓着他的手指把玩,如今他已经恢复了从前的视力,可以把怀里这只小骗子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不知道天目石出了什么问题,但是这小鬼绝对不是那个狡诈的柳希明。

要说原因,先不说这二人长得没半点相似,就是灵魂的味道也是相去甚远的,之前他因为太过惊诧没有仔细思索,如今和苏漾相处久了,便越发相信自己的感觉。

不过既然苏漾不否认,他也不想拆穿,白泽说过,人艰不拆,否则会惹人讨厌!

见他发呆,苏漾抽回自己的手,推了他一把,“傻子,跟你说话呢,你怎么想通的?”

墨衍抿抿唇,道:“那时候翎羽的神魂快要散尽,烛龙离疯魔只有一步之遥,看他那副模样,吾心里很难受,好像看到了自己一样,就想,吾应该帮他一把。”

说到这里,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道:“如今想起来,还是有些痛的,苏儿,给吾揉一揉。”

谁能想到堂堂鬼王陛下最擅长的竟然是撒娇,他这副求抚摸求亲亲的模样,和一只渴求主人爱抚的大型犬并无两样,苏漾伸手在他胸膛上轻轻揉了揉,掌下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力,苏漾只觉得手心被什么吸附了一般,怎么也舍不得离去。

他有些心猿意马地说:“你这傻子,既然痛就别想了,你不是说了么,天栖石说烛龙会当天帝,到那时凤毛麟角,还有龙爪,舍利子都不是难事,肯定能复活翎羽……”

墨衍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漾吞了吞口水,刚想说什么,脑海里又响起系统的提醒:“当前进度百分之九十九,当前进度百分之九十九,当前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然后重复洗脑循环!!

“……”苏漾问:“你死机了?”

系统没有理会他,依旧这样循环重复,苏漾被它吵得脑袋疼,他也知道系统为什么这么着急,因为已经在百分之九十九停了十几年,就是不肯往前进一步。

对苏漾自己而言,他当然是十分满意的,因为他根本就舍不得离开他的蠢穷奇,但是系统大爷并不满意,时不时地提醒无效后,终于放大招了。

迫于压力,苏漾不甘不愿地问墨衍,“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墨衍猛地抬起眼眸,玄金的眼眸里闪烁着无辜的光彩,“吾最喜欢苏儿了。”言外之意是:并无意见。

苏漾被他这双眼眸看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蠢货恢复视力后,越发叫人没有抵抗力了。

他硬着头皮,又问道:“既然没有,那……为什么东明皇朝的异象还未消失?听说只有你不生气了,东明皇朝的灾难才会结束,已经过去了好几十年了,你就不能原谅……原谅我吗。”

这种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要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揽的感觉,简直不要太酸爽!

墨衍望着他抿了抿唇,道:“苏儿希望吾放过东明?”

苏漾连连点头,“百姓是无辜的,你说过要做好人,不牵连无辜就是最重要的一条。”

“可是白泽说,人族本性狡诈,不给予惩罚是不会记住教训的。”

苏漾道:“不对,白泽又不是人族,对于人性的把握不够准确,五十年对于你们异兽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但你想想看,人的一辈子才不过百年,你惩罚了他们生命的一半,足够他们祖祖辈辈都记住这个教训了,难道还不够吗?”

墨衍蹙眉思索了片刻,终于还是颔首道:“好,吾听苏儿的。”

苏漾悄悄屏住呼吸,等待系统的提示,然而过了好半晌,系统再次进入洗脑循环:“当前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苏漾:“噗——”非常不厚道地笑了。

墨衍见他忽然笑起来,有些摸不着头脑,苏漾朝他勾了勾手指,墨衍便俯下身凑到他面前,苏漾眼眸发亮,往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傻子,干得不错!

或许是前几个世界让墨衍潜意识里产生了防备,总之后来东明皇朝的异象消失,天界新帝上任,妖族和魔族合并为妖魔族,就连翎羽破碎的神魂都快收集完毕,苏漾的进度条还是没有满。

一直到某一天,苏漾心血来潮对墨衍说:“傻子,我爱你。”

墨衍先是一愣,随即把他拉入怀里猛亲,这时候苏漾听到系统如释重负的声音:

当前进度:百分百。

第五卷 皇帝的心腹宦官

第66章

天阴沉沉的, 偌大的皇城被一片阴霾笼罩,十数个穿着蓝衫的小太监提着水桶匆匆往一处冷清的宫殿赶,一众粉衣宫女也端着铜盆紧随其后。

“当真是千秋殿走水么?”

“正是那处, 那位还关在里面呢,如今已是第三个年头, 也不知是生是死。”

“那样的祸害,便是死了,也是因为老天爷开了眼, 要将他收去,有什么好救的。”

有了解内情的凑过来,低声说道:“听说是陛下开了金口,否则哪里会大费周章去救一个阉人, 还是那样一个人。”

她们聊得正起劲,有新来的宫女好奇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稀奇事?住在千秋殿的不是妃嫔娘娘, 而是一位公公?”

另外几个老人嗤笑她无知,这千秋殿其实与冷宫无异, 平日里也没有旁人路过, 因此聊起这些后宫秘辛, 也不必忌讳什么。

有个稍胖些的宫娥笑了笑,道:“妃嫔娘娘?咱们后宫里妃嫔娘娘倒是多的是,姿容绝色的更是不在少数, 你可见过陛下临幸过谁?莫说雨露恩泽,便是龙颜都鲜少见到,还不如承乾殿里当值的宫女呢, 都说咱们陛下啊……”她压低嗓音道:“其实不喜欢女人!”

除了新入宫的宫女面露惊愕,其他几人皆是面色平淡,可见是早听说了的。

“这,这这……”

另外一个人笑道:“先别急着惊讶,后头还有呢。”

那个稍胖的宫娥清了清嗓子,道:“宫里的老人们说,陛下出生时克死了先太皇太后,因此不得圣心,后来更是被关进了冷宫,便是这座千秋殿。他在这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挨饿受冻,过得很不好,先皇也对他不闻不问,只有一个小太监陪着他,那人姓童,你若是早几年进宫,肯定知道这位童公公,那会正是他风头无限的时候。”

“呀,若是如此,他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莫非是皇上……”

一个瘦削的宫女尖着嗓子道:“这是他咎由自取,皇上宠信他是整个大晋朝都知道的,别说宫里的妃嫔们比不上,就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如今的太后娘娘,也是比不上的,可是他不知惜福,被武王迷惑,意图谋反!”

那宫女捂着嘴巴,讶异道:“谋逆之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啧,他孤家寡人,哪里有九族可诛,皇上待他真可谓情深义重,即便如此也没要了他的性命,只关押在千秋殿,再也没来见过他。”

“要我说啊,他八成是狐媚子转世投胎的,要不以陛下的神武不凡,怎么偏偏被他迷惑住了,后宫多少美人视而不见,偏对他这个阉人钟情。”

旁边的小太监插嘴道:“这位姐姐说的不错,我是见过他的,那副模样,说是精怪都有人信的。”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谁也没想真的去救火,千秋殿的火越烧越旺。

苏漾重重咳了两声,一睁开眼就吓得失了魂,眼前是滔天的火海,四周被无尽的热气和滚滚烟雾包围着,他想要逃,可是腿脚不太便利,好似被什么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捂着嘴巴,朝外喊道:“救命,救命……”

殿外喧喧嚷嚷,可以听得到有很多人在喊“走水了”,还有敲击铜盆的声响,可见是在救火,只是照此情形,恐怕等不及火被扑灭,他便要去下面和原主作伴了。

“救,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烟雾熏得他眼睛几乎要睁不开,只自顾自流着生理性的眼泪,此时此刻他无比想念那头蠢穷奇,若是他在自己身边,一定不会让他吃这样的苦头。

系统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一个有金手指的人。”

苏漾愣了整整半分钟,才恍然大悟,系统说的金手指是指它自己。

这种鸡肋的垃圾系统也好说自己是金手指,要不是情况紧急无暇吐槽,他肯定要骂它十分钟不带重句。

“说吧,什么价位。”

系统道:“五百经验值,十秒钟之内降一场倾盆大雨。”

“成交!!”绝对是有史以来付款最痛快的一次,苏漾顿了顿,忽然问道:“五百经验值算是很多了吧。”

系统道:“算。”

“那你送个赠品呗。”

承乾殿内,宗桓望着手心的伤疤蹙起眉头,这是三年前童家宝刺杀他时留下的伤痕,曾有太医向他进献药方,可祛除疤痕,只是被他拒绝了。

这样深刻的教训,他想牢牢记住,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再轻信他人。

那个他真心相待的人,从千秋殿到太子东宫,从太子东宫到历代帝王居住的承乾宫,这么多年的相互扶持,即便不似外界传的那样暧昧,情分的确非比寻常,到头来,原来是武王派来的细作,在他身边潜伏了这么多年,为的是要他的命。

没有谁喜欢被人背叛,宗桓尤甚。

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他眯起狭长的眼眸,大步走出殿门,却被眼前的场景震住。

只见原本阴沉的天空骤然下起瓢泼大雨,乌云密布的半空中盘旋着一条蓝紫色的巨龙,夹杂着一声声龙吟般的轰鸣,那条蓝紫色的闪电缓缓变换形状,骤然变作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那凤凰缓缓扇动着双翼,在半空中盘桓不去,而那方位,正是千秋殿!

千秋殿,那个正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笼罩着的千秋殿。

这一瞬间,许多人脑海中骤然兴起一个念头,却没有人敢说出口,因为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先前议论得热火朝天的几名宫女纷纷捂上嘴,望着近在眼前的蓝紫色凤凰,眼眸里不自觉散发出浓浓的震惊和后怕,胆子小的已经跪倒在地,朝那宫殿的方向叩首跪拜。

就连太后的慈安宫也受到波及,太后吃斋念佛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的天降异象,口中连连道:“这是上苍给我们晋朝的指示啊!”

连忙差人备轿,要亲自赶往千秋殿。

宗桓望着天空的蓝紫闪电,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清,半晌道:“备辇,去千秋殿。”

制造了如此轰动的苏漾并不意外,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迷信,这样独特的祥瑞天象,不来瞧瞧才不正常。

原主犯下的是谋逆大罪,并非三言两语能洗清的,且不说宗桓肯不肯信他的一面之词,就说满朝文武就是一个大难题,只有以毒攻毒,制造一场不亚于刺杀皇帝的大戏,才能把前次的事情盖过去。

过了一刻钟,天空的雨渐渐停下,周遭的火势也已然熄灭,干净的湿润的空气回到胸腔中,苏漾的双腿原本受了重伤,经过雨水的猛烈袭击后,越发剧烈疼痛起来。

他趴在地上咬着唇,默默忍受着难言的疼,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绣着金边龙纹的长靴,苏漾缓缓抬起眼眸,只能看到一片玄色锦服的衣角,心头骤然涌起一阵熟悉的暖流,让他眼眶不自觉红了起来。

“你可算来了,我一直在等你。”他小声嘀咕道。

宗桓也不知听没听见,缓缓蹲下身,一掌掀开压着苏漾双腿的镂金屏风,两条浅白色的裤腿已然沾染了点点红梅般的血迹,宗桓伸出手替他检查了一下伤势,确定不曾伤到筋骨,这才收了手。

苏漾被他捏的疼了,抽噎道:“你下手怎么这样重,弄疼我了……”

他的嗓音软软糯糯,带着一丝委屈,与从前的细声细语不太相同,如同御膳房送来的白糖莲蓉酥,香香软软,甜甜糯糯,只想叫人咬上一口。

宗桓望着眼前这只小花猫,觉得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

苏漾也知道自己此时狼狈得很,说是灰头土脸也不为过,满身都被雨水淋湿,和大街上的叫花子差不离,但他遭了这样大的罪,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直接钻进宗桓的胸膛里,用自己脏兮兮的脸去蹭他干净华贵的帝王服。

宗桓愣了愣,从前的童家宝是不敢这样做的,他们二人在冷宫相依为命了好几年,但童家宝始终惧怕他,无论在外面如何作威作福,一旦到他面前,总是谨小慎微地扮演仆从的角色,从前他想不通,如今看来,大概是心虚使然。

哪里如眼前这只小流浪狗一般的少年,堪称胆大包天,竟敢往他怀里钻。

他皱着眉头,伸手把这只脏兮兮的小狗崽拎出去,却被那双漆黑湿润的眼眸望得一晃神,心底产生了些微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酸痛。

一名御前侍卫走进这间破败的冷宫,毕恭毕敬道:“陛下,太后特地从慈安宫赶来,说要见一见童……童公公。”

苏漾被那声“童公公”叫得有些怔愣,恍惚了片刻才想起来,童家宝是个身体不健全的男人,一股悲凉之感顿时涌入心间,他径直栽进宗桓怀里嚎啕大哭起来,端的是痛不欲生。

——小爷被阉了QAQ

宗桓身子僵了僵,却没再把他拎出去,他淡淡扫了一眼那人,那侍卫顿时冷汗涔涔,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告诉太后,改日再见。”

言罢抱起哭得不能自已的男孩,大步走了出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坐上龙辇。

皇城内阴霾散去,艳阳高照。

第67章

却说匆匆赶来的太后扑了个空, 心里很是不满,她这一生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当了皇帝, 另一个想谋反至今被流放在蛮荒之地,做个闲散王爷。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到底有个亲疏远近,大儿子宗桓一出生就克死了先太皇太后,让她被先皇厌弃了很长一段时间, 若不是侥幸生了聪明伶俐的小儿子宗旭,也不会重获圣宠,这让她心里,对小儿子的喜爱远远多过大儿子。

再者说, 宗桓自小不在自己身边养大,不如对宗旭手把手养育的亲昵, 母子之间少了许多温情,这二人当皇帝, 她这太后手里的权利也是截然不同的。

话虽如此, 她也并不赞同武王让细作刺杀皇帝, 怎么说也是怀胎十月生下的,在皇宫里想生下一名龙子,就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没有感情,血脉亲情总是有的。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如今武王被发配在外,或许可以借此次机会将他召回。

苏漾哭了一路,还没到承乾宫,两只眼睛已然红肿起来,他还是窝在宗桓怀里抽抽噎噎,悼念他失去的男性尊严。

宗桓拧起眉头,道:“你不必害怕,太后暂时不会找你麻烦。”

他只当苏漾是惧怕太后,不想和她相见,方才闹了这么一出。

苏漾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呜咽地说:“这和太后有什么关系,我哭又不是为了她,我是哭我自己呢。”

他鼻尖泛着淡淡的粉色,随着说话一颤一颤,肿的如同水蜜桃似的眼角还在流着眼泪,脸颊上的灰尘早被他的泪水冲刷干净,露出白皙粉嫩的脸颊,因为吃了不少苦头,出口的话如猫儿似的虚弱,只想叫人搂在怀里,好生地安抚,不想再让他露出这样难过的神色。

宗桓只觉得自己受了蛊惑,宫里的宫娥们常在背后说,这个童家宝必定是精怪变得,才会迷得陛下五迷三道,冷落后宫三千佳丽,只对他一人椒房独宠。

他听了只觉得可笑,童家宝长得的确是美,但也仅此而已,他愿意给他尊崇的地位,给他令人艳羡的权势,都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恩人,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因为他的相貌有多吸引他。

可是如今,他方才知道,所谓惑人美色是真实存在的。

眼前的男孩粉嫩白皙,两颊肉嘟嘟的有些婴儿肥,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如同十六七岁的鲜嫩男孩,眨着一双明亮的圆眸,眼里沁着星星点点的水光,好似下一刻便能从那双水汪汪的眼眸里流出泪来。

他无法把眼前这个男孩,和三年前那个在衣袖里藏了匕首,试图置自己于死地的小太监联系在一起。

宗桓喉结轻轻动了动,略微有些涩哑,他顺着男孩的话问下去:“那你和朕说说,你为何要哭。”

苏漾咬着下唇,委屈至极:“还不是因为……因为我……”

嘤嘤嘤!因为我不想当太监!这种话要肿么说出口TOT

宗桓见他眼眶里的泪珠又开始打转,忙从怀里拿出锦帕,刚要替他擦拭眼泪,忽然目光瞥到了掌心的伤疤,原本柔和的眸色渐渐变得冷厉。

太危险了,险些被这勾人的精怪给欺骗了去。

苏漾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自顾自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把湿淋淋的脑袋靠在宗桓的肩膀上,还轻轻蹭了蹭,那模样煞是可怜,同时也十分可恨。

他一头乌黑的发丝上沾满了水珠,他满心都在想被阉了的事,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其他,却把宗桓的衣服都给蹭湿了。

宗桓有些微洁癖,若是放在平时,早把这只胆大包天的小崽子扔了出去,今日却一反常态,无论如何下不去手。

等龙辇停稳,他把这只小崽子抱起来,对迎上的婢女道:“准备一套衣袍送进来,让李太医在殿外候着。”

言罢,大步走进殿后的温泉浴池内,氤氲的热气很快包裹住二人,苏漾尚且来不及反抗,已经被宗桓扯去了湿淋淋的外衫,露出内里洁白的衬衣,他赶忙缩到角落里,把自己团成球状,坚决不肯让他再脱。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想面对残酷的现实!

宗桓只当他是害羞,强行将这小刺猬拉到怀里,三两下便将他身上的衣衫清除干净,苏漾挣不过他,眼睁睁看着衣衫尽褪,白皙莹润的肌肤接触到温湿的空气,微微瑟缩了一瞬。

苏漾瞪着这个无理取闹的男人,很快漆黑的眼眸里盈满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哽咽道:“你怎么这么讨厌……”好似人家帮他脱衣服,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一般。

宗桓被他猫儿似的哭腔弄得心猿意马,仿佛心尖被一只猫爪不轻不重挠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把苏漾抱到池边,道:“你腿上有伤,清洗时记得避开伤口。”

尽管他已经拿出最大的定力,掌下柔软的翘臀实在叫人流连,他呼吸骤然加重,猛地站起身往外走,那背影隐约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苏漾无暇顾及别人,他小步往泉水边挪了挪,仍旧用手捂着脸,不肯接受现实,忽然他脊背僵了僵,不太确定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从而产生了某种名为“幻肢”的物件,他悄悄地张开指缝,从狭小的缝隙瞧自己那处。

“!!!”

什么也没缺,什么也没少啊,不是童公公吗?不是宦官吗?怎么会这样!

到这个时候,系统才悠悠道:“童家宝是被人贩子卖进宫的,入宫的时候还不到七岁,不适合实施阉割,所以用的是民间的绳系法,破坏了性能力,但保留着那玩意儿。”

“你不早说……”

苏漾重重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另一边的宗桓默默运起内功心法,把清心诀在丹田中运行小半周天,这才把心头骤然涌起的火气压制下去。

过了片刻,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掌心细腻的触感久久散不去,他蹙了蹙眉,再次运转清心诀。

第68章

——天降祥瑞, 龙凤临世。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工夫,皇宫内已经传遍,圣上将千秋殿里那位童公公接回了承乾宫, 据说还是亲自抱上龙辇的,凤位悬了好几年, 如今怕是要有着落了。

虽然立男后的确有些惊世骇俗,但前朝也不是没有先例,更何况上苍都给了指示, 谁又能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

宗桓望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小家伙,眸中露出一丝嘲讽,且不说他是不是真龙, 这童家宝哪里是凤凰,他分明是一只养不熟的金丝雀, 养得再久,食料再精细, 照顾得再无微不至, 他还是想往别人身边飞, 临走前还要狠狠啄自己一口。

只是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不能用“巧合”二字来解释,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从天而降的瓢泼大雨,还有变幻莫测的蓝紫色雷电,若当真是“巧合”, 上苍未免也太过眷顾童家宝了。

但要说是阴谋,世间谁又能做到如此,任凭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所谓的神迹,不过是苏漾死皮赖脸跟系统要来的赠品。

他正兀自思索,却听苏漾轻轻嘶了一声,那张白嫩的小脸露出苦哈哈的表情,对太医道:“您下手轻些吧,我这腿是肉做的,又不是木头桩子做的!”

宗桓原本还有些心疼,顿时被他的比喻气笑了。

李太医惶恐万分,顿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力道其实刚刚好,只是这位童公公的肌肤实在过于嫩滑细腻,原本不过是简单的皮肉伤,到他这里,又是淤青又是血痕,看上去惨烈无比,稍稍推拿便疼得无法忍受,只得在心里感慨,有些人天生就是娇贵的命,就该被人捧着宠着。

他还没感慨完,宗桓已然按捺不住,那只在苏漾小腿上游走的手实在碍眼至极,他当即把李太医挥退,道:“你退下,朕亲自来。”

太医抹了一把汗,连忙把金创药交上,匆匆退下了。

苏漾见宗桓朝他走来,硬着头皮道:“主子,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宗桓勾了勾唇,径直在他面前坐下,问:“如今知道叫主子,先前不是还对朕呼来喝去,说朕讨厌?”

苏漾:“……”

他先前当自己被阉割了,心里难受得紧,如今知道东西还在,虽然不能人道,好歹外观上过得去,心里安慰了许多,便不似之前那般理智全失。

宗桓见他低垂着眼睫不说话,便把这乖顺的小东西拽到腿上坐着,他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从眼眸里泄出一丝流光,动人至极。

这小崽儿脸颊上有明显的婴儿肥,其实很轻,整个人抱在腿上也没有多少分量,腰身更是纤细,从前没抱过他,因此无从比较,但大约能猜得到,他在千秋殿这三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心底蓦然钻进一丝疼惜,让宗桓猝然不及。他把金创药洒在苏漾的伤口上,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微微抽搐,他便握住那一截白皙的小腿,缓缓输入内力替他揉按舒缓疼痛。

宗桓的掌心温热宽厚,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此刻动作添了些许小心翼翼,不像堂堂一国之君,倒像一名讨好情人的普通男子。

腿上的疼痛渐渐消散,苏漾用眼睛偷瞄他,宗桓自然是英俊的,不同于墨衍的精致五官,他更多的是一种成熟的魅力,像是被打磨雕琢而成的美玉,让人觉得可以依赖值得依靠,只是……傻穷奇骤然间变成了腹黑大叔,苏漾只觉得如同梦境一般。

宗桓并不知道他内心的纠结,自顾自握着他莹白的脚腕,淡淡道:“千秋殿毁了。”

苏漾轻声“嗯”了一声,不自在地动了动脚丫子。

宗桓眯起眼眸,言语骤然转厉,他问:“你还想留在朕身边?”

自然是想的,苏漾期待地望着他,黑葡似的眼眸里闪烁着希冀和忐忑,他小声问道:“想啊,可以吗?”

那模样好似一只可怜巴巴的狗崽儿,礼貌地询问别人这块骨头他可不可以叼走,绕是宗桓铁石心肠,此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沉默半晌,才干巴巴地道:“可以。”

话音刚落,方才还十分可怜的小狗崽已经撒起欢来,一边念叨着“就知道你放不下我”,一边在他怀里不安分地磨蹭,直蹭得皇帝陛下心里头冒火。

宗桓抬手往他柔软的臀肉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呵斥道:“给朕安分些,否则明日便把你丢去浣衣局,让你昼夜不分地洗衣服。”

浣衣局是给宫女和太监们洗衣服的地方,比冷宫还要凄惨百倍,宫里的老人常说,进了冷宫尚且有翻身的可能,可若是进了浣衣局,这辈子也就没指望了。

“我不去浣衣局,我不会洗衣服……”苏漾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笃定道:“你不舍得送我去的,我知道!”

宗桓睨他一眼,冷淡道:“谁说朕不舍得,朕巴不得你这小奸细多吃些苦头,长长教训才好。”

苏漾:“……”

见苏漾蔫了,宗桓终是绷不住冷脸,勾唇笑了起来。

那是和原主的记忆里截然不同的笑容,冷漠的气场难掩温柔的神色,无论轮回几次,无论有没有记忆,这人还是下意识对他好,即便理智一再告诉他这样不对,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苏漾看着他的笑怔了怔,鬼使神差般凑过去,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第69章

苏漾温软的唇瓣擦过宗桓的唇角, 他微微停顿住,往中间挪了挪,缓缓碾磨宗桓微凉的薄唇, 带着些微挑逗的意味。

就在他想要进一步动作的时候,忽然被拉开了距离, 宗桓紧锁着眉头,呼吸已然紊乱,那双幽深的眼眸藏着万千思绪, 叫苏漾打从心底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宗桓沉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苏漾眨了眨眼睛,无辜道:“亲你啊。”

望着他无辜的面庞,宗桓只觉得心跳得越发快了起来,他的唇角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鼻尖萦绕着男孩独有的清甜馨香,如同蚀骨之毒, 沾之便会上瘾。

他并非矫情的人,既然决定留下童家宝, 便是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从千秋殿里, 这个脏兮兮的男孩出现在他眼前,红着眼眶向他撒娇起,曾经叫他痛恨的过往已然模糊起来, 唯有这个生动夺目的少年越发清晰。

真正叫他生气的,是这个吻实在太过轻车熟路,让他所有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他脸色阴沉, 指腹缓缓摩挲苏漾的饱满艳丽唇瓣,道:“朕险些忘了问,在千秋殿这三年你是如何过的,是否也和别人献过媚,何以如此熟悉?”

话音刚落,便看到怀里的男孩瞪大圆眸,然后快速低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的愤怒和难堪,他一言不发地从宗桓的膝上爬到床榻,自顾自放下裤脚,穿好鞋袜,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那模样分明是要离开承乾宫。

宗桓不相信他有如此胆量,不经主子的同意便要离开,直到眼见那只狗崽儿左脚跨出门去,这才恍然发觉,他是当真想赌气离去,连忙大步追出去。

苏漾腿脚不便利,没走几步便被宗桓从身后圈住,直接给拽到怀里去,他用尽力气挣扎,那人的手臂却如同钢铁一般,难以挣脱开。

宗桓捏着他的下颚,恼怒道:“你好大的胆量,敢和朕置气,真想去浣衣局洗衣服不成。”

苏漾扁着嘴巴不说话,眼眶里隐隐有眼泪打转,过了片刻,他小声道:“去就去。”

宗桓皱眉,问:“你说什么。”

苏漾用力去掰他的手,扬起声音道:“浣衣局再苦再累,也好过在这里被你欺辱,等那些人把我折腾残废了,你再去心疼吧!”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宗桓的俊脸也彻底黑了,承乾宫内外跪倒了大片的宫女侍卫,这些人大气不敢喘,全部眼观鼻鼻观心,全然将自己当做空气。

宗桓是一个好皇帝,勤政爱民,朝局上也颇有手腕,但是身为一名久居上位的帝王,脾气自然算不上有多好,从登基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众下面子,若是换做旁人,如今也不知有没有命在。

他冷下脸,缓缓松开了怀里的少年,“既是如此,朕便成全你,从明天起你便去浣衣局当值吧。”

言罢他转身走进殿中。

苏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慌,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唯一熟悉的便是宗桓,可是如今他也要抛下自己了。

他握紧拳头强自镇定,冲着殿内道:“谢主隆恩。”

宗桓僵了僵,若是苏漾此时说两句软话,他顺着台阶下去便可免去这场惩罚,可偏偏这只小崽子在不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若他坚持收回成命,便是打自己耳光,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被小太监领下去。

他哪里知道,苏漾心里正委屈着呢,他的初吻初次都给了这个男人,如今他却反过来诘问自己,好似他是个不守夫道的男人似的!他要如何作答?难道说,我这样熟练,是被前世的你调♂教的,岂不好笑?

他跟着一个瘦竹竿模样的小公公往外走,被带进一间安静的屋子,在那里等了许久,那个瘦竹竿将他送上一辆马车,车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个年轻宫女,上了车都在哭。

“金簪那小蹄子早晚要遭报应!明知道贵妃娘娘见不得花粉,还怂恿我们在寝宫插牡丹,如今娘娘脸肿了,你我二人这辈子也全都毁了。”

旁边的女孩哭着道:“谁让她得娘娘宠信呢,银钗姐姐,那浣衣局是什么去处,怎么都说是有来无回,莫非是阎王殿不成?”

“若是阎王殿还好些,起码少遭些罪,求求阎罗王,下辈子兴许能投个好胎,就像千秋殿里那位童公公一样,凤凰之命,先前有再大的罪过,如今还不是被圣上接回承乾宫,比起他,孟贵妃又算得了什么。”

坐在一旁安静如鸡的苏漾:“……”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

到了夜暮时分,宗桓将手中的奏折扔在一旁,抿了一口茶水,仍是心烦意乱,他朝外间唤道:“王德全。”

王德全是现任大内总管,也是从东宫就追随宗桓的老人,之前有童家宝在前挡着,他便一直是副总管,没料到童家宝竟敢和武王勾结,把自个儿的前程断送了,他便捡了个现成便宜,直接升上大内总管的职位。

王德全连忙从外间进来,尖着嗓子应道:“陛下。”

宗桓把茶水推到边上,道:“这茶叶不好,换茶。”

这茶叶是从杨洲天下第一庄进贡来的,不说无价,那也绝对是价值千金,宗桓喝了好几月也没说过茶叶不好,如今却说不好,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王德全当即领悟,圣上这是借题发挥呢。

他赔笑道:“奴才这就让人换一杯。”

趁着换茶的空档,他道:“陛下,奴才今日送童大人去浣衣局,瞧童大人的模样,似乎是有悔改之意了。”

宗桓缓缓抬起眼眸,佯作不经意地问:“怎么,他说什么了。”

王德全道:“倒是没说什么,不过奴才与童大人是熟识,知道他素来是嘴硬心软的,嘴上虽然不肯服输,心里其实后悔得厉害,就是怕陛下不肯原谅他罢了。”

“够了,你退下吧。”

宗桓算是听明白了,那狗崽子根本没有悔改之意,到如今还在嘴硬。

他心里越发地焦躁,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终于坐不住,起身往浣衣局赶去。

浣衣局里大多是出生卑贱之人,或是罪人家眷,为防冲撞宫里的贵人,位置自然是远离皇宫内院的,坐马车也须得半个时辰才能到。

入夜,苏漾孤身坐在夜色里,这种地方连油灯都有限,因为王德全特意叮嘱过,他好歹还有单独的居室,不必和许多人挤一张床。

系统劝道:“你服个软。”

苏漾摇头,坚定道:“除非他来道歉,否则我绝不回去。”

他被人疼宠惯了,没吃过什么苦头,因此并不知道在冰凉的冷水中长时间洗衣服是一件多么煎熬的事,以他这具娇贵的身子,别说干粗活,仅仅是泡冷水,久了也会受不住的。

系统劝不动也就不再劝,反正过了明天,他自己就会哭着喊着要回去了。

床单和被褥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应该是许久没有见光通风的缘故,苏漾就抱膝坐在床脚,望着沉沉夜色发呆。

宗桓此时就站在窗外,他透过窗柩看苏漾单薄的背影,心头升起莫名的熟悉,同时还有一丝难以言状的疼惜。

好似在什么时候,他也曾经远远注视过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那少年抱膝坐在宽大的桌案上,定定地望着窗外的春花凋零,眼眸里盛满忧伤,但是当那张脸转向他时,必然会替换成明媚的笑容。

有什么在心底里缓缓流淌,是暖的,也是涩的。

他想不通,为何时隔三年,这个曾经陪伴他走过最低谷,又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会再次他会产生如此大的影响,毫无道理,却难以抗拒。

他从窗户一跃而进,朝笼罩在阴影中的男孩轻声唤道:“宝儿,朕来接你了。”

苏漾抬起眼眸看到他,一直强撑的倔强轰然倒塌,他红着眼眶,哽咽地说道:“主子来这里做什么,明日我就要当值了,可是有要洗的衣裳,一并拿来吧。”

恋人转眼间便成了别人,非但性情大变,还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再乐天的人也难免会受伤,何况这人还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皎洁月色下,男孩瞪着通红的兔子眼,宗桓从不知道自己也是个柔肠百结之人,后宫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妃嫔们为了争宠手段用尽,他只是无动于衷,然而此时从心底生出密密麻麻的刺痛,竟叫他双手发颤。

宗桓大步走上前,把这小崽儿拥在怀里,稍微缓了缓胸口的刺痛,才柔声道:“有要洗的衣裳,在朕的寝宫,宝儿随朕回承乾宫。”

第70章

夜色正浓, 皇城内亦是灯火通明,谁也没有想到,皇帝冷落后宫三千佳丽, 不好好地在帝王寝宫安歇,却趁着夜色去了浣衣局。

宗桓再不甘心, 到头来还是妥协了。在此之前他未曾想过,如今他大权在握,整个朝堂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满朝文武对他唯命是从,百姓更是拥戴有加,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可他还是要看人脸色。

从前听别人把童家宝比作祸国妖孽, 他只是嗤之以鼻,如今却在想, 那些亡国之君也是情有可原的,若当真被这样的妖孽蛊惑住, 谁又能逃脱得了?

他不知道内心的焦躁源于何处, 好像不好好守着这小崽儿, 他便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消失,遍寻尘世也找不回他。

只有将这小家伙紧紧搂在怀里,这些不安才会消散。

苏漾感觉到腰间骤然加大的力道, 心里的委屈更甚,他又不是什么玩物,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赌气道:“你是皇帝, 整个天下都是你的,后宫又有许多妃嫔,岂会缺人替你洗衣裳,偏要来折腾我,我哪里会洗,你那么金贵的龙袍,也不怕让我洗坏了!”

宗桓顿时哭笑不得,他说有衣服要洗,只是顺着苏漾的话说的,谁知道竟让他借题发挥,先前还以为这小东西乖巧可人,如今才发现,这分明是一只娇蛮的妖精,口齿伶俐,叫人难以招架。

他直接把苏漾打横抱起,脚下一转,便往外走去。这屋里湿气太重,如何能住人,怀里的小家伙又娇弱得紧,多待一会他都心疼。

苏漾在他怀里不安分地乱动,还是嘴硬:“主子金口玉言,既然已经赐下恩典,奴才自然不能辜负您的厚望,一定在浣衣局好好当值,片刻不敢偷懒……你快放开我!”

宗桓脚步停顿住,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皱眉道:“奴才?哪个奴才如你这般胆大,口口声声唤朕主子,却半分恭谨也无,对朕颐指气使发号施令,普天之下敢这样做的,除了你这妖精,可还能找出第二个!从千秋殿时便开始蛊惑朕,也不知用的什么妖法,朕没有治你魅上惑主之罪,你反倒越发嚣张起来,再不安分,朕,朕……”

他顿了顿,堂堂帝王,竟不知用什么方法威胁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太监,先前说要把他送来浣衣局吃苦,结果当真来了浣衣局,先受不了的反倒是他自己。

苏漾定定地和他对视,红着眼眶道:“你要如何?浣衣局不够,要把我打入天牢么?”

浣衣局这一出闹得还不够,又扯出天牢,宗桓眉头紧锁,问:“你这样激怒朕有何好处,天牢那种地方,你这样娇弱的身子进去能熬过几日?”

苏漾转过脸不看他,轻轻耸了耸鼻尖,哽咽道:“反正你也不心疼,我熬几日也不用你管。”

宗桓被这蛮横不讲理的小东西生生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两瓣柔软的臀肉上,只听啪的一声响,苏漾恼羞至极,回眸愤怒地瞪视他。

宗桓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调侃道:“就不该和你这妖精啰嗦,左右是朕的人,如何处置全凭朕高兴。”

说着抱着人便往外走,苏漾使劲推搡他,只是他那点力道对宗桓而言,无异于一只小奶猫的扑腾,直接忽视不管,苏漾推不开他,便开口大喊道:“有刺客!!快来人啊!!有刺客啊!!”

宗桓见他真的叫出声,连忙点上他的哑穴,他是避开侍卫偷偷来的,白天他下令的时候许多人看着,深夜又亲自把人接回去,若是被人发现,他这皇帝一定会成为皇城内的笑柄。

苏漾还没回过神来,忽然发不出声音来,急得脸颊涨红,这才想起,宗桓曾经得高人传授过武学,内功堪比绝世高手。

再一回眸,他已然被宗桓带着跃上屋顶,避开巡视的大内侍卫,借着浓浓的夜色,快速闪回了承乾宫。

承乾宫内。

宗桓抱着一团鼓起来的锦被,道:“有什么话出来说,被子里不热吗?”

苏漾躲在棉被里,任凭宗桓在他耳边好话说尽,他自岿然不动,坚定地把木头人装到底。

宗桓先前强行把他从浣衣局带回来,这小家伙脾气大得很,又是吃软不吃硬的主,要是再乱来,只怕他这辈子都不肯见他,只得在外干着急。

半晌,他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你,你知道错了吗。”

宗桓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上来就要问责,他脾气算不得多好,若是旁人敢这样同他说话,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只是此时他竟提不起一丝恼怒,反而觉得这小东西可爱得紧。

“朕知道错了,”宗桓道:“朕不该无视你的意见,把你从浣衣局带回来,朕只是心疼你,那屋子湿气重,如今天入了秋,夜里冷得很,若是冻着了如何是好。”

苏漾默了默,摇头道:“不对,再想。”

宗桓拧起眉头,试探道:“是因为朕点了你的哑穴?”

“不对不对,你还是不知道错,我不要和你说话。”

宗桓连忙道:“你容朕再想想。”思虑片刻,他骤然把苏漾身上的棉被扯开,被子里的男孩发了一头热汗,乌黑浓密的发丝粘在脸颊上,瞪着楚楚可怜的水眸,仅仅瞧上一眼便叫人心软成一滩水。

“……”

宗桓愣了愣神,才捧起他的脸蛋,缓缓道:“朕想明白了,朕今日不该那样质问你,这样可爱的小妖精是独属于朕的,旁的人谁也不能亲,谁也不能抱,朕只是急昏了头,说话失了分寸,你就原谅朕一次,嗯?”

苏漾鼻腔里微微冒酸水,他咬着唇,轻哼道:“你知道就好,我的嘴巴是谁都能碰的吗,若不是你,我才不给亲呢。”

宗桓眸中升起暖意,问:“为何只给朕亲,旁的人都不行,你说清楚。”

若是在今天下午之前他这样问,苏漾肯定直接表白:“因为我喜欢你,你在我心里是最特别的存在。”

可惜现在他气还没有消,便闷闷地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长得俊俏吧。”

宗桓:“……”

堂堂帝王被一个小太监夸俊俏,宗桓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把这小东西拉到怀里,在那两瓣粉嫩的唇上亲了又亲,道:“朕倒是不知道,原来长得俊俏也是朕的优点。”

坐拥天下万里江山的君王,无论何时都是被人仰望的姿态,每日在承乾宫内伺候的宫女有上百位,可是真正敢直视龙颜的能有几个,甚至有些人在承乾宫当值好几年后,却连皇帝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但是相貌与他的魅力无关,千方百计往他床上爬的女人数都数不清,哪一个不是为了他身后的无上权利和地位,这个皇帝长成什么样,谁会去在意呢。

可是怀里这个小妖精却说,他待自己特别的原因是,他长得俊俏。

宗桓越想越觉得有趣,心田里泛起丝丝甜蜜的滋味,他又在苏漾的唇上亲了好几下,口中低声喃喃道:“朕的宝儿,当真是个宝贝。”

苏漾被他说的脸红,以为这个男人喜欢听别人夸,便又道:“其实不光是脸,你身材也很好啊,肌肉结实有弹性,双腿也很修长很有力唔唔唔……”

这个年代的人到底含蓄些,听苏漾越夸越不像样,宗桓当即用唇堵上那张不安分的嘴。

夜里两人同塌而眠,苏漾靠在宗桓的胸膛,发出轻微的鼾声,宗桓望着他的脸蛋,眸中闪过深思。

他自然是喜欢这妖精的,只是喜欢与信任从来不是等同的。

苏漾在承乾宫住了好几日,总算是熟悉了这个年代的生活。

宫里的谣言已然被宗桓压制下来,虽然龙凤祥瑞之兆并非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对于统治者巩固地位极为有利,但他担心这件事被有心人利用,最后伤及他的宝儿。

真正有手腕的皇帝,不需要借用这种虚无缥缈的方式讨好民众。

这件事虽然压制下来,但千秋殿的童公公却是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三年前,虽然也有皇帝与童家宝的暧昧传言,但毕竟是无聊之人的臆想,整个后宫的妃嫔全都如同透明的摆设,那些喜欢碎嘴的宫女太监总得自己找乐子,便把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连那些位居妃位的娘娘们也不例外。

后来童家宝获罪,许多人既是幸灾乐祸,又是觉得可惜,这样一座大山说倒就倒,还没有后继的人补上,岂不是无聊。

谁都没有想到,这座大山非但再次拔地而起,还有冲入云端的趋势,要知道,从前的童家宝可是从未留宿过,如今非但住在承乾宫,还和圣上睡在一张床上,这不是椒房独宠是什么。

莫非是有了“龙凤临世”做幌子,圣上终于不必遮掩了?

无论真相是什么,童家宝作为冷宫逆袭的大晋第一宦官,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这次却是坐实了祸国妖孽的罪名。

本来这个消息已经被宗桓压制下来了,却是不知道如何传到前朝,朝堂之上忽然有人提起,说犯了谋逆罪的前太监总管童家宝,因为一场火灾从冷宫中释放,日日与圣上同吃同住,同榻同眠,尽皆哗然。

很快,这件事不知怎的又传到民间,就连小有名气的戏班子,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乃至街头巷尾的童谣,都开始编排这个传说中只手遮天,迷惑皇帝的太监,比之妲己妖妃也不差分毫。

一些耿直的大臣便纷纷谏言,希望皇帝不要顾念私情,逆贼千万留不得,切勿为了一个阉臣失去民心,留下万世骂名。

宗桓当场冷笑出声,他徐徐道:“朕后宫里的事,诸位爱卿倒是比朕还清楚。”

朝堂之上立刻鸦雀无声,近些时日皇上心情甚佳,眉眼间偶尔会流露出浅淡的笑意,有些人便忘了,他们这位陛下是如何披荆斩棘登上帝位的,手段又是何等强硬霸道。

先前侃侃而谈的几人连忙伏地而跪,口中连呼道:“微臣不敢。”

宗桓懒懒扫视一周,地上那几人顿时冷汗涔涔。

他缓缓说道:“这件事是如何散播出去的,朕自会查清,你们只管做好分内之事,朕的事,尚且轮不到你们插手,要是没有别的事,就退朝吧。”

王德全在一旁尖声道:“退——朝——”

满朝文武跪地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宗桓转身大步离去,满地的文武百官却是腿都吓软了,待他走远才敢起身。

外界的事苏漾一无所知,他身边的人都是宗桓亲自指派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全都有分寸,不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这几日天气还不错,苏漾便日日都去御花园的池塘边喂鲤鱼。

他犹记得当年在荣王府时,十分眼馋那一池子肥美的锦鲤,可惜没来得及吃进肚里便咽气了,人就是如此,因为没有得到,所以越发惦念,即便过去了许久,他还是偶尔会想,这一池的锦鲤到底是糖醋好吃,还是红烧好吃。

如今宗桓是皇帝,想必不会吝啬一池子的鱼,他今日便要试试口味,他抓了把鱼食洒进水里,很快便有许多的鱼儿游到他面前来。

“阿虹,把网兜给我。”

旁边的侍女便将网兜送到他手里,苏漾缓缓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把网兜置入水中,猛地捞起,便有一尾肥硕的锦鲤被罩在网兜。

还没等他高兴,那尾肥硕的锦鲤忽然用力跳跃起来,苏漾本就蹲在池塘边,那鱼分量又不轻,这么用力一跃,他险些被那股力道拽进水里,还好被人从身后拉了一把,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多谢搭救,阿虹真不愧是练家子,”他转头跟阿虹道谢,把那尾调皮的鱼递给她,“这鱼忒不老实了,交给厨房师傅,咱们今晚就吃它了,一半红烧一半糖醋。”

阿虹接过鱼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请问大人,哪一半红烧,哪一半糖醋?”

苏漾:“……”

她的表情十分认真严肃,完全看不出说笑的意思,好像不给出答复她就绝不离开一般,苏漾忽然想问:“阁下莫非是处女座?”

他轻轻咳了两声道:“鱼头那头红烧,鱼尾那头糖醋。”

阿虹重重一点头,转身便走了,苏漾望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再次确信,这姑娘绝壁是处女座的!

她走了没多久,不远处便浩浩荡荡来了许多人,远远只能看到许多美貌的宫女簇拥着一个女人走来,苏漾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对这些“主子”卑躬屈膝,还是走为上策。

只是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想走谈何容易,一名年迈的老嬷嬷将他拦下,道:“童大人别来无恙。”

苏漾望着这张严肃的老脸,终于从原主记忆里翻出她的身份,原来是太后身边的宋嬷嬷,宋嬷嬷朝他微微点头示意,道:“太后就在前面的锦瑟亭内,童大人请随老奴来吧,让太后久等怕是不大好。”

苏漾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赔笑道:“姑姑别来无恙,看时间陛下就要下朝了,奴才须得回承乾宫侍驾,不知太后有何要事,能否等奴才伺候完陛下,再……”

“童大人,”宋嬷嬷打断他的话,道:“伺候陛下自然是头等大事,只是太后等候已久,你当真要如此厚此薄彼,伤太后的心么?”

苏漾抿抿唇,快速地转动脑筋,此时阿虹不在身边,旁的人又没有武功底子,要是被太后磋磨,谁来救他?

他还没想明白,那宋嬷嬷已然扯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去了凉亭,他身边的人见状便想偷溜,好回承乾宫搬救兵,却被太后的人全部拦下。

太后今年不到五十,却保养得如同三十多岁的美妇,因为常年吃斋念佛,远远看着倒有些观世音的慈眉善目,但这个女人在这个吃人的后宫活到了最后,先皇的子嗣中,唯有她没有中途夭折的孩子,由此可见她的手段非同一般。

见到这样级别的BOSS,苏漾能说什么,自然是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恭谨道:“奴才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没说话,只是淡淡抿了口茶水,苏漾便在地上继续跪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她开口道:“起来吧。”

苏漾便拍拍膝盖上的灰尘,艰难地站起身,这具身子的娇弱不是说说而已,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跪一刻钟,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最多也就是腿脚酸麻,苏漾却要疼好几日。

太后悠悠道:“哀家在这里等了你一刻钟,童大人好大的架子。”

苏漾自然是连声应道:“是是,太后您教训得是,奴才罪该万死。”你老你有理:)

太后被他一噎,道:“哀家如今年迈,在你们眼里已经不管事了,童大人从千秋殿出来好几日,竟没想着来慈安宫探望哀家一眼。”

苏漾又连声应道:“是是,太后您教训得是,奴才疏忽大意了。”

“你!”太后蹙起眉头,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道:“如今外面的情形你可听说了。”

苏漾摇头,“奴才愚钝,望太后明示。”

太后嘴角掀起一抹冷笑,“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传,童大人犯下谋逆之罪,却堂而皇之从千秋殿搬进承乾宫,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如今大晋子民皆把皇帝视作昏庸无道之辈,你这祸国妖孽更是人人得而诛之。”

苏漾:“……”

太后看着他,缓缓道:“古往今来,宦官干政是大忌,何况你犯下的是篡位谋逆之罪,莫非你以为有皇帝护着,便可高枕无忧?”

“有朕护着,自是可以高枕无忧。”

莫说太后,就连苏漾也是吃了一惊,只见那边阿虹跟在宗桓身后,快步朝这边赶来。

苏漾见到靠山到了,双膝终于承受不住,将要跪倒在地时,被宗桓从身后搂住腰身,一把抱在怀里。

他径直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抬眸问:“母后怎么有空教训朕的人,这孩子这样驽钝,只怕听不懂您的教诲,白白耽误工夫。”

太后微笑道:“皇帝在怪母后?母后见你因他的事日日忧心操劳,被满朝文武逼迫,这奴才却整日悠哉,着实看不过眼,才出口教训了几句。”

宗桓不置可否,旁若无人地把苏漾抱在腿上,小心地替他揉按膝盖,注入内力将他腿上的淤青化开,训斥道:“你这蠢东西,朕说过免你跪拜之礼,怎么又把自己伤着。”

苏漾扁扁嘴,那位可是太后,岂是说不跪就不跪的。宗桓自然也清楚,他这话看似是教训苏漾,其实是说与太后听的。

太后毕竟见过风浪,浑不在意,反而笑着问道:“皇帝有空来御花园为童大人出头,看来前朝的事已经解决了。”

宗桓缓缓垂眸,捏了捏苏漾白皙柔嫩的手心,“这件事先不急,朕想到中秋佳节将至,武王在外已有三年,今年便一道吃个团圆饭吧。”

太后眸中闪过惊喜,问:“此话当真?”

“这是当然。”

他看向怀中的男孩,只见这妖精漆黑湿润的眼眸直直望着桌上的糕点,很是垂涎的模样。

宗桓弯起唇角,幽幽道:“人多才热闹。”

第71章

苏漾趁这二人不注意, 悄悄拿了块点心在手上,小口小口地啃起来,惹得一旁的宗桓低笑出声, 伸手拿了块糕点递到他唇边,亲自喂这贪吃的小崽儿。

苏漾张嘴咬了一口, 含糊不清道:“好次(好吃)!”

苏漾并非真的这样贪吃,只是他敏锐地感觉到,宗桓在试探他, 以武王回京做鱼饵,他无论是高兴还是反感都不恰当,因为太后老人家还坐在这里,唯有事不关己的态度最合适。

他两腮白里透着粉, 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鼓动,宗桓眸色渐深, 用指腹在他唇瓣上轻轻摩挲。

“你这小东西怎么总也喂不饱,方才听阿虹说, 你捉了池子里的锦鲤要吃, 那鱼太大, 滋味多半不好,前几日南方进贡了几尾珍珠江鲫,朕让御膳房做给你吃。”

苏漾闻言连连点头, 将嘴巴里的糕点咽进肚子里,道:“那我要吃红烧和糖醋的!”

宗桓哪有不应的道理,当即笑道:“可以, 都听你的。”

太后垂下眼皮,掩去不经意泄露的不屑。她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发出轻微一声响,打断了那边缠绵的二人。

“算算日子,中秋也不过剩下月余时间,皇帝别忘了召旭儿回京,哀家这把年纪,所盼的唯有子孙承欢膝下,皇帝可以理解哀家的一片慈母心吗?”

宗桓面色不变,淡淡道:“这是自然。”

苏漾却是气愤至极,听这老太太的语气,难道只有宗旭是她的儿子么,宗桓这几年尽心尽力奉养她,没得她一句好话,却口口声声把“慈母心”挂在嘴边,真叫人心寒。

只是如今他身份尴尬,不好说什么,一旦落人口实,会让宗桓更加难做。他伸手握住男人宽厚的手掌,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安抚他。

宗桓微微愣神,小家伙的掌心清凉柔软,比御膳房做的玉雪芙蓉糕还要嫩滑细腻,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里,轻轻咬上一口,品尝个中滋味。

他身量小,连手掌也很小,还不到宗桓的一半大小,却妄图用那两只爪子包裹住他的手掌。分明是可笑的画面,宗桓却只觉得熨帖,其实太后对宗旭的偏爱他早已习惯,这么些年,总该习惯的,只是小崽儿关心的举动,让他分外受用。

太后没有看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露出疲倦的神色,道:“时候不早,哀家也乏了,这便回慈安宫侍候佛祖。”

宗桓抱着苏漾站起,欠了欠身,道:“儿子恭送母后。”

见到太后骤然沉下的脸,苏漾想要下去行礼,却被宗桓禁锢在怀里,怎么也动弹不得,只好以这样大不敬的姿态,目送太后鸾驾离去。

苏漾推宗桓的胸膛,嘟囔道:“这下可好,彻底被记恨上了。”

宗桓把他放到白玉石桌上,掀起裤腿查看伤势,膝盖上的淤青已经散去,只是尚有青紫的痕迹,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尤为可怖。

宗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听到苏漾嘶了一声,顿时停下手。

他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不许再被别人欺负,谁都不行,记住了么。”

苏漾蹙眉,道:“这岂是我能做到的,旁人要欺负我,除了受着我又能怎么办。”

“这个朕不管,你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却每每叫朕为你心疼,”宗桓捏着他的脸颊,认真道:“这是圣旨,违抗圣旨是要砍脑袋的,你这小崽子可是活腻了,嗯?”

真是不讲理,苏漾撇撇嘴,不甘不愿道:“奴才领命。”

苏漾仔细想了想,宗桓方才说,从今往后他不能被任何人欺负,也就相当于下了圣旨,全天下的人都不许欺负他,那他岂不是可以在皇宫里横着走?!管他是贵妃还是公主,见了他都要让道!!

他顿时眼眸发亮,勾住宗桓的后颈,急急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这是圣旨?不管是太后还是贵妃,都不能再欺负我,是不是?”

见他终于转过弯,宗桓轻笑道:“假的。”

“你是皇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出口的是不能收回的!”苏漾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轻叹道:“你对我这样好,我要怎么报答你呢……”

耳边清甜软糯的嗓音如同一股清泉冲入心田,宗桓将他裤腿放下,往前上一步,将这惑人的妖精压在白玉石桌上,不忘用手掌挡住他的后脑勺。

阿虹朝周遭做了个手势,凉亭外的侍卫宫女熟练地背过身去。

“想报答朕,这还不简单。”

苏漾瞪大眼眸,见那张俊脸越靠越近,心跳顿时如擂鼓一般快速,两颊变得绯红,如同抹了上等脂粉,越发迷惑人心。

宗桓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这妖精锦缎一般的乌发披散在石桌上,两颊嫣红胜似烟霞,泛着水色的黑眸也亮得出奇,叫他险些失了心智。

他将唇附上苏漾的锁骨,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苏漾脊背发麻,顿时瘫软了身子,推搡他的胸膛,低声道:“别,别在这里。”

宗桓轻轻一笑,道:“好。”

冀北驿站。

黑衣信使跪在地上,拱手道:“武王殿下,太后娘娘从京城加急送来书信,请殿下务必亲自过目。”

夜色中,一张冷厉阴鹜的面庞显露出来,他抬手,便有人将书信送到他手上,信使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宗旭看完后,将那封书信递与一旁的谋士。

“本王离开的这段时日,京城发生了不少有意思的事,童家宝这枚弃子,竟闯出了一条生路,只是不知道,他如今还肯不肯为本王所用。”

那谋士将信纸放在煤油灯上点燃,笑道:“肯不肯,都得肯。童家宝的身体里,还留有武王府的蛊毒,算算日子,也快到发作的时候了。”

宗旭顿了顿,也微微勾起唇角。

“本王险些忘了。”

“只是这【龙凤临世】的祥瑞之兆,对殿下多有不利,童家宝被释放,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已经引起民愤,宗桓为了安抚民心,难保不会公开,届时百姓相信宗桓是真龙天子,那么便是殿下师出无名。”

宗旭蹙眉,道:“这件事,母后实在多此一举。”

“太后娘娘应是有自己的思量……”

宗旭冷笑一声,道:“她的思量,她无非是想逼迫宗桓,让他公开天降异象,龙凤临世,到那时童家宝独占后宫,皇帝没有子嗣,当然是从本王膝下抱养。”

那谋士感慨:“终究是母子天性,心软也是在所难免。”

宗旭眯起眼眸:“她心软,可本王不会,这皇位本就是本王的,是宗桓用下作的手段夺了去,本王将它夺回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缓缓踱到屋外,望着一轮明月。

“中秋将至,转眼已是三年,这一次,本王绝不会败。”

苏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四周是滔天地赤色火焰,熟悉的炙热灼烧着神魂,原来是鬼域,那座他曾经万分熟悉的鬼王圣殿。

“苏儿,苏儿在哪,有谁看到过吾的苏儿……”

是墨衍,是那傻子在寻他!

“蠢货,我就在这里,你又瞎了么?”苏漾急急朝那头蠢穷奇扑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的身边,他们明明隔得这样近,却好似永远无法触及彼此。

“苏儿……你别躲了,吾认输,吾真的找不到你,你快出来好不好?”

墨衍手中抱着苏漾常穿的寒玉潇潇,上面尚且残留着他灵魂的气味,可那人却凭空消失一般,任凭他翻遍整个鬼域,也寻不到那只古灵精怪的小鬼。

苏漾就站在他的对面,看到那双玄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惶不安,还有难以言喻的痛苦神色,呆板的面庞失去了往日的淡定,因为他弄丢了自己的爱人。

“蠢货……”苏漾眼眶酸涩,低喃道:“你别怕,我就在这里啊……”

墨衍将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嗅了嗅,“苏儿……”再抬眸时,脸颊上已经出现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墨衍愣了愣,伸手触了下脸颊,看着指尖的眼泪久久回不过神。

他道:“原来,吾也会哭。”

仅是这一句便叫苏漾承受不住,他疯了一般向前跑去,可是无论他怎样加快速度,却难以触及那人哪怕一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头蠢穷奇如同找不到家的稚童,抱着那件纯白的衣衫无声流泪。

墨衍是上古异兽,是三界为之惧怕的凶兽穷奇,他本该不通情爱,无心无情,是他赋予了他爱的能力,如今却又完全剥夺,抽身离去。

——白泽说人没了心会死,再强大的异兽也是一样,你偷去了吾的心,可不能走远,让吾找不到你,否则吾会死的。

他带走了这蠢货的心,他可还能活?

苏漾瘫倒在地,失声痛哭:“我就在这里啊,傻子,我就在这里,你别哭……”

……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

苏漾蓦地睁开眼睛,白皙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宗桓担忧地望着他,问:“做噩梦了?”

苏漾呆愣地点点头,又缓缓摇摇头。不是,这人不是他的傻子,可那熟悉的感觉不会错。

他转世成了宗桓,也就是说,墨衍死了。

直到此刻,苏漾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知道这人总会在下一个世界等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被他丢下的人该怎么办。

他扑进宗桓的怀里,哽咽道:“我是做噩梦了……”

宗桓把人搂紧,深深皱起眉头。

第72章

宗桓拿怀里这只小妖精毫无办法, 说他胆小,他却又胆大包天,敢在虎口拔毛, 说他胆大,他却被区区噩梦吓哭, 瘦弱的身躯尚在发颤,似乎吓得不轻。

他伸手将苏漾的发丝捋顺,问道:“梦到什么了?”

苏漾轻喘口气, 眼睛里再次涌出泪水。

他道:“我梦到我偷走了别人珍贵的宝物,那个人很痛苦,我知道错了……我想把宝物还给他,可是已经太迟了, 真的太迟了。”

苏漾睁大眼睛望着窗边,那里有一盏火红的灯笼, 让他想起梦中被烈焰疯狂灼烧的鬼王圣殿,墨衍说过, 圣殿内的火焰是受他控制的, 只有当他情绪失控时, 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那傻子是真的慌了。

苏漾不敢想象,墨衍是倔强执拗的性子,不知要花去多久的时间才能接受他离去的现实, 接受后,他又会采取怎样的举动。

他不敢想,或者更确切地说, 他实在害怕知道真相。

当初离开傅洲时,他只觉得松了一口气,那个男人性情诡谲,难以捉摸,和他相处压力很大,后来离开景丞时,他死里逃生,只记得自己险些丧命,无暇去考虑情爱之事。

等到和赵封相认后,心里才是真真切切的不舍,可是墨衍的出现化解了他的不安,那头蠢穷奇呆傻木讷,直率可爱,满心把他当做雌兽呵护宠爱,让他渐渐适应了那个可怕的世界。

想到梦境中他无声落泪的画面,生平第一次,苏漾质问自己:你于心何忍?

宗桓吻了吻他脸颊上的泪,是冰冷苦涩的滋味,他忍不住蹙起眉头,道:“不过是个梦,值当你哭成这样,不管你拿了人家什么贵重的宝物,朕全部十倍百倍地偿还……别哭了,朕瞧着心疼。”

苏漾摇头。几世深情,如何能赔得起还得清?

此时此刻,他对系统颁布的任务生出前所未有的抗拒,如果活命的代价是不断地伤害别人,那么,他甘愿放弃。

系统察觉到他的异常,道:“你不要乱来。”

苏漾没说话,这一刻,他的思绪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如果刷满进度的结果是这样的,那么他宁愿宗桓永远不要动心,他们俩在这世上各自安好,总好过一个离去,另一个痛苦一世。

眼见中秋将至,武王的人已然入京,太后这几日心情大好,连续好几日在御花园开设赏花宴,大肆宴请京中贵女,意图显而易见,是要为宗旭挑选正妃。

武王宗旭今年已过二十五,内院只有两位侧妃,若不是三年前被贬谪去蛮荒之地,如今别说正妃,嫡子都有了。

这两兄弟在这方面倒是极为相似,宗桓过了年便是而立之年,皇后的位置至今悬而未决,满朝的文武大臣为他操碎了心,他却我行我素,谁也奈何不得。

这个锅自然也是苏漾来背,现如今整个京城都在传,皇帝不肯立后,都是因为那个名唤童家宝的宦官,圣上被这精怪迷惑住,眼里容不下别的女人。

还有传言,说皇帝下了一道荒唐的圣旨,天底下谁都不能欺负他的心肝宝贝,违令者斩立决处置。

天子脚下毕竟有些分寸,离京城稍远一些的地方传得更是神乎其神,有人说这童家宝是狐狸精转世,长得倾国倾城的姿容,身姿曼妙有致,圣上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到了赏花宴上,苏漾端端正正地坐在一边,身着一袭宝蓝色凤纹华服,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碧玉簪束着,腰间别着一个宁神的香囊,散发着清浅的箬竹和青草香味,白玉无瑕的脸颊没什么表情,任由众人用或隐晦或大胆的目光打量他。

太后见他这副模样,暗自点了点头,总算是没给皇家丢份。

她心里自然是偏向宗旭的,可宗桓也是她的儿子,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她现如今能做的,只有尽量避免这种伤害。

只要这个童家宝坐稳了凤位,龙凤之兆是上苍的启示,届时皇帝不能娶妃纳妾,这辈子自然也不能有血脉,她再劝说宗桓从宗旭的子嗣中挑选一个做继承人,如此一来,宗氏江山安稳如初,两个儿子也皆可保全。

当务之急,是给宗旭挑一位大方得体,家世显赫的正妃。

太后眸中一闪精光,回眸对宋嬷嬷道:“听说武王今日进宫述职,哀家有些日子没见到他,甚是想念,请他来此一聚,就说是哀家的旨意。”

宋嬷嬷福了福身,快步离去。

这个时代民风相对开化,未出阁的姑娘没有不见外男的规矩,只要不是单独相见,行龌龊之事,大多时候不会惹来闲言碎语。

听闻武王要来,这些姑娘们神态迥异,有些是好奇,有的则是担忧,担忧的是什么,自然是怕被武王相中,和他一起回到那个鸟不生蛋的荒凉的冀北。

她们的表现皆被太后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垂眸,徐徐道:“家宝,替哀家煮茶。”

苏漾闻言,乖乖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躬身行了半礼,这才悠悠提起茶具,一套煮茶动作行云流水般的顺畅,一举一动皆如水墨画般优雅从容,直看得人赏心悦目,醉心于其中,完全挪不开目光。

片刻后,清冽的茶香从暖玉瓷杯中传出,沁人心脾。

他执起那枚玉洁的瓷杯,食指中指并拢置于杯侧感受茶水的温度,微微弯起唇角,道:“此时温度刚好,太后请用茶。”

太后微微怔了怔,接过了茶,置于鼻下轻嗅,由衷赞道:“这茶很好。”

围观的名门闺秀各个失神,那两根素洁的手指贴在杯侧,竟比名贵的瓷杯还要通透白净,衬得那枚精致华美的杯子失了颜色。

直到此刻她们才理解,圣上为何冷落后宫无数美人,偏对这小太监椒房独宠,还下了那样一道圣旨,因为他实在叫人挑不出一丝不好,气质,相貌,乃至于无意间流露的风情,都是如斯耀眼夺目,堪比夜空星辰。

坊间盛传这童家宝是妖魅祸害,若是叫这些人看一眼真人,那才叫真的打脸,这样清冷如月的人,哪里会是妖孽,只怕是天宫上的仙人还差不多。

苏漾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作为一名曾经的超级偶像,偶像包袱这玩意不是说丢就能丢的,即便是全国人民都唾骂的祸国妖孽,他也忍受不得别人用轻蔑的眼神打量他。

出完风头,苏漾躬身便要退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鼓掌的声音。

宗旭缓缓踏入亭中,眼睛停留在苏漾的身上,徐徐说道:“许久不见,童大人真叫人惊喜。”

苏漾也不惧怕,只谦虚道:“王爷过奖。”缓缓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宗旭也不再多说,笑着坐到太后身边,同她说了几句贴心的话,又执起苏漾先前替太后斟的茶,道:“儿臣先前同皇兄在御书房谈事,说得口干舌燥,没来得及喝口水便赶来母后这里,不知母后肯不肯赏儿臣一杯茶。”

太后别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讨债鬼,想喝便喝罢,哀家还能差你这一杯茶水不成。”

台下的闺秀们配合地笑起来,纷纷夸赞太后和王爷母子情深。

太后道:“今日在场的,都是京城里待字闺中的好姑娘,你若是瞧上谁,告诉母后一声,哀家替你做主娶回府上,也好叫哀家早日抱上嫡孙。”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御花园本就安静,许多人也能猜到大概,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却止不住用眼睛偷瞄宗旭,从前只听闻武王殿下相貌英俊,如今见到本人才知道,传言并无太过。

宗旭淡淡扫了一眼台下的名门闺秀,忽然笑了笑。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道:“本王看来,整个御花园里,唯有童大人姿色最绝。”

苏漾:“……”

太后脸色一变,她皱眉道:“胡说什么,母后知晓你生性风趣,喜欢说这俏皮话,若是旁人当了真可怎么是好,你皇兄脾气不好,当心惹他生气。”

宗旭勾唇轻笑,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与童大人是旧识,开个玩笑,想必他不会介意。”

苏漾应道:“奴才不敢。”

宗旭深深瞥了他一眼,岔开话题道:“儿臣此番回程,在路上遇到一位老汉,他拉载货物用的不是马不是牛,竟是两条大狗,儿臣从未见过那样大的狗……”

在场的人都被他的叙述吸引去了心神,很快把方才不和谐的插曲忘了。

……

赏花宴结束后,苏漾缓缓踱回承乾宫,还没踏入内殿,便被人从身后揽住,那男人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问:“见到武王了?”

苏漾点点头,道:“见了。”

宗桓幽幽问道:“如何,他可有变化?”

苏漾默了默,以追忆的口吻道:“似乎瘦了些,也黑了些,不过脸还是原来那张脸,变化不大。”

其实他压根正眼都没瞧宗旭一眼,说这些话不过是顺着宗桓的猜想,妄图激怒他,反正这个男人从未信任过他,这份猜疑刚好可以利用。

果然,宗桓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钳住苏漾的手腕,把人压在一旁的白玉石柱上,扯开他的上衣领口,重重咬在他精致小巧的锁骨上。

苏漾吃痛呜咽了一声,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宗桓没有回答,只是越发用力起来,直到口中尝到腥甜的滋味才堪堪停下。

第73章

见苏漾脸上显出吃痛的神色, 宗桓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快意,这小妖精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自己,如今也该叫他吃点苦头了。

太后的赏花宴他也有所耳闻, 说是赏花吃茶,其实是打着给宗旭挑正妃的主意去的, 宗旭一回来,太后必然会叫他自己过过眼,他以为这小崽儿即便是为了避嫌, 也该推了这个邀请,他却好,非但亲自去了,还盛装出席。

他从暗卫口中得知, 童家宝在赏花宴上大出风头,还被宗旭当众夸赞:姿色最绝, 艳压群芳。

那些个深闺小姐旁的不擅长,嚼舌根却是拿手的, 这二人便是没什么, 也要被传出点什么来, 更何况谁都知晓,童家宝当年刺杀皇帝,为了就是武王。

苏漾望着他恼怒的神色, 心里也很无奈,在他眼里,情爱终究比不上性命重要, 他不希望宗桓重蹈覆辙,走上墨衍、景丞的老路,这男人是个死心眼,可他不是,他要他们两个都好好地活着,即便被他记恨也无碍。

他拧起眉头,嘟囔道:“你弄疼我了。”

宗桓阴鹜的视线缓缓扫过他的脸,最终落在他巧致的锁骨上,只见白玉无瑕的肌肤上溢出点点红梅般的血液,竟显得瑰丽靡艳至极,他忍不住伸出舌尖,将那丝血红卷入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一股熟悉的甜蜜滋味,叫他整个灵魂都在叫嚣着渴望,欲罢不能。

他把苏漾拉入怀里,强迫少年扬起脖颈,薄唇覆上那处正在渗血的伤口,缓缓舔舐吮吸,苏漾只能感觉到些微的刺痛,以及血液往脖颈处经脉聚集的不真实的感觉,他忽然生出一丝恐惧,这个男人会不会就这样将他的血吸干?

宗桓自然不会把他吸干,他只是沉迷,他对这个妖精已经上瘾,难以自拔,可对方的心里却总是想着别人,这叫他不安,更不甘!

他开始怀疑自己让宗旭回京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从他下了这道圣旨起,这小崽儿便时常魂不守舍,偶尔会在梦里哭泣,这些他自己毫无所觉,宗桓却全看在眼里。

世间最有权有势的帝王,却也有得不到的人,得不到的心,这叫他打从心底生出挫败感,还有他不愿承认的嫉妒。

偏偏是宗旭,他至亲的胞弟,也是这个世上最令他厌恶的人。

同样是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太后偏爱宗旭远胜于他,先皇将他打入冷宫不闻不问,却对宗旭器重有加,他们的身体里分明流着相同的血脉,一个是天之骄子,另一个却被强加了煞星魔星的名号,在后宫内寸步难行。

虽然最后登上帝位的是他,可太后最疼爱的,处处偏倚的儿子仍旧是宗旭,如今连他最珍惜的宝贝,心里想着的念着的也都是宗旭。

他是个不愿服输的人,让他承认嫉妒宗旭,就如同承认自己处于下风,所以再不甘心,他也不会说出一句软弱的话。

品尝着口中腥甜的血液,宗桓心底的愤懑逐渐平息下来,苏漾已经脸色惨白,完全是受惊过度。

宗桓抬手将他凌乱的衣襟整理好,徐徐道:“三日后便是中秋晚宴,朕命人为你准备了新衣,尚衣局今日该送来了,你抽时间试试合不合身。”

不等苏漾回答,他已经率先转身离去。苏漾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低声道了句谢。

三日后,中秋晚宴设在凤仪楼,京中王公大臣皆有出席,热闹非凡。

这座凤仪楼乃是先太祖皇帝着人建造,为的是取悦发妻孝敏端娴皇后,这帝后二人生前极为恩爱,琴瑟和鸣,为后世传为佳话。

若是换成别的皇帝,在凤仪楼宴请群臣,只怕要惹来诸多猜疑,莫非圣上想要立后?不过换成他们这位百无禁忌的君上,那也没什么好猜的,大约是圣上又心血来潮,觉得凤仪楼的风光好,是个赏月的好去处。

宗桓坐在主座上,淡淡地望着台下言笑晏晏的臣子,眸中闪过一抹不耐,他朝旁边招了招手。

王德全连忙附耳过去,宗桓问:“他人呢。”

“奴才已经叫人去请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呼,苏漾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缓缓踏入大殿中。他头戴碧色华贵玉冠,插着一支鎏金凤印发簪,浓密的乌发被高高束起,身着一袭大红的凤凰绣金锦袍,面若桃色,高贵而艳丽。

然而让人瞩目的不是他的相貌,这后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围在太后身边的四位贵妃哪一个不是绝色,只是他这一身的大红,着实惹眼。

晋朝以深色为尊,帝王为五爪龙纹玄黑帝王锦袍,而大红色,普天之下除了太子,便只有皇后可以穿戴,这一介阉臣穿了一身大红色,如何能不叫人惊诧。

苏漾自然也是知道的,他不是无知之辈,知道穿这身衣裳出席晚宴势必会引起轰动,只是宗桓这几日对他避而不见,再多的意见也无处去提,他原本想托病不来,却阿虹强行穿戴得整整齐齐,带来了这里。

那小妮子武艺高强,别说苏漾身子弱,便是身体强健,哪里又拧得过她。

事已至此,好在他脸皮厚得很,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丝毫不怯场,大大方方往上座走去。

宗桓已经三日没见他,心里想得紧,没等到苏漾走到他跟前,便亟不可待地站起身,牵住那只微凉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太后在一旁皱了皱眉,但想到那日千秋殿的盛况,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宗旭坐在她右下方,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这是江南进贡的极品龙井,泡茶的水是牡丹花上采集的朝露,杯子是奇玉阁出产的暖玉瓷杯,皆同那日赏花宴上一样,却再无那杯茶的清冽口感,还有唇齿间弥留的淡淡余香。

他眸中闪过兴味,此时这般矜贵的少年,待蛊毒发作时,又该是如何的凄惨无助,楚楚可怜?童家宝为他做过事,虽然彼此没有交流过,但他知道这小太监很是怕死。

宗桓握着苏漾的手,低声道:“怎生来得这样迟,朕等了你许久。”

苏漾硬着头皮道:“这衣服……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宗桓勾唇嘲讽道:“对朕呼来喝去,直呼其名,还和朕耍蛮斗气,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于理不合?罢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这些账日后再清算不迟。”

苏漾一时间转不过弯来,问:“什么大喜的日子……”

宗桓伸手抚了抚他的发丝,幽幽道:“你很快便会知道。”

被那双深邃的看不透的眼眸盯着,苏漾感到些许不安,这个男人乖顺的时候就像一只忠诚的大型犬,能把全世界送到你的面前,但是他疯起来的时候,便堪比凶猛的虎狼,任谁也拦不住。

宴会进入高朝,宗桓不疾不徐地抬起手,举杯道:“今日中秋佳节,朕与众爱卿同乐,祝愿我大晋国泰民安,万世繁华。”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连神态也透着慵懒随意,却偏偏给人无穷的信心,好似他便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的话便一定会变成现实,值得所有人去追随,去臣服。

众臣皆起身跪地,齐声高呼:“愿我大晋国泰民安!万世繁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宗桓勾起唇角,缓缓开口道:“朕曾经听人说,所谓天子,便是承天命,行天权,是受上苍庇佑的天之骄子,可是朕年少时吃了许多苦头,因为朕一出生时,太皇太后便驾鹤西去,朕时常听人背后谈论,说朕克死了太皇太后,是不祥之人,是煞星转世。”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惶恐至极,不知他提起这些往事意欲何为。

“朕也曾经这样认为,认为朕是不祥的,是不受上苍庇佑的,不配为天子。”

他这一句话说的所有人尽皆失色,就连一直淡定自若的太后和武王也都变了脸色,苏漾在旁边悄悄扯他的衣袖。

宗桓握住他的手,淡淡道:“史官何在。”

史官急忙出列,伏身跪地道:“微臣孟唐,叩见陛下。”

宗桓道:“你说说,晋和五年六月十八巳时,那日发生了何事。”

孟唐垂首,打开记录的史册缓缓念道:“晋和五年,六月十八巳时,千秋殿走水,火势甚大,宫人不得入其中,忽半空雷电交加,雨势惊人,火势渐息止,千秋殿上空化蓝紫巨龙腾跃,顷刻,又化为翱翔火凤,龙凤临世,世之罕见,帝命保密,不可传外。”

宗桓抚掌大笑,道:“好一个龙凤临世,如此看来,朕的确是上苍选中的天子,是大晋当之无愧的君王!”

曾经义正言辞指责童家宝魅上惑主的人脸上时青时白,许多在后宅嚼过舌根的贵妇也如同吞下好几只苍蝇,这件事在京城沸沸扬扬传了一月,皇帝一直引而不发,任由流言飞语胡乱传播,原来是在等着今日揭开真相!

众人皆叩首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宗桓拉起苏漾,二人并肩站立在上座,他缓缓道:“上苍的旨意朕莫敢不从,童氏虽然曾受人蛊惑犯下大错,但他是福星临世,如今已然涅盘重生,自不可同日而语。朕的皇后,只有他一人而已。”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面色各异,有胆大的公子贵女偷偷看向上座,打量那一玄一红的身影,只见高大英俊的男子牵着矜贵清雅的少年,如墨的黑,似血的红,二者交相映衬,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有人问及子嗣传承该当如何,太后大喜过望,她以为宗桓特意召宗旭回来,一定是有这个打算,再如何也是亲兄弟的孩子,难道还能把皇位传给不相干的人不成?

岂料宗桓只淡淡道:“朕会从皇室中挑选家世清白,品性良好的孩童亲自抚养,朕既为天子,所选储君想必也是合乎天意的,此事不必多言。”

家世清白,品性良好。八个字便将罪臣宗旭的子嗣撇清干系。

宗旭眸色阴沉,他虽然不屑旁人的施舍,可宗桓这般作为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苏漾恍惚不已,被宗桓牵出殿外时尚未回过神。

凤仪楼是整个皇城的至高点,此时中秋的焰火升起,整片天空皆被绚丽灿烂的火光照亮,黑夜瞬间被白昼笼罩,星星点点的星光从半空中齐齐落下,如同银河坠下九天宫。

在这片绚烂的火光中,宗桓缓缓说道:“凤仪楼,有凤来仪,正如你之于朕。”

还有句话他没有说出口,朕愿兴万丈高楼囚你这只凤凰,不论你心里想的是谁,此生此世再也逃不得。

第74章

承乾宫。

红衣少年光着白皙的脚丫子, 歪坐在厚厚的狐裘软垫上,怀里抱着一只喝空的酒壶,眉眼间皆是醉意, 宗桓也不阻止,只在旁边静静望着他沾了酒水, 因而越发艳丽的樱红唇瓣。

苏漾晃了晃空壶,轻轻打了个酒嗝,嘟囔道:“酒……酒没了, 我还想要……”

那张玉白的脸颊上染着一层绯红,因为喝醉的缘故,视线找不到焦距,发散的眼神泛着粼粼微光, 直直地望着宗桓,又重复了一遍:“宗桓, 我,我还想要……”

被直呼其名的帝王并不恼怒, 反而低低笑出声, 把这只小醉鬼拥入怀里, 问:“怎么忽然想喝酒了?”

苏漾疲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表情呆呆的,不知道望着哪里, 反应迟钝了许多。

好半天他才道:“因为我,我很高兴。”

宗桓眸中闪过幽光,没接话。

从凤仪楼回来, 这小崽子便躲在寝宫喝酒,哪里像是高兴的模样,可以名正言顺成为大晋皇后,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地位,换做任何人只怕都会高兴得疯了,只有眼前这个男孩,眼里弥漫着化不开的郁结。

他知道原因,可他无能为力,没有谁教过他如何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他只能通过强硬的手段去掠夺。

苏漾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小声道:“宗、宗桓,我好高兴,我喜欢当你的妻子,也喜欢你做我的夫君,虽然你有时候很坏,可是这么久以来,只有你陪在我身边,我真的觉得你很好的……”

宗桓攥起他一缕乌发,薄唇轻轻吻上,道:“朕自然要陪在你身边,从今往后,每一日都会陪在你身边,便是你想逃也来不及了。”

苏漾眨眨眼,忽然就笑了起来,他本就颜色艳丽,喝醉后更是难掩媚态,明眸婉转风流,仅是微微一笑的风情便叫人难以招架,宗桓望着他灿烂的笑颜,顿时心跳漏了一拍。

便听这小妖精又道:“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宗桓捏了捏他柔嫩的脸蛋,道:“朕一向说到做到。”

苏漾便挂在他身上,口里嘟囔着“真好”,边用手扒拉宗桓的外衫,那双没什么力气的手不住地在宗桓身上点火,直惹得宗桓浑身燥热,他一把扣住苏漾的手腕,道:“你若再闹,朕可不会怜惜你了。”

谁知这要人命的精怪困惑地眨了眨眼,委屈地唤道:“夫君……”

他面带潮红,身上穿的是华贵的大红锦袍,两片饱满樱红的唇瓣泛着诱人水光,甜甜糯糯地唤着夫君,宗桓这一瞬间理智全失,把人猛地拉扯进怀里,将那张甜蜜的小嘴堵上,疯狂地吞噬他口中的甜津,吸吮他的舌,只恨不得把这小崽儿嚼吧嚼吧吞进肚子里才好。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反而带着某种饿极了般的迫切渴望,苏漾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嘤咛,缓了缓,他借着醉意攀上宗桓的肩膀,只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有尽头。

到了明日清醒时,他的理智胜过感情,届时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伤人伤己的事,他从来不是智商高情商高的人,唯一的愿望只是保护好爱人,即便如此,他也做得并不好。

宗桓亲了亲他泛红的眼角,把人抱去床上,红衣尽褪,眼前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够的春光美景,虽不是新婚,却是大喜之日,二人肆意放纵中,谁也没有听到一声机械的电流声。

“宿主意图破坏任务,数据清零中。”

次日清晨。

宗桓吃的餍足至极,虽然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遍,但真正得到这只妖精,那种美好仍是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他俯下身在苏漾圆润的肩上吻了吻,那处还残留着昨日的吻痕,不止是那里,这具身体的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的印记,这是属于他的人,独属于他一个的。

沉睡中的男孩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眸,呆呆地和他对视,似乎不清楚此时此刻是什么状况,宗桓轻笑着道:“怎么,昨夜累坏了吗?”

只见这小崽儿瞬间瞪直眼睛,沉默半晌,他慢慢地、却无比坚定地从宗桓怀里爬了出去,还没爬到床尾,便被宗桓握住他光洁的脚踝,毫不留情地拽了回来,再次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禁锢住。

原本盖在两人身上的棉被已经落下,苏漾望着他精壮的身体,再看看自己满身的痕迹,顿时无语凝噎,欲语泪先流。

——被、被吃了?!

宗桓皱起眉,道:“你这是后悔了?”

苏漾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依稀记得自己绑定了一个奇怪的系统,他让自己穿梭到其他的位面攻略命运之子,难道任务已经开始了,可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QAQ

宗桓见他不答,只当他默认了,满心的愉悦顿时被戾气所取代。

他粗鲁地捏起苏漾的下颚,在他温软的唇瓣上亲了亲,露出狰狞一笑,“后悔便后悔吧,你终归只能是朕的人,谁也夺不走。”

言罢他松开手,自顾自穿上衣服,大步走出内殿。

苏漾呆愣良久,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浑身都在叫嚣着酸痛,后臀尤甚,只得趴在床上缓缓神,明黄的枕头上绣的是五爪金龙,方才那男人又自称为“朕”,应该是皇帝无误,原身莫非是受宠的侍君?

既然是渣受,原主的真爱应该另有其人,俗称“就算你得到我的人,也永远得不到我的心”类型,所以皇帝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只有一个人付出的感情如何能长久,等那个人感情耗尽时,这段关系也就真正结束了。

他唤出系统,道:“你总该给我一些提示吧。”

系统二话没说把资料传给了他,很快苏漾眼前出现一道光屏,上面显示着这个世界的局势,人物关系,还有宗桓的个人信息。

他正在消化,几名相貌清秀的婢女踏入殿中,送来一套干净的衣裳,为首的女孩穿着一袭桃粉色罗裙,长得很是面善,脚步稳健有力,似是习武之人。

她躬身行了半礼,一板一眼地道:“大人,陛下前朝有事绊住了手脚,命您自个儿用膳,不必等他了。”

什么事能让皇帝忙得用不上早膳,分明是在他的生气,借故不来见他。

苏漾虚弱地说:“你替我告诉他,若他不来见我,我就不吃不喝,饿死也罢,总归没人心疼。”

他昨夜劳累过度,脸色本就苍白,此时稍加伪装便分外惹人心疼,那姑娘轻轻颔首,二话不说便出去了。

……

“朕不去他便不肯用膳?”宗桓今早的气闷尚未散去,当即恼怒道:“那便让他饿着,谁都不许给他吃的,朕看他嘴硬到几时!”

阿虹低眉顺眼,没应声。

宗桓恨得咬牙切齿,却说不出更严厉的惩罚出来,只得拿起手上的奏折扔到大理寺少卿的脸上,怒骂:“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朝廷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朕给你三日结案,若是办不好,你脑袋上这顶乌纱帽也别要了!”

他鲜少这般大动肝火,便是真的动怒时,也只是显山不露水,此时这般对臣子怒骂出声,显然真的被气着了。

赶走了一帮议事的大臣,宗桓又砸了一套珍稀的御用古玩,末了,还是大步往承乾宫走去。

“他身体如何。”终究还是担心。

阿虹道:“回禀陛下,大人自来有体弱之症,在千秋殿那三年更是亏损严重,过多承受恩泽怕是不好,还望陛下克制。”

宗桓心下有了计较,过了片刻,他嗤笑道:“在他身边服侍太久,你的胆量也跟着见长,只怕已经忘记谁才是你的主子。”

阿虹连忙道:“奴婢不敢。”

从暗卫里挑出来的死士都能被他蛊惑,怎么能说这童家宝不是精怪妖孽?宗桓脸色阴沉,再想到那狗崽儿今早惊慌失措的神色,有如心脏被人重重插了一刀。

眼看着到了承乾宫,他胸中仍是意气难平,谁知刚踏入殿内便被扑了个满怀,那只惹他生气的精怪,此时正乖巧地窝在他怀里,仰着头望着他,脸上带着抹纯粹的笑意:“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

宗桓满腔的怒火被这笑冲散了不少,却仍是板着脸不说话,这妖精便扯着他的衣袖,问道:“你生我的气了?”

宗桓冷梆梆地道:“朕为何要生气。”

他本意是想傲娇一下,谁知道这小东西见坡就下,立马眉开眼笑起来。

“我也觉得你不该生气,昨夜你那样对我,我都没生气,腰疼得厉害,后面也是,你不哄我便罢,还冲我发火,若你不来见我,日后我再也不同你欢好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宗桓被他生生气笑了,他捏了把这小东西腰上的软肉,惹得他身子轻颤。

他眯起狭长的眼眸,道:“如此说来,无理取闹的人反倒是朕?”

苏漾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小声嘀咕道:“我又不是小心眼的人,偶尔让着你一些也无妨的。”

他仰着脖颈,细长的脖颈上印了好几处靡艳的红痕,配上这张无辜纯稚的面庞,怎能叫人不心软不心动。

宗桓伸手抚上他轻轻滑动的喉结,道:“左右朕说不过你,只能被你牵着鼻子走。”

第75章

宗桓鲜少向人示弱, 他强硬惯了,让他向人低头比要他命还难,偏偏怀里这小东西时时牵扯着他的喜怒, 叫他一次次抛弃原则,做出退让, 而且心甘情愿。

他把人拉到餐桌旁,童家宝的早膳是他亲自吩咐下去的,皆是消火清胃, 松软易消化的食物,他虽然没有经验,却也知道男子不比女子,做承受的那方少不得吃点苦头, 饮食上尤其需要注意。

御膳房精心烹饪的早膳向来细心周到,这小崽儿平日里也极爱吃,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只喂了几勺便再也咽不下去。

宗桓望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甜粥, 深深皱起眉头。

“要吃完。”

苏漾望着他, 轻轻摇摇头, “我,我不想吃了,吃不下去。”

宗桓只当他在闹脾气, 在别的方面他都可以退让,唯独对用膳这件事很坚持,这小东西本就瘦弱, 只有脸颊上长得水嫩,身子上没有半两肉,抱着都硌手,还不肯好好用早膳,长此以往只怕对寿数有碍。

两个人僵持片刻,宗桓终究耐不住性子,直接把人拖到自己怀里,苏漾下面难受得厉害,此时坐在他腿上,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变得越发明显,他挣扎着想要逃,却被宗桓禁锢在臂弯里,逃脱不得。

宗桓舀了一勺甜粥递到他唇边,强硬道:“吃。”

苏漾何曾受过这样的欺凌,即便有他也不记得了,只当自己还是那个养尊处优,时时有人听候他差遣的贵公子,难免委屈得紧,就是不肯张口。

宗桓将那勺甜粥转了个方向,直接送进了自己口中,苏漾正待惊讶,却被他骤然钳住了下颌,一张唇堵了上来,将那口甜粥送进他嘴里,唇齿交缠,分不清那口食物是进了谁的肚子,只感受到口腔里留下的甜蜜爽口的滋味。

用锦帕拭去他唇角沾染的濡湿,宗桓缓缓问道:“是你自己吃,还是朕喂你?”

苏漾委屈巴巴地望着他,见对方毫无退让的意思,只好屈服,道:“我,我自己吃。”

他乖乖张嘴巴喝粥,只是那双湿漉漉的黑眸仍旧紧紧盯着宗桓,生怕他再来偷袭,其实他也知道,他那点力气在这个男人眼中,无异于小奶猫的负隅顽抗,一根手指便可镇压,可还是忍不住升起防备。

他并不知道,这样色厉内荏的眼神看在宗桓眼中,分明是赤裸裸的蛊惑,正所谓食髓知味,从前没有尝过滋味时,只一个亲吻便能心满意足,如今却是远远不够,他还想要更多,恨不得把这妖孽时时禁锢在床上,做个千八百遍,看他日后还敢不敢想着旁人。

宗桓合上眼眸,将那抹渴望掩去。

苏漾胆战心惊地把粥喝完,肚子里难受极了,好似有什么在啃噬他的肺腑一般,宗桓正要喂他喝水,茶杯还没递到他唇边,这小崽儿骤然捂起腹部瘫倒在他怀里,接着呕出了一口鲜血,将他一身玄衣染上猩红的色彩。

刺目的鲜红让宗桓目眦尽裂,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袭遍全身,他张张嘴,过了好几秒才从嗓子里挤出不连贯的一句话:“快,快传御医!!”

他这辈子第一次嗓音发颤,其中承载了多少惊惶不得而知,承乾宫霎时间乱了套,连向来淡定的阿虹也是怔愣了片刻,急忙运起轻功往太医院去。

苏漾脸色惨白,被他搂得喘不上气,腹中更是疼痛难当,他埋怨道:“我说吃不下,你偏让我吃……出事了吧……”

宗桓虽然清楚这不是一碗粥的问题,只是此刻已然失了分寸,连声应和:“是,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宝儿别怕,御医就要到了,你别怕……”也不知真正怕的人是谁。

苏漾疼得几欲昏厥,朦胧间看到宗桓失措的面庞,忽然有些心软,这个皇帝,是真的很爱原主啊。

可惜他不是那个人。

宗桓宽厚的手掌捂在苏漾的小腹上,好似这样做便能代替他疼一般,只是怀里的小东西已经疼晕过去,那张惨白的近乎透明的脸蛋,叫人怀疑他是否还存活着,他除了将人搂得更紧一些,已经做不出旁的举动。

苏漾的识海中骤然响起一道沙沙的电流声,系统道:“检测到宿主体内有苗疆蛊毒。”

蛊毒。这是苏漾完全陌生的名词,仅仅听著名字便叫人毛骨悚然,他问:“这蛊毒要如何取出?”

系统道:“蛊毒无法取出,若在休眠期杀死母蛊则尚有活路,只是你身体里这只蛊虫已经完全苏醒,会听从母蛊的指令在体内活动,令人痛苦难当。”

“既是听从母蛊指令,把母蛊杀了岂不干脆?”

“母蛊与子蛊本为一体,母蛊死,子蛊也没了活路,毒性完全在你体内释放,你会死得更难看。”

“……”苏漾额角抽搐,“如此说来,我这次是没救了。”

系统默了默,道:“兑换五百经验值的业务,系统帮你封住蛊虫,让它短期内不活动,只要保证母蛊不死,你就不会死。”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苏漾道:“我是新手,没有这么多经验值,能先赊账么……”

让他一个小少爷说出“赊账”这两个字着实有些难为情,苏漾不经意地点开识海中的光屏,然后结结实实怔愣住。

光屏上写得清清楚楚:经验值余额——7640

系统说过积攒够10000经验值就能回家,现在还差两千多,也就是说,只需要再执行三次任务,就可以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这种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是个穷屌丝,忽然发现,原来家里给你留下了庞大的资产,可以少奋斗好几十年!

苏漾自然是高兴的,可是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困惑,因为他觉得这个系统并不是这样好心的人,他肃了肃脸,问道:“这些经验值是怎么来的?”

系统:“……”

已是深夜,承乾宫仍是灯火通明,里里外外跪了好几十位太医,宫人们更是人人自危,只盼着躺着的那位能快些醒来,不要一睡不醒,否则在承乾宫服侍的上百位宫人都要陪葬。

宗桓面沉如水,紧紧握住那只软绵的手,这种抓不住的无力感几乎将他逼疯,情绪越暴躁,他的眼神越趋于平静,沉淀为看不透的幽深暗芒。

整个太医院的人,没有一位能解开病症缘由,实在可笑至极。

他垂下眼眸,徐徐说道:“朕记得武王养了一批苗疆的毒师,送去天牢交给王朔,命他三日内查出真相,逾期,便提头来见。”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遵旨”,殿内回归于平静,清冷的月光下,只留下这个浑身笼罩着阴霾的男人,还有他怀里沉睡的少年。

第76章

慈安宫, 佛堂。

太后身着一袭素净的衣衫,手里转着碧玉佛珠,眉眼间皆是温良慈善, 低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她回眸看向身后眉目轻佻的男子, 问道:“承乾宫的事你可听说了。”

淡定地从贡品盘中拿出一颗新鲜的苹果,宗旭挑眉道:“母后问的,莫非是童家宝吐血昏迷这件事, 儿臣略有耳闻。”

这是撇清关系的意思,太后微微蹙眉,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她低叹道:“如今朝局稳定, 你这又是何必。”

宗旭用衣袖随意地擦了擦苹果,张嘴咬下一口, 发出一声脆响。

“这苹果可真甜,想必日日都有人替换, 也对, 若是贡品不新鲜了, 佛祖可是会怪罪的。”他缓缓将口中的果肉吞咽下去,道:“母后可知道,这样一颗苹果, 在冀北却是难得一见的,那片土地十分贫瘠,寻常的果树难以存活, 老百姓大多挖地上的野菜果腹,儿臣饿极的时候也曾吃过,那滋味到如今还难以忘却。”

太后合上眼眸,叹气道:“母后知道,你这几年在外头吃了许多苦头,很不容易,可你犯了弑君之罪,你皇兄只将你贬谪出京,已经是格外开恩。何况如今你已经回京,母后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也不会再让皇帝将你外调,你又何必去动那小太监。”

“呵……”宗旭啧啧两声,摇头道:“对母后来说他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太监,可对皇兄来说,他却是动不得的心肝宝贝,是他的脉门所在。”

“既然知道动不得,你为何要动,激怒了你皇兄,可有好果子吃?”

“母后,看来这几年皇兄很是孝敬您,从前您处处向着儿臣,如今却是句句为了皇兄,难道果真是人心易变吗?”

太后被他刺得直皱眉,她手里的佛珠串不慎落地,发出一阵啪嗒的响声。

“真是好得很,”太后别过脸,半晌她冷笑道:“哀家的确是老了不中用了,中秋宴上被皇帝落了脸面,如今还要被你埋怨,也罢,哀家言尽于此,日后你们兄弟二人的事,哀家不会再插手。”

言罢拂袖踏入内殿,宗旭站在原地静默良久,转身离去。

东方渐露鱼肚白,苏漾悠悠转醒,他体内的蛊毒已经被暂时压制住,只在后肩处留有一块紫色的诡异图案,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好生调理,很快便又可活蹦乱跳了。

眼前便骤然出现一对猩红的眼眸,苏漾张了张嘴,眼前是不修边幅的宗桓,这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低声喃喃道:“宝儿醒了……可是朕又出现幻觉了?”

苏漾噗嗤笑了出来,伸手重重掐他的脸颊,问道:“疼不疼,若是不疼就是陛下在做梦呢。”

宗桓被他掐得直皱眉,随即眸中显出狂喜,他把这淘气的小东西从床榻上挖出来,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口中不自觉唤道:“宝儿,朕的宝儿,终究还是回到朕的身边了……”

苏漾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热,但想到这个男人守了自己一天一夜,心里头不禁发软,任由他在自己脸颊上亲吻啃噬。

宗桓理智渐渐回笼,他急急忙忙掀开苏漾的衣衫,苏漾哪里肯让他这样做,忙双手抱胸不肯松开,宗桓解释道:“让朕瞧瞧你身体如何,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苏漾誓死扞卫贞操,嘟囔道:“你瞧什么,你又不是太医。”

不提太医便罢,提起太医,宗桓骤然阴沉了脸色。

“太医院那些废物,没一个派上用场,朕没将他们拉出午门斩首,只是怕损了你的福报,否则他们一个都见不着今早的太阳。”

苏漾咽咽口水,他直觉宗桓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个男人是真的想杀了那些太医,只是因为他们诊断不出病症,别人家医闹只是殴打个别医生,皇帝医闹是要杀了整个太医院的医生。原来医患关系最紧张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皇宫!

他急忙道:“你可不能这样做,我生病与他们有何干系,滥杀无辜是不对的。”

宗桓敛去了眸中的阴霾,缓缓勾起唇,道:“你好好的,他们的命自然就保住了,若你……不,没有别的可能,你会好好地在待朕身边,谁都夺不走,便是阎罗王也不行。”

苏漾觉得他的语气有些瘆人,这男人在这短短时日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如此偏执可怕?

正胡思乱想着,宗桓已经把他压倒在床上,轻而易举便将他纯白的里衣和亵裤扯下,那双深邃的黑眸定定地望着苏漾,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彻底,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苏漾羞恼难当,白皙的躯体渐渐添了抹淡粉色。

宗桓还嫌不够,干脆将他翻了个身,还用手捏了捏他柔软的翘臀,惹得苏漾羞窘不已,怒骂出声:“臭流氓!”

宗桓也不在意,自顾自在他身上逡巡,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待视线扫过他后肩上那块紫色的印记时,眼眸轻轻闪了闪。

他把羞恼的男孩揽在怀里,额头抵着他消瘦的肩,话语里透着浓浓的睡意,“朕卯时要去早朝,陪朕小憩片刻……”苏漾未来得及回答,耳边已经传来均匀的鼾声。

“等等……你先放开我啊……”

苏漾满面通红,他衣服被扒了个精光,这男人就这样贴在他身上,简直羞耻///

三日后,御书房内。

一名长相温吞敦厚的男子翻开手上的手记,不紧不慢地念道:“苗疆的蛊毒,名曰:子母蛊。一旦发作便无解,生死全凭母蛊掌控者。”

宗桓垂下眼睛,问道:“这就是你查出的所有真相。”

“卑职不敢欺瞒圣上,其实还有一些,”王朔跪倒在地,道:“这蛊毒潜伏期很长,一般是在幼年种下蛊,随着供体年龄的增长,蛊毒的毒性也越发增强,童……凤君大人体内的蛊约有十个年头,卑职斗胆查过,在那段时间,与凤君大人在一起的人是……”

宗桓攥紧拳头,接道:“是朕。那时候他与朕住在千秋殿。”

虽然早知道童家宝是宗旭派来的人,但追溯到那样久远的过去,仍是查到当年的痕迹,叫他难免心生恼意。

王朔打量了眼宗桓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凤君大人的蛊毒便是在那段时间种上的,母蛊……应该是在武王身上。”

宗桓眸中闪过厉色:“若朕杀了武王,”

“母蛊死,则子蛊亡,供体立即毒发身亡。”

宗桓沉默片刻,摆手道:“你退下吧。”

等人走了,宗桓手里的岱山砚台已然被他捏成碎末,当年他不该心软留下宗旭的性命,否则哪会沦落到如今骑虎难下的境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只乌黑的小脑袋探了进来,那个叫他劳心劳神,茶饭不思的小妖精闪身进来,玉洁粉嫩的脸颊上挂着狡黠的笑,轻快地朝他走来。

“御书房重地,你怎可擅闯……”

宗桓正要训斥他,忽然眼前一片莹绿色的光芒闪耀,近百只萤火虫齐齐飞舞,那个微笑的男孩穿着浅蓝色锦衣,在这片绿光中挥舞衣袖,想要把试图逃跑的小虫驱赶回来。

他额上渗出薄汗,气喘吁吁道:“我捉了许久才凑够九十九只的,你看到它们,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他原以为这小崽子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意,原来并非如此,他其实比谁都细心,也比谁都容易心软。

宗桓眸中沁出丝丝笑意,他踏入那片绿光中,把这天下仅有的宝贝纳入怀中。

他问:“为何是九十九,凑够整百岂不是更好?”

苏漾皱了皱鼻子,理所当然道:“因为笑口常开活到九十九啊,人不能太贪心的!”

“朕偏要贪心,朕要与你百年好合,一天都不能少。”

第77章

苏漾的身体逐渐痊愈, 虽然还是消瘦,可到底恢复了元气,从他能上蹿下跳去御花园捉萤火虫便可见一斑, 宗桓深思熟虑后作出决定,如期举行册封大典。

大晋王朝自古便有男妻的先例, 便是帝王也不例外,这些男皇后有个别称,曰:凤君。

虽然童家宝并非真正的男子, 但那日在中秋夜宴上,宗桓站在凤仪楼之巅说出了那样一番话,加上千秋殿上空天降异象的事已经在民间传开,这世上又有谁敢反驳?他这凤君之名可谓当之无愧, 无可指摘。

此时承乾宫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虽说苏漾这几个月日日与宗桓同吃同住, 早已有了凤君之实,如今才算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下面伺候的人难免要沾光。

苏漾坐在宗桓怀里, 神色呆滞, 待王德全笑意盈盈地宣读完圣旨,用尖细的嗓音道 :“钦此,凤君大人接旨吧。”

他还是不能接受现实, 若当真做了凤君,岂不是又要同宗桓欢好?他可还记着呢,童家宝就是被宗桓做死在床上的!!

系统:“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苏漾分析给它听:“你之前说过, 原主死了我才能穿过来,我来的那天他们不是才欢好了一宿,他身上又没有别的伤痕,不是做死的还能是怎么死的?”

系统:“……”竟然无法反驳。

苏漾简直委屈到不行,他身上的痕迹最近才消散干净,对宗桓还是有些恐惧的。

宗桓见怀里这小东西又发起呆,伸手捏了把他腰间的软肉,苏漾被他捏得脊背发颤,连忙接过圣旨,嘟囔道:“奴才谢主隆恩。”

相处了这样久,宗桓多少摸清了他的脾气,这小东西平日里都是自称“我”,没大没小不成规矩,只有事情不顺遂他心意的时候才会自称“奴才”,算是变相的抗议。

个人习惯,无论有没有记忆,都是不会改变的。

宗桓使了个眼色,王德全与阿虹便领着人出去,偌大的承乾宫登时变得空荡荡的,苏漾靠在男人宽厚的肩上,手里不轻不重地撕扯明黄的圣旨,很是郁闷。

宗桓掰过他的脸,危险地问:“你不想和朕成婚?”

哪里是不想,分明是不敢!!

苏漾湿漉漉的黑眸闪了闪亮光,他问道:“若是和你成婚,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问题是宗桓始料未及的,和自己成婚有何好处?恐怕天底下也只有他会这样问,和帝王成婚,万里山河与之共享,是万人之上的凤君,权势地位唾手可得,谁见了他都须得讨好奉承,从今往后便再无人敢对他不敬,他可以随心所以,肆意妄为。

这些是宗桓想给这个男孩的,只是他不曾想过,他的宝儿可想要这些。

宗桓望着那双满含期待的杏眸,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最后只好问道:“你想要什么好处?只要朕有,只要你要。”

苏漾自是高兴不已,他问:“此话当真?”

“自然。”

苏漾抿了抿唇,认认真真地思考起来。

宗桓也不催,自顾自拿起奏折批阅,过了好半晌,怀里的小崽儿拉扯他的衣袖,他抬眸问:“想好了?”

苏漾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极严肃地说道:“你若是和我成婚,做了我夫君,那一定要对我很好很好才行。”

宗桓眯起眸,幽幽地问:“难道朕待你不好?”

苏漾被他瞪了一眼,小腿都开始发颤,他硬着头皮道:“这是不同的,你想啊,民间的夫妻都是相敬如宾的,有什么事都是夫妻一起商量的,哪像你这样,总是对我为所欲为,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若蚊呐,要不是宗桓就贴在他身上,只怕根本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宗桓皱眉,道:“朕何时对你为所欲为,不让你说不了?”

苏漾急道:“比如昨晚……你都没有听我的抗议,偏要脱我衣裳!”

宗桓愣了愣,闹了半天原来在别扭这个,他唇角勾起一抹稍有些邪气的笑,暧昧道:“即便是民间的夫妻,平日里如何相敬如宾,到了床上,该脱的还是要脱,该做的也一样不会少。”

苏漾听得脸红,他自认为自己脸皮已经足够厚了,可遇到宗桓这种实干家,终究还是欠缺点火候,这人可不光是嘴上说说,他可是真的会付出实践的,真是想想就怕!

宗桓见他不说话,耳尖却红透了,忍不住又是一笑,他凑到苏漾耳边轻声道:“好,朕答应你还不成?成婚之后,朕一定待你很——好——很——好。”

说完便见怀里的小东西用眼睛偷瞄他,似是在道:你可不要骗我。

宗桓抚了抚他柔软微凉的发丝,开口保证:“朕说的话,自然是算数的。”

于是苏漾满意了,捻起一块白糖糕递到宗桓口中,宗桓缓缓咀嚼,感受口中松软甜腻的滋味,心想,等成了婚,这小东西便如同这盘中的白糖糕,吃到饱为止。

根据大晋的祖宗典法,皇后的册封大典之前,须得进太庙祭祀先祖,和宗氏一族的列祖列宗打个招呼,算是入门仪式。

太庙建在皇城外的武陵山,常年有重兵把守,苏漾穿着繁复华美的凤君朝服,是艳丽却沉稳的大红色,玄色金边绣着展翼的火凤,长长的黑发被整整齐齐地束起,插了一根金丝楠木的发簪,端庄绮丽,美不胜收。

这身衣服固然是美,只是穿戴起来麻烦得紧,天还没亮便早早起来,被宫女们摆弄了半天才穿上,苏漾打了个哈欠,歪坐在凤辇中打盹。

——“从今往后,不许再被别人欺负,谁都不行,记住了么。”

苏漾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眉头,是谁在说话?这声音好熟悉……

——“凤仪楼,有凤来仪,正如你之于朕。”

凤仪楼,有凤来仪……是宗桓,他在同谁人说话?

眼前是如同漫天星辰般绚烂的火光,星星点点,仿佛银河从九天直直落下,坠落人间,男人星目剑眉,那双深邃的眼眸比黑曜石还要耀眼夺目,他身后的焰火立时黯然失色。

他如此深情望着的人是谁?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

忽然凤辇被什么冲撞,摔落在地,脑门重重磕到轿辇的车壁,苏漾从梦中惊醒,脑海中的困惑瞬间消散,只在心底留下一丝莫名的遗憾。

他揉了揉脑门,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乎有人在喊“护驾”还有“刺客”,阿虹掀开轿帘,急急道:“大人,在凤辇中坐好,千万不要出来。”

没等苏漾应声,她已然不知去向,隐约可以听到外面传来的厮杀声,还有刀剑相撞击的声音。

苏漾想出去找宗桓,他觉得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比较安心,可是阿虹嘱咐他不要出去,他担心出去会遇到不好的事,正在犹豫中,轿帘再次被掀开,只是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阿虹,也不是宗桓,而是……宗旭。

虽然他脸上戴着面具,但苏漾还是从那双阴鹜的眼睛看出来,这人绝对是武王宗旭。

“武,武王你……”

宗旭随手拭去唇角的鲜血,没有听苏漾啰嗦,迅速出手点上他的睡穴,把人扛在肩上带走。

炊烟袅袅,远方有几只大雁飞过,此时已是深秋,宗旭眯着眼睛望着湛蓝的天,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一枚弃子,却成了这场战局中最大的变数。

当年宗桓被先皇厌弃,打入千秋殿反省,那时他刚被先皇封为武王,十五岁加封王爵,大晋历史上再没有这样年轻的王爷,可谓风光无限。

或许是源于兄弟的血脉联系,他直觉这个同胞哥哥不简单,至少不会这般容易就被击垮,他从家奴中挑选了一名年幼的小太监送去冷宫,为的也不过时时监控宗桓,同时提防他,并没有刺杀谁的打算。

这个小太监就是童家宝,生的玉雪可爱,唇红齿白,是能叫人卸下防备的长相。

后来,宗桓从冷宫中出来,还彻底走进先皇的眼里,连他也远远比不上,渐渐被忽视被冷待,等到宗桓登基,巨大的心理落差终于叫他失去了理智,他给童家宝下达指令:刺杀宗桓。

结果自然是失败了,一败涂地。

他没有想到,这个当年被他遗弃的弃子,竟会找到办法再次获取宗桓的信任和宠爱,他比谁都清楚,宗桓这个人够果决,也够睿智,唯独欠缺对人的信任,让他接受一个曾经妄图谋害过他的人,堪比登天之难。

他甚至可以作下论断,若是让宗桓拿性命来换童家宝,想必他也是愿意的。

地上的男孩缓缓睁开了眼眸,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沁着迷茫的水光,如同夜空繁星般光彩夺目。这样的美色,的确是有祸乱后宫的资本。

苏漾的视线渐渐找回焦距,他打量了眼周遭的环境,是一间十分荒凉的破庙,还有不知在想什么的武王,这男人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厌恶。

宗旭缓缓朝他走来,问:“怎么,短短三年,你已经不记得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苏漾垂下眼睫,笑道:“王爷说笑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奴才的主子自然是陛下,王爷亦然。”

他回答得这般随意,叫宗旭十分不满,他狞笑一声道:“看来你还是没吃够苦头。”他用内力催动体内的母蛊,只盼能看到这无法无天的小太监跪地求饶。

一盏茶后。

苏漾摘下一株狗尾巴草编了个圆环,随口问道:“王爷什么时候放我回去,陛下见不到我,可是会着急的。”

宗旭:“……”他为什么没反应?!

第78章

苏漾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他已经花去五百经验值封住了体内的子蛊,这个破系统虽然各种鸡肋,但在只要你愿意支付足够的报酬, 它就会瞬间变成金大腿,超给力!

有钱能使鬼推磨, 此言不虚。

宗旭惊疑不定,子母蛊非同一般,苗疆的蛊毒有上百种, 子母蛊不是其中最阴毒的,却被奉为蛊毒之首,就是因为它无法清除的特殊性。

试想,蛊虫在体内蛰伏近十年, 早已融入心脉,成为躯体中的一部分, 若是强行清除,蛊虫的毒液与会在瞬间侵蚀心脏, 必死无疑。

宗旭缓缓沉下脸色, 半晌, 他冷笑道:“本王正奇怪,怎么这样容易就把凤君大人绑来,原来是个冒牌货, 皇兄他真是好算计。”

这下轮到苏漾懵逼了。

冒、冒牌货?这是怀疑他被人调包的意思,苏漾见宗旭的眼神越发危险,知道他恼怒之下对自己动了杀心。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他端正脸色,认真地说道:“王爷说的哪里话,奴才是如假包换的童家宝,大晋未来的凤君,宗桓将要过门的妻子,何来冒牌货一说。”

宗旭如何肯信,童家宝的蛊毒是他亲自种下的,绝无作假的可能,前些日子承乾宫传来的消息不似作假,子蛊确实已经苏醒,如今却毫无动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费尽心机夺来的人是假的!

“到底还是被他摆了一道啊……”宗旭捏起苏漾的下颚,眼神阴鹜到了极点,“用的人皮面具么?还是原本就长得跟他相像?本王竟是无法分辨出来。”

苏漾蹙起眉头,推开他的手,冷声道:“我就是我,不必像谁。”

宗旭仔仔细细地打量他,那日在御花园的赏花宴上,那个冷清矜贵如同谪仙般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实在找不出丝毫的差别,如果说相貌可以伪装,那么气质要如何伪装成如此以假乱真的地步?

苏漾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直截了当地问:“王爷若是想要我的性命,大可以在马车上了结我,留到现在,不知有何吩咐。”

宗旭勾起唇角,道:“吩咐谈不上,只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苏漾道:“这交易……莫非与谋朝篡位有关?若是如此,恕我无能为力。”

宗旭脸色骤冷,“那毒蛊虽然不管用,本王还有千万种法子叫你不得好过,切莫猖狂太过为好。”

苏漾把玩手中的草环,缓缓道:“王爷自然有这个本事,只是奴才实在为难得紧,不日便是成婚大典,王爷却要我去害未来的夫君,岂不是强人所难?何况陛下对我恩重如山,背叛一次是无可奈何,两次便是狼心狗肺了,奴才虽然贪生怕死,但尚存有良知,王爷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

宗旭面对着苏漾席地而坐,早已没了当朝王爷的潇洒风姿,他一手托着腮,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苏漾,笑问:“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见苏漾摇头,宗旭便道:“此地名曰忘尘峰。出了这间古庙,往西南方向约行百米,有一道万丈悬崖,从悬崖上跌落的人会尸骨无存,红尘尽忘,踏入忘川,故曰忘尘。皇兄便是有天大的本领,也寻不到你的尸骨,届时凤君之位不知会旁落到何人头上,你对他忠心耿耿,他又能记得你几年?”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从前的童家宝只怕早动摇了,只是苏漾并不怕他,这个男人眸中的兴味十分明显,显然对他有好感,虽然并不知道原主与这人有何交集,既然他对自己有兴趣,那必然不会让他“尸骨无存”。

想通了这些,苏漾淡定道:“我为奴,陛下为主,若他记得我,我自然是高兴的,若他日后忘了我,我也只祈盼他能幸福顺遂,再觅得佳偶……”

他话音刚落,宗旭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这小太监字里行间透露的情意叫他烦躁不已,他并不喜欢男子,从来都不喜欢,只是童家宝是宗桓心里的宝贝,他难免上了心,到如今竟发展到了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地步。

“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你既然喜欢他难道不会吃醋?”

苏漾反问:“人死了要如何吃醋?你也说了尘世尽忘,我哪里还记得谁是谁的谁,又去吃谁的醋?”

宗旭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他没料到往日见了他只会卑躬屈膝的人,短短三年竟成了这样能言善辩的脾性,莫非在千秋殿被压抑得狠了?还是说,被宗桓给宠坏了!

他拎起苏漾便往外走。

“既然你不在意,本王便带你去忘尘峰走一遭,得见阎罗王记得告诉他,是本王送你下去的,来世记得向我索命。”

苏漾见他动真格的,心里难免有些惊慌,他害怕宗旭被他激得太过,也怕宗桓来不及救他。

虽然来到这里不久,可宗桓在他心里已经占据十分重要的分量,日日肌肤相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宗桓待他这样好,难免从心底生出些许依赖。

他敢无所顾忌地和宗旭叫板,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个男人一定会来救他,绝不会放任他被别人欺负。

忘尘峰位于皇陵,对面就是太庙所在的武陵山,原来宗旭并未带他走远,两座巍峨雄壮的山峰遥遥相对,中间只隔了一道水流湍急的长河,从对面寻过来只需要半天的功夫。

山顶风大,苏漾头上别的发簪早不知遗落到了何处,披散在肩上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那张苍白的脸蛋已经没有多少血色。

他怔怔地望着这片秀丽的山河,低喃道:“原来在皇陵……”

“是皇陵,宗桓再如何聪明,也不会想到我把你带来祖宗的墓穴。”

宗旭扯着他的手臂走到悬崖边上,悬崖下嘶吼咆哮的水流声隐约传入耳中,可以想象得到,若是人摔下去,势必瞬间被河水吞没,正如宗旭所言,尸骨无存。

“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宗氏历代帝王便在此处安眠,你出身虽然卑贱,可好歹蒙受过帝王恩宠,也不算辱没这块土地。”

苏漾点头,并不说话。

宗旭见他脸色难看,嗤笑道:“你这是后悔了?”

苏漾低声笑了笑,道:“的确是后悔了,不过不是因为违逆王爷,我只是在笑我自己傻,王爷说的不错,陛下他……果真是好算计,他算计了你,也算计了我。”

他说的没头没尾,宗旭皱起眉头正待说什么,忽然一道破空的声响传来,膝上骤然中了一箭,宗旭直接跪倒在地,与此同时,他旁边的少年已经被人揽住腰身,远远离开了悬崖边。

迎风望去,只见身着玄黑华服的高大男子,将那抹红色的身影抱在怀里,那是完全的保护的姿态。四周已经被身着银色盔甲的皇家禁卫军所包围,他埋伏在四周的人已然被全部制服。

宗旭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宗桓!!”

宗桓没有看他一眼,他抚着少年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唤道:“宝儿……”嗓音里竟有些微颤抖。

苏漾垂下眼睫,心想,他凭什么呢。让自己深陷险境的人不正是他么,此时此刻又凭什么做出这般怜惜的姿态,他无法感动,更无法感激。

虽然宗旭不知道,可苏漾却是知道的,皇陵内有宗氏历代帝王的直属亲卫,从他和宗旭踏入这里的那刻起,所有的行踪便都在那个男人的掌控之中。

天色渐晚,夕阳迟暮,却迟迟没有人来营救,为的便是此刻吧。

让武王谋害凤君,意图谋反的罪名成立,顺便也测试他值不值得信任,用这样残酷的方式。

苏漾苦笑道:“我怎么就忘了,你终究是帝王啊。”

人间帝座,是用数不清的尸体堆砌而成的,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有几个是善类,宗桓这一辈有八位兄弟,他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足以说明一切,是他太天真,竟把这样的人当成最可靠的靠山。

宗桓胸口剧痛,他搂紧怀里微凉的躯体,道:“朕错了,朕只是太害怕,你总是若即若离,不确定你的心意,朕实难安心。”

苏漾问:“是从什么时候决定的。”

宗桓默然不语。

“册封我为凤君的时候?宣读圣旨的时候?还是得知我被抓走,决定将错就错?亦或者更早,所有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你就已经设下圈套,只等着宗旭来跳?

宗桓紧锁眉头,道:“朕从未想过伤害你。”

苏漾抿了抿唇,惨白的脸色在冷风中近乎透明,他了然地笑了笑,道:“你只是从未相信过我。”

风声越来越吵,苏漾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他原本就大病初愈,此时已经有些糊涂,宗桓似乎在他耳边急切地解释什么,他虽然听得见,却想不通是什么意思,最后软倒在他怀里。

第79章

慈安宫佛堂。

太后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鬓角不知何时已然添了丝白发,她垂下眼眸,问:“如何了。”

殿中的宫人皆是支支吾吾不敢吭声, 宋嬷嬷在她身边伺候久了,知道这位太后娘娘的脾气, 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她躬了躬身,恭谨道:“回禀太后,说是去太庙祭祖途中发生了意外, 凤君大人被……被武王劫持了去,人倒是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吓,册封大典怕是要延期了。”

太后骤然睁开眼眸, 她缓了缓,才沉声问道:“那……皇上要如何处置武王?”

宋嬷嬷为难道:“而今尚不知晓, 不过……”

太后重重喘了口气,已然失去了惯有的淡定, 她重重拍桌道:“快说!”

“不过听说武王腿上中了一箭, 如今已经被收押在天牢, 交给了王朔王大人看管。”

“王朔……”太后脸色难看至极,“那个令天牢的恶徒闻风丧胆的黑面阎王?不行,哀家必须见皇帝一面。”她猛地站起身, 往外走去。

宋嬷嬷急忙追上去,劝道:“太后娘娘,武王殿下破坏了祖宗祭祀, 意图胁迫凤君谋害圣上,犯下的是滔天的大罪,皇上此时正在气头上,您再插手,岂不是和皇上离了心,武王殿下更没了活路。”

太后脚步慢了下来,她握紧手中的佛珠,厉声道:“哀家终究是他的母亲!”

宋嬷嬷凑她身边,轻声道:“您可还记得,崇帝十三年冬天,上书房那件事。”

话音刚落,太后颤了颤指尖,终于停下了脚步,那件事即便她想忘,又如何能忘记。

宗桓出生时克死了太皇太后,先帝虽然忌惮他,但也不好拿这些没有根据的事责怪他,只是平时冷落了些,不至于将他打入冷宫。

他之所以会被彻底厌弃,都是因为崇帝十三年冬天,在上书房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太后还只是萧贵妃,与她交情甚笃的淑妃怀了龙种,先帝十分欢喜,几乎夜夜留宿在淑妃的寝宫。

后宫这种地方,从来没有长久的友谊,只有相互利用,有共同的敌人时便是朋友,利益相悖时便是敌人,萧贵妃并未犹豫,她决定让淑妃小产。

淑妃虽然一直对她多加防备,但萧贵妃更技高一筹,她佩戴的香囊放置了些微能让人小产的药物,无色无味难以察觉得到,此药药性极慢,一时半会不会发作,但她与淑妃时常相见,不过两个月淑妃便有了小产的迹象。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巧合,淑妃那日得到先帝恩准,有幸得以进上书房探视四皇子,偏偏不慎被宗桓冲撞,其实撞得不重,淑妃也只是受了惊吓,退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子,下一刻却见了红。

如果换做是旁人,先帝或许会稍作考虑其中因由,但对象是一出世就克死了太皇太后的宗桓,淑妃被他的煞气冲撞小产实在太合乎情理。

萧贵妃当时也在场,她是沾了淑妃的光进上书房,却见到了自己儿子被先帝狠狠训斥,并发配冷宫的场景,那孩子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似是认命一般。

只是,他在临行前望了萧贵妃一眼,让她刹那间浑身冰冷,直到如今,她已经从萧贵妃成为了皇太后,也还是记得那抹幽深的冷淡的目光。

——他知道!!

他知道是萧贵妃害得淑妃小产,也知道他的母妃为了前程放弃了他,甚至对他见死不救,不为他说一句话,求一句情。

这也是宗桓在千秋殿三年,太后从未去探视一眼的缘由,她其实是心虚的,也是愧疚的,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如今宋嬷嬷提起这件事,她终于清醒过来,皇帝虽然还拿她当母亲孝敬,但他们二人之间远没有寻常母子的情分。

她曾经为武王要过一条命,如今,再没有那个脸面要第二次。

她闭了闭眼,面上露出颓败的神色,她这一生尊荣无限,原以为她是这后宫中最后的赢家,却原来输得这样惨烈。

承乾宫。赤红色的烛光轻轻摇曳。

宗桓往苏漾口中喂了些温水,那两瓣泛白的唇终于显出水润的色泽,只是脸色还是苍白得厉害,怀中的男孩低垂着眼睫,如同一尊精致漂亮的木偶任他摆弄,却一句话也不肯说。

这样的顺从何尝不是反抗,宗桓从不知道,原来人世间真的有这样一种疼,明明半点伤痕也无,却疼得人窒息。

他稳住心神,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唇角,道:“朕已经着人查过了,下个月初二是黄道吉日,你好生将养着身子,等着朕迎娶你。”

一直安静的男孩终于抬起眼眸,轻声问:“不必去太庙祭祀了么。”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好似只是随口询问,可是听在宗桓耳中,却与嘲讽并无差别。

无论是武陵山,还是忘尘峰,他们在那里留下的只有糟糕的回忆,他只恨不得将这两座山峰夷为平地,哪里能容忍苏漾再踏足那里。

他深吸了口气,道:“不必去了,再也不去了。”

苏漾便不再说话,只垂下眼眸闭目养神,今日吃了不少苦头,他已然没有力气应付任何人。

比起委屈,更确切地说是失望,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算长,可莫名对宗桓有很深的好感,他说不清楚缘由,但毋庸置疑,他不自觉地将信任全然交托给了对方。

可是这个男人并未妥善保管,反而肆意践踏了他的信任。

宗桓见他这般模样,心里更是慌乱,他近乎偏执地把人禁锢在怀中,好似这般便能永远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低喃道:“朕知道你在怪朕,可是朕本就是这样的人,朕活了三十多年,从没有人在意朕的感受,更没有人为朕着想过,血脉至亲对朕而言不过是笑话,除了背叛和算计,也没有别的意义,朕不知道该如何相信别人,宝儿,朕也想相信你,可是……”

苏漾哪里还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因为原主曾经背叛过他,宗桓这样多疑的人,要重拾信任有多难,其实可以想象得到。

只是,他终究还是被伤到了。

宗桓捧着他的脸颊,缓缓道:“听到你与宗旭的对话时,朕只当是出现了幻觉,原来宝儿心里一直都有朕,宁死也不肯背叛朕,能亲耳听你说出那些话,朕想,便是就这样死去也无憾了。”

苏漾蹙起眉头,嘟囔道:“疯子。”

宗旭额头抵着他的肩,低笑道:“朕是疯了,不过,是你把朕变成疯子的。”

第80章

天渐渐冷了起来, 寝宫里烧了地龙,苏漾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其实不善下棋, 只是对着棋谱排兵布阵,宗桓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只有见他出错了才会出声指点一二,苏漾也不理会他,只按着自己错误的法子来。

几次之后, 宗桓也不再多言,只是难免觉得神伤,他还记得这小东西曾经窝在自己怀里是何等乖巧可人,如今又是这般冷漠, 说到底都是他的错。

有些伤害并非一句道歉可以弥补,还好他还有一生可以弥补。

阿虹推门而入, 将渐渐冷却的茶水替换成温热的,她身后跟了几名穿着桃粉色罗裙的婢女, 每人手里捧着凤君的衣冠配饰, 依旧是艳丽的红色, 却不是从前那套款式,缝制得更加华美端庄。

无论是武王,还是那日去太庙祭祀穿的凤君朝服, 甚至是苏漾乘坐过的凤辇,所有能让他回想起那日忘尘峰顶的事物,全部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男人在自欺欺人这方面,比谁都要擅长。

只是想要忘记谈何容易,且不说宗桓日日出现在他面前,便是这个处处周到熨帖的阿虹,也在时时提醒着苏漾,他的一切都被这个男人掌控着,他可以肆意监控他,摆弄他,而他逃不得,只能受着。

宗桓拿起那套繁复的华服细细打量,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回眸对苏漾道:“宝儿,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苏漾犹豫了一瞬,顺从地走到他身边,任由他摆弄。

由于时间充裕,这套衣服比前一套更用心许多,他本就生得姿容绝色,此时穿着羽红色的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衫,气质更是矜贵优雅,仅是木着脸不发一言,那张白皙莹润的脸蛋已然叫人挪不开目光。

宗桓细致地替他将腰带束好,他虽然极少伺候别人,做起这样的事也不别扭,似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待他将那身繁复的衣冠整理完毕,抬眸正对上苏漾湿润清亮的眼眸,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脑海中浮现起这小崽子喝醉时的媚态,一颦一笑都透着妖气,对他更是未曾有过的热情,心中便有些意动。

若非烈酒伤身,这孩子身子又素来不好,他一定是要灌他几壶的。

宗桓抬手将宫人挥退,把这孩子直接抱起压倒在床榻上,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铺散在明黄的绸缎上,还有那身艳丽的火红,三种强烈的色彩相互映衬,显出惊心动魄的美。

苏漾终于不再淡定,眼眸中闪过慌乱,下唇被他咬出深深的齿痕,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土的小奶猫,表情倔强而又脆弱。

宗桓理所当然地心软了,他伸手抚过那抹朱唇,蹙眉道:“不必如此,除非你点头,否则朕绝不动你。”

苏漾心里稍稍放心了一些,只是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在他脖颈间轻嗅,低声道:“宝儿,别让朕等太久,朕的耐心有限。”

宗桓平日里的嗓音皆是盛气凌人的,充满了霸道和自信,此时压低了声线,竟隐约带着似有若无地撒娇的意味,若是被宫殿外的宫人们听到,只怕是要吓坏的。

用这样撒娇的语气说着那样霸道的话,简直就是犯规,只是苏漾已经不会轻易被动摇了,他用力推开男人的肩膀,嘟囔道:“衣服都压皱了。”

宗桓轻叹口气,只得从他身上起身,替他整理压皱的衣摆。

苏漾望着他认真的神色,心里默念,还差百分之十的进度,很快便能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男人的掌控了。

只是想到要离开,他的心里竟产生些许不舒服的感觉。

有些记忆虽然已经被清除,但这具身体尚且残留着从前的感情,不会立马便消散。

宗桓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絮絮道:“前些日子从江南进贡了几尾珍珠鲫,上次你尝了说清蒸的好吃,朕吩咐御膳房做成同样的,午膳时多吃一些,你太瘦了,朕抱着都硌手。”

苏漾垂眸应了一声,过了许久他问:“陛下要如何处置武王殿下。”

宗桓微微一愣,他淡笑道:“意图谋反篡位,劫持凤君,朕已经褫夺他的封号,永远从皇室除籍,日后他只是罪人宗旭,不是皇亲国戚,更不是什么武王殿下。若非是为了你……”

他话未说完便住了口,苏漾却知晓其中的深意,若非为了他,宗旭此时已经见了阎王。

因为他体内还有子蛊,宗旭体内的是母蛊,一旦宗旭被杀,他的命也没了。只是这样长久耗下去早晚会出事,他必须在那之前达成进度。

册封大典这日,天空阴沉沉的,飘洒着小雪。

宗桓望着铺了一地的薄雪皱起眉头,司天监挑选的日子实在算不上好,“雪”同“血”,在这种日子里办喜事,总是不太吉利的。

苏漾却很高兴,在他的世界是极少见到雪的,因此每次看到下雪都会大为惊喜。他忘记了许多事情,自然也不记得他其实见过许多次下雪,早已对这种气象见怪不怪了。

他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手心里冰冰凉凉的触感,很快便化为水滴,他乐此不疲地去接落雪,华贵的衣裳弄湿了也毫不在意。

从太庙祭祖回来后,这是他首次在宗桓面前泄露出快乐的神采,宗桓直直地盯着他看,只怕少看了一眼,日后便再难见到。

阿虹在旁边提醒道:“凤君大人,不好贪凉的。”

她从前是管苏漾直呼“大人”的,只是自忘尘峰回来后,她也发现了苏漾对她的疏远,便自觉加上“凤君”二字以示尊重。

说到底,她真正的主子是宗桓,小事上再偏向苏漾,遇到重要的事一样会听从宗桓的,便如同那日在凤辇之上,她原是有机会带走苏漾,却因为命令,眼睁睁见他被宗旭带走。

这件事说不上谁对谁错,不过各司其职罢了,苏漾不怪她,只是无法再如同从前那般信任,便如同他对宗桓一般。

苏漾闻言便收了手,宗桓这才想起来,忙用手帕将他手心的水渍拭去,擦完后把帕子塞入怀里,却不肯松开那只冰凉的小手。

苏漾挣了挣没挣脱,便道:“松开。”

宗桓自然是不肯的,他笑道:“你手凉,朕帮你暖暖。”

说着用自己宽厚的手掌去包裹苏漾的,他内功雄浑,体温自是比常人高一些,苏漾本就怕冷,被他握得舒服,也懒得和他争辩,就这样让他牵着,一道走向祭天高台。

第81章

宗桓登基以来, 后位便一直悬而未决,如今尘埃落定,民间亦是空前欢喜, 即便这位凤君大人从前有些不好的传言,在朝廷的刻意粉饰下, 也早已脱胎换骨。

雪花仍在飘落,甚至有加剧的趋势,宗桓握紧这小崽儿的手, 心中郁结渐渐消散,他从不信命,只相信人定胜天。

如今他的宝贝就牢牢握在掌心,他是人间帝王, 是世间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存在,谁又能奈他如何。

册封大典的仪式十分繁琐, 太庙祭祖之后还需要登高祭天,在露天高台上举行祭祀仪式, 一是因为凤位有主, 须得禀明上苍, 二是为了祈愿大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登高祭天时不能有宫人追随,自然也没人撑伞遮挡风雪, 宗桓便将苏漾护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此时台下跪拜着文武百官, 还有皇城外的上万民众,他们皆朝着皇宫的方向,以虔诚的心情静默祈愿。

这种仪式无疑是庄重而神圣的,苏漾能够感受到台下的人对于神明以及皇权的敬畏,这种气氛很容易感染他人,连他也不自觉神色凝重起来。

宗桓只当他是紧张,便捏了捏他柔软的掌心安抚,二人相携踏上至高点。

因为是祭天仪式,祭品甚为丰盛,桌案正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三炷贡香,用厚重的绸缎遮掩着,宗桓拂去绸缎上的落雪,将贡香点燃,朦胧的白色烟气四散开来,空气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味,算不得好闻,却是会让人安心的味道。

宗桓将那贡香插在香炉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过身走到祭台边,对着台下缓缓开口:“承天旨意,童氏恭谨谦慧是为良人,今封为凤君,与朕同寿同辉,掌管凤印统筹后宫。”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凌霄惊雷,掷地有声,穿过风雪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台下文武百官齐呼万岁,皇城中上万御林军尽皆俯首跪地,口称“陛下万岁,凤君千岁”,声势浩浩荡荡震撼苍穹,整座皇城都被笼罩在这片欢欣之中。

不知何时起,飘洒的小雪终于停下了纷扰,东方现出一抹徇烂的霞光,刹那间光芒万丈,风雪退散,朝霞满天,好似在为这对新人奉上新婚贺礼。

——“宗桓,我好高兴,我喜欢当你的妻子,也喜欢你做我的夫君,虽然你有时候很坏,可是这么久以来,只有你陪在我身边,我真的觉得你很好的……”

曾经,那只小醉鬼赖在他怀里如此说道,可是如今,即便他再次喝醉,只怕也不会再对他有丝毫的依赖。

宗桓将苏漾拉入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道:“宝儿,从今往后朕便是你的夫君,朕会用性命爱惜你,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他是如此真心诚意地表白心意,只是被他拥在怀里的小家伙只是用力推搡他,没有推动,便着急道:“你做什么,许多人看着呢,快放开我……”

宗桓没有说话,亦没有松开他,只是唇边染了一抹苦涩,他曾经完全拥有这个少年,却没有好好珍惜,他贪婪地想要更多,最终却将他越推越远。

感情一事,是最试探不得的。

若有可能,他只想回到祭祖当日,当宗旭出现在凤辇内要带走他的男孩时,他从天而降,做一个盖世英雄,将自己的心上人牢牢护在怀抱中,不容他遭受分毫的伤害和委屈。

册封大典后,苏漾的生活并无很大的变动,只是他有了自己的凤鸾宫,不必住在帝王寝宫寄人篱下,宗桓却夜夜赖在他这里不肯走。

这个男人耍起小性子时哪里还有一国之君的风度,二话不说便钻进了苏漾的被窝里,无论打骂都不肯挪身,苏漾把床让给他,自己去偏殿歇息,宗桓便也抱着棉被追过去。

凤鸾宫里的宫人们不比承乾宫训练有素,见此情形险些没有当场晕过去,这位凤君大人在民间多有传闻,早已被描述得神乎其神,但他们万万没有料想到,这二人的相处模式竟是如此,只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谁会相信世人敬仰的大晋帝王其实是个惧内的男人,被凤君大人百般嫌弃不说,还不屈不挠地往跟前凑,堪称死皮赖脸之典范,实在叫人大开眼界。

夜里,宗桓和往常一样赖在凤鸾宫,苏漾早已拿他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做自己的事,将他当做空气。

他煮好一壶茶,清冽的香气由紫砂壶中传出,宗桓自觉拿杯子去倒,喝完还要卖卖乖,赞道:“唇齿留香,沁人心脾,宝儿煮茶的功夫愈发精进了。”

苏漾从不知道皇帝与无赖可以划上等号,气得瞪了他一眼。

宗桓被他那双水汪汪的杏眸瞪了下,竟是心跳得厉害,这些日子苏漾已不似从前那般冷淡,偶尔也会给他一些回应,虽然这些回应大多数时候是嫌弃,可已经足够宗桓欢喜了。

他笑着将杯盏放下,从背后将这小东西揽入怀里,他最近喜欢同苏漾说些年幼时的事,刻意略过那些难堪的遭遇,只挑拣那些有意思的事情说,苏漾对听故事并不排斥,总是耐下性子听他说。

“昨天说到朕年幼时喜欢看书,经常偷溜到藏书阁的顶楼寻书看,有次朕遇到一个奇怪的老者,他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带破烂的衣衫,活似京城里乞讨的老乞丐,他问朕喜欢看什么书,朕说兵法,他便笑道,说他有世上最精妙的兵法,只是轻易不给旁人看,除非朕拜他为师……”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苏漾抬眸望他,用眼神催促他快些说下去。

宗桓指了指自己的唇,诱哄道:“宝儿亲朕一下,朕就接着说。”

苏漾自然不会因此就亲他,推开他便要走,却被宗桓搂住腰,强行亲了一口,似得了便宜般舔了舔唇角,暧昧道:“真甜。”

苏漾眼里直冒火花,骂道:“臭流氓。”

宗桓心里也十分无奈,若是在一年前有人对他说,有一日他会对别人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他一定将那个胡说八道的人斩首示众,只是到如今,除了不要脸,他已经想不到别的办法挽回心上人。

流氓便流氓吧,总好过被他彻底漠视。

他笑着接着道:“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朕哪里会随随便便拜师,何况那人来路不明,若是被人算计又当如何。”

苏漾心想,你那时才几岁,疑心就这样重。

宗桓道:“那老者说,小子你错过了天大的机缘,朕指着藏书阁里的兵法道,‘世上本没有最精妙的兵法,万法不离其宗,待学成后,我自己就是最精妙的兵法,无需拾人牙慧。’宝儿猜怎么着,那老者便日日软磨硬泡,一定要收朕为徒,还传授了朕高深的内功和武功绝学。”

苏漾问:“那人如今去哪里了?”

宗桓沉思了片刻,道:“朕学成后,他便离开了皇宫,临走前嘱咐朕日后做个好皇帝,可笑的是,他走后不久,朕便被贬入冷宫,险些再也没能翻身。”

苏漾不想接这茬,便捧着温润的瓷杯默默饮茶,宗桓望着他被茶水浸湿的唇瓣,眼眸幽深。

“朕最终也没有拜他为师,”宗桓道:“朕继承了他毕生的心血,却没有唤他一句师父,朕自小便是如此,天生便学不会信任别人,没有缘由的,好似灵魂深处时时刻刻在警惕,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轻信别人,否则会被欺骗得很惨,会失去一切。”

苏漾手指微颤,掌心的瓷杯骤然倾倒,温热的茶水全部落在身上,他却像没有痛感一般,抿着唇发呆。

宗桓却是吃了一惊,他反应极快,迅速将苏漾被茶水淋湿的衣衫除去,用冷水替他擦拭被烫红的肌肤,苏漾光溜溜地坐在他怀里,男人粗粝的手掌在他身上游移,他也想不起阻止,只是觉得心虚。

其实他又有什么资格怪宗桓利用他试探他,他对这个男人的感情不也是假的么,他生气自己的信任错付了人,宗桓的感情不也是错付了人?相比之下,该说抱歉的是他自己才对。

知道真相的系统默默装死。

心爱的人坐在自己怀里正一丝不挂,还用这样歉疚的眼神望着自己,宗桓自认不是圣人,终于按捺不住极速上涌的冲动,把人压倒在罗汉床上。

身下垫着绣着龙凤祥瑞图纹的锦被,这小妖精圆眸里闪烁着迷茫的水色,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诱人。

那两片艳丽的唇瓣缓缓开合,嘀咕道:“对不起,我也有错的。”

宗桓的大脑已经混沌不清,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可爱,想X。

第82章

宗桓压着身下勾人的妖精, 还没来得及将想法付诸于实践,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微微蹙起眉, 只当做没听到,不管不顾地压着苏漾索吻。

苏漾连忙捂住嘴巴, 道:“外面的似乎是王公公,他平日里最有分寸,这个时间来寻你一定是有要紧事的, 你快去看看,耽误了正事可不好。”

他说的在情在理,宗桓却是最了解他不过的,这小崽子从来不管朝政如何, 只顾着自己过的开不开心,此时这般着急, 也不过是为了逃避接下来的亲密之事。

虽然恼怒,宗桓还是缓缓起身放过了他, 谁知刚松手, 这小崽子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 然后裹着被子逃到了床脚,那躲避不及的模样,活似遇到了吃人的猛兽。

宗桓望着他惊慌的模样生生气笑了, 他拖着苏漾的一只脚踝,把人拉到自己跟前,他的力气远不是苏漾可以抵抗的, 小白兔扑腾得再厉害,最终还是会进大灰狼的嘴巴里。

苏漾脸颊通红,完全是累的,他扑腾了半天把自己的力气挥霍干净,宗桓却看得起劲,等苏漾终于消停下来,这才将他连人带被抱起身。

他大步朝外间走去,道:“让他进来。”

殿外的喧闹骤然停下,片刻后殿门被推开,王德全几乎是跪着爬进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根本不敢往上看。

他惶恐道:“奴才罪该万死,只是事发突然,无奈之下才惊扰了圣驾,望陛下恕罪!”

宗桓此刻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势,微皱眉头,道:“说吧,何事。”

王德全垂头,颤颤巍巍地道:“王大人派人通传的消息,说是罪人宗旭从天牢内消失不见,如今不知去向。”

这王大人指的应该是王朔,话音未落便听到宗桓冷笑出声。

“不知去向?朕把人交给了王朔,他就是这么给朕交代的么!”

王德全头垂得更低了,“这……王大人说,线索追查到了慈安宫便断了,如今尚在排查,妥善起见才先行禀明圣上。”

慈安宫,便是与太后有关。

原来不是宗旭不知去向,只是找到了人却不敢捉拿,毕竟那是皇太后,皇帝的亲娘,若是出了问题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便是王朔素来胆大,此番也难免退缩了。

宗桓深邃的黑眸掠过暗芒,他抚了抚苏漾柔顺的发丝,竟然笑了出来。

他对怀中男孩道:“宝儿你瞧,这便是朕的亲生母亲,不论宗旭谋害朕多少次,无论他犯下多大的过错,她都会拼尽全力保护她的儿子,而朕,不过是他们母子的绊脚石,合该被除之而后快。”

跪在下方的王德全吓得瑟瑟发抖,他身份低微,哪里敢听这些话。

苏漾却从心底生出一丝疼惜,他手脚都被包裹在棉被里,无法挪动身躯,只好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宗桓的脸颊,这完全是兽类的安抚方式,是苏漾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前世墨衍偶尔犯蠢,被他教训了便会用这样的法子讨好他,有些记忆即便被删除得干干净净,可习惯就是习惯,不经意的时候便会泄露出来。

宗桓微微愣了愣,这小崽儿的脸蛋柔嫩得紧,比之上等丝绢也不差分毫,贴在脸颊上有些微凉的感触,叫他舍不得离去。

他回过神来,对王德全道:“告诉王朔,从现在起排查整个后宫,除了凤鸾宫,其他每一处都不要放过,慈安宫那边派人盯紧,四处宫门各增加五道巡察使,任何人进出必须有朕的谕旨。”

王德全领命离去。

等人走了,宗桓便把苏漾从被子里挖出来,压着他要做先前没做完的事。

苏漾力不从心地反抗皆被他压制住,最终被宗桓擭取住唇瓣,开始掠夺吞噬,这个男人的吻素来占有欲十足,苏漾被他亲得气喘吁吁,喘着粗气道:“宗旭跑了,你不去抓他,折腾我做什么。”

宗桓道:“他跑了,朕便拿你撒气。”说着抱起这只小东西大步走上床榻,进行久违的洞房花烛夜。

次日正午,苏漾迷迷糊糊中被阿虹唤醒,她身后跟了七、八位粉衣宫女,手里呈着衣裳还有洗漱用具,各个低垂着眼眸,面颊涨红,似是羞涩得厉害。

苏漾困惑地眨眨眼,垂头一看,这才发现昨夜宗桓太过放肆,在他身上留下了好些痕迹,他的肌肤本就白皙剔透,寻不到一处瑕疵,此刻印满了青紫暧昧的痕迹,更是靡艳至极。

他窘迫极了,失去记忆他便从老司机蜕变回了小纯情,而且偶像包袱极重,被一群小姑娘取笑这种事,他如何受得了。

待宗桓下朝回来,便见昨夜那只小妖精正躲在被窝里,阿虹和好几位婢女连番劝慰他,说的口干舌燥,这小妖精就是不肯出来。

他笑着把人揽在怀里,道:“虽然天冷,可殿内地龙烧得旺,何必躲在被窝里不出来。”

苏漾听到他的声音,更是气恼,他隔着被子推搡宗桓,道:“都是你的错,害我丢脸。”

宗桓只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熟悉,刚把这小东西接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因为被自己误会,委屈地闹别扭,如今又是故伎重演,可他却怎么也看不腻。

若是旁人在他面前撒泼耍蛮,便是太皇太后他也不会给他半分颜面,只是怀里这小东西着实可人疼,即便是不讲道理的时候,也叫人喜欢得紧,别说惩罚,只恨不得再狠狠疼爱才好。

他笑问道:“朕如何害你丢脸了?你说清楚,若是你说的有理,朕便任由你处置。”

苏漾默了默,骤然掀开被子,让宗桓看他的身子。

他瞪着湿润的圆眸,气恼道:“你自己瞧瞧,这还不够丢脸吗,阿虹替我更衣的时候全看去了,还有芍药牡丹她们,我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刚说完,耳边便响起了系统提示,当前进度:百分之九十五。

苏漾:“……”这个禽兽QAQ

第83章:(完)

面前的男孩白皙胜雪, 细长的脖颈上落着点点红梅,黑曜石般的眼眸泛着委屈的光芒,直把素来冷血的帝王整颗心都看得软了, 心底深处平添了几分想要凌虐的欲望。

宗桓半晌才回过神,心道, 这妖精绝对是上天派来折磨自己的,否则以他冷淡了几十年的性子,怎么到这小崽子面前, 就热血充脑,比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还不如,所谓自制力全成了空谈。

昨夜才抱了他整整一宿,如今见了便又心痒难耐, 有些人一旦爱上就像是染上毒瘾,戒不了, 只能为他疯魔为他痴狂。

他想也不想便把这白嫩的小崽子拖到腿上抱着,掌下的肌肤柔嫩富有弹性, 大约是世上最美妙的触感, 宗桓用自己的狐裘大氅将他包裹住, 殿内进进出出的奴才多,难免有胆大不怕死的胆敢窥视他的宝贝。

苏漾柔软的臀部正被宗桓的大手掌托着,这男人手掌宽厚得很, 掌心有常年习武留下的细细薄茧,抚在肌肤上留下难言的酥麻,叫他浑身不自在。

苏漾挪了挪身子, 红着脸问:“你,你今天,下朝真早。”他的表情格外乖巧,好似先前公然跟皇帝撒泼耍蛮的人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宗桓用鼻尖蹭他的脸蛋,低笑道:“还不是为了你这小东西,昨夜你哭的厉害,朕担心你醒来不舒服,想早些回来陪你。”

苏漾又闹了个大红脸,人是一种很容易被主观意识支配的生物,当厌恶一个人时,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觉得他不好,只恨不得远远逃离才好,但是当那种偏见消弭后,这个人的闪光点便越发明显。

比如此刻,被宗桓以这样暧昧的姿态拥在怀里,换作昨天,苏漾一定要狠狠骂几句“臭流氓”,还要咬上一口才能罢休,如今却止不住地心猿意马,隐隐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那么一丢丢的……色气。

这大约与昨夜的欢好有关,毕竟苏漾的真实年纪尚小,没了从前执行任务的记忆,他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眼前这个男人是他初次欢好的对象,也是仅有的与他有过亲密接触的人,难免特殊一些。

他想了想,认真地道:“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宗桓明知他是指身上的吻痕,却故作不知,反问道:“不许哪样?”

苏漾被噎住,瞪着猫儿似的漆黑圆眸看他,宗桓只无辜地和他对视,最后这妖精泄气一般,转过脸不去看他。

“傻东西,”宗桓挥退宫人,拿起衣裳在他身上比量,道:“朕是喜欢你,才在你身上印下痕迹的,有了记号就是朕的宝贝,天底下谁也不敢觊觎。”

苏漾心想,在所有物上留记号,那是小孩才做的事呢,这男人果然幼稚得很,心里这样想着,倒是配合地张开手臂任由宗桓替他更衣,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似人家皇帝生来就该服侍他一般。

宗桓却爱极了他这副骄矜的模样,只要这小家伙不再抗拒自己,不再冷脸相待,便是骄纵任性些又何妨,他愿意将他捧上天去。就像一位尊贵的神祗,旁人只能仰望和膜拜,而他却可以抱在怀里肆意亲吻占有。

换上繁琐的凤君朝服,宗桓半跪在地上替他穿上鞋袜,将那只雪白莹润的胖脚丫子握在手里,久久没有动作。

苏漾用另外一只脚踢了踢他,问:“你怎么了?”

宗桓没应声,只是缓缓俯下身,在那白皙的脚背上轻轻落下一吻,苏漾错愕地瞪大眼眸,这男人却坏笑着勾起唇,又接连落下好几个吻,从白皙细腻的脚背一直吻到浑圆可爱的脚趾上,几乎每一处都不放过。

有人说过,吻脚背意味着忠诚,可苏漾没想到有人会把这样的动作做得如此旖旎,竟有种他吻遍了自己全身的错觉,顿时连话都说不出了,脑海中只有两个字缓缓放大。

——变、变态!!

宗桓却是淡定自若,道:“朕早想这么做了。”

苏漾咽了咽口水,呐呐地点头,道:“原来,原来是这样啊……”显然是被吓傻了。

他这样青涩稚嫩的反应让宗桓更是满意,他将苏漾的胖脚丫塞进袜子里,轻笑道:“除了这个,朕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不过不着急,”他捏了捏苏漾的脚心,笑道:“来日方长。”

苏漾:“……”突然心惊胆战!!

待衣衫整理完毕,宗桓把他抱在腿上细细揉按腰身,虽然是第二次承受恩泽雨露,距离上次到底过去了数月,昨夜这小崽儿嗓子都哭哑了,可见是真的受了罪。

阿虹已经命人把早膳送来,她做事向来妥帖,都是些易于消化清火的食物,也是苏漾素来喜欢的口味,只要宗桓送到他唇边,无一不被他吃进腹中。

宗桓见他垂着眸乖乖用膳的模样,眸中闪烁着旁人未曾见过的温柔神色,若是苏漾肯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这个人间帝王早已被他驯化成一个普通人,眼睛里除了他便再也看不到旁人。

过了几日,苏漾身子稍好一些,阿虹却风雨无阻给他送来补药,她的解释是,凤君大人体内的蛊虫虽然暂时没有复起的征兆,但根基已然受损严重,须得仔细调理些时日。

天知道,苏漾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药材的味道,他从前只喝西药,可是不知缘由,每次闻到这苦腥味,就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好像已经不止一次遭受过这种恐怖的摧残。

苏漾:“我觉得我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系统:“……你想多了,真的。”

苏漾没说话,却越发狐疑起来。

这一日,苏漾照例在宗桓的强行灌溉下把药喝完,忽然没由来地有些头晕,他捂着额头,低声嘟囔道:“宗桓,我头好晕。”

宗桓紧紧搂住他,嗓音有些发颤,他道:“宝儿别怕,朕在,朕会陪着你的。”

苏漾觉得他的声音很奇怪,好似在害怕什么,可是他是宗桓,宗桓怎么会害怕呢?他没来得及细思,意识被一片雾霭笼罩,渐渐失去了意识。

宗桓望着他的睡颜,喃喃道:“他不会有事的,是吧王朔。”

帘幕之外跪着一名黑衣男子,他安静地伏在地上,半晌才神色凝重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换血之术只有七成的存活把握,若是能成功,凤君大人从此便能彻底摆脱蛊毒,不必再受制于人。”

若是失败会如何,这二人都很清楚。

所谓换血之术乃是苗疆秘术之一,王朔奉命审讯武王府的毒师,终于从他们口中撬出,原来子母蛊并非无解,还有一项古老的秘术可破,只需要找一个身体康健,血液可以与中蛊者相融的人,二人进行换血,便可以将这毒蛊导入另一人体内。

这种秘法所需要的材料和药物罕见非常,王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苗疆寻齐了全部,这才开始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只是,但凡改天换命必然有风险存在,即便有苗疆最好的毒师坐镇,也只能保证七成的存活率。

宗桓此生最不惧怕的就是赌博,没有风险如何能创造奇迹,只是若是赌注是他的宝儿,他实在难以下定决心,因为承担不起输的风险。

王朔道:“宗旭从天牢窃取的天罗根乃是世间至毒,无药可解。这剧毒他不是为旁人准备的,他是为他自己准备的,也是为了……凤君大人。”

宗桓合上眼眸,眼底已然是一片肃杀。

阿虹在一旁劝道:“为了今日换血,凤君已经服用了月余的配药,如今医者已经俱备万全,尽在承乾宫候旨,陛下切勿因为一时的犹豫不决,耽误凤君的医治良机。”

王朔在一旁直瞪眼,他没料到这一介宫婢胆敢说出这样的话,要知道他们这位陛下的脾气从来都不算好,普天之下能让他特殊相待的人,也就只有那位天生凤命的凤君大人。

出乎意料的,眼前的明黄帘幕动了动,身着玄黑龙袍的男人怀里抱着一名沉睡的男孩大步走了出来。

他沉声道:“去承乾宫。”

待路过阿虹身边时,他道:“明日便回暗卫处吧,不必在凤鸾宫伺候了。”

身着粉色衣裙的宫婢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身,很快那张淡定的脸上带着了然,躬身道:“奴婢遵旨,谢陛下隆恩。”

对凤君动了情思,没有赐死已然是极大的恩德,她也清楚这恩德不是给她的,陛下只是担心凤君大人醒来会追根究底,届时不好交代罢了。

转眼春花零落,夏蝉开始聒噪,京城处处浮动着夏花的浓烈香气。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口若悬河,周围坐了一圈听书的闲杂人。

“却说那日护国寺被御林军包围得水泄不通,往来的香客被吓得不轻啊,纷纷猜测这护国寺可是犯了什么律法,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从黑压压的人群中走出一人,那名男子端的是相貌堂堂,英武不凡,你们猜他是何人?那英俊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

喝茶的过路人皆是哗然。

说书者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水,接着道:“先皇在位时,这护国寺曾经香火鼎盛,可是后来新皇即位了,这寺庙也就渐渐没落了,坊间流传,皇帝不待见这群秃驴,只是如今,这传言怕是不攻自破了。”

有人问:“圣上去护国寺作甚?难道只是为了添香油钱?”许多人连声附和,追问缘由。

只见那说书者摇了摇头,他慨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呐,圣上去护国寺,乃是因为宫里的凤君得了急病,圣上这是亲自来祈福的!在下与主持是多年的好友,听他所言,护国寺内如今正燃着凤君的祈福长明灯。”

听书的人皆是唏嘘不已,曾经盛极一时的龙凤传说再次被掀起,京城里新降生的女婴,许多人名字里都带了个宝,只盼着能沾一沾凤君的福气,日后也能寻得如意郎君宠爱一生。

凤鸾宫。

玄黑华服的男子侧卧在床上,他的臂弯里躺着一名面容消瘦的少年,浓密的眼睫安静地低垂着,睡着很是香甜,二人的墨发青丝相互交缠,竟是说不出的缱绻缠绵。

忽然,沉睡的少年轻轻耸了耸鼻,鼻息间都是花的馨甜,他蓦地睁开眼睛,一双圆眸晶亮有神,再不复从前的虚弱不堪,竟似真的涅盘。

他身边的男人却疲惫至极,眼下有一弧青影,似乎很是疲惫。

苏漾顿了顿,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那微蹙的眉心,谁料睡梦中的男人骤然睁开了黑眸,犀利的视线正撞到苏漾尴尬的神色。

“我,我不是有意吵醒你的。”他小声道。

宗桓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确定眼前的小妖精并非他梦中的虚幻之景,这才骤然而起,一把将人拖到自己怀里,不留一丝缝隙地搂抱着。

苏漾被他抱得快要窒息,却听这男人委屈地道:“你这小崽子是要将朕吓死才肯罢休。”

“才没有,我不过是睡了一觉,你怎么就变老了?下巴都生出胡茬,戳疼我了。”

哪里是变老了,分明是操劳过度,宗桓将脸埋在他的脖颈,深深地嗅了嗅。

他自顾自地道:“朕给护国寺捐了一座金身佛像,寺庙里为你添了祈福明灯,住持说,只要灯不灭,你就不会死,朕还把王朔关进天牢了,谁让他欺骗朕,既然成功了,朕的宝贝为什么不是活蹦乱跳,却是一直昏睡,还有那些苗疆的废物,若不是因为他们,你也不用遭罪,朕把他们全都发配到了边疆……朕担心你害怕才瞒着你的,若你就这么离开,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朕不甘心……”

他的话毫无逻辑可言,好似已经失了理智,只想让心爱的男孩知道,他这些日子时时刻刻都在想他,想祈求他不要再吓唬自己。

苏漾的脑袋抵着他的胸膛,认真而耐心地听着,虽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现在的宗桓叫他心疼得厉害。

沉睡的这些日子,这具身体的许多记忆接踵而至,不是童家宝的记忆,是属于他苏漾的记忆,零零碎碎,却足以让他认清现实,这绝不是他的第一次任务,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剩余积分。

他意识到,那个系统并不是可靠的伙伴,不过是可以相互利用的关系。

耳边传来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宗桓口中喋喋不休地说什么,好似是高兴得疯了,一会往苏漾脸上啃一口,一会又用粗粝的指腹摩挲苏的脸颊,挺翘的鼻尖,还有他湿润的唇瓣,眼神更是专注至极,好似找回了全世界。

苏漾本就对他有好感,何况受了从前记忆的影响,如何能不心软,他当即笑了笑,往男人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宗桓终于停止失态的举动,紧紧搂着怀中的宝贝,良久他说了一句:“上天待朕不薄。”

后来苏漾才知晓,原来他昏睡了整整一月,体内的蛊虫也已经消失不见,宗桓不肯告知他是如何做到的,每次他询问,这男人便会抓住他狠命地亲,好似要把他吃了一般。

这位擅长豪赌的帝王,虽然再次赌赢了,却也是真的怕了。

这一个月发生了许多事情,受陛下宠信的王朔王大人莫名被关押天牢,皇帝亲临护国寺,为凤君点祈福明灯,罪人宗旭联合国舅爷意图谋反,被御林军当场制服。

太后闻讯赶来,以死要挟皇帝放人,皇帝说,若是太后不尊,罪人宗旭的骨灰便洒进鱼池里,让鱼群吞食,生生世世困在水底无法转世投胎,太后日日礼佛,哪里敢拿这件事做赌注,只得洒泪送走了宗旭。

比起这些事,凤鸾宫的大宫女被换只能算是小事,甚至没几个人察觉到。

苏漾无意间问起这件事,宗桓只说:“她年岁到了,该出宫嫁个好人家。”

阿虹是好姑娘,苏漾当然是为她高兴的,便道:“她伺候了我这么久,你可要为她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以后过好日子。”

宗桓笑道:“这个哪里用得着你操心,朕还能亏待手下的人不成,你这小脑袋瓜子只能记挂朕,不许想着旁人。”

苏漾知道他素来爱拈酸吃醋,点到即止便作罢,任务进度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眼看着便要离开这个世界,他也愿意顺着宗桓一些,让这个男人高兴一些也无妨。

那时候,他并未想到,这剩下的百分之一要经历如此漫长的岁月。

一年后。

苏漾抓住男人的手问:“你爱我吗?”

宗桓露出一抹邪气的笑,道,“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是去床上谈吧。”

苏漾:“……”

五年后。

苏漾握住宗桓的手,万分诚恳地道:“宗桓,我爱你”

宗桓感动不已,遂将某只小崽儿抱到龙床上扒干净,一遍又一遍地吃。

系统:当前进度,仍然百分之九十九……

十几年后。

苏漾望着宗桓从皇室挑选出来的储君,认真地道:“你快些选妃生子,生个小皇孙让我玩玩。”

刚过完九岁生辰的太子惊恐往后退了退,求救地望向皇帝。

宗桓眸光一闪,直接把人扛回凤鸾宫,“等他生,倒不如你给朕生一个快些。”

苏漾:“我的老腰哟QAQ”

已经三十多岁的凤君大人感到十分绝望。

时光荏苒,皇城里的宫女太监已换了好几拨,只有从千秋殿走出的小太监仍被人口耳相传,经久不衰。

——那日天降大雨,浇灭了千秋殿的熊熊烈火,皇帝从废墟中大步走出,怀里抱着一个哭得厉害的男孩,他便是日后名震朝堂的童凤君,亦是大晋帝王的心头宝。

第六卷 元帅的omega养子

第84章

“哥, 他,他……他好像死了……”幽静的小树林里响起女孩惊恐的叫声。

“果真是废物omega,不过揍了两三拳就死了, ”有人轻啧了一声,接着又无所谓地道:“那又如何, 你以为他还是从前的元帅之子?再说,严冽元帅如今生死未卜,谁还顾得上他。”

先前那道女声有些发颤, 道:“那,尸体总该处理了,否则被巡逻机器人检测到,总会查到我们头上的……”

朦胧的月光下, 十七、八岁的纨绔少年,他面色阴鹜地道:“这倒是个问题, 杀害omega可是要判刑的。”

他朝前走了两步,在深深的夜色中, 隐约可以瞧见地上蜷缩着一个瘦弱的男孩, 他脸上化着浓艳的妆容, 原本精致的相貌显得艳俗至极,此时唇角正溢出一丝鲜红的血液。

那纨绔伸出脚踢了踢地上的人,想看他是真死还是装死, 结果这个已经没有呼吸的男孩骤然发出一声轻吟,吓得兄妹俩往后退了好几步,女孩胆小, 甚至惊叫出声。

“小声点,想把巡警引过来吗?”那兄长气急败坏地道。

女生捂着嘴巴,心跳得飞快,小声道:“原来,原来他还没死呢哥。”

男生不耐烦道:“看到了,既然没死那就不用管了,反正你气也出完了,我得回帝国军校,明晚还有阶段性考核。”

听到帝国军校四个字,那女生眼中闪过钦佩和向往,连连点头,“好,哥我送你。”

说完她厌恶地瞥了地上的男孩一眼,挽着自己兄长走了。

没有人看到,地上的男孩爬起来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的迷茫。

苏漾诧异地望周遭一片漆黑,心想这穿越速度也忒快了,上一秒还在跟宗桓洒泪告别,下一秒就来到一个陌生的时空,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男人说要跟他百年好合,古人的寿命哪里有这样长,七老八十已是高寿,苏漾虽然保养得不错,到底也长了皱纹生了华发,他这个人臭美成性,已经好几年没照过镜子,到底不敢面对自己变老的模样。

相比之下,宗桓却像是感觉不到他的变化,也不管他的宝儿是变老还是变丑,总当成心肝似的宠,使得苏漾到了那把年纪,也还是和年少时一样骄纵,性子也没什么变化。

想到那个男人,苏漾心里难免有些悲伤,只是很快便被脑海中骤然涌入的庞大记忆所取代。

他接收了原主的记忆。

原主名叫严珞,是帝国元帅严冽的养子,严珞的亲生父亲在战场上为救严冽而牺牲,于是元帅大人答应替他照顾唯一的子嗣,那孩子便是严珞,是个珍稀而柔弱的omega。

严珞在严家的照料下本该活得一帆风顺,偏偏他性子自卑而敏感,严家在整个帝都星都是首屈一指的地位,他这样小地方来的孤儿,难免会觉得格格不入,甚至会觉得自己被刻意针对。

在十多年的压抑之下,他的性格逐渐变得扭曲,由于严肃而冷漠的严冽唯独对他十分友善,使得他对这位名义上的养父产生了疯狂的爱慕之情。

他想要得到严冽,但在法律上二人是父子,而且严家为严冽安排了一位门当户对的未婚妻,等严冽远征归来,不出意外二人将公开完婚。

严珞无法接受自己恋慕多年的对象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但他的能力实在有限,根本无法阻止帝都星两大家族的联姻,更无法阻止严冽将来要娶妻生子,所以他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杀了严冽。

苏漾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原主虽然长得柔弱,思维却十分缜密,为了将所爱的人杀死,他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最终在严冽的战斗机甲上动了手脚,使得帝国不败神话在这次远征中受了重伤,险些丧命。

能够接触严冽机甲的人只有那么几个,只需稍加排查,很快便能发现罪魁祸首是谁。

当得知凶手是元帅大人的公子时,许多人都不敢相信,严珞在严家唯一的靠山就是严冽,若严冽死了,他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傻子才会做出这种事!

显然,严珞就是这样的傻子,他非但做了,还大大方方承认了。

苏漾表示很绝望,现在严珞已经被严家所驱逐,他之所以没被当场处死,大约是因为严冽还没醒,凶手该交由他来亲自处置。

严冽元帅是帝国的荣耀,更是全民偶像般的存在,严珞的所作所为相当于和全世界为敌,如今整个帝都星的人都把他当成忘恩负义的小人,已经到了人人都想往他脸上吐口水的程度。

上个世界苏漾花了好几年才摆脱了妖妃妖孽的黑历史,用实际行动换得了整个皇朝的尊敬,结果转眼就回到了解放前,又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简直心累!

他扶着树勉强站起身 ,这里是帝国艺术学院的后山小树林,原主就是被严冽某位脑残粉的哥哥给校园暴力至死的。

苏漾心想,虽然原主的罪行足够他死好几次了,但是,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代替警察执法的,这对兄妹未免猖狂太过了。

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那女生是音乐系的系花林轻语,家世一流,她哥哥是帝国军校的学生,听说深受上层器重。

帝国军校是军部的直属摇篮,从这里出去的优秀学生大多数都将进入帝国的机战部,仕途可谓平步青云,难怪他敢直接进校行凶。

苏漾暂时还无法与这二人发生正面冲突,而且相比之下,还是找到任务对象要紧。

系统热心肠的问:“需要帮助吗亲??“

苏漾:“……”

第85章

苏漾深知系统的尿性, 这货绝不会免费给你提供帮助,尤其是当他使用这种酷似某宝客服的语气时,八成是想给你推销什么昂贵的商品。

苏小守财奴果断拒绝了, 因为他发现,要是自己拖拖拉拉地不做任务, 先着急的反而是系统,既然如此,他何必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只要性命不受威胁,他完全可以占据主导地位。

苏漾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小腹,忽然扯了下嘴角,道:“先去医院验伤, 恶意殴打omega是要受处分的,就算是帝国军校的备用军官也不例外。”

系统:“现在?”

苏漾点点头, 步履蹒跚地往树林外走,这片区域是无人监控区域, 连巡逻的校园安保机器人都极少出现, 他走了十多分钟才看到树林的边缘地带, 隐约有一块紫色的照明晶石。

他顺着光亮往前走,却在不经意时踢到了什么,耳边响起嗷呜一声哀嚎, 苏漾微微一怔,这才发现他的脚边趴着一只黑色小兽,大约是什么野兽的幼崽, 皮毛柔软黑亮,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一双湿漉漉的豆大的黑眸。

“这是什么东西?”

苏漾顾不得腹部的不适,蹲在那幼崽的跟前,伸手戳了下它的小脑袋,惹得那团黑色的小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摔倒。

系统道:“是纯血统的黑曜兽幼崽,只有一周大小。”

黑曜兽是一种亲人类的兽类,由于性格温和,长得憨态可掬,且没有攻击力,许多人会养来做宠物,严家就有一只成年黑曜兽,每年都会生下好几只幼崽。

苏漾把这小东西包在掌心,对上那一对黑色宝石般的小眼睛,轻声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那小东西口中发出微弱的呜呜声,苏漾迷茫地眨眨眼,问系统道:“它说什么?”

“……”系统并读不懂兽语,便道:“兴许是饿了吧。”

苏漾想了想,把自己的食指塞进它的嘴巴里,道:“来,先吃这个。”

系统&幼崽:……

见那团小东西含着他的手指发呆,苏漾终于露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这小兽看到他笑,变得更呆傻了。

他点了点它湿润的小鼻子,道:“先跟我去医院,让护士姐姐给你找些吃的。”

不出所料,幼年黑曜兽这种萌物实在是终极大杀器,从排队挂号到进入医疗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小东西身上,而苏漾浅显的伪装根本无人看穿。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眸露在外面,对护士道:“请问有食物吗,这小家伙饿了。”

那姑娘愣了愣,待看到缩在苏漾怀里的幼崽,顿时心都萌化了,问道:“营养剂可以吗?”

苏漾好看的眼眸弯了弯,感激道:“可以,太感谢了。”

他眼睛里的光芒实在璀璨至极,惹得护士姑娘看得呆了,呐呐地回答:“不客气的。”

得到三种口味的营养剂,苏漾先尝了下口味,这才往手心里倒了一些,放在小家伙面前,那小东西顿了顿,好像有些犹豫,过了片刻,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俯身去舔舐苏漾掌心的液体。

黑曜兽的舌苔粗糙,舔在手掌有些微酥麻,苏漾忍住痒意,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惹得小东西轻声哼了哼。

“你这么喜欢哼,就取名叫哼哼好了。”

那只小兽好似能听懂他的话,朝他又是瞪眼又是低吼的,苏漾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你也喜欢这个名字。”

旁边排队的人见了讶异不已,道:“这黑曜兽幼崽真有灵气啊,好像能听懂人话似的,我家里那只可没这样机灵。”

苏漾没见过其他黑曜兽,只当作是夸赞,便道:“我的哼哼特别聪明!”

那人只笑笑,点头称是。

做完伤势鉴定天已经大亮,苏漾把相关材料整理好,又买了许多内服外敷的药物,抱着哼哼回到宿舍,通过瞳孔识别通道,顺利进了门。

严珞的宿舍是二人寝,不过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他原本就不是合群的人,在学校的人际关系全靠严家的地位撑着,严冽出事后,他被严家驱逐出门,哪里还有人愿意和他沾上关系,只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才好。

苏漾叹了口气,抱着哼哼坐在宽大的机械转椅上,仔细打量这间卧室。

屋子打理得很整齐,可以看出原主是个很有条理的人,在最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个电子画板,还有各类绘画材料,有些苏漾认识,有些只能从原主的记忆中了解到。

严珞的专业是绘画,帝都星现如今的居住民较为繁杂,但最早到达的一批移民是名为华夏的族群,他们从母星带来了许多艺术珍宝,在历史的长河中流失了不少,即便是传统绘画也变得不再纯粹,掺杂了高科的产物。

座椅的扶手上有几个数字按钮,苏漾根据记忆按了个1号,面前的墙壁开始翻转,座椅迅速往前滑动,眨眼之间,他已经坐在严珞的绘画室里。

在他面前的是一副尚未完成的画作,画中是一名高大的男子,没有画上五官,但身体比例十分完美,从那件独特的元帅军服可以看出,这人正是原主的养父——帝国元帅严冽。

这位战无不胜的将军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静静地站立,潇洒的身姿和凛然的气魄已然显露无疑,直让人望而生畏。

苏漾看着这样一副画,心底莫名产生一丝遗憾,他也说不清是没有得见完整的画作,还是因为没有见到严冽的脸而遗憾。

这间绘画室的特别之处在于,在这片空间内,除了眼前这幅画,其他的背景都是纯然的白色,给人一种身处梦境的虚幻之感。

循着记忆,苏漾按下座椅上的2号按钮,眼前的白色背景骤然消失,他如同被困在一个封闭的六面体之间,六面纯白的墙壁瞬间被成百上千幅画作填满,铺天盖地鲜明而诡异的色彩,直看得人心底发寒,处处显露着主人的孤独,恐惧,以及在炼狱无穷无尽的挣扎。

这些全部都是严珞自己的作品。

此时,苏漾有种不该进入这里的负罪感,他在窥视另一个人的内心,这是不应该的,是对他人的亵渎。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从画室出来,发现怀里的哼哼情绪低迷,苏漾以为它被吓着了,便把这小毛团贴在脸上,小声地哄道:“哼哼别怕,以后再也不进去了。”

被他贴在脸上的幼崽微微沉下眼眸,眼里的情绪晦涩难明。

苏漾怀里搂着小毛团,在宿舍睡了个昏天黑地,学校的老师们不想见他,而他也不想听那些半吊子的讲师授课,干脆逃了作罢。

等休息够了,系统已经把他体内的损伤修复完毕,不过外伤还是需要涂药。

为了表现伤势严重,他特地从医院买了许多药,其实真正需要的只有一瓶蓝色试剂,他把药剂和浴衣拿上,准备进浴室里洗澡,发现床上的小毛团正抬着小脑袋看他。

苏漾被它严肃的眼神逗乐,他想了想,干脆拎着它的脖子,把小东西带进了浴室。

苏漾把小毛球放在一边,自顾自脱下衣服,对着一旁的显示屏打量这张脸,长得还算精致漂亮,不过或许是艺术家的坚持,又或许自卑心理作祟,原主对浓艳的妆容情有独钟,穿衣风格也偏缀余,不够干脆利落。

他把脸上的浓妆洗去,露出白皙清秀的脸蛋,又把落到肩上的头发剪短,刚与耳畔平齐,总算舒服一些。

转过头去找哼哼,那小东西正缩在墙角,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不知往哪里摆才好,小脑袋抵着门拼命地钻,厚重的金属门都快被他钻出洞来。

苏漾把这小东西拎到眼前,道:“别怕,哥哥给你洗澡。”

他“洗澡”两个字刚说出口,那边的浴缸已经开始哗哗地放水,苏漾挑了挑眉,露出邪恶的笑容,拎着它一道进了水里。

原本是想吓吓它,谁料这小毛团竟然会游泳,苏漾这才刚松开手,它那四只小短腿便划得飞快,转眼就游到了浴缸另一边,自始至终用小屁股对着苏漾,坚决不转身。

苏漾的外伤还没好,泡久了会疼,也不再捉弄它,草草洗完澡,把药剂涂在伤口上。

药剂被伤口吸收时疼得他头皮发麻,忍不住嘶了一声,那小东西动了动两只小耳朵,忍不住回头望他,待看到苏漾的伤口,漆黑的小眼珠竟是不动了。

苏漾朝它咧唇笑了笑,道:“不疼,我骗你的。”

他并非以为这小东西能听懂他的话,只是无聊罢了,离开了熟悉的爱人亲人,总要找点寄托。

穿好衣服,他用干毛巾包裹着黑色的小毛球走出浴室,刚好接到视频消息,他顺手点开,一个相貌刻薄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那女人皱眉道:“今天之内回来一趟。”

苏漾知道她,她是严冽的姑姑严姝,也是整个严家最厌恶严珞的人。

当初严冽出于道义收养了严珞,原本只需要履行抚养义务,但他却让严珞成为自己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件事只有严家的长辈们知晓,就连严珞自己也毫不知情。

一个外来者霸占了严家嫡亲血脉的资源,严家人能喜欢严珞才怪,只是碍于严冽的威严不敢发作罢了。

这些事原主的记忆中没有,苏漾自然也不知道,因此看到这张讨嫌的老脸,下意识就想点击关闭。

却听严姝冷冷地道:“你不想见你爸爸么。”

爸爸,是指严冽?苏漾关闭显示屏的手微微一顿。

严姝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讽刺地勾起红唇,嗤笑道:“恶心。”言罢率先关闭了显示屏。

她这是笃定苏漾会去,苏漾虽然不甘心让她如愿,但难得的机会可以见到攻略对象,错过了这次,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他搂着怀里的小毛团,郁闷道:“怎么总有人欺负我,等你长大了可要保护我。”

他怀里的毛团想的却是,以前我有能力保护你,你要杀我,现在我生死未卜,你却让一只黑曜兽保护你。你这孩子,怕是青春叛逆期到了吧?

第86章

苏漾要出门自然不能把哼哼带着, 这小东西刚出生不到一周时间,身子软绵绵的,四只小短腿走路都不稳, 若是磕着碰着哪里怎么办。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很快便有了主意, 先是找来一张毛毯铺在盛放器具的空盒子里,又在毛毯上铺了两层软棉垫,算是个简易版的小窝, 把小家伙塞进去。

他用手指戳哼哼的小脑袋,耐心地叮嘱道:“哥哥要出门了,你留在家里乖乖睡觉觉噢!”

严冽瞪着眼睛望他,已经放弃用语言和他进行交流,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听在对方的耳朵里都是嗷呜的声音, 和卖萌没什么两样。

这对于严肃了小半辈子的元帅大人而言,绝对是一生的羞辱!

他至今还是想不明白, 自己是如何落到这步田地的, 他虽然算不上多么合格的父亲, 但该尽的责任和义务都尽到了,这孩子也一直对他恭谨孝顺,没有半分违逆, 他如何能想到,严珞会在他的机甲上动手脚。

战斗结束后他的精神力受到最大程度的消耗,等他察觉到机甲故障已经太迟, 系统内部的力量极速暴走,他的意识受到那阵强烈的冲击,陷入彻底的昏迷。

醒来时,人已经在帝国艺术学院的森林深处,成了一只刚出生不久就夭折的黑曜兽。

这几天他除了寻找出去的方法,还有就是在不断进行反思。

他一直以为严珞是脆弱的,是怯懦的,是没有自保能力的,这种印象其实也是大多数人对omega的印象。

这个群体拥有出色的外貌,拥有可以繁衍子嗣的身体,却如同温室里需要细心呵护的花朵,稍有不慎便会受到损伤。

严冽常年在外征战,他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思去呵护一朵娇贵的花,他给予了严珞继承人的待遇,有整个严家做他的后盾,谁也无法伤害他,这是严冽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保护。

可是他没有料到,他养的这朵花是有毒的,而且是剧毒。

再次碰到严珞是一个意外,严冽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严珞的那瞬间,他其实是恨他的。

没有人不恨杀害自己的凶手,何况他如今不死不活,比直接死了还要难堪。

但是当这孩子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手心,温声细语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他问的那样认真,好像在同别人闲话家常,而不是在询问一只迷路的野兽幼崽,那双眼眸里闪过的思念,不知寄往了何方。

胸腔中萦绕的恨意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严冽问眼前的少年:“你在思念谁?”

出口却是呜呜的低叫。

那孩子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接着蹙眉思索起来,过了不会,将细长的食指塞进了他的口中,一派天真地道:“来,先吃这个。”

他先前也不知道摸过什么,手指上还沾着泥土的咸涩味,严冽愣了整整三分钟,如果不是牙齿尚且没有长出,他一定会把这根手指咬掉。

之后被严珞喂食营养剂,更是严冽此生都不想回忆的过去,堂堂帝国元帅,却舔舐自己养子的掌心舔了半个钟头,若不是饿得狠了,他是决计不会做出这等事情的。

他以为这不肖子的手段已经用完,没料到他竟然将他带进了浴室,当着他的面脱下了衣服,白皙鲜嫩的身体就这样展露在他面前。

omega的身体与alpha不大相同,细窄的腰身过分纤细,好似可以轻易折断,精致的锁骨极致诱人,喉结也并不明显,这是一具散发着青涩气息的尚未成熟的躯体,却已经有了蛊惑人心的魅力。

按理说严珞还未成年,没有到分泌信息素的时候,可严冽却仿佛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香甜到了极致的气味,以至于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危险的、封闭的空间。

直到那一刻,严冽已经做出决定,即便是死也不会让任何人知晓他的身份。

但他必须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今是死是活,眼看着男孩转身欲走,他情急之下从刚搭建好的小窝中跳了出去。

虽然他的精神力极强,耐不住这身体不过是个还没断奶的幼崽,刚跃出去便摔倒在金属质桌面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听到身后啪嗒一声响,苏漾惊讶地回转身,却见那只顽皮的小家伙已经逃逸了,正蜷缩着小身子趴在桌子上,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可见是摔得疼了。

苏漾急忙上前抱起它,小心揉按那四条小短腿,再看一眼那个铁箱,终究不敢放回去了。

他叹口气,训斥道:“原先还以为你聪明呢,原来也是个笨的,这样容易就伤了自己。”

话虽这么说,他哪里还敢把这小东西放回去,只得抱着带出去了。

严家。

苏漾被安保机器人带进客厅,严家的几个长辈都在,还有几个苏漾不认识的人,看着装似乎是军部的人,军衔应该不低。

他已经被严家剔除了身份,遇到长官理应行礼,便微微点头致意,客厅里的人皆是一愣,差点没认出来这位昔日的严家继承人,曾经拥有几十颗矿星开采权的元帅之子。

因为那些微小的改变,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要说严姝最看不上严珞什么,便是他宛如暴发户般的气质,什么衣服贵,什么饰品华丽,就往自个儿身上穿戴,脸上时时刻刻化着精致的妆容,平白给人艳俗的感觉。

这样要血统没血统,要气质没气质,要门面没门面的人,凭什么把她严姝压在脚底下。

只是此时这个身着简简单单的艺大校服的男孩,素面朝天,白皙清秀的面庞,一头干脆利落的短发,还有微微勾着的唇角,到底有哪一点像严珞?

苏漾才不管他们是什么心情,直接切入主题,问:“我人已经来了,请问可以探望爸爸了吗?”

严姝皱着眉,微微抬了抬手。

便有管家上前,朝苏漾做了个“请”的手势,苏漾朝严姝说了句多谢,转身跟着管家往楼上走。

等苏漾跟随管家离去,大厅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有人道:“会有用吗?”

严姝眉头紧锁,道:“严冽的生命体征已经近乎完全消失,只有听到他的名字,脉搏才会有微弱的起伏,就让他试一试吧。”

“可是……他对元帅心怀不轨……”

严姝冷笑一声,道:“我们这么多人看着,难道他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手?”

她话音才落,监视器里的少年已经俯下身,湿润的唇瓣印在了男人泛白的唇上。

严姝:“……”

众人:“……”

他还真敢!!

与此同时,病房内的记录仪发出突兀的提示声:心脉起伏恢复正常指数。

虽然只持续了短短23秒,却让所有人看到了希望。

苏漾幽幽地道:“没醒,果然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

而他怀里的幼崽像是见了鬼似的,被黑色皮毛覆盖的身体已经红透了,他朝旁边的管家道:“快把这没羞没躁的东西带出去,不许他靠近我的身体半步!”

管家哪里知道它在“嗷呜嗷呜”地叫唤什么,热泪盈眶地道:“有反应,有反应了,元帅有救了……”

严姝等人也破门而入,她望着苏漾无辜的面庞久久说不出话,沉默半晌,道:“你,你再试试。”

苏漾:“……”

在几十号人的围观下,苏漾到底做不出这样掉节操的事,严姝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大手一挥,顿时所有人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苏漾,还有严冽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的身体。

以及盛放着严冽意识的黑曜兽幼崽。

这幼崽在苏漾怀里拼了命地挣扎扭动,维护自己仅剩的尊严,苏漾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再皮,今晚不让你吃晚饭了。”

怀里的小东西终于消停下来,苏漾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个男人,立体深刻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五官完美得挑不出半点瑕疵,这样英俊的男人,怎么看都不是他吃亏。

苏漾被自己说服,再次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贴上严冽微凉的两片,不同于前次蜻蜓点水般的亲吻,此次没有急切离去,反而缓缓加重力道,四瓣相贴带着试探的意味,暧昧而缠绵。

严冽只觉得这世界疯了,他的养子在亲吻他,而他本人在围观!

明明被亲吻的对象不是他,他却能切切实实感受得到,这孩子喷洒在他脸上的微热鼻息,唇瓣间弥散的夹杂青草香味的甜蜜,还有柔软温暖的触感,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就像他已经回到了那具身体。

而他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也被记录仪忠实反映出来。

苏漾抬眸看了眼记录仪,心想真是奇了怪了,难道真的是他的吻起了作用?他微微蹙眉,忽然伸出淡粉色的舌尖,缓慢地描绘严冽好看的唇形,如同在品尝美味的糕点。

“!!!”

被他抱在怀里的幼崽再也忍受不能,拼尽力气跳了出去,四只小短腿紧紧趴在严冽的脸上,决心誓死扞卫自己的贞操!

然而就在下一秒,它被苏漾无情地拎起来,低声呵斥道:“哼哼别闹,我在救爸爸呢。”

严冽:“……”

第87章

眼前训斥自己的男孩是如此理直气壮, 严冽几乎要以为无理取闹的人是他自己,但是当视线落在躺在修复舱内的身体上时,他整个人都要炸了。

只见原本苍白的唇色因为男孩大胆的动作, 此刻已然被染成了嫣红,唇角挂着晶莹透明的口津, 微抿的薄唇充满了性感的味道,这是足以让所有异性看了面红耳赤的画面。

苏漾看着也有些脸热,毕竟这是他的杰作。

他上前一步, 用自己的指腹擦拭严冽唇角的水光,那动作轻佻得像个经验十足的流氓,口中还念念有词道:“你还太小,不懂大人的世界。”

严冽:“……”

这真的是矜持娇弱的omega?简直是社会你严哥, 人浪还会撩!

严冽是个极为正统的男人,他养了严珞十多年, 便真的把他当成儿子看待,虽然出了那件事后, 他与这个养子的情分也就到头了, 但多年的父子关系已成习惯, 此时受到的冲击自是不小。

这个唤了他十多年“爸爸”的男孩,用正直的口吻告诉他,他在用猥亵他身体的方式救他!是个人都不能忍!

他扑腾着四只小短腿, 在苏漾手里拼了命的挣扎,苏漾也很是讶异,这小东西一直很听话的, 怎么忽然这么凶?

他把黑色的小毛团拎到眼前,四目相对,那双漆黑的小眼睛充满了暴怒的情绪,苏漾只当它是兽性难驯,便恶狠狠地道:“再不听话,以后可不带你出门了。”

“……”

这真是强有力的威胁,元帅大人也怵了。

就在此时,门被打开,严姝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来,这些人看向苏漾的眼神充满了一种“真是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内涵,看得苏漾极为恼火,虽然他料到会有监控,但被这么多人围观,还是很难为情的!

相比之下,严姝要显得淡定得多,她肃着脸道:“我有话跟你说。”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苏漾只得老老实实道:“好。”

说着便跟严姝一道进了书房,那只凶神恶煞的小东西已经安静下来,乖乖地窝在他臂弯上,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严姝坐在书案后,默默地打量这个穿着白衣黑裤的纤细少年,半晌后,她开口道:“严家不能没有严冽。”

帝都星四大家族实力均衡,近十年来严家异军突起,稳稳屹立于顶端,其他几个家族无法撼动其地位,究其缘由,皆是因为出了严冽这个精神力和战斗力都是SSS级的帝国最强者,亦是掌管着军部的帝国元帅。

可以这么说,失去了严冽,严家依旧是家大业大的严家,但将失去军部这一大助力,具备的优势也将不复从前,而一直虎视眈眈的皇室,不知道哪天会采取手段,铲除他们这些心腹大患。

这些道理不用严姝多说,苏漾也清楚,可惜严珞不清楚。

而现在,他就是严珞。

苏漾抿抿唇没说话,手里抚着哼哼柔软的皮毛,暗自在心中合计对策。

严姝又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不可能,我不会同意,严冽更不会,你不必妄想了。”

苏漾抬起眼眸看他,明亮的黑眸中暗藏年轻人特有的轻狂,他倔强地道:“你也看到了,爸爸是有反应的!”

严姝冷笑一声,“是有反应,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愤怒?当怨恨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引起情绪的变化,别忘了,他会躺在那里都是因为你。”

这个道理苏漾当然也懂,只好垂下眼睫,不再言语。

感觉到养子骤然失落的情绪,严冽越发茫然,他不知道严珞究竟想要什么,为什么严姝笃定他不会同意。

严姝轻叹口气,道:“我知道你在后悔,年轻人总会犯错,知错能改还不算太迟。严冽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你是唯一能引起他情绪的刺激源,先不论这个刺激是正向还是负向,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和严家就不会放弃,严珞,你已经犯过一次错,难道还要一错再错吗。”

这是要让他帮忙的意思,苏漾缓缓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捏着哼哼粉色的小肉垫,面上是犹豫不决的神色。

严姝微微皱起眉,冷声道:“你想看你爸爸就这么死去吗?”

男孩骤然抬起眼眸,又缓缓垂下脑袋,他有些迷惘地摇头,道:“我不知道,如果他醒来,是不是依旧要举行婚礼,和孟家那个女人……我不想看他和别人在一起。”

严姝没料到他这样顽固,所剩不多的耐心已然告罄。

“帝都星的局势千变万化,唯有建立利益共同体才能保证家族的繁荣,你还有一年就该成年了,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我是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喜欢爸爸,想和爸爸永远在一起,非要联姻的话,严家那么多青年才俊,让其他人娶孟瑶不行么……”他把一个胡搅蛮缠,涉世未深的糊涂蛋演得活灵活现。

严姝却被气得半死,几乎是咬着牙道:“即便没有孟瑶,也会有其他人,他总有一天会结婚生子,他那样优秀的基因,当然要留下传承,而且,在严冽的眼里你只是个孩子,他对你只有亲情没有爱情,你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不是吗。”

苏漾心想,严珞就是太了解他,才会那样孤注一掷。

这二人陷入长久的沉默,而窝在苏漾怀里的黑曜兽幼崽却彻底怔住了。

——严珞喜欢他?

那个总是带着崇拜的目光看着他的男孩,竟然是喜欢他的。

严冽仿佛在听一个最滑稽最可笑的笑话,一手养大的孩子,因为不希望他和别人结婚,所以要杀了他?

他对上那一双天真无辜的水润圆眸,从前他怎么没有发现,这孩子拥有如此漂亮的眼睛,那眸中好似盛着漫天星辰,璀璨至极。

这样像天使般美好的孩子,却拥有一颗固执到了极致的善妒的心,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面对他的固执,强势如严姝也只得落败,她承诺道:“好,我答应你,会对外宣布取消婚礼,不过你也应该清楚,即便不是孟瑶,也绝不会是你。”

“我知道的。”苏漾抬起眼眸,忽然笑了笑,真诚地道:“谢谢姑奶奶。”

她是严冽的姑姑,按理说严珞合该叫她一声姑奶奶,但是严珞素来心思细腻,察觉到严家人不喜欢他,便都是用敬称,从未用亲昵的称呼唤过。

严姝被那笑容晃了眼,皱眉道:“从明天起,下课后会有人去你宿舍楼下接你,记得准时过来。”

是去宿舍楼而不是教学楼,看来她也调查过,严珞自从被严家驱逐后,已经许久没去上过课了。

苏漾知道她的意思,只点点头,道:“好的。”他顿了顿又道:“我现在能去陪陪爸爸吗?不会待很久,只需要十分钟。”

严姝挑眉,语气难得柔和了些,道:“去吧。”

苏漾深知做戏要做足这个道理,抱着小家伙又回到治疗室,此时治疗室里除了医护机器人,其他人已经全部离开。

他把哼哼放在一旁,自己爬进了修复舱内,和严冽的身体并排躺在一起。

修复舱本就宽敞,加上他也不嫌拥挤,他把脑袋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男人的俊脸。

良久,严冽听到男孩小声地嘟囔道:“真希望爸爸永远都不要醒来,这样就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爸爸爱我吗?爱吗?……为什么爸爸不爱我,我却这样爱爸爸呢,真的好不公平啊。”

他的语气可怜至极,好似被全世界遗弃般的失落,严冽看着这个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少年,心底竟生出一丝心疼。

第88章

高大英俊的男人安静地沉睡着, 纤细的少年依偎在他的肩膀处,眼中是不可错认的深情,远远看过去, 这画面竟是说不出的美好。

严姝瞥了一眼监控,忽然道:“他昨天去医院了?”

管家毕恭毕敬道:“是, 伤得不轻,听说还做了伤势鉴定。”

严姝微微眯起眼眸,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 她冷笑道:“严冽这还没去,有些人就亟不可待地欺负到我严家的头上。”

老管家低垂着脑袋,脸色严肃起来,道:“是林家的小辈。”

严姝略一思索, 随即轻嗤:“那个林渠?当初在军校生选拔赛时就打着严冽第二的名号,闹得沸沸扬扬的, 他莫非以为SSS和SS之间只是第一和第二的差别?可笑,那是天堑。”

其实天堑这个词仍是不够恰当, 人类目前所能达到的最高战力和精神力水平是SSS, 在严冽出现以前, 这个水平只停留在理论上。

“既然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就给他一点教训好了,让他知道, 即便是严家扔出去的一条狗,也轮不到别人欺侮。”

老管家点头应道:“是。”

林渠被帝国军校开除这件事,苏漾是半个月后偶然听人提起的, 那时候他正抱着哼哼在自助商场闲逛。

这小东西一天比一天挑食,记得最初的时候,他是连最廉价的营养剂都可以吃下去的,现在除他亲手烹饪的食物不吃。

要知道,整个帝都星也只有一半的居民可以吃得起食材烹饪的食物,在偏远的星球更是少数,大多数人通过食用营养剂补充身体所需要的能量,不会在食物上花费时间,精力以及金钱。

可是他养的这只黑曜兽却金贵得不得了,吃喝用度都要最好的,简直就像是过惯了好日子的公子哥,比他这个货真价实的少爷还难伺候。

苏漾站在货架前面挑选食材,哼哼就窝在他怀里用爪子拨弄,那模样好似在认真判断哪个更新鲜。

“哼哼来看看哪个更好?”苏漾把两颗红杉果放在它面前,兴致满满地问。

只见那小东西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又开始用爪子拨弄其他蔬菜,看样子只是好奇,苏漾这才放心,他差点以为这小家伙成精了!

而某元帅暗自得意,想套路你老子,还嫩点。

忽然听到对面有人道:“哎,你听说没,那个林渠被帝国军校开除了。”

“林渠?那个已经被军部破格提前录取的优等生林渠?他怎么会被开除?!”

“是他,我听人说他恶意殴打omega,把对方打到重伤住院呢,医院那边伤势鉴定都出来了,确定是蓄意伤人!”

“真的假的,SS级别的军校生殴打毫无还手之力的omega,也太不要脸了吧……”

苏漾眨巴眨巴眼睛,心想,我这还没开始行动呢,怎么这货又去殴打别人了,难道打人打上瘾了?

不过讨厌的人倒霉,总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苏漾拍拍手下毛茸茸的小脑袋,道:“哥今天开心,晚上加餐!”

某元帅两只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还要假装听不懂,真的好气哦!

苏漾的厨艺一直稳定保持在某个平均的水平,毒不死人,但也算不上好吃,可是架不住这个时代的人都不会厨艺,苏漾那点粗浅的功夫,竟然比得上大多数的专业厨师了。

他把许多食材混在一起炖成一锅汤,这个世界的调料种类少得可怜,他只好从系统那里兑换了一瓶老干爹麻辣酱,于是原本味道一般的食物瞬间就变得与众不同起来,某元帅更是吃得停不下来。

这天他刚做好午饭,就听到门铃声。随手按了下墙壁上的按钮,门前的影像出现在眼前,是一位挺有气质的姑娘,细看之后才发现,这人竟然是林轻语。

苏漾对这姑娘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但是如果对方找他有事,躲过了这次总会有下次,不如一次结束得好。

他走过去径直打开了门。

林轻语抬起眼眸犹豫了一瞬,她没料到再次见到严珞时,对方会变化如此之大,几乎让她认不出来。

“你,你是严珞吗?”

苏漾觉得对方问了一句废话,可还是好脾气地道:“是我,上次你和你哥哥才揍了我一顿,这么快就忘了?”

林轻语脸色一僵,接着愤愤地道:“那次是我们不对,可你也不能让我哥被学校开除啊,你知不知道去军部效力是我哥这辈子的梦想,你这样做,也未免太过分了!”

“你哥殴打omega被开除,反过来怪我?”

林轻语皱眉道:“装什么,有本事对帝国军校施加压力的势力,除了严家还有谁?”

苏漾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传说中那个被人殴打重伤的omega不是别人正是他,可是验伤报告正躺在他的保险柜里,除非是从院方调取的资料,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严姝会这样做了。

苏漾朝她微微一笑,道:“多谢告知。”言罢砰的一声关上门,也不管门外传来尖利刺耳的魔音。

他几步上前把哼哼抱起来揉捏,道:“想不到姑奶奶会为我出头,要不要感谢她一下?……可是如果她不想让我知道,岂不是很尴尬?”

严冽暗道,她这样做只是为了大局着想,现在严家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她这叫杀鸡儆猴,好稳定军心,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

可苏漾却觉得,虽然猜不到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从结果来看的确是为他出气了,他应该感谢严姝。

于是他转身走进厨房,把刚做好的两道菜打包好,准备晚点送去严家,聊表谢意。

这个时代,家常菜实在很难得,用这个做谢礼既不显得随意,也不显得刻意讨好。

严冽哪里肯,抛弃尊严地跟在他身后卖萌,试图挽留即将被送出去的午餐,苏漾看得好笑,伸出戳了戳他的小脑袋,道:“小气鬼。”

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把午餐留下了。

苏漾把这小东西抱在腿上,小口小口地喂它吃饭,十几天的幼崽已经开始长牙齿,只是还不够尖利,一些硬质食物目前还无法嚼碎,就连肉食也需要炖透了才敢让他吃。

某元帅一边暗自唾弃自己的堕落,一边忍不住沉溺在养子的投喂中,在这种复杂的心境中不可自拔。

第89章

这个时代最大的特点就是信息传递速度飞快, 几乎是爆炸式的传播方式,苏漾和林轻语在宿舍门前的谈话不知被谁发到星际网络上,当天下午就登上热门, 引起了轩然大波。

帝都星四大家族分别是严孟林许,其中严家最为势大, 其他三个家族相互扶持,与皇室相鼎立,维持着某种危险平衡。

但是由于严冽元帅至今昏迷未醒, 如今严家的形势十分危险,虽然严家人一直强调元帅的身体正在快速康复中,但可信度很低,毕竟除了严家的亲信, 谁也没见到元帅本人。

在这种情况下,林家便因为林渠这个拔尖的子嗣而越发显眼, 很多人甚至断言,十年后的林渠将是最接近严冽元帅的人, 之所以这样断言, 便是肯定元帅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此一来, 林家的潜力便远远高出了严家,毕竟一位帝国元帅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若是林渠能接替严冽的位置, 林家的将来便是现在的严家。

当然也有很多人持反对意见,毕竟精神力和战斗力都是SS级别的人虽然稀有,但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SSS才是令世人仰望的高度。

但这段视频一出,却令人大跌眼镜,原来林渠所殴打的omega竟然是被严家驱逐的养子严珞,这实在是令人寻味。

有人猜测这都是严家设置的陷阱,是为了借机打压林家,也有人说,严家肯为严珞出头,一定是严冽元帅的意思,毕竟谁都知道,严家人十分厌恶严珞,只有严冽元帅把严珞当做亲子相待。

这段视频发出后,很快有媒体人挖掘出来,严珞每天下课都会去严家,直到天黑才回,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由此可以推测,严冽元帅有极大的可能是真的醒了。

这种展开是严姝始料未及的,严家的危机竟因此而有所缓解,皇室的那些咄咄逼人的老家伙们也收敛了许多,开始小心地试探。

星际网上的那些新闻苏漾也看了,有些言论实在好笑,他从未怀疑过严冽会醒来,这个男人是命运之子,能弄死他的只有他自己,没有醒只能是因为时机未到。

苏漾到底也没能跟严姝道谢,这老太太凶神恶煞的,就连笑起来都带着森森的冷意,他实在怵得慌。

不过严冽对他的好感度倒是长得飞快,不知不觉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十六,可见对他的“治疗”还是很满意的。

在这种鼓励之下,苏漾哪里还记得矜持两个字怎么写,怎么撩拨人怎么来,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只恨不得在元帅大人昏迷的时候就把进度刷满,然后赶紧跑路,免得等人醒了还得负责。

原主还有半年多就要性成熟了,也就是说,信息素啊发情期啊生猴子这些丧心病狂的东西已经离他不远了,他必须加把劲才行。

又到了清洗身体的时间,苏漾将元帅大人的病号服脱去,露出漂亮匀称的肌肉,以及结实有力的长腿,他的身体结构实在是完美,无处不充满力量的美感,无疑受到了造物主的偏爱,看得苏漾指尖微颤。

他勉强定了定神,用湿热的毛巾缓缓擦拭这具完美的身体,由脖颈处缓缓游移到胸前,眼神是说不出的专注,待擦拭完毕,他照例在男人的胸膛上落下一吻,仿佛是一个献祭的仪式。

这画面实在太过旖旎,严冽偏过头不去看,可男孩的细腻嫩滑的手掌在身躯上轻柔抚摩的触感根本无从躲避。

等这场甜蜜的折磨终于结束,对方絮絮叨叨的话语又开始在耳畔萦绕。

只听男孩轻声道:“爸爸的身体真好看,不管看多少遍都看不够呢,如果爸爸能一辈子都属于珞珞该多好,珞珞不希望别人看到爸爸的身体,谁都不行……”

说完他又沮丧起来,脑袋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幽幽地道:“可是爸爸总会结婚的,将来还会有别的孩子,我要怎么做,爸爸才能只属于我呢,珞珞到底要多喜欢爸爸,爸爸才能多看珞珞一眼呢?”

“我只有这些了,所有的爱都给了爸爸,可爸爸根本不在乎,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道:“真好。爸爸永远不醒也好,珞珞会照顾爸爸一辈子的。”

这孩子近乎病态的感情感染了严冽。

因为天赋过人,他从小就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所接受的教导都是最规律正统的,他从未想过,世上会有如此独特的男孩,带着炙热到足以燃尽一切的爱意靠近他,将他烧得体无完肤,却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他天真,幼稚,他的爱慕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他直率得叫人忍俊不禁,他的嫉妒和疯狂也叫人心生恐惧。

当他笑着跟你说喜欢时,你会以为自己看到了纯洁的天使,但是当他微微垂眸,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倾泻出强烈的独占欲,身后那对纯白的翅膀瞬间被染成黑色,分明是堕入地狱的恶魔。

被这样的人爱上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严冽无从判断,但他很清楚,这孩子已经走进了他的视线,甚至是心里,难以拔除。

苏漾已经替他将衣服穿上,红玫瑰般艳丽的唇瓣附在男人柔软的唇上,不远处的幼崽骤然僵硬了一瞬,因为他发现,这个大胆的孩子已经不再满足浅尝辄止,竟将小巧的舌尖伸进了自己口中。

意识虽然离开了身体,但身体所感受到的一切会忠实传递给意识,反之亦然,严冽觉得这是上帝和自己开的玩笑,然而执行者却是邪恶的撒旦。

这孩子显然胆量有余,技巧不足,动作生涩而小心翼翼,舔吻了半天也没敢深入,空惹得人心痒难耐。

严冽想回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哪一刻像此刻一般急切,他想抓住这调皮的孩子,狠狠地堵住他的唇,加深这个吻,让他知道,他的这些小把戏在他这里实在不够看,让他知道撩拨人的坏孩子是要接受惩罚的。

苏漾哪里知道元帅大人已经被这个不成熟的吻逼疯,只恨不得把他吃进肚子里,他慢悠悠地从严冽的口中退出,遗憾道:“时候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罢还舔了舔唇角不慎沾染的津液,看得一旁的幼崽眼里直冒火,暗道,你最好别有落我手上的一天。

第90章

从严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司机照例将苏漾送到宿舍楼下,他从车里出来,抬着哼哼的小爪子朝司机叔叔摇了摇, 道:“来乖乖,跟叔叔说再见。”

他怀里的小毛团无奈地嗷呜了一声, 算作应答。

司机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朝他们轻点了下头,缓缓驱车离去。

苏漾往小可爱脑门上亲了下, 把它放在一旁的台阶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身份识别卡,等那扇厚重的金属材质的门缓缓打开,他回过身去找那小崽子, 却发现脚边那团黑色毛球已经不在原地。

苏漾吓了一跳,弯下腰在黑暗中搜寻, 唤道:“哼哼,宝贝小哼哼?躲起来了吗?别吓唬哥哥啊……”

他唤了好几声没得到回应, 紧张得连嗓音都变了, 这时候从一旁的草丛里钻出一团黑漆漆的小东西, 乖乖地坐在地上望着他,一双黑亮的眼眸在黑夜里像是会发光的宝石,闪烁着无辜的光芒。

见它这副乖巧模样, 苏漾又是气恼又是无奈,伸手把它拎到眼前,严肃地问道:“跑去哪玩了, 一会没见就弄得这么脏?”

严冽自然没办法回答他,他方才察觉到有人隐藏在附近,对他这种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人而言,即便战斗力和精神力都已经弱成渣渣,本能和直觉却仍是敏感得可怕,根本难以逃过他的耳目。

——有人要对付严珞。

对方的来头暂时还不清楚,这孩子又是个没心没肺的,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提醒。

苏漾哪里知道它那小脑袋里都琢磨些什么,拎着它的脖子把它带上楼,嘴里嘀咕道:“这么脏我可不会抱你的,先去洗干净了再说。”

为了养好这小家伙,苏漾特地买了一本叫《黑曜兽幼崽饲养指南》的书,书里对这种生物的生活习性介绍得很详尽,可读性很高,唯一的缺点就是——不适合他家里这只。

比如书里说黑曜兽这种生物很不喜欢水,给它们洗澡是件大难题,但是为了保持卫生,每隔两三天必须进行一次清洁,主人要有足够的耐心,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强硬的手段。

苏漾曾经也很苦恼,因为他怕自己对哼哼狠不下心,不过看看眼前这只小东西,乖乖蹲坐在浴盆里,被揉了满身的粉色泡沫也岿然不动,就像在做日常任务,虽然不说有多喜欢洗澡这项活动,但也绝对不是书里介绍的那样厌恶。

作为一名新晋铲屎官,苏漾表示有点方,还曾经在宠物论坛发帖询问:“我家的黑曜幼崽根本都不怕水,洗澡的时候也乖乖哒,这是肿么回事?”

一楼:卤煮是来炫耀的,鉴定完毕。

二楼:炫耀+1

……

N楼:炫耀+身份证号!!

炫耀?苏漾看着帖子里的长楼沉默半晌,然后把这小家伙前后左右各个角度拍摄了好几十张美照萌照上传到论坛。

楼主:“这才叫炫耀,懂?”

然后下面就炸了,全是要人肉卤煮家庭住址,表示要组团偷这只幼崽的,还有疯狂保存美照,表示这种萌物吸了是要上瘾的,卤煮请持续更新千万不要弃帖!

直到现在,苏漾逛星际网络时,还能看到很多用户头像是他家哼哼的盛世美颜。

不得不说,这种体验还是蛮不错的。

清洗干净后,苏漾把湿漉漉的小东西用干毛巾包裹住,径直抱到自己床上去。

他虽然为哼哼准备了专属小窝,但是架不住这团软绵绵的小毛球手感太好,撸起来常常忘了时间,就这么抱着睡着了也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挣扎,直接把自己的床分给它一半。

纯种黑曜兽生长速度很快,刚带回来的时候只有成人手掌大小,这才过去两个月时间,已经是先前的两三倍,苏漾伸手戳他的小脑袋,笑道:“真怕你哪一天比我还重,我可抱不动你了。”

严冽怔了怔,心想你抱不动没关系,我抱你就好。

苏漾不过这么随口一说,只见这小东西瞪着圆圆的眼睛,摆着无辜又萌煞人的表情,顿时心都要化了,哪里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忙抱起它的两条前肢,往它小巧的鼻头上啾了一下。

“真乖,哥去洗澡,一会再陪你玩。”

严冽听到洗澡两个字,顿时眼神就变了,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去蹭苏漾的掌心,惹得苏漾低笑连连,舍不得放手,抱着它一道去了换衣间。

男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豪华的试衣间里挑选睡衣,最后拿了一件宽大的白衬衫。

他原本是喜欢裸睡的,不过这个坏习惯在上个世界被某流氓皇帝强行纠正过来了,毕竟随时随地都能化身禽兽的人真的是很可怕,你的一举一动在对方眼里都加了黄色滤镜,都是诱惑,都是赤裸裸的勾引!根本没有道理可讲,要讲也只能去床上讲,简直泪流满面!

苏漾转过身看了眼他家纯洁的小可爱,那小东西正仰头望着他,圆圆的小脑袋呆萌可爱,苏漾放心地脱去衣物,完全不知道眼前这只也是真禽兽。

他光着脚丫子进了浴室,身后的幼崽在愣神之际,也迈着四条小短腿跟了进去,苏漾便蹲在它面前,用食指点他的小鼻子,道:“才帮你擦干,别又弄湿了,快出去。”

都到了这一步,严冽如何肯出去,装作听不懂赖着不走,苏漾拿他没有办法,便拎着他的后颈直接扔了出去,然后合上了浴室的门。

某元帅被养子拒之门外,想起上次被养子关在浴室里他拼了命地想出来,这次却是挠破门也进不去,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思来想去,只恨上次没细看。

转眼到了学期末,严冽的身体状况已经好了很多,可见这段时间的“治疗”效果不错,严姝便让苏漾假期先搬回严家,省去了来回折腾的时间。

严珞的房间早已被整改,不过这么大的宅院,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苏漾只整理了几件换洗衣服,便带着小家伙重新搬了回去。

不出所料,这件事又被媒体大肆报道,被严家驱逐出去的养子又堂而皇之地回去了,很多人猜测严家在耍什么把戏,外人终究是雾里看花,不敢轻举妄动。

严姝给他安排的房间和医疗室靠得很近,接触严冽的机会自然也更多。

苏漾细细盘算了一下,当前好感度才刚到百分之四十五,可距离原主的成人期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样来看,根本就来不及。

他虽然着急,但涉及感情的事从来都是急不得的,何况他对严冽的了解仅限于原主模糊的记忆,只知道那是一位严肃冷漠,不苟言笑的元帅,旁的一概不清楚,这样一来,攻略难度无疑又加大了许多。

小东西趴在他腿上睡觉,苏漾抚着它柔软的皮毛,心想当宠物真好啊,好吃好喝伺候着,什么都不用想,吃吃睡睡卖卖萌就好。

苏漾望着沉睡的男人,脑海中骤然闪过宗桓那张脸,来这个世界许久,那个男人的面容却越发清晰了起来,他心底生出一丝惶恐,他不知道源于何处,只知道这是一种极危险的信号,让他下意识地不去乱想。

他闭了闭眼眸,再睁开眼时只剩下炙热的深情。

他把哼哼放在一旁,自顾自趴在男人身上,小声地念叨着:“爸爸睡了这么久,有没有想珞珞,有没有在梦里看到过珞珞?珞珞每天都在想念爸爸呢,白天想,晚上也想,即便爸爸就在眼前,还是疯了一般地想念……爸爸是不是讨厌珞珞,所以才一直不愿意醒来?因为不想看到珞珞的脸?因为不想听到珞珞的声音?可是即便是这样,珞珞还是不能离开爸爸啊,因为珞珞最喜欢爸爸了……”

沉睡的幼崽被他的声音惊醒,正对上苏漾微垂的眼睫,那双好看的明眸此刻闪着点点水光,已然湿润,眼眶盈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这个孩子很脆弱,却又该死地固执。

严冽微微怔愣,急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爸爸怎么会讨厌珞珞,爸爸也很想用自己的手臂拥抱珞珞,想用自己的唇亲吻珞珞,只是暂时还不行,珞珞再等等爸爸。”

然而他出口的声音却只是呜呜的兽鸣,苏漾听到它的叫声,连忙抹去眼角的泪,勉强笑道:“哼哼醒了吗?要是爸爸也能和哼哼一样,睁开眼看我一眼该有多好。”

他伸手把小东西抱在怀里,轻声地道:“我伤害了爸爸,却还是希望爸爸爱我,我真是一个坏孩子,是不是?”

他说得漫不经心,不仔细听甚至听不见,严冽却觉得心头被利刺割伤一般,疼得几乎在滴血。

是,你是一个坏孩子,可爸爸还是喜欢你。

与此同时,苏漾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当前进度:百分之五十。

进度到达百分之五十,说明攻略对象已经真正动心,苏漾稍稍松了口气,他俯身在男人的额上印上一吻,道:“爸爸晚安,好梦。”

严冽在心中默念道:“晚安,我的宝贝。”

自从搬进严家后,苏漾发现这只小东西越来越贪睡,经常睡得昏天黑地,怎么唤都唤不醒,他在网络上查了许多资料,也咨询过许多黑曜兽饲养专家,可是一条有用的建议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好带它出门去看兽医。

他不敢麻烦严家的人,虽然搬回了这座宅邸,可这里的人却没有把他当做家人,那些人大多效忠严冽,如今他们的信仰昏迷不醒,只能依赖修复舱存活,而苏漾作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理所当然被他们厌恶。

苏漾预约了一位帝都星相对权威的兽医,整理好相关证件,到了日期便带着小家伙出发。

做了许多项检查,愣是没瞧出半点毛病,所有的结果都显示:兽体健康指数良好,不需要接受治疗。

医生对着诊断结果沉吟片刻,道:“你这只黑曜兽,其实还是有一点问题的。”

苏漾急忙追问:“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不大?有没有生命危险?”

那医生额角抽搐,摆手道:“没这么严重,不过我看再过半年你这只黑曜兽就该做绝育了,到时候记得带它过来。”

苏漾一愣:“绝、绝育?!”

在旁边打瞌睡的小毛团一下子就清醒了,一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这位耿直的兽医,直看得人家头皮发麻。

不过这位兽医显然是十分负责的那种,硬着头皮道:“是的,黑曜兽在发情期容易变得暴躁,而且进行绝育有利于延长寿命,我们一般建议在十个月左右的时候进行绝育手术,您最好考虑考虑。”

苏漾郑重点头,道:“好,我会考虑的。”

还敢考虑?!

堂堂帝国元帅,整个星际最强的男人,何曾受过这种屈辱,黑色的小毛团彻底炸了毛,径直从桌案上跳了下去,一溜烟跑出了观察室——竟然负气出逃!

苏漾连忙追上去,跟在后面唤道:“哼哼,我逗你呢,别跑啊喂!”

两条腿的自然跑不过四条腿的,何况这两条腿的还是素来柔弱的omega,苏漾追到楼下已经没了力气,扶着墙大喘气,那小东西却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正在着急,耳边骤然响起一声轻嗤,那声音太近,近到呼出的热气几乎喷洒在他的脖颈上,苏漾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却见林渠正站在他的面前。

数月不见,这男人身上的痞气越发严重,离开了帝国军校的束缚,他身上的匪气几乎遮掩不住。

他眼神阴鹜地望着苏漾,低笑道:“你在找那只黑曜兽?”

苏漾一愣,防备地问:“你见过它?”

林渠朝苏漾身后示意,苏漾回转身,却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拎着一团黑色的毛球上了车。

苏漾神色冷厉,“放了它。”

林渠扯开一抹讽笑,道:“命令我,你以为自己还是严家的小少爷?严家,严家倒台也是早晚的事,毕竟严冽不是你亲手杀害的吗?呵,我也是才收到的消息,原来你喜欢你的养父啊,喜欢到要杀了他的地步,啧啧,真是变态啊。”

苏漾眯起眼眸,没有做声。

林渠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在苏漾耳边,缓缓说道:“不过说真的,你这样还挺对我口味的,严冽反正也醒不来了,你不如跟了我吧,omega本来就少,像你这样的极品更少,老实说,我很想尝尝你的味道。”

苏漾喘了口气,转身便走,却被人钳制住手臂压制在墙上。

“跑什么?你看,我揍了你一顿,你联合严姝断了我的仕途,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现在你的爱宠又在我的手上,真的不考虑考虑吗?万一我手下的人想吃肉了,把它给煮了怎么办?”

苏漾蹙眉道:“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情报,不过显然已经失去了时效性,我爸爸就要醒了,脑部区域活动已经逐渐活跃,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就是你林渠,还有你们林家,都得完蛋!”

他说的太过笃定,完全没有装腔作势的意思,林渠略有些犹疑,不过很快便释然了。

他低笑道:“等他醒来,你都已经被我干完了,说不定他还要感谢我,一个弑父的养子,他拿捏在手上还嫌烫手吧。”

苏漾面上看着淡定,脊背已经汗湿了,他其实很怕林渠,原主就是被他两拳打死的,这种草菅人命的土匪,是他最不想面对的类型。

林渠毕竟是精神力SS级别的强者,很快瞧出了他的色厉内荏,正要调侃两句,忽然一道黑影扑过来,苏漾下意识接住它,果然是他的哼哼,后面跟着之前那位兽医和几名保安。

那兽医道:“这位先生,伤害未成年Omega是触犯帝国法律条款的,请停止您的行为。”

林渠脸色黑了黑,忽然抚掌大笑起来,“你养的宠物都很有意思啊,严珞,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罢大步离去。

苏漾只当有苍蝇在叫,回过身跟医生道谢,对方道:“这只小东西真聪明啊,要不是它咬着我的衣袖拼命把我往外拽,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被人刁难,快回家吧,路上小心坏人,哦对了,别忘了半年后带它来绝育。”

刚还摇着尾巴表示嗨森的小毛团再次炸毛。

苏漾却不敢再胡乱应承,怕它再离家出走。

回去的路上,苏漾仔细想了想,林渠带走的那只黑曜兽的皮毛没有哼哼亮,身形没有哼哼矫健,长得没有哼哼萌,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当时一定是吓傻了才没瞧出来。

他摸着小家伙一再叮嘱:“下次可不许乱跑了,哥哥是民主的人,有意见就提出来,哥哥会听的,离家出走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

严冽暗自好笑,跟一只宠物讲道理,这孩子怕是吓傻了。

到了晚上,苏漾照例窝在严冽的怀里,小声地嘟囔道:“爸爸,我今天遇到坏人了,那个坏人想带走我,还想欺负我,珞珞不想被别人欺负,珞珞是属于爸爸的,从身到心都是,只能被爸爸一个人欺负的,爸爸想不想欺负珞珞,听说alpha和omega的契合度最好,爸爸会喜欢的,真的……”

严冽原本在认真地听着,忽然觉得他口中的【欺负】变了种味道,这种感觉就像原本在喝水,忽然这水变成了高纯度的酒,几杯下肚便已微醺,迷醉在男孩清浅的嗓音中。

苏漾知道他能听到,否则进度条也不会一直往前推,便又道:“珞珞第一次做那种梦的时候,梦里就只有爸爸,梦里的爸爸是喜欢珞珞的,真好,真希望一直待在梦里不要醒来,这样爸爸就能一直喜欢珞珞了。”

这已然不是迷醉的程度,是世间最煎熬的折磨,严冽从不知道原来仅仅是言语的撩拨就能让人如此着魔,可是眼前这个男孩将不可能变作了可能,他活了几十年,也只遇到这么一个叫人发疯发狂的精怪。

他痛恨自己从前的迟钝和忽视,当初将他接回来之后便交给了管家和仆人照顾,虽然给予了富裕的物质生活,却不曾给过他关心呵护。

他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不曾好好接触过,十几年的相处,说话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白白耽误了那么多的时间。

好在他知道自己距离醒来的日子不远了,自从搬回严家,他与寄宿的兽体的契合度一日比一日差,精神力却在日益强大,偶尔还有意识回笼的情况,这是要恢复的征兆,他能感觉得到。

只是他无法将这种情况告知那孩子,只能眼看着他为自己着急。

苏漾还在絮絮叨叨地道:“爸爸,今天是哼哼救了我,当时我都吓坏了,哼哼忽然带着救兵从天而降,就像大英雄一样把敌人击退,要是没有哼哼我该怎么办呢,说不定已经被坏人带走了,如果珞珞被坏人欺负了,爸爸会不会为了摆脱掉一个大麻烦而高兴?”

他失落地道:“一定会吧,林渠有句话说的没错,我只是个弑父的养子,拿捏在手上还嫌烫手,可是珞珞真的错了吗,这样喜欢你,真的是错的吗。”

严冽缓缓合上眼眸,掩去一闪而过的幽光。

林渠,那个一直试图仿冒自己的残次品?很好。

第91章

打小报告这种事具有非常高的操作难度, 首先你得分清主次,具有明确的导向性,其次要循序渐进, 环环相扣,然而最重要的是, 你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你在告状,否则完美的人设说崩就崩。

苏漾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成功的案例,既让严冽心疼了自己一波, 顺便记恨上了林渠,而且还没有产生不好的联想,比如那家伙怎么偏偏看上了你,你是不是招惹人家这种容易引人误会的话题。

可以说非常完美, 于是他窝在男人的怀抱里,放心地进入梦乡, 睡得可香可甜。

夜色渐深,躺在修复舱里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眸, 冷峻的面庞划过困惑, 他微微蹙起眉头, 待看清依靠在自己怀里的男孩,那双如潭水般幽深的黑眸瞬间迸发出狂喜的神色。

他细细地打量男孩静谧的睡颜,那眉眼是他所熟悉的, 却不曾以这样居高临下的视角看过,秀气的眉,浓密卷翘的眼睫, 再往下是艳丽的红唇,如同沾染了清晨朝露的红色玫瑰,艳丽而夺目。

他眼神微微暗了暗,骤然伸出手扣住男孩的下颌,贴上他渴望已久的饱满唇瓣。

因为有人在霸道地抢夺口中的津液,睡梦中男孩被吻得几乎窒息,待被松开时,无意识地小声嘟哝道:“哼哼别闹……”

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没醒来。

严冽低声笑了起来,垂首再次贴近苏漾的唇,没有等来期待中的柔软,他的意识已经被黑暗吞没,又一次回到那具幼崽的身体。

意识体离开了身体太久,竟然遭到了排斥,看来还需要磨合些时日,严冽在心里不无可惜地想。

而此时坐在监视器前的安保工作人员已然呆若木鸡,拿着传呼器竟不知道该不该通知严姝,甚至怀疑他们集体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么会看到元帅亲吻自己的养子?而且表情那般幸福,分明是陷入热恋中的模样。

那可是帝国的神话,是整个星系最强的男人,高高在上的神祗怎么会拥有人类的感情,而且对象还是那样卑微又自私的人!

无论他们相信与否,房间的监控已经将这一幕忠实记录下来,它昭示着沉睡中的帝国元帅即将苏醒,帝都星的格局也将再次被重新洗牌。

次日凌晨,苏漾抱着哼哼回自己的房间睡回笼觉。

他昨夜睡得并不好,修复舱毕竟比不上柔软的床,而且和他睡在一起的还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所能占用的空间很有限,只能勉强凑合一晚。

被管家叫到书房的时候他还满心困惑,不知道老太太一大早又要瞎折腾什么,哪里知道,他睡着后竟然被人占了便宜!

好吧,他已经忘了自己趁别人不能动弹的时候,占了人家多少便宜。

严姝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问:“看清楚了?”

眼前的投影设备播放的正是昨天夜里的画面,英俊如神祗般的男人微垂着眸,神色认真地打量沉睡的少年,过了片刻,他骤然出手擒住对方的下颌,重重吻了上去,而睡梦中的男孩毫无所觉,甚至无意识的配合。

素来没有多余情绪的帝国元帅,此刻已经被温情完全笼罩,他眸中的笑意太过明显,让人无法忽视。

苏漾呆呆地点点头,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严姝瞥了眼屏幕,那张老脸稍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了两声,道:“严冽恢复意识的时长约有十分钟,在此之前,曾经也有过短暂数秒的情况,不过不明显,这是他第一次产生实际行为,医生推测,距离他真正苏醒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苏漾脑子懵了一瞬,面上立马显出欣喜的神色,道:“爸爸就要醒了吗,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又可以见到爸爸,我说的话他也可以听到了,真是太好了……”

说着嗓音竟然有些哽咽,这、这也太快了,进度还差得远呢!

严姝淡淡看了他一眼,勾唇道:“恭喜你得偿所愿,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

“……姑奶奶过奖了。”

苏漾被她说得两颊发烫,他怎么知道这些人正事不做,见天就守着监视器,那他做的那些没羞没躁的事情岂不是都被他们看去了?他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严姝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摆手道:“去用早餐吧,接下来还要继续麻烦你。”

苏漾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出书房,早餐也不吃了,直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去。

他就说怎么这里的人看他的表情那么奇怪!他就说林渠怎么会知道他喜欢自己的养父!原来医疗室里不但有二十四小时监控,还有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严姝表面上说相信他,到底还是怕他做出对严冽不利的事,竟然看得这么紧,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心里又气又闷,最重要的是尴尬至极,虽说那些话都是说给严冽听的甜言蜜语,可被外人听去了总归不好,而且数量还那么多,传播还那么广,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趴在床上假寐的小毛团望着鼓起来的被子,黑眸中倾泻出一丝笑意,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个因为羞恼,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的男孩熟悉至极,熟悉到让他忍不住想要把他禁锢在自己的身边,一生一世。

很快又过去小半月,严冽的情况果真日益好转,枯竭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开始痊愈,SSS的体质再次焕发出强大的生机,相比从前病态的面色,如今已然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肌肤。

这个男人就要醒来了。

在整个严家都在为家主的回归而翘首以盼时,苏漾却为了他的小崽子操碎了心。

这小东西整日里睡觉,不吃不喝,即便强行喂到它嘴里,也会被它吐出来,胃部似乎停止运作,吃进去的食物已经不消化了。

苏漾吓得够呛,去医院买了许多药,可是根本喂不进去,只好请求严姝在家里弄了个宠物修复舱,维持着机体运转所需的能量,好歹暂时保住了小命。

他其实是不喜欢养宠物的,因为他怕自己负担不了一条全新的小生命。

哼哼的出现就像命中注定一样,那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没有熟悉的亲人和爱人陪伴,内心充满恐惧和孤独,在这种时候,它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或早或晚他们都会错过,偏偏那样凑巧,他们相遇了。

苏漾将这归结于缘分,既然是缘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他愿意好好照顾它。

就如同它到来时的仓促,如今也走得仓促,毫无预兆,即便苏漾拼了命地挽留,它的生命却如流沙一般,在一日日地缩短。

他坐在医疗室里,想了想,还是将这小东西抱在里自己腿上,既然它终究是要走的,倒不如靠得近一些,总好过冰冷的修复舱。

又是一次生离死别,他还记得上个世界即将离开宗桓的时候,那个男人揽着他,在他耳畔近乎偏执地重复:“来生我去寻你,你一定要等我。”

苏漾那会正担心着自己大限已到,进度还是不满,满心只有惊惶,便随口应道:“我会等你的。”

话音刚落,停滞了数十年的进度条竟然到达了顶点。

出乎意料,却也是情理之中。

黑色的小毛团缓缓掀开眼眸,正对上男孩略有些空洞的眼眸,它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哼哼不能再陪伴你,但是以后爸爸会保护你。

病了近一个月的小家伙忽然精神起来,苏漾并非不谙世事的人,知道它这是回光返照,便抚着它的皮毛,轻轻道了一声:“再见。”

躺在他腿上的小毛团渐渐断了呼吸,苏漾呆愣了许久,才又唤了一声它的名字。

可惜没有听到它的应答。

系统沙沙的电流声传出:“生老病死,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或许是为了转移胸口的闷痛,苏漾问:“你见过很多死亡么。”

过了片刻,系统道:“仅是你,就见了好几次。”

它这是变相承认了苏漾的推测,他的确是忘记了一些事,而这一切必定与系统有关。

苏漾道:“我很好奇前几个世界的任务,那是我不应该记得的事吗?涉及到了你的利益?”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苏漾还以为系统又要装死,忽然他听到了他一直想得到的答案:“因为你爱上了任务对象,不愿意继续攻略。”

它回答得这样诚实,好像自己做的事合情合理,剥夺了别人的记忆并不是什么过错,苏漾如今站在它的对立面,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轻嗤一声,抱着哼哼的尚有余温的身体缓缓走出去。

“我真想知道,设计出你这种智能系统的人,究竟是什么脑回路的怪物。”

苏漾把哼哼的身体葬在墓园,疲惫至极地回到严家,习惯性地去医疗室探望沉睡中的父亲,却见修养舱已然空了。

他眨了眨眼睛,素来灵动的眼眸有些呆滞,难、难道……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低笑,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已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桎梏,那人从背后将他揽入怀抱,轻轻道:“珞珞,爸爸回来了。”

鼻息间萦绕着熟悉的气味,即便朝夕相处了半年,苏漾却是第一次面对醒着的严冽,这个男人的危险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头沉睡许久的猛兽,终于还是醒了。

苏漾闭上眼眸,坏事接二连三地到来,他已然放弃了抵抗。

严冽淡淡看了眼监控摄像,那边的安保人员立时冷汗涔涔,手忙脚乱关闭了监控。

……

当天夜里,严家向整个帝国发出通告,严冽元帅已然苏醒,身体机能并未受损,不过沉睡太久,需要静养些时日才能回到军部任职。

第92章

严冽俯下身, 鼻尖贴在养子白皙细腻的后颈处缓缓磨蹭,他的腺体尚未发育完全,散发着未成年Omega所独有的馨香, 再过不久这个孩子就将成熟,然后完完全全变成他的。

其实以他的身份, 再漂亮的男孩都曾见到过,严珞只是这其中长得并不算出色的一个,可是这个孩子实在特别, 特别到,他仅仅是想到有一天能够完全拥有他,便会激动到失去惯有的冷静。

这是极为不正常的,他强大, 亦理智,只是当这个孩子横冲直撞闯进他心里的时候, 他生不出半点抗拒的想法。

严冽的嗓音略有些喑哑,低声笑道:“爸爸的珞珞长大了啊。”

他的声音危险至极, 苏漾瞬间感受到莫大的威胁, 他先前撩拨人家时可没有料到报应来的这样快,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几乎是有些发颤地问:“是……是爸爸?”

严冽勾起唇,贴着苏漾小巧的耳尖, 道:“是我,不是在你的梦里,是现实, 我正在拥抱你,亲吻你,高兴吗我的宝贝?”

“高,高兴。”

苏漾差点没哭出来,真希望这是个噩梦,明天醒来的时候,眼前的男人会好好地睡在修养舱里。

他的语气实在勉强,严冽听出了异样,捏起他的下颚细细打量这张精致的脸蛋,少年白皙的面容透着些许倦色,眼眶略有些泛红,让他瞬间蹙起眉头。

“怎么了?不想见到爸爸吗?”

却见这孩子抿了抿唇,片刻后,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被水光浸润,竟是说不出的动人。

他哽咽地道:“爸爸,哼哼死了,我找来了许多医生,可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哼哼没有病,可他为什么会死呢,我不明白,它还没有成年呢,还那么小,要是爸爸早点醒来就好了,爸爸这样强大,一定能救它的……”

严冽身子僵了僵,把哭泣的男孩抱在腿上,安慰道:“宠物的寿命毕竟有限,说不定有什么先天的疾病,如今医学的发展毕竟有限,有些疾病是难以诊断出的。”

他用手指将苏漾眼角的泪水抹去,在男孩冰凉的脸颊上吻了吻,道:“累了一天了,爸爸抱你去睡觉吧。”

见他这样通情达理,苏漾稍稍安心了些,点了点头。

严冽把他打横抱起,即便休眠了这样久的时间,行动起来竟与常人无异,这便是SSS等级的可怕之处,自我愈合的能力着实惊人。

他抱着苏漾径直往严珞从前的屋子走去,苏漾见状连忙道:“爸爸,我现在的房间在三楼,以前那间被当做储物间使用了。”

他伸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严冽脚下一顿,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明知故问道:“是姑姑安排的?看来我昏迷的这段日子,他们对你不太好。”

苏漾垂着脑袋,小声嘟囔道:“我做错了事,该罚的。”

说完,他又悄悄地偷瞄了男人一眼,忐忑地问:“爸爸不怪珞珞吗,珞珞差点害死爸爸,而且还是个想要独占爸爸的坏孩子,这样的我,爸爸真的不讨厌吗……”

他眼睫上泪迹未干,轻轻咬着下唇,楚楚可怜的模样直让人想要狠狠欺负他,谁能讨厌得起来。

严冽骤然停下脚步,把这招人的孩子压倒在走廊的拐角处,这里是监控死角,他哑着嗓子道:“就快到房间了,别再诱惑爸爸了,嗯?”

苏漾哪里知道,自己只说了几句话这人都能动情,差点没把舌头咬下来,他可算是知道进度是怎么涨的,什么严肃冷峻的帝国元帅,分明就是个闷骚。

可他如今哪敢再撩拨这个男人,从前敢那样浪,是因为知道这人动弹不得,左右拿自己没辙,现在这男人已经醒了,他还是收敛些为好。

他轻轻点了点脑袋,默默闭上嘴巴。

严冽见他这副乖巧的模样,心里更是火热得紧,俯身在那两瓣紧闭的唇上反复研磨舔舐,等到他亲够了退开,那唇色已经被他蹂躏成了血红色。

他用指腹揩去苏漾唇角沾湿的液体,笑道:“说了别诱惑爸爸,真不乖。”

苏漾:“……”咩咩咩???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严姝领着一帮人匆匆赶来,严冽蹙了蹙眉,把正在发呆的男孩护在身下,不容旁人窥视一眼。

他的视线停留在少年粉色的耳垂上,话却是对严姝说的,“姑姑,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珞珞今天很累,需要休息。”

严姝知道他在生气,无非是因为她自作主张将严珞驱逐出了严家,并且公开除名。

按照他护短的个性,这个态度已是极难得了,可见他此时心情还不错。

她道:“现在外面都在等着你的消息,你觉得是现在公开,还是再过几日为好。”

严冽抬眸,锐利的视线一闪而过,淡淡道:“无所谓,姑姑拿主意就好。”

言罢抱起纤细的男孩,大步上了楼。

严姝在他身后无奈地笑出声,对旁边的男人道:“听到了吗,联系媒体,今晚就发通告。”

那人犹疑道:“这,这样好吗,这次的机会难得,如果好好利用……”

严姝轻扯嘴角,打断他的话,道:“元帅大人都发话了,怎么会不好。”

曾经有军事专家研究严冽的作战技巧,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任何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计策谋略都是空谈。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像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利刃,无时无刻不展露惊天动地的强大力量,试其锋芒者亡,唯有退避他的锐气才是自保的手段。

回了房间,严冽目送苏漾进了浴室。听着哗哗的水流声,脑海中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旖旎的画面。

他暗自告诫自己,再忍耐一些日子,这孩子还太小。

然而所有的理智,在看到那只从浴室里缓缓踏出的湿漉漉的脚丫子时,瞬间被碾为粉末。

他透过那只白嫩的脚缓缓向上,那孩子正一脸无措地看着他,柔软的碎发沾了水珠,此刻正在往下滴水。

严冽忽然就想起了他作为黑曜兽幼崽的时候,严珞时常把他抱在自己腿上,用干燥的毛巾替他擦干身上的皮毛,那双修长柔软的手用力很轻,好像生怕弄疼他一般。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处于劣势,需要他人的帮助,然而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拯救他的恰好是将他推入谷底的罪魁祸首。

严冽一开始当然是拒绝的,可是人在孤苦无依的时候,最难拒绝的就是温柔,而严珞的温柔尤甚。

他曾经以为那些过去是他迫切想摆脱的记忆,可如今回想起来,竟然叫他从心底生出甜蜜的滋味。

严冽拿过一旁的干毛巾,把局促的男孩拉到自己腿上,模仿苏漾当初的模样,缓缓地替他擦拭潮湿的发丝。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神情都像极了苏漾当初替他服务时的模样。

苏漾抬眸看他,小声问:“我说的那些话,爸爸都能听到吗?”

严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道:“偶尔有意识的时候可以听到,大多数时候听不到。”

苏漾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然后又小声地试探,道:“那,那爸爸都听到什么了?”

严冽正等着他这个问题,他凑到苏漾的耳边,暧昧地说道:“我听到有个坏孩子说,他不希望我和别人结婚,所以也不希望我醒过来,就这么照顾我一辈子也很好。”

见怀中的孩子瞬间涨红了脸颊,他低笑道:“还有……”

苏漾立刻问:“还有什么?”

严冽捏着他红扑扑的脸蛋,道:“我还听到,有个小笨蛋整天怕我讨厌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说最喜欢爸爸,想要爸爸也能喜欢他。”

不待苏漾做出反应,他已经把这坏孩子压倒在床上,望入那双迷蒙的泛着水光的明眸,道:“我还知道,有人每天早晨给我早安吻,夜里入睡前给我晚安吻,帮我清洗时会吻我的胸膛,经常盯着我看一整天,有时候夜里和我挤在修复舱里不肯离开……宝贝你说,那个人会是谁呢?”

苏漾被他说得无地自容,用手捂着双眼,耍赖道:“我,我哪知道是谁,说不定是爸爸的错觉……”

严冽实在爱极了他这副模样,故意道:“我觉得不是错觉,说不定……是孟瑶,她是我的未婚妻,在我昏迷的时候照顾我也很正常。”

身下的男孩骤然变了脸色,他瞪着明亮的黑眸,缓缓说道:“不是那个女人,那个姓孟的知道你快死了的消息就不要你了,她已经不是你的未婚妻了,爸爸,能不计一切喜欢你的人只有我,真的,只有我。”

他扯住男人的衣襟,强调道:“爸爸,她有什么好呢,都是omega,她长得没有我好看,更没有我的爱忠诚,如果你一定要结婚的话,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话音刚落,已然被严冽擭取了唇瓣,重重吻了起来。

吻毕,男人喘着粗气,在他耳畔轻声道:“傻孩子,爸爸的心里只有你,那个孟瑶我一眼都没见过,和她结婚只是为了留下SSS体质的基因,如果你愿意为爸爸生宝宝,爸爸当然不会和别人结婚。”

苏漾正在为好感度骤然上升五点而暗自惊喜,下一刻便被严冽的话给惊呆了。

——生宝宝?!

苏漾伪装的表情差点破裂,这种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他抿着唇,固执地道:“珞珞不要生宝宝,爸爸的孩子有珞珞就够了,不需要其他的宝宝了,对不对?”

严冽被那双纯稚的眼眸看着,险些点头说好,好在理智尚存,他把无理取闹的小孩揽在怀里,耐心地安抚。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早点歇息吧。”

在他眼里,严珞毕竟还是个孩子,是个连信息素都还没有开始分泌的未成年小孩,想法难免幼稚些,等他长大自然就想要孩子了,这是所有omega共有的天性。

苏漾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等任务进度一满他就跑路,才不给他生宝宝呢!

第二日一早,整个帝国乃至于联邦全都被严冽元帅苏醒的消息刷屏,许多人热泪盈眶地表示:人类最强者,重生了!

严家也开始收到各路人马的拜帖,有些是真心实意来看望,更多的是来探听虚实。

严冽为了杜绝这些麻烦,直接用军部的公共媒体账号上传了一段视频,是他自己的一段自述,感谢这段时间关心和支持自己的人,如今身体状况良好,不过欠缺休息时间,不久的将来将回到军部任职。

那些试图搅混水的人彻底没声了。

严冽扔下手中的通讯器,嘴角泄出一丝冷笑,林家的人现在知道卖乖了,也不嫌太迟?

苏漾正坐在旁边画画,再过不久就要开学,他的假期任务还没有完成,不得不费点心思。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严冽走到他的身后都没有发现,只完成了一半的画作便出现在男人的面前,那是和他有七八分相像的男人,不同的是,画中的男人没有本尊身上凛冽的锐气,反而挂着温暖的微笑。

严冽扣住男孩的腰肢,把人带到沙发上坐下,问:“那是我?”

苏漾把手里的工具放在一旁,摇头道:“不全是。”

严冽挑了挑眉,这胆大的男孩用两只手指抵着他的脸颊,轻轻一扯便制造出了一抹笑,“是珞珞梦里的爸爸,温柔的爸爸。”

刚走进大厅的严姝倒是吓得不轻,她可没料到这严珞胆量这样大,竟敢在严冽面前放肆。

她在门口等待片刻,没有等来严冽的盛怒,却听到男孩喘不上气,呜呜的求饶声,抬眸望去,两人闹得正欢。

苏漾被男人抱在腿上挠肚子上的痒痒肉,他原本就怕痒,换了omega的身体更是敏感,险些没昏厥过去。

男人抚着他的腰肢,逼问:“再说一遍,更喜欢哪个?”

苏漾哪里知道这男人竟然这样较真,他眼里盈着泪花,屈辱地道:“更喜欢真正的爸爸。”

严冽满意地拍拍他的小肚皮,道:“那就起来,重新画一幅。”

苏漾:“……”

第93章

苏漾自然是不愿的, 再过几日便要开学,他现在重新赶一幅画哪有这样容易,这男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是万不敢说出口的, 便瞪着水汪汪的眼眸看着严冽,道:“不画不行么?”

严冽原本就是在逗他, 此时听他软软糯糯的撒娇声,心里已是满足至极,却还是觉得不够。

他故意板着脸道:“作画讲究传神, 你画的东西只有形似,却失了神,便是交上去也是一份失败的作品,不如不交。”

苏漾被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惊呆了, 他是堂堂帝国元帅,亲眼见过的人能有几个, 谁又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模样,更别说神似不神似的!

可是他万不能因此就屈服, 便抓住男人的衣袖, 小声地祈求道:“爸爸, 你就放过我这次吧,下次我一定把你非凡的神韵风姿描绘出来,绝不再乱来。”

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闪烁着水光, 眼角泛起的红晕还没消退,软糯的嗓音直撩拨得人心痒难耐,这哪里是祈求, 分明是诱惑,严冽脑海中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险些端不住父亲的架子。

他在苏漾白皙光洁的额上印上一吻,勉强将旖旎的心思压下,哑着嗓子道:“这一次,便先放过你。”

苏漾心跳如擂,总觉得他口中的“放过你”指的不仅仅是这幅画,还有更深层的意思。

不过他到底没胆量说出来,只伸手抚了抚额上被吻的地方,小声地欢喜道:“谢谢爸爸。”堪称父亲大人的忠实小迷弟。

他眸中的欢喜这样明显,严冽觉得自己的养子实在是世上最好哄的孩子,只消一个吻便能让他高兴半天。

他把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缓缓替他整理凌乱的衣服,苏漾原本穿着纯白的衬衫,方才被挠痒痒肉时挣扎得太过,下面的纽扣已然松开,从衣摆处可以看到他纤细的腰身,还有淡粉色的肚脐。

严冽不动声色地将眼前的美色遮掩住,鼻尖抵着他的后颈轻嗅,已然可以嗅到浅淡的信息素的气味,并不浓烈,却在逐渐侵蚀他的理智。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道:“快到了吧,你的成人礼,宝贝,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珞珞是属于爸爸的,从身到心都是,只能被爸爸一个人欺负的,爸爸想不想欺负珞珞,听说alpha和omega的契合度最好,爸爸会喜欢的,真的……”

苏漾脊背微僵,心想,自己究竟是记得好,还是不记得好一点呢?

严冽没有给他纠结的时间,已经低笑道:“宝贝想变成爸爸的,爸爸也想拥有宝贝,不要着急,很快就到了。”

苏漾:“……QAQ”

如果可能,他现在只想回到过去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让你再浪,浪崩了吧!!

他将脸埋在男人的胸膛,生怕被对方捕捉到自己的不自然,嗓音有些发颤,道:“爸爸,珞珞有点害怕……”所以能不能缓个一年两年什么的?

严冽自然没有get到他的点,指尖在他微凉的发丝间穿插,笑道:“现在才知道害怕,是不是晚了点?”

苏漾:“……”爸爸,你的属性是不是不太对!!

严冽哪里还记得自己曾是个连接吻都不会的纯洁汉子,就算有omega当着他的面发情,他都可以凭借强大的意志无视到底,可是在被这小东西占便宜的日子里,他从一开始的抗拒,到麻木,到享受,一直到如今的痴迷,难以自拔。

要说他变态了,那也全是某只妖精的错。

那边严姝等他们交流完毕,这才悠悠踏入大厅,严冽见状便将怀里的小东西收紧,从严姝那个角度只能看到苏漾黑色的后脑勺,还有瘦削的脊背。

这个男人的占有欲已经强到连自己的亲姑姑都不放心的地步,谁让严姝也是Alpha,而且他们这一家子都和严珞没有血缘关系,在元帅大人眼里,天底下就没有不喜欢他家珞珞的人!

#全世界都是情敌系列#

严姝并不知道自己这侄儿已经中毒颇深,而且弃疗已久,她公事公办道:“明天一早,皇室会派来特使慰问你。”

严冽道:“是谁。”

“三皇子。”

严冽勾起唇角,眸中闪过戏谑的光芒,看着苏漾暧昧道:“原来是他。”

苏漾抿抿唇,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帝国皇室的口碑一直不算太好,但三皇子凌申是其中的一股清流,他虽然是omega,却拥有S级体质和精神力,曾经在帝国军校的考核中夺得榜首,以优雅的作战姿态以及敏捷的思维至今为国民称颂。

后来他成熟期将至,不得不放弃就读军校,许多人大感惋惜,认为军部损失了一位将帅之才。

值得一提的是,这人跟严冽是网民公选出的最般配的CP。

有颜有权有才华,能文能武能生娃,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样好的配偶了,可惜严家和皇室关系紧张,注定不可能联姻,所以虽然三皇子好到天上有地上无,也从来不是严家主母的候选人。

这次皇室却派来三皇子,求和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苏漾伸出小手,抓住严冽的衣襟,也不说话,就这么紧紧抓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抓紧这个男人。

这样谨慎的举动戳疼了严冽,顾不得有人看着,他直接捏着这孩子的下颚吻上甜蜜的唇瓣,亲得怀中的男孩涨红了脸颊,险些没窒息过去。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低笑道:“上次怼孟瑶的劲头去哪了?嗯?”

苏漾委屈道:“这又不一样,我长得没他好看,没他有权势,也没他那样高的战力和精神力,我什么都比不上他,唯一比他多的就是对爸爸的爱。”

严冽垂眸道:“这就够了。”

严姝简直没眼看下去,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是她侄儿?她怀疑上次的事故对严冽的脑区产生了极大损伤,她已经决定联系整个星系最权威的脑部医生,对他进行严密的复查。

正在发呆,却听严冽问:“上次的事情查出结果了吗。”

严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哪件事,道:“盘查过了,一月前监控室有个保安请假,从外区调来一名警卫值班,就是他把探听的消息卖给林家的,包括你昏睡不醒,还有你们父子间的事。”

说到这里,她讽刺一笑,道:“他大概以为我们严家彻底倒了,依附林家是条不错的出路,不过也多亏了他,林家跳得有多高也就摔得有多惨,现在外面都在笑话他们,拥有一名还没成气候的SS继承人,就妄图攀上帝都星的顶峰,跳梁小丑而已。”

苏漾只觉得耳朵烧的厉害,父子间的事……

他跟严冽没有血缘关系,可在外人眼中,他们二人年龄差距悬殊,他还是被对方抚养长大的,与真正的父子并无差别,因此这段恋情便增添了禁忌的色彩。

林渠说他是变态,也许所有知情者都是这么认为的,包括严家的人,包括那位贩卖消息的安保人员,还有那些无意中得知这件事的人,这已不是难为情的程度,而是难堪至极。

身为养子,却对恩重如山的养父存了龌龊的心思,勾引不成便起杀心,让对方此生都无法娶妻生子。严冽因为动了心所以不会怪他,可是旁人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苏漾自小是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即便在上个世界,那也是被宗桓捧在手心里疼爱,只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他的面前,何曾让他受过半分委屈,此时难免有些惶然。

严冽感觉到他的颤抖,垂眸看他,却见他浓密卷翘的眼睫微微发颤,不安显而易见,父亲大人无奈地想,终究还是个孩子。

拥有一颗纯然稚子心的同时,又拥有偏执到可怕的感情,若没有人好生呵护,他总有一天会走上毁灭的道路。

他只庆幸自己觉悟尚早,没有让这孩子独自承受这一切。

严冽蓦地站起身,把怀中的男孩抱起往楼上走去,忽然他脚步顿了顿,回转身道:“姑姑,那个林渠,我不希望在帝都星再见到他。”

严姝颔首,道:“明白了。”

严冽这才大步离去,径直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这是苏漾第一次进严冽的房间,过了好几层身份识别通道才进入卧室。

机械金属门缓缓合上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苏漾抬眸看着这男人,抿了抿唇,唤道:“爸爸。”

严冽问:“怎么?”

“我,我不想做你的儿子了……”

严冽挑了挑俊眉,道:“哦?”

苏漾鼓起勇气道:“反正姑奶奶已经把我公开除名,从法律上和血缘上来说,我都不是严家的人了,那,那我就和爸爸没有关系了,所以……”

没有关系?严冽就这么盯着那张淡粉色的开开合合的唇瓣,想看这傻孩子还敢说出什么胆大包天的话来。

“所以啊,珞珞就算喜欢爸爸,也是没有问题的,对不对?”

严冽生生被他气笑了,他把人压在宽大的沙发上,掌心贴着这小东西浑圆柔软的臀瓣,笑道:“可是珞珞跟爸爸断绝了关系,爸爸就没有孩子了,这可怎么办?”

苏漾眨了眨眼,心想,还能怎么办,不要了呗。

严冽望入那双无辜的圆眸,一字一顿地道:“珞珞要对爸爸负责到底啊。”

苏漾:“……”你,你套路太深了啊喂!

第94章

严冽对子嗣传承并无执念, 体质和精神力能否通过血脉传承目前还是个未知数,所谓将优秀的基因留下的说法,其实不过严家长辈的美好期望罢了, 而他自己,只是乐于看眼前的孩子吃醋的可爱模样。

为一个尚不存在的人吃醋, 全天下也就只有他怀里这个精明又傻气的宝贝。

却见这孩子板着一张粉嫩的小脸,脸颊上透着微微红晕,说不清是羞还是恼, 抑或是二者皆有。

他揪着男人的衣襟,眼眸漆黑明亮,固执地道:“不可以,爸爸有珞珞就够了, 珞珞不要和别人分享爸爸,谁都不可以, 宝宝也不可以……爸爸快答应珞珞,爸爸……”

严冽将脸埋在他的脖颈, 嗅着少年独有的青涩的馨香, 低笑道:“方才还说要断绝父子关系, 这会倒知道叫爸爸了,宝贝,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嗯?”

苏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眶却红了起来,眨眼间已经蒙上一层了水光, 竟是急哭了。

严冽心头一跳,他可没想弄哭这孩子,当即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泪水,轻声道:“爸爸和你闹着玩的,不想要便不要吧,爸爸只疼你一个。”

那双湿润的如同黑宝石般的黑眸闪过一抹亮光,他微微抬眼,伸出小拇指在严冽面前,谨慎地道:“那,那拉钩吧,拉过钩就一定要信守承诺的。”

严冽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乐了,伸出小拇指,配合他的幼稚和天真。

听着他用雀跃的语调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唔,对了还要盖章。”说着用大拇指在严冽的大拇指上轻轻碰了碰,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见他这般模样,严冽可算懂了那句话:六月的天,孩子的脸,都是说变就变,方才还哭得叫人心都碎了,转眼便笑得这般开心,严冽却气不起来,如同整个人都被泡在蜜糖罐子里,直甜到心底。

他伸手拍了拍这小蜜糖罐子柔软的小肚腩,掌下细腻柔嫩的肌肤叫人流连不已,他低笑道:“左右有你这个宝贝已经够了,再多一个,爸爸可吃不消。”

这是在调侃他难伺候,苏漾鼓着两腮,认真地保证道:“珞珞会对爸爸很好很好的,珞珞很优秀的,不但会做料理,会画画,还会唱歌跳舞,又能照顾爸爸,和珞珞在一起,爸爸是只赚不亏的。”

他说的这些优势,在严冽眼里其实都算不得什么,那些拼了命地想往他床上爬的人中,比这孩子会照顾人,比他多才多艺,更有能耐的人数不胜数,只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要说严珞真正打动他的,是这份不死不休的感情,他炽热的爱,他天真率直的思想,还有偶尔流露出的春心荡漾,都叫他心动不已。

他是自己抚养到大的孩子,他们之间没有血缘,这孩子却软软糯糯地唤他“爸爸”,好似自己是他的天,是他的整个世界,这样的爱情,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抗拒得了?

严冽恍惚间产生了一种想法,自己空白了几十年的感情,都是为了等待这孩子长大的这一天。

他吻上那张嘟起的红唇,甜蜜的带着青草的芳香,清新得叫人如置身于梦幻中,他几乎是有些迷乱地低喃道:“是,珞珞是全世界最好的宝贝,是爸爸赚了。”

苏漾自卖自夸时不觉得尴尬,可被严冽这么一肯定,心里倒心虚起来,他自己也是清楚的,和震慑整片星系的帝国元帅相比起来,他实在差得太远太远了。

他的唇瓣被男人吻得有些刺痛,只好抚着湿润的唇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身下的男孩眼神迷离,葱白的指尖抵着艳丽的红唇,脸颊微微透着淡淡的粉色,严冽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难以抗拒的蛊惑。

他正待垂首,再次擭取让他迷失心智的朱唇,却被男孩猛地抵住胸膛。

“等等,等等爸爸,”男孩指着一旁的通讯器,道:“好像有消息提示呢,会不会有要紧的事啊。”

严冽元帅,精神力和战斗力都是SSS等级的最强人类,竟然对这样显而易见的提示声毫无所觉。

他轻喘口气,所谓美色误国的道理,实在不是空穴来风。

严冽猛地站起身,几息间呼吸已然调节平稳,他淡定地连接了通讯器,语气微恼道:“什么事。”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引来男人的轻嗤,“逃走了?行了,这不是你的错,有什么等我到了再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屋外蔚蓝的天空,道:“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即便现在启用战斗机甲也完全没有问题。”

收了线他回过头,那孩子已经整理好着装,趴在桌子边把玩他的机甲模型,有些是市面上贩卖的珍藏版,有的是严冽自己组装的机型,就算是严姝到了这里也不敢乱碰一下,他胆子却大得很。

严冽从身后贴上那具温软身躯,吻了吻那枚泛红的耳尖,道:“爸爸要去处理一些事,晚上回来跟你一道用餐。”

苏漾自然是乖乖应好,踮起脚尖在男人侧脸上印上一吻,刚要退开,却被男人扣住了腰肢,只能维持着这个踮脚的姿势和男人对视。

被那双幽深的黑眸盯着,苏漾心里有点发慌,忙小声催促道:“爸爸,你怎么还不去啊。”

严冽在心里暗骂一声要命的妖精,到底还是松了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好像生怕再慢一些,今日便出不了门。

苏漾愣在原地良久,他眨了眨眼,被这男人吓得不轻。

他现在只担心下个月的成人礼之后该如何是好,严冽现在不动他是因为他还太小,可等他成年了,成了真正的omega,在信息素的加持下,那头危险的猛兽真的还能把持得住吗?

——呸,没信息素他都把持不住!

苏漾抱起沙发上的抱枕,脑子里凌乱地想,听说有种叫做抑制剂的东西可以抑制发情,而且可以压制信息素的发散,网上肯定有渠道可以购买,问题是现在他在严家,什么事都逃不过那个男人的掌控,得等到开学。

开学就在下周,这件事还是很靠谱的,于是他安心地松了口气。

次日,三皇子凌申在几位官员的陪伴下来到严家。

原主的记忆中似乎和凌申见过面,不过二人并不熟悉,苏漾此时见了这个人难免有些新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凌申的相貌属于典型的优雅贵公子类型,浅蓝色的眼眸,白皙的面庞,精致到华丽的五官,从某些方面来说,和严冽的确很登对。

而且气质也相当出众,面对严冽强大的气场,竟然能保持优雅从容的态度,尤其在如今皇室和严家几乎撕破脸的局面,他竟然还能保持这般淡然的态度,实在令人心生敬佩。

他盯着对方看了太久,久到连凌申都不能无视下去,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道:“严珞,好久不见。”

苏漾愣了愣,礼貌地回道:“皇子殿下,好久不见。”

严冽只当他在防备情敌,捏了捏他柔嫩的掌心,惹得苏漾不敢再乱瞄,却自觉往他身边靠了靠,严冽被他全心全意的依赖取悦,眸中闪过笑意。

凌申没有看到他们的互动,笑道:“父亲一直想来探视元帅,不过严姝姑姑说你病重,外人探视对养伤无益,所以才一再拖延,希望元帅不要怪罪。”

严冽只淡淡道:“不敢。”

凌申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又道:“元帅昏迷的这段日子,帝国的民众都在翘首以盼元帅的归来,也都在等着揭开事实的真相,毕竟破坏战斗机甲是要判处刑罚的。”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眼苏漾,道:“关于当初的那场事故,不知道元帅作何解释。”

严冽淡淡道:“没有事先检查机甲是否无损,是我的自负,也是我的失误,至于要不要追究责任……”感觉到身旁的男孩微微僵硬的脊背,他勾起唇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们会私下解决。”

他这“私下解决”四个字说得尤为缓慢,旁人听不出来,苏漾却是品得出来其中的意味深长,这爸爸已经没救了!

凌申蹙起眉头,片刻后他仍是微笑,道:“这是元帅的家事,自然是元帅自己做主。说完了公事,接下来该说说私事了,学长,当初在帝国军校时承蒙你的照顾,一直没有机会跟你道谢,这个遗憾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弥补。”

他优雅的笑容略带一丝狡黠,其中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拒绝他的好感,若是严冽有那个意思,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难免不会成就一段佳话。

只可惜,在他之前,这位帝国元帅已经先着了另一只狐狸精的道,再没有多余的心让他俘获。

严冽蹙起眉头,问:“帝国军校?我们曾经是校友?”

他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凝滞住了,凌申的笑容也有瞬间的崩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优雅的气度,道:“我入学晚,只读了一年就退学了,学长不记得也很正常,不过学长是军校的传奇,我想不认识都难。”

严冽只微微颔首,道:“难怪。”

噗……父亲大人冷场技能满分,苏漾偏过脑袋,憋笑憋得很难受,等他笑够了,一抬眸,发现众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

原来他方才不小心笑出声来了,这,这就很尴尬了……

严冽轻咳了一声,解释道:“这孩子笑点低。”

苏漾头垂得可低可低,脖子都臊红了,心想,你还不如不解释呢!!

第95章

由于某元帅的不解风情,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三皇子虽然看上去谦逊有礼,到底流淌着皇室的高傲血脉, 被这样冷落,哪里还受得了, 很快便提出了告辞。

眼见着人走远了,苏漾拳头抵着唇偷笑,严冽伸手拍拍他的脑袋, 无奈道:“有这么好笑?”

自然是好笑的,凌申明示暗示了好几次,就差直截了当地说:你愿不愿意和我处对象,偏偏严冽有这个本事视而不见, 还怼得人家无话可说,亏的人家皇子殿下涵养不错, 换个泼辣点的早开口骂人了。

不得不说,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太有喜感了。

苏漾认真地点点头, 见男人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他连忙摇起脑袋, 乖巧地道:“不是不是,是我笑点低……”

这是拿他的话来搪塞他,严冽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把这小东西按到自己腿上,道:“没心没肺的小东西,这都是为了谁?”

苏漾瞪着漆黑明亮的眸子看他, 其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轻声道:“那也是爸爸愿意的,因为爸爸最喜欢珞珞了,是不是?”

他问是不是,严冽盯着那两瓣缓缓开合的粉色唇瓣,只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多余,多余到他甚至懒得用言语来回复,他扣住这孩子的双手束在上方,用不容置疑的力道压制在沙发上,俯下身啃噬他精致小巧的锁骨。

骤然的刺痛,苏漾耐不住发出一声嘤咛,连忙咬住了唇,生怕再泄出声音刺激这个男人。

他很清楚,在这个男人发疯的时候尤其不能求饶,否则只会让这头野兽更加失去理智,所以他只能静静地等待男人啃够了,自己主动离开。

真是个聪明的小东西,严冽勾起唇,在那修长细腻的脖颈上重重吮吸了起来,感受到身下的男孩发出轻微的颤抖,露出满意的神色。

苏漾轻轻喘着气,命令自己放松,不要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忽然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响,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谁的轻呼,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推搡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不过他那点力道对于严冽而言,堪比一只还没断奶的小奶猫的撒娇,可爱的模样只想让人抱得更紧一些。

严冽把人按在自己胸膛,用高大的身躯将怀中的男孩遮挡干净,偏过脑袋望去,门口站着的竟是去而折返的凌申。

那道射来的视线实在危险至极,凌申不禁露出怯意,解释道:“父亲让我带来一些疗伤的补品,之前忘了交给你……”

严冽没说话,苏漾却是恨不得立刻便去死一死才好,他方才双颊潮红,眼眸湿润地被人压制在沙发上,这样的姿态被外人看去,实在是有些羞耻。

凌申克服心中的恐惧,攥紧拳头问:“你们……你们是什么关系?”

严冽道:“如你所见。”

他的嗓音并无什么变化,至少外人听来是这样,可是苏漾却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危险气息,好似对方胆敢出言不逊,便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好在凌申并非不知趣的人,闻言只是脸色难看了几分,也不再自取其辱,转身便干脆利落地走了。

在那道沉重的金属门闭合时,苏漾似乎听到了严姝真诚的道歉声,但凌申并未给予任何答复,可见涵养良好的皇子殿下是真正的恼怒了。

苏漾有些忐忑,伸出食指戳了戳男人的肩膀,问:“这次,这次真的要和皇室撕破脸了吧?”

严冽抓住那根手指亲吻了两下,笑道:“你以为他们想把凌申塞给我的原因是什么,真正害怕撕破脸的……是他们啊。”

苏漾微微一怔,他虽然早料到严冽很强大,但并未想到会让皇室忌惮到如此地步,这位统帅三军的元帅,其实才是这个国家真正意义上的帝王吧。

他的眼神实在简单好懂,严冽只一眼便可猜透他的想法,笑道:“没有你想的这样夸张,这是个民主的时代,所有妄图禁锢自由的力量,最终都会被消弭。”

苏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迷迷糊糊的模样惹得严冽又是低笑连连,把他抱起往厨房走去。

“宝贝,上次你煮的汤味道不错,爸爸还想喝。”

第一次在厨艺上得到了人类的肯定,苏漾自是义不容辞。虽然他忘记了很多事,但总有种感觉,那就是自己曾经在厨房这种地方栽过跟头,确切来说是被人嫌弃过,所以此时有种迷之自豪感。

看,本少爷也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新世纪三好少年!

系统难得上线吐槽:“在这种连油盐酱醋都不全的世界,你也好意思吹嘘厨艺。”

然而自我膨胀中的苏小漾并不理会它。

过了几日,艺大已经开学,苏漾便准备搬回学校去住。

严冽很不满意,当初的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离不开这孩子,因此为严珞选择了omega比例最多的帝国艺术学院。

如果早知今日,当初即便是动用私权,他也要把苏漾安插进帝国军校里,时间一到,就把人调到自己身边,做个秘书文员实习生什么的,不但可以朝夕相处,也可以好好保护他。

omega相貌姣好,往往在艺术上拥有较高的天赋,现在娱乐圈的超级偶像还有艺术圈的宠儿几乎都是omega,但是这条路并不好走,严冽私心是不希望他家珞珞去吃苦的。

再者,他也不希望严珞成为公众人物,被网民们老公老婆地叫。

这些不够成熟理智,甚至有些幼稚的想法,他断不会在养子面前说出口,因此只能黑着脸坐在一旁,眼看男孩哼着轻快的小调整理衣物。

待看到苏漾将一套纯白的小兔叽睡衣收进了行李柜,严冽终于坐不住了。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每天晚上,洗过澡的男孩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清香,身上套着小兔叽连体睡衣,睡帽上还有两只粉嫩的耳朵,加上屁股后面短短的小小的尾巴,萌到令人窒息的画面,简直是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光,现在却全都要被剥夺了!

该死的开学季!

他站起身把那件衣服夺过,不满道:“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收拾得这么干净吗。”

苏漾知道他对这件衣服情有独钟,因为每次穿上这件衣服,严冽看着他的目光会格外深沉,像极了想要扑倒小白兔,并且嗷呜一口吞掉的大灰狼。

他呐呐地道:“那,那这件衣服留给爸爸,做个念想。”

念想……

严冽冷笑了声,把衣服放在一旁,转而将这胡言乱语的小东西拎到床上,翻过身压上去,对准他白皙的后颈就咬。

“呀!疼呢……QAQ”

看着那不算深的印记,严冽的心情总算平复一些,心想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再这么继续下去,他难免不会触犯《帝国未成年omega保护法》中某一条将会让他身败名裂的律法。

苏漾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心想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动不动就咬人,比哼哼还难讨好。

可是这些话他不敢说,只好委屈巴巴地道:“疼呢爸爸……”说着拿起男人的手去触碰自己的伤痕,那模样像是疼极了。

严冽以为真的下口重了,忙探身去查看,指腹在那细腻嫩滑的肌肤上摩挲片刻,发现根本寻不着咬痕,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身下的男孩还在似模似样地哼唧,他狞笑一声,再次俯下身,在男孩后颈处重重舔舐啃咬,腺体内信息素的味道越发浓烈起来,就像即将盛开的艳丽鲜花,已然可以闻到馥郁的花香。

他已然动情,身为导火索的男孩毫无自觉,低泣着道:“你欺负我。”

男孩口中软软糯糯的“欺负”二字无疑是火上添油,他问:“珞珞不是正希望爸爸欺负珞珞么,爸爸如你所愿难道不好?”

“……”苏漾认真地跟他解释:“可……可珞珞怕疼啊。”

这理由真是无敌,堂堂帝国元帅竟是惊呆了,良久才沉声道:“总是要疼的。”

他话中的决然让苏漾微微瑟缩,不出意外,他的发情期就在成人礼的前后,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也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

还好明天就离开这里了,他必须尽快购买抑制剂才行。

入夜,严冽嗅着男孩身上淡淡的体香,难以成眠。

也许连这孩子自己都没有发现,在即将成熟的这段时期,他的身体也在逐渐发生改变,变得……越发迷人。

“我要这个……”熟睡中的男孩口中发出呓语,轻到常人几乎难以听到。

不过严冽的精神力毕竟远超旁人,非但听见了,还听得异常清晰,他勾起唇,凑近去听男孩的梦话。

却听他道:“老板,我要买口服的那种,不要注射的,我怕疼的……”

果然是个娇气的小东西,严冽觉得有趣得紧,在他耳边轻声追问:“你要买什么?”

男孩发出轻轻的鼾声,许久没有回应,严冽以为他睡去了,谁知过了片刻,他听到男孩微恼的声音:“来你家买,当然是买抑制剂啊……”

抑制剂。

整片星系想必没有人不知道这玩意儿的用处,尚未被标记的omega散发的信息素会引来周遭alpha的垂涎,注射抑制剂后可以抑制omega的发情期,避免窘境,但由于这种药剂对omega的性发育有损害,所以只有医院有配置和出售的权利。

他竟然想去买抑制剂。

严冽面色冷凝,这个口口声声说爱着他的男孩,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想做些什么。

第96章

次日凌晨, 苏漾醒来时身边的男人已经不见。

这种情况很少见,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一般来说, 他醒过来的时候,严冽要不是把他搂在怀里兀自沉睡, 要不就是躺在他身侧静静注视他,从不会让苏漾见不到身影。

房间里有保姆机器人正在清扫,苏漾问道:“你知道爸爸去哪了吗?”

机器人面前的两只眼睛发出红色的光线, 机械的声音在房间内突兀地响起:“不知道。”

苏漾无奈地扶额,觉得自己是傻了才会向它打听消息。

等到用餐时还没见到严冽,他才感到有些异样,严姝淡淡瞥了他一眼, 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苏漾放下手里的汤匙,回道:“昨晚就已经收拾好了。”

严姝轻轻颔首, 道:“军部出了些问题,严冽今早已经回去处理了, 我会让管家派人送你回学校……他不缠着你, 你应该很高兴吧。”

苏漾心头猛然一震, 面上却已露出茫然的神色,道:“姑奶奶,我怎么会高兴呢, 我希望爸爸每天都陪着我才好呢。”

严姝用餐巾擦拭了下唇角,笑道:“我觉得很奇怪。”

没等苏漾说话,她便接着道:“按照你喜欢严冽的程度, 如今得到了回应,即便是为了他辍学,一辈子守在他的身边都不奇怪,可是要离开的这几天,你的脚步明显比前几日轻松许多。而且,从严冽醒来后,你的积极性就下降了,以前是拼了命地追赶,现在却多半是半推半就,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她每多说一句,苏漾就越是心惊胆战。

他也知道自己的伪装并非完美,只是迫于当前形势,不得已而为之。

他先前撩严冽撩得太狠,在这男人眼里就是一只欲求不满的小妖精,那头饿了几十年的野兽哪里还会跟他客气,现在的境况已经是他悠着的结果,若是像先前那样大献殷勤,也不知道会不会连宝宝都怀上了。

不过这个女人的心思细腻还是让他感到毛骨悚然,当初发现严珞对严冽有不正常感情的人也是她,他还以为是严珞的破绽太多,如今看来未必。

能在这把年纪成为严冽的左右手,果然是有几把刷子的。

苏漾微抬起眼眸,缓缓说道:“爸爸醒来的那天,我的哼哼走了,心情不是很好。至于其他的,那些没有根据的推测,我觉得很烦恼,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要我知道自己喜欢爸爸就好,不需要别人相信我。”

严姝眯起眼眸,只见对面的男孩朝自己轻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餐厅。

“啧,回答得真是无懈可击,只是步伐凌乱了些。”

苏漾闭目坐在返校的车里,终于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府邸,他的胸腔还是没有恢复平静。

严姝对自己起了疑心,那严冽呢?

不会的,按照严冽的脾气,如果起了疑心,是绝不会这般平静的。

回到久违的宿舍,虽然有近两个月没有人入住,这里仍旧整洁如初。

这间屋子里到处都能看到哼哼的痕迹,给小家伙买的小玩具小零食,还有各种昂贵的宠物家具,以及还没穿过的小衣服。

他深吸口气,把这些东西整理好放在储物室。

如果严冽在这里,那个男人一定会把他搂在怀里狠狠地亲吻,直到他把这些不开心的事全都抛诸脑后为止。

他就是这样的人,霸道强势,却也温柔到极致。

苏漾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崩溃道:“你在想什么呢!”

等心情平复下来,他打开宿舍的星际网络,为了保险起见,又重新申请了一个临时账号登录,然后才敢放心地搜索抑制剂。

果然这类违禁物售卖信息很少,但是并非完全没有,只要有利可图,风险再大也会有人勇往直前。

得知这类药物没有口服,只有注射的,苏漾有点犹豫,发消息问:“你这抑制剂确定安全吗?渠道正规吗?注射器会不会感染啊?”

店家被他烦的不行,道:“你要安全的怎么不去医院买,来我这里干嘛,这价格都不一样,还要求这么多。”

苏漾道:“价格好商量,你得确保没有副作用,否则我家里人会把你弄死的。”

他发誓这完全是真心诚意的劝诫,结果对方瞬间炸毛,直截了当地道:“爷不卖了。”

苏漾望着秒关的消息对话,真真是目瞪口呆。

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找到一家渠道正常的店,店主有医院的工作执照,产品编号也完全没有问题,这才下单。

“什么时候能到?”

“今天之内。”

苏漾放心了,他心想,等注射了抑制剂,也就不用躲着严冽了,反正他发情期迟迟不来,腺体发育不成熟,那男人应该不会动他。

而此时,在帝国军部总指挥室,元帅望着自己养子的购物清单,眸色越发冷厉。

天色渐晚,苏漾听到门铃,想着快递也该到了,来不及看门前的视频监控,人已经先冲了出去。

“是我的快……递……”

眼前的不是快递传送员,而是穿着一身墨色军装的严冽,在沉沉的夜色中,隐约可以看见他深邃的泛着幽光的黑眸。

他就这么笔直地站在门前,俊美的面庞没什么表情,平白让人感到一丝冷意,还有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苏漾讷讷地道:“爸爸,这么晚了,你怎么会……”

严冽缓缓抬起左手,竟然是他的假期作业,“你早晨走得太急,把这个落在家里了。”

日理万机的元帅大人,竟然为了区区假期作业特地赶来学校,苏漾脸颊发烫,连忙接过,道:“谢谢爸爸,爸爸还没有来过我宿舍吧,要不要进来坐坐?”

严冽没有动,反而问:“方便么。”

能有什么不方便的,苏漾感到莫名其妙,忽而想起快递今晚就要送到,要是严冽在这里,他要怎么签收?

严冽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接过他手里略有些沉的画作,率先走进了屋里。

苏漾:“……”

男人穿着长筒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方才在夜色中没有注意到,此时进了屋里,严冽这一身笔挺的军装便格外惹眼。

苏漾是见过这身制服的,在原主未完成的遗作里,严冽便是穿着这样一身威风凛然的元帅制服,踏着漆黑发亮的高筒军靴,配上他此时冰冷的视线和坚毅的面容,竟然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想臣服。

他是极少在自己面前释放威压的,跨了六阶的精神力的压制实在非比寻常,何况他只是脆弱的omega。

苏漾额角已然流下冷汗,脸色发白,颤声唤道:“爸爸?”

压得他站立不稳的气息骤然消失,严冽已经端坐在沙发上,拿起苏漾今天下午看过的书册翻阅起来。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怀疑,苏漾此时已然能够确定,严冽在生气。

他试探地问:“是……姑奶奶跟爸爸说了什么吗?”

严冽似笑非笑地看他,“她能跟我说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苏漾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上前两步跨坐在严冽的腿上,揽住男人的脖颈,受伤地问:“爸爸不相信珞珞吗?”

严冽垂眸,不去看那双蛊惑人心的灵动的双眸。

片刻后,他扔掉手中厚重的书册,把投怀送抱的男孩搂紧,低声喃喃道:“一天没有抱你,爸爸很想你。”

苏漾乖乖窝在他怀里任他抱着,悄悄松了口气,却忘了——严冽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两人在公寓里看了会时政新闻,在苏漾已经沉沉欲睡的时候,门铃声再次响起。

苏漾瞬间变清醒了,他推了推男人的坚硬的胸膛,“我去开门。”

严冽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手,眼看着男孩匆忙地打开门出去,进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金属箱。

“是我买的减肥药,快递还挺快的。”他说。

严冽朝他伸出手,男孩略有些犹疑,最终还是将那枚方方正正的银色盒子递给了他。

严冽把“减肥药”放置在桌上,干脆利落地解开了环扣,只见里面躺了五支蓝色试剂,标签上清清楚楚写着“特效减肥药”。

严冽将箱子合上,叮嘱道:“这种药有副作用,不要多吃,而且,爸爸不觉得你胖。”

苏漾把那药剂收好,随口应和道:“我知道的,就是听人说药效不错,觉得好奇才买来试试的。”

严冽从身后将人揽住,在他后颈处深吸了口气,少年方才吓出一身薄汗,信息素的味道伴随着汗腺发散开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他眸中掠过暗芒,道:“我过几天再来看你。”不等苏漾反应,他已然转身大步离去。

苏漾透过窗户,确认严冽已经坐上飞行器,飞奔进房间登上星网账号,给这位店家5S好评,这障眼法必须要给满分!!

上了飞行器的严冽点开最新消息提示,一个金色耀眼的5S评价赫然出现在屏幕上方,望着满屏的惊叹号,他缓缓勾起唇角。

玩套路是吧,你爸爸终究是你爸爸。

第97章

暗搓搓地注射了抑制剂, 苏漾总算不再提心吊胆,只是好几天没见到严冽,难免觉得不习惯, 也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仔细回想上次见面时的场景,虽然虚惊一场, 不过严冽的状态是有些不同寻常,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难道问题是出在严姝那里?

这是不合理的,因为严姝远远没有这样大的影响力。

不管真相是什么,这次双休日必须回去一趟,抑制剂虽然好用, 但发情期延迟太久严冽会起疑心,还是尽快刷满好感度比较保险, 才能真正地摆脱危机。

他现在是有恃无恐,左右他有抑制剂护体, 严冽再过分也只能亲亲抱抱, 最多是啃上几口, 忍一忍就过去了,而且……他似乎也习惯了这个男人的触碰。

苏漾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往嘴里灌了口凉白开, 清凉的液体入喉,脑子也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这么着急回去才不是为了见那头禽兽呢,完全是为了任务!任务!

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这天东方才露鱼肚白,他已经出现在严家正门前,全副武装的守卫见到是他,自然不敢阻拦,没有请示就把人放进去。

苏漾估摸着严冽还没起床,便自顾自进去卧室找他。

严冽的卧室并没有什么机密文件,但是这个男人对自己的领域有种强烈的掌控欲,设置了许多道关卡和密码,能单独进入这个空间的人,除了他本人,整片星系也就只有苏漾了。

走过最后的虹膜识别通道,他顺利进入这间卧室。

不过短短两周没见,这间屋子的格局变化实在太大,苏漾险些没有认出来,很多家具器物都被移除,整体看上去宽敞许多。

严冽不是喜欢改变的人,所以卧室的变动显得格外突兀。

苏漾定了定神,视线向前,那男人正躺在深色的床榻上安睡,微蹙的眉头显出他睡得并不安稳,苏漾朝他走近,伸手试图抚平那几道深刻的纹络。

他才刚触到男人的眉心,那双紧闭的黑眸骤然睁开,其中的锐利锋芒,哪里像是初醒时的模样,吓得苏漾顿住了脚步。

“爸爸,是我吵醒你了?”他小声问。

严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朝他勾起唇角,嗓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愉悦:“算着时间也该到了,正打算去接你,回来得刚好。”

那笑容是苏漾所熟悉的,先前的惊诧渐渐消退,他小步踱到床边,前臂趴在严冽的枕边,仰着小脑袋,无比认真地道:“因为珞珞想爸爸了。”

严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眸色已然深不见底,到了这种时刻,他竟然还是会被这个男孩的甜言蜜语所打动,果真是痴傻。

苏漾不知道他的想法,用天真的口吻追问:“那爸爸呢,爸爸想珞珞吗?爸爸说过会来学校看珞珞,都是骗人的,珞珞每天都在等爸爸,爸爸却没有出现……不过没关系的,珞珞知道爸爸很忙,所以自己来找爸爸。”

久违的勾人嗓音,包含着无尽的委屈,话语里透着蛊惑的味道,便是铁石心肠也要被他化成绕指柔。

在他沉睡的那些日子,这男孩便是以这样姿态,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呢喃情话,字字动人,让他以为自己被人深爱着,被人无时无刻地挂念着。

原来……都是假的么?

不过,无妨。如果是假的,把它变成真的就好了。

他骤然出手,握住那截玉雪细腻的手腕,将这个试图勾引自己的男孩拉扯进怀里,纤细的男孩没有挣扎,也没有抱怨,乖巧地窝在他怀里,还用白嫩的脸颊蹭了蹭他袒露的胸膛。

这实在是很大胆的举动,严冽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抬起男孩的下颚,望入那双乖巧无辜的圆亮的黑眸,轻声道:“因为注射了抑制剂,所以有恃无恐起来了?”

男孩骤然放大的瞳孔和苍白的脸色,让暴躁中的男人越发恼火,面上却越发看不出情绪,只有微微抿起的薄唇显出些许残酷的意味。

男孩竭力镇定,只是嗓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爸爸……什么抑制剂,珞珞听不懂。”

严冽凑到他耳边,缓缓将交易单号报出,不出所然,被他紧紧拥在怀中的身躯骤然僵硬起来,接着便是剧烈的挣扎,却因为力量的悬殊无法逃脱。

“现在知道怕了,方才不是还投怀送抱,想尽法子勾引我?”

苏漾抿着唇,过了片刻,他小声地问:“那,那我的那些药剂……是不是真的?”

严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直到他眼眸中露出惊慌的神色,才缓缓说了三个字:“安慰剂。”

安慰剂……也就是生理盐水注射剂,苏漾这次是真想哭了,这几天就是发情期了,他却告诉自己,那些抑制剂是安慰剂!那他现在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他微微喘着气,祈求道:“爸爸,我,我想起来学校还有点事,下次再回来看你好不好……”

严冽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只是淡淡地松开了手。

苏漾如释重负,转身奔向沉重的金属门,却被系统提示密码不正确,他愕然地瞪大眼眸,眼前感到一阵晕眩,有种被困在囚牢中的错觉。

这种用特殊材质制造的通道,除非驾驶军部最新研发重型机甲,否则绝无可能打开。

此时床上的男人徐徐起身,没有看他一眼,自顾自走进了洗手间。

等他出来时,苏漾正抱膝坐在沙发上,面上有些空洞和茫然,他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

什么叫做自作聪明,他现在的行为就是,这个人是严冽,是掌控整个帝国最强力量的三军统帅,自己耍的那些小手段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他不仅天真,而且愚蠢。

不知何时,严冽穿戴完毕,大步走到他的面前。

男人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军装,眼中的戏谑和嘲弄不加掩饰,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疼宠他的爸爸,而是一位被冒犯的上位者,只想将这只玩弄他感情的小兔子撕碎,并且拆骨入腹。

严冽抬起那张惨白的小脸,轻声问道:“讨厌我?”

不等苏漾回答,他自己先扯了扯唇角,“讨厌就讨厌吧,比起你的虚与委蛇,我更喜欢你现在毫不遮掩的恐惧。珞珞,这都是你逼的,知道吗?”

苏漾摇了摇脑袋,可怜兮兮地唤道:“爸爸,你……”

严冽没有给他出声的机会,他俯身堵上男孩的唇,把那两瓣淡粉色的樱唇吻得充血,这才缓缓退开,他用指腹缓缓摩挲被他咬破的唇瓣,道:“军部最近很忙,我要很晚才能回来。在此期间,你就在这里等着,哪里都不要去。橱柜里有营养剂,饿了记得吃。”

言罢他大步走了出去,苏漾只来得及看到他冷酷的背影。

他在沙发上呆坐良久,渐渐回过神来,直到此刻,他终于发现从进来时,便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异样源于何处。

这间房间不像是为了居住而存在的,所有娱乐的设施全部消失不见,一些舒适便利的家具也被悉数移除,它过分宽敞,无法搜索到任何网络信号,就像是一间简单却牢不可破的囚笼。

严冽要把他关在这里多久,他还有没有出去的一天?

他像一只误闯了狼窝的小白兔,被禁锢在饿狼的领地,无法逃更不敢逃,只能默默等待成为对方腹中食物的那天。

只是这一天来的这样快,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夜色渐深,苏漾提心吊胆了一整天,最后竟是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被人吻醒,或者不能说是吻,那力道分明是要吃了他,耳畔是严冽粗重的呼吸声,男人在他后颈处流连不去,似乎受到了极致的诱惑。

苏漾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推搡他,却被顺势钳住了手腕压在头顶,衣襟不知何时已经被撕扯开,毫无章法的啃噬舔吻落在他的后颈,锁骨,还有胸膛上,这男人重重喘息着,似乎在追寻极致的美味。

他的力道实在太大,被他触碰过的每一处都是火辣辣地疼,苏漾毫不怀疑自己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面对未曾体会过的激情和狂热,他险些被吓哭,呜咽着问:“爸爸,你做什么……”

严冽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寻回神智,哑声道:“发情期,到了。”

发情期……

他自己还没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信息素已然疯狂分泌,严冽刚踏入房间,便被这极致的甜蜜馨香蛊惑住,几乎失去所有的神智,密闭的空间将信息素隔绝无法逸散出去,也使得内部的气味越来越浓郁。

胸腔剧烈起伏,苏漾借着床前橙色的暖光,看到男人额上密布的细汗——方才那可怖的力道,竟然是他极力控制后的结果。

他难以想象,如果这个男人完全失去理智,他今晚会不会被弄死。

苏漾尽可能屏住呼吸,可是自严冽身上弥散的纯雄性的气息无从逃避,身体越发无力起来,好似瞬息之间便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除了依附眼前的男人,再无其他的选择。

他眸中闪过挣扎,最后还是圈住男人的脖颈,道:“爸爸,你抱我吧。”

严冽自然不会客气,尽情享受这份已然烹饪到了极致的佳肴。

两天后,苏漾终于得到了解脱,彻底昏迷过去,严冽搂着他纤细的身躯,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这个孩子怀有什么意图都无所谓,反正除了自己身边,他无路可走。

第98章

严姝的书房内, 老管家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林家在皇室的扶持下日益壮大, 处处针对严家的产业,军部的权利也在逐步被蚕食, 严姝整天忙得焦头烂额,身为家主的严冽不去处理,却见天守着那个刚成年的养子, 完全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思及此处,她幽幽叹了口气,问道:“小少爷今天肯用餐了吗?”

管家犹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严姝揉了揉眉心, 肃声道:“严珞那孩子,真是我们严家的灾星, 他在这里一天,这个家就别想有安宁的日子。”

她的语气泛着森森冷意, 管家惊出了一身冷汗, 沉默良久才敢问:“您的意思是……”

严姝瞪他一眼, 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意思,他要是没了,你看严冽还能不能活下去!我还能不能活!”

打理了严家产业大半辈子, 她鲜少这般发脾气,可见这次真的是气的狠了。

这也难怪,那天严冽把发情期的养子关在卧室里狠狠折腾了两天, 结束时那孩子命都去了一半,过了大半宿人才恢复意识,好不容易醒来,又开始赌气,无论如何也不肯进食,只嚷着要回学校,不要待在这个家里。

严冽哪里肯,让医护人员定时给他注射营养针,自己更是日日守在那孩子跟前照顾,什么都肯依他,就是坚决不肯放人。

这两个人僵持的结果就是,现在整个严家上下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谁也不知道元帅的耐心什么时候告罄,届时倒霉的一定不止是严珞,其他人一个都跑不了。

严姝叹道:“这件事我也有错……”

在严珞返校的前一天深夜,严冽不知道发什么疯,命令她调出医疗室的监控,对着那些视频看了整晚,当时她就陪在严冽的身边。

看完后,严冽问她:“姑姑能看出差别吗,珞珞对我的前后态度。”

她的眼力一向很好,自然是能看出差别,如果说先前严珞对严冽爱得炙热,就像扑火的飞蛾,无时无刻不在主动出击,那么之后便稍显平淡了些,称为顺从更合适。

而且,如果她没有判断失误的话,严珞似乎有些惧怕严冽,虽然他在极力掩饰,但乱了阵脚的时候难免会露出马脚。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严冽,严冽当时并未多言,只是将这些监控录像全数销毁,而后径直去了军部。

从那之后,他便恢复了从前的脾性,甚至比他昏迷之前更加冷酷严苛。

看来问题就出在那晚。

严姝摇摇头,感慨道:“我这老太婆,就不该多嘴嚼舌。”

管家劝慰道:“您次日提醒了小少爷,是他没能领悟,又怎么能怪您,而且元帅素来强硬,他询问您的意见,说明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这不是您的力量可以改变的。”

这些道理严姝自然也懂,只是如今严家的形势实在不容乐观,难免焦躁起来。

苏漾不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多久,这个空间里的时光仿佛是停滞的,他看不到日月星辰,无法获得外界的讯息和信号,更没有人可以交流谈心,根本无从判断时间的流速。

他的伤势差不多已经痊愈,只是细看之下还是可以看到青紫的痕迹,这都是严冽的战绩。

严冽看着桌案上逐渐冷却的浓汤,沉默半晌,开口道:“学校那边已经办理了休学,你所有的资金也已经冻结,离开了严家,你将失去所有的庇护,那不会是你想要过的生活。”

床榻上躺着一名消瘦的男孩,穿着纯白色的衬衫,红色的唇瓣上结着血痂,可以看出曾经遭受过怎样的蹂躏,听到男人的话,他没有作出回应,只是紧闭的眼睫骤然颤抖了一瞬。

这自然逃不过严冽的眼睛,他眸色幽深,凑到男孩的耳畔缓缓道:“珞珞,除了爸爸身边,你还能去哪呢?”

苏漾缓缓睁开眼眸,漆黑明亮的眸子流转着愤怒的光芒,却依旧美得动人心魄。

严冽勾唇将他拥入怀里,轻声道:“终于肯正眼看爸爸了,如果珞珞求爸爸两句,学校那边还有商量的余地。”

苏漾其实并不在乎能否回去读书,他只是不想被困在这里,也不想和这个可怕的男人同处一个空间,这令他连睡觉都不能安稳。

那天晚上这男人无休无止的索取令他恐惧,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在男人的身下,一次次攀上天堂,又一次次被带入地狱,备受折磨。

他抿了抿唇,终究也没能说出那个“求”字。

严冽眯起眼眸,伸手抚着男孩的后颈,道:“有这么难?我以为这个对你来说很简单,你不是轻而易举就和我说出了喜欢么,瞧,你装得多像,爸爸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苏漾避开他的触碰,一言不发。

他毫不掩饰的抗拒刺痛了严冽,他扯下眼前碍眼的衣扣,男孩细腻白皙的肌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隐约可见青紫的伤痕,那是激烈的情事遗留下的印记,看上去狰狞可怖。

终究还是不忍心,他俯下身在男孩淡粉色的唇瓣上碰了碰,道:“对不起,对不起珞珞,爸爸不想伤你的,那晚是意外……”

吃素吃了几十年的猛兽,有一天,有只肥美的蠢兔子正好跳进他的嘴巴里,他哪里顾得上什么烹饪的方法,唯一的念头就是——我要吃了它!

可是对那只兔子而言,他只知道自己被对方粗鲁地咀嚼吞咽,从头至尾毫无怜惜,从猛兽身边逃离已经是他的本能,他已经想不到其他。

他用手遮挡着唇,嗓音里已然夹杂了哭腔:“爸爸求你了,放珞珞走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很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不言而喻,只是若可以轻易放手,他们也不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严冽将脸埋在男孩的颈侧,嗅着他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馨香,神智仿佛被烈火所炙烤,他闷声道:“你知道怕就好,珞珞,你的胆量太大,知道害怕是好事。”

——知道害怕,你就不敢轻易从我身边逃离了。

苏漾知道这个人无法沟通,便再次合上眼眸,任凭男人替他脱下被扯坏的衣服,又换上另一件,根据触感可以感觉得到,是那件严冽最喜欢的小白兔连体睡衣。

严冽亲了亲他粉嫩的长耳朵,又伸手摸了摸男孩身后短短的毛球,呢喃道:“珞珞,你还记得在我昏迷时候说过的话吗,你说,爸爸永远不醒来也很好,这样你就能照顾爸爸一辈子了。”

男孩没有说话,严冽自顾自道:“我现在的想法和那时的你一样,只要珞珞乖乖待在我的身边就好,你爱不爱我,有什么目的,全都不重要,只要让爸爸看得见,摸得着就够了,别的我全都不在乎。”

苏漾现在只想回到半年前,打死也不再说出那些可怕的话了,天知道他只是为了把原主的行为解释得更合理,谁能想到会造成攻略对象的性格严重扭曲!

又过了两个月,帝都星的局势越发险峻,在这种境况下,帝国元帅严冽却因为养子突发胃部疾病,长时间在医院照顾病人,对于外界的一切消息置若罔闻。

由于长时间未进食造成消化器官的萎缩和衰竭,如果继续用输液方式进食,很有可能造成胃部永久退化,日后只能借助机器消化。

医生说出这些话时,苏漾正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得可怕,只是湿润的眼眸如黑宝石般耀眼夺目,好似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

严冽面色铁青,端起粥碗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扣住男孩的下颚,嘴对嘴喂了过去。

香甜软糯的米粒在二人口中辗转,最终被严冽渡入了苏漾的口中。

苏漾虽然借用了系统的力量,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长久不吃饭的确消耗了极大的体力,此时已经没有力气抵抗,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眼看着粥碗见了底,严冽稍微放下心,只是没过几分钟,好不容易喂下的食物便被苏漾全数呕了出来,脆弱的内脏器官再次受到损伤。

omega身体的娇弱远远超过了严冽的想象,在他看来,两个月不进食并非严重的问题,但放在这孩子身上,便会威胁到他的生命。

医生劝道:“如果病人持续抗拒喂食,是无法进行医治的。”

严冽闭了闭眼,忽然挥手道:“都出去。”

待人走干净,病房里只剩他们二人,严冽将那闭目不语的男孩抱在腿上,轻声道:“珞珞,爸爸说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不气馁,用怀念的语气道:“那次机甲发生爆炸,身体被带回严家治疗,那段时间里,所有人都以为我昏迷不醒,包括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可实际上,我一直是清醒的,不过我的意识体离开了躯体,寄居在别的生物体内。”

一直闭目的男孩终于睁开的眼眸,其中的震惊不言而喻。

严冽努力地梳理措辞,却难掩尴尬,他道:“那是一只刚出生就夭折的黑曜兽幼崽。”

苏漾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吃惊可以概括,不,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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