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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难一(渣攻环伺)下+番外——软炸团子

第32章

沈绍飞终究没有找到夏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夏桓不在,这里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可夏桓生活过的痕迹依旧鲜明地存在着。沈绍飞仰躺在沙发上,耳边甚至仿佛能听到他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夏桓做的菜其实也就那样,但沈绍飞就是很喜欢吃。别的东西再美味,也不可能带来这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沈绍飞忘不了,差不多七年前的那天,他告白被骂后不久,正值夏桓的生日。他精心准备好了礼物,打算借着这个由头,把那天的一切解释成一场玩笑,把所有爱恋装在心里,以后只作为一个普通朋友,继续呆在夏桓身边。

他喜欢夏桓,夏桓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只要别再那样让他滚就可以了。

门开了,沈绍飞早就准备好了所有要说的话,却没办法对眼前所见做出任何准备。

温馨的饭菜的香气飘来,狭小的屋子里放着蛋糕菜肴与双人份的餐具,明显属于楚仪的衣服晾在窗户边。夏桓站在门口,围裙下面是一件毛衣,胸前最显眼的地方,织着一个“楚”。

难看死了,幼稚死了,肉麻死了。

那一刻,沈绍飞觉得自己也死了。

他以为夏桓不喜欢男人,但他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夏桓只是不喜欢沈绍飞而已。

他从少年懵懂时延绵至今的暗恋,就这样干脆地无疾而终。他看着那件可笑至极的毛衣,又重温了一遍告白那天感受到的心痛。

不过世事难料,终究是让他如愿以偿。楚仪的离开令夏桓又一次孤立无援,沈绍飞几乎是破釜沉舟,赌上全部身家,总算是赢得了帮助他的机会。

做梦一般的,夏桓属于自己了。

从此之后,夏桓要为他布置房间,为他洗手作羹汤,与他拥抱亲吻,做遍当年那个廉价简陋的小出租屋里,夏桓同楚仪所有做过与没做过的事情。

哼,那时候两个人都还未成年,两个小鬼混在一起,也不过是过家家罢了。

沈绍飞一直这样想。

然而这个过家家的游戏,他自己一玩就是四年,还想继续下去一辈子。

但,怎么可能呢?

夏桓终究不是他的,不是区区五百万就能买下来的。当年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换了别人出手相助,夏桓也会感激,他性子那样软,人又好欺负,无论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不会提出异议,只会乖乖照做。

沈绍飞有时候会对这样的夏桓生出怒意,可更多的却是心动。

钱是多么好的东西,沈绍飞的父母用金钱衡量彼此的感情,用金钱买断同沈绍飞的关系,世界上再不会有什么比这更加牢不可破。然而,当夏桓执意离开,沈绍飞就再没什么能将他留下来了。

他颓然闭上双眼。

之前在飞机上的时候,沈绍飞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幻想夏桓用怎样的神情语气说出那三个字,越想越激动得难以自持,整整一夜未曾入眠。方才又在街头呆呆傻等了那么久,身体其实早已倦怠万分。再加上他心里实在痛得厉害,大喜大悲过后只感觉身上忽冷忽热,半睡半醒迷迷糊糊想了会儿,还是想见夏桓,挣扎着爬起来,却头重脚轻,一下子又栽到了地上。

真是丢脸……

沈绍飞试着起身,却没有力气,只得自暴自弃地躺在地毯上,同时又有点庆幸夏桓没有看到这一幕。

可看到或是不看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久之前,沈绍飞还在为夏桓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而暗暗窃喜,可现在想来,他只是懒得同自己计较了吧。

就像现在,夏桓看着躺在地上的自己,脸上虽然有不忍,可更多的却是坚决:

“沈绍飞,不好意思,我忘记将钥匙还给你了。”

一柄钥匙被放入掌心,冷硬而尖锐。

“不行!”

沈绍飞被冰得浑身一震,突然睁开眼,才发现刚刚竟只是朦胧中的幻梦。

也是,这屋子装的分明是指纹锁,又哪里来的钥匙?

沈绍飞喜欢家里有人给自己开门的感觉,所以总是故意按门铃让夏桓出来迎接自己。可夏桓却未必喜欢。

正猜测间,门铃声忽然响起。

是夏桓在外面?他终于回心转意,主动回来了?

沈绍飞非常开心,四肢奋力扑腾,其间右腿不小心踢到茶几,发出一声巨响,随即传来剧痛。

于是他再次醒来。

周围静悄悄的,唯有疼痛依旧。沈绍飞分不清自己身处现实抑或梦境,只能呆呆睁着眼睛,难受地蜷成一团,可怜地哼哼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这次走进来的夏桓看着与往日倒是一般无二,只是衣服过时了些。发现沈绍飞蜷缩在地上,他露出惊讶担忧的神色,急忙几步跑来,试图将沈绍飞拖到沙发上去。

“怎么生病了?吃药了吗?”夏桓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不要难受了,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这个夏桓又是假的。

沈绍飞躺在地上,任凭夏桓怎么拉扯都巍然不动。夏桓或许会关心他,但怎么可能会露出这种感同身受般的表情呢?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恨不得是自己在生病一样。

既然是假的,许多面对本尊开不了口的话语,正可以在梦中一次性说个够。

“为什么要走?”沈绍飞大声问,把自己都震得双耳嗡嗡作响,“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个没良心的小混蛋还惦记着楚仪对不对?”

“楚仪?”夏桓茫然而又伤心,“我、我不惦记他的。沈绍飞,他现在跟祁斐在一起……很好,你不要再喜欢他了。褚致轩很关心你,他会对你好的。”

果然是梦,不然夏桓怎么会说出这样匪夷所思又可怕至极的话。

“胡扯,我什么时候喜欢过楚仪?!”就算在梦里,沈绍飞也绝不接受这样可怕的假设。

这个夏桓却振振有词:“或许你自己没有发现,但你总是提到他,无论在做什么……即便在我们第一次交易的时候,你也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沈绍飞差点被气到吐血。

什么“第一次交易”,是指他跟夏桓正式在一起的时候吗?他是说了很多次楚仪没错,但关键还不是让两人对比,衬托出自己的好吗?

“那褚致轩又是怎么回事?”

“他喜欢你……还威胁过我。”夏桓想了想,“虽然我不认同他的手段,但他真的很关心你。”

沈绍飞彻底黑了脸,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跟这个只会惹自己生气的夏桓说话。既然是幻想,那干脆幻想一个既听话又依赖自己的夏桓不更好吗?

他便将眼睛闭上,朝大门一指:“快走。”

“你需要看医生。”“夏桓”很坚持。

“滚!”沈绍飞忍无可忍地大叫,“我才不稀罕你,你给我滚出去!”

“沈绍飞……”“夏桓”被触痛般地叹息着,声音中的悲伤犹如深秋傍晚浓得化不开的雾霭。他的话音已然颤抖,态度却坚决依旧:

“我喜欢你。”

第33章

沈绍飞遮住了眼睛。

只有在梦中,夏桓才会自愿开口说喜欢自己。可明知是假的,他还是不争气地心跳加速,整个人都好像飞了起来,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那你还走个屁。”沈绍飞嘟囔。话里并没有指责,而是满满的委屈。只是一想到自己居然对着个梦里的人示弱,他不禁觉得自己更加可悲了。

“因为……太累了,我坚持不下去啦。”夏桓将终于安分下来的沈绍飞扶到沙发上,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对我怎么样没关系,但对你喜欢的人,可要好一些呀。”

沈绍飞听不懂夏桓的意思,不过额头被微凉的手指一摸,很是舒服,就哼哼了两声,权作应答。

“不要乱发脾气,也不要总说一些难听的话。”夏桓慢慢说着,“每次听你那样骂我,我都很难过。”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沈绍飞的声音越来越小。

“很多时候……沈绍飞,我不是因为钱才跟你……那个的,如果是其他人,我死都不会那样。但因为是你……不,其实还是我的错。现在我把钱还给你,你不要再说我是、那个了。”

“那个”是哪个?沈绍飞晕乎乎地想。

沉默了一会儿,夏桓又说:“我也不喜欢在那种时候拍照,谢谢你把它们删了。以后你也要先问问人家,不要勉强别人。”

沈绍飞听着有些不对劲,但夏桓的声音与动作都很温柔,他想拥抱夏桓,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手。

“原本,我想还清钱就告诉你的。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夏桓垂下头,明明是缱绻的告白,却带着难言的疲惫与忧伤,“可四年过去,我只让你越来越讨厌我……好累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想再喜欢你了。沈绍飞,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别走!

沈绍飞呐喊,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说自己最喜欢夏桓,想说自己再也不做他讨厌的事,想说很多很多话,可喉咙里只是冒出一阵阵灼痛的热气,听起来像是被有气无力拉动的破旧风箱。

梦中时间扑朔迷离,沈绍飞忽而回到了那个下午,那个他鼓起全部勇气、进行迄今为止唯一一次告白的下午。

夏桓躺在床上,大热天里裹着一床被子,缩在角落不停发抖。

自从沈绍飞将他从学校带回家之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一句话都不说。沈绍飞看得很心疼,就安慰地拥抱住他,把酝酿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说是酝酿了很久,其实也就只有一句,而且朴实无华到了极点,听起来甚至有点可笑。

“跟我在一起吧,我会对你好的。”

他说得结结巴巴,从耳朵到脸颊通红一片。其实他很想亲亲眼前那对小巧白皙的耳垂,可想了想,终究是忍住了。

等夏桓答应自己就可以了。沈绍飞当时很自信。夏桓一定会答应的,除了自己,他还能喜欢谁呢?

可夏桓没有回答。那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让他摆出全然抗拒的姿态,拼命挣扎。

“别乱动,我喜欢你啊!”沈绍飞气急败坏。夏桓扑腾得太厉害,手腕猛然磕在床头,发出一声巨响。沈绍飞不得不压在夏桓身上,按住他的四肢,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

“夏桓,夏桓,我好喜欢你,你看看我……”

沈绍飞当时也不过十六七岁,慌得语无伦次。夏桓突然安静下来,黑黝黝的眸子里一点神采都没有,定定注视着前方,小声说:“滚。”

“夏桓,我——”

“滚!滚!”夏桓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喂喂,沈哥,这你可就不厚道了。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指不定病成什么样了,怎么还叫我滚呢。”一个聒噪的声音渐渐变大,“还好夏哥给我打了电话。对了,你们怎么啦,吵架了吗?”

沈绍飞头痛欲裂,手臂发麻。他慢慢睁开眼睛,自己身处病房,正在输液。

“夏桓……夏桓呢?”

守在床边的是褚致轩,正眨着眼,一脸伪装成无辜的幸灾乐祸:“我到了之后,他就走了嘛。”

走了?

昏沉中的记忆渐渐回笼,许许多多模糊不清的片段连在一起,其中有一句话愈发清晰。

“我喜欢你。”

这是真的!

沈绍飞扯掉针头就往外跑。可出门之后,举目四望,哪里有夏桓的影子?

天旋地转,他沿着墙慢慢蹲下,把头埋在双手中。

就算真的追上,又能做什么呢?

夏桓说他累了,不想再喜欢自己了。

真可笑,原来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得到。

只可惜等他意识到这一点,却是在已然失去的时候。

夏桓回家的时候,天空中下起了雨。

春雨霏霏,细若游丝,透过蒙蒙的水雾,整座城市静谧而温柔。夏桓出门时没有带伞,头发与脸颊已然变得湿湿漉漉,他随手抹了把脸,继续在雨中前行。

与沈绍飞的告别不算美好,但总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夏桓想着,忽而听到一阵细微的呜咽。

细雨无声,这声音便分外鲜明。夏桓所走的这条小径已经很接近住处,道路两旁绿草如茵。他略一寻找,就在一丛灌木下发现一只缩成一团的小奶狗。

它看起来很小,只比巴掌大一丁点,浅黄色的毛发被雨水沾湿,很冷地发着抖,声音可怜兮兮的,眼睛也睁不太开。这样的天气里,如果就这样不管它,可能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

夏桓俯下身,小心地将它捧起。他第一次接触这样弱小的生物,被指尖触及的体温与停不下来的颤抖弄得有些无措。

应该怎么办呢?

他有些慌了,但知道自己不能放手。这小家伙的命就系在自己手上,此时此刻,世上只有他能帮助它,只有他能保护它。

……在那个时候,沈绍飞也是这样想的吧。

夏桓不再胡思乱想。他将小狗护在怀里,加快了脚步。

按照从网上查到的信息,夏桓用毛巾将小狗擦干,给它做了个温暖舒适的窝。小狗依然哆哆嗦嗦的,但却不再发出那种不安的叫声,只是乖乖缩在窝里,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小狗的照片已经被他传到小区业主的微信群,可却无人认领。

夏桓虽然没养过狗,但因为写作的关系倒是知道一些相关知识,这是只普通的小土狗,不是什么名贵的犬种。而且给它擦身子的时候,夏桓发现这小家伙的一条后腿有点异样,大概是因为生来残疾,便被主人抛弃了。

如果可以,真想照顾你呀。夏桓摸着柔软细滑的绒毛,对它小声说。

但是,这毕竟是租来的房子。夏桓本就因为熟人介绍的关系占了便宜,更不可能得寸进尺地要求什么。因此,他将事情同房东说了说,便发布了宠物领养信息,希望能给这只小狗找到一位合适的主人。

S市的爱狗人士实在不少。就在第二天,夏桓用从小区宠物店买来的羊奶喂着小狗的时候,门铃便被按响了。

之前已经有三个人同夏桓联络过,其中一个住得最近,也说过自己今天会过来看看。夏桓一边回忆着这个人的情况,一边将小狗放进窝里。可房门打开的时候,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咦,夏哥?!”门外,褚致轩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居然是你!”

第34章

意外出现的褚致轩让夏桓恍惚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还呆在沈绍飞的别墅里。但很快,褚致轩就用实际行动证明这只是个错觉。

“真的好巧啊,没想到那只小狗是夏哥的——它在哪儿呢?”

褚致轩对小狗的兴趣显然大过了对夏桓,连寒暄都没有就直奔主题。夏桓不知怎的松了口气,镇定地将人领进屋里,给他看趴在窝里的小毛团。

“哈哈,你好。”褚致轩蹲下身同它打招呼,接着熟练地抱起小狗,查看它的鼻子和眼睛,“唔,不错不错,没有生病。你说它的后腿有问题,是这条腿吗?”

夏桓点头。

“没事,它还小呢。只要及时补钙,以后会好起来的。”一番检查后,褚致轩很有把握地说。

“你知道得真多,以前养过狗?”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褚致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长长的睫毛掩去一点羞涩的眸光,“过去身体不好,家里人不许我养宠物。后来病好转了,我还去做过救助流浪猫狗的志愿者呢。只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没机会真正拥有过……大概是没有缘分吧。”

养猫养狗需要什么缘分呢?夏桓不懂,但看褚致轩此时的表情,简直把“这就是缘分”五个字写在了脸上。

喜爱猫狗,家庭富裕,这样一个主人,可以说是十分好的归宿。夏桓接过小狗,心头蓦然一颤,原来是小狗察觉到他的气息,正依恋又信赖地舔着他的指尖。

虽然只相处了不到短短一天,但夏桓却已经有些不舍了。

它那么乖,又那么小,从不乱叫。吃奶的时候会把小爪子搭在夏桓的手上,痒痒的,软软的,能让人的心也一并融化掉。

“你喜欢它吗?”

褚致轩看着夏桓的脸,愣愣地点头。

夏桓叹口气,狠下心,用毛巾小心地裹住小狗,轻轻放进昨天刚买的宠物篮子里。然后面对褚致轩,郑重道:

“拜托了,好好照顾它。”

这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是一怔。

就在昨天,夏桓用极为类似的语气,对褚致轩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话中的那个“他”,指的是昏睡不醒的沈绍飞,而不是这条可怜兮兮的小奶狗。

不过,褚致轩倒是觉得他们都差不多。所谓丧家之犬嘛,看起来都是一样的落魄。

“没问题,我会对它好的!”褚致轩也用同昨天一样的话回答他,语气也是一样充满得意与窃喜。

自己喜欢的人,与自己喜欢的狗都被同一个人接收,夏桓的心情自然不会很好。他失落地摸着小狗的尾巴,想要最后记住它给予自己的温暖与安慰。

“对了,它有名字吗?”褚致轩问。

夏桓摇头。既然一早就知道未来的别离,他自然不会特意取名来徒增伤感。

“夏哥,你给它起一个吧。”褚致轩笑道,“你救了它,它也会想要记住你的。给它一个名字,也是一份不错的念想。”

夏桓知道褚致轩看出了自己的不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就叫它……雨点吧。”

“这名字好。”褚致轩很给面子地称赞,“既然是雨天捡到的,叫雨点再好不过啦。小雨点,你记住了吗?”

小狗呜呜叫着,不知是不是在回应。

“那好,夏哥,我就把小雨点带走啦。”确定了名字,褚致轩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夏桓神情一黯,忽然听对方说道:“对了,我就住在楼上。夏哥来我家坐坐吧,如果以后想它了,欢迎来上面找我呀。”

“你住在这里?!”

夏桓很惊讶。这个小区虽然条件不错,但对褚致轩这样的身份来说,便未免显得有些寒酸了。

“这里离学校近嘛。我身体不好,住校不方便,就先住在这儿了。”

夏桓这才知道褚致轩居然是个在校生,而且还是那座自己梦寐以求的学府的学生。

“可是……你之前不是在国外……”

“哦哦,那个啊,我是交换生嘛。现在回来了,还有毕业论文的事情要忙呢。”

对没有读过大学的夏桓来说,无论是“交换生”,还是“毕业论文”都是那么遥远,他听不懂,却本能地觉得羡慕。

“真厉害。”

“夏哥过誉了。我就是个学渣,图书馆都没去几次,毕业了才临时抱佛脚,下周估计天天都要泡在里面了……”

褚致轩的抱怨很陌生,却也很有趣。这样生活化的褚致轩是夏桓不曾见过的,这样真实的大学生活也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其中,一个字眼牢牢吸引住夏桓的注意力。

图书馆。

作为一名写手,夏桓对资料的需求堪称惊人。过去,他只用列一个书单,很快就能在书房看到它们,现在自然是没有那个条件了。而大学图书馆,这个夏桓心目中的圣地,已然成为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他几乎立刻就想询问褚致轩可不可以带自己过去,但考虑到褚致轩曾经展现出的不友好,他还是克制住自己,提着装好小雨点的篮子,跟在褚致轩身后上了楼。

夏桓在褚致轩家只呆了很短的时间。但走下楼的时候,他捏着褚致轩的家门钥匙,只觉脑袋里懵懵的。

为什么两人的交情突然就达到交换家门钥匙的地步了呢?

夏桓晕乎乎地想。

对了,褚致轩说远亲不如近邻,既然两人现在是邻居,就应该互帮互助。而且,万一他有事出门,留小雨点一只狗在家里,万一饿着闷着了可怎么办?

夏桓完全想不到其实褚致轩可以找其他信得过的朋友保管钥匙,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从没有过朋友的人。褚致轩很容易地说服了他,两人还约定好第二天一起去宠物医院,给小雨点做全身检查。

原本,夏桓还想问问沈绍飞的情况,但看褚致轩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料定沈绍飞已无大碍,便默默将问题咽下。

时光飞逝,一眨眼就是一周。

这几天,夏桓除了写作,多出一项固定活动。他会在午饭后守在楼下,等着褚致轩将小狗带下楼。然后两人便会一起前往小区里的宠物医院,陪着小雨点治疗。

不知不觉中,他跟褚致轩的关系也在一点点拉近。一路上,从三五句言不由衷的交流,到八九句会心一笑的闲谈,现在,他们几乎已经称得上相谈甚欢。

“夏哥,从后天开始,我白天都要呆在学校图书馆啦。”这天回家的路上,褚致轩一边逗弄小雨点,一边有点失落地说,“我准备把它寄养在医院。唉,要好几天都见不到了呢。”

夏桓心中一动,忍不住开口:“你们的图书馆……我能不能进?”

“当然能啦。”褚致轩一下子高兴起来,“我带你进去,在那边办一张借书证就可以,很方便的!你也去的话,我们正好做个伴,一个人看书很无聊。”

看书这种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呀。

夏桓默默想。同时,他开始悄悄期待起了明天。

第35章

第二天如约而至。夏桓为了这一次的图书馆之行,甚至还特意穿上新买的衣服,仔细对着镜子打理了一番。

出门遇到褚致轩,他吞了口口水:“夏哥,你这是……要去约会吗?”

夏桓笑了笑。

确实是一次约会。

这座著名学府的图书馆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整齐壮观的书柜,穿梭其中的学子,一切对他来说都充满着新鲜的吸引力,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知识与自由的气息。

夏桓的心雀跃而激动,在偌大的图书海洋中目眩神迷。褚致轩教他如何用电子系统找书,又亲身演示了借书流程。夏桓便小心翼翼又磕磕绊绊地借到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将它珍而重之地捧在手里。

褚致轩准备看的专业书在上一层,他说自己马上就会下来,所以夏桓选定了角落里的一张双人桌。

桌边装饰着翠绿的吊兰,椅子形如鸟窝。就连这个小细节,都让夏桓觉得不虚此行。他过去只去过中学的图书馆,那是小小的一间屋子,光线暗淡,没有人喜欢呆在里面,只除了夏桓。

书里有太多美丽的东西,读书的时候,夏桓能忘记身上的伤痛,忘记腹内的饥饿,忘记被人捉弄欺负的伤心。他没有其他手段逃离这一切,可书籍却提供了一个行之有效的窗口。透过它们,他能看见大千世界,才能不至于因为一隅的阴暗而痛苦崩溃。

那里的每本书,他都看了五遍以上。

而现在,窗明几净,环境优美,夏桓窝在椅子里,饱足而安全。周围的学生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他混在其中,好像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不禁偷偷虚荣地幻想了一小会儿。

这种假装的游戏很羞耻,但也很快乐。夏桓沉浸在思绪中,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他想象着自己也能跟其他人一样享受大学生活,可能学习成绩不会很好,可他会很努力,甚至说不定能交到不会看不起他的朋友——然而就在这时,地狱般的声音打断了他。

咔嚓!

快门声响起,夏桓被闪光灯刺激得闭上眼睛,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哈哈,你居然没关闪光灯,被发现了吧。”不远处,一个女生小声笑着推了一下同伴的肩膀,“快去道歉,他的联系方式就近在眼前啦!”

那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眼睛圆溜溜的,一手牢牢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则半遮住害羞泛红的脸颊:“哎呀,别只顾着推我,你怎么不去?”

她们在这里小声嘀咕,其实已经影响到了别人,不少人皱着眉头看过来,可是夏桓一丁点都听不见。

他不知道别人为什么要拍自己,回忆却已经自顾自翻腾不休。无数个赤裸的自己在镜头下丑态毕露,他下意识向后躲了躲,整个人可怜兮兮地缩在鸟笼形状的椅背上,像只被吓到的雏鸟。

“喂,你们有没有公德心啊?在图书馆又是闪光灯又是快门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在偷拍吗?”

夏桓茫然地抬起头,褚致轩大步朝他走来。俊俏的脸蛋上满是义愤,单薄的身子骨也好似有了山岳般的威严,瞧起来很像一个英雄。他毫不犹豫挡住其他人看向夏桓的目光,躬下身温柔地安慰:“夏哥,别怕,没事的……我会把照片删掉。不用担心,相信我就好。”

夏桓垂下头,目光躲闪,不与褚致轩接触,只紧紧攥着手指。这下子,连有些迟钝的人都看出夏桓的不对劲,方才拍照的女孩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对不起,我、我只是……”她结结巴巴地说,小巧白皙的脸颊晕红一片,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却被人一把夺过,“唉,你——”

“你什么你,你还有理了?”褚致轩毫不心软,三两下就调出照片,恶狠狠地选择删除。

那女孩何时被人这样不客气地对待过,纵然是自己有错在先,但也觉得十足委屈,楚楚可怜地望着褚致轩身后的夏桓,泪珠眼瞅着就要掉下来。

“褚致轩。”夏桓终于是开口了,他低着头拉住对方的衣摆,小声说,“我们走吧。”

褚致轩只觉自己的心也被小小地扯了一下。他忙不迭点头,一边盘算着一会儿如何身体力行安慰夏桓,一边还不忘又凶神恶煞瞪了那女生一眼。

明明长得这样丑,也敢肖想夏哥。连他自己都只敢偷偷地看,看多一会儿都觉得脑袋晕呢!

不过,若论拍得最好看的夏哥,还是要数此时藏在他u盘里的那些。褚致轩如今已经可以清楚地回忆出每一张照片的所有细节,只要给他一支笔,恐怕他都能原封不动地画出来——哪怕他其实压根不会画画。

“谢谢你。”夏桓的声音打断了褚致轩的绮想。他挠挠头,笑容满面地摆摆手:“夏哥说哪儿的话,太客气啦。”

夏桓沉默片刻,依旧低着头,声音却有些发抖:“不过,我有件事想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害怕拍照?”

褚致轩一怔,连忙说:“我看你的脸都吓白了嘛,难道不是吗?”

夏桓摇摇头:“你反应得太快了。”

褚致轩心里咯噔一声,后背一阵阵发麻,然而没等到他想出应对的办法,夏桓已经紧接着说出了那句话:“我的那些照片,沈绍飞给你看过。”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可见这一路上,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褚致轩会那么巧出现在自己身边,为什么原本讨厌自己的他如今变得和颜悦色,为什么他会突然对自己产生兴趣……

夏桓的表情很平静,也很疲惫。他原本已经渐渐接纳了褚致轩,甚至将他当成了朋友。可赤裸裸的现实,让他不得不思考,每当这位“朋友”看着自己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我……”

褚致轩内心激烈地挣扎着,不知多少种情绪膨胀冲突不停。终于,他颓然叹了口气,略长的头发遮住眼眸,掩下其中闪烁不定的晦暗光芒。

“夏哥,我说了,你别生气。”褚致轩低声开口,“有一次,他喝多了,把照片拿出来给我们看过。”

“……你们?”

褚致轩结结巴巴地补充:“不、不过其他人都不认识你的。当时、对了,当时大家都醉了,他们一定不记得……”

夏桓抬头冲他笑了笑。这个笑容有些奇怪,像是难过,又像是讥讽。

“不用再说了。”他像是要保护什么似的慢慢向后退去,仿佛褚致轩身上有能令他立刻毙命的毒药,“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褚先生,您先去忙吧。”

褚致轩忙几步上前,软声哀求:“夏哥,你别这样,我、绍飞哥也不是有意的。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小雨点还等着你去看它——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要给它买玩具吗?我买了很多,咱们还没陪它一起玩过呢。”

这样的哄劝,简直是把夏桓当成小孩子了。夏桓长长叹了口气,怔怔盯了他一会儿,哑声问:“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你。

褚致轩终究没敢将这句话说出来。

“我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他虚伪地说,但心中炽热的欲念几乎恨不得将夏桓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做朋友怎么够呢?

明明是他先认识他,明明是他一直鼓励他,明明是他先说了会一直陪伴他……他就应该是他的,怎么可以属于别人?!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夏桓摇头,“如果你因为那些照片对我产生了什么……想法,很抱歉,我没办法满足你的好奇。”

“我不是!”褚致轩急急地说,“我尊重你,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关系。绍飞哥他——”

“沈绍飞不会这样做的。”夏桓的声音不大,可听在褚致轩耳中,不啻一道惊雷,“他一直是小孩子的脾气。再不喜欢的东西,只要属于自己,就会守得牢牢的,从来不会同他人分享。”

糟糕。褚致轩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的心口已经痛了起来,这疼痛却遥远而虚幻。

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终于还是在最后关头得意忘形,满盘皆输。

他实在太想让沈绍飞从夏桓心中永远离开,竟然直接信口雌黄。却忘记了,无论如何,在过去四年间,他们才是彼此最为亲密的伴侣。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到那些照片的,也不知道怎样请求你删掉。但是……”夏桓迟疑片刻,随即坚决起来,“我最近学到了一个道理,任何事情都要早些说清楚比较好。”

“你要对我说什么?”褚致轩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急促,几近窒息。但他还是坚持着,想听完夏桓的那句话。

只可惜,上天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

他听到了惊呼,听到了纷杂的脚步,听到了遥远的救护车,却唯独没听到夏桓的声音。

拜托了,让我听到啊!他在疼痛的间隙拼命祈祷。

如果生命就此终结,能够在最后时刻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也是很好的呀……

第36章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就像褚致轩。昏迷前,他甚至在想夏桓不喜欢他也好,这样就不会因为他逝世而感到难过。可等到睁开眼,看到洒满阳光的病床边,夏桓恬静的睡容时,他立即将濒死时的“释然”与“大度”丢到九霄云外,继续琢磨自己怎么才能让眼前这个人陪自己一生一世。

这人生得太好看,睡着的模样都分外动人。褚致轩心猿意马地想偷摸一下他的脸蛋,不小心动作大了些,就见那纤长浓密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一双漆黑漂亮的眼睛。

“……好些了么?”夏桓坐起身,替褚致轩理了理弄乱的被角。

褚致轩微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嗯,麻烦夏哥了。”

“医生说你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我本想联系沈绍飞,可他的电话打不通,你的手机又有密保,所以还没来得及通知你的家人。你快些跟他们联系一下吧。”夏桓说着将手机递给褚致轩,自己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便要离开。

“等等!”褚致轩急得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喘了好一阵,才虚弱地道歉,“夏哥,对不起。”

夏桓停下脚步,嗯了声,却没回头。

“我不该说谎,照片不是绍飞哥给我看的,是我……偷看到的。我真的没有恶意,夏哥,我错了。”

夏桓听出他声音不对,转身一看,褚致轩哭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改,我再也不骗你了。”褚致轩慌慌张张地掩饰着泪水,像是个做错事手足无措的孩子,“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喜欢你。夏哥,让我照顾你吧。”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幅哭泣的丢人样子很没有说服力,他抹抹脸,朝夏桓笑笑,神情很郑重:“我原本想了很多话,但都说不出了。我现在只想清清楚楚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夏桓微怔。

“可你已经跟绍飞哥在一起了。我想了很多办法,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挑拨你们之间的感情——那次吃饭的时候,我嫉妒得要命,脑袋都不清醒了,甚至想威胁你离开绍飞哥;后来我给你打电话,也说了谎,其实绍飞哥没喜欢过那个明星,他跟楚仪打架,是因为楚仪说你坏话;还有,小雨点也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我想借着他接近你……我、我就是这样又恶心又难看,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差劲的人了。”他一口气把有的没的交代了一大堆,本想表现得镇定一些、稳重一些,但泪水尚未擦干就又流下,整张脸哭得一塌糊涂,最后索性用手捂住脸,抽抽噎噎地继续说,“可是、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喜欢你好多年呀……真的好多好多年,你、你却不认识我了……我、我——”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伸手摸索自己的衣服口袋——可他现在穿着病号服,又能摸出什么来呢?

夏桓早就按铃叫来医生,他没有相关知识,帮不上什么忙,怔怔站在一边,看褚致轩嘴巴张张合合,眼睛直直瞅着自己,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

褚致轩的情况看起来吓人,但其实并不严重。医生严厉警告他控制情绪,他一边点头,一边眼巴巴望着夏桓,看起来很怕他突然走掉。

夏桓毕竟不是铁石心肠,没办法就这样一走了之。而且褚致轩的家人也没有来,他一个人孤零零怪可怜的,再加上方才那番话……

夏桓叹口气,坐回床边。

“夏哥……”褚致轩怯生生地叫他。

“不用着急,我现在不走。”夏桓想了想,问,“你曾经说我们见过,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六月二十四号。”褚致轩飞快地回答,目光中带了些小心的期盼,“你……想起来了么?”

对那个夏天,夏桓印象深刻,可褚致轩却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部分。所以他只好迎着对方失望的目光摇头。

褚致轩勉强笑了笑:“那时候我们都小呢,你不记得也是正常。”

夏桓沉默。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若褚致轩所言都是真的,那沈绍飞呢?他的病有没有好,现在是谁在照顾他?

“夏哥,给我个机会吧。我会比绍飞哥对你更好,以后也会乖乖听你的话。还有,我就是——”

“抱歉。”夏桓开口打断了他,“我……现在没办法考虑这些事情。”

“那以后呢?”

夏桓没办法回答。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褚致轩却在这沉默中察觉到什么,惊喜交加。

“我不会打扰你的。”他笑起来,声音轻柔而甜蜜,“我会很小心很小心地喜欢你。你不接受我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让我喜欢你就好啦。”

褚致轩果然说到做到,很快,他将夏桓的钥匙还了过来,也不再上门拜访。不过夏桓出门散步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他抱着小雨点远远站在角落里,一人一狗用同样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

说实话,夏桓有些心软了。

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这样明确地追求过他,被人小心翼翼讨好的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讨厌。

但同时,他又觉得局促不安。

褚致轩说他们以前见过,但那时两人都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喜欢的心思。更何况,夏桓那个时候怯怯弱弱,人又瘦小,连他都想不到自己那时有什么优点,能吸引到别人喜欢自己。

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夏桓暂时也只好这样想,因为他已经忙碌起来。

之前的抄袭起诉开庭在即,寰耀公司如今已经重金购下版权,不可能不就此操作一番。按照之前的合约,夏桓自然要积极配合。法院开庭在下周五,本周他将正式宣布影视化消息,周六在本市最大的书店进行签名售书——虽然现在的小说还没有完结,但之前的一部正好出版,可以配合宣传。

这是夏桓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寰耀公司极为重视,前期的宣传噱头十足,甚至为他聘请专业团队设计形象,似乎有意让他向明星作家靠拢。夏桓虽然不喜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但也清楚这种事对自己来说是天大的好运,唯一需要顾虑的,就是到时会不会有读者参加活动了。

怀着这样那样的担忧,夏桓前一天晚上甚至没有睡好觉,第二天起床,紧张了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走出家门。

书店离家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赶到,所以他也就谢绝工作人员派车接送的好意。一路上,他一颗心甚至要跳出来,不得不深呼吸了好几次,远远就看到今天书店的人似乎格外多。

躲开人群,夏桓终于战战兢兢来到约定好的地方。

书店的接待人员与寰耀公司的工作人员已经早早等在那里,寒暄过后,便将他领到一间临时化妆间。说实话,夏桓本以为所谓的造型顶多就是弄弄头发、换身衣服,没想到一番折腾下来,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换了一个。

“怎么样,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造型师笑着问。

看着镜中人影,夏桓不适应地摸摸脖子。他觉得衬衫的领口似乎有些紧,不过也有可能是紧张过度产生的错觉。

造型师注意到这个细节,便上前一步,替他解开一粒衣扣。温热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脖颈,夏桓一惊,口袋里被放了一张名片。

他诧异地抬头,正看到造型师朝自己眨了眨眼,他才意识到这是一次邀请。

夏桓哭笑不得。似乎离开沈绍飞之后,这种奇怪的遭遇就多了起来。

“不好意思。”他迅速地拒绝,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化妆间。

签售活动即将开始。夏桓站在门前,忐忑得仿若等待考试开场的学生。

这也确实是一场考试。他早已交出答卷,只是不知分数如何。

时间已经不容许他继续想象里面空无一人的景象,大门打开,他深吸一口气,用自己能做到最从容最挺拔的姿态,缓步迈出。

安静,彻底的安静。

夏桓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难道真的没有人前来参加签售?

然而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活动厅内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一直蔓延到正门之外。读者很多,都在看他,却没有人说话。

夏桓头一次被这么多人死死盯着,步子越踩越虚,都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走了。只好硬着头皮坐上工作人员引领的位置,尴尬地笑了笑。

这个笑容仿佛打破了什么魔咒,人群“轰”的一声就炸开了!

“幻享大神!”

一声高分贝的尖叫,几乎突破人类极限,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男女。紧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次第响起,都喊着同一个名字。夏桓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他们在喊的是自己。

这个名字在现实中听起来真是中二极了,但没办法,谁让夏桓起这名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中二少年。此时他僵硬地坐着,看着许许多多陌生的面孔热切望向自己,一颗心突然狠狠跳了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最开始写作的时候,饿着肚子,孤独无依。那时的他只是埋头苦写,陪伴他的只有老旧台灯发出的吱嘎响声,只有从窗口望出去,在都市霓虹下寥落黯淡的星光。

那时,就算在最荒诞最美好的梦里,他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这就是被瞩目的感觉,这就是受欢迎的感觉,这就是他付出的努力,被人认可的感觉。

——真好!

第37章

直到签售完毕,夏桓依然像在梦中一样。

回到家,他累得一头瘫倒在床上,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喉咙也因为说了太多次感谢而肿痛难耐。可他躺了一会儿,就忍不住钻进被子,羞涩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太高兴了。

夏桓一直很害怕他人的目光,他本以为是自己天生胆怯。可今天,面对那样多的读者,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得恐惧。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鄙夷,没有那些尖锐的刺,有的全是善意的好奇与温柔的鼓励。

这与网上的留言毕竟有所不同,面对面的接触更鲜活、更直接、也更加真实。夏桓为此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遍遍回味着每个读者对他说过的话——他根本不知道,令他如此欣喜若狂的,其实只是他人眼中一件最平常最普通不过的事情。

在夏桓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并没有得到过什么像样的认可。其他人若处在他的处境,会欣喜,会开心,会看到自己未来名利双收,会筹谋日后更上层楼。而夏桓的世界却狭窄得多,能变得像普通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尊严,获得一点点来自他人的肯定,就是值得深深铭记的至宝。

他所求的实在不多,只可惜这世界给他的太少。

不过夏桓从未抱怨过,他只是努力抓住自己拥有的这一点点东西,尽全力去感激与珍惜。

开开心心一觉醒来,夏桓在qq上同轩辕分享昨天的签售会。轩辕原本是准备来的,却因为工作的缘故耽搁了。

“啊啊啊我可是准备了很久的,想给大大一个惊喜!”轩辕哀嚎着,“都怪我的合伙人,关键时刻掉链子,我39*#¥¥fehgw……”后面是一堆乱码,轩辕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发泄心中的郁闷。

“不用这样啦,等你工作闲下来,我请你吃饭吧。”

这句话是夏桓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敲下的。当年得到的支持与鼓励,他一直想当面向轩辕道谢,只是过去由于沈绍飞的缘故,夏桓不好向他提出罢了。

“咦咦咦咦咦?!”

轩辕似乎惊呆了,发了这一行字后,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有一行字犹犹豫豫地出现在屏幕上:“我……不会在做梦吧?”

夏桓不答反问:“你赏不赏光呢?”

“当然!!!”

最终,两人将地点约定在本市一家知名餐厅。轩辕本打算明天就见面,但夏桓刚听到他说工作上遇到了困难,哪里会让他抛下那么重要的事情。一番好说歹说,终于将时间定在了后天。

“只要能跟你见面,破产算什么!”轩辕各种豪气万丈,然而话锋一转,却忽然变得不自信起来,“大大,如果我不是你心中的样子,你会不会生气呢?”

“这个问题由我来问更合适吧。”夏桓慢慢回复,“我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好,可能会让你失望。不过,我最近才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糟糕。嗯,我就是一般人的模样,你可不要抱着什么太大期望啊。”

那边一直显示“输入中”,看起来轩辕修改了好几遍,可回复的句子却异常短小。

“哪里,你比我想象得要好一百万倍。”轩辕说,“幻享大大,后天见。”

夏桓同轩辕约好之后,便继续认真写他的小说。现在的这一部即将完结,新的小说也有了想法,再加上还要准备开庭,忙碌起来便顾不得别的事情,只觉日子按部就班、平平淡淡。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关于他的消息却愈演愈烈。

最开始,只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上传者是一名大学生,她先用极为夸张的言辞描述了“路上遇到的超级美男子”,然后展示照片以示证明。不过,或许是出于隐私权的考虑,照片被打了码,传说中的“美男子”事实上只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

当然,按正常情况来说,就算是没有马赛克的高清图片,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毕竟这种事情每天都在网络上发生,实在没办法引起新鲜感。

可凑巧的是,就在几天之后,幻享于天现身签售会。然而主办方似乎想要让这位大神的神秘作风贯彻始终,竟然禁止现场拍照,于是一时间各种流言纷飞。

有人合理怀疑幻享于天的长相不堪入目,有人突发奇想是幻享于天的身份神秘莫测,还有人不知为何对“幻享于天是高冷萌妹”的说法深信不疑……总之,各种版本层出不穷,可在这些猜测之上,还有一个更为可怕的传说。

据说参加过那场签售会的人,无一不转成了彻彻底底的死忠粉,而且回家之后均在一定时间内陷入了奇怪的异常状态。其症状就是对着幻享的签名傻笑,时间长短视周围环境而定。换句话说,如果无人打扰,当事人很有可能会一直这样傻笑下去……

网络上信息传递何其之快,各种信息相遇交流的速度更是超乎常人想象。短短不过半天时间,最开始那张照片就被人翻了出来。一个参加过签售会、且声称是照片上传者同学的人,信誓旦旦地表示:幻享大大就长这个样!超级帅超级美!好看到让人心碎!

没去签售会的人感觉受到了伤害。

到底长什么样啊,照片上能看到的只有马赛克好不好?!

不过,还有一撮人则对此深恶痛绝:炒作,绝对是炒作!不就是要拍电视剧了么,这个幻享于天,不好好写小说,天天就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幻享于天的粉丝立刻不乐意了:我家大大长得帅,怎么可能是乱七八糟的事呢?

又是热闹混乱的一夜。尤其当有人发现,叫嚷炒作的人竟大部分是零余者的粉丝时,讨论到达了高朝。

零余者不仅自己抄袭,甚至组织粉丝对受害者泼脏水!

又有许多其他作者的粉丝站了出来,更多的真相被进一步揭露。如果说上次零余者对幻享于天的抄袭事件让人怀疑他的文品,这一次,他的人品更遭受了猛烈的怀疑。

事情进展到这一部,原先的焦点幻享于天反而被淡化,只有一部分耿直的颜控还在孜孜不倦地研究照片,更多的人开始对零余者继续深扒。而这家伙的斑斑劣迹上次已经被整理过一次,如今又被拿出来进一步完善并扩大传播,一时间,零余者人人喊打,俨然是网文界的毒瘤了。

确实,网络瞬息万变,众人的关注也只会停留很短的时间,所谓黑历史也会被很快冲刷干净。但同时,任何信息都会留下痕迹,一旦刻意寻找,一切无所遁形。

只要是在这个虚拟世界中真实做过的事情,无论是好是坏,总会有人记得。

一晃两天过去,夏桓完全不知道网上这场由自己而起的“反零余者”活动已经愈演愈烈。他此时正有点发愁地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身上的衣裳。

上次签售会时的服饰已被作为礼品送了过来,穿上确实不错,却总让人有点拘谨。第一次同轩辕见面,夏桓想穿得正式一点,可多年的朋友见面,又似乎应该随意一些。

夏桓在这方面的经验实在还需要积累,所幸今天正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终于,夏桓还是穿上了造型师选择的那套。因为经过比较,他发现自己穿这身衣服的时候似乎能显得更加精神挺拔,应该能给人留下比较好的印象。

提前十五分钟,夏桓到达两人约定的餐厅。这家餐厅的位置其实不太好订,不过夏桓运气不错,前面有位客人正好临时有事,他才能侥幸预约成功。

不知道轩辕是不是已经到了呢?他又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一边朝餐厅正门走去,夏桓一边想着。

从两人聊天时透露的信息来看,轩辕年纪比他小是一定的,大概是热情开朗又比较直爽的性格,善良又温柔,应该是个很可爱的大男孩。

夏桓根据自己心目中勾勒出的形象,情不自禁就观察起周围的人。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他正朝夏桓走来,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形容俊美至极。

“现在才到?正巧,一起进去吧。”

……竟然是他?

夏桓跟在楚仪身后,满心疑惑纠结。

轩辕怎么可能会是楚仪呢?

可从时间上看确实有这个可能,轩辕出现的时候,正巧楚仪离开不久。那时夏桓父亲去世,又遭人逼债,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每天唯一的亮色就是打工归来之后,登录网站查看轩辕给他的留言。

正因如此,无论多苦多累,夏桓都甘愿熬夜伏案;也正因如此,夏桓才能坚持下来。

这个给了他如此多支持与鼓励的人,真的是楚仪吗?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楚仪开口了,“你居然会主动过来,我本以为你不会来的。”

“既然已经约好了,总不能爽约。”夏桓低声道,“我也很意外,没想到……会见到你。”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两人已在迎宾小姐的带领下来到包间门前。夏桓忽然发现有些不对,楚仪先一步进门,他迟了会儿,才缓步迈入。

“哈哈,就等你们了!”

铺面而来的喧嚣,男男女女共聚一堂,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夏桓一一看过他们的脸,依稀少年模样浮现眼前。耳边传来许多噪杂的声音,混合着恶意的嘲笑与鄙夷,仿佛一记重拳,打得他身子晃了晃。

“你们还在一起呢。唉,这年头帅哥都跟帅哥在一起喽。”一名打扮时尚的白领丽人笑着调侃。

“啧,你居然喜欢男人,难怪长成那副样子。离我远点,看着就恶心。”夏桓却听到同一个声音这样说。

是的,她的名字与相貌他已然淡忘,可她的声音与这句话,却不知为何牢牢记在心里,很长一段时间都让他不敢抬起头走路。

然而现在,她却能对着他谈笑风生,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

楚仪同她打了个招呼,笑道:“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可惜。”她叹气,回望的目光却跃跃欲试。

夏桓忍不住开口:“抱歉,我、我先——”

“这边!”一个人朝夏桓大叫,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夏桓循声一望,那人正是不久前,邀请他参加同学会的魏明鸣。

一切都清楚了,遇到楚仪只是个误会。他来参加今天的同学会,在门口遇到夏桓,便想当然地将他一起拉来了。

楚仪总能在人群中表现得游刃有余,早在中学时就是如此。后来即便两人的事情曝光,夏桓背了处分,可直到楚仪出国之前,从没有人当面对夏桓指责过什么。

所以,对楚仪来说,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同学会。他并不知晓自己离开之后,夏桓一个人面对的冷嘲热讽,自然也就不知道,面对这些人的时候,夏桓需要多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当场落荒而逃。

楚仪同那位女同学相谈甚欢,魏明鸣又极为热情地拉夏桓去那边就坐,一时间脱身不得。夏桓几次想出门都被魏明鸣拦住,只好摸出手机,给轩辕留言道歉。

“我是真约了人……他在等我。”夏桓又一次对魏明鸣解释。

“好容易来了,喝一杯再走嘛。梁哥等你好久了,千万赏个面子。”

夏桓不记得自己在中学有什么姓梁的朋友,疑惑地看过去,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的脸。

平心而论,这个人长得不算差,甚至算得上英俊。可夏桓不知怎的,一看到他就觉得不适,胃部也在隐隐翻腾,几欲作呕。

“不好意思,您是……”

那梁哥脸色变了变,极为隐晦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楚仪,强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夏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梁士其啊,跟你做过同桌的。”

夏桓是真的没有一点印象,虚虚应着,目光却不断往手机上瞟。

“一晃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

这种时候,夏桓应该说些“你也是”这样的客套话,可他压根想不起这位梁士其中学时的样子,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漂亮。”一句话说完,梁士其目光晦暗。

第38章

夏桓微微一怔,有些莫名。梁士其的目光令他联想到一些冰冷黏腻的生物,像在泥沼里游动爬行的毒蛇。

“不错不错,咱们夏桓越长帅了。来,喝一杯。”魏明鸣在一旁起劲地劝酒,周围还有好些人帮着起哄。

酒已被递到面前,再推脱便显得不合时宜。夏桓接过酒杯,硬着头皮浅浅抿了一口。

“这点怎么够,再喝再喝!”

夏桓没怎么喝过酒,这小小的一口已经让他口中发涩,酒味直冲鼻腔,难受得直皱眉头。

“不行了,我——”

“我替他喝吧。”楚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面上依旧是和煦的微笑,却让热闹的气氛突然一凝。然而很快,所有人继续若无其事地交谈,仿佛刚才的片刻寂静只是幻觉。

夏桓看着楚仪。不知从对方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他忽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梁士其率先叫好,自己也干了一杯,同时用挑衅的目光睥睨着楚仪。

楚仪淡淡一笑,拍了拍夏桓的肩膀,附在他耳边轻声问:“不想欠我人情?”

夏桓呛得厉害,连眼圈都微微发红,可还是轻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欠你已经够多了。”

“呵,那你好自为之。”

楚仪离开了。夏桓窝在角落里,没一会儿酒劲上涌,他只觉头晕目眩,四处都在旋转。

必须要走了。他看看手机,轩辕没有回复他的道歉,不知是不是等得太久,在生他的气。

“我、我要去洗手间——”夏桓站起身,因为突然的晕眩晃了晃身子。旁边有人适时地扶住了他。

“哦,张大原刚进去了。”魏明鸣说,“你着急的话去外面吧。”

夏桓正要借机遁走,自然不会拒绝。可他刚点点头,还没开口,就听到一个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

“夏桓对这边不熟吧,我带他去。”

原来扶住他的人竟是梁士其。角落的位置光线不足,他的表情在阴影中竟隐隐有些狰狞。

夏桓心中突然浮起奇怪的感觉。他挣了挣身子,却发现梁士其的双手就像铁钳一般,而自己四肢虚软无力,竟是连发声的力气都没了。

不对劲。

然而,他警觉得太迟了。

“夏哥,没想到吧……其实,我就是轩辕。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从几年前开始。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每天最盼望的就是能看你更新的小说。

“你的故事很精彩,人物们会遇到困难,但从不放弃希望。即便有时会悲伤,有时会愤怒,可当雨过天晴,一切又那样温暖而新鲜。看着他们,我才发现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和情感,才发现自己原来那样强烈地想要活下去。

“我喜欢你的小说,更喜欢你。”

褚致轩对着手中的小镜子流出两行泪,泪水的下滑路线与角度都完美无缺。到时候,夏桓一定会看得心软,原谅他一直隐瞒身份的事情。

褚致轩非常满意,“坚强隐忍”地擦了擦眼泪,转而换上一副诧异的表情:“咦,绍飞哥怎么也在这里?跟他吃饭的那位……好像是徐家的小女儿,楚仪哥的前未婚妻呀。”

嗯,表现很生动,表情很无辜!

褚致轩满意至极。之所以特意跟夏桓约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正是因为他提前知道沈绍飞今天要跟徐聘婷在这里商量合作对付楚仪的事。

楚仪前阵子对病中沈绍飞的打压简直疯狂,沈绍飞刚出院就忙得焦头烂额,到现在才勉强稳住形势,居然就迫不及待要对楚仪进行报复了。

不过,他们斗得半死不活才好,他正可以渔翁得利。

褚致轩越想越得意,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摸出手机一看,终于发现夏桓传给他的信息。

夏哥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呢?

褚致轩并不会因为夏桓迟到而不满,相反,只要夏桓能来,就算让他等上一天一夜,心里都会是美滋滋的。

可现在的情况则不太妙。褚致轩扭过身子,鬼鬼祟祟朝另一个方向张望。那边的桌前,只有徐家小姐,却不见沈绍飞的踪影。

糟糕,他去哪里了?

褚致轩不知道,就在他焦急张望的时候,跟他仅仅一墙之隔的夏桓,被梁士其半抱半拖着进了电梯。

看到梁士其娴熟地拿出房卡,按下客房区的楼层,夏桓便明白对方多半是有备而来,心头更沉了一沉。

“你知道刚才看到你进门,我有多惊喜么?”梁士其挨得很近,浑浊灼热的气流喷在夏桓耳边,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毕业后我找过你,可一直都找不到……如果不是魏明鸣,我们就错过了。”

夏桓忍着不动,没有说话。

他喝下的那杯酒里被放了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剂量估计不大,他现在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只是下腹开始奇怪地热了起来。

不及多想,电梯发出悦耳的提示音,楼层到达。

“乖,咱们回房间去。”

劝哄的声音黏腻又恶心,夏桓微微偏过头,身体却向对方靠了靠。梁士其笑了笑,索性将软绵绵的夏桓搂在怀里,带他走出电梯。

走廊静悄悄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也将些微的挣扎化为寂静。夏桓在这样的安静中被人按在墙上强制猥亵,梁士其甚至等不到进入房间,就在这个阴暗的角落急切地抚摸夏桓的身体。

“这几年,我从没有忘记你……来,摸摸我——唔!!!”

梁士其忽然弯下腰,痛苦地捂住下体。

生殖器在勃起时遭到另一个成年男子用尽全力的一拧,此等经历绝对痛不欲生,终生难忘。

夏桓一把推开虾子般蜷缩的梁士其,几步跑到电梯边。最近的一架电梯停留在下层,显示上行,夏桓不假思索地按下向上的箭头。

“夏桓!”暴怒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而电梯也在此时恰好到达。夏桓头也不回,一个闪身钻进电梯,终于在梁士其冲过来之前关闭了电梯门。

电梯平稳运行。

安全了。

夏桓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体靠着冰冷的金属壁缓缓滑落,手中牢牢紧攥着的房卡掉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一步之隔被关在门外,梁士其暴跳如雷。因为疼痛与愤怒,他的面孔扭曲狰狞如同恶鬼,狠狠一脚踢在电梯门上,却无济于事。

时间在愤恨的等待中漫长而煎熬。终于等到一架电梯,梁士其想追到楼上,一摸口袋却发现房卡不见了。

妈的!

他狠狠骂道。这样一来,他必须先去一楼大厅,等重新追去楼上,哪里还找得到夏桓?

像上次一样,煮熟的鸭子又一次自己飞走了。

与此同时,沈绍飞目瞪口呆地看着打开的电梯门,半天都没有反应。

麻烦了,看来黄璃说得没错,自己真是有病,确实应该坚持治疗。不然,怎么可能上来换个衣服的工夫,就出现幻觉了呢?

“好热……”电梯里的幻觉嘟囔着,用通红的脸颊煽情地磨蹭墙壁上的镜子,与自己的镜像贴在一起,霎时呈现出双倍的视觉诱惑。

“……夏桓?”

沈绍飞情不自禁呼唤出声,幻觉抬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迷乱又渴望,有一瞬间似乎认出了他,羞窘地躲避着沈绍飞的目光,却因为躲藏的动作而发出更加难耐的呻吟。

沈绍飞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电梯门却开始缓缓闭合。

他大吃一惊,连忙一步跨进电梯,将靠在墙边胡乱蹭动的夏桓抱了起来。

依旧是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身体,真实的重量实实在在地提醒着他,一切绝非幻觉。

明明之前到处找夏桓找到发疯,明明颓废难过到黄璃不得不拉着他去做心理治疗,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夏桓说,可现在,抱着因为痛苦而喘息的夏桓,沈绍飞只是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别怕,夏桓,别怕。”

“沈绍飞……”夏桓得到了很好的安抚,身体明显不再那样紧绷。他将头偎依在沈绍飞的肩上,不知为何觉得此刻的感触异常熟悉。

时间在意识中错乱,记忆中支离破碎的画面重新浮现脑海。他记得这个怀抱,记得曾经给过自己支撑的肩膀,那时候它还没有这般厚实,可带来的温暖与安全感却别无二致。

“帮我……沈绍飞,帮帮我。”

第39章

夏桓察觉自己被放进柔软的床铺,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立时化作汗珠从额头流出。

原来直到此刻,药力才真正生效。

这绝对不是什么享受的事情,也没多少快感。他只觉周身忽冷忽热,头晕恶心,过于敏感的肌肤甚至连一丝微风拂过都觉得刺激难耐,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可他的精神却极度兴奋,即便闭上眼睛,也没法得到片刻休憩。

衣扣被解开了,特意千挑万选的衣服被随意丢到了地上,身体裸露出来,沐浴在一道深沉的目光之下。

“冷……”

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身后环了上来,适时传来舒适的体温。夏桓努力向那个怀抱里钻了钻,舒服地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没有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戳着,应该会更舒服的。夏桓昏昏沉沉地想,忍不住伸手去摸。

“啧,别乱动,多出汗。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那个东西变得更硬了。夏桓想将它拿出来放到一边,但手指实在没有力气,慢慢抓了一会儿,手心忽然被弄得一片黏腻。

那个硬硬的东西软了下来,虽然还是有点碍事,但至少不必拿开了。

“等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他就死定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你这个笨蛋,别再勾引我了,小心我干死你!”

夏桓被吓到了,将身体小心地蜷起来,一动不敢动。

那个声音顿了顿,闷闷地继续说:“……吓到你了么?黄璃说我控制不住自己,会伤害到你,在我能控制好之前不能去找你。”

气流喷在脖颈后方,有些发痒,夏桓缩了缩脖子。

“可我忍不住、忍不住啊。我找了很多地方,从早找到晚……才十七天而已,像是过了有十七年那么久。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我就——”声音比方才更闷了,听着有些奇怪,“夏桓,我很想你。”

夏桓此刻浑身都是汗水,却依然感觉到有什么灼热的液体正滴落在自己肩头。

一滴,两滴。

它们烫得夏桓的心都热了起来。

他忽然很想转过身去,看看沈绍飞此刻的表情。可是沈绍飞牢牢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紧紧搂着,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睡吧。”沈绍飞轻声说,“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

夏桓醒来的时候,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早餐冒着腾腾热气。他的身上穿着熟悉的睡衣,是同沈绍飞住在一起时,他最常穿的那一件。

坐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夏桓慢慢爬下床。他饿得厉害,脑袋依旧昏昏沉沉,什么事情都想不起,只想快些吃点东西。

坐在桌前,夏桓刚喝了一口粥,就知道这绝对不是酒店里的早餐。

“沈绍飞?”

他唤了一声,竖起耳朵。

寂静无声,做早餐的人似乎不在这里。

他便低下头,又缓缓咽下一口。温暖甘甜的食物顺着喉管下滑,体力与记忆在一点点复苏,却总有点奇异的不安感,似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同学会……梁士其,下药,然后是——沈绍飞。

还好是沈绍飞。那个时候,如果电梯面前的是别人,如果梁士其追了过来……只要想想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夏桓就感觉一阵后怕与恶寒。

他不明白梁士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他甚至根本就不记得他。一思及此,挥之不去的恶心感重又涌现上来。昨天被人强制猥亵的羞辱与愤怒浮上心头,夏桓咬住牙,狠狠擦了擦脸颊。

其实他的身体已经被清洁过,身上只有沐浴后的香气,可被舌头舔舐的不适触感却依旧残留在皮肤上。夏桓擦到脸颊泛红,都没办法彻底消除。

必须去洗个澡。

夏桓站起身,走向浴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房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被放在另一张桌上,屏幕恰巧亮了一下。

糟了,还有轩辕!

夏桓终于知道自己的心神不宁来源于什么,赶忙拿起手机,立刻看到轩辕发来的大量消息。

“大大你到哪里啦?路上小心,不用着急,我也还没到呢。”

“我正在查这边的招牌菜,似乎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做好。我正在看大大今天的更新,哈哈。”

……

“你快到了么?为什么不回话呢?我很担心你,你回我一声嘛。”

……

接下来全是轩辕的担忧与询问。夏桓没脸多看,急匆匆给他发了一条信息,道歉自己未能及时赴约。

消息立刻得到了回复:“没事没事,我终于放心啦。”

“你昨天等了很久吧,真的非常抱歉。”

“嘿嘿,没事。”轩辕说,“只要能等到你,多久我都愿意。还有,其实……其实我现在还守在这里,没有走呢。”

轩辕还在楼下?!

夏桓猛地站起身,连头晕都没法阻止他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他跑出了房间。

屋子内又安静下来。良久,浴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自门内走出一个男人。

“哼,连饭都没吃完。”

看着剩下小半的早餐,男人皱着眉嘀咕。然后,他就坐到夏桓之前的座位上,将剩余的早餐一扫而光。

夏桓来到电梯边,看到镜中的自己,才发现出来得太急,居然忘了换衣服。

穿着睡衣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无疑需要十足的勇气,夏桓恰巧缺乏这样的勇气。他想回去把衣服换好,可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记住房间号码。

药力的影响显然没有过去,夏桓敲敲混混沌沌的脑袋,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他记得,走完这段路后,自己要拐过一个弯……

不对,该朝哪边走呢?

想了好一会儿,夏桓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只好拿出手机,拨通了沈绍飞的电话。

“喂,我是夏桓……嗯,谢谢你……不、不是这样的,我出门的时候忘记换衣服了,房卡也没有带——”

“笨蛋!”

夏桓循声望去,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清晨新鲜的阳光。

“谢谢。”夏桓一边道谢,一边走进门。

沈绍飞哼了哼,从卧室的衣柜随手拿出一套衣服,丢给夏桓:“你知道我在?”

“……我猜的。”

沈绍飞并不相信,他知道自己大概是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可究竟是哪里呢?

“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夏桓忽然问。

“明知故问。”

夏桓沉默了。他将睡衣脱下叠好,换上沈绍飞拿给他的衣服。这套应该是沈绍飞自己的,穿在夏桓身上略大,不过夏桓这两天养出些肉,不似原来瘦削,看起来也挺合身。

这套房间内到处都是沈绍飞留下的痕迹,他应该已经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日。夏桓只是因为药力的后遗症有点迷糊,还不至于连这都看不出来。

沈绍飞见夏桓半晌不吭声,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勉强解释了一句:“黄璃说我现在不适合见你。”

夏桓没有继续追问。他换好衣服,便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可临出门前,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问:“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因为黄璃说我不能住在家里。”

“……你很听她的话。”

“你不再问一句了?”

夏桓一怔:“什么?”

“随便问什么,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有家不能回。”沈绍飞说着,向夏桓走近几步,却没有逼得太紧,“因为在家里,我看到你留下的东西,看到你穿过的衣服,看到你呆过的房间——都会忍不住想你。”

第40章

从沈绍飞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夏桓的睫毛抖了抖。他几乎是茫然地看着自己,似乎没有听懂话中的意思。

可这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

沈绍飞想念夏桓。

自从夏桓离开,他就一直想他。每次想着夏桓,他的心就开始一抽一抽的疼。白天疼,晚上疼,醒着的时候疼,就算睡着了,也会因为一个又一个噩梦惊醒。

在医院的那段时日,他做了很多梦。其中一个非常真实,梦中沈绍飞依然在到处寻找夏桓,终于在一个陌生的路口,看到夏桓跟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子走在一起,两人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宝宝。

沈绍飞大叫夏桓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他忽然想起夏桓有一段时间是说不了话的,这样绝望的无力感,他曾经忍受了那样久吗?

然后沈绍飞的心就尖锐地疼了起来。即便痛到醒来后,想起夏桓不可能这么快就跟别人结婚,他的心痛也没有好转一点。

真该死,怎么会这样疼的。

沈绍飞咬牙切齿地忍着。他以为忍忍就会过去,可是过了好一阵子,疼痛却变本加厉。

他没办法停止想念夏桓,就没办法停下这种生不如死的、犹如心头生生被人剜去一块的痛楚。

即便在此刻,站在夏桓面前,他的心依然在隐隐作痛。他很想像昨天夜里那样,将夏桓抱在怀里,稍微缓解一下无尽的焦虑与不安。可面对夏桓此刻的眼神,他却连一动都不敢动。

“喂,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夏桓想了想,迟疑地看了沈绍飞一眼:“……我已经把钱还给你了,也没有拿走你给我买的东西。哦,不对,我多带走了一块u盘,需要把钱付给你吗?”

沈绍飞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才想你的!”

“咦?”夏桓很惊讶,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沈绍飞真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的。他清清嗓子,吭哧吭哧半天,差点摸出手机给黄璃打个场外求助电话。但这种场合,即便没有玫瑰、蜡烛和香槟,也实在不应该有个叽叽歪歪的心理医生。

“就是……我、我那个、那个,咳,喜欢你,嗯、的意思。”

短短几个字,被沈绍飞拉得很长。夏桓仔仔细细地听完,像是被吓了一跳。

“你……喜欢我?”他惊讶地看着沈绍飞,“你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沈绍飞想说点什么,可夏桓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对沈绍飞道:“你弄错了,你不喜欢我的。”

“我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弄错!”

夏桓被沈绍飞突然的爆发弄得下意识缩了缩,可他很快调整过来,依旧认真看着沈绍飞的眼睛:“你说过好多次讨厌我,我都记得的。沈绍飞,我一直想改,我不想被你说笨,想变得聪明一点,想讨你喜欢一点。可是没办法,无论我怎样做,好像都没有什么作用。”

“我——”

“你弄错了。”夏桓打断他,“用久了一样东西,突然没了,总会有些不习惯。你只是不习惯而已。”

开什么玩笑!沈绍飞气得牙痒痒,简直想把这个家伙抓过来好好教训一顿。

可十几天没见,夏桓跟原来那个稍微发发火就乖乖听话的他不一样了。虽然现在也有点害怕的样子,却很坦然。直视着自己的时候,目光中比过去多了点什么,更加明亮坚定,令人看一眼就再舍不得放开。

离开自己,夏桓过得更好了。

沈绍飞不无苦涩地发现。

过去四年,他究竟带给了夏桓什么呢?

发现沈绍飞突然发起了呆,夏桓赶紧趁机告辞:“我还约了朋友,先走了。”

真奇怪,沈绍飞此时的表情明明很可怕,但夏桓却不知为什么,竟然莫名联想到那个雨天里遇到的小雨点——

可怜巴巴的,奄奄一息的,如果不伸出手去帮他,就会无声无息死掉一样。

夏桓很想握住沈绍飞的手,让他不要那样难过。

可最终,他还是硬下心肠,关上房门,也将沈绍飞身上渐渐流露出的哀伤气息一并隔绝。

沈绍飞真的不爱他。

夏桓只谈过两段恋爱,但他已经从中学到很多东西。爱情最单纯又最复杂,有时明显到一眼就能看出,也有时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显露端倪。

四年时间,不算短了。

他不是对沈绍飞的想法一无所知,他知道自己穿的衣服、吃的食物、用的东西全都价值不菲。只是,这些并不能证明爱情。

夏桓原先出门散步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住在附近的人遛狗。小狗们带着贵重的狗链和狗牌,顶着经过细心保养的毛发,绕着主人撒欢撒娇。

它们也吃着昂贵的食物,住着昂贵的小窝,跟夏桓一样。

沈绍飞养着夏桓,就像养着一条宠物狗。沈绍飞或许很宠他,有时候也会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安慰一阵,做个仁慈的好主人。但夏桓必须要乖乖听话,在适当的时间出去放风,永远都被链子拴着,不能做出违背沈绍飞心意的事情。

人怎么可能爱上狗呢?

如果沈绍飞真的爱他,一定会关心他过得是不是开心快乐,一定不会逼他做那些羞耻又难堪的事情,更不会在他难过到哭出来的时候,一边不屑地骂他氵壬荡,一边兴奋地在旁边拍照。

他们从很小就彼此熟识,那时候的夏桓看起来非常可怜,沈绍飞或许是将对待弱小生物的同情当做了爱情,所以才搞出这样的误会。

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呀?

夏桓叹了口气。他喜欢一个人,就舍不得对方受半点委屈。宁可狠下心分手,也不愿让他在将来感到为难。

喜欢楚仪的时候是,喜欢沈绍飞的时候也是。夏桓用了四年时间都没有改变什么,只能说明两人真的没有可能,他们不能再这样耗下去,徒劳地消磨生命与热情。

电梯提示音惊醒了夏桓。他擦了擦不知何时湿润的脸颊,大步迈出,循着昨日的记忆,前往与轩辕约定的餐厅。

远远地,夏桓就看到一个人的背影。他孤零零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点着面前的平板电脑。本是优雅的坐姿,恰逢桌上用作装饰的玫瑰落了一瓣,便显出几分无声的落寞。

“轩辕!”夏桓喊。

那人应声回头,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意料之外。

这人……怎么会是楚仪?

夏桓竭力压下心中的震惊,小心地问:“你真是轩辕?”

“轩辕是什么?刚才这里倒是有位不听话的小朋友,我已经让他家大人把他领回去了。”楚仪挑起了眉,上下打量着夏桓,语气中不失嘲讽,“怎么,这一晚过的太精彩,现在连我都不认得了?”

夏桓脸色一白,心知自己是认错了人,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轩辕的头像已经暗了下去。

他已经走了么?

“不说话,是心虚了?”楚仪站起身,略有些不稳,夏桓这才发现他面容疲倦,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衣服也没有换,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呵,亏我一间一间地找——看你气色不错,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你在……担心我?”

楚仪笑了笑:“不要误会,我是担心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同学会,因为你弄出什么下不来台的事情。”

“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喝醉了,在这边住了一夜。”

“顺便去沈绍飞那里换了一身衣服?”

夏桓定定看了他许久,感觉有些难过:“为什么你能记住我穿过什么样的衣服,却不记得我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是什么样的人?哈,我记得清清楚楚。”楚仪自嘲地摇了摇头,“我现在还记得,那天你约我出去,我以为你是要纪念我们恋爱一周年。可你却说,你想跟有钱人在一起,要跟我分手。”

“我……确实是那样说的。”夏桓喃喃自语。

“其实在我们分手前,你就跟沈绍飞搞上了吧。我在你家楼下苦苦等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躺在了他的床上?”

“我没有!”

“为什么?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沈绍飞可以,我就不行?!”楚仪怒吼。愤怒与失望在他脸上刻下扭曲的纹路,原本温暖柔软的双唇绷得很紧,石头一样坚硬苍白。

这是自从回国以来,他第一次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痛苦。夏桓愣住了,他知道自己终究是伤害了楚仪,却不知自己竟令他如此痛苦。

“他……你们不一样的……”

“我跟他一样。”楚仪打断了夏桓。

怎么可能一样呢?

夏桓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连记忆都模糊的时刻。他缩在黑暗的衣柜里不敢动,楚仪靠坐在旁边,轻声同他交谈。

他说了自己的很多事,说他的母亲为了父亲不惜与家族决裂,说他幸运又深情的父亲早早去世,说他母亲在一年前的夜晚遇到意外,无声无息地死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他们不懂,我住在这儿,并不是自我折磨。我总感觉妈妈就在我身边,她死前一定很想见到我。”楚仪笑着说,“你看,这样一想,是不是就好受许多了?”

楚仪是个温柔又坚强的人,跟沈绍飞、跟夏桓自己都不一样,他能让伤疤变成漂亮的纹身,用强大的内心拂去悲伤的灰尘。

正是这样的他吸引了夏桓,夏桓有一段时间将他视作依赖。所以他觉得,自己的离开对楚仪来说不算什么,楚仪永远都会一如既往地坚定向前,走到光明灿烂的地方去。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太离谱了。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夏桓重复着道歉。但他的“对不起”既不能抚平创口,也不能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补偿。

楚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眼神却动了动。

“想让我原谅你?可以。最后一次,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过去的事情我都可以不再追究。”他伸手取下桌上的玫瑰,抬起眼,像多年前那样认真看着夏桓,“夏桓,你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夏桓神情微微讶异,像是料想不到楚仪会这样要求。楚仪心头却是一片坦然。

说是给夏桓一个机会,何尝不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爱恨纠葛间,他仍还抱着最后一丝奢望。这微渺的希望纤细如透明的蛛丝,吊着他在万丈深渊的上方晃晃荡荡,一旦蛛丝崩裂,就要坠落万劫不复,拉着这个带来背叛与伤害的人一道沉沦苦海。

然而夏桓惊讶过后,摇摇头,半分犹豫都没有:“抱歉。”

“好。”

楚仪缓缓点了点头,玫瑰被摔落桌上,花瓣散落,一片狼藉,看起来竟有些触目惊心。

“我——”

“别再道歉了。”楚仪打断夏桓。他此刻出奇的平静,脑海中什么也没想,心中也同样空空如也,仿佛没有任何东西曾在那处蓬勃地生长过。

“等我收拾完沈绍飞,下一个就是你了。”

经过夏桓身边的时候,他抛下这句话,再没有回头。

第41章

夏桓终于没有见到轩辕。经过混乱的一天,回到家,轩辕依旧没有回复消息。

四下安静得过分,他坐在桌前,仰起头,呆呆看着墙上滴答作响的挂钟。

如果时光能倒流,该有多好。

最好是能回到刚刚认识楚仪的时候,他当时应该转身离开,而不是因为楚仪的笑容停下脚步,胆怯又小心地同他打招呼。

这样一来,他不会认识他,不会爱上他,也就不会面临那样的境地,最终伤害了他。

沈绍飞也是一样。

他明明是张扬的个性,永远神采飞扬,自信强大。可夏桓却让他一次又一次露出那样忧伤脆弱的表情,令他痛苦不安。

夏桓时常在内心觉得沈绍飞小孩子气,可今天看来,真正幼稚到从未长大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还是同过去一样,遇到事情就只想着自己先躲起来。嘴上说害怕伤害别人,其实最怕弄伤自己。

夏桓啊夏桓,他问着自己,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成熟起来呢?

时钟滴答依旧,时光不可挽留。

接下来几天,轩辕依旧没有消息,抄袭官司的开庭却是如约而至。

那天,夏桓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紧张得胃都在隐隐作痛。可等了半天,却一直未见零余者现身。

对方竟干脆没有到场。

好在零余者的缺席并没有影响最终结果,夏桓这方出具的证据翔实,最终法官进行缺席判决,夏桓胜诉。

消息传至网络,又一次掀起波浪。与此同时,夏桓接到一个更令他振奋的消息——他的小说影视计划已经启动,导演请来了在罪案剧方面颇有建树的李成悦。而夏桓作为原作者,将受邀成为主考官,参与演员的面试选拔。

地点就在s城,夏桓照例谢绝接送。面试当天,他独自走进电梯,正巧看到里面站着自己唯一认识的明星,祁斐。

不知道助理和经纪人去了哪里,只有他一个人拽兮兮地站在电梯中央。这小子即便在电梯里也带着墨镜,夏桓疑心他看不到自己。可祁斐已经发现了他,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没吭声。

夏桓不明白那种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电梯内的气氛又有些微妙的尴尬。他干咳一声,掏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喂,别假装没看见我。”祁斐不满地开口,“你也是为了试镜来的?”

夏桓想想也对,干巴巴“嗯”了一声。

“是褚总让你来的吧。”祁斐摸了摸下巴,“离了沈绍飞,你飞得更高了嘛。怎么,想凭着这张脸在娱乐圈玩一玩?”

夏桓听出祁斐似乎误会了什么,赶紧试图解释:“不,我跟楚、楚总没什么关系的,我是因为——”

“他是这次最大的投资方,如果不是他,你怎么可能进得来?”祁斐怀疑地盯着夏桓,“我丑话说在前头,娱乐圈不是好混的,别以为有张脸就能演好戏。告诉你,我光原作小说就读了五遍,笔记写了两大本呢。这次试镜,我势在必得!”

夏桓听得哭笑不得,只好道:“你准备得很充分,祝你好运。”

这话不是敷衍,而是发自真心。在电视剧的前期筹备阶段,剧本其实还只处于萌芽期,展示给演员们的也不过是简短的故事大纲。以祁斐目前的名气,接到剧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不仅看了大纲,还特意找来原作,甚至还记了笔记……虽然连夏桓这个原作者都不知道为什么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但这份刻苦钻研的精神的确是相当值得肯定的。

“那当然。”祁斐骄傲极了,“我可是专业的演员。”

夏桓微微一怔,这句话是幕后黑手齐天被揭穿时说出的台词。祁斐此时说出这句话,不知是单纯的巧合,还是特意说明他中意的角色呢?

小说中的齐天经历了比较复杂的成长过程,性格方面发生了一些扭曲与变异,最终成为一个双面人。在白天,他是万众瞩目的明星,帅气洒脱,魅力十足;而到了夜晚,他就会化身复仇使者,以预告的形式公布被害者的死亡方式,并在二十四小时内用精妙的手法杀死被害者,同时将被害者曾经的罪行公之于众。

主角费少绅正是在一件件罪案背后窥探齐天的内心,敏锐地察觉到他性格中对戏剧性与观众反响的执着,最终设下陷阱,揭穿了他的真实身份。

如果这个角色让祁斐来演……夏桓想了想,发现还挺合适的。一方面祁斐本身就是当今最受欢迎的明星,而且看起来非常享受他人的关注,符合齐天性格的一面;另一方面祁斐曾经欺负过他,夏桓已经自动将他划到“坏人”的分类里,有点没办法接受他出演主角。

唯一的问题是,齐天性格中的另一面,对正义的偏执、对罪恶的仇恨、对无辜者的同情与保护欲望、以及强烈的自毁倾向,祁斐能否通过表演展现出来呢?

夏桓拭目以待。

******

祁斐没有让他失望,不多会儿,他就展现了一名演员的表情可以做到多么丰富——

“你竟然是作者,幻享于天?!”祁斐的眼睛睁得有铜铃大,嘴也张得像只蛤蟆,一张迷倒万千少女的脸此时可以做个表情包,生动地诠释了何为“目瞪口呆”,“你不是说是为了面试……”

“对呀,我是面试的考官之一。”夏桓对祁斐笑了笑,接着就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继续向前走去。

——他并不知道,祁斐花了很长时间才闭上嘴巴,安静地坐了片刻,就掏出手机疯狂地发起了微信。

今天的面试主要为了确定两个角色的演员。其一是祁斐心仪的齐天,另一个便是小说男主角费少绅。

与齐天不同,费少绅的成长经历虽然也乌云密布,可他却一直坚信未来的晴空。齐天只信自己,费少绅却不吝于信任他人。赤诚善良的性格被掩饰在冷静优雅的外表之下,只有他的朋友才能一窥冰山下炽热的熔岩。

费少绅与齐天是相同又相反的两面,因为相似的经历,齐天的做法一度让他产生共鸣,他深知自己与对方的相似,却更加坚定地信守自己的原则,并最终解决所有的谜题,站到了齐天面前。

夏桓头回参加面试,就是以考官的身份,一切都让他感觉陌生又新鲜。看着一个个娱乐圈的英俊男星来来去去,渐渐地,他的注意力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分散了。

这个鼻子没有他挺,不行。

这个眼睛没有他好看,不行。

这个倒是凑合,可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他那样果决自信,不行。

一直到了第五个,夏桓发现那位男演员的眉毛很顺眼,跟沈绍飞有点像,这才惊觉自己竟是以这家伙为标准进行选择的。

自从上次偶遇,夏桓本以为自己很快又会见到沈绍飞。可如今已经过了近一个星期,夏桓没有收到任何同他有关的消息。

沈绍飞是放弃了吧。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想必现在他已经理清自己的感情,决定继续向前走了。

“夏先生,你看刚才那位怎么样?”坐在旁边的考官小声问。

“啊?哦,那位啊……”夏桓连忙回过神,继续认真地同对方讨论。

最终比较下来,夏桓比较中意其中序号为六的演员。演技之类的他看不懂,但这人长得最像沈绍飞,便立刻成了夏桓这个原作者心中最符合角色的演员。可惜其他考官不这么认为,他们更看好演技突出的四号。夏桓自己是个门外汉,在这方面并没有固执己见,最终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接下来就是齐天的选拔。祁斐抽中了一号,进场的时候,夏桓便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平时的祁斐有些大大咧咧,对夏桓很不客气,但脑子又不太灵光。夏桓还记得自己之前偷踹他的那回,还有这家伙轮椅翻了爬不起来的样子,总之形象与一个演技高超的高智商罪犯相差甚远。

然而现在,工作状态的祁斐仿佛变了一个人。无论是谈吐还是表演,都令夏桓确确实实地联想到自己笔下的齐天。

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将一个虚拟人物演绎得活灵活现。这一刻,祁斐彻底得到了夏桓的认可。

“你认为齐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提问环节,夏桓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祁斐没有思考多久,就给出了最为简短的回答:“坏人。”

有个考官忍不住笑了出来。夏桓却有些明白祁斐的意思,果然,祁斐很快补充道:“我看过小说,也着重了解了一部分读者的反应。恕我直言,夏先生,在你的读者群里,齐天的人气甚至高于主角。作为一个反派角色,读者可以同情他,可以理解他,却不应该如此支持他。所以,如果由我来出演,我会着重在这方面进行努力,争取演出一个……呃,真正的坏蛋。”

一般来说,明星接戏,当然会追求形象的完美。祁斐这番话不仅表明了态度,也包含着作为一名演员的决心。

夏桓点点头,心里已经放下最后一丝疑虑。虽然有过不愉快,但祁斐以专业的态度面对这次试镜,夏桓也不会小肚鸡肠。

最终结果宣布,由实力派小生周晓宇出演主角费少绅,而齐天的角色则由祁斐顺利接演。

夏桓本以为这件事情就此圆满落幕,开始全心投入剧本的创作。他在写作方面资历尚浅,剧本更是少有接触,好在与他合作的是业内的资深编剧。夏桓边学边写,忙起来时连饭也顾不上吃,所以,等发现网络上因选角产生的波澜,已经是演员宣布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周晓宇此前作品颇丰,获得过业内很有分量的奖项,读者书迷对他非常满意。质疑主要集中在祁斐的身上。

夏桓对娱乐圈关注不多,也是看到这次争论,才发现祁斐竟然是这样一个争议人物。有人说他出道时间太短,人气虚高;有人说他目空一切,动不动耍大牌;也有人说祁斐是靠着潜规则上位……种种不堪的猜测甚喧尘上,把祁斐说得极其龌龊下流,简直是娱乐圈之耻。如果不是夏桓真的见过祁斐,知道他还活蹦乱跳,或许也会认为这人私生活混乱,此时已经躺在医院奄奄一息了。

祁斐绝非这些传闻中的人。被误解攻击的感觉夏桓实在太清楚,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身陷漩涡之中,被一张恶作剧图片吓得不轻。

那时候,是沈绍飞——

夏桓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他。

沈绍飞如今在做什么,同什么人在一起,都已经与他没有关系。现在应该做的,是……是什么呢?

夏桓呆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刚才正在担心祁斐。

对了,应该先问问他。

上次试镜之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夏桓打开手机通讯录,开始翻找。

曾经夏桓的手机里只存了不到二十个号码,只有沈绍飞会经常拨打他的电话。现在夏桓的通讯录里排满了名字,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一眼就可以将联系人找出来了。

祁斐很快接了电话,那边不知在做什么,非常噪杂,就像施工中的工地。

“网络上的事……我看到了,你现在还好吗?他们不了解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祁斐听出他的意思,低低笑出了声:“拜托,你当我是什么人啊。黑过我的人比别人的粉丝都多,这点阵仗算什么,毛毛雨而已啦。我这边公关已经开始,有几个造谣的,估计要陪我去法院跑一趟了。”

“嗯。”夏桓长长舒了口气。

祁斐沉默一会儿,又别别扭扭地开口:“……谢谢。”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噪音太大,夏桓没有听清,提高声音问了两句,就听到祁斐气得大叫:“隔壁在搬家!真是吵得要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拆房子呢!”

“你现在……没有住在楚仪那边?”

“就在这里啊。”祁斐怒火未消,“不行,我要去跟他们理论理论!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等等,沈绍飞、沈绍飞他搬走了吗?”

祁斐的回答让夏桓一怔:“咦,你还不知道?沈绍飞出事了,已经把这边房子卖了啊!”

“怎么回事?!”夏桓情不自禁握紧手机,慌乱之中不知道触到哪个位置,再听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竟然是直接挂断了。

夏桓重新打过去。盲音。他心急如焚,甚至一秒都不愿多等,只知道机械地按着重播。

终于,电话再次接通。

“沈绍飞怎么样了?他怎么会出事的?他现在在哪里?”

祁斐的声音变得有些不情愿:“他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我也只是听楚仪提到了一点。前阵子他要对付个什么人,楚仪、咳,楚仪不是一只在针对他嘛,就……做生意的事情我不懂,听说沈绍飞资金链断裂,车子房子都卖了,还有一部分缺口。这事情到处传,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人没事就好……

夏桓定了定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几天前啊,大概是八九号?”祁斐说,“喂,你还记得是打电话来安慰我的吗?喂?!”那边声音实在太吵,夏桓没听到,就道了声再见,挂断电话。

今天是十二号。他默默盘算。距离上次遇到沈绍飞正好过了三个星期,这么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情。

不知道资金缺口还有多少?沈绍飞是做实业的,作风一向稳健,夏桓怎么也想不到会在一夜之间发生这种变故——不过无论如何,他坚信沈绍飞绝不会轻易放弃。

沈绍飞的父母都是大人物,但他们关系似乎不太好。夏桓认识他这么多年,居然没见过他们联系。不过沈绍飞的朋友倒是不少,然而处在这个时机……生意场上的朋友,还能有几分真心呢?

我要去帮他。

夏桓站起身,他找出自己的银行卡,把全部积蓄都带在身上,然后打通了沈绍飞的电话。

“你在哪里?”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假装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通话,“上次……上次的事情真的谢谢了。那身衣服我已经清洗干净,我们能不能见次面,我把衣服还给你。”

随口扯出的借口非常蹩脚。如果要还衣服,何必要等三个星期。可夏桓不能直接说明目的,沈绍飞一向骄傲得很,肯定不会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

那头的沈绍飞沉默了一会儿。夏桓的心跳得很快,他怕自己被沈绍飞揭穿,更害怕沈绍飞不愿意见他。

“……你还是不会撒谎。”沈绍飞第一句话就让夏桓心下一沉,可紧接着,话语中的内容就让夏桓雀跃起来,“我还在上次那地方,你直接过来吧。”

第42章

夏桓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出家门,拦了辆车直奔酒店。一路上,夏桓停不下自己的胡思乱想,眼前总是浮现出上一次看到沈绍飞伤心失落的样子。

这家公司是沈绍飞大学时代就白手起家,一点点用双手打拼出来的。投入的心血之多,夏桓简直无法想象若是换作自己,此刻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终于到达目的地,他下车就跑,差点忘了付钱。

结果,等夏桓气喘吁吁跑进两人约定的餐厅,却发现这家伙衣冠楚楚地坐着,气定神闲地朝他挥手。

夏桓来过这个广受好评的餐厅两次,这还是头一回真正坐下吃东西。他向来嘴馋,此时却压根无心品尝,两只眼睛一直偷瞄沈绍飞,对盘中的美食视若无物。

“怎么一直在看我?”沈绍飞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对了,你说的衣服呢?”

夏桓只揣了银行卡出门,两手空空,带没带衣服一目了然。明显的谎言被拆穿,夏桓略微羞赧,借低头夹菜的动作躲过沈绍飞的目光,过了片刻才说:“……忘记了。”

沈绍飞点点头,脸上带了点得意的神色:“果然是故意骗我出来,说吧,想做什么?”

夏桓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挑起话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绍飞站起,双手撑着桌子俯下身,居高临下注视夏桓,目光熠熠生辉,“你想我了,对不对?”

他的脸庞距离夏桓很近,夏桓能看出他比三个星期之前更瘦了一点,却更显得轮廓分明,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些许。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得令人心动,连其中倒映着的自己,都似乎好看了一些。

“我、我没——”夏桓讷讷说着,感觉自己双颊在发烫。

“脸红成这样,我猜对了?可惜,已经晚啦。”沈绍飞笑了笑,漫不经心坐了回去,随手扯了扯领带,“你上次说的话,我仔细考虑过了,很有道理。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当面说清楚。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夏桓身子一抖,像是被重重一拳击打在柔软的腹部。霎时肌肉纤维断裂,内脏缩成一团,蔓延而来的疼痛几乎令他无法动弹。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同沈绍飞分开的事实,却没想到亲耳听他说出两人不再见面竟是如此痛苦。一个月来因自欺欺人而积蓄已久的情绪直至今日才终于决堤,原来自离开沈绍飞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感觉到痛了。

“不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他艰难地喘着气,并未被这无形的一拳击倒,他将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沈绍飞手边,“我听说你公司的情况不太好,房子和车都卖掉了……我这里有些钱,还可以向公司预支一部分。你看看还需要多少?”

沈绍飞好笑地摇摇头,近乎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原来是这样。你听谁说的?这种话也能信。如果我缺钱,用不动产直接抵押贷款,比卖房子可方便多了。哈,收起你这点钱吧,我还不至于需要你接济。”

夏桓脸上火辣辣的,默默收起自己的全部家当,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是祁斐夸大其词了,沈绍飞并没有变成穷光蛋,至少仍能住得起这么贵的宾馆,点得起这样昂贵的菜品——咦,今天怎么没有酒?夏桓转念一想,现在不过中午,沈绍飞肯定不愿耽误下午的工作,没有酒也是正常的。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已经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夏桓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沈绍飞一眼,“我走了。你……保重。”

沈绍飞微微颔首,没吭声。夏桓走出餐厅,回头看的时候,沈绍飞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似乎一直在看着他。

来的时候打了车,回去就要坐公交了。夏桓看了看下一辆车还要过一阵才会到,就习惯性地去摸手机,一摸却摸了个空。

糟糕,难道是忘在餐厅了?

手机里存着不少重要的号码信息,夏桓唯恐丢失,急急折返朝餐厅走。结果走到半路,忽然发现沈绍飞背着个双肩包,左手拉住行李箱,正一脸不耐烦地走在路上。

他的表情难看得紧,有几个女孩掏出手机偷偷朝他比划,但被他一看就纷纷放下,显然是被吓到了。

出什么事了吗?

夏桓想上前招呼,可想到沈绍飞刚刚说过不要见面的话,就朝站牌后一缩,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沈绍飞已经走过了街口,很快就会走到夏桓看不到的地方去。夏桓在手机与沈绍飞之间动摇了不到一秒,就毅然抛弃掉手机,动身跟上了沈绍飞。

跟踪这门技巧无疑需要超强的心理素质,夏桓害怕被发现,每有风吹草动就四肢僵硬,即便只是跟在后面远远看着,都像是暴露在沈绍飞眼前。好在沈绍飞没有走多远,在夏桓跟丢之前,就走进路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连锁炸鸡快餐店。

夏桓更奇怪了。

沈绍飞总说这种快餐没有营养,过去更是一直管着夏桓不许吃。他是个与炸鸡绝缘的家伙,怎么会突然到那里去?

心中生疑,夏桓不动声色地躲在道旁树的阴影下。透过干净透明的玻璃,他看到沈绍飞正皱着眉头,挤在一堆互相抄作业的小学生中间,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桌上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有时候他会拿起手机,拨几个号码,然而通话结果似乎不如人意,令他眉头皱得更紧。那些小学生察觉到什么,纷纷换了座位,远离了他。

店里的客人们脸上或喜悦或忧虑,却无一不在跟同伴说着话,沈绍飞孤零零坐在角落里,无人打扰,却更显得可怜了。

为什么沈绍飞会抛弃舒适的酒店房间,跑到这里来工作?答案简直呼之欲出,可夏桓考虑到其他可能,就决心再耐心等一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夏桓很少能有这样仔细观察沈绍飞的机会,不知不觉间入了迷。回过神,周围都已经暗下去,餐厅明亮的灯光里,有三三两两的食客休憩。

沈绍飞没有离开的意思,瞧他的架势,俨然是要在这里通宵。夏桓活动了下僵硬的双腿,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推门而入。

沈绍飞的屏幕上是一些夏桓看不懂的图表,他看得很入神,夏桓经过他,静静坐下,他也没有察觉,仍是敲击着键盘。

一直到告一段落,沈绍飞呼出口气,转了转脖子,才看到坐在对面的夏桓。

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猛然冷却的铁水大概就会凝固成这样难看的形状,连眼珠都被焊死了似的,许久之后,沈绍飞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你怎么——”他闭上嘴,眼睛里渐渐浮现出羞惭与恼怒。

“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只是……很担心你。”

可沈绍飞却并不买账,他双手环胸,摆出一副全然抗拒的姿态:“我没事,你走吧。”

“你还没有吃饭呢,我请你。”夏桓仿佛没有听到沈绍飞说话,径自跑去点餐。

沈绍飞看到夏桓熟练的样子,扬了扬眉毛,正要开口,肚子先一步叫出了声。

“噗。”回来的夏桓忍不住笑,见到沈绍飞恼羞成怒,才连忙收敛笑意,将汉堡递了过去,“你先吃。”

沈绍飞看起来有点嫌弃,可刚吃了第一口,就抛弃矜持,加快了速度。夏桓将可乐插上吸管,一并放到沈绍飞面前。

“你有多久没吃东西了?”夏桓忍不住问。

“嗤。”

发完这个意义不明的音节之后,沈绍飞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做派,用纸巾擦了擦嘴。吃饱的他整个人柔软了一些,夏桓趁机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只是被楚仪坑了。”沈绍飞满不在乎地说,“我早说过那小子不是好东西,啧,一时大意。不过也没什么,用不了多久,我还会爬起来的。”

对这夏桓倒是没什么疑问,他的问题集中在别的方面:“你现在住在哪里?”

沈绍飞又不吭声,末了才勉强分辩了一句:“只是暂时的。”

夏桓顿时急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让我走?!”

认识这么多年,这还是沈绍飞第一次被夏桓吼,居然有些说不出的委屈,过了片刻叹口气,把头扭到一边:“你又出书,又当编剧,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了,管我这个累赘做什么。”

夏桓原本气怒交加,这句话却像根针,深深扎进心里。他顿时什么气都生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一阵比一阵尖锐的疼痛。

真是个笨蛋。

先前沈绍飞未必穷到只能沦落街头,可他偏偏打肿脸充胖子,宁可自己饿着肚子在快餐店通宵,也要请夏桓在那样高级的饭店里用餐;明明只要开口说一声就可以,但他就是要选择欺骗,把自己的狼狈藏起来,不给别人看。

“你怕拖累我……可你当年,为什么要管我?不怕我拖累你吗?”夏桓喃喃问。

“那不一样。”沈绍飞想也不想地回答,“我要保护你嘛。”

“不,一样的。”夏桓看着沈绍飞的眼睛,认真又执拗,就像沈绍飞多年前这样看着他。

那时沈绍飞站在黑夜中的身姿像极了童话中的骑士,骄傲又得意地宣布夏桓从此之后由他来保护。现在夏桓坐在快餐店里,面前只有半杯喝剩的可乐,却依然努力想表现得如沈绍飞当年那样英勇强大。

“不管是什么事、多少钱,我们一起想办法。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快,你当初不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吗?”夏桓笨拙但认真地劝说着,“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帮过我,让我继续活了下来。沈绍飞,这次请让我帮你。”

“可你现在过得很好……”沈绍飞回望着夏桓的眼睛。夏桓敏锐地察觉出其中的迟疑,忙再接再厉:“我现在租的房子可以住下两个人,做的饭有时候也吃不完。我一直想找个室友——”

“什么室友?男的女的?”沈绍飞突然打断夏桓。

“啊?”夏桓呆呆看着他。

沈绍飞已经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自己的双肩包:“愣什么,走啊!”

这家伙明明是接受自己的帮助,为什么却表现得需要自己感恩戴德一样?夏桓纳闷极了,跟在沈绍飞身后走了几步,前面的人突然停下。

“哦,出了门朝这边走。”夏桓以为他不认识路,急忙给他指了指。

沈绍飞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子。

“谢谢。”

夏桓抬头看他,沈绍飞也在看他。他们傻乎乎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同时移开视线,脸都有些红。

“你在想什么?”沈绍飞问,“不许在心里笑话我。”

“没有。我在想今天你住在哪个屋。”夏桓老老实实地说。

“不是跟你一个吗?你给我钱,我陪你睡,有什么好想的。”

“嗯……可我今天要跟小雨点一起睡。”

“——小雨点是谁?!”

沈绍飞瞪着眼前毛绒绒的小奶狗。

这真是只看起来就很蠢的家伙,身体非常小,眼睛特别大,迈着四条短短的小狗腿,非常讨厌地朝夏桓身边凑。沈绍飞伸手去推它,结果被它用软哒哒的舌头舔了一下。

“哎哟,它咬我!”沈绍飞不忿极了。

“它还没长牙呢,不会咬你的。”夏桓替小雨点解释着,蹲下身抱起它,摸了摸头。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亲昵地舔舐夏桓的手指。

今天为了沈绍飞的事情,夏桓将它一只狗留在家里。刚刚开门的时候就听到它哼哼唧唧地叫唤,夏桓心疼坏了,顾不上安置沈绍飞,就跑过来先陪它玩。小狗一点也不记仇,只是更粘着夏桓了。

“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倒是养了只狗。”沈绍飞也开始哼哼唧唧。

夏桓没有用对待小雨点的方式对待他,只是道:“这是楼上邻居的,他这阵子好像不在家。我联系不到他,就只好先将小雨点接过来了。”

“楼上邻居?男的女的?你怎么知道那人不在家,还把狗——你有他(她)家钥匙?!”

“他之前说会很忙,小雨点又那么小,我就帮忙照顾一下。”

夏桓故意没说那人就是褚致轩,而且曾向他告白的事情。他隐约觉得,假若给沈绍飞知道,怕是非要弄个天翻地覆不可。

至于其中原因,夏桓没有细想。

“傻瓜,还是一点长进没有。”沈绍飞数落,“那人长期不在家,为什么不把狗托给宠物店,非要找你这个认识没几天、又没养过狗的笨蛋?哼,他一定是个变态,什么养狗,我看他是想把你骗到家里,锁上门,然后——”

“不要这样说人家。”这番话似乎有点熟悉,夏桓赶紧打断。如果不阻止,也不知道沈绍飞会说出多少不堪的猜想,虽然褚致轩一开始确实别有所图,但夏桓相信他不会做出那种龌龊的事情。

沈绍飞哼了哼,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夏桓看到他打开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一本本书。

咦?

夏桓愣了愣。

这是什么意思,一般来说,行李箱里不应该放一些衣服证件之类的吗?书很沉,空间又大,无论怎么想,带一箱子书都很不经济……或许沈绍飞认为知识是最宝贵的财富?

可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想错了,眼前每一本书他都异常眼熟,几乎全部是他当时翻阅次数最多的书籍,上面标注了各种符号,记满了笔记,有些边角都被翻到微微磨损。

只有一本不是书。

那是夏桓失语时,沈绍飞买给他的笔记本。

沈绍飞极爱惜地将它取出,擦擦封面,发现夏桓正看着自己,故作不屑地将本子一丢,却是端端正正地摆到了那一摞书的上面。

“这狗不会啃我的书吧?”沈绍飞被夏桓盯到受不了了,没话找话地问。

沈绍飞将书放在了桌上,而那桌子对一只不足两个月大的小狗来说,无异于高高在上的天空,他的担心实在是杞人忧天了。

“啊?哦……”夏桓如梦初醒,“它很小的,爬不到桌子上去。”

沈绍飞的双肩包里塞着一身衣服,一台笔电。这点东西,就是他现在拥有的全部。

夏桓心头不禁有些发酸,把小雨点放回窝里,站起身:“洗澡水应该烧好了,你先去洗吧。”

“不一起洗吗?”

“……地方小,两个人在一起会很挤。”

“那不是正好。”

这已经是沈绍飞第二次赤裸裸地暗示,夏桓本想假装不知道沈绍飞说的是什么意思,可转念一想,沈绍飞是不是还病着呢?

据说阳痿的治疗必须要循序渐进。之前沈绍飞在外出差的时候,曾经在视频通话的时候让他做了很多据说“有益康复”的羞耻的事情。夏桓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动作,沈绍飞却说自己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有上次……上次夏桓被下药,沈绍飞也只是抱着他,没有做更进一步的举动。

这样看来,沈绍飞现在仍没有痊愈。既然还病着,他所说的陪睡……大概是那个意思?

老实说,占有沈绍飞对夏桓来说充满诱惑力,更何况沈绍飞表现得并不排斥。但夏桓深知沈绍飞的骄傲,也明白被强行打开身体的难堪与痛楚,他自己就经历过这一切,怎么忍心再施加到沈绍飞身上呢?

爱人之间的亲密接触应该是纯粹的、甜蜜的,没有羞辱与隐忍,无关交易与报答。

“你放心,我不会那样对你的。”夏桓对沈绍飞郑重承诺,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快点洗,然后安心睡吧。”

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安心睡呢?

沈绍飞想着,也没计较夏桓像拍狗一样拍自己。他走进浴室,挑剔地看了看小小的淋浴间,然后折身打开门,偷偷确认夏桓的位置。

他正在客厅收拾东西,距离浴室尚有一段距离。沈绍飞关上门,掏出手机,小心地拨通一个号码,压低声音交谈起来:

“嗯,计划很顺利……就像你说的,他没有怀疑……”

第43章

夏桓见沈绍飞乖乖去洗澡,便去给他找能穿的衣服。沈绍飞个子高,未必穿得下夏桓的睡衣,好在夏桓素来节俭,遇到商场做活动都会很积极地去参加,衣橱里还有一件活动赠送的超大T恤衫,正好可以拿给沈绍飞穿。

内裤之类的沈绍飞自己有,夏桓半天也没找到合适他穿的裤子,就只好将T恤送了过去。

不多一会儿,沈绍飞便从浴室走出,修长健美的双腿自T恤的下摆肆无忌惮地裸露,行走间似乎能看到……夏桓舔了舔唇,嗓子有些发干。

“不错嘛,我小看你了。”沈绍飞展示般地在夏桓面前转了一圈,“还特意准备了这种衣服,啧啧。”

“我不是故意的。”夏桓小声辩解,“我们、我们先谈正事,你还需要多少钱?”

沈绍飞撇撇嘴,往沙发上一坐,不情不愿地说:“不多,也就五百多万吧。”

又是五百万。

夏桓在沙发另一边坐下,忍不住苦笑。自己刚刚攒够一个五百万,转眼又是一个五百万。可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可怜虫,这笔钱对以前的自己来说是天价,但是现在……

“我帮你想办法。”夏桓果断说,“你先在这里休息几天,我会弄到钱的。”

沈绍飞满脸不相信,就差把“你有什么办法”写出来了。可他终究没有出言质问,点点头:“我们签份合同吧。”

“不用那么麻烦。我相信你,就算没有欠条也不会失约的。”

沈绍飞笑了笑:“不是欠条,是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合同。”

夏桓微微张开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五百万,我跟你在一起五十年。我陪你睡觉,不会找别人,一切都跟那时候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你当年不情愿,我现在很愿意。”

“不。”夏桓想也不想地拒绝。

“为什么?难道我逼你的时候,你不恨我?现在你可以把所有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心甘情愿。”

沈绍飞压低了声音,昏黄的灯光下,气氛有些暧昧,角落处形状奇怪的影子有点像盆栽,令夏桓不禁联想到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录制中的镜头前,他紧张地攥着浴袍带子,在沈绍飞的目光下僵硬地缓缓拉开。他感觉到布料滑过肌肤的微痒,听到衣服落地发出的声响——这是夏桓听到过最巨大、最令他胆战心惊的声音。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夏桓嗫嚅着,因为赤裸的寒冷而颤抖不休,“我心甘情愿。”

“不!”夏桓猛地站起身,正面直视沈绍飞,用尽全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那样做。”

沈绍飞从夏桓的眼睛里读出了什么。那些装出的镇定与自信霎时烟消云散,他颓然垂下头,自嘲地笑了笑:“也对,我现在就是个穷光蛋,除了自己,没什么能给你的啦。可惜这个东西,你最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夏桓用双手捧住沈绍飞的脸,让他看向自己,认真地说,“四年前那时候,你像变了一个人那样对我,我害怕得厉害,很难过,却不敢对你说……所以,我现在想告诉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你那么难过的。”

夏桓的手掌柔软而温暖,说话的神情温柔而迷人,可沈绍飞却如坠冰窖。

在此之前,夏桓从未向他袒露过当时的心情。他知道夏桓不情愿,却从不知道他承受着这样可怕的痛苦与恐惧。

他想告诉夏桓,他此刻不害怕、不难过,只是很后悔。

可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即便他请求夏桓按照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夏桓也不会同意,更不会为此而减少曾经的痛苦。

因为他喜欢着夏桓,而夏桓……

“不是不喜欢……”沈绍飞茫然地呢喃,目光中突然迸射出热烈的光芒,这种光比阳光更亮更暖,一般被人们称之为“希望”——

“不是不喜欢,就是喜欢喽?你说你喜欢我?!”

“啊?”夏桓不明所以,呆呆看着他。待回味过这句话的意思,霎时烧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你、你——时候不早了,你在卧室睡。我去洗澡。”

他逃也似地冲进浴室,好像后面有什么巨大而恐怖的东西在追他。可事实上,沈绍飞依然乖乖坐在沙发上,一动都没有动。

刚刚被使用过的浴室里尚残留着氤氲的水汽,镜子上朦胧一片。夏桓擦擦镜面,在其中看到自己通红的脸。

这张脸依旧年轻,跟四年前似乎没什么不同,一切好像都能重新开始——刚刚得到沈绍飞帮助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羞涩、欢喜、期待、而又担忧。

现在,沈绍飞也跟以前一样了。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债主,不再是冷酷傲慢的暴君,金钱给予他的恐怖权力褪去,他又变回那个慷慨又温柔的青年。夏桓如今可以自如地同他交谈,而不必被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其他那些东西压得透不过气。

是啊,阻碍着他的事物消失了。

夏桓深吸一口气,忽然察觉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沐浴露的香气,还多了点别的什么。

是沈绍飞的气息。

就在刚才,他赤裸地站立在这里,被温热的水流细细抚摸身体。沈绍飞身形高大健美,肌肉有力,皮肤紧实光滑,比夏桓笔下最英俊的人物还要帅上一百倍,他沐浴时的样子想必也很好看,只是夏桓每次与他共浴的时候,很快就会被玩弄到哭泣呻吟,从没有真正欣赏过。

或许,下次可以……

客厅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打断夏桓的绮丽遐想。他猛然回神,想起沈绍飞还在等待自己的帮助,不禁为偷偷意氵壬人家的举动而感到羞愧。他顾不得去探究那种像极了被扼住脖子的鸭子发出的叫声究竟是什么,慌忙打开花洒,用力搓揉皮肤。

包裹在另一个人的气息中沐浴,几乎像直接被人抱在怀里。尽管夏桓将自己搓到了发痛的地步,依然克制不住氵壬乱的下流想象。

自从沈绍飞生病,他也开始了禁欲。平时忙忙碌碌的无空理会,可现在,积压已久的情欲简直如决堤的洪水。夏桓不禁继续幻想。

如果沈绍飞也在这里,他们可以从拥抱与抚摸开始。夏桓不会像沈绍飞过去那样粗暴地命令他,而是会忍住羞涩,用最真诚的话语赞美他。

他会告诉他自己是多么为他倾倒,每次趁他睡着偷偷看他的时候是多么心动。如果沈绍飞同意,他们就可以接吻。先是最轻柔最缓慢的亲吻,然后慢慢加深——绍飞一直很喜欢接吻,只是他总把夏桓弄得很痛,夏桓现在可以告诉他自己喜欢什么,而不必因为债务关系顺从沈绍飞的心意。

当然,夏桓不会忽视沈绍飞的渴求。现在他病了,必须要小心对待。之前沈绍飞转述过医嘱,不仅要延长前戏的时间,给予适当的刺激,并且还要多多鼓励他。

那么,夏桓一定会充分照顾沈绍飞的欲望。他喜欢咬,或许夏桓可以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之前他就察觉到,自己含着沈绍飞抬眼看他的时候,沈绍飞总是特别激动。现在沈绍飞不会命令他了,他就可以用自己的节奏来,不必一上来就吞得那样深,先亲一亲,摸一摸,然后再舔一舔。这时候,夏桓就可以鼓励一下沈绍飞,他会夸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事业暂时受挫算不了什么——呃,可能,沈绍飞需要的不是这种鼓励?

夏桓想起自己曾被迫学会的那些话,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鼓励他。

经过鼓励,如果沈绍飞有了反应……

被火热内棒贯穿的感觉一下子在夏桓脑海中鲜明地复活,身体被填满抽插,肌肤被摩擦揉捏,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在彼此耳边吐露爱语。

哗啦啦。

水雾缭绕下,水流声中混入了克制不住的喘息。

夏桓这个澡洗了很久,走出浴室的时候,手指被蒸得发皱。他不好意思地将手藏在背后,对这双手刚刚做的事情还有些羞赧,不太敢直面沈绍飞。

还好他应该睡了。夏桓想看一眼客厅墙上的挂钟,目光扫去,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只见沙发上,赫然蹲着一个怪异的身影!

夏桓的心狠狠一跳,再仔细看时,才发现那是沈绍飞。

他在做着一个古里古怪的动作,佝偻着背,捂着嘴,身子一抖一抖,时不时还剧烈抽搐两下。方才洗澡时隐约传出的奇怪声响就是他在抽搐时发出的,现在听起来,也很像被捏住脖子的鹅。

……他是在哭吗?

夏桓猜测。

无所不能的沈绍飞也会有伤心失落的时候,刻意捂住嘴,大概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发现吧。男人需要独自流泪的空间,夏桓非常了解这一点。所以,尽管心都被揪了起来,他还是悄悄向后退了几步,想等待沈绍飞静静发泄情绪。

只可惜事与愿违,小雨点发现了他,哼唧哼唧撒起了娇。沈绍飞迅速坐直身体,强装无事地扭过头,眼角还有些发红。

“怎么洗了这么久,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他坏笑着问。

夏桓此刻面色潮红,眼眸湿润,这副慵懒又满足的样子,沈绍飞再熟悉不过。果然,夏桓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问:“你还不睡吗?”

“你睡在哪里?”沈绍飞不答反问。

“啊?哦,我睡在沙发上。小雨点很粘我,晚上看不到我会叫的。”

“它又不是小孩子。”沈绍飞不屑地瞥了小狗一眼,“你也说了,这是邻居家的狗,天天粘着你是什么意思。”

“可是……”

“你要让它习惯。不然等人家主人回来,它晚上找不到你,岂不是更会吵得主人家不得安生。”

沈绍飞说得头头是道,夏桓不免动摇。见状,沈绍飞又乘胜追击:“再说了,你家卧室那么空,看起来阴森森的,我不想一个人睡在哪里。”

“可你是客人。”夏桓摇头。

沈绍飞苦笑:“哪里有我这样的客人?夏桓,我知道你照顾我。可你已经答应借给我钱,又不想签合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还清……而且,你走后我才发现,一个人的时候,我真的睡不着。”

夏桓沉默了,沈绍飞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说服了他,用人类的智慧战胜了愚蠢的恶犬。接下来,就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那好吧。”夏桓长呼一口气,宣布了最终决定,“我睡卧室。你跟小雨点睡在客厅,我去给你拿被子。”

“等——”

夏桓已经转身离开了。

沈绍飞恨恨磨了磨牙,对角落里蜷成一团的小雨点挥挥拳。那副英勇无谓的姿态,像极了为爱决斗的战士。

不过一条狗而已。他想。咱们来日方长!

沈绍飞站在浴室门前,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声音。

水声、喘息、细小的呻吟,交织成今夜星空下最最煽情的歌曲。那双他心心念念的诱人唇瓣开开合合,濡湿地吟唱出这首歌唯一一句歌词:

“沈绍飞……”

情潮翻涌,热血沸腾。他深爱的人如此渴望地呼唤着他,两人只隔了薄薄一层门板。

沈绍飞忍不住伸手推了一把。

浴室门应声而开。

没有上锁的门意味着邀请,这是沈绍飞完全无力抗拒的诱惑。他走进去,看到花洒下自我抚慰的夏桓。

这一个月,夏桓变得更加好看了。原本这小子总有些畏缩,人又太瘦,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一副被人欺负过的样子。现在他的态度变得随和自然,脸蛋也丰润许多,整个人显得更加明艳——沈绍飞不知道用这个词形容男人对不对,可看着夏桓,他确乎感觉整间屋子都明亮了起来。

现在,这个发着光的人,正用最氵壬乱下流的方式抚摸自己。

“难怪洗了这么久,原来在背着我做坏事。”沈绍飞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这样说。

“没有。”夏桓极力否认沈绍飞的指控,手上的动作却越发大胆,“我没有、没有做坏事……”

“撒谎,你下面的水声都盖过淋浴了。”沈绍飞故意钳住夏桓的右手,将食指与中指从那只属于自己的销魂秘处缓缓抽出,“自己插得这么用力,有那么舒服吗?”

夏桓因为空虚而啜泣起来,主动将下体送到沈绍飞手中把玩:“……不如你弄得舒服。呜……沈绍飞,帮帮我。”

沈绍飞替他揉了几下,夏桓就发出令人受不了的艳丽喘息。他陷入情欲的样子实在太美,沈绍飞看得呆了,过了一会儿,才耿耿于怀地说:“那你还离开我。”同时轻而易举地用食指探入刚刚被扩张的密穴,弯曲着搔弄内壁。

“我……”夏桓咬住唇,滑下脸颊的也不知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整个人都湿漉漉的,身体细细发着抖,可怜可爱得要命。

“你什么?”沈绍飞残忍地扭动手腕,连续不断地施加更为强烈的快感。

夏桓被折磨得欲仙欲死,手脚发软地偎依在他身前。沈绍飞用另一只手捏住对方的下巴,抬起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他发现自己有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眼睛,正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沈绍飞,我喜欢你。”

再也压抑不住地,沈绍飞扑了上去。

“哐!”

沈绍飞捂着屁股,懵懵地从地上爬起。他还没有想明白,明明是自己将夏桓推到了墙上,用力揉搓那弹性十足的臀瓣,怎么结果是自己掉到地上,屁股摔得剧痛呢?

黑暗里,他站了片刻,才缓缓回忆起来。自己并没有趁机溜进夏桓的浴室,那个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努力抑制自己心中的狂喜呢!

原来只是一场春梦。

春梦了无痕。可沈绍飞毕竟做不到真的了无痕迹,只能偷偷摸摸换下内裤,打算跑去浴室清洗。

这么大人了,还会因为一场梦变成这样,还好这种丢人的事情没人知道。沈绍飞庆幸地想着,一转头看到那只小笨狗,正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瞅着自己。

这家伙是在嘲笑我吗?沈绍飞越看越觉这狗不怀好意,就压低声音恐吓他:“看什么看,明天就炖了你!”

他的面目实在狰狞可怖,小雨点嗷呜一声,趴下不动了。

沈绍飞再一次获得了人类的伟大胜利。只可惜他现在来不及细品,手上的内裤还等着他亲自去洗。蹑手蹑脚经过卧室门的时候,他回忆起梦中的场景,忽然开始突发奇想。

这扇门,有没有上锁呢?

沈绍飞的心跳得很快,伸出手,又忽然缩回。

夏桓如此信任他,给他吃的,带他回家。而他的回报,难道就是在夜晚闯进人家的卧室,趁着夏桓毫无戒心熟睡的时候强女干他?

沈绍飞忘不了夏桓对他们之间性事表现出来的排斥,这是他心头最为巨大的阴影,而他差一点就再次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了。

沈绍飞责备着自己,痛骂着自己。可当他收拾完一切,躺在沙发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夏桓卧室的方向,整整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

那扇门,究竟有没有上锁呢?

第44章

第二天,夏桓神清气爽地推开门,被沈绍飞脸上俩黑眼圈吓了一跳。

难道他一夜未睡?

夏桓想到沈绍飞为了公司的事情彻夜担忧,不免为自己让他睡客厅的决定感到非常抱歉:“你要不要进屋里睡一会儿?”

“不——不用!”沈绍飞打了个呵欠,硬邦邦地说。

“我今天要出去,你愿意留下看家吗?”夏桓小心地问。

夏桓走了,岂不是要跟这条狗单独呆在一起?

沈绍飞斩钉截铁:“不愿意。我跟你一起。”

“可是……”

“你不让我睡,让我陪总可以了吧。”沈绍飞说,“能给你当个保镖跑腿的就行,你总不至于连这也不接受吧。”

沈绍飞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有些自嘲。夏桓不忍见他失落,便同意了沈绍飞的提议。

夏桓今天要去城市另一端参加粉丝见面会,算是电视剧的前期宣传活动。他已经早早查好路线,沈绍飞来了,反而给他提供了不少方便。

人满为患的地铁上,沈绍飞替他撑出一小片安全空间。夏桓躲在里面,就避开了令他窒息的汹涌人流。

“谢谢你。”他说。

沈绍飞不以为然:“保镖就应该做这种事嘛。”

请得起保镖的人,还会来挤地铁吗?夏桓暗笑。

“不要偷笑,你知不知道,地铁上有种变态,最喜欢骚扰你这种人了。”

“我是个男的。”

“你长得好看,男的女的又有什么要紧。”

夏桓挠了挠脑袋,沈绍飞以为他在害羞,结果他抬起头问:“我长得好看?”

地铁确实太挤了,沈绍飞与夏桓挨得很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夏桓皮肤的光泽,眼睛的颜色,恐怕此时任何人站在这里,都会忍不住为之心动。

“我长得很难看啊。”夏桓茫然地说。

沈绍飞差点骂了句脏话,好容易忍下去,黑着脸问:“谁跟你说的?!”

“我爸爸,邻居,还有以前的同学们,他们都这么说过。”夏桓一一举证。

“那是他们眼瞎!”沈绍飞果断地说,“你看看周围,有多少人在偷偷看你?”

“他们在看你呀。”

沈绍飞好容易压下骂人的冲动,却控制不住地朝夏桓大吼:“你开什么玩笑!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啊……小声一点。”夏桓满面通红。

沈绍飞瞪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还记得初中那个叫祁凛的么?我跟他打了一架,弄破头的那次——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打架吗?”

“嗯,因为他让我替他搬东西,被你看到了。”夏桓回忆着。

沈绍飞耐着性子:“他让你搬的是什么东西?”

“很大一束花,他说要送给老师的。”

“你这个笨蛋!”沈绍飞骂,“你没看到花里面的卡片吗?那是给你的!”

“啊?”夏桓大吃一惊,又有点委屈地辩解,“你一来就把花扔到地上去了,我没看到呀。”

“怎么,你还想去看看?嘁,跟你说话,真的很难忍住不生气。”沈绍飞磨牙,“还有楚仪,你不会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追你吧?”

夏桓眼神暗了暗:“因为他觉得我可怜,所以同情我。”

“同情个屁!天底下可怜的人那么多,怎么不见他同情别人。”沈绍飞没好气道,“你眼睛怎么长的,没照过镜子吗?”

夏桓有些难堪,讷讷地说不出话。沈绍飞还想开口,突然被旁边一个陌生人拽了一下。

“你干什么?!”沈绍飞恼怒地扭过头,发现是个年轻的女孩子。

“发什么火啊,你没看到他都难过了吗?”那女孩双手叉腰,正义凛然。

沈绍飞白了她一眼,夏桓赶紧对那女孩说:“谢谢你,他没有生气,我们是闹着玩的。”

那女孩小脸一红,嘿嘿笑了几下,又忍不住偷眼看他,模样十分可爱。夏桓朝她笑笑,她嗷地叫了一声,捂着脸挤到人群里去了。

“啧,招蜂引蝶。”沈绍飞敲了一下夏桓探出的脑袋,不让他继续寻找那个女孩,“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

夏桓半晌无语。地铁往前走了一站又一站,他才轻轻开口:

“以前,爸爸打我的时候,总是骂我长得不好。我不敢照镜子,每次不小心看到伤口都会害怕。不看的话,就稍微好过一点,可以骗自己没有受伤。”

沈绍飞呼吸一滞,夏桓继续说:“邻居也是,我爸爸欠了他们钱,还不上,就经常躲在外面。我自己住在家里,每天都听到许多难听的话……我常常想,如果我能讨人喜欢一点,他们就不会那么说了。还有我的同学,他们——”

“别说了,都是他们不好。”沈绍飞轻轻按住夏桓的头。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紧紧偎依在一起,却并不是由于拥挤。

“从没有人说过。”夏桓的声音瓮声瓮气,“从没人说过我长得好,也没有人……夸奖过我。”

“哈,倒霉蛋,难道我没夸过?”

“没有。”夏桓很肯定地说。

“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沈绍飞嘟囔,“好吧,原来你是想让别人夸你。早说嘛,你这人虽然又笨又弱,但也不是没有优点的。以后我一天夸你十遍、不,二十遍,总行了吧?”

夏桓吭哧两声,沈绍飞感受到轻微的震动。这种感觉让他心脏狂跳,从深处生出一种奇异的酥麻,带着轻微的战栗,柔柔的,有点痒。

夏桓在笑。

在他怀中,为他而笑。

“你的优点……对了,还有手指很好看,勉强算一个。”沈绍飞问,“我说了几个了?”

“五十八个啦。”夏桓低头自顾自乐了一阵,“明天的也说完了,可以留到后天了。”

此时地铁到站,沈绍飞揪住夏桓的衣袖防止走散,一边点点头:“行了,先告一段落,明天再说。”

“你说了一路,旁边那个小孩一直在看你呢。”

“哼,我恨不得大声说出来,但你的优点嘛,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夏桓看着他笑:“渴不渴?”

沈绍飞摇头,他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夏桓拉着他走进一家快餐店,给他买了一杯饮料喝。

“见面会就在那里开。”夏桓指给沈绍飞看,“咦,今天是什么日子,人好多呀。”

“你眼睛——算了,你没看到他们手上都拿着书吗?”

夏桓看了一圈,发现果然如此,茫然地嘀咕起来:“没听说有其他作家过来啊……”

沈绍飞受不了地直翻白眼。

夏桓的疑惑直到见到工作人员才被真正解开。他一脸的受宠若惊,几乎有些坐立难安。沈绍飞看着被团团围在当中的夏桓,欣慰中又有些怅然。

无论他如何刻意忽略,都无法否认,离开他的夏桓,过得确实比之前好得多。

不仅仅是体重与气色,夏桓在与其他人的交往中迅速成熟起来,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面对过去那些无法解决的困难问题。或许他自己都尚未察觉,但沈绍飞看得很清楚。

自己四年都无法给予夏桓的东西,他只用了一个月,就已经近乎拥有。

而现在,精心打扮后的夏桓看起来更为引人注目,这颗他自私独占许久的宝石,终于逐渐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我、我去啦。”夏桓问,“你跟我一起么?”

沈绍飞挑眉:“我能去?”

夏桓点头:“我跟他们说啦,你是我的……助手。”

“你可以直接说我是你的人。”沈绍飞揶揄地笑道,“有我这样的情人,可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嗯。确实很有面子……”夏桓小声说。

沈绍飞做了个请的手势,跟在夏桓身后,走入喧声震天的见面会现场。

“是幻享大大!”

“最帅了啊啊啊啊!”

“我爱你!”

开始还能听出来,后面的声音对沈绍飞来说就都是鬼哭狼嚎。他皱皱眉,看到夏桓拘谨又真诚地笑着,目光忽然一顿,朝人群中挥了挥手。

沈绍飞循着夏桓的视线看去,那里是个一脸惊诧的年轻姑娘。他正要醋意大发,突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正是今天地铁上碰到的那个女孩。

这倒是很巧。沈绍飞想。

夏桓在主办方的安排下参与了几个环节。他本是不善言辞的人,但态度诚恳,思维敏捷,说话的态度又实在温柔,很难让人不对他心生好感。沈绍飞呆在一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怦然心动,可同时又在默默吃醋,甚至有些后悔跟过来的举动。

这样的夏桓……真是太好了。

到了自由提问的环节,果然不出沈绍飞的预料,夏桓将这宝贵的机会给了那个女孩。

可那个女孩的态度却有些暧昧。沈绍飞本以为她会尖叫着晕过去,结果她沉吟片刻,问出的问题甚至有些尖锐:“幻享大大您好。我是一个普通的读者,从第二本小说开始,就成了您的书迷。您创造了那么多残缺却美好的人物,他们在我灰心时给了许多鼓励,所以,我想先对您说声谢谢——”她朝夏桓鞠了一躬,又继续说:“但是,最近由祁斐出演齐天的消息……真的让我很失望。祁斐他根本不配出演齐天!幻享大大,难道您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为了多赚钱出卖自己的人物吗?您还记得……您写作的初心是什么吗?”

说到后来,她已经带着哭腔。泪珠已经积蓄在眼中,她依然倔强地直视夏桓,眼睛眨都不眨。

主持人中途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对劲,想要打断那个女孩,夏桓却摆摆手,制止了他。

“谢谢你的问题。写作的初心,就是最初写作时在想什么的意思吗?”夏桓问,女孩点点头,“这样说的话,我写作的初心只有一个。”

夏桓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个圈,蝴蝶般停驻在沈绍飞身上。

沈绍飞突然想到自己强逼夏桓的事情,心头生出不妙的预感。该不会是……

“那就是不要挨饿。”

什么?

沈绍飞差点失态地喊出声,周围的人群更是议论纷纷。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晚上只能饿着肚子。挨饿的感觉很痛苦,好像整个人只剩下一只空空的胃,饿极了,什么念头都会有。”夏桓继续说,“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一家包子铺。素菜包六角钱,白菜猪肉的一块。我每天经过那里,都觉得好香。如果我有一块钱,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冲进去买一个包子吃。”

“可是我连一块钱都没有。有段时间,我走路的时候都低着头,就是希望能看到一枚硬币。硬币没有找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则杂志的征稿启事。”

夏桓回忆着,人群静悄悄的。

“一篇稿子是二十块钱。我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二十块,就是二十个肉包子!如果换成素的,可以吃一个月还要多。于是我写了第一篇……很可惜,没有通过。

“但那个时候,写作带来的快乐已经吸引了我。写的时候就会忘记肚子饿,我可以让笔下的人物大吃大喝,让笔下的世界成为童话王国,所有人都永远不会饥饿。

“后来,我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人。他无私地帮助我,并且还鼓励我投稿。就这样,我发表了第一篇作品。”

夏桓深深吸了口气。

“但是,我一直记得自己写作的初衷是什么。不华美,不高尚,只是一个可怜又可笑的愿望。如果写作也有基石,我的基石就是饥饿。”

第45章:番外·芦苇花之夏

“今天放学之后,到我家来。”

这天的上学路上,夏桓被沈绍飞堵住了。

不久前刚成为高中生的夏桓换上了崭新的校服,在新的环境里,他仿佛拥有了全新的开始。父亲已经半年多没有回过家了,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欺负嘲笑他。相反,同桌的同学甚至还很友善,几天之前就跟他约好,下午一起去游泳。

“我约了人啦,明天好不好?”

沈绍飞拧起了眉头,怀疑地看着他:“什么人?”

“坐在我旁边的同学,他说有别人送的券,可以教我学游泳。”

自从见过沈绍飞游泳的身姿,夏桓就对这项运动心生向往。不仅搏击水面的力度令人热血沸腾,最重要的是,运动过后,从泳池里走出来的沈绍飞也让人没办法移开眼睛。

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惬意自信的表情,那是夏桓做梦都想成为的样子。

“你是笨蛋吗?”沈绍飞瞪了正处于幻想中的夏桓一眼,恶狠狠地磨了磨牙,“不许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放学后,我来接你。”

沈绍飞总是这样独断专行。夏桓只好去跟同桌的同学道歉,对方明显不满意夏桓的爽约,一整天都沉着脸,对夏桓的态度也冷淡了不少。

本来都已经说好的,突然临时变卦的举动确实非常过分。夏桓很想找办法补救,就努力地没话找话说。这样,一直到放学的时候,同桌的神情才和缓了一点。

“没办法,只能下次再带你去了。”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学校大门走去,“那个贵宾券很难弄到,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工夫——”

“夏桓!”

夏桓听出是沈绍飞的声音,连忙抬头,看了一圈没找到人,正纳闷的时候,就看到沈绍飞从一辆车里走了出来。

“都几点了,磨磨蹭蹭的。”沈绍飞快步走到夏桓身边,一把夺过他的书包,“快点,你不是说要游泳么,都准备好了。”

“你上次不是说把那个泳池填了吗?”夏桓很惊讶。

沈绍飞不耐烦:“又重新挖开了不行?”

不是不行,是根本不可能吧。夏桓腹诽着,看了看自己的同学,发现他的表情又难看起来了。

大概是沈绍飞这幅目中无人的样子得罪了人家。

夏桓扯了扯沈绍飞的袖子,想让他跟人打个招呼。可沈绍飞反手一把拉住了夏桓的手,连扯带拽地将他弄到了车上。

“话还没说完呢……”

沈绍飞没理会他,直接让司机开车。过了一会儿,才硬邦邦地说:“以后离那个人远点,记住了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变态!”沈绍飞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是夏桓好不容易才认识的新朋友,怎么可能因为沈绍飞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远离呢?夏桓嘴上应着,心中却不以为然。

到了沈绍飞的家,游泳池果然没有被挖开。夏桓虽然早有预料,但也忍不住失落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表情?”沈绍飞反倒不高兴了,“不让你跟那个变态出去玩,是为你好。什么游泳,他是想把你骗进小黑屋,拉上窗帘,锁住门,然后……”

夏桓看着沈绍飞边说边把所有窗帘都拉上,咔哒一声锁住门,只觉房间里突然多了几分阴森诡异的味道。

“然后什么?就像你在做的一样吗?”

“一样个屁!”沈绍飞悻悻骂了一声,打开电视,放入一张影碟,“今天给你看点好东西长长见识,保证你绝对没见过!”

夏桓一听,连忙正襟危坐,认真盯着屏幕。很快,他茫然地抬头看了看沈绍飞。

“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沈绍飞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凑到夏桓耳边,压低了声音:“都说了要让你长长见识,这个片子只面向成年人,小孩子可是不能看的哟。”

此时正值盛夏,屋外阳光灿烂,虫鸣噪噪。而房间内昏暗寂静,能听到的,唯有一阵又一阵粗重的喘息。

沈绍飞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全是些该打马赛克的东西。他很快移开目光,继续注视着夏桓的脸庞。

夏桓正在投入地看着影片,不断变幻的光影映照在他的眼睛里,宝石般熠熠生辉。

真好看。

无论看过多少次,沈绍飞都还是会这样想。

夏桓不像是真实世界的人,应该住在童话书里——自从认识了他,沈绍飞看过的所有童话中,美丽的公主都变成了夏桓的样子。

不过,这家伙长成这样,怎么总是喜欢看这种东西?

沈绍飞想着,毫不心软地按下暂停键。夏桓茫然地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吃点东西。”沈绍飞递给夏桓一瓣西瓜。

夏桓接过,洁白的牙齿咬下,溢出淡红色的汁水。夏桓探出舌尖舔了舔,又说:“我们可以边看边吃呀。”

“看着这种东西,怎么能吃得下去。”

屏幕上,影片正好定格在一个鲜血淋漓的画面,鲜红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夏桓还在吭哧吭哧啃着鲜红的西瓜,不时瞄一眼屏幕,似乎在期待沈绍飞大发慈悲,快些让电影继续播放。

——这家伙居然喜欢恐怖片。

沈绍飞非常唾弃夏桓的品味,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千辛万苦找来这部极受好评的小众电影,请人加上字幕,再把夏桓拉过来给他看。

“我吃完啦。”夏桓抹抹嘴,目光中充满期待。

“哦。”沈绍飞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演到哪里了?我刚才没注意。”

“这个人马上就要死了,凶手一会儿大概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夏桓朝那里指了指。

沈绍飞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夏桓想了想,“这个时候,如果这样设计,给观众带来的恐惧感最强。”

电影继续,果然如夏桓所料。

这部电影正是以情节出其不意着称,能正确猜出故事的发展走向,夏桓或许并不是单纯从观众的角度欣赏的。

沈绍飞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开口:“对了,前一阵子你写的小说……我看完之后,替你投稿了。”

“什么?!”夏桓震惊地连电影都不看了,“不对,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我、我写得那么差,你怎么能——”

“然后过稿了。”沈绍飞一点都没有偷看别人东西的羞耻心,从沙发旁边拿出一封信,懒洋洋朝夏桓扬了扬,“那个编辑对你好一通夸呢,你看了可别太骄傲啊。”

夏桓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可置信地盯了那个信封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接了过来,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读。

“从今以后,你可以靠这个吃饭了。”沈绍飞坐直了身体,得意又促狭地朝夏桓鼓了鼓掌,“不错嘛,我的大作家。”

第46章

掌声雷动。那女孩捂住嘴,泪珠夺眶而出。

夏桓似乎很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拼命鼓掌,同时为自己弄哭了一个女孩而手足无措。他只是简单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用语之朴素,如果写在小说里,绝对没有一个人会买他的作品。

所幸那个女孩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抱歉地冲她点了点头,按部就班地继续回答:“另外,关于演员的问题。我与祁斐有一些私下的接触,可以说,他是我目前见过最努力的人之一。而且,他的演技已经充分得到业内人士的肯定。我相信他会演绎出一个真实的齐天,不会让大家失望。至于我自己,则会努力学习,当一个称职的编剧,为大家展现出精彩的故事。”

这番话中规中矩,却又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恐怕现在无论夏桓说什么,在场的人都会疯狂为他叫好。沈绍飞闷在一边酸得直冒泡,几乎整个人都要融化掉,然而根本没人理会。

终于,见面会在热烈的气氛中落下帷幕。离开的读者们个个一脸狂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进行什么非法传销集会。

沈绍飞倚在角落里,看夏桓被簇拥着接受祝贺。

如今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他却还是原来那个人。真诚向所有参与的工作人员道谢,一点都没有身为人气作家的架子。

婉言谢绝庆功宴的邀请,夏桓同沈绍飞肩并肩走上了回家的路。

“为什么不去参加?”沈绍飞问,“如果你是担心我,那大可不必,我自己能找到路。”

夏桓迟疑地看了看他:“嗯……小雨点下午要去看医生。”

“我还不如一条狗?!”沈绍飞终于问出来了,语气愤愤。

“不。”夏桓只吐出一个字,不知道是表示“不是”,还是“不如”。沈绍飞有心让他说清楚,可他居然扭过头,假装没有听到。

“喂,跟你说话呢!”沈绍飞扯他的胳膊,“今天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会自作主张拿我的稿子去投稿的,我只认识你一个。”夏桓慢吞吞地说。

沈绍飞噗嗤一笑:“也不知道是谁高兴得问了我二十遍。‘沈绍飞,这是真的吗?我、我好开心呀。’”

他学年少时的夏桓说话,那股幼稚的傻气非常到位。夏桓恼羞成怒,却敢怒不敢言。

“为什么这样看我?”沈绍飞戳戳他的脸颊,年轻光洁的肌肤弹性十足,手指的触感令人爱不释手,“你一直这样软绵绵的,才总有人欺负你。你该学我,当年那些佣人保姆看我年纪小,不把我当回事。我一个个骂过去,他们就乖乖听话了!”

沈绍飞说得得意洋洋,夏桓却一怔,看着沈绍飞的笑容,心中渐渐泛起细密的疼痛。

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他时常暗怪沈绍飞脾气不好,喜欢打架骂人,却从未想过他为什么会这样。年幼的沈绍飞一个人住在大宅子里,父母又不在身边,难免会被人敷衍怠慢。他那时才那么小,就不得不竖起尖刺保护自己。

可硬逼着自己长出刺来也是很疼很疼的。沈绍飞这个笨蛋,明明自己已经伤得遍体鳞伤,还逞强从不呼痛,甚至还得意洋洋地将之当成自己胜利的勋章,在夏桓面前炫耀。

夏桓自己很早失去了妈妈,在父亲的暴力下长大,一直忍受着来自同龄人的欺凌,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有同情沈绍飞的资格。

可现在,夏桓却在为沈绍飞受过的苦心疼。

“以后有我在,你不用再这样了。”他郑重地对沈绍飞说。虽然沈绍飞很强很厉害,可他也想保护他,只是过去没有这个机会。

现在,沈绍飞比他还差一些了,夏桓虽然没表现出来,心里却隐隐有些阴暗的开心。这回,他也可以正大光明带着沈绍飞出门,给他买吃的喝的,想办法帮助他,在他落魄失意的时候成为他唯一的依靠。

沈绍飞哈哈干笑了几声,看夏桓的样子不似说笑,才诧异地问:“你说真的?”

“嗯。”

沈绍飞张大了嘴,夏桓以为他又要嘲笑自己,结果沈绍飞又将嘴合上,默默走了一阵,才别别扭扭地说:“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许赖账。”

夏桓认真点着头,想了想,又透露了一点:“我以前的小说也要卖出去了,很快就能拿到钱。到时候,就算你……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的。”

这是说即便生意失败,也要继续养他的意思了。

沈绍飞看起来想骂人,可又很开心,最后脸扭曲成一个古怪的表情,哼哼道:“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

回家的路上,夏桓带沈绍飞去买了炸鸡。沈绍飞十分不满,因为他看到夏桓的手机显示,这家伙在这家店已经积累了数量惊人的积分,天知道他一个月里究竟吃了多少炸鸡。

“难怪我看你脸蛋都圆了,以后不要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这是买给你吃的呀。”夏桓很委屈,“你总是不让我吃,我才想吃的。而且这个就是很好吃嘛,你昨天不也吃得很香吗?”

原来是这样,因为看他喜欢,所以才特意买来讨好他的。

沈绍飞翘起嘴角,突然转念一想,酸溜溜地说:“什么买给我吃的,你是想让那条狗啃骨头吧!”

“不是的。小雨点还小呢,吃不了骨头,会把它的胃扎坏的。”夏桓解释,“就是买给你的,我吃昨天的剩饭就行。”

沈绍飞哪里舍得让夏桓吃剩饭。一边决定自己吃剩饭,一边再次因为自己胜过了一条狗而欢天喜地,一路都主动帮夏桓提着炸鸡袋子。等回到家,他还故意在小雨点面前将塑料袋抖得悉索直响,表示这是夏桓买给他的,一点都不会分给它吃。

小雨点缩回了窝里,又开始哼哼唧唧。夏桓看到后,连忙阻止沈绍飞莫名其妙的幼稚举动,不让他再吓唬可怜的小狗。

沈绍飞觉得这哪里是狗,简直是只狗腿成精,每次在夏桓面前都只会摇尾巴装可怜,回回都能把自己气个半死——他压根不肯承认,作为同样被夏桓养在家里的生物,自己远远不如小雨点讨主人喜欢。

“这条狗的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沈绍飞已经问了许多次,夏桓也就娴熟无比地回答:“不知道呢,联系不上。”

“他是不要这只狗了吧,所以故意丢给你。嗯,这狗一定有问题。”沈绍飞恶意揣测。

夏桓疼惜地看着小雨点:“对呀,它这边这根后腿一开始都动不了的,现在跑起来还有点瘸。所以才需要看医生嘛。”

沈绍飞还真没发现这是条残疾狗,细心观察一阵,果然发现它的一条后腿不甚灵便。

自己是个有手有脚的健全人,确实不能随便跟一条残疾狗计较。沈绍飞想着,非常慷慨大度地表示:“看它肥成这样,分量肯定不轻。下午我帮你提着它,咱们一起去!”

不得不说,沈绍飞的到来,为夏桓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便利。

他会做家务,会抢着吃剩饭,力气也大,跟他住了四年,夏桓头一回发现这家伙居然如此好用。下午带着小雨点去了宠物医院,回来的路上,沈绍飞提议为今天见面会的成功庆祝庆祝,夏桓正打算为沈绍飞接风,便一口应下。

两人买了些菜肉,沈绍飞又特意加了些啤酒,回家之后大展身手,弄出像模像样的一桌酒菜。

他们许久不曾这样平和又开心地坐在一起吃饭。夏桓被沈绍飞劝着喝了点酒,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话也多了起来。

“原来酒这么好喝,就是有点热。”他孩子气地用手背贴上脸颊,点头肯定,“脸很热,但很好喝,轻飘飘的,嘿嘿。”

沈绍飞无语:“你才喝了两瓶不到吧,醉得也太快了。平时不是挺能喝的嘛。”

“其实以前跟你喝酒,我都偷偷吐掉了。”夏桓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你们喝醉之后,就很吓人,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们?”沈绍飞挑眉。

夏桓捂住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又点点头:“对,你们!”

跟醉鬼是讲不清道理的。沈绍飞屈指一弹夏桓的脑门,他吃痛,立刻委屈巴巴地叫了起来,小雨点也冲沈绍飞细声细气地嗷嗷直叫,不知道是不是以为主人被欺负了。

“不许叫。”沈绍飞脑袋都大了。他承认自己方才劝酒是有点不怀好意,可如今菜没吃多少,浪漫的气氛没营造几分,一只两只都开始不消停,原本的打算看来只能沦为泡影了。

把小的那只扔进窝,大的抱到卧室,沈绍飞倚在床边,看夏桓朝自己不断傻笑。

“这么开心?”

夏桓点头,动作幅度很大,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沈绍飞赶紧将人捞住,夏桓迷迷糊糊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又回来啦。”他说,“沈绍飞,我好想你呀。”

沈绍飞呼吸重了几分,哑声道:“我也想你。”

“今天、昨天,我真高兴。我们有好多好多年没见了。”

沈绍飞僵住了。

“不是、不是才一个来月吗?”

“四年啦。”夏桓摇头,“我喜欢的那个你,昨天才回来呢。”

沈绍飞被弄得糊里糊涂,他实在不清楚夏桓的意思。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夏桓掰着手指头数:“七年……三个月、零五天之前!”然后又补充:“中间有一年半不算。”

他与楚仪交往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么说,中间“不算”的那段日子,就是移情别恋,去喜欢楚仪去了?沈绍飞既惊喜又疑惑,一时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居然呆愣愣吐了个槽:“你还挺能收发由心的。”

不对,既然这样,那自己告白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接受我?”沈绍飞猛然抓住夏桓的肩膀,“高一那年,你为什么拒绝我?!”

夏桓被抓痛,混沌的大脑似乎清醒了几分。他迟钝地眨眨眼,看到沈绍飞惊怒的神情,吓得缩了缩身子。

“别、别生气,我听话……”

这种下意识的求饶是沈绍飞听惯了的。他过去特别享受夏桓的乖巧,得意于他的讨好求饶,然而此刻听到,却是心中大痛。

短短一个月,不可能让一个人彻头彻尾地改变。夏桓是,沈绍飞也是。

可这段时间却足够令一个不知悔改的人悔之莫及。

夏桓在害怕他。

沈绍飞无比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再是夏桓的保护者,不再带给他安心与安全,而成了他过去四年间最大的梦魇,每天不得不面对的终极地狱。

这一刻,沈绍飞忽然有点明白夏桓刚才是什么意思了。

“别害怕,我不是、我不会伤害你的。”沈绍飞放柔声音,哄着受惊的夏桓,“别怕,夏桓,别怕。”

夏桓的神色迷惑起来,直勾勾看了沈绍飞半晌,才长长舒了口气:“是你,你回来了。”

沈绍飞忙趁机问:“你还记得,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你教我学游泳,我们经常一起看电影,还玩了游戏……非常好玩。你打不过我,就偷偷把记录删掉了。”

沈绍飞黑了黑脸:“这种小事就不用说了!你们学校运动会那天,我去找你,后来发现你这个笨蛋把衣服弄湿了,自己躲在厕所哭。”

夏桓歪着头使劲回忆:“嗯……”

“然后我把你带回家,炒了个菜的功夫,你就跑床上钻被子里去了。然后、然后我向你告白,你说——”沈绍飞深深吸了口气,时隔多年,当时那种心脏骤停般的痛楚清晰依旧,“你说……让我滚。”

“不记得呀。”夏桓摇头,非常诚恳地望着他,“我好喜欢你的,第一次就是做梦跟你才出来的。但是你不喜欢我,不对,我配不上你,楚仪他……他说要帮我保密,然后……”

夏桓紧紧皱起眉,好像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楚仪做了菜给我吃,他说不会告诉你……是什么呢?要瞒着你,对,谁都不能说。我躲在柜子里,他安慰我——可是爸爸那一年不在家啊,没有人打我,我为什么要躲在衣柜里?”

他看向沈绍飞,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不对,我的记忆……全都不对劲!”

******

沈绍飞慌了。他看到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夏桓光洁白皙的额头滚落,形状优美的唇瓣被他自己咬到出血。夏桓一向乖得令人心疼,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只是默默地缩成一团,再没发出什么声响。

“别急,想不起来也无所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大不了我再向你说一遍,我这就说!”

然而夏桓听不到。他依然发着抖,被难以名状的恐惧逼得喘不过气。

沈绍飞没有办法,只能一直呼唤夏桓。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给予对方陪伴与温暖。他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遍,直到喉咙深处冒出一丝一丝的血腥气,声音才终于飘进了夏桓的耳朵。

“说……什么?”夏桓迟缓地抬起头。

“我喜欢你!”沈绍飞大声说,“这回别忘了,我喜欢你!”

他的嗓子哑了,声音像只老迈的乌鸦,难听得让人直想捂住耳朵。可夏桓却仿佛听到了世上最美的天籁。

颤抖神奇地止住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双手不再紧紧攥在一起,而是试探地捏住沈绍飞的衣角。

“真的?”他问,声音轻而柔,像是害怕太大声,惊醒一个美梦。

“都真了八年了,笨蛋。”沈绍飞说,“你没听到吗?高一那年我就想跟你告白了!我天天看着你的照片自慰,每天都想你想得发疯——”

“不要叫我笨蛋。”夏桓突然说,“你才是笨蛋!笨蛋!沈绍飞是笨蛋!”

嗯?

沈绍飞还没来得及惊讶夏桓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就看到他小蜗牛一样慢慢缩回被子里,睫毛缓缓扑闪两下,最后闭上了眼睛。

“笨蛋……”他小声嘟囔,嘴角却微微翘起,甜甜地笑了。

被晾在一边的沈绍飞无可奈何,低头看了看撒完酒疯就睡的家伙,用依然沙哑的声音低低骂了一句:“没错,就是个笨蛋。”

这究竟是在说谁呢?

沈绍飞永远都不会承认。

第二天一大早,黄璃就遭到沈绍飞的强行召唤,被拉到夏桓面前。

“黄医生,好久不见。”夏桓已经彻底忘记昨天酒醉之后的事情,此时见到黄璃,只有说不出的疑惑与醋意。他拽拽沈绍飞,小声说:“我已经不用看医生啦,很贵的……”

“没事,不花钱。”沈绍飞痛快地表示,“她不是来给你治病的,就是随便聊聊。给她倒点水就行了。”

夏桓哪里会只给黄璃倒水,忙来忙去准备了一桌瓜果零食。黄医生是沈绍飞的朋友,沈绍飞如今出了事,她来看一看也是应有之义。可夏桓此时看到穿着不俗、气质高雅的黄璃,莫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攀比心理。

虽然沈绍飞从别墅搬进出租屋已经显得委屈,夏桓还是想尽量让黄璃认为沈绍飞过得好一些——不然,他真害怕黄璃开口让沈绍飞住到她家去,不让他继续养他了。

所以,尽管这番招待已经颇为丰盛,夏桓还担心寒酸,差点把小雨点也给端上去。

“咦,你养狗了?好可爱!叫什么名字?”黄璃看到夏桓犹豫地抱着一只小奶狗,压根想不到这是对方在展示自己“养得起沈绍飞”的财力,惊喜地扑过去,伸出魔爪揉捏个不停。

“嗯,它是小雨点……”

在黄璃巧妙的交谈之下,夏桓一点一点打开了话匣子。上次他对黄璃的印象就很好,而且他本来也不是会因为嫉妒而厌恶他人的人,两人很快就又变得相谈甚欢,留沈绍飞一个人坐在一旁无所事事。

“咳咳。”沈绍飞猛烈干咳。

“你的嗓子又疼了吗?”夏桓关切地问,“对了,我去给你端汤!”

今天早上沈绍飞的嗓子不知道为什么哑了,夏桓便给他熬了一锅冰糖雪梨。现在想起急忙去端,留黄璃和沈绍飞两人坐在客厅里。

“你老是跟他玩那只狗做什么?!”沈绍飞不耐烦,“说好了的,快点给他催眠!最好顺便让他把这只狗也给忘掉,你直接把这个烦人的家伙弄走!”

“催眠哪有那么玄乎……”黄璃摇头,“跟狗争宠,瞧你那点出息。”

沈绍飞像根被点燃的爆仗,涨红了脸低吼:“争什么宠!我至于吗?这只狗瘸了一条腿!跟它争宠?嘁!”

黄璃注视着自己平生所见最不可救药的东西:“……你是不是经常觉得自己在夏桓心中不如这只小狗?给你个忠告,仔细观察它与夏桓的相处模式,从它身上学点东西吧。”

“学什么?瘸腿吗?”沈绍飞嗤笑,“这就是心理医生的忠告?”

黄璃叹了口气:“是姐姐对蠢弟弟的忠告。不然,我担心你再过八百年也谈不上恋爱呀!”

第47章

后半句,黄璃压低了声音。沈绍飞心中一动,扭头看到夏桓端着为他煮的汤,有些无措地站在厨房门口。

“姐……姐?”夏桓迟疑,“黄医生,你跟沈绍飞——”

“哈哈,这傻小子是我表弟。这段日子,要麻烦你照顾他啦!”黄璃拍拍沈绍飞的后背,朝夏桓笑道。

“啊?哦,不不、一点也不麻烦。黄医生,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夏桓结结巴巴地说。

“现在我们不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不用叫我医生啦。你跟沈绍飞一起,叫我姐姐吧。”

“黄……姐姐。”

后面两个字小到近乎耳语,黄璃爽快地应了一声,促狭地朝夏桓眨眨眼,夏桓的脸蛋果然更红了。

“我的汤呢?”沈绍飞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喊,十分不满自己再次受到忽视。

“你自己有手有脚的,总使唤别人做什么?”黄璃不客气地说,“看着人家忙前忙后地伺候你,就这么有成就感吗?欺负自己喜欢的人这种事,现在可是连幼儿园的小男生都不会做了。”

沈绍飞得意洋洋地接过夏桓红着脸递来的汤,嗤笑道:“幼儿园的小屁孩懂什么?对了,夏桓,你上次说要在小说里写一段催眠相关的内容,现在这里就有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催眠师,直接问她吧,还能顺便体验一下。”

这个提议让夏桓十分心动,犹豫地看向黄璃,满眼跃跃欲试。

黄璃笑了笑:“催眠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神奇,如果想要写进小说,可能就稍嫌平淡一些了。”

“不要紧的。”夏桓忙说,“我想亲身体验一下……可以吗?”

“那当然没问题了。”黄璃笑着说,“咱们找间屋子,现在就可以。”

夏桓看向沈绍飞,沈绍飞漫不经心挥挥手,专心致志看着电视。他现在正追看一部非常火的现代都市偶像剧,有时候还会拿出手机记录什么,一副非常忙碌的样子。

既然这样,夏桓也就不准备打扰他,与黄璃一起进了卧室。

门刚被关上,上一刻还气定神闲坐在沙发上的沈绍飞就弹簧一般蹦了起来。几步窜到卧室前,趴在门上开始偷听。

然而很遗憾,夏桓租的这座屋子虽然不大,但隔音设置异常优良。沈绍飞耳朵都快累出血来了,也没听到一言半语。

最后,他只能靠在门边的墙上,抬头呆呆望着滴滴答答的挂钟出神。

时间被等待拉长成煎熬,沈绍飞忽而想起小时候。他去找夏桓玩,可夏桓的爸爸在家。他只好坐在老旧的防盗门前,看着一只西瓜虫慢慢爬过。不远处的污水沟闪着怪异的色泽,偶尔泛起微小的涟漪,大概是苍蝇或者蚊子在那里产卵。

世界在这一刻真实得吓人。

沈绍飞靠在肮脏的墙角,清楚地听着夏桓被殴打的声音。

夏桓看起来像个白瓷做的娃娃,只有碰一碰、捏一捏他,才能知道他的肢体如他的心地一般柔软。这么个软绵绵的家伙,被打的时候也只会发出一些软绵绵的声音,像是抽在棉花上的鞭子,不是很响亮,却闷闷地痛到人心里。

此刻,沈绍飞什么也听不到,但他清楚夏桓依然在受苦。与当年一样,煎熬,痛楚,怜惜,愤怒,然而无能为力。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几乎过了比永恒更漫长一点的时间。终于,黄璃出来了。

“他怎么样?”

黄璃直直看了他一会儿,嘴唇紧绷得像一条直线。沈绍飞心中咯噔一声,接着就惊讶地看到,她突然哭出来了。

“你怎么了?”

这个表姐一向独立自信,作为年轻有为的心理医生,她接触过无数案例,精神坚韧宛若钢铁,几乎令人怀疑究竟有没有泪腺。可现在,居然哭了?!

“眼睛里进沙子啦?”沈绍飞只能如此猜测。

黄璃伸出一只手,狠狠打了他一下:“如果我不是淑女,现在一定要给你一拳——卫生间在哪里?我去补个妆。”

沈绍飞揉着被打痛的肩膀带路,没有回避地看着黄璃处理妆容:“你赶紧告诉我,夏桓怎么样了?!”

“你不会自己去看啊。”黄璃烦了。

“他在睡觉。”沈绍飞皱眉,“别绕关子!”

黄璃画上最后一笔眼线,转身看着他。此时的她已完全看不出方才落泪的模样,严肃地告诫沈绍飞:“你做好心理准备,他患有选择性失忆。”

“我知道啊,我叫你来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你说催眠可以让他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的。”

黄璃叹了口气:“不,你不知道。选择性失忆是一种自我保护,以防止过大的刺激对精神造成伤害。我没办法强迫他完全想起来,只能大概猜出他经历了什么。”

“这样就够了,告诉我!”

“沈绍飞,你跟他做爱的时候,真的从没有发现他对性怀有恐惧吗?”黄璃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沈绍飞沉默了片刻:“……一开始,是我逼他的。他有点不情愿,但我以为他是在害羞。”

“沈绍飞!”

黄璃从未用如此严厉又失望的语气叫过沈绍飞的名字。

“告诉我,到底是谁?!”沈绍飞毫不示弱,“有人欺负他了,对吗?是谁?!谁让他害怕成这样的?他昨天,你不知道他昨天——”

沈绍飞顿住了。僵硬的麻痹感从指尖一路窜到心脏,黄璃仅用一个字就让他动弹不得。

“你。”黄璃悲哀地看着他,“是你。夏桓是为了保护你,才强迫自己忘记了那段记忆。他从此对性产生了阴影,而你——你给他的回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夏桓这一觉睡得很香。

梦中没有悲伤,也没有遗憾。高中时候的他跟沈绍飞走在夕阳的余晖中,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

“明天我们要开运动会啦。”夏桓说,“这次我也参加了一个比赛项目呢。”

“是什么?”沈绍飞侧过脑袋,脸庞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夏桓的心跳得快了一些,不自然地咳嗽两声,才回答:“走方阵。”

“这能算是比赛项目?!”

“当然算了!最后要评奖的。”

沈绍飞皱了皱眉:“我怎么没见过你跟着训练啊。”

“本来我没有合适的鞋子,是不能参加的。但昨天收到稿费,我买了一双白色的鞋,就可以参加啦。”夏桓解释,“体育委员说我跟在队列后面就可以,很简单的,不需要特别练习。”

沈绍飞皱了皱眉,想起什么,又强自压下:“我不管你交朋友,但你不许谈恋爱。”

“咦?”夏桓跟不上他的思路,呆呆看着他,“为什么?”

沈绍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快步走到了前头。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了一阵,沈绍飞突然转过身,将夏桓扯到路旁人家的篱笆边。

篱笆上爬满了蔷薇花,香气热烈而浓郁。沈绍飞在微醺的晚风中,咬上了夏桓的嘴唇。

这难以称得上是一个亲吻,他实在太紧张,只知道用牙齿啃咬,甚至很快尝到一点咸咸的铁锈味。好在夏桓呆得很,不仅不知道躲,甚至还乖乖将嘴稍稍张开了一点,配合被入侵的动作。

“现在明白了吗?”沈绍飞终于放开憋得半死的夏桓,霸气又柔情地用拇指抹去对方唇瓣上的血迹——然而越抹越多。夏桓看到他手上的血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

“不许跟别人谈恋爱,不许让别人亲你。明天我去找你,再清清楚楚告诉你为什么!”

可能因为夕阳的关系,沈绍飞的脸红得有些离谱。他说完这些,摸摸自己的嘴唇,一溜烟径自跑掉。夏桓在后面叫了几声,没把他唤回来,反而看到他跑得更快了。

没有沈绍飞的陪伴,夏桓只好一个人回家。天色渐晚,花香弥漫,他的嘴唇依然在痛,却是翘着的。

这是第一次,疼痛没有带来恐惧。

刚刚发生的一幕一遍遍回荡在脑海中,夏桓仿佛要飞起来,身体轻盈地站在云端,飘忽忽落不到地面。

“……为什么不现在告诉我呢?”

夕阳西下,这句小声呢喃与最后一丝天光共同湮灭在黑暗中,没有人听见。

夏桓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绍飞就站在床边。

“咦,你怎么在这里,黄医生呢?”夏桓一眼看到闹钟,大惊失色,“这么晚了?!我今天还没有更新呢!”

“我帮你弄上了。”沈绍飞说。

夏桓狐疑地看了看他,摸出手机一看,果然新章已经贴出,不由长长舒了口气。然后,他才看出沈绍飞有些不对劲。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夏桓问,“怎么肿起来了?”

沈绍飞黑着脸说:“昨天没睡好,不是告诉你了么,你昨天发酒疯,我半夜才睡下。”

“可是你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呀。”

“哼,你是不知道你昨天晚上闹得多厉害,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夏桓想了想,小声说:“记得一点点。”

“一点点是什么?”

“嗯,你骂我是笨蛋。”

沈绍飞几乎要被眼前这个笨蛋气死:“后面还有一句呢,你敢不敢给我记住!”

“我那个时候已经糊涂啦,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夏桓问,“你对我说什么了?”

沈绍飞真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想起黄璃临走前的话,他磨了磨牙。

“今天还没说你的优点呢。”沈绍飞抓住夏桓的肩膀,认真凝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你有一个相当了不起的优点,就是能令人爱上,一辈子也忘不掉。

“夏桓,我爱你。”

在夏桓沉睡的时候,沈绍飞设想过许多种夏桓听到自己告白的表现。他可能会难以置信,可能会断然拒绝,也可能会害羞又开心,然而事实上,夏桓的反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句话……是你看的那部电视剧里的?”夏桓迟疑地问。

沈绍飞强自压抑:“这是我自己想的!”

“我说呢。”夏桓松了口气,“台词水平还没有我写得好,肯定不是出自大热剧。”

“你说什么啊!”沈绍飞快要压不住怒气了,“你写得有多好?敢不敢跟我比比?!”

夏桓瞅着沈绍飞,直到他都不耐烦了,才慢吞吞地开口——

“嗯,我也是。”

“你也是个——”沈绍飞自动消音了。因为他发现,夏桓的这四个字,说得确实比自己好,好到他的心都在发颤,仿佛里面塞了一堆腌渍过的梅子,酸酸的,甜甜的,却是滋味无穷。

他感觉自己肿胀的眼睛微微发热,好像又要哭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沈绍飞恶狠狠揉捏夏桓的脸蛋。这是他年少时常做的动作,夏桓漂亮至极的脸蛋被捏成种种可笑的形状,然而眼神却依然认真。

“因为,你现在只有我了呀。”夏桓说。

富有的沈绍飞足可以赢得任何人的爱慕,而落魄的沈绍飞,只有自己收留他。既然如此,沈绍飞就应该是他的。

沈绍飞并不理解夏桓的想法,就像他不知道夏桓过去之所以不说喜欢,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债务关系。

但这不影响沈绍飞此刻的狂喜。都怪他太蠢,曾经浪费了那么久的时间。他喜欢夏桓,夏桓喜欢他,一切就是这样简单明了,再没什么能阻碍他们。

“我们现在是确定关系了吧?”沈绍飞勉强找回一丝理智,“这就算结婚了?”

“不算吧。要先谈恋爱,然后才能结婚呢。”夏桓想了想,不确定地说。

“要谈多久的恋爱?”

“两年?一年……半年?”

随着沈绍飞的脸色越来越黑,夏桓说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之前那四年,还不算长吗?”沈绍飞质问,他现在连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夏桓却在摇头:“那怎么能算呢?谈恋爱就是要两个人在一起,做一些开心的事情。嗯,比如说约会,看电影,逛游乐园,一起旅行什么的。”

沈绍飞听他一个个数着,忍不住叫屈:“你说的这些跟我过去做的有什么不同?”

“一点也不一样。”

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沈绍飞再问的时候,夏桓却不开口了。

第48章

直到过了几天,夏桓终于空出时间,宣布两人开始约会,沈绍飞才知道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夏桓对第一次“真正的约会”十分上心,提前在网上查了攻略,说要带沈绍飞去好评最多的游乐园玩,然后两人一起吃饭,最后……最后回家睡觉。

除了比过去寒酸一点,还有其他什么区别吗?

是有的。

“这回是因为准备得仓促,预算不太够。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工作,以后一定能请你去住高级酒店。”夏桓郑重地表示决心,“我不会委屈你的。”

沈绍飞恍然大悟,原来夏桓所谓的“约会”,说白了就是由他来付钱而已。

如今天气转热,游乐园里火爆得一如既往。两人沿着林荫路慢慢走着,夏桓掏钱买了一支冰激凌,递给沈绍飞,很有成就感地看着他。

“干嘛?”沈绍飞手里拿着冰激凌,莫名其妙。

“你吃呀。”夏桓催促。

他目光灼灼,满是期待,竟然比盛夏的阳光还要令人目眩。沈绍飞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只好在这灼热的视线之下,硬起头皮啃了一口。

“好吃吗?”

沈绍飞不太喜欢吃这种东西,违心地应了一声,可能动作神情比较僵硬,夏桓顿时无比失望。

“我说真的!你尝尝就知道了!”沈绍飞受不了地喊。

夏桓狐疑地看了看他,凑到他身边,低头吐出柔软而细嫩的舌尖,在白色的柱状奶油上轻轻一舔。

“唔,好吃。”夏桓享受地眯起眼睛,仔细舔去唇边的奶油。

这家伙平时笨嘴拙舌,可吃东西的时候,舌头倒是很灵活——给他舔的时候也是,就是表情常常不甘不愿的。如果这小子能在那个时候露出这种表情……

沈绍飞想着,然后就流鼻血了。

没办法,这两天夏桓给他做了很多补身体的东西。但由于两人现在正处于纯洁的恋爱阶段,暂时还是分房睡。沈绍飞天天憋得眼睛都绿了,今天终于出了洋相。

夏桓不知道沈绍飞一肚子的火,还以为是天气太热,替他止血之后又将冰激凌递给他。沈绍飞嘎吱嘎吱咬着外面的脆筒,权当是在啃夏桓的骨头。

然后,夏桓又带着沈绍飞区玩跳楼机。沈绍飞本来就没了半条命,这下子几乎被彻底折腾死,直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玩他的。

一圈玩下来,沈绍飞半死不活,病恹恹地靠在路边。夏桓很心疼他,就放弃了出去吃饭的打算,直接打车回家。

“这样我们还可以跟小雨点在一起。”夏桓如是说,“不然,它会想我们的。”

沈绍飞没有反驳的力气。回到家,他只能眼看着夏桓给那只狗做了丰盛的晚餐,然后给自己端来一碗绿豆汤。

“中暑了容易没有胃口,先喝一碗。”夏桓殷勤地劝说。

沈绍飞被夏桓伺候着喝了整整一大碗,心里舒坦,胃却饱了。

结果,沈绍飞没有吃上几口夏桓精心准备的饭菜,半夜饿醒过来,孤零零躺在沙发上,沈绍飞不禁悲从中来,简直想把那个同意夏桓“谈恋爱”的愚蠢提议的自己掐死。

这样下去,好像不行啊!

第二天一早,沈绍飞便对夏桓提出了严正抗议。

夏桓正在专心致志地敲着键盘,听到沈绍飞说话,非常诧异地扭过头问:“我安排得不好?难道你昨天过得不开心吗?”

沈绍飞发现,夏桓有钱之后,腰杆一下子硬了很多,都敢对他反问了。难怪人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夏桓还没多有钱呢,对他就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客气。

“这跟开心不开心不是一回事。”沈绍飞耐着性子说,“你昨天一个人睡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夏桓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若有所思。就在沈绍飞以为他要说出些什么的时候,就见他摇摇头,很坦然地说:“没有呀。”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夏桓,成年人是不一样的。”沈绍飞循循善诱,“你再想想,自己真的没有不对劲吗?”

这一句话立刻让夏桓变了脸色,文档也顾不上保存,将键盘一推,转身面对沈绍飞,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问:“前几天……黄医生来,是不是因为我出了什么问题?”

“别瞎想。”沈绍飞被问得心中一沉,但还是立马否认,“你能有什么问题?!”

夏桓挠了挠脑袋:“不知道。但总感觉有些奇怪,好像忘记了什么一样。那天晚上……从那天之后,我就常常梦到咱们小时候的事情。昨天夜里,我想了想,似乎在高一那年,我们一下子就疏远了呢。”

“你跟楚仪亲近了,当然就没空搭理我。”沈绍飞酸水直冒,“那小子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连放学都不跟我一起走。我去找你,你还假装不认识我。”

“不对呀,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我才躲着你的。”夏桓耿耿于怀地说,“你喜欢楚仪。”

“胡说八道!”沈绍飞说着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他顿了顿,缓和下神色,才继续说,“你哪次被人欺负不是我给你出头,你喜欢什么东西我都给你弄来,你随口一句话我都记上好几年……我喜欢谁,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夏桓摇头:“你那时十句话里面八句都是楚仪,还经常跟他一起出去。我问你们做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而且,楚仪说过,每次都是你主动找他的。”

沈绍飞气得肺疼,又想吹胡子瞪眼拍桌子。然而黄璃的警告犹在耳边,他不能继续当个混蛋,只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忍了下来,但嘴唇还在哆嗦:“我、我那是在说他坏话你懂吗?你个笨——别瞪我,你不仅笨,还傻!什么经常跟他一起出去,你竟然一直没发现我们是去打架了吗?!”

“……我只能看出你们回来的时候衣服乱了,脸也很红。”夏桓不服气,但只敢小声嘟囔。

可沈绍飞的耳朵一向很尖,这回他终于忍不住拍桌子了。

“我让他别靠近你,他不愿意,我们只能——”

那个时候,沈绍飞天天叫楚仪出去“决斗”。但这种事情,十几岁的高中生说说还凑合,二十多岁的人再喊出来未免太令人难为情。

所以,沈绍飞最后选择了比较模糊的说法:“……我们只能谁打赢,听谁的么。”

“啊?”夏桓不可思议地说,“你最后打输了呀?”

比起记忆,这小子找重点的能力明显问题更大。

“这个压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喜欢楚仪!从头到尾,我只喜欢你!明白了吗?!”

夏桓被吼住了,呆呆看着他。

沈绍飞见状,忙放软了声音:“楚仪那时候才来多久,你突然就跟他变得那么熟,我肯定不放心嘛。我也不是管你交朋友,但他、他——”沈绍飞苦笑了一下,黯然说:“我本来以为他只是跟你玩玩,但看你们交往了那么久,我就知道我错了。”

他不会告诉夏桓,那一年他嫉妒得近乎发狂,甚至想了很多办法拆散他们——可看到夏桓跟楚仪在一起时,脸上满足又快乐的表情,他就不忍心了。

自己小心翼翼守了那么久的宝贝,开开心心被别人带走,他心里不是不惆怅难过。但话又说回来,他之所以那么拼命地守着那小笨蛋,不就是想让他这样开开心心的吗?

所以那一年,沈绍飞没有任何行动。他只是把心思全部放到学业和事业上,用剩下的那一点点精力,在剩余的那一点点时间里偷偷想想夏桓。

夏桓过得很辛苦,但也很快活。他的小说比过去更有了温暖的味道,沈绍飞注册了一堆小号给他留言,知道褚致轩的账号在读者圈内小有名气,还特意把他的也抢了过来。

然而,楚仪还是跟夏桓分手了。

那天看到更新,沈绍飞就觉得不对劲。他当时在国外,只能一边给夏桓留言一边匆忙办手续。所幸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才没有造成终生的遗憾。

后来,他放弃了学位,向父母出柜。他的父母没有过多为难,还给了他一笔钱,只是要求从此断绝关系。

沈绍飞便把夏桓买了下来,做了最合算也是最后悔的一次生意。

“楚仪对我很好,是我对不起他。”

沈绍飞哼了两声,夏桓一提到楚仪就是这幅态度,过去四年他可没少为此生气。正要开口,忽然想起这次谈话的最初目的,他极不情愿地咳嗽两声,慢慢说:“咳,我刚才说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考虑?成年男人嘛,都需要合理的性生活。比方说,你跟楚仪交往的时候,难道也是这样,两个人分房?”

夏桓涨红了脸:“我跟他、我们没有……”

“真的假的?”沈绍飞吃惊,“难道那一年里,楚仪从没有碰过你?”

“那时候还是学生呀,要以学习为主。”夏桓害羞地小声说,“虽然我学习不好,可也是很努力的。”

“楚仪是不是不行啊……”沈绍飞喃喃自语。

夏桓没听见,他的手机响了。沈绍飞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快些接电话,自己则坐到一边闷头继续想。

面对夏桓,楚仪怎么可能忍得住?

还是说……夏桓失去的那段记忆,他知道些什么?

正琢磨间,夏桓已经挂了电话,欢欢喜喜地朝他说:“飞机定好了,咱们后天就走。”

“嗯?去哪里?”沈绍飞没回过神。

“我前几天就给你说了呀,剧组开机嘛……唔,四年没回去了,变化一定很大。”

沈绍飞这时也想了起来。夏桓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聆风者》即将开机,拍摄地点正在两人的故乡,J城。

“对了。”他笑道,“大作家,恭喜你衣锦还乡啦!”

第49章

两个男人出门,并不需要准备太多东西,何况沈绍飞本来也没什么行李,两人很快收拾完毕。结果反而是小雨点更让夏桓操心。

他舍不得跟小狗分开,但是去工作带着宠物终归不像样子。最后只好托给宠物店,夏桓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模样仿佛生离死别。沈绍飞看到那狗趴在笼子边可怜巴巴地叫唤,只觉心中暗爽无比。

黄璃的建议果然不靠谱,还让我学它呢。他想。我能跟着夏桓走,它能吗?

“好啦,三四天就能回来,又不是看不到了。咱们快去赶飞机。”沈绍飞得意地环住夏桓的肩膀,夏桓脸色微红,却没有挣开。

从S城到J城,飞机只飞了短短两个小时。这是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如今一切都已分外陌生。

去酒店的路上,两人路过夏桓曾经的家。

低矮歪斜的房屋不见了,肮脏狭窄的小路也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敞干净的马路,拔地而起的高楼。车水马龙,人群来来往往,并不知道这片繁华的土地上,曾经有人蝼蚁一样卑微求生。

夏桓靠在车窗边看着,有些惆怅,有些茫然。沈绍飞拍拍他的肩膀。

“对啦,你不回家看看么?”夏桓想着朝一边指了指,“你家应该在那个方向。”

沈绍飞嗤笑:“那里早就不是我家了,我家现在不就在你家的客厅嘛。”

夏桓连忙偷偷瞅了瞅前面开车的司机,发现他没什么反应,才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小声点,不要让人听到了。”

沈绍飞也看司机一眼:“没事,他听不见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夏桓发现这边接机的工作人员都毕恭毕敬的。之前在s城,跟他打过交道的寰耀员工虽然客气礼貌,但也不失随和,并没有这种热情态度之下如履薄冰的紧张感。

不过,抛开这点疑惑不提,对方的招待真是没话说。夏桓自豪地带着沈绍飞一起沾光,只是在分配房间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

“为什么只有我是情侣间?”夏桓疑惑地问。

负责接待的小李擦着脑门上的汗:“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工作不周,订房间的时候只剩下情侣间了,您看……”

“咦,一般来说,不应该是情侣间先订完吗?”夏桓更疑惑了,“而且七夕快到了,这边晚上能看到烟火表演,情侣间应该更火爆才对吧。”

“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过就你就别难为人家了,快上去吧。”沈绍飞不耐烦地拉着行李,径自走向电梯。

夏桓想到一路上都是沈绍飞拿行李,确实比较辛苦,就不再追根问底,歉意地朝小李笑了笑,快步跟上沈绍飞。

“我还想多向别人请教的。”电梯里,夏桓还在不甘心地嘟哝。

沈绍飞弹了弹他的脑门:“笨蛋,情侣间多好,比大套间舒服多了。再说了,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跟别人住在一起,万一撞见点什么怎么办。”

可是两个男人住情侣间,本来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呀!夏桓心想。沈绍飞这个笨蛋,居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不过他转念一想,那些明星也都住在这家酒店,他们长得那样好看,沈绍飞也毫不逊色,万一被人看上或是喜欢上别人……

“嗯,情侣间也是有好处的。”夏桓承认。

晚上,夏桓又去确认了一遍流程,回到房间,正巧看到沈绍飞刚刚放下手机。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沈绍飞满脸不高兴,“不是叫你早点回来么?”

夏桓看到他已经洗过澡,头发半干,身上随意披着件浴衣,大敞的衣领露出结实的胸膛,皮肤柔韧而光滑。不禁吞了吞口水:“嗯,早点回来……为什么呀?”

沈绍飞似笑非笑,站起身:“你说呢?”

他的身高极具压迫感,气势汹汹遮住了灯光,夏桓在阴影中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舍不得退开:“……明天开机,我要做不少事呢。”

“哦?都有什么?”

“要给摄影机揭幕,还要上香……”夏桓推推沈绍飞贴上来的胸膛,赤裸肌肤接触的感觉让他脸颊绯红,“你也要跟着我,如果走路姿势奇怪的话,肯定会被看出来的。”

“——啊?”沈绍飞凝固住了,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非常蠢,“你要上我?”

“你不是那个了么,所以要让我来……但是我觉得不太好……”夏桓磕磕巴巴地说,“所以,还是不要了。”

“你的意思是,我求着你上我,然后你还拒绝了?!”

沈绍飞又开始咬牙切齿,夏桓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气可生,就只好拍拍他的脑袋,让他不要再生气。

沈绍飞被拍得一个激灵。夏桓此时身上只有一件简单的T恤,料子轻薄,从他现在的角度,正可以透过宽松的领口看到小小红红的汝头。夏桓抬手的时候,两人上身几乎贴在一起,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微微硬起的乳粒隔着一层薄布摩擦自己的皮肤。

“你——”沈绍飞发现自己嗓子哑了,“你拍我的动作怎么跟拍狗一样?”

“一样吗?”夏桓望着他,神态无辜极了,“我拍小雨点的时候,明明更轻一点的……”

夏桓这小子就是这样,要么闷不做声,要么一开口就噎死人,无论怎样都能把沈绍飞气个半死。沈绍飞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控制不好情绪,实在不能算他一个人的过错。

“闭嘴!”

沈绍飞黑着脸将夏桓一把抱起,丢到床上。夏桓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几下,懵懵地小声叫唤。

沈绍飞没理会他,径自关上灯,“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烟花在夜空中盛开。

色彩绚丽,流光溢彩,留下满空灿烂的星点。夏桓小心翼翼趴在落地窗边,连呼吸都放轻,仿佛怕惊醒一个美梦。

“真美呀。”他喃喃自语,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这是来自沈绍飞的拥抱。

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他们亲密地偎依在一起。那些曾经有过的伤害与孤独一如窗外漆黑的夜色,唯有彼此是足以穿透黑暗的焰火。

“是啊。”沈绍飞目光注视前方,夏桓的脸上混杂了兴奋与新奇。这种幸福的神情属于那个很容易满足的少年,沈绍飞暌违四年之久的夏桓。

第一次吃到冰激凌,第一次做过山车,第一次看电影,第一次……沈绍飞记得许许多多让夏桓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刻,过去四年他为此费尽心思,如今,终于再次见到了。

“嗯。”沈绍飞说,“很好看。”

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等他们意识到时,两人的嘴唇已经紧紧贴在了一起。沈绍飞与夏桓从未如此接近过,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彼此心脏的跳动——就像他们之间的那些隔阂,包括肌肉与骨骼,在这瞬间全都不复存在了一样。

“可以吗?”沈绍飞沙哑的声音极富魅力,不知其中隐含了多少压抑的欲望,仿若燎原大火,任谁也不能从中逃脱。

这不是一个命令,而是一次请求。

“我……”夏桓微弱的声音淹没在喘息中,没有拒绝沈绍飞的亲吻与触摸。可等到两人真正裸裎相对时,他却畏缩了。

无论心中如何想,之前那上千个夜晚都在他身体里留下了鲜明的烙印。沈绍飞总喜欢让他赤裸地暴露在灯光甚至是镜头之下,可夏桓却想藏起来。他不想让沈绍飞看到自己,不想让他看到——奇怪,是什么呢?

夏桓的头在尖锐地疼痛,却不愿打扰此时难得的气氛,只是小声劝阻沈绍飞开灯的举动:“不要开灯,让我、让我来……”

“嗯。”沈绍飞简短地回答,呼吸粗重。

黑暗让夏桓稍微自在了一点,他大着胆子将手探进沈绍飞宽松的浴袍,自上而下地抚摸。

微凉的手指顺着胸前的肌理缓缓下滑,夏桓的技巧不算高超,却瞬间点燃沈绍飞的欲望。

不,沈绍飞的欲望出现在更早之前。那个万物躁动的初夏,他从梦中醒来,裤内濡湿一片。回想春梦时,他只能记起夏桓扬起头朝自己微笑,白皙至微微透明的耳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美丽的粉红色。

“我会对你好的。”夏桓柔声呢喃,“不要害怕,那样很疼,我不会那样对你。沈绍飞,以后我来保护你。”

听着听着,沈绍飞猛然意识到,夏桓的话可能并不是单纯说给他听的。

四年之前的夏桓,或许就渴望着这样的承诺。他希望别人对他好,不让他疼,希望有人能保护他,给他安全与温暖。

然而全部落空。

他没有咒骂,没有记恨,甚至没有埋怨,只是在四年之后,将自己的承诺给予他认为此刻最需要的人——即便这人正是当年令他希望落空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我……”沈绍飞的道歉消失在夏桓的唇中,夏桓仿佛明白了什么,不让他说出任何道歉的话。

“别说对不起。”夏桓喃喃道,“我要保护你,是因为……”

因为他爱我。沈绍飞想。这个念头比烟花更加绚烂,远胜过世上一切美丽的事物;却比夜空更黑暗,令他感到一阵阵混杂着快意的痛苦,用力冲击他的身体与灵魂。

在这一切之上,是温柔细致的抚摸,饱含热情的挑逗。夏桓的气息亲昵地萦绕在他身边,白皙的肌肤几乎在黑暗中发着光,柔和的亲吻轻轻落在沈绍飞的脸颊,依然在认真地告白:“我想让你舒服。你现在没有感觉也不要紧的,我们慢慢来——嗯?”

他睁大眼睛,漆黑的瞳仁在夜色中美得惊人。沈绍飞面红耳赤,几乎是羞愤地瞪了他一眼,跳下床飞快钻进浴室。

“沈绍飞?”夏桓小声叫,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一滴白浊正从上面缓缓滑落,他才刚刚摸到那个地方,沈绍飞就……

他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穿过门板,穿过墙壁,如果玻璃不是双层的,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笑声会传到月亮上去。

“笑什么!”浴室里的沈绍飞恼怒地喊,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我不过是因为喜欢你才出的丑,闭嘴,不许笑我!”

笑声止歇,沈绍飞松了口气。可夏桓有没有偷偷笑他呢?沈绍飞非常怀疑。

阳痿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夏桓看沈绍飞的目光中明显又带上了“早泄”这个可怕的标签。沈绍飞一时间也想不到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恶狠狠地将夏桓压在床上,告诉他快点睡觉。

“沈绍飞,你真是因为……我……”夏桓含糊地问,因为问到一半,他的嘴就被沈绍飞堵上了。

“还睡不睡?”沈绍飞威胁,“再敢说话,我就继续亲你!”

“可——”

这个晚上,直到入睡之前,夏桓都再没有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话。到了最后,他只能抿着被吻肿的嘴巴,在黑暗中用目光悄悄描摹沈绍飞的脸庞。

他终于不用巴巴等到沈绍飞睡着,才敢小心地看一会儿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夏桓第二天起床时神采奕奕,带着沈绍飞前往餐厅,步伐间都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

酒店餐厅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这些剧组的演员里,夏桓只对祁斐比较熟悉,便下意识凑到他那边。但沈绍飞跟祁斐有些龃龉,还曾经大打出手,彼此看对方不顺眼,谈话间少不了冷嘲热讽。

“呀,这不是沈总吗?现在在哪里高就呀?”祁斐摸摸打过石膏的胳膊,阴阳怪气地问,“您这是……做保镖?不错不错,这个职位很适合发挥沈总的优势,不用脑子。”

“祁斐。”沈绍飞还没开口,夏桓先不高兴了,“他不是我的保镖,是我的爱人。”

祁斐的眼珠子又几乎瞪出来。夏桓记得,上次他这样吃惊,还是知道自己是小说原作者的时候。

“我上次见到你,你还——”祁斐一拍脑门,“你听说他无家可归,就把他捡回去了?”

沈绍飞站在夏桓身后得意地哼哼,也不知道被人捡回家这种事究竟有什么好得意的。祁斐翻了个白眼,将夏桓扯到一边,鬼鬼祟祟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沈绍飞嚷嚷——

“喂喂,有什么事情非要避着我?我是他的爱人,你刚才没听到吗?”

这话声音大了点,引得不少人纷纷朝这边张望。夏桓面红耳赤,可想到昨天的担忧,还是挺了挺胸膛,希望能向所有人宣示所有权。

祁斐白眼翻得太多,已经快要抽筋。然而他如今了解到一些事情,夏桓这幅努力维护沈绍飞的样子落在他眼中便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终究忍不住一点恻隐之心。

祁斐看了看虎视眈眈瞪着自己的沈绍飞,感觉胳膊又在隐隐作痛。想了想,话到嘴边绕了几绕,最后变成一句犹豫的告诫:“楚仪晚上也过来。你小心别刺激到他,他现在……有点不对劲。”

开机仪式顺利进行,夏桓如今已经渐渐习惯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除了刚刚上场时片刻的安静令他有关系有些无措,其他步骤都进行得有板有眼。

揭幕,上香,主创发言。只是,夏桓总免不了想着祁斐的话。

祁斐同楚仪关系那样亲密,他的告诫总不会是无的放矢。而且楚仪上次见到他,也确实有些怪怪的。

一整天都惦记着楚仪,直到晚宴开始,夏桓仍显得心不在焉。这本是同当地政府、投资者以及媒体交流的好机会,可夏桓只是躲在角落。沈绍飞守在一边,负责同形形色色的人交谈寒暄,以及准确地识别前来搭讪的不轨之徒,并用凶恶的眼神把他们吓跑。

“喂,你还在想楚仪?”不知打发走多少人,沈绍飞终于忍不住质问。

“嗯。”夏桓下意识说了实话。沈绍飞倒没有立刻怒不可遏,只是不满地挑高眉毛:“你想他做什么。他是个混蛋,我第一天就告诉你了。”

“是我对不起他。”夏桓叹气。

“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沈绍飞生气,“出了事先跑的是他,丢下你出国的也是他,你究竟哪里对不起他?!”

“我——”夏桓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注意,才小声恳求似地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不过,你可要保密呀。”

沈绍飞不置可否地哼了声,突然看到两人朝这边走来,看清之后,紧紧皱起了眉头。

“楚仪?”夏桓已经叫出声,可跟着楚仪的另一个人,让他也变了脸色。

沈绍飞跨前一步,护在夏桓身前,就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抬起下巴蔑视地朝来人一瞥:“楚仪,你什么时候跟垃圾混在一起了?”

“哈,沈绍飞,多年不见,想不到你还是条没长进的丧家之犬。”

夏桓突然抓住沈绍飞的胳膊用力一扯,将他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瞪视着刚刚向沈绍飞出言不逊的人:“梁先生,请让开,我们要走了。”

梁士其脸上又露出那种令他极不舒服的笑容:“好呀,夏桓,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走了?”

夏桓的身体僵住了,有什么更深层也更黑暗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有人曾经这样对他说过,伴随着氵壬亵的笑容,下流的注视……

他下意识想躲,可沈绍飞就在他身后。

不能,不能让这个人伤害沈绍飞。夏桓攥紧了拳,冷汗顺着背脊滑下。不能表现出害怕,他要勇敢起来,从眼前这个人手中保护沈绍飞,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我们走。”夏桓压低声音对沈绍飞说。沈绍飞却不动,他厌恶而傲慢地盯着梁士其,指节嘎嘣作响,仿佛在打量该从哪里下手,能将他揍得更痛——或者干脆揍死最好。

楚仪冷冷看着他们,这时候才开口说:“梁总是我新的合作伙伴,一直对影视项目很感兴趣。夏桓,我听说你最近急需用钱?那你该礼貌一点,把握住这次机会。”

“什么?”沈绍飞的反应比夏桓更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楚仪,“你疯了?!”

楚仪冷笑:“这只是你曾经做过的事。”

沈绍飞看起来像被狠狠打了一拳。夏桓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忙摇头:“我不要你的钱。”

“为什么不要?”梁士其的笑容令人恶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给你很多钱。装什么,楚仪都告诉我了,你不就是要这个么?”

“混蛋!”沈绍飞怒喝一声,迅猛而快速地出拳。梁士其的脸颊瞬间可怕地歪斜变形,然后肿起,血流不止。

“不要!”夏桓大叫。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沈绍飞很快挥出第二拳、第三拳……

梁士其的鼻子已经歪了,别扭地挂在脸上,将原本算得上英俊的脸弄得滑稽无比。夏桓之前写小说时查过大量法律资料,这时候他来不及害怕,只能一边抱住沈绍飞试图阻止他继续殴打,一边仔细观察那个歪掉的鼻子,在心里估量是不是到达了轻伤的标准。

“不要再打了!”夏桓死死抱住沈绍飞,他们昨夜里也不曾抱得这样紧过,“别打了,你会被抓起来的,还会被记过——”

记过?沈绍飞愤怒的脑海中短暂地疑惑。

“别打鼻子了,要不继续揍脸吧。”夏桓又劝说。

这家伙,自己每次忍不住为了他的事情愤怒,他却总是这幅样子。沈绍飞分神时被踹了一脚,怒气冲天地在梁士其的脸颊上狠狠补了两拳,终于放开这张被揍到面目全非的脸,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夏桓给他理了理方才弄皱的西服,小声说:“谢谢你。”

“为什么?”沈绍飞挑眉,“你知道我为什么揍他,知道他刚才是什么意思吗?”

夏桓乖乖点头,看着他。

“我做的事情跟他没有两样。”沈绍飞叹气,身体四处的疼痛泛出,一直痛到心里,只能勉强用左手撑住一边的墙壁。夏桓忙扶住他,与他避过人群,一起走出混乱的会场。

“……不一样。”夏桓低着头,声音很小,沈绍飞却听清了。

“哪里不一样?”

夏桓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绍飞不曾记得还有谁的眼神比这更令人难忘。

“因为是你。”夏桓说,“因为我爱你。”

第50章

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绍飞都维持着一种奇异的亢奋。他每隔一分钟就要看看夏桓在做什么,每隔五分钟就会要求他跟他说句话,如果夏桓正好不在他身边,或者专心做事忽略了,他就会哼哼唧唧地弄出些声音,吸引夏桓的注意力——如果小雨点也在这里,夏桓会惊讶地发现,他们一人一狗的行为模式竟然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偶尔的示弱也有点用处嘛。沈绍飞想着,假装没有察觉自己是从那条狗的身上得到了启发。

搞砸了人家的晚宴,他却一直安心理得看着夏桓忙来忙去照顾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愧疚。

“没事。”面对夏桓的担忧,沈绍飞这样说,“你就放心吧,没人敢乱写,消息传不到外面去。”

可他自己都变成这样了,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呢?

夏桓想不明白。他正在忙着照顾沈绍飞,认认真真给往如今已经看不出来的伤口上涂药膏,还生怕弄疼他,不时小心地瞅瞅对方,问问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再往下一点。”沈绍飞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夏桓慢慢红了脸,僵硬地坐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今天太晚啦。”

“唔,那倒是。”沈绍飞抬头看了看时钟,“你明天不是还有活动么,快去睡吧。”

明天确实有一个面向粉丝的宣传活动,夏桓将跟他们一起去剧组探班。夏桓知道自己要做好准备,可躺在床上,一时间却难以入眠。

沈绍飞打了梁士其,真是大快人心。夏桓当时虽然在劝架,可实际上恨不得上去补上两拳。他本应该为此欢欣鼓舞,可不知为何,内心却有着隐约的不安。

梁士其会报复沈绍飞吗?他会怎么做?会不会采取一些卑劣的手段……这种焦灼的担忧,为什么会让人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时刻,他这样担心地思考过一样。

沈绍飞已经呼吸平稳地睡着了。夏桓将思绪压下,从被子下伸去一只手,悄悄握住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这件事,必须要瞒着沈绍飞。”楚仪坐在夏桓身边,年轻的脸庞稚气未脱,眉间却有一丝阴霾。

夏桓看着墙角破旧的衣柜。这间屋子里只有两样家具,除了它,就只有两人正坐着的这张床。楚仪靠得有些太近了,夏桓不安地挪动着身躯,尽量放轻动作,床却依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

“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楚仪自觉地离远了一些——并没有那么远,但夏桓已经没有了那种濒临窒息的错觉。

松了口气,夏桓又因为过于明显的戒备感到羞愧:“对不起,我知道的,你一直在帮我。谢谢你。”

“不是你的错。”楚仪叹了口气,“是我太没用,现在没办法给你讨回公道。那个人渣不是沈绍飞能对付的,牵扯他进来,也只能……但我发誓,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没事的!”夏桓急急否认,“他们没有打我,也没弄坏我的东西,不用、不用去找他们了。我也不会告诉沈绍飞,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本来就没有什么的。”

没有什么的,他身上并不疼,衣服也没有脏,比起过去所受的简直不值一提。只是身体一直在发抖,可能是当时太冷了。虽然现在已是初夏。

不能牵扯到沈绍飞,他们说的是真的。沈绍飞只有一个人,他的父母都不在身边,意外很可能突然发生。而他无能为力,他们都无能为力。

“没什么的。”夏桓喃喃着告诉楚仪,也告诉自己,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住,躲在安全的黑暗里,“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喂,发生什么了?”

夏桓睁开眼,看到沈绍飞正担忧地俯视着他,梦中的迷思尚未全部清醒,立马脱口而出:“不能告诉你!”

“啊?”沈绍飞莫名其妙摸了摸夏桓的额头,“没发烧啊。你刚刚一直在念叨,做噩梦了?”

夏桓爬起身,已经忘记梦中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扫到挂钟,身体僵住了。

“十点了!”他绝望地喊。

“对啊。”沈绍飞点头,“你还有十分钟时间,我给你叫了点东西,可以在路上吃早餐。”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夏桓一肚子气。沈绍飞就是有本事让别人记不住他的好,忍不住朝他生气。

夏桓用最快的速度清理自己,刮胡子的时候还差点弄破下巴。临出门的时候想起沈绍飞,打算把他留下养伤,却发现他已经跑去按电梯了。

“快点!”沈绍飞毫无愧疚之心地催促。

夏桓慌张冲进去,喘着气等电梯下行,突然想明白过来:“是你把我的闹钟关掉的?”

“嗯。”沈绍飞理所当然地点头,“那东西太刺耳了,你怎么选了那么个闹铃。”

“你——”你也不能关掉啊!

夏桓盯着电梯内变幻的楼层数字,突然就不想理他了。

电梯内安静了片刻,最终,沈绍飞认输似的啧啧嘴:“脾气真大。好吧,其实是我看你睡得太香,不舍得……下回我叫你总行了吧。”

夏桓偏过脑袋,偷偷笑了。

小李正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急得一脑门全是汗。看到夏桓走下电梯,他看起来轻松了些,但不知为何又突然紧张起来,一路小跑朝这边跑。

“我开车吧。”沈绍飞伸出手说。

“嗯?”夏桓不明所以。小李却直接递上钥匙:“车给您停门口了。”

沈绍飞点点头,拉着夏桓快步出门,把他塞进副驾驶座。

“为什么是你开?”夏桓还没有反应过来。

“嗯,你知道咱们都是本地人嘛,路比较熟。”沈绍飞一边说一边给夏桓系安全带。

“我知道,可是别人未必知道呀!”

沈绍飞趁机摸了摸他的腰,脸上却一本正经:“我昨天告诉他了嘛。”

“可昨天我们不是都在一起吗?”夏桓更疑惑了。

“嗯,就是你睡着的时候。”沈绍飞有些不耐烦,“我给你开车,你有什么意见?昨天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开车吗?”

夏桓想了想,好像昨天自己是因为前排的司机与工作人员而害羞来着。不及多想,汽车已经轰鸣着开出,车速惊人。他吓得立刻扶住车门,不敢动了。

“还有什么意见?”沈绍飞大声质问。

夏桓连连摇头:“慢、你慢一点。”

“真麻烦。”沈绍飞这样抱怨,眼睛里却全是笑意,“不管在哪里,总是让我慢。恐怕我真的慢下来了,你就要催我快啦!”

夏桓假装没听懂,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确实比我快。”

沈绍飞一愣,随即黑了脸。夏桓偷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回去。”沈绍飞磨牙,“等回去让你好看!”

多亏沈绍飞的车技,夏桓没有迟到。但两人到达的时候,也看到了大门口已经聚集起不少粉丝。

“人气越来越高了嘛。”沈绍飞瞟了一眼,调侃道。

夏桓兴奋得脸蛋发红,可还是谦虚地说:“都是其他明星的粉丝,来看我的应该不多。”话音刚落,“幻享于天,翱翔于天”的口号就已经被整齐划一地喊了出来,声势颇为浩大。

一时间夏桓都有点傻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该不会都是寰耀公司请的托吧。他想着,却在里面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半年前收到的生日视频里,他们都一一出镜。夏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里面每一个笑脸、每一句祝福都铭记于心。那时候,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能凭此抓住一丝虚幻的尊严;而现在,他终于可以昂首挺胸走到他们面前,问心无愧地接受他们的喜爱。

沈绍飞看了一眼导航,将车从另一个门开进去。夏桓心情仍在激荡,抓紧时间用车里的镜子整理仪容。

“对了,今天褚致轩那小子也过来。”沈绍飞随口说。

“嗯?”夏桓歪着脑袋问,“他来做什么?”一边心里想,正好可以问问小雨点的事。

“他是寰耀老板啊,你这部剧最大的投资人。怎么,你还不知道?”

夏桓的动作停住了。不远处,一身合体西装的褚致轩正面带微笑朝他们走来。夏桓无意识地松开安全带,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粉丝们的声音还能隐约听到,可夏桓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真能问心无愧地接受那些欢呼吗?

“夏哥,绍飞哥,你们来啦。”褚致轩拉开车门,绅士地邀请夏桓下车。

夏桓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招呼,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深一脚浅一脚跟在褚致轩身后,直到沈绍飞拉住他,投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不知道。”夏桓低声说,“我不知道是他。”

“喂!”沈绍飞直接大声喊,“致轩,你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褚致轩回头,看到两人站在一起,脸上的笑容像一层凝固的薄冰,轻易碎掉了。

“你们先过去。”他侧头轻声对其他人说。很快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褚致轩一只手插在兜里,踌躇地紧攥着。

夏桓鼓起勇气,第一个开口了:“褚致轩,你买我的版权,究竟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褚致轩的手没有拿出来,他警惕地看着沈绍飞,回答得漫不经心,“我是个商人,买版权当然是为了开发赚钱了。”

夏桓消除了一部分疑惑,却没有完全放心。此时的褚致轩跟那个住在他楼上的邻居很不一样,也跟夏桓最开始认识的病弱少年判若两人。

或许夏桓从未真正认识他。

“可你从没对我提起过。”夏桓慢慢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哈。”褚致轩苦笑一声,摇摇头,“我们不可能是朋友了。”他又看看沈绍飞,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神情突然变了。

夏桓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发现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低着头朝这边走来。

“我不是让你们先过去了吗?”褚致轩恼怒地上前,经过夏桓时,脚步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你是……幻享于天?”

“嗯?”夏桓下意识应声。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抬起头,夏桓发现自己对这张脸有些印象。

这位是自己的粉丝吗?他搜寻记忆,然而一无所获,只是习惯性地露出笑容。

紧接着,时间仿佛放慢了。

那个男人爆发出可怕的吼声,沉重而凶猛地朝他扑来。夏桓看到他手上有一道寒光,直至身侧猛然传来一阵推力,让他跌倒在地,他才意识到那是一把刀。

“去死吧!”

“唔!”

一声闷哼,重物倒地。

世界恢复了速度。夏桓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沈绍飞,他死死压在那个男人身上,同时大声呼喊。褚致轩蜷缩着倒在不远处,发出微弱的呻吟。

刹那间,夏桓明白了一切。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是褚致轩推开他,替他挡住了这一刀。

“都是你!你不给我留活路,就跟我一起死吧!”那个男人依然在叫嚣着,而夏桓已经想起他究竟是谁了。

零余者。

可他没心思在乎。

“褚致轩,你怎么样?”夏桓爬过去,几乎是颤抖着翻过他。褚致轩脸色苍白,额头冒汗,一手捂住肚子,鲜血从他的指缝流出。

在这个时刻,他竟然在朝他微笑。

“夏哥,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买你的小说……其实,我就是轩辕啊。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几年前,我躺在病床上,每天最盼望的就是能看、看你更新的小说,看书里的人,拼命又快乐地生活……

“看着他们……我才发现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才发现自己……想要活下去。

“所以我才开了这家公司,就是为了……”

“你先别说了,保持清醒,不会有事的。”夏桓手忙脚乱地想要给他止血,可褚致轩依旧死死捂着伤口。

“哈哈,我是个胆小鬼,一直……不敢见你。我不像……绍飞哥,我没法跟家人决裂,没法给你……幸福。我不能祝福你们,但、我至少可以,拼了命地……”

褚致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归无声。夏桓茫然抱着他的脑袋,不想让他枕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在一刻钟之前,他对他还充满了猜忌与怀疑,可现在,他心中只有无限懊恼与悲伤。

褚致轩就是轩辕,陪伴他走过许多难熬的时光。不久前他们还约了见面,差一点夏桓就能当面对他说句谢谢。

“你、你起来啊。”夏桓小声说,“你不是说过,要看五十年吗?我还在写呢,你怎么能……”

“什么五十年?”沈绍飞突然插了进来,阴阳怪气地问。

方才的骚动已经引来大批人群,零余者已经被好几个人按住。有人报了警,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到处都乱糟糟的。

沈绍飞的左臂受了伤,他用衣服简单包扎了一下,此时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围观。

“沈绍飞,他快不行了!”夏桓在惊惶时看到不慌不忙的他,仿佛看到了主心骨,“快救他啊!”

沈绍飞走近,往褚致轩屁股上踹了一脚:“救个屁啊,这小子伤得还没我重,不过是手上被划了一下,能有多大事。”

这么一踢,昏倒的褚致轩手臂自然滑落。夏桓半信半疑地看过去,果然发现他捂住的地方没有伤口,血都是从手上流出来的。

“那他怎么晕倒了?”

沈绍飞猜测:“大概是没见过血,被吓的?”

“他的心脏是不是……”夏桓想起褚致轩上次晕倒时的事情,赶紧去摸他的口袋。

他记得褚致轩说过,自己的药就放在身上。左边没有,右边的口袋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u盘,方才褚致轩一只手藏在这里,大概就是握着这个东西。

看来对他很重要。夏桓确定。可是这里乱糟糟的,人多手杂,万一弄丢就麻烦了。来不及考虑周详,他随手将u盘放进自己兜里,继续摸索,终于找出一个小药瓶。

“你见过他吃药吗?”夏桓求助地望着沈绍飞。

“没有。”沈绍飞想了想,“但我看过他发病,不是这个样子的。”夏桓一怔,他其实也见过褚致轩发病的模样,跟现在确实不一样。此时的褚致轩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心脏和脉搏也很稳定,更像是……睡着了?

这时候救护车已经到达,夏桓忙将褚致轩交给医生,自己陪着沈绍飞坐进救护车。

沈绍飞的伤口其实也不算大,但流了不少血。脸色眼看着惨白下去,夏桓握住他的手,后怕渐渐蔓延开来,不住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一点小伤,这么紧张做什么。”沈绍飞反握住他,力道很大,以证明自己“没什么事”。

“别用力。”夏桓赶紧制止他的举动,沈绍飞却只是拉着他。两个人手心都出了汗,或许还有血,黏糊糊地粘在一起,其实并不舒服,却没有人放开。

“刚才吓死我了。”

过了一会儿,沈绍飞突然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夏桓感受着自交缠的指尖传递而来的心跳,这才知道他其实同自己一样害怕对方受伤。

第51章

到了医院,由于沈绍飞的伤口过于轻微,夏桓却坚持住院观察,差点遭到医生的鄙视。褚致轩就更别提了,兴师动众做了一大堆检查,最后这家伙自己醒了,还迷迷糊糊叫着“我要保护你”什么的,不知道之前到底在做什么梦。

夏桓哭笑不得。褚致轩那边有一大群人看护,他确认情况之后默默退出,陪包扎好的沈绍飞坐在病房里,终于有了某种实感,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

“是零余者。”夏桓开口,“似乎是因为抄袭曝光影响到了他的事业。他是冲我来的,却连累你们——”

“别说。你说了,无论对我,还是那小子都是侮辱。”沈绍飞认真地说,然后赶紧补充,“不过褚致轩那小子太怂了,我跟他可不一样。对了,刚才那番话多半是这小子演的,你听听就行了,千万别信。一开始的轩辕可不是他,那时候是我——”

他闭上嘴,懊恼地呻吟一声。

“……是你?”夏桓睁大了眼睛,“四年前劝我的那个人,是你?”

沈绍飞低头捂住脸:“我写的那些留言很可笑是不是?我尽力了,也只能憋出那么点,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写这种东西。”

原来他默默感激了那么久的人,一直在他身边。而他受到的那些伤害与爱意,也全都出于一人之手。

夏桓心头有些发酸,让沈绍飞将昏沉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你写的……很好,非常好,我看了很多很多遍。”

沈绍飞哼哼两声,不知道是不是在暗自得意。

夏桓犹豫地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还有,刚才褚致轩说,你跟家人决裂了?”

“他们本来就不想认我,听说我是同性恋,大概松了口气吧。”沈绍飞无所谓地说,“好在他们给了我不少钱。”

“你是为了我……”

夏桓彻底明白了。

从四年前开始,他们其实就只剩下彼此。只是两个人都太笨太笨,不明白对方给予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夏桓刚说完就忍不住叹气,如果能将心里想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沈绍飞就不是沈绍飞了。

果然,他对夏桓的问题不屑极了:“告诉你做什么?!难道要等你可怜我吗……”

最后这个反问本来应该很强势,可沈绍飞毕竟受了伤,两天的事情加起来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一句话说到最后有气无力,听起来更像撒娇。

“没有。”夏桓很快地否认。

“也不许可怜别人。”沈绍飞咬牙切齿,“褚致轩那小子也不怎么样,刚回国就缠着我要见你。就一起吃饭那次,恨不得把你活吞了,如果不是我……哼。”

那些事情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夏桓回想起来依旧忍不住羞耻,不自在地干咳几声,才郑重对沈绍飞道:“我不是可怜你,只是因为喜欢,所以想更加了解你。以后,你做的事情,如果是可以告诉我的,就告诉我;如果不能告诉我,不要骗我就好了。”

沈绍飞为夏桓的话震惊了,绯红色染上他的脸颊。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无措,沉默片刻,忽然好奇地问:“要是我骗了你,会怎么样啊?”

夏桓觉得应该把后果说严重一些,让沈绍飞不敢骗他。所以仔细考虑过后,他严肃地开口了:“那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沈绍飞被这个假设弄得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

“噗。”

夏桓被忍住笑,被沈绍飞瞪了一眼。他想起沈绍飞为了给自己开车,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上饭,甚至还受了伤,也觉得自己发笑太不应该,就积极主动地要去给他找东西吃。

“给我随便买点就行。”沈绍飞不耐烦地哼哼,看起来很希望夏桓立刻消失在他眼前,“你吃完再回来,别吃没营养的,尤其是炸鸡!”

他这么一说,夏桓就特别想吃,便故意不回答他。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沈绍飞,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病床上,抱着受伤的手臂,看起来有些可怜。

“我很快回来。”夏桓忍不住出声,“等我啊!”

沈绍飞朝他摆摆手,在心里默默计算这小子要让自己等多久。却不知道,这一等远远超出预计,是他险些无法承受的漫长。

那时,夏桓走出病房,想先去给沈绍飞买些饮料,掏出手机扫码付费的时候,发现有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大概是垃圾短信,夏桓想着,准备删掉。可不知按错了什么地方,那张图片突然放大至整个屏幕——

刹那间,全部温暖的色彩都从他的脸颊上褪去,饮料罐沉重地砸向地面,发出痛苦的闷响,很快就不知滚落到哪里去了。

这是一张色情照片。

一名男子全身赤裸地跪坐在镜头前,脸庞被眼罩遮住大半,白皙的肌肤上红痕点点,微微分开的大腿间有白浊的痕迹蜿蜒隐现——这还不是最羞耻的,他明明目不视物,却依旧探出舌尖,努力舔舐着一根打着厚重马赛克的事物。

虽然这东西已经非常模糊,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另一个男人的性器。

“好看吗?”

同一个号码发来信息。

夏桓无法回复。

虽然照片上的人被眼罩遮掩面目,可夏桓又怎么认不出来,那个在镜头前氵壬荡地为其他男人咬的人,正是他自己。

照片是沈绍飞拍的,他也只跟他做过这种事情。这会不会是一个恶劣的情色玩笑?

夏桓心中升起渺茫的希望。他不敢去想这张照片在其他人手中的可能性,如今他已经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一旦照片流出……

对,要快点去找沈绍飞。

夏桓混乱的脑袋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刚刚对沈绍飞说过不要骗他,自己也做好了坦诚相待的准备。

要先将事情告诉沈绍飞,问问是不是他做的,然后再一起商量,或许一切都不会那样困难。无论如何,两个在一起,总比独自一人承担好得多。

病房前,夏桓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推了推门——

“老板,您真不先吃一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是这几日负责接待的小李。

他的老板……褚致轩也在这里?

然而回答的是沈绍飞:“不吃,我等他帮我买。对了,你小子给我机灵点,如果不是夏桓太笨,都不知道露馅多少次了。再这样,你这次的奖金就没了啊。”

“对不起,老板,真对不起,我——”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小李噤声,沈绍飞接听。

他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穿过细细的门缝,清楚地敲击夏桓的耳膜:

“……哦,我知道。哼,他一直就是个蠢货,骗他是看得起他,要是按我的脾气,早就给狠狠收拾一顿。看他在人前人模狗样的我就恶心,什么下贱货色,妈的,真反了他了!”

夏桓后退了两步。

手机震动传来,他茫然地低头去看。

那个陌生号码又传来一条信息:

“我手上还有更好看的。如果不想有更多人一起欣赏,今晚八点一个人来J城一中,过时不候。”

沈绍飞挂断电话,迅速将小李轰走。然后他打开黄璃之前发来的文档,按照上面的说法病恹恹歪在床上,做出一副虚弱至极的样子。

这样,等夏桓回来,就可以趁着他心疼,将那件事告诉他。到时候夏桓即便生气,也不舍得冲自己发火了。

沈绍飞正打着如意盘算,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房门猛地被打开,褚致轩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绍飞哥,你、嗯,你看到……一个u盘了吗?”

“什么u盘?没头没尾的。”沈绍飞皱起了眉,“什么样子?”

褚致轩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就……就一个黑色的,原来在我身上,现在……不见了。”

“里面有什么东西?很重要吗?有没有备份?”沈绍飞眼见褚致轩急得六神无主,小脸煞白,也顾不上装病示弱博同情了,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就要帮褚致轩一起找。

褚致轩的脸却更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着沈绍飞被层层包扎的手臂,满是冷汗的额头,深深低下头,最后慢慢跪到了地上。

“我、我错了。”

沈绍飞吓了一跳:“干什么你?!”

“不是第一次弄丢了……上次也——我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我找了一个多月,一点线索都没有……这是第二次了,我真不知道……绍飞哥,你打死我吧。”

他越说越混乱,沈绍飞怀疑这家伙根本就是药效还没过。他按了按手臂,麻药的效果已经消退,被缝合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可他还是耐着性子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夏哥接到一张照片,然后就急急忙忙出去了。”褚致轩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张照片肯定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

“什么照片?你怎么知道?”沈绍飞心中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声音也越来越冷,“一次性说完,别让我一句句问。”

褚致轩垂头说:“我之前在夏哥的手机里装了监控软件,可以看到他的来往短信……照片是、是一起出差那次,从绍飞哥你手里偷的夏哥那些——别、别打我,我只准备自己看的!”

沈绍飞真恨不得直接打死他。

褚致轩身子弱,挨了几拳就爬不起来,趴在地上带着哭腔继续交代:“上次我约夏哥见面,等了一晚上,直到晕过去……醒来就发现存着照片的u盘不见了。可我明明加密过的,怎么会被破解了呢?难道是被暴力破解——哎哟!”

沈绍飞的拳头让他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暴力破解。

“谁给夏桓发的短信?直接说重点!”

“今晚八点,J城一中!”褚致轩嗷嗷惨叫,“他让夏哥一个人去,不然就公开照片!”

沈绍飞骂了一声,丢下蜷缩在地上的褚致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这小子当弟弟,今天也就尤为失望愤怒,连打也懒得再打,只当自己这些年瞎了眼,从没认识过这个白眼狼兄弟。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夏桓。

一想到夏桓收到照片会有多么担惊受怕,沈绍飞只觉五内如焚,甚至都来不及去想夏桓会不会怀疑自己。

走了几步,他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鼻青脸肿的褚致轩。

“让我一起去吧。”褚致轩哀求。

沈绍飞理也没理。这里是他的家乡,人脉关系自然不缺,他打了几个电话,不知不觉走到医院门口,凝视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与人群。

跟在身后的褚致轩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放开喉咙大叫:“夏哥!夏哥!”

沈绍飞一个激灵,目光来来回回搜寻几遍,终于找到马路对面正一脸愕然的夏桓。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沈绍飞大声喊。

大庭广众之下,夏桓看起来实在不好意思大声喧哗,就朝他挥挥手,举了举手上的袋子。

看来是去给自己买吃的了。沈绍飞松口气。他的肚子确实饿得狠了,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双腿不禁一阵阵虚软,可还是强撑着冲夏桓喊:“慢点!小心过马路!”

夏桓乖乖点头。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路边慢慢停下一辆银色轿车。车内的人似乎在向夏桓问路,因为夏桓伸手朝前指着,认真解释着什么。

沈绍飞微微不耐。可夏桓接收不到他的急切,反而朝轿车靠得更近,车里的人递给他什么东西,沈绍飞猜想大概是纸笔一类的。

混蛋,这些人难道不会自己开导航吗?

沈绍飞决定自己过去。这时,一辆洒水车驶来,短暂遮蔽了沈绍飞的视线。他把褚致轩揪出来放在前面挡水,褚致轩可怜兮兮的,没敢吱声。

洒水车慢慢驶过,沈绍飞看向夏桓的位置,却发现那里已空无一人,地上倒着一个孤零零的袋子,渗出大片米粥。

夏桓不见了。

第52章

黑暗中,夏桓只觉头痛欲裂,鼻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他的手脚都动弹不得,勉强挪动一下,却又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

困倦再次袭来,夏桓身不由已,跌落更深的梦境。

“你站那儿拍个屁啊,给老子过来按住他。等我搞完了,让你拍个够。”

恐惧令夏桓挣扎得厉害,可钳制住他的力量更为恐怖,他根本做不出像样的抵抗,胸口就重重撞击上坚硬的石台,疼得几近窒息。

“你……你们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胆怯的声音,“放了我好不好?我还有点钱,都给你们——马上开始走方阵了,我、我要参加的。”

一阵哄笑。

视线渐渐清晰,夏桓发现自己正身处高中校园的男厕所内。

J城一中的硬件设施远近闻名,厕所从外面看是一栋欧式二层小楼,内部装修也颇为豪华。夏桓现在就被人按在大理石洗手台上,捏着下巴被迫注视镜中狼狈的自己。

那些压制他的人都没有穿校服,清一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间有戾气。

夏桓最害怕这种戾气,这让他想起上门催债的那些人。他从不敢直接面对他们,每次总是尽快躲进角落里。

然而此刻,他的手腕被他们死死按着,拼尽全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钱是沈绍飞给你的?”为首的那人问,镜子中的那张脸有些模糊,夏桓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摇头。

“贱人,说实话!”暴戾的怒吼吓得夏桓浑身一颤,“那你的嘴是怎么被咬破的?为了这身衣服,你就让沈绍飞粗了?他粗了你几次?给你多少钱?”

“我没有!”虽然害怕,否定的话语却脱口而出,夏桓因为愤怒涨红了脸,“我们是朋友,你不能这样侮辱我们!”

“你也不照照镜子,长成这副模样,谁想跟你做朋友?”

夏桓再次被迫看向镜子,一个少年正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太难看了。他在心里评判。

不强壮,不勇敢,瘦弱不堪,怯懦可怜。被人欺负成这样,却连叫一声都不敢,像这样的人,

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讨厌吧。

可沈绍飞不一样。

沈绍飞是夏桓最最憧憬的人:勇敢坚强,处事果决,遇到困难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夏桓不想让沈绍飞看不起自己,更不想被他讨厌。

“不是这样的。”夏桓摇头,“我没拿过他的钱,也不会拿他的钱。我喜欢他,所以——”

刺啦!

刺耳的声音令未完的话语截然而止。夏桓罩在外面的校服被用力扯下,特意为运动会添置的新衣随即被撕破,露出白而脆弱的肌肤。

“我本以为你只是穷,没想到还贱。”面目模糊的人恶意地轻拍夏桓的脸颊,语调轻慢,“人家花点钱玩玩你,你到底贱成什么样,才有脸说喜欢。”

夏桓咬住牙。

他跟沈绍飞之间没有金钱来往,即便最穷最饿的时候,他也从未对沈绍飞开口。在沈绍飞面前,他总是想把自己好的一面表现出来。打从心底里,他希望两人是平等的,不会因为贫富而有所差别。

他虽然穷,但并不贱。

一切应该像那个青涩的吻,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不是因为沈绍飞给了钱,而是因为他们彼此喜欢。

可没有时间分辩了。那个人已经在用力揉捏他的身体,更多的疼痛与羞耻袭来。

有什么黑暗而污秽的事物蔓延过光滑素洁的瓷砖,覆盖过明亮而干净的镜子,遮蔽住远处隐约传来的加油声。外面阳光灿烂,欢声震天,可这一切都与夏桓无关。

他被困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垂死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比恐怖的事情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

浑浊灼热的气息,连绵不绝的疼痛,恐惧逐渐令屈辱麻木,夏桓开始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求饶。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沈绍飞郑重地说过,今天要告诉自己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其实他也是的。

只要挨过去就好了,这段时间不会很长。唯一可惜的是不能参加运动会,也就没办法把作为奖品的腕带送给沈绍飞了。

夏桓一直想送沈绍飞一件礼物,上次听到他抱怨没有抢到心仪的什么什么腕带,就此上了心。夏桓听不懂那个牌子,却知道参加方阵比赛的同学每人都可以得到一个腕带。他觉得这大概是差不多的东西,就打算为沈绍飞赢得一个,让他戴在手上。

剩下的稿费,不知道够不够买一个呢?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就不应该花钱买鞋——可奖品总是更有纪念意义一点的呀……

黏腻的液体溅在了皮肤上,狠狠将他拉回现实。夏桓睁大眼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改变主意了。”那个人突然说,带着满足而氵壬亵的气息,离开夏桓的身体,“今天先放你一马。只要你说实话,承认自己是拿了沈绍飞钱的婊子,我就先不碰你。”

夏桓垂头,目光扫过那人胯下垂头丧气的器官。那人笑了:“我没法碰你,我这帮兄弟可以啊。怎么,想去找沈绍飞告状?呵,那个小杂种,爹不疼娘不爱的,你说他要是不小心出了事,会不会有人管他?”

“梁哥,这跟咱们说好的不一样——”

夏桓猛然惊醒,脸颊一片濡湿。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那段被刻意忘记的经历,想起了那个被刻意忘记的人,也想起了自己选择遗忘的原因。

不是什么高尚的理由,也不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他只是单纯想要忘记,那个在恐惧之下屈服的自己——

在梁士其的要挟下,他不仅说了那些话,还被要求说了好多遍。哄笑声一直包围着他,犹如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

那天的记忆依旧混乱。他只记得沈绍飞喊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些人散开。他从角落里找到被踩得脏兮兮的鞋子,一遍遍用凉水清洗那些被触摸过的地方。

沈绍飞看到他后很生气,说要替他出头。他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羞愧得不敢面对沈绍飞,又担心他寡不敌众,就闷声不吭。再后来,他开始发烧,脑袋昏昏沉沉,等再次醒来,就看到楚仪在一边照料自己。

沈绍飞说他告白过,也许就是那段时间。

夏桓无声叹息。

然而此时没时间沉湎于过去,他从回忆的恍惚中挣扎出来,强自收敛心神,开始分析当下的情形。

他的处境很糟糕,目不能视物,手脚被捆住,似乎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只能通过微微的震颤与轰鸣声推断自己正在一辆移动的车上。

脸颊贴到的地方很坚硬,上方没有什么桎梏,不是车后座,很可能是后备箱。夏桓迅速判断。之前的那部小说中,他写过主人公被困后备箱,通过应急逃生开关逃出生天的剧情,并为此查阅了许多车辆的后备箱构造。

然而生活毕竟不是小说,当真的处于这种境地时,夏桓却尴尬地发现,自己在书中的方法似乎不太实用。

首先,他认真倾听车外的声音,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听见。

夏桓原本打算,一旦听到其他车辆的声音,就努力撞击后备箱,引起其他司机的注意。可如今这一计划已经流产,如果外面是荒郊野岭,自己弄出动静,不但无法得到救助,反而会惊动前面的绑架者。

一时间,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缓慢而吃力地移动身躯,尝试着探索后备箱的边缘,寻找那枚宝贵的应急开关。

寂静的黑暗中,只有心脏在怦怦跳动,手指已经开始发麻。夏桓没有太多时间,他的呼吸已经渐渐变得困难,捆绑与恐惧不断消磨着他的精神。

深吸一口气,他努力维持思考。

绑架自己的究竟是谁?跟发照片的是一个人吗?

夏桓随即否定。那个人无论是谁,既然约定了晚上八点,又笃定自己不会放任照片流出,也就没有了提前动手的必要。

可绑架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要钱?不对,沈绍飞虽然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惨,一时间却也拿不出太多钱。过去夏桓见识不多,沈绍飞就是他认识的人里最有钱的一个,如今眼界宽了,慢慢也就明白沈绍飞白手起家,在底蕴上远远不及楚仪和褚致轩他们。

虽然这样想有些对不住褚致轩,但之前情况混乱,褚致轩又受了伤,若要绑架勒索,他其实是最好的人选。

夏桓在心里默默对褚致轩道了声抱歉,突然想起他的u盘还呆在自己的衣袋里,一下子紧张起来——这里面万一是什么机密文件,一旦被人发现,可就糟糕了。

正在这时,他的手指突然触摸到一点冰凉,更加仔细地摸索过后,夏桓的心霎时因为狂喜而猛烈跳动。

这是片突起的金属片。如果夏桓所料不错,应该就是这辆车的应急开关。

他没想到自己会交到这样的好运,可还来不及松口气,紧接着,前所未有的厄运笼罩了他,更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

震动停止,四周彻底陷入死寂。

车停了。

这是到达目的地了?还是……打算杀人抛尸的地方?

一想到绑架者随时会打开后备箱,夏桓的后背已经汗湿一片。紧张令他浑身紧绷,手指用力收紧,牢牢攥住刚被摸索到的开关,犹如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有脚步声,没有鸣笛声,夏桓屏住呼吸。

车身微微震颤,紧接着、猛然加速向前冲去!

惯性使得夏桓整个身子朝后方滑动了一截,安静的后备箱传来一声撞击的闷响。夏桓磕到了脑袋,手也……

不对!

他的冷汗更多了,几乎是颤抖地收拢手指,稍转了转手腕。

没有阻碍。

电光火石间已经反应过来,夏桓差点惊叫出声。

——那个承载了所有希望的紧急开关,居然被自己掰断了!

这什么破车!!!

饶是夏桓也禁不住暗骂了一声。

车子仍在行驶,速度却比方才快了一些,不知是不是上了高速。一旦出了J城,被救援的几率更会大大下降。夏桓此时已经紧张到麻木,手指重复着摸索开关的机械动作,仿佛已经忘记它被自己弄坏了。

如果之前就是最后一面,当时至少应该走进病房,找沈绍飞问个清楚。夏桓忽然想起那家伙拒绝了小李带来的饭菜,又忍不住担心。

沈绍飞现在吃饭了没有呢?他一向有些笨,人又执拗,要是执意等到自己回去,肯定是要饿得不轻了。

虽然有些懊恼,但夏桓知道,即便重来一遍,自己还是会先去帮沈绍飞买饭。那个时候,威胁短信带来的愤怒,被沈绍飞欺骗的难过,都乱糟糟堆在脑子里,然而浮现于这些之上的,却是沈绍飞饿着肚子这件事情。

饥饿实在是种可怕的滋味,夏桓再清楚不过。他不想让沈绍飞挨饿,宁可等自己回去再说。

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夏桓心中一痛,手上也一痛,随即有些濡湿。他愣了愣,逐渐意识到什么,随即就是一阵狂喜!

那个被弄下来的开关一侧,有个小而尖锐的凸起。刚才他心情激荡之下紧握双拳,手指便被划破。现在,他小心翼翼摸索着,将凸起的地方对准束缚着自己双手的胶带,很小心地来回磨蹭。

不多时,手上的胶带被尽数割断。双手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夏桓一把扯掉蒙在脸上的眼罩,看到一丝天光。

他果然被塞在一辆汽车的后备箱中。

第一眼,夏桓就看到了位于自己身侧的紧急开关。他这才恍悟,低头一看,自己手中紧紧握着一个开箱器。

夏桓没有过多探究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说实话,开箱器出现在哪里都不足为奇,实在是太容易被无心遗漏,他此刻只有倍加庆幸。

昏黄的光线穿过后座的间隙,在空气中照出无数尘埃。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夏桓昏睡了至少五六个小时,从时间上看,驶出J城已是绰绰有余,甚至足够到达S城了。

他缓慢挪动双腿,蜷成一团,尽量安静地解开腿上的麻绳。托沈绍飞的福,过去四年他被绑过很多次。沈绍飞似乎很喜欢让他动弹不得地窝在床上,夏桓却讨厌这种变态的游戏,总是不太配合。趁沈绍飞出门拿东西或者接电话的时候,他就会飞快将绳子解开,然后虚虚缠在身上,伪装出自己仍然被绑的样子。

夏桓现在也是这样做的。害怕被前面的人发现,他不敢探头去看,也不具备依靠呼吸声判断人数的能力,只能用这种方法降低敌人的警惕性,寻找逃出生天的机会。

从沈绍飞整整四年都毫无察觉来看,夏桓假装被绑住的功夫堪称炉火纯青。而他也足够快,调整姿势让自己能摸到紧急开关之后,车子再一次减速。他立马将眼罩重新戴回脑袋上——但这次稍高了点,让他可以从眼罩下方的边缘观察情况——几乎就在同时,车停了下来,车门被拉开,一个人坐了上来。

“没想到你真舍得将他送来,还要彻底毁了他。我记得当时你可是很护着他的,是不是高中那一年已经玩腻了?”

梁士其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只比之前更多了分阴沉与怨毒。夏桓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心理原因,还是因为梁士其刚被沈绍飞打歪了鼻子。

“呵,我又不是沈绍飞。人给你了,东西在哪儿?”

语调风轻云淡,夏桓却如闻惊雷。

是楚仪!

这个曾经在最艰难时刻给他庇护的人,从梁士其手中一次又一次救下过他的人,此时就坐在距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用鄙夷的口吻谈论着他,将他当做一件交易的物品。

夏桓对楚仪心怀愧疚,却绝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补偿。

梁士其回答了:“何必这么着急,一起看完今天晚上的好戏如何?沈绍飞……哼,等他死了,你的打算岂不是更加十拿九稳?”

沈绍飞有危险?!

夏桓一下子急了,竖起耳朵,大气不敢喘地听着。

“沈绍飞怎样与我无关,我只想要那些照片。别忘了,我之所以跟你联手,就是为了报复夏桓。”

“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跟褚致轩那小子是表亲,褚致轩又跟沈绍飞要好。你从他手上拿到的信息,如何保证是真的?”

楚仪的语气略带不悦:“我已经跟你说过。就在你捡到照片的那一天,我找到了褚致轩的平板电脑,上面全是对夏桓信息的监控。今天你发的短信一定会被他拦截,他们会按时出现在学校。”

梁士其还是那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嘴脸:“可你为什么要提前将夏桓绑来?恐怕你想拿到那些照片,不是为了散播出去毁了他,而是为了保护他吧。连目的都对我撒谎,叫我怎么信你?”

“既然你不相信,交易就此终止。”楚仪淡淡道,“那种东西,我找其他人陪他拍也是一样的。只可惜梁总已经预支了股份,到时候却只能领走一个被人玩烂的货色了。”

“你!”梁士其咬牙切齿,“好,我们各退一步。我先给你一半照片……”

楚仪好笑:“我为什么要退?一半照片也够用了。对了,你知道这个贱人是怎样跟我分手的吗?为了他家的事,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回到家却看到他跟别人上床,还反过来怪我赚钱太少,说自己要跟有钱人交往。把他送给你,也算是让他得偿所愿了。”

夏桓的手指又被划破了。

楚仪自尊心这样高,当时一定非常痛苦。夏桓知道那天的自己是多么面目可憎,给楚仪带去了多么大的伤害,可他实在太自私又太懦弱,还跟沈绍飞说的一样又笨又傻,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良久,梁士其开口:“这里面是全部照片,没有副本备份,你现在就可以拿走。不过,我还有一个额外的要求。”

“说。”

“今天晚上,沈绍飞死的时候,你也要在场。”梁士其道。

“怕我把自己摘出去?”楚仪嗤笑,“不用你说,我不会错过。”

两人又压低声音交谈了些什么,夏桓听不清,愈发焦急,正想冒险支起身子,突然听到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

梁士其与楚仪下了车,车门沉重地关上,四下归于沉寂。

可夏桓却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宁静。

他立马躺回去,车后盖缓缓升起,一个脚步声清晰起来,越靠越近。

有人站在夏桓身前。

他的影子重重压在夏桓身上,仿佛具有重量,弥漫出可怖的压迫感。夏桓竭力调整呼吸,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会被发现吗?

一双臂膀伸到他的身下,似乎打算将他打横抱起。在这种情况下伪装是极为困难的事,夏桓心里没有多大把握。为了及时警示沈绍飞,他定定心,咬住牙准备放手一搏。

“操!”

那人突然骂了一声。

“梁士其?”楚仪在远处问,也朝这边走来,“怎么回事?”

梁士其没吱声,也没继续试图抱起夏桓。夏桓一动不动地躺着,心中纳闷。

楚仪走近,不知看出什么,发出一声嗤笑。梁士其恼羞成怒:“该死的,怎么这么沉?!沈绍飞拿他当猪养吗?”

夏桓这才恍然大悟。

“看我做什么?既然你抱不动,就叫你那些手下过来,干脆其他事情也让他们代劳算了。”楚仪不耐烦道,“我走了。”

听到楚仪离开,夏桓心中一动。

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样一来,只要打倒梁士其……

对梁士其的恐惧,并不止因为那一次的遭遇。

自从被沈绍飞意外打断,之后的一个月里,夏桓都有意躲着梁士其一伙。可他无论藏到哪里,都会被轻而易举地逮住,揪到各种地方肆意欺负。

有时候夏桓连着好几节课缺席,快放学了才红着眼睛回去。教室里会突然安静下来,有些同学朝他瞥一眼,很快地移开目光。

这些事情,夏桓战战兢兢地告诉过老师。那个对所有人都和善而热情的年轻女教师,在那时露出了诧异而厌恶的神色。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皱着眉说,“你平时行为举止注意一点,多反省反省自己,不要总是埋怨别人。”

夏桓不知道该怎么去反省自己,但他知道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不然,老师和同学们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自己呢?

只有楚仪愿意帮他。

夏桓不知道他为自己做了什么,但是只要跟他呆在一起,梁士其就不会来找麻烦。即便被抓到欺负了,楚仪也会温柔地安慰他。那些话语甜蜜温暖,夏桓连在梦中也未曾听过。

所以,夏桓没有多想就答应了跟楚仪在一起。在那之后,梁士其就仿佛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夏桓也将这段难堪耻辱的过去尘封在记忆深处。

现在,夏桓深吸了一口气。

曾经那个纤瘦羸弱的少年,被欺负了也只会偷偷躲起来小声哭。面对梁士其,从来没想过反抗,乃至将其当做不可战胜的阴影,潜意识中选择了逃避。

可这一次,他不能逆来顺受。

不仅是为了沈绍飞,更为了他自己!

梁士其又尝试了一番,最成功的一次差点就能将夏桓抱起,到最后累得气喘吁吁。此时夏桓已经悄悄睁开眼睛,确认了周围的情况。

这里是一条废弃的道路,周围荒无人烟,路边杂草丛生,远处隐隐有一座烟囱的轮廓,不知是什么工厂。夏桓不知道梁士其为什么会将自己带到这个地方,但想从这里逃出去,只靠双腿显然是不现实的。

夏桓瞄上了这辆车。

此时,徒劳半天的梁士其已经放弃,摸出了手机。傍晚时分,光线暗淡,手机屏幕乍一解锁,原本柔和的白光也有些刺眼。

梁士其不禁眯了眯眼睛,脑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谁?!”

他喊,仓促间躲过一击,脚步有些踉跄。

夏桓没有给他太多反应时间,想也不想地直接纵身跃出后备箱,猛然将背对自己的梁士其扑到地上。

这一下冲击几乎加上了夏桓全身的体重,梁士其发出痛苦的嚎叫,激烈挣扎着想要爬起。夏桓却死死压住他,用从地上摸起的石头一通乱砸。

紧张之下,夏桓虽然有意避开了后脑等要害,有时候却也拿捏不准,甚至将石头砸到地上,泥土四散迸溅,引得梁士其发出阵阵惊呼。

“别打了!”梁士其大叫,“我错了,饶了我吧!”

夏桓本以为梁士其非常可怕,非常难以对付,还在心里计划下一步的行动。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不济事,挨了几下就开始求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难道那个时候,这个家伙就是这么弱的吗?

他恍惚了。

如果在更早些时候,自己能鼓起勇气反抗,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你、你要对沈绍飞做什么?”想归想,夏桓没有耽误正事。

“夏桓?”梁士其却是此时方知袭击自己的人是夏桓,语气中满是惊讶。

夏桓拿石块锤了他一下:“快说!”

梁士其却不吱声了。夏桓依旧压在他身上,此时突然感觉不对,低头一看,自己捏着石块的手上满是鲜血。

“嘭!”

石头砸在地上,夏桓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梁士其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夏桓才反应过来,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就在这时,身后突地探出一只手,一把将他的胳膊牢牢钳住。

夏桓大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下意识挥手反击,那人闷哼,可手上却没有放松,反倒抓得更紧了。

“放开我!”夏桓嘶哑地喊叫,竭力挣扎。

那人只低声道:“夏桓,冷静点!”

他这样重复了三五次,夏桓才渐渐平静下来,听出来人的声音。

“……楚仪?”夏桓茫茫然问,“你不是走了么?”

“没有。”楚仪简短地回答,塞给夏桓一部手机,“接电话。”

夏桓依旧云里雾里,手机里却发出喧哗:“夏桓?夏桓你在吗?你说话啊!楚仪,你小子别耍花样,夏桓呢?!”

听到沈绍飞在那边急得大叫,夏桓忙回答他:“我在。你、你在哪里呢?今天晚上千万不要去——”

夏桓的话没说完,沈绍飞已经吼了起来:“笨蛋!去买个饭都能被抓走,你可真是——”

他也没能说完整,楚仪干脆地夺走手机,挂断了电话。

“太吵了。”他皱着眉说。

没了沈绍飞的声音,四下立时静了下来,安静的空气甚至将耳膜压得隐隐作痛。楚仪蹲下身查看梁士其,夏桓呆呆站在一边,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难怪自己会摸到那枚开箱器,难怪楚仪会突然离开。他一定跟沈绍飞早就串通好了,所以才会制造机会,让自己逃脱。

可夏桓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楚仪真想要帮自己,之前在车上,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放人,却要一路带到这里?

他想问,张了张嘴,最后却没有出声。

楚仪检查完毕,开始拖着梁士其往车里塞。夏桓搭了把手,两人一起将他放进后备箱。楚仪随即示意夏桓上车,夏桓犹豫一下,坐了上去。

车子发动行驶,两人都是默默无言。

此时夏桓满腹疑惑,先开口的人却是楚仪。

“他没死,只是药效发作,睡过去了。”

夏桓问:“是你下的药?”

楚仪嗯了声,专注看着前方的道路。

“你跟沈绍飞商量好的?”夏桓又问,“为什么?”

楚仪似乎在某个瞬间移开目光看了夏桓一眼,然而这个眼神稍纵即逝,夏桓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想不到?”楚仪反问。

“可你说过……会来收拾我。”夏桓小声说,“我以为你恨我。”

楚仪踩了一脚刹车,将车慢慢停在路边,才转过头,定定看着他:“我的确恨你。今天我救你,也不是因为担心你受到伤害,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他的语调自始至终都极为平静,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宁可找人演戏,对我撒谎,也不愿跟我在一起?”

“不,是我对不起你……”

楚仪一拳砸上方向盘:“别说对不起,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有那么多约定,高考之后,读大学时……为什么在只有两个月的时候,你却放弃了?”

夏桓深深低下了头:“因为我那个时候知道了一件事。”

楚仪面无表情看着他,原本按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攥紧,像要抓住一段不可挽回的时间。

“刚刚升入高三的时候,我请了三周假。”夏桓说,“那时候你爷爷生病,你去医院陪床,每天都很累,我就没告诉你——其实,我爸爸也生病了。”

“那个男人?”楚仪皱眉。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们继续来往,可是他快死了……他一直喝酒,喝得那么厉害,又都是劣质酒,还要到处躲追债的人,经常被人打……但我没想到他身体已经那么差了。我去见他的时候,他眉毛上还沾着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楚仪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按掉,示意夏桓继续。

“我没有照顾他多久。他之前就生病了,整个人非常瘦,跟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一天夜里他突然开始吐血,满地都是,我吓呆了,不敢靠近他,现在想想,我大概是希望他死的。

“我一直站着,他就那样看着我,好像要说话,一张嘴却只能吐出血。说实话,我恨他,他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但那个时候,我能想起来的,却全是很少的,却很好的东西。

“我妈没走那会儿,他还会带着我出去玩。有一次去看表演,人很多,他把我举高,一直举着,等我下来,才发现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夏桓顿了顿,叹口气:“后来医生来了,我也弄不清楚当时按铃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他被抢救回来,一下子变得精神很多,也能说话了,就告诉了我那件事。”

“哦?”楚仪语带嘲讽,“他告诉你不能跟我在一起?还是让你从我这里多弄点钱?哈,你还真是孝顺。”

“不。”夏桓仍然低着头,不敢看他,“我记得你说过,之所以会搬到我家对面,主要是因为你的母亲死在了附近。”

这句话带着可怕的暗示,楚仪额头青筋隐现,牙齿咯吱作响。夏桓以为下一刻他就要爆发,可他深吸几口气,终于理智地平静下来:“不可能。我妈她——肇事司机已经被找到。我知道那个男人酗酒,但他根本不会开车,不可能是他。”

“确实不是他。”夏桓闭了闭眼睛,“可他看到她了。她向他求救,他跟她讨价还价,让她把项链摘给他……她那是她儿子送给他的,不能摘,但可以给他很多钱,后来……他原本能救她的。”

夏桓的叙述颠三倒四,楚仪依然听懂了。

“就因为这件事,你决定跟我分手?!”楚仪震怒。

夏桓沉默不语,良久才问:“你会不会觉得,是我爸害死你妈妈的?”

“他只是见死不救,不是杀人凶手。”话虽然这样说,楚仪却是咬牙切齿,“况且他是他,你是你,你以为我会迁怒?”

夏桓摇头:“你不会。可那天他本来会救你妈妈的,如果不是我……他回家准备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却以为他要打我,就偷了钥匙,把他锁在家里——家里的电话因为很久没交电话费,已经停机了。他很生气,骂我耽误他赚钱,让我把他放出去,我不敢,跑掉了。当时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

他说不下去了。

楚仪的神色极为茫然,有什么一直支撑着他的力量消失了,令他的身形委顿下来,颓然靠在座椅上,像株濒临枯死的藤木。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说?”

夏桓垂着头:“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你怕我恨你?”

“不。”夏桓说,“我怕你原谅我。”

楚仪明白了。他发出一声叹息,听起来很像哭泣。然而他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悲伤,没有仇恨,有的只是深深的疲惫。

“你是对的。”楚仪喃喃道,“我的确不会怪你,这件事不能怪你。”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楚仪说,“你走吧。”

夏桓没动,看着他:“你还要开车……”

楚仪摆摆手:“我叫人来接我。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夏桓朝他鞠了一躬,跌跌撞撞爬下车。

他的手上还沾着梁士其的血,双腿因为长时间束缚而产生的麻痹感尚未消退,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楚仪茫然的神色仿佛依旧晃在他眼前,让他不知道自己的坦白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早该当面向楚仪道歉,却害怕取得他的谅解。楚仪应该一辈子恨他。

他们终归是不能在一起的。

夏桓没有告诉楚仪,这件事后来被楚家查了出来。楚仪跟随母姓,他的母族势力颇大。楚家没把夏桓当成罪魁祸首,只是小小为难了一下。

就是这小小的为难,让夏桓活不下去,差点跳楼自杀。如果不是沈绍飞,他如今已然尸骨无存。

夏桓想着这些事,深一脚浅一脚沿着马路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围没有路灯,看不清道路。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摔了几次,爬起来只是一味向前。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车在他附近减速,一个女孩摇下一点车窗,出声询问:“你好,你看起来似乎需要帮助——是你?”

第53章:番外·生日

“今年生日,想去哪儿玩?”

看着电视的沈绍飞,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夏桓正坐在一边刷微博,听到对方发问,就把平板电脑放到一边,歪头想了一会儿。

“快点拿主意。”沈绍飞催促,“第一个想起来的地方是什么?”

“……家里。”夏桓吞吞吐吐地说,他知道沈绍飞一定不满意这个答案。

果然,沈绍飞皱起了眉。

“整天呆在家里,你不觉得腻么?”

“不会呀。”

夏桓觉得家里最舒服了。现在的沈绍飞不会随便骂他,也不会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两人的关系仍处在微妙的平衡中,都有些小心翼翼。

过去那些年的龃龉与伤害犹如一丛丛尖刺,使他们像两个生锈的齿轮,必须要按照契合对方的样子打磨自己,未来才能一起更长久地走下去。

电视机里,男主角正向女主角深情告白。沈绍飞仰头靠在沙发上,琢磨半晌,最后一锤定音。

“好,就在家里过。”

沈绍飞行动了起来。

这家伙在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总会莫名其妙地较真。就像现在,既然决定了在家过生日,一切要用的东西也都要在家自己准备。

这是两人解开心结以来,夏桓的第一个生日。沈绍飞显然卯足了劲,从两周前开始,他就买了一大堆材料和工具,打算自己烤蛋糕给夏桓吃。

“如果不是我自己做的,跟平时有什么区别?”

夏桓劝他不用麻烦的时候,沈绍飞这样强势地反问。

“那……你做失败的这个,能让我尝尝吗?”夏桓看着沈绍飞从烤箱里取出一个——从形状来看,那绝不是蛋糕,充其量只能算一张饼。

沈绍飞哼了一声:“等放凉了再说。”

夏桓就眼巴巴地守在一边。从刚才开始,烤箱中就开始散发出牛奶、糖分、鸡蛋和小麦混合在一起的香甜气味,这味道强烈地诱惑着他,让他压根挪不动脚步。

“可以吃了吗?”

沈绍飞挑剔地看着眼前的饼,很想将它直接丢进垃圾箱,可夏桓已经把盘子叉子都准备好了,正期待地望着他,目光连钢铁都能融化。他只好又哼了声,将失败的蛋糕饼摆到盘子里。

“可能是鸡蛋打发得不够均匀,没有膨胀起来。”沈绍飞嘟囔着解释,想维持自己的尊严。夏桓嗯嗯点着头,切下一块放进嘴里。

“很好吃呀。”他含混不清地说,享受地眯起眼睛。

沈绍飞抱着胳膊,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做蛋糕其实并不容易,各种配方的尝试需要耐心、经验以及时间。沈绍飞缺乏这些,却不缺毅力与动力,最能证明这一点的就是,短短两周,夏桓已经肉眼可见地胖了一点。

可沈绍飞烤出来的依然是饼。

终于,夏桓生日的前一夜,沈绍飞迫不得已拨打了场外求助热线,询问表姐黄璃。

“大不了多涂点奶油,看起来不就差不多了。”黄璃边打哈欠边说,“老弟,你知道现在美国是几点吗?”

沈绍飞假装没听到,若有所思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清晨,沈绍飞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睁开眼,夏桓趴在床边,正歪着脑袋看他。

“……生日快乐。”今天的第一句话有些沙哑,不如预想的那样好听。沈绍飞嘟囔着捏捏眉心,很快地坐起身,撇了眼角落的座钟。

六点十八分。

“啊、谢谢。”夏桓羞赧地摸摸鼻子,小声问,“我吵醒你啦?”

被你这样看着,谁能受得了?

反正沈绍飞受不了,他想将夏桓拉上床,身体力行说明这家伙的眼神是多么炽热,简直让人浑身起火。可身着浅色睡衣的夏桓,看起来真是既干净又柔软,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就好像……

就好像正趴在他怀里的那只小狗。

“你怎么又把这蠢狗往床上放?!”沈绍飞的脸黑了,“说了多少遍,这张床是你和我的,不允许存在第三个生物!”

“没放在床上呀,我抱着它呢。”夏桓将小雨点举给沈绍飞看,一人一狗摆着同样的无辜神情,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一定是因为他们的样子都太蠢了,所以沈绍飞放弃争辩,挫败地嘀咕一声,自暴自弃般朝后一仰,一只手伸到了枕头底下。

“喂,给你的生日礼物。”

沈绍飞喊了声,将摸到的硬质物件冲夏桓丢了过去。夏桓手忙脚乱地接住,仔细看了看,一脸茫然地望着沈绍飞。

“为什么……送我这个?”他举起那盒用了一半的凸点螺纹装,左左右右来来回回地打量,似乎想看破其中玄机。然而无论他怎么使劲去看,都只能看到六个整整齐齐的小袋子。

沈绍飞脸色变了变,不动声色在枕头底下摸了一圈,最后干咳一声:“我先去做早饭。”

夏桓毕竟也不是那么傻,又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写手,看到沈绍飞的表情,就大概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已经过了对生日礼物充满期待与幻想的年纪,可这毕竟是沈绍飞打算送给他的……

“哦。”

夏桓乖乖答应,努力掩饰自己的失落。可他做得不太成功,连小雨点的耳朵好像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散发着沮丧与难过的气息。

即将迈出房门的沈绍飞突然停下脚步,啧了一声,返身扯掉枕头仔细找了一圈。可连床垫都掀开了,依旧一无所获。

“找不到了?”夏桓小心翼翼地问,“你要送我什么呀?”

沈绍飞的脸似乎红了,也可能没有,因为他马上就扭过头去盯着枕头,仿佛刚刚在那上面发现了世界第九大奇迹。

“……你说吧。”

“说什么?”

“想要什么礼物,直接说。”沈绍飞的语气很不耐烦,但夏桓看到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只有在十分紧张的时候,他才会做这个动作。

“嗯……”夏桓发出拉长的表示思考的声音,果然看到沈绍飞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他心里偷笑,表面上却一本正经,吐出自己盼望好久好久的那件事:

“今天一整天,你听我的。嗯,你要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反驳。”

沈绍飞啧了声,倚在门边,抱起胳膊斜乜夏桓:“你想做什么?”

“嘿……”夏桓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沈绍飞,“你答不答应呀?”

这话似乎有点挑衅的味道,沈绍飞傲慢地抬高下巴,气势凌人地反问:“为什么不答应?你以为我会怕你?”

“不怕不怕。”夏桓连忙一口否定,试探地望着他,“那我……就说啦?”

“嗯,说吧。”

夏桓就深吸一口气,下达了自己第一个要求。沈绍飞满脸不情愿,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答应,酸溜溜瞥了眼正欢快摇尾巴的小雨点。

早餐后,两人一狗就来到夏桓位于二楼的工作室。

夏桓先照了照镜子,又将沈绍飞领口的扣子全部扣好,深吸一口气,打开摄像头。

他的生日不是秘密,从前几天开始,书迷们的礼物就已经陆陆续续寄到公司。当然,不久之后,每个人都将收到他的谢礼,可夏桓还是想亲口说声谢谢。

“你之前不是已经录好视频了么,传上去不就得了。”沈绍飞不怎么高兴,“今天说好在家过的,在家的意思,就是只有你跟我两个人。”

“可是你也已经答应我,我说什么,就要做什么呀。”

沈绍飞自知理亏,只好默不作声,眼看着夏桓拖来一张软沙发,招呼自己坐好,又去调整摄像头。

经过这段时间,夏桓对镜头的恐惧终于有所消减,可沈绍飞居然莫名紧张起来,只觉得夏桓方才那个扣子扣得太紧,令人几乎难以呼吸。

“对了,一会儿你开直播,我该说什么?”沈绍飞问,“自我介绍的时候,我说是你男人行么?”

夏桓抿了抿嘴:“你不用说话,坐在那里就可以了,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你的腿。”

什么?!

沈绍飞大为不忿,转头一眼看到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的小雨点,发现依这家伙的个头,一会儿连根狗毛都没法上镜,不由感受到了安慰。

紧接着,他就看到夏桓弯腰将小雨点抱在怀里,打算开始直播。

“你等等。”沈绍飞又忍不住反驳了,“为什么这条狗能全身上镜,我却只能露条腿?”

夏桓歪头想了想:“小雨点、唔,比较受欢迎,大家都说想看它。”

“它怎么可能比我还受欢迎?!”沈绍飞更不满了,“你的那些书迷什么品位,就没人想看我吗?”

确实没有人想看沈绍飞。沈绍飞在书迷们眼里,就是一个跟夏桓八竿子打不着的老板而已,固然有过合作,也是夏桓跟寰耀公司之间,沈绍飞就算是公司的实际所有者,也比不上夏桓养的可爱宠物更令人感兴趣。

如此残酷的现实,还是不要告诉这家伙比较好。

夏桓就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他们都是看着小雨点长大的嘛,感情自然会多一点啦。”

“这倒也是。”沈绍飞被说服了,沉默了一会儿,别别扭扭地开口,“喂,你看着我长大,感情是不是也多一些?反正我是,你不许不是。”

夏桓未料他突然说出如此直白的情话。自从那件事之后,沈绍飞开始试着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告诉夏桓。说实话,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绝大多数都很傻,说出来更傻,可在偶尔的时候,却像初生雏鸟的喙,一下下轻柔又急促地敲击着夏桓的心扉。

“我也是。”他低声说。

随着这个字的吐出,似乎有一簇簇小火苗正从他内心深处向外直窜,又痒又痛,还有点奇特的兴奋与开心,很快烧红他的脸颊,耳朵也热辣辣的。

夏桓只好摸摸耳朵,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准、准备好了吗?快要开始了。”

庆生会的开始时间是早上九点半,这不是个热闹的时间段,可夏桓考虑到晚上的安排,还是选择了这个注定让一部分人遗憾的时间。

沈绍飞靠在沙发上,称职地扮演屋内陈设。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夏桓小半张侧脸,还有浓密纤长的睫毛。只有他见过这双睫毛因情欲而微微抖动的样子,也只有他知道睫毛的主人在那时会露出怎样动人的情态。他听着那些书迷倾吐对夏桓多年的了解,表白对他强烈的喜爱,心里想着,你们在这些方面都远不如我。

“家人?”夏桓似乎是捕捉到什么问题,开心地笑了起来,“对呀,谢谢你。我全部的家人,都已经在镜头前啦!”

一个小时的直播出乎意料地短暂,夏桓刚刚关闭摄像头,沈绍飞就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怎么样,刚才有人问我吗?”

单单凭借露出的腿,他觉得自己就足以赢得不逊色于小雨点的人气。然而夏桓遗憾地摇摇头:“可能是礼物刷得太多,你被挡住了。”

沈绍飞同样遗憾地啧了一声:“下回我换个位置坐。”

——他们两个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没人知道夏桓这个宽敞漂亮的办公室就建在家里。办公室里出现个路人同事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怜沈绍飞一直在努力表现自己的长腿,还是被当成路人果断无视掉了。

接下来,夏桓又要求沈绍飞带着小雨点去院子里玩,他在一边拍照。沈绍飞耐着性子,纡尊降贵地朝远处扔了根骨头玩具,可那蠢狗只是睁着眼睛看他,一动也不肯动。

“捡回来!”沈绍飞命令。

小雨点汪了一声,高兴地直摇尾巴。

“去捡回来!”沈绍飞大喊。

小雨点汪汪叫,依然站在原地。

什么情况,把扔出去的东西叼回来难道不是狗的本能吗?

小雨点显然缺乏这种本能。沈绍飞只好自己去捡回了骨头。

“这回要捡回来,知道吗?”

小雨点汪汪地答应了。

“快去!”沈绍飞将骨头丢得近了一些。

小雨点还是没像沈绍飞想象中那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而是开心地叫了起来,拼命摇尾巴,就好像……就好像催促沈绍飞快点去捡一样。

这回,沈绍飞也明白了。敢情在这只蠢狗眼中,主人与宠物的身份掉了个个,自己被当成狗了。

就这一次!下次不把这条狗训好,今天晚上就吃狗肉火锅!

沈绍飞悻悻地想。然而夏桓的笑声正从不远处传来,他也只好认命地迈动双腿,追向那根玩具骨头。

最后,夏桓拍下的每一张照片上,都有一个奔跑的沈绍飞。

时间过得很快,夏桓与小雨点还在意犹未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今天、先、先到这吧!”沈绍飞气喘吁吁,“我去做蛋糕!”

夏桓正在浏览相机中的照片,闻言抬头:“嗯。奶油多打一点,我需要很多很多奶油。”

沈绍飞看了夏桓一眼,就像农场主在看一只过于贪吃的小猪,目光中满是打量,似乎在评估什么时候可以养肥了吃掉。

“行。”他点点头,走了。

打发鸡蛋,添加面粉,充分搅拌,赶在消泡前放入烤箱。今天的一切都很完美,沈绍飞异常沉着,从冰箱里取出一大罐淡奶油,开始了漫长的打发。

当然,他并不是打算听从黄璃那个不靠谱的主意。只是在捡骨头的时候,想出一个办法。

既然每次都只能做出饼,多做几张叠起来,用奶油糊住,看起来不就跟蛋糕一样了?沈绍飞为自己的伟大灵感而深深陶醉,一小心动作大了些,蹭了点在手上。

沈绍飞没有立刻洗掉。新鲜的奶油甜腻诱人,沾在皮肤上的样子令他联想起另一个情色的场景——夏桓浑身赤裸,努力张开柔软的双唇,探出嫩红的舌尖,战战兢兢舔舐自己指腹的奶油。

鬼使神差地,沈绍飞在自己手上舔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呀?”

不知夏桓是何时来的,等沈绍飞回过神,就看到夏桓站在门边,正冲他微笑:“奶油准备好了吗?我等不及啦。”

沈绍飞朝烤箱一歪脑袋,夏桓便凑过去,眼馋地看着里面逐渐成型的蛋糕。

“还要过一会儿才好。”夏桓宣布,“沈绍飞,你先把奶油盛到袋子里。”

沈绍飞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装满了一个裱花袋。夏桓接过,让他再装一个。沈绍飞有点明白了,挑挑眉,依言而行。

“现在够了吧。”他将第三个裱花袋放在流理台上,转身面对夏桓。

夏桓嘿嘿笑了起来,扯住沈绍飞的领口,小声说:“你听好,我要对你做过分的事情了。”

“你喝多了?”

两人距离太近,沈绍飞嗅到一丝明显的酒气——可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喝了酒?

夏桓摇头晃脑:“酒壮怂人胆,你不知道么?”

“你也知道自己怂。”沈绍飞嗤笑,懒洋洋任凭对方将自己压在桌上。

木质桌面非常坚硬,这个姿势也并不舒服,可夏桓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他感觉到自己的欲望正被逐渐唤醒,一切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我是怂……你去年,前年,大前年,大大前年,许多许多天,都这样欺负我。我却不敢告诉你,我喜欢吃奶油,但不喜欢那样吃。”夏桓戳戳沈绍飞的胸膛,“你小时候给我买的那个蛋糕多好吃呀。甜滋滋的,又香又软,我第一次吃到,立刻就喜欢上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目光里也有些伤心。沈绍飞的心脏被紧紧攥住,坠上了某种异常沉重的东西,仿佛要一直往下沉到不见底的深渊中去。

不过,沈绍飞还没来得及开口,夏桓已然很快振作起来,认真地说:“不过,既然你喜欢这样,我也会努力、嗯,努力喜欢。”

“喜欢什么?”

沈绍飞原本在心疼,后来在自责,现在则是茫然。夏桓则埋头扒拉沈绍飞的衣领。看得出,他似乎想狂野地撕开,但很可能是节俭的天性作祟,最后还是一颗一颗解开衣扣,小心地替沈绍飞脱下上衣,放在一边。

“不要害怕,我会让你舒服的。”他拿起裱花袋,严肃地保证,“你准备好了吗?”

不得不说,这种时候的这个问题,配上这张一本正经的漂亮脸蛋,总让人有种奇妙的羞耻感。沈绍飞心中纠结着点点头。夏桓眯起眼睛,对准他起伏的胸膛,挤下一朵乳白的奶油花。

“一开始会有点凉。”夏桓耐心地提醒,等估摸着沈绍飞适应了,才凑近观察起来,“闻起来很香,我想舔一舔。”

正如宣布的那样,柔软火热的舌头轻轻舔上沈绍飞的胸膛,甜蜜的爱意便渗入肌肤,穿透骨骼,温柔地填满另一个人的心。感受到身下这具身躯的颤抖,夏桓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宣布:

“下次就是在这里啦。这里很敏感,如果你受不了,可以叫出来。”

夏桓自己的汝头非常敏感,被沈绍飞随便玩几下就会受不了,有时候甚至连在床单上蹭蹭都痛痒难耐,便以为别人也是一样。结果,他挤了好大一坨奶油下去,沈绍飞连气都没喘,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

夏桓被看得有些挫败:“……你为什么没有反应呀?可刚才你不是还很舒服吗?”

这样磨磨蹭蹭,半天进不了正题,若是过去的沈绍飞,恐怕早已经吼上了。可现在的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我的敏感点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夏桓举起裱花袋,期待地问。

沈绍飞又叹气,伸手拍拍夏桓的脑袋,不做声。夏桓摸摸自己的头,脸慢慢红了。

“哦。”他说,趴下含住那粒被奶油覆盖的汝头,用舌头舔去奶油,用牙齿轻轻啃咬。果然,沈绍飞的反应立时激烈起来,原本抚在夏桓腰背上的双手收紧用力,牢牢钳住夏桓的腰。

沈绍飞的“敏感点”,正是夏桓。只要是夏桓触碰他,他就会获得无与伦比的快感。这一次,两个人谁也没有明说,却都已然懂得。

倒是像只坏脾气的小狗。夏桓听到沈绍飞越发明显的喘息,心中带点得意地想。这家伙会冲人龇牙咧嘴地威胁,动不动就汪汪狂叫,可只要抱着摸一摸,他就会心满意足,露出如此柔软可爱的模样。

——过去的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呢?

夏桓甩甩头,抛开乱七八糟的杂念。可这实际上并不可能,因为很快,他的脑子里就又被另一种类型的乱七八糟填满了。

“哎呀,这里变大了呢。”夏桓胆子真的大了起来,沈绍飞胯间的隆起没有吓到他,反而勇敢又促狭地轻轻摸了摸,“会被挤得疼吗?要不要我帮你一下?”

“你要怎么帮我?”沈绍飞问。

夏桓身体力行,展示了什么叫“帮他一下”。沈绍飞看着他像只小猫一样蹭下去,用牙齿咬住裤子的拉链,缓慢地移动脑袋。

他已经硬到发痛,险些就要按住夏桓的头,强迫他更好地取悦自己。然而事实上,他只是更紧地攥住拳头,任凭掌心传来一阵阵刺痛。

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拉链终于被拉开。疼痛舒缓了一点,但还远远不够,只有夏桓的双手、夏桓的舌头、夏桓的一切,才能带给他真正的解脱与至高的享受。

但夏桓却没有这个打算。他只是伸手拨弄了一下,让沈绍飞的欲望有些滑稽地竖立在空气中,然后就置之不理,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上半身。

“喂!”沈绍飞不满地抗议。

“乖,你要听话。”夏桓哄他,“我们一步步来。”

夏桓的一步步,天知道要进行到什么时候。沈绍飞只能强忍欲望,头皮发麻着被甜腻的奶油挑逗戏弄。夏桓在这种时候也记得不能浪费食物,每一小块沾染奶油的肌肤都要反复吮舔,尤其是他从未拥有过的腹肌,更是一遍遍用奶油覆盖,再认真地用唇舌膜拜。以至于等夏桓终于抬起头的时候,居然小小打了个饱嗝。

“你过去太浪费啦。”他在这时候居然有心情批评沈绍飞,“你总是喜欢在沙发和地毯上做,把我涂满,又不舔干净。最后奶油都浪费掉了,还很不好清理。”

沈绍飞终于知道了这小没良心的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在硬邦邦的餐桌上。

“少废话,做你的就是了。”他不爽地嘟哝。

“现在已经等不及了吗?”夏桓摸摸沈绍飞紧皱的眉心,意有所指地问,“你每次都让我求你,这样真的很开心么?”

沈绍飞只得忍住羞耻,低声说:“……我求你。”

他的英俊是最让夏桓羡慕的类型,阳刚帅气,充满男子汉的魅力,此时掺杂了几分屈辱的脆弱,看起来便有种特别的情色。然而夏桓歪着脑袋品味了一会儿,却摇摇头:“一点也不开心。沈绍飞,我想让你舒服。看到你舒服的样子,哪怕被你欺负,我都很开心的。”

沈绍飞干咳一声,耳根有点发红,过了会儿才问:“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舒服的样子。”

“哼。”沈绍飞说,“那还不快点让我舒服起来?”

夏桓傻乎乎应了一声,从他的身上爬下去,埋头替他咬。这家伙自己发号施令的时候黏黏糊糊、磨磨蹭蹭,半天都不进行下一步,遵守起命令来倒是勤勤恳恳、全神贯注,舔起男人的内棒,就像只认真舔萝卜的小兔子。

“别偷懒。”沈绍飞说,“吃冰激凌舔得那么带劲,怎么轮到我就不行了?”说着,他直接拿过裱花袋,朝那里挤了一大坨奶油。

黑与白鲜明的对比过于氵壬糜邪恶,令夏桓不太敢继续靠近。可沈绍飞偏偏在说:“你说过不能浪费,快点舔干净。”

夏桓被一个接着一个的命令弄得无所适从。沈绍飞还将沾着奶油的手指伸到他的脸前,夏桓凑过去了,他又抽回手,用硬挺的内棒反复戳弄夏桓柔软的嘴唇。

“不对。”夏桓忽然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明明说好听我的……”他不高兴地挤了朵奶油在沈绍飞的唇上:“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了。”

沈绍飞哼哼着抗议,夏桓无视,甩甩脑袋,继续按照自己的步调探索沈绍飞的身体。

“你总是太心急,这样慢慢来也很好呀。”他慢慢摸着那根刚刚还在自己口中耀武扬威的凶器,“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绍飞不知道夏桓的那个“你”究竟指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急死了。夏桓的手指生得漂亮,素白纤长,带些矜持的文雅,却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做着如此氵壬猥的动作。沈绍飞看在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可夏桓依旧不紧不慢,从这边摸索到那边,断断续续地小声赞美。

当然,沈绍飞不是不享受这些羞涩的情话,也不是不得意于自己对夏桓的吸引。可夏桓形容他,就只会“好看”“温柔”“善良”这几个字眼翻来覆去地说,一点都不像如今风头正劲的知名作家。而且至少在这种时候,沈绍飞一点都不觉得“温柔”“善良”是什么好词,他现在只想“粗暴”“邪恶”,让夏桓停止对自己的折磨,然后狠狠地将他欺负到哭都哭不出来。

正在畅想的时候,烤箱发出提示音,他的蛋糕可以出炉了。

夏桓听到声音,扭头朝烤箱看了看,考虑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然后,他放开被自己压在桌上非礼了一遍又一遍的可怜受害者,要求他先把蛋糕做好。

沈绍飞差点就控制不住了,可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将第一层蛋糕放进了盘子。

“嘶,疼不疼?”沈绍飞听到夏桓在身后抽冷气。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的后背被桌子蹭得通红,还没想好要不要示弱装可怜,一双手轻轻落在了上面。

“你忙你的,我帮你揉一揉。”

夏桓对沈绍飞殷勤备至,眼睛却一直朝着蛋糕瞟。沈绍飞做的蛋糕用了不少心思,看起来就香软可口,而且每一层都加入不同颜色的果汁,再用混着果肉的奶油加以黏合,切开后一定非常漂亮。

不一会儿,奶油将蛋糕胚完全覆盖,沈绍飞瞥了夏桓一眼,用最俗气的红色果酱写下了那最俗气的三个单词。

“哎呀。”夏桓小声“哎呀”着,也不知道在“哎呀”什么。

难道是嫌我的字丑?沈绍飞别别扭扭看了看,感觉确实有点丑。在蛋糕上写字,跟在纸上毕竟不一样,他特意练了许多天,没想到最后还是露了怯。

抿抿嘴,沈绍飞插上蜡烛。夏桓今年二十四岁,他们相识了快有十五年,未来还能相伴五十年。这段时间不算短,沈绍飞只希望能更长些。

“我要许愿了!”夏桓迫不及待关上灯。黑暗中,蛋糕上的烛火影影绰绰,熄灭后依旧在视网膜留下点点光斑。

又过了一会儿,灯光再次充满整间屋子,夏桓唇上多了一点奶油印。

“你现在可以说话啦。”

沈绍飞哼了哼,摸摸嘴唇。那上面象征“不许说话”的奶油刚刚被一只小馋猫趁黑舔走,他也再次被占了便宜。

“你许了什么愿?”

夏桓没有保密,诚恳地回答:“明年的蛋糕,我想吃巧克力的。冰激凌蛋糕也不错。”

“明年才吃?”沈绍飞问,“下个月呢?”

“下个月好呀。”夏桓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沈绍飞为他切开蛋糕,分了一小块在他的碟子里。夏桓吃得津津有味,只觉世界上最香甜的滋味也莫过于此。

“太好吃啦!”夏桓赞叹,“你、你别总看着我吃,快尝尝吧。”

“看你吃就饱了。”沈绍飞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眼手表。

夏桓不好意思地笑笑,最终在沈绍飞的注视之下,将一整个蛋糕慢慢地吃掉了。

吃饱喝足,夏桓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然而拍拍肚子,就心满意足地准备洗澡睡觉。他对晚上也做好了安排,阳光房里早早摆好了一张大床,他们两个人可以窝在床上看星星,说一些小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两个人都还小的时候,夏桓借住在沈绍飞家里,第一次透过干净澄明的玻璃望见了夜晚无垠的星空。不是那些被铁丝网割裂开的、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看到的小亮点,而是高高低低悬垂在天鹅绒帷幕下的珍珠——夏桓早就看过这个比喻,那次才真正见到书里描述的是怎样的场景。

如今的夏桓不仅见识过世界各地的美丽星空,还知道许多跟星星有关的故事传说,可以一点点显摆给沈绍飞听,一直讲到两个人都犯迷糊,不知不觉酣然入睡,共同度过这幸福的一天。

“时间到了。”沈绍飞突然开口,打断了夏桓的绮想。

“什么时间?”

沈绍飞将手表伸到夏桓面前,两个指针都正正指在“12”的位置上。

“昨天过去了。”沈绍飞说,“我任你摆布了一整天,现在,你是不是该听听我的意见?”

“把我压在硬邦邦的桌子上,连层衣服都不垫。”沈绍飞数落,“你自己多沉,心里没点数吗?我哪次是这样直接压你身上的?”

“我、我错啦……”

夏桓低着头。他正跟沈绍飞一起泡在浴缸里,可舒适的水温似乎无法缓解人焦躁的情绪,沈绍飞根本停不下对他的指责。

“撩到一半就跑,让我一直遛鸟,自己倒跟没事人一样。”沈绍飞继续批评,“你也是个男人,硬着难道不难受吗?”

“我射过了呀,就是趁你做蛋糕的时候。”夏桓委屈兮兮地辩解,“你很认真的样子,我怕打扰到你,就跑到卫生间……然后就、忘记你还……了。”

他不解释还好,这话一说,沈绍飞简直是七窍生烟:“我就在你面前,你却给我跑卫生间?!”

夏桓不敢说话了,如果他直接说出自己是想着沈绍飞做蛋糕的样子自慰,恐怕沈绍飞会更大声地咆哮起来。

正想着,沈绍飞已经开始大声叫唤。还好这间浴室隔音效果良好,不然这暴雷般的声音大概会把小雨点吓得一起狂叫。

“我上次让你上,你不乐意。这次也是,逗了我一整天,结果呢,什么都没做!”

夏桓脸蛋早就羞红一片,他真佩服沈绍飞说这种事时厚脸皮的本事。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在上面……”

“你为什么不想,啊?!”沈绍飞拍打水面,虽然现在他正光溜溜地坐在放满水的浴缸里,旁边还飘着一只东倒西歪的小黄鸭,可这个姿势硬是被他做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势,“我承认,我长得确实不如你,但对你就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吗?你宁可对着镜子自己摸自己,也不想要我?!”

夏桓现在也泡在水里,他全身发烫,却绝不是因为水温太热的缘故。相反,他觉得仅凭自己脸颊的热度就能让这个大浴缸里的水瞬间沸腾。

可即便羞耻难耐,夏桓还是努力反驳着。他现在已经知道沉默只会让沈绍飞的想法变得更加糟糕,这家伙跟他一样毫无安全感,得想个办法让他明白。

让他明白他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我不是不想要你,只是习惯在下面……而且,那个时候……也没有对着镜子,而是在想你。”夏桓慢慢地说,“我很想要你,沈绍飞,我怕吓到你。”

沈绍飞此时像是被吓到了,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高深莫测与手足无措的复杂神色。他长长地“嗯”了一声,坐在水中沉思着,终于安静下来。

“我暂时姑且信你一回。”他完全没察觉自己说了个病句——夏桓默默地想——然后大喇喇张开双臂,“不过,你现在要证明给我看。”

夏桓的证明一开始非常简单。他在沈绍飞脸颊边轻轻吻了一下,拉住他的手去触碰自己的下体。

“我已经……硬了。”

强忍羞涩,夏桓老老实实坦白自己最秘不可宣的欲望。沈绍飞却不置可否,神色淡淡的,对这样的证明似乎不太满意。

“我已经硬很久了。”他强调,“你一直没管我。”

夏桓只好做了一些更加“深入”的证明。拥抱、爱抚,直到插入,沈绍飞的态度才稍微松动了一点。

哪怕经过充分的扩张,将那么粗大的东西纳入身体还是令人头皮发麻。夏桓采取了相对轻松的背入式,好在墙壁上镶了一整面落地镜,他便能够看到沈绍飞的脸。

沈绍飞看起来不像不舒服的样子。夏桓尝试着动了动,突然身体一颤,是沈绍飞的内棒碰到了他的前列腺。

汹涌而来的快感强烈而持久,夏桓有几秒钟的时间差点失去了意识。沈绍飞在后面不悦地哼了一声,他勉强回过神,撑起抖个不停的腰肢,小幅度地前后运动。

“这样、这样可、唔,可以吗?”夏桓忐忑地问。他已经因快感而眩晕,必须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不过不太成功。

真的,太舒服了……

“可以就怪了!你自己摸摸,才进去多少?”

沈绍飞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夏桓颤巍巍伸出手,在沈绍飞的好心帮助下,终于摸到了那个地方。

沈绍飞的一小部分在他的身体里,被咬得紧紧的。他们就这样连在一起,世界上再没有比他们更接近彼此的存在,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可以……呼,可以了。”夏桓断断续续地喘着气,“那里、那里被顶到了。够了,够了,不要再进去了,这样就、就很好。”

“顶到前列腺了?”沈绍飞问。

夏桓喘着气点头,他已经没有办法说话,害怕一张开嘴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身体的全部机能此时已经停止运转,大脑也嗡嗡作响,只有那个被蹂躏的穴口依旧贪婪地蠕动收缩。

沈绍飞沉默了片刻。

“你的前列腺,中指伸入一个半指节就能摸到。顶到这里,你竟然就不让我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夏桓在没意识到他的意思之前就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哆哆嗦嗦地往前爬,想要逃离危险。

他确实做到了。内棒被缓缓抽出的感觉无比清晰,他伏在镜面上喘了会儿气,想休息一下再让沈绍飞退后一点,把乌头的部分也拔出去。

可沈绍飞没有给他机会。一双手从后面按住他,让他整个上半身紧紧贴在镜子上,任凭汝头被冰凉的镜面摩擦。一个强有力的挺动之后,夏桓发出一声轻微的啜泣,双唇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夺去歌喉的美丽人鱼。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一小半在外面呢,如果受不了就告诉我。”说着,沈绍飞停下了动作。

夏桓恢复了一点意识,求饶的声音却也轻轻的。他现在整个人都被牢牢钉在另一个男人的内棒上,稍微用点力气,都会带来几近灭顶的快感。

“受……不了,呜,我受不了啦……”

“受不了什么呢?”

“……太深了,插得太深了。”

“啧,说清楚一点。是谁在插你,插的哪里,怎么就太深了?”

夏桓呜咽着,在沈绍飞的引导下说了很多氵壬荡的话。过去他不是没说过,但此时每吐露一个字,全身都会被名为快感的鞭子抽打一下。如果继续说下去,他很可能会在没有抽插、没有触碰的情况下直接达到高朝。

那样就太羞耻了……可即便这样,也比刚才那样好。夏桓心有余悸地回想着方才被直接插入那一瞬间的可怕快感,如果继续下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没事的,只要乖乖听话求饶,沈绍飞就不会那样做。他安慰着自己。

终于,沈绍飞满意了。

“嗯,这样说还差不多。”

夏桓放松了下来,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等待沈绍飞从自己身体里出去。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等来的,是一次更加猛烈的插入。

“呜——”

夏桓的双眸已经失去了神采,他看不见镜子中自己被粗弄成怎样可怜的模样,看不见沈绍飞此时是怎样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多少意识,只是茫然听着耳畔传来的低语。

“嗯,就是这样,受不了就告诉我——”沈绍飞舔了舔水汽润泽后更显诱人的耳垂,“我很喜欢听。”

时间在漫长的煎熬中模糊,泪水跟汗水湿漉漉地混在一起。夏桓不想承认自己哭了,然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究竟哭了多久,他只知道,沈绍飞片刻也没有停歇。

最开始的时候,夏桓还能发出小声的呜咽,奢望自己能唤起沈绍飞的恻隐之心。然而沈绍飞的心几乎跟那里一样硬,毫不动容,反而更加用力地顶撞,肉体拍击的羞耻声音响成一片,在浴室中反复回荡。

“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沈绍飞一边干一边问。

夏桓断断续续地点头。刚才沈绍飞问了很多诸如“爽不爽”“大不大”这样的问题,答得稍微慢点就会被更加残酷地对待。夏桓其实根本就没办法听懂对方的意思,他只能通过频率的骤然加快知道自己回答错了,然后赶紧改正过来。

就像现在——

“不、不呜呜!”

夏桓的身躯一阵痉挛,挣扎着想逃离这块被镜面与胸膛禁锢的狭小空间。沈绍飞沉着地攥着他用力到发白的手指,从后面用连续不断的凶猛抽插瓦解这徒劳的抵抗。

“你现在是,嗯,被我干到很漂亮的样子。”

沈绍飞自问自答,声音有点不稳。

这个姿势确实太深了。内棒几乎是尽根没入,每一寸都被不断吸吮讨好,快感几乎令他疯狂。

不过,正被这样玩弄的夏桓,大概就没有这么享受了。被男人的内棒侵入身体深处,干得身子一耸一耸,不停往玻璃上蹭。他的汝头那么敏感,每次都首当其冲,即便有着水汽的润滑,也还是时而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沈绍飞发现每次这样他后面都会强烈收缩,看来这种程度的刺激对他来说是种不轻的折磨。

“有那么舒服吗?脚趾都蜷起来了。”

夏桓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应该是在乖巧地承认沈绍飞的话。沈绍飞一时倒有点惭愧了。

今天是不是欺负得太狠了一点?他毫无悔意地想。等夏桓再一次前列腺高朝的时候,就先停下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休息好了吗?”

……什么?

夏桓吃力地动了动——准确地说,他只是以为自己动了动。事实上,他被沈绍飞完全地禁锢着,甚至连活动一根手指的自由都没有。

“你刚刚休息了很久。”沈绍飞温和地宣布,“现在,我要继续了。”

令人眩晕的热度袭来,夏桓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呜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休息过,另一个男人的性器压根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现在,它又要开始动了。

身体再次被带动着摇晃,贴着镜面摩擦,那原本冰冷的光滑表明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可这并不代表会比原先好受哪怕一点。因为汗水和其他什么液体,镜面滑溜溜的,哪怕紧紧贴在上面,也会止不住地滑下去。而夏桓的双腿被跪在身后的沈绍飞顶开,膝盖悬空,碰不到地面。

这意味着,夏桓现在唯一的着力点,就是那根在自己体内肆虐的内棒。

这个家伙给予自己前所未有的痛苦,又给予自己前所未有的快乐。他因为痛苦想要逃离,又贪恋那些弥足珍贵的快乐——但无论如何,只要这个家伙在,自己就不必担心狠狠跌到冰冷的地上,摔得鼻青脸肿。

可同样是这个家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凶神恶煞,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却……

“沈绍飞、沈绍飞……”夏桓嗓子哑了,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泪水正顺着脸颊流下,而他本人浑然不觉,“别、不要——”

被欺负得过于乱七八糟,脑袋也打了结,他“别不要”了半天,并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是默默流泪,很可怜地发着抖。

“好了,别哭啦。”身后的人叹了口气,艰难地停下了动作,“知道你受不了,我不折腾你了。一会儿我帮你洗澡,安心睡吧。”

“可、可你还没有……”

沈绍飞还没有射过。

今天被几次挑逗,却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发泄出来,怕是真的要出问题了。沈绍飞想到这心里都有点打鼓,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你有就行了。被我干射了几次,嗯?”

夏桓摇摇头,发丝挠得沈绍飞胸口发痒。他没有回答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问题,只是趁着此时意识稍微恢复清明,继续完成方才吐露一半的话语:

“不要这个姿势,膝盖会……痛。”

沈绍飞沉默了。

“这个姿势不好,你的膝盖……不能这样太久,太痛了。”夏桓着急起来,说话愈发颠三倒四,“我还想看看你,镜子上全是水,我看不到了。沈绍飞,我想看、看你的脸。”

“我的脸又没你的好看。”

沈绍飞终于开口,听起来好像在生气,他稍微退后了一点点,用浴巾将这个软成一滩水的笨蛋裹住。夏桓似乎是误会了,吃力地澄清:“我还可以的,你不用勉强自己,我想让你舒服……”

“你想、你想。”沈绍飞学着夏桓的口气,“你的想法怎么那么多?哼,现在你不是老大了,你得听我的。”

夏桓咳嗽一声,沈绍飞喂了他一些水。然后将人打横抱起,向卧室走去。

“怎么会有你这种笨蛋呢?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去担心欺负你的人疼不疼。”沈绍飞嘀咕,夏桓隐约知道对方在说自己坏话,鼓起全身的力气哼唧了两声。

“说你笨还不高兴了,知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沈绍飞将人丢上床,猛兽般压住这无力挣扎的美丽猎物,“今晚就别想睡了。这次无论你怎么撒娇也不成,不到天亮,我绝不停下。”

夏桓又开始被动摇晃。这次,他不必注视模糊的镜面,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沈绍飞沉浸在欲望中的面容。

真好看呀。他想。沈绍飞怎么会觉得自己比他好看呢?

这真令人费解。夏桓还在思考,被突然一个猛撞弄得全身一颤,他仰起脖子,视线也被撞得支离破碎,就在这时,透过迷蒙的水雾,他似乎瞥见了另一个更让人费解的问题。

墙上的挂钟——这个除了沈绍飞的手表之外,夏桓今夜看到的第二个能显示时间的东西——此时的分针和时针,都刚刚指向“12”的位置。

被骗了。

这是夏桓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他来不及指责沈绍飞偷调手表的卑劣举动,就再次被卷入情欲的浪潮。

明天,一定不能,放过他。

番外完~

第54章

夏桓抬头,一张陌生的俏脸。他不知道这女孩是谁,下意识摇摇头。

“谢谢,不用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走到什么时候呀。”那女孩停下车,热情地打开车门,“快上来吧,你要去哪里?”想了想,又补充:“我男朋友是你同学,魏明鸣。咱们见过的,你不记得啦?”

夏桓隐约想了起来,确实曾经跟她有过一面之缘。但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对人家的长相也不怎么清晰,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女孩拍拍车门,“放心吧,我不是坏人。”

“……谢谢。”

夏桓坐进副驾,汽车开动。前方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径,除此之外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的心里清楚自己有许多事急着去做,可现在却只浑浑噩噩窝在这个陌生人的车上,什么都没有想。

“哎,靠近了看,才发现你更帅了啊。”女孩笑着说,“那次回去之后,魏明鸣就一直念叨你。这次也是,大晚上的,说要去见过去的老同学。我一琢磨,多半就是你了,就偷偷溜出来——哈哈,果然在半路上捡到了你。”

夏桓情知是误会,只得开口:“我是……是意外情况,他要见的人应该不是我。你晚上独自开车出来找他,他会担心的,还是先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呀,不是我吹牛,我开车的技术比他可好多了。就上次,他开我车,都不知道怎么起步,笨死了。”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女孩眉眼间全是笑意,语气也十分亲昵。夏桓不知怎的心里有点羡慕,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一个女孩子甜蜜地说着自己,只有一个真正的笨蛋凶神恶煞地骂自己笨。

正想着,手机铃声响起。虽然道路上没有车辆和行人,女孩还是在路边停下车,才接通了电话:“喂?哦……对呀,我就在这条路上,你怎么知道的?”

有什么不对劲。

夏桓慢慢皱起眉头。

老同学……晚上……这条路……梁士其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

魏明鸣要见的人,是谁?

“哈哈,我车里还有一个人呢,你绝对猜不到他是谁。”女孩说着,已经打开车门,下车后朝着一个方向挥手,大声喊道,“我们在这里!”

夏桓用力瞪着前方。魏明鸣的脸渐渐从黑暗中浮现,他似乎在笑,可车灯映得那张脸惨白一片,笑容狰狞莫名。

倏尔,曾被刻意遗忘的记忆自脑海深处翻涌而来——

“夏桓,你怎么还在这里?咱们班的水还没搬呢。”

“可我还要走方阵……”

“哈,你不去,难道要让女生搬啊?”魏明鸣说,“就在厕所后面,快点。”

夏桓去了,那里没有水,只有一群陌生人,以及不怀好意的梁士其。然后,魏明鸣也来了,他手里拿着相机。

一年后,夏桓与楚仪的事情曝光。刚开始他并没有受过太多责难,顶多因为同性恋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但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像看着什么恶心的怪物一样看着他呢?

是那些传言。

夏桓听到过一次。还是在厕所里,夏桓躲在隔间试图用透明胶带粘起被人恶意划破的外套,外面的说话声传了进来。

“就是二班的夏桓啊……你还不知道,一个男的长成那样,骚得不行,听说五十块一次。我都看见照片了。”

“一次什么?”

“卧槽,你小子别装好不好,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试个屁,我又不是变态——你从哪看的照片?”

“魏明鸣那儿就有,可惜不太清晰……我对男的可没兴趣啊,不小心看到的,啧,恶心死了。”

夏桓呆呆坐了很久,害怕得一直等到放学,才抱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寒风中一路跑回家。

他是一个污染源,没有人愿意接触他,可也没有人无视他。对待不好的东西,败坏风气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划清界限,并给予充分的唾弃与打击。而在同仇敌忾的过程中,班级似乎也比过去更加团结。

再后来,学校接到投诉,家长们不想让自己纯洁的孩子遭到污染。夏桓在苦苦哀求下免于开除,却被早早赶出了校园。从此,他连唯一一个可以躲避追债人的地方都没有了。

而当年将夏桓推向绝望的最大功臣,此时正衣冠楚楚站在豪车之前,同自己美丽的女友交谈。

“还好遇见你们。”魏明鸣对那女孩微笑,“你真让人不放心,这么晚还开车出来。万一在接电话的时候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你太爱操心啦,我这次可是先停车再接电话的。”女孩说,“你上次不是刚说过我嘛,还在朋友面前数落我,哼。”

“你已经是我老婆了,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眼前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小夫妻,夏桓隔着车窗看着他们恩恩爱爱,却像坐在电影院的前排,观看一场惊悚至极的恐怖电影。

不对,不对。

听着两人的对话,夏桓只感觉似曾相识。他太熟悉了,缜密的铺垫,暗藏的伏笔,一切只为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将剧情推入高朝。

这个女孩或许有边开车边打电话的坏习惯,魏明鸣为此担心到在她朋友的面前与她争吵,却会在明知她开车的情况下,拨打她的手机。

——明明刚才两辆车距离如此之近,只要亮起车灯,鸣响喇叭,女孩就会看到他。

这是条荒芜的道路,没有路灯,很可能没有监控。夏桓知道自己的想法过于阴暗,也知道这很可能只是一场正常的对话,可他的思绪却控制不住。

第55章

高中时的魏明鸣,家境并不算好,还曾经跟夏桓一起申请过学校的助学金,并威胁他不许讲出去。而四年之后,刚刚大学毕业,步入社会的他,已经西装革履,随意购买昂贵的衣饰。

正思考着,他突然发现,魏明鸣停在黑暗中的那辆车子,居然跟自己乘坐的这辆一模一样。

“快……走!”夏桓说。他的声音很奇怪,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不过他足够大声,那女孩和魏明鸣一起转过头看他。

“不好意思啊,把你晾了这么久。”女孩抱歉地双手合十,扭头对自己的男友说,“你的老同学,就交给你啦。我保证乖乖回家,你就不要担心啦。”

“快上车!”夏桓跳下车大喊,他此时像是发了狂,一边喊一边向他们跑去。

这短短几米的距离,竟然也会如此漫长。女孩脸上还带着诧异的神色,魏明鸣已经用一块布捂住了她的口鼻。

女孩倒下了。

夏桓只来得及碰到她的手,眼睁睁看着她滑落在地。他甚至没办法将她扶起,因为一只脚已经沉重地踢上了他的膝盖。

“唔!”

“老同学,上次同学会怎么走得那么早啊?”魏明鸣笑着问,又一脚踢上因为疼痛而踉跄的夏桓,“这次也是,梁哥没有好好招待你?”

“果然是你。”夏桓咬住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口。

他知道,魏明鸣一直看不起自己。然而重逢之后,又是他热情地邀请自己参加同学会,特意让自己坐在梁士其身边。

一个人的恶意究竟可以大到什么地步?

“本来想请梁哥帮个小忙,现在看来我自己就可以做了。”魏明鸣揪住夏桓的头发,将他狠狠按在车前盖上。夏桓努力挣扎,喉咙却被压紧了。

轰鸣声在耳边回荡,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金光,窒息的痛苦中,夏桓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能通过口型辨认,他问了一句“为什么”。

喉咙上的手被松开,新鲜的空气一涌而入。夏桓大口大口呼着气,听到魏明鸣说:“真会装可怜,你还是这幅讨人厌的样子。”

“……我、咳咳——”夏桓咳嗽着,声音愈发嘶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夏桓很早就发现,自己被人讨厌、被人欺负,原因总是在自己身上。

父亲讨厌他,是因为他的长相让父亲怀疑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邻居们讨厌他,是因为来讨债的人动静太大,会闹得他们不得安生。

同学讨厌他,是因为他永远穿着破旧的校服,看起来同别人格格不入。

可似乎又不是这样。

他不知道梁士其为什么讨厌自己,不知道魏明鸣为什么讨厌自己,不知道许许多多人,为什么仅仅因为他喜欢男人,就将他当成什么脏东西对待。

“做错了什么?”魏明鸣嘴角扯了扯,那似乎是一个微笑,可如今在这张甚至有些憨厚的脸上,却无比寒冷渗人,“你看看这个贱人,我追了那么久,花了那么多心思,才终于追到她——可她只见了你一面,魂都飞走了!”

夏桓摇头,想说什么,被击打在腹部的重重一拳打消了念头。

“我奋斗了那么久,才终于有了如今的身家。可你呢,梁士其,沈绍飞,楚仪,你勾引到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钱,只要张开腿,就能过得——这不公平!”

平凡的容貌因嫉妒而扭曲,因愤怒而狰狞。面对这张堪称可怕的脸,夏桓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些想笑。

“你在……嫉妒我?”

魏明鸣捏住他的下巴。这张脸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依旧美得惊人。

——而且碍眼。

不用拼命地工作学习,不用试图抓住缥缈的机会,这个人仅凭这张脸,就轻轻松松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让他……怎么能忍受?!

在今天,夏桓遭遇了谋杀,绑架,现在更是面对着一个意图袭击自己的人。可这混乱的一切,也比不上刚刚听到的这句话更令他感到荒诞。

他多少次偷偷羡慕别人,羡慕他们可以挺胸抬头走在路上,可以跟朋友玩笑打闹,回家后有父母——他其实不是很确定别人家的父母会怎么做,大概会做饭给他们吃,如果吃不饱的话,就算直接说出来也不会被打一顿。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可对那个时候的夏桓来说,能跟其他人一样正常地上学放学,回家能吃上一顿饭,就已经是值得羡慕的生活。所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别人嫉妒的地方。

“梁士其说他手上有你的照片,我以为这次终于能将你彻底毁掉。可他人呢?他骗了我,还是也被你迷惑了?”魏明鸣喃喃地说,“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喉咙上的手又一次收紧了。夏桓不知道这次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他只能竭尽全力地挣扎,努力抓住渺茫的生机。

“你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被赶出学校,就应该跟条狗一样老老实实死在阴沟里啊。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魏明鸣继续说,“怎么能有人长成你这样……你死了就好了,一切都好了……”

感受到那双手的稍许松动,夏桓猛地一抬头,额头狠狠撞击上魏明鸣的鼻子。

魏明鸣发出一声闷哼,眼睛受刺激流出泪水。夏桓趁他视线模糊的刹那翻身而起,终于脱离了那双手的桎梏。

夏桓大吼了一声,极度的愤怒与恐惧使他浑身发抖,无法分辨自己喊出了什么,那可能是一句反驳,也可能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嘶吼。不过无论如何,那种声音一定非常可怕,连魏明鸣都怔住了。

如果现在转身就跑,就能赶在被抓住之前坐进车里。那个女孩下车的时候没有熄火,只需几秒钟,他就能逃之夭夭。

但夏桓只是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哈哈,怎么不逃啊?你觉得你打得过我?”魏明鸣抹了把脸,鼻子下的血迹染红一片,仿佛画下一个血红的笑容。

夏桓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刚才打梁士其的时候,他手里有石块,又是偷袭,才能短期内占据上风,现在赤手空拳,恐怕无法正面面对一个身高体格都强过他的男人。看了地上的女孩一眼,他稍微矮下身。

沈绍飞曾经告诉过他,打架的时候重心要低,出手要狠。沈绍飞还说过拳头不能攥得太紧,身体不能太过紧绷,脑袋却不能放松。在这方面,沈绍飞教过他很多东西,只是这么多年,他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实践。

“我不逃。”夏桓直视着他,“你比我更懦弱。”

朱莹莹原本以为,生活就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优秀的学业,优渥的家境,她的生活中还有爱她的父母,亲密的朋友,最近更是多了一位可靠的男友。她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而真正烦恼,直到今天,直到现在,她渐渐恢复知觉,惊悚地回忆起方才发生的一幕——

魏明鸣,这个她所认定的共度一生的男人,突然变了一副面孔。

狰狞,残忍,冷酷……这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热情而积极、对她一往情深的大男孩吗?

不,或许她从未认识过真实的他。

他是不是会杀掉自己,就像新闻上那些杀害女友的杀人犯一样?还是……

她完全不敢睁开眼睛,可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你……还好吗?”

这个声音有些陌生,却很温和。朱莹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车后座上。借着车内的灯光,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正俯下身看着自己。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微微失神。

这个人真是漂亮,哪怕脸颊高高肿起一块,嘴角沾着血,可依然算得上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夏、夏桓?!”她失声叫道,“他呢?他在哪里?”

夏桓向不远处的阴影看了一眼,艰难地喘息着。他每呼吸一次,血腥气都会顺着鼻腔蔓延,令他头晕欲呕,却还要强打精神,安慰这个明显更加惊慌的女孩子。

“不要担心,他不会伤害你了。”夏桓说,“他在追我的时候,不小心摔倒,磕到了脑袋,现在昏过去了。我刚刚用你的电话报了警,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说着,他爬上车,用力关闭车门,然后锁住车窗,在座椅上缩成一团。

“他要杀我,他要杀我!”朱莹莹没有逃出恐惧,失控地大喊,“快把他抓起来呀!他要杀我!”

夏桓咳嗽两下,安慰地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警察很快就到,还有救护车,你听,是不是有警笛声?”

夏桓的镇定传染了她,朱莹莹反倒有些羞赧。她放开夏桓的手,认真倾听,耳边居然真的传来呜呜声响——可她很清楚,这只是幻听,遥远的警笛声无法穿透隔音效果良好的玻璃。

她定定神。随着观察力的回归,朱莹莹渐渐发现车子内部有股不祥的气味。

是血的气味。

“你受伤了?”

夏桓答非所问:“如果你累了,可以再睡一会儿。”

朱莹莹稍微抬起身,她看不清夏桓的情况,不过他的声音很沉稳,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忍不住问,“我下车后,魏明鸣他——他弄晕了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夏桓说,“等见到警察,他可能就会说得清楚一点了。”

朱莹莹啊了一声,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魏明鸣突然变脸,将自己弄晕,肯定不是为了单纯让自己小睡一会儿。当时情况虽然混乱,可她记得车子并没有熄火,夏桓自己一个人,应当能很容易就能逃走。可他留了下来,朱莹莹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也就是说——

“你没有走……是为了救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就立刻爱上谁,但救命之恩带来的感动与感激,着实刻骨铭心。

孰料,沉默了一会儿,夏桓闷闷地说:“我不会开车。”

“噗。”朱莹莹笑出了声,紧绷的神经也因为这句有些郁闷的剖白而放松些许。这时,她真真切切地听到警笛的声音,而警灯的光也渐渐闪耀在道路的拐角。

朱莹莹探过身子,期盼地看着即将到来的警车。那不仅意味着救援与治疗,还昭示今天漫长的一切即将过去。

“救护车也来了?”朱莹莹喃喃自语。她想看得更清楚些,可车窗依旧锁着,正准备打开窗子的时候,朱莹莹发现,刚才还躺在地上的魏明鸣,不知何时竟已经站了起来!

“啊——”

夏桓听到女孩的尖叫,心里咯噔一声,还没回过头,就听到车窗正被人狂暴地拍打。

“门被锁上了,他进不来的。”夏桓安慰别人,也安慰着自己。可话音未落,魏明鸣一拳砸上车窗,玻璃立时裂成蛛网,看起来摇摇欲坠。

朱莹莹小脸煞白,哆哆嗦嗦问:“不……不可能的吧,人怎么可能砸碎玻璃?!”

夏桓虽然也是脸色惨白,但比起朱莹莹,还是多了几分镇定:“他没有超能力,不过是手上拿着一个锥子形状的武器,我没看清是什么,只知道很尖。”说着,往腿上瞟了一眼。

朱莹莹哪里管他在说什么,眼睁睁看着玻璃碴子一点点掉落,她忍不住放开喉咙,厉声尖叫:“救命啊!!!你、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啊!!!”

后面那句是向着夏桓喊的,夏桓呼出口气,小声告诉她:“我害怕呀,只是没力气啦,喊不出来。而且……有人过来了。”

似乎是在应和他的话,下一瞬,车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朱莹莹辨认出撞击车门的是魏明鸣的后脑勺,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你是什么人,啊?!”外面有人大喊,伴随着接二连三的痛击声,“夏桓呢?你把夏桓弄到哪里去了?!”

第56章

警察已经赶到,外面警铃大作。朱莹莹被救护人员扶着爬出车时,看到一个男人被好几名民警按在地上,仔细一看却不是魏明鸣,而是个年轻英俊的陌生人。另一边,满脸鲜血的魏明鸣半死不活地躺在担架上。

“夏桓、夏桓!你受伤了吗?快说话啊!”那个陌生人大喊,“喂,你们抓我干什么,我是好人!”

朱莹莹刚刚才看了他把魏明鸣往死里揍的样子,大概猜出他是夏桓的朋友,连忙对帮助她的民警说:“那个人是来救我们的。”

“我才不是来救你的!”孰料,那个家伙不仅嗓门大,耳朵还很尖,脾气更是很差,“你怎么也在车上?你跟夏桓是什么关系?!”

朱莹莹果断闭上了嘴。

夏桓是被抬出去的。他腿上有个不小的伤口,血已经染红了座椅,朱莹莹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她实在无法想象,夏桓方才究竟是怎样带着可怕的伤口,一边忍着痛,一边尽量镇定地安慰自己。

她现在也没法问了,夏桓双眼紧闭,浅色衬衫上全是鲜红的血,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陷入昏迷。

那个男人看到这样的夏桓,瞬间安静了。

“夏桓……”他小声叫,听起来很伤心,这是朱莹莹第一次听到这样痛到极致的声音。很快,她被送上救护车,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疼吗?”

垂头丧气的小少年捏捏夏桓的脸,又去拉他的胳膊。瘦瘦白白的手臂上留着不少伤痕,碍眼极了。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吃了你的晚饭,你就不用挨打了。”

夏桓一点也没有怪罪对方的意思,温顺地被人捏来揉去,还耐心地安慰他:“只是有点疼,忍一忍就过去啦。”

“你总要这样忍着疼吗?”小小的沈绍飞吧嗒吧嗒掉着眼泪,“以后你不用忍了,我罩着你。如果有人胆敢惹你,我就替你打回去。”

“可我不想被你罩着。”夏桓诚实地说,“你还在哭鼻子呢。”

沈绍飞哭得更厉害了。夏桓有些手足无措,其实他很喜欢这个长相精致的小少爷,从没有人这样为他哭过,就好像……就好像真的有人关心他疼不疼,不认为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谢谢你,谢谢。”夏桓拍拍他的肩膀,“我已经不痛了,你不要再哭啦。”

“胡扯,我可没哭。”

天花板,吊灯,映在墙上的阳光,以及肿着眼睛的沈绍飞。这是夏桓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到的四样东西。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正被牢牢握在另一个人温暖的手中。

“你在输液,手很凉。”沈绍飞干咳一声,没话找话地解释。夏桓点点头,看着他的手,沈绍飞识趣地放开了他。

“我……”

夏桓只发出了一个音节,沈绍飞连忙道:“你不舒服?伤口疼了?”

“没有。”不知道昏睡了多久,但夏桓的嗓子竟然不觉得干渴,嘴唇也没有干裂,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床头放着的水杯,向沈绍飞询问,“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呢?”

“她呀。”沈绍飞撇撇嘴,“她做完笔录就回家了,你惦记她做什——”话音消失在一个拥抱中。

“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夏桓抱住浑身僵硬的沈绍飞,在他耳边轻声说,“沈绍飞,我记起了好多好多事情。”

“……可你还是忘记帮我买饭了。”沈绍飞嘟囔着,用力反抱住夏桓。他们长久地沉默,长久地拥抱,直到护士进门,两人才不得不暂时分开。

“那个疯子已经被拘留了,梁士其那边有点麻烦,不过已经找到了证据。”沈绍飞顿了顿,“警察在他那里找到了一些……你的照片,是我的错。”

夏桓摇摇头,没说什么。从拍下照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世界上不存在不会泄露的秘密,也不存在不会被揭穿的谎言。

沈绍飞又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甚至谈论到两人一起出游的话题:“现在天气变热了,我们可以出去散散心,瑞士怎么样?上次去的时候你就蛮喜欢那里。”

“因为只有那一次,你没有让我整天躺在酒店里。”

沈绍飞尴尬地干笑两声,终于不再东拉西扯:“夏桓,我有点事情要告诉你。其实……我跟楚仪之前就联系上了,他说梁士其那边有你的照片,我们想一起把照片拿回来。他……他一直很关心你,不过依然是个混蛋。”

“他已经再也不会理我了。”夏桓简短地说。

沈绍飞不置可否,接着又说:“褚致轩那小子,昨天跟着我跑到一半就犯病了,现在正在楼上躺着,而且活着。我给他奶奶打了电话——不是打小报告啊,不过等他一醒,大概就会被直接拎回国外去了。”

夏桓听他又说了几个人的情况,包括前来探病的祁斐,围在医院外的粉丝,一边听一边认真记着,末了问:“你呢?”

“我?我就在这里啊!”

“不要装傻,我听见那个人叫你老板。”夏桓叹了口气,“你骗了我,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只是瞒着你没说罢了。”沈绍飞目光有些闪躲,“你累了,需要休息。”

“我刚醒。”

“好吧,好吧。”沈绍飞举起双手投降,“你还记得我们的合约吗?其中有一份赠与合同。如果跟你分手,我名下的所有财产都会无偿转让给你。”

夏桓微微睁大了眼睛:“我不知道……”

“如果你知道,还会不会离开我?”

当然不会。夏桓这家伙傻得厉害,倘若他知道,即便心中不情愿,也只会选择留在沈绍飞身边。

这才是绑住夏桓最好的方法,沈绍飞却从没告诉过他。

沈绍飞从夏桓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慢慢呼出口气,又继续说:“那时候我跟楚仪——先说明,他那几下子可搞不倒我,我只是假装被他阴了,让他有个借口跟那个姓梁的合作。至于寰耀公司……我告诉过你的,我帮了褚致轩一把嘛,这家公司不在我名下。不过算这小子有良心,又把股份给了我——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有良心,只是心虚罢了。”

将这番话一股脑说完,沈绍飞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小心:“那么,你的决定是什么?”

夏桓沉默了。沈绍飞望着他,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屏住了呼吸。

他在等待,等待最终的审判。他觉得自己无疑只能等来死刑,可依然奢望着夏桓能够心软。

死缓就好了。他想。如果有一个机会,有一个能弥补过错的机会——然而犯下的过错,真的能被弥补吗?

时间走过了仿佛从地狱到天堂那么漫长的距离,夏桓终于慢吞吞地开口:“我觉得,人还是应该言出必行。”

沈绍飞僵住了。他想假装没有听懂夏桓的拒绝,可更害怕夏桓直截了当地说出口——

“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夏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来着?

良久,沈绍飞艰难地发出声音:“好。”

他这样说,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都没有挪动,只是低着头。

夏桓叹了口气。

“你不要哭啊。”

“早说了我没哭了,不就是你打算不认识我了吗?!”沈绍飞很不耐烦,不过没有抬起头——夏桓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在逞强——然后,他像拿定了什么主意,咬着牙继续说,“我现在就走出去,然后马上进门,跟你重新认识一遍。”

“好啊。”

“就算你不愿意,我——你说什么?”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到夏桓正一脸无奈地苦笑着。

“我们真的不擅长同彼此交流。”他若有所思,“或许,那个交换日记的习惯应该继续下去……”

沈绍飞依旧茫然,心中却先一步雀跃起来。他的身体比大脑快得多,已经再次拥抱住夏桓。

“好呀,你吓唬我。”他追问,“你是不是在吓唬我,嗯?”

“我只是看到了一个迷路的小孩,想要安慰他。”夏桓在沈绍飞耳边小声说,“现在他不哭啦。”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相处得异常平静。沈绍飞会念书给夏桓听,替他回复关心他的读者,为他做许许多多琐碎的小事。他突然无师自通了怎么照顾自己爱的人,只可惜这项本该早就掌握的技能,他学会得有些迟。

第一天的下午,褚致轩出现在病房外。他心怀愧疚,不敢进门,鬼鬼祟祟张望了半天,手里紧紧捏着那个粗糙的小玉葫芦,然后就被家人拎了回去——这些都是沈绍飞告诉夏桓的。

轩辕的号一直没有上线,或许哪天,那个号会再次亮起,发来一段长长的话。

第二天的早晨,祁斐带来了全体剧组人员的问候,以及一只很大很大的果篮。夏桓吃了三个甜美多汁的李子,吃到第四个的时候,被沈绍飞以“这玩意吃多了不好”为由,把整个果篮都收走了。

这一次,沈绍飞虽然一贯地独断专行,可他给夏桓买了香喷喷的骨髓汤包,夏桓就大度地原谅了他。

第三天,那个女孩和她的父母前来道谢。有点尴尬的是,夏桓一开始没有认出她,沈绍飞则像只坏脾气的、被踩住尾巴的猫,第一时间气势汹汹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直到人家走了,他还在耿耿于怀,生气对方居然带着家长上门,还打算“以身相许”——天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夏桓实在懒得理他。

第57章

第四天,沈绍飞还在生闷气,夏桓则终于鼓起勇气,将梁士其当年做的事情告诉了沈绍飞。

“等他进去之后,会有好日子过的。”沈绍飞只是这样淡淡地说。按理说,一个刚刚还因为吃醋叽叽歪歪个不停的男人不应该有这样的威慑力,但不知为什么,夏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五天,夏桓出院。

出院后的去向两人早已达成一致,再次回到这栋住了四年的小楼,夏桓一时间有些感慨。小雨点在这里有了个新窝,透过篱笆墙,能看到它正欢快地在院子里的草坪上跑来跑去,夏桓便想先去跟它打个招呼。

“喂,我这么个大活人在这里,你只看到一条狗?”沈绍飞堵在大门前,发出不满的抗议。

夏桓只好先跟这个幼稚鬼打招呼。幼稚鬼先生表示很高兴见到他,很高兴与他同居,很高兴做他未来的伴侣——沈绍飞结结巴巴念着写在一张纸上的话。从夏桓的角度能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这似乎是某种开启新生活的仪式,他们将重新相识,重新相爱,重新决定相伴未来。

“这就是我想说的,该你了。”沈绍飞将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袋,向夏桓投去郑重的目光。

“呃,你刚才用了一个病句。”夏桓慢吞吞地说,“你不应该说‘以后我会改正所有不对的错误’,‘错误’本来就是‘不对的’。”

沈绍飞的脸红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再次用愤怒掩盖自己的羞窘,可最后只是长长呼出口气,嘟哝着类似于“黄璃的中文太差了”这样的话。

夏桓才不相信呢,这一定是沈绍飞自己写的。从那些反反复复的涂抹痕迹上,夏桓几乎能看到沈绍飞是怎样搜肠刮肚,一遍遍写下又划去,才最终小心翼翼修改成现在这个样子。

“夏桓,如果我是你,就会直截了当告诉他,连小学生都写得比他好。”

沈绍飞勃然大怒,扭头瞪着出现在身后不远处的家伙:“楚仪,你竟敢偷听!”

“你声音那么大,坐在家里都能听到。”楚仪冷笑,看了看夏桓,“我要走了,来跟你们告个别。”

“快走快走!”沈绍飞驱赶,“这里没人惦记你,快滚吧。”

楚仪朝夏桓摆摆手:“过得好一点。”说完,他真的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极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沈绍飞诧异,“单纯来告别?”

“他放下了。”夏桓叹了口气,转向沈绍飞,似是在抱怨,“你每次见他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我都插不进话。”

“你在吃醋?”沈绍飞挑眉。

犹豫片刻,夏桓诚实地点点头。沈绍飞回味着,脸上的神情明亮得一如此时的天空,完全忍不住声音中的笑意:“行了,小醋坛子。咱们刚才说到哪儿啦?反正是轮到你了。”

“我该说什么呢?”夏桓有些发愁,他看着沈绍飞。灿烂的阳光倾泻在他身上,在夏桓的眼中,他正闪闪发光,好看得一如多年前,他们初吻的时候。

夏桓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跨上台阶,然后踮起脚尖——

风拂过树梢。小狗的脚掌轻轻落在绵软的草地。一朵蔷薇正舒展着柔嫩的花瓣,送出甜蜜的芬芳。

在这个亲吻中,阳光下的一切都那么柔软,那么美丽,那么新鲜。

“一个吻可不够。”沈绍飞的声音也柔软了,“不过看在你刚出院的份上,就先放你一马。夏桓,欢迎回家。”

“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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