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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黑犬——时枝

文案:

1、讲的是家境富裕的狗妖……哦不,犬妖和一直落榜的穷苦书生的故事。基本上是白话(没怎么看过古风文),有妖肯定就有仙,有仙侠元素作为背景但是不具体讲这个。内容全属胡诌,没有任何依据,就当扯淡文来看了,千万别认真啊!!

2、还有就是第一视角是必须选的,我随便选了一个,其实两边都有涉及到,我很想选上帝视角,但是并没有orz

3、这是安抚自己受伤心灵的短篇,所以写不了多长,有想过后续,不过还是先把这篇写了再说吧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欢喜冤家 种田文

主角:卜青觉,长息,乌桐

第1章:莫名养狗?

这已经是第三次落海了。

卜青觉无奈地回到家乡,打开枕头下黄色绸缎包好的包袱,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加上身上剩下的盘缠,勉强够得上一两银子……看来,下一次是最后的机会,要是再不能中举,只得置办一套好点的文房四宝,卖字来度日。

爹,娘,孩儿不孝啊!卜青觉欲哭无泪,抱着父母遗留下来的财产,回想起自己每天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十四岁开始参加科举,现在快满二十三,连举人都没中过。第一次上省城,发现儿时暗恋的凤兰的已嫁为人妻,现在她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自己却还是年复一年地失败,难道卜家独子真不是读书的料?

“青觉啊,你回来了吗?”菜市场的朱大娘敲响木门,卜青觉连忙把银子塞进被窝:“回来了回来了!”

“这次考得怎么样啊?”打开门,朱大娘迫不及待地询问,见卜青觉面色不佳,便岔开话题:“也罢,考都考完了,咱们不说这个。来,我摘了些新鲜的菜给你,做点好吃的犒劳一下你自己吧。”

朱家和卜家从前是邻居,但并没有太多来往,在卜青觉十二岁的时候,他父母借了钱去外地做生意,结果遇上事故,再无归来,卜家房子也被变卖了,卜青觉被赶到村边的一个小木屋里住着。朱大娘看他无依无靠,可怜得紧,但又碍于丈夫不许她多管闲事,只好时不时带些家里种的菜给他,便匆匆离开。长此以往,卜青觉早已把她当做最亲的人,她也知道卜青觉每年都会赴省城赶考,所以落海之事,卜青觉总是愧于告知她。

“谢谢朱大娘……”卜青觉埋着头接过菜篮。

“我说青觉啊……你有没有考虑过找媳妇儿啊?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谈婚论嫁了吧?”

卜青觉摇头:“我现在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怎得因一己私欲而让女子受苦受累。”

朱大娘怜惜地叹气:“你也别太逞强了,实在坚持不下去就来找我,你以后想做什么,需要多少银两,也别客气,只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卜青觉闻言鼻头一酸,深深地鞠了个躬:“朱大娘对卜某的恩情,此生难忘……”

“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客气,听着别扭。那我先走了,免得家里那人说闲话……对了,你养的那只狗我每天都有来喂,放心吧,虽然看着不太精神,但活得好好的呢。”

“好,朱大娘慢走……”等等?什么狗?卜青觉疑惑——我什么时候养狗了?

第2章:狗咬吕洞宾

卜青觉屋旁有棵梧桐树,因季节缘故,树下堆满落叶,长息最喜欢的就是躺在落叶堆上晒太阳。家里的大哥和三弟一天到晚都在逼着他修炼,说要快些成长,足够强大后保护族人,可他实在受不了那种乏味枯燥的日子,从永阑院里跑了出来,保持兽型在充满人类的小村庄里不断晃悠、休息,最终选择了这个离村庄中心较远,没什么人烟,但是又有人类每天给他送饭的地方来落脚。

“这是谁家的狗?怎么那么大?”

看来这个地方是有人住的啊,长息闭着眼睛想。

卜青觉头一次见到黑色的狗,平时村里的狗也只是黄色和白色偏多,这难道是书上记载的……异域品种?

他好奇地凑近,长息保持侧躺,一动不动。

“你……迷路了?”

“……”

卜青觉又轻轻戳了戳它:“为何不动?莫不是饿得没力气了……?”随后轻笑:“你全身黢黑,又憩于梧桐树下,我唤你乌桐,如何?”

“……”长息心想,我活了一百多年,从没见过跟陌生狗说话,还擅自给它起文绉绉的名字的人,无聊至极,实属少见。

“你没有反抗,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卜青觉没养过狗,首次和小动物接触,不免感觉奇妙,他开心地摸摸长息的肚子:“乌桐你稍等,我这便给你买吃的去。”

长息甩了下尾巴,今天送饭的换人了?

卜青觉在菜市徘徊多时,狠下心买了半只烧鸡作为和乌桐结伴的见面礼,整整五十文啊!他付钱的时候手都抖个不停。

闻到由远及近的鸡肉香,长息又甩甩尾巴,那个大婶天天喂他吃素,他都快吃成和尚了。

“唔……来乌桐乖,吃骨头……”卜青觉一边啃着最后的鸡腿一边把刚才啃剩下的骨头放在长息面前。

吃——骨——头——?长息美梦破灭,随即怒火中烧——我堂堂永阑院二当家,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啃你低等人类啃剩下的骨头了?

如果现在他是人型的话,一定能用肉眼观察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呜……”长息猛然跳起身,凶神恶煞地低声怒吼着,宛如野狼一般恶狠狠地露出尖锐獠牙,卜青觉被他吓得跌坐在地上:“你你你你怎么了?”

“嗷!”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来,抢过卜青觉手上仅剩的鸡腿,一脚踩在他脸上,留下几道划痕,然后嗖地奔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待卜青觉回过神,不禁愤懑不平,他对着长息消失的方向气急败坏地大喊:“你这只恶犬!实在可恶!简直是狗咬吕洞宾!怪不得被人遗弃!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呜呜呜,我的脸,我俊美的脸啊……

第3章:你才不识好人心

时隔一周,卜青觉又在梧桐树下看见了长息,他还是老样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脸上的疤痕隐隐作痛,卜青觉在柴堆里挑选良久,选出根较长的木柴,但他冲出去的瞬间又犹豫了,乌桐的体型很大,站起来跟自己差不多高,要是真的惹它生气,说不定能把自己脖子咬断,还是算了吧……卜青觉不甘地朝长息翻个白眼,回屋翻起书来。

秋夜深寒,寒风携冷雨从破旧的屋顶袭入屋内,烛影摇曳,卜青觉衣着单薄,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收起书卷,在床尾放了木盆接雨,拿上烛台,用手护住,从窗户探出头颅,隐约看见大黑狗闭着眼睛静坐在原地,好似闭目养神,周围雨花四溅,它浑身湿透,鼻尖不住地往下滴水。

好像……有点可怜……

虽不喜欢它,但卜青觉认为还是应该在这么冷的天里关心下小动物,遂拿出家里唯一一把油纸伞,缓缓靠近长息。他伸出手,本想用伞为长息遮雨,谁料伸到半截,狂风大作,伞被吹得快要变形,卜青觉只觉手重脚轻,一个没抓紧,伞柄立马戳到长息脸上,待长息睁眼,又被伞架套住头。

“嗷呜!”长息生气地用爪子拍开伞,怒视眼前的卜青觉。

穷书生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在自己洗澡的时候下毒手!

“我……并非本意!”感受到长息传来的怒气,趁它还没进行下一步动作,卜青觉连忙道歉飞奔回屋。

裹着单薄的被子,卜青觉暗暗发誓再也不对门外那只不识好人心的大黑狗伸出援手了,每次都自讨苦吃,什么时候自己变成烂好人的……?卜青觉一边想着,一边迷迷糊糊地陷入梦境。

夜半三更,雨声依旧,不同的是空气中传来一股陌生的气味。

身着夜行服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撬开卜青觉的家门,在漆黑中摸索,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怀抱黄色包袱走到门外。

酒的味道,铜钱的味道,没想到穷书生已经穷成这样了还会有贼来光临……

长息站起身,绕到毛贼身后,出其不意地含住他的腿,毛贼摔到门上,吓得差点叫出声,不过这动静足以吵醒卜青觉。

“谁在外面?”卜青觉对着敞开的门大声询问。

长息又跳到毛贼面前,抢走包袱,毛贼气急败坏下从腰间摸出匕首,由于外面没有光,匕首的气味又被酒气覆盖,它没有注意到,背上便挨了一刀。

该死!

叼着包袱,长息仅追了毛贼两步路,还是让他走远了。反正应该是村子上的人,跑不掉的,要是现在按倒他,他挥刀误伤了穷书生反而麻烦。

卜青觉急急忙忙点燃蜡烛,披上外衣查看情况,只见乌桐嘴里叼着他的全部家产,正扭头看他。

“你!”

这回轮到没有反应过来的卜青觉生气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狗如此奸诈,居然还会偷银子!方才他只是误伤了它,而它居然想让他倾家荡产!

卜青觉发指眦裂,扯过包袱,随手抄起木柴就砸向长息,嘴里还谩骂道:“畜生果然是畜生!分毫良心未有!”长息原以为卜青觉会感激他,结果却迎来当头一棒外加诽谤之词,也怒不可遏,跳起来咬住卜青觉肩膀,满嘴血腥。

“你给我滚!”卜青觉是读书人,力气不大,辱骂人的词汇量也不大,和长息在风雨中扭打了片刻,便感到体力和语言严重匮乏,愤怒与寒冷使他颤抖不止,最后只能气喘吁吁地让大黑狗离开自己视线,然后大力关门,擦干身体,洗伤口,上药,睡觉。至于它有没有受伤……谁管啊!

长息忍住背痛,一瘸一拐走向其他院子,在心里暗自发誓再也不要多管那个不识好人心的穷书生的闲事。还有小毛贼,给我等着,在我面前来阴的,爷爷我玩不死你!

第4章:原来你是条好狗

卜青觉去市场买了一大堆馒头后更不爱出门了,读书读得昏天黑地,等朱大娘再次上门造访,已是初冬,整个平业村银装素裹,细雪纷飞。

“哟,这孩子,一段时间没见,怎么又瘦了?”朱大娘心疼地拉住卜青觉的手,埋怨这些日子自家生意太好,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时间来看他。卜青觉笑道:“朱大娘无需自责,我的身体自己知道分寸。闲暇之时您能来与我道道家常,我已感激不尽。”

“又说这种话,什么谢不谢的,我都把你当干儿子看,你也别总是那么客气!”

“是是~”卜青觉注意到朱大娘脚旁五花八门的东西:“朱大娘,您在准备年货吗?”

“哦,对了,这些啊,都是我们街坊邻居为了感谢你,给你带的谢礼!”

“可是……我一直都在屋里待着,并没有为大家做什么善事吧?”

“嗨,还不是你家那条大黑狗!实在是太乖巧了,上个月它帮年过花甲的赵大爷教训了成天游手好闲的不孝子,上上周帮孔家小孙女找到了丢在村外的布娃娃,还帮跌倒的刘奶奶提菜篮子……”朱大娘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夸奖长息,听得卜青觉一愣一愣的。

“我们都没见过那么有灵性的狗,裁缝铺的钱掌柜还想把它牵回家养呢,谁知那狗忠诚得很,压根不愿意!所以最后大家都决定让我来当代表,把谢礼送到你这里来。”

“大黑狗是指的乌桐?”

“乌桐?原来他叫这名字啊,大伙儿都管它叫大黑呢!”

“那我不能接受!”卜青觉矢口否认:“乌桐不是我的宠物。”

朱大娘纳闷:“你赶考那会儿大黑就成天守在你家门口,你们不是一直住一起的吗?怎么就不是你的宠物了?”

摇摇头,卜青觉说:“我也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这等聪慧,说不定是上任主人驯养有佳,但跟我没有丝毫关系,我甚至都没有饲养过它,怎能称得上主人?”

“哎,那怎么办?我都和大家说了它是你的狗了……算了,你就收下吧!”

“真的不行,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啊朱大娘!”

“我不管,你不要就自己还回去,我的任务是送礼,既然已送到,我就先走了。”朱大娘摆手,撂下担子先行告退,走的时候还碎碎念:“这两天村里不见大黑,屋里看起来也没有,去哪了呢……”

望着地上花花绿绿的包装,卜青觉无奈地把它们拾起,出门还礼。路过梧桐树时,特意驻足,然而只剩满眼雪白,并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听朱大娘的描述,乌桐是条善狗,那被善狗咬的自己,莫不成……是恶人?

钱老板送了一匹冰绡,赵大爷送了一双布鞋……卜青觉正站在村口按清单分礼,准备挨家挨户解释,突然有人跪在他跟前抱住他的腿痛哭:“卜青觉!我错了!求求你让你家狗不要再来折磨我了!我赔偿你!我把所有银子都拿来赔偿你行不行!求你了!”

卜青觉连忙扶起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经常酗酒的祁兵,他腿脚不太好的样子,杵着根竹竿,头发脏乱,印堂发黑,神情恍惚,泪流满面。

该不会喝多了在发酒疯吧?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卜青觉试探性地抛出问题,祁兵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卜青觉的袖子:“呜呜呜……我、我上个月晚上到你家偷银子……”

“等等!我家境贫寒,你怎么会偷到我的头上来?”卜青觉不满地抽回手。

“我,我想的是你每年都要去考试,那肯定会留有盘缠,而且你身子骨弱,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毁尸灭迹……”

“你!简直非人哉!”此人过于思想龌龊,禽兽不如,卜青觉甚至觉得乌桐还是挺好的,至少没那么多分计划。

“我知道我不是人,我错了!但是你家狗也太丧心病狂了!当时我偷东西被它发现,包袱都被它抢过去了,它居然能记住我的味道找上门来。头一次半夜咬碎了我左脚踝骨,第二次又在夜里咬断了我左腿韧带,我整条左腿算是残了。之后的每个晚上我都不敢睡觉,一直点着蜡烛,生怕它再出现,白天它又总在村里晃悠,看得我心里发怵!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你就告诉我,它到底还要不要我另外一条腿了!给我个痛快吧!!或者我把我所有家当都赔给你,你让它不要来找我了!”祁兵说罢,激动地拿出钱袋塞给卜青觉。

卜青觉意识到他似乎对乌桐抱有误解,心里不免慌张起来,他拍开祁兵的钱袋:“你最后见乌桐是在哪里?”

“乌桐是谁?”

“大黑狗!”

“哦,好像……是在我家附近……哎,你就把银子收下吧……别跑啊!东西你不要啦……?”

卜青觉赶到祁兵家,搜查栅栏边,没有。酒缸里,没有。灌木丛里,没有。

难道乌桐已经离开平业村了?卜青觉失望地叹气。

“汪!”

“乌桐!……是阿花啊……”

阿花好奇地盯着卜青觉,卜青觉和它对视几秒,想到现在身上穿的就是上次被乌桐咬的那件衣服,于是冒出大胆的想法:“阿花,你能闻出我衣服上其他犬类的味道吗?”

阿花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上前细嗅,冲他跳了两下,撒腿跑开。卜青觉跟上阿花,一直追到村外废弃多年的驿站旁,它四处搜寻,最终停在一块略微凸起的雪地上。

卜青觉吞了下口水,用手挖开积雪,刺骨的冰雪包裹住他的双手,不断侵蚀入骨,肩上、头上也落满银白,他顾不得那么多,只想快点证实被埋在雪里的是否是乌桐。

长时间的挖掘使卜青觉的双手几乎失去知觉,但好歹把长息给挖了出来,他勉强用臂膀环住长息,踉踉跄跄地拖回小木屋。

他不知道的是长息早在三天前就出村探查人烟罕至之处,挖洞让自己藏匿,凝神化运,以度寒冬。结果现在修炼被人打断,整个人半梦半醒,突感下身灼热刺痛,长息猛然挣扎,打翻浴桶,在地上翻滚一圈后站稳。看清卜青觉全身湿哒哒的,双手手掌夹住木瓢,锅里开水翻滚,惊诧万分。

穷书生这是大冬天缺口粮,想把自己炖来吃了?

长息压低身子,龇牙咧嘴,发出警告的声音。

“你没事了?”长息活蹦乱跳的样子让卜青觉松了口气,他扶起浴桶,继续刚才的姿势往桶里舀水,也不管狗听不听得懂人话,噼里啪啦不歇气地说:“我给你备温水沐浴,但是手冻僵了,察觉不出冷暖,方才烫到你了,抱歉……啊!”手一滑,木瓢盛着大半瓢水落入锅里,水花高高溅起,洒到卜青觉脸上和眼中,卜青觉吃痛惊呼后,擦干水渍,又去抓木瓢。

“还是我来吧。”一只节骨分明的大手挡住他。

“不用不用……”卜青觉客气地刚推辞到一半,就快速弹开,他目瞪口呆地指着眼前黑发如墨,眉眼如画,衣着华丽的男人:“你你你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哎?我家狗呢?乌桐!乌桐你去哪了?外面冷,快回来……”

长息努力压制怒气,把上半身伸在门外呼喊的卜青觉提回来,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我就是乌桐。”

“怎么可能。”立马遭到否定。

“……”长息深呼吸,挑眉:“肩膀还痛吗?”

卜青觉下意识捂住左肩,那场打斗没有任何其他人看到才对,难道这人真的是乌桐……?

“你……究竟是谁?”

“我是永阑院二当家,长息,平日以黑犬为形。”

“永阑院?在哪里?书中好像并无记载。”

“永阑院是我等犬妖一族的据点,在寒门山。你看的书主讲人文伦理、当今政治,怎会记载这些。”

“你是妖怪!?”卜青觉连退三步,警惕地和长息拉开距离。

“对啊,你怕什么?”长息瞬移到卜青觉身后,在他耳畔吹气,卜青觉吓得腿软,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不要!你要吃我吗?我我没有害过你啊!我不知道你是妖怪不吃骨头,还有上上次我是想给你撑伞结果风太大把伞吹飞了,上次是我误会你了我对不起你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计较了行吗,要不你也拿木棍敲我一顿,打到你消气为止……”

自己还没出手就吓成这样,人类真是有趣又可怜。

卜青觉看长息默不作声,便轻手轻脚往门边挪。

“站住。”长息一声令下,卜青觉立刻不敢乱动。

“你不是要帮我沐浴吗?给我洗得舒服,我就不计较你的过失了。”

“哦……”

第5章:找药疗伤(上)

屋外寒风凛冽,冰雪交加,屋内烟雾环绕,春意撩骚。

“你们妖身材真健硕……”卜青觉用澡布轻抹长息肩部,摸到和自己大不相同的肌骨,忍不住夸赞。

“谁告诉你我们生下来便如此?妖怪也要修炼,才能变强。和人类没有太大区别,有强壮的妖,也有瘦弱的妖,有善良的妖,也有邪恶的妖。”

怎么觉得他意有所指……卜青觉不置可否,继续帮他擦拭身体,擦到背部时,发现长息背上有条一寸长的刚结痂的伤。

“你的背……有道伤。”

“呵,可不是。帮某个瞎子捉贼时,被贼砍了。”长息调侃。

瞎子?村里什么时候来了个瞎子,自己还不知道?

卜青觉思来想去,未果。

“那贼捉到了吗?”

“当然,我还废了他左腿。”

卜青觉顿住,好哇,原来他是在暗讽自己。

不过祁兵的事确实是自己不对,而且虽然长息咬了自己,但仅仅是皮外伤,两周就好得差不多了,不像他的伤,看起来挺严重。

“你干什么?”

卜青觉从书槅上取下药盒,拿出金疮药,想给长息上药,却被他阻止:“省省心吧,你们人类的药对我们可没有作用。”

“可是……你这伤……”

“时间长了自己就好了,不必理会。”

“那好……”卜青嘴上答应,心里却盘算起如何帮他疗伤。

长息更衣完毕,坐在又硬又破的榻上,满脸沉重。他在思考自己要化成人形还是兽形来睡觉,人形的话,棉被太薄盖着不暖和,只有穿着衣服睡,穿着衣服又不舒服,还是兽形吧。

“你睡榻,我睡地。”卜青觉用旧衣服铺在地上,决定明日早起给长息买点补品补补身子,急匆匆吹灭蜡烛,倒头睡觉。

不知道急什么……长息躺下。

冬天的泥地就像冰,寒冷刺骨,卜青觉的旧衣裳根本不起任何御寒作用,他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看来今夜注定是无眠夜。

长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就算闭着眼也能猜到是卜青觉冷得发抖。

“穷书生你睡着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长息干脆直接起身把卜青觉横抱起来,卜青觉腾空的瞬间脸皱得比苦瓜还要苦,他以为长息要把自己丢出去,然而却落在榻上。长息把自己的毛边斗篷盖在最上方,加上自身比人类稍高的体温,没过多久,卜青觉就不再寒冷,发出轻微的鼾声。

次日,卜青觉一大早就醒了,好多年没有睡过那么暖和的被窝,实在舍不得起床。但是长息躺在身边,无形中给卜青觉施压,纵有千般不舍,他也乖乖去菜市买了只老母鸡。

路过医馆时,他犹豫再三,还是趁人不多的时候进去询问周大夫关于灵物受损后应该如何修补灵气一事。

周大夫慈眉善目地朝他笑道:“我是给人看病的,不是给仙人看病的。”

整个平业村,除了医术精湛的周大夫是中年时期入驻村子,其他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卜青觉找不到第二个有可能了解仙灵之物的人,既然周大夫都没辙,那估计真的找不到了。

他失落的表情太过于明显,周大夫沉思片刻,捋捋胡子:“不过我这里有本奇书,记载了部分大江南北的奇花异草,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借你翻阅,但是只能在医馆里看,临走前归还便可。”

卜青觉激动地握住周大夫的手,连声道谢,而后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开始翻找。此书确实记录不少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草药奇石,但大多都在春夏显形或者相距甚远,要给长息疗伤的话,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冬季……杏暮山……卜青觉始终找不到村庄周围的灵物,急得额头冒出细汗,只好扩大筛选范围。

雪……灵……有了!书中一排小字引起卜青觉注意——冰璃,似水玉,无色,深寒,产自雪山,凝冰雪与草木灵气,仅出现于仙气聚集之地,化灵后使修为大幅提升。

卜青觉高兴地背下这句话,归还书籍,回家炖汤。可是他没有翻页,没看到后面还有一句十分重要的话:被强大雪灵所护,唤名雪蕊。

犬类对声音和气味都很敏感,卜青觉起床时长息就醒了,待他出门,长息才化作犬形,换到地上继续睡觉。

回到家后,卜青觉用小火炖鸡,边炖边琢磨村子周围哪里有“仙气聚集之地”,好像儿时出村玩耍,在离村东十里地的地方发现过土地庙,就是时隔多年,不知是否尚存。不过反正没有其他目标,今天下午就去看看吧。

他把汤盛在大碗中,放到长息身边,嘱咐他这锅鸡汤都是给他炖的,饿了就自己烧开喝。然后拿出馒头,就着空中未散尽的鸡肉香味,问一下,吃一口馒头。

长息懒懒散散地睁只眼闭只眼观察他好笑的举动。

“乌桐,我稍后有事要外出,你出去的话记得锁好门。”卜青觉把钥匙交给长息后,包了几个馒头就出门了。

“着火啦!快来人!救命啊!”尖锐的呼喊声划破天际。

吴家突发火灾,火势生猛,不一会儿就把天空映成粉红色,村里乱成一锅粥,抬水的、泼水的撞在一起,吆喝的、传信的相互比声高。

“爹啊!闺女啊!”吴氏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她刚上山采完药,就看到家里起了大火,想进去救亲人,但是被火所困,止步于房前。朱大娘上前扶她,她声音嘶哑地哀求:“朱大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和莺莺吧!他们还在里面!”

朱大娘安慰道:“没事,郑勇进去了,一定能救出他们的!”

话刚落音,就看到郑勇从火堆里冲出来:“不好,卧房的房梁烧塌了,咱进不去!”

“呜呜呜呜!!爹!莺莺!你们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啊!”吴氏悲痛欲绝。

朱大娘连连给她擦泪,不知如何开口。

“哎?是不是有条黑狗钻进去了?”

“好像是卜书生家的,叫什么?朱大娘上次给我说过来着……乌……乌桐!”

身旁村民的对话传入朱大娘耳中,她惊奇地举首戴目,果不其然,一条大黑狗嘴里叼着孩子,背上驮着老人跑了出来,老人和小孩被熏得无法出声,但性命尚存。吴氏激动地扑到两人身边,又哭又笑起来。

“这狗还能救人?真是神了!”目睹全过程的钱掌柜更加喜爱长息了,吴氏也对长息鞠了个躬:“谢神犬救命之恩。”

人类真喜欢做怪事,长息想。

“哎哟,这狗啊,是青觉的!是不是很有灵性啊!”朱大娘介绍货物般对吴氏夸奖起长息。

“卜青觉?说来也巧,方才我回来的路上还碰见他了。”

“他出村了?去哪儿?”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是在岔路口碰见他的,他在走小路,说要找什么灵物……是不是……读书读得头脑不清醒了?”

长息闻言,转身就追寻着卜青觉的气味狂奔。

那个蠢书生!听不懂人话吗?

第6章:找药疗伤(下)

凭借模糊的记忆,卜青觉来到土地庙附近,大概许久没有人来上供,它寂静地伫立着,身上覆盖皑皑白雪。

平业村是个小地方,给土地公盖的庙也小得可怜,仅有半人高,自官道修建以来,小路荒废,村民恐遇上妖物,能走到土地庙来的人愈发稀少,这庙也逐渐荒废。

卜青觉除去庙顶和拜台的积雪,摆好馒头,点燃香火,闭眼,双手合十:“土地公,小生乃平业村卜家独子卜青觉,今有一事相求。”一叩首。

“小生近日害一善妖受伤,想寻求聚灵之物为其治疗,但不知该往何去,特意前来请求土地公指点迷津。”二叩首。

“如若寻得此宝,小生日后必每年按时祭拜,以表谢意。”三叩首。

礼毕,卜青觉跪在原地静候多时,可只见阴霭散去,余辉落地,除此之外,别无变化。

果然这世道妖物横生,神仙难觅……

他活动下麻木的双腿,打算再回村里问问哪里还有神仙庙,然而刚抬头,似有闪光一晃而过。卜青觉好奇地走过去,发现雪里露出半截透明的水精。

这到底是矿石啊,还是冰璃啊?他拿起来仔细探究。

骤然,以卜青觉为中心,一步为半径,形成龙吸水样的风雪之壁,卜青觉正对面的空中由冰雪凝成一名女性,她发、肤、衣皆为雪白,长发及地,裙下寒酥飘落,乍看宛如仙女下凡,就是……没有脸……

“啊啊啊妖怪啊——!”

卜青觉吓得大喊出声,掉头就跑,奈何被风雪阻挡出路,惊慌无措。此时,水精发出强烈寒气,刺得他手生疼,他确定这就是冰璃,连忙塞到衣襟里,想要逃走,但凡人怎得与仙灵相抗衡?没等他迈步,脚背就已覆浅冰,将他禁锢于雪地,无法脱逃。

“完了完了!爹娘啊孩儿不孝,未能给卜家延续香火就要命丧黄泉了……”卜青觉绝望地蹲地抱头,闭眼等死。

雪蕊素手一挥,尖锐的冰锥直奔卜青觉,却“啪”地被远处飞来的烈血长枪击成两截,随即红光融入冰雪之壁,两种力量碰撞纠缠,最终相互抵消。

令人惶恐的风声消失,黑色斗篷落在卜青觉身上,他抬头,满眼的器宇轩昂——长息手提长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配上玄青华服,颇具英雄气概。只见长息屏息凝神,脚下泛起朱红雷光,倏地闪到雪蕊身后,挥枪进攻,雪蕊及时造出一面冰墙,挡下攻击,往后滑行。长息有感脚下冰晶凝结,便迅速跳起,躲过拔地而起的冰柱,而后猛踏冰柱,突击到雪蕊跟前,雪蕊再次后退,并从袖中吹出雪风,长息岿然不动,丢出长枪,枪身红莲绽放,呼啸而至,击碎长风,插进雪蕊胸口。长息抓紧时机拉近距离,将灵力聚合于右手,汇入枪中,用力一推,雪蕊瞬间被震得四分五裂,化为粒粒银粟,纷纷扬扬。

好厉害……卜青觉看得入迷,完全忘记禁锢已经解除,长息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敲他的头:“傻站着干什么?等雪灵再来找你吗?”

“啊!”卜青觉回过神,丢烫手山芋般把冰璃丢给长息:“还不是为了你!可把我冻坏了……”

“我说过,我的伤会自己痊愈,无须担心。”

“我是心存愧疚,出于好意才想帮你。”

“帮我?给我添麻烦还差不多,为了救你,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行力所能及之事,反倒要他人相助,谈何帮忙?”

“你……又受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出现雪灵……”本来理直气壮的卜青觉听到受伤二字,心头一动,低下头。刚刚最后那招长息好像没有躲过,不知道伤得严不严重……

“咳……”好像说得太过了,长息干咳一声:“聚灵之物,不会让人轻而易举取得,有些就算没有灵怪守护,自身也具侵蚀特性,你一介凡夫,往后莫再随意触碰。”

“好。”卜青觉答允。

饭后,长息盘坐在地上,将冰璃放于掌心,双手上下贴合,气沉丹田,身体周围又出现红光,他稍微抬手,原本躺在手心的冰璃仿佛有生命般立了起来,旋转几圈化为丝丝银光芒缠绕长息身体,最后消逝。

“有那么好看吗?”长息问一本正经坐在桌前拿着书,却侧目自己的卜青觉,他点点头:“好看,比外面那些变戏法的好看多了!”

长息无语,走过拍拍他肩膀:“戏也看了,衣服什么时候还我?”自打把斗篷拿给卜青觉,他就一直穿到现在,没有丝毫想归还的样子。卜青觉立马回过视线装作认真看书,这么暖和的衣服,能多穿一会儿是一会儿。

装傻是吧?长息狡黠一笑,变为黑犬,卜青觉身上的斗篷也随之消失,他和长息对视三秒,不甘地跳到长息背后把他抱起来,反正抱着照样暖和!长息使劲挣扎,却四脚腾空,使不上力,一人一狗闹了起来,直至暮色渐晚,睡意朦胧。

第7章:突然晕倒?

一个铜板、两个铜板……连续给长息喂了近一周的肉,开销巨大,家里快穷得揭不开锅了,除去绝不能用的下次赶考的盘缠和购置笔墨纸砚的银子,总的也就剩十二文,看着一只手都装不满的铜板,卜青觉头痛不已。这些日子他把所有好吃的全留给长息,想让他伤势快些恢复,自己则日日啃馒头,整个人面黄肌瘦,即便如此,长息的饭量还是使人难以承受。瞥见一顿饭顶他一天,吃完就伸直四条腿惬意地打瞌睡的黑狗,卜青觉暗恼:我这是养了条狗还是猪啊……

他蹲下身,轻抚长息的背,似乎摸不到背上的伤疤了,不过他还是不确定,想要跟长息求证又怕他为了安抚自己而撒谎,于是讨好般揉揉长息的肚子:“今晚……我帮你沐浴吧?”

长息纳闷穷书生为什么老是对给自己沐浴那么执着,男人的身子有什么好看的,莫不成……他有……断袖之癖?毕竟他应该年过二十了,没有成亲,也没有心仪的姑娘……

长息抬眼,卜青觉笑意盎然揉他肚子的模样映入眼帘,他机警地站起来,换个地方趴着,眼神像枷锁一样牢牢禁锢在卜青觉身上。卜青觉只以为他被摸烦了,遂坐回木凳继续看书。

待到天黑,卜青觉烧好水,见长息依旧趴在原地,不免着急起来。他先是双手胡乱揉按长息的背部,催他变成人形,长息无动于衷,他只好豁出去地抱住长息脖子:“我当真有事要做,你快些变吧!”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声中颇含撒娇之意。

长息受不了地变身,扯下环在脖子上的手臂并推开卜青觉,满脸嫌弃:“行了!你别靠那么近!”卜青觉开心地兑好水,等长息入桶,亮出光生的皮肤,才安下心,他沉重地对长息说:“现你伤势痊愈,今后就与我共食糟糠吧!”

“你自个儿吃去,恕我不奉陪。”

“哎,我把大半储蓄拿给你买肉……”

“我早就说过你们凡物对我等妖灵不起任何治疗作用,你非但不听,还为求心里安稳冒昧行事,劳而无功,又能怨谁?”

“……”卜青觉无言以对,觉得自己这些年书算是白读了,每次连妖怪都说不过,他认命地把布搭在桶边。

“你不是要帮我搓背吗?”

“你自个儿搓去,恕我不奉陪。”

“嘿你这人……”

第二天清晨,卜青觉上完茅房,回屋发现长息不见了,怀着一探究竟的精神,他披上外衣沿着雪地上犬类的脚印寻去,老远听见包子铺的李大伯呼喊:“乌桐~过来~”

长息心有不满,都怪穷书生瞎起名字,现在全村人都叫他乌桐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小步跑过去。

李大伯笑嘻嘻地拿起肉包,递到长息面前:“来来,你现在可是村里的大英雄,请你吃个大肉包!”

旁边肉店的吴老板看见这幕,毫不犹豫地切了一大坨红彤彤的鲜肉扔给长息:“好几天没见着乌桐影子,既然今儿个出现了,我也不能亏待呀!”

卜青觉站在拐角处,羡慕得啃手指,同时又倍感寂寥,自己混了那么多年,还没初来乍到的狗混得好……

他失落地慢慢踱至家门前,刚推开门,忽然眼前一黑,腿脚发软,跪坐于地。

“穷书生!”

长息惊呼,快步流星上前把卜青觉扶到榻上,卜青觉脸色苍白,嘴唇乌青,久久不能回神。

“你还好吗?”长息小心翼翼地擦干卜青觉额头上的虚汗,他放轻后的声音和动作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如果说平时他的言行举止像骤雨奔雷,气势汹汹,那现在就是绵绵春雨,消冰融雪。

如果他能一直那么温柔就好了,卜青觉闭着眼睛想。

休息移时,热气扑面而来,卜青觉接过长息递来的茶杯:“你今早不是出去了吗?怎会出现得如此及时?”

“有人当我鼻子不好使,跟踪我,被我发现了。”

“我离得与你三丈远你都能闻到?”

“别说三丈,就算是五丈,我都能把你揪出来。”

卜青觉诧异,妖果然是妖,不能与常物相较。

长息见他脸色好转,问道:“你站不站得起来?”

“我……”卜青觉回想起早上的情形,撅起嘴,声若蚊蝇地嘟囔:“我想吃包子……”

“什么?”长息凑近。

“我说我想吃包子……哎你作甚!”卜青觉侧身紧紧护住黄绸包袱。

“你不是要吃包子吗?我给你买去啊!”

“我!我就随口说说,不必当真!”卜青觉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架势让长息哭笑不得,他撂下句“迟早饿死你”后离开房间。

村外,厚重的积雪藏匿众生气味,雪花飘飘,叠在长息柔软的毛上,却丝毫未打动全神贯注的他。长息凭借天生优势快速扫荡丛林、山洞,把所有能吃的小型野物都抓了回去,看卜青觉还卧床不起,就自顾自地杀鸡、拔毛、生火、煮汤,然后又剥开野兔的皮,准备烤来吃。

鸡汤的鲜香阵阵扑鼻,卜青觉饿得肚子咕咕响。

为什么闻到了鸡肉香……幻觉吗……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擦擦嘴边的口水,然后被满手是血的长息惊得直接跳起来:“你你你!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长息似乎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头都不抬地回答:“方才我见你饿得可怜,于是去村外寻了些野物,你要觉得恶心就别吃,我也懒得做。”

听得屋外雪风凛冽,长息的衣服和头发也因沾了雪水而微湿,卜青觉发现长息此妖着实微妙,纵使表现得对自己再怎么不耐烦,却自始至终在为自己着想。

他跑过去给长息按肩,被长息不自在地甩开:“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卜青觉讪讪地收回手,明明以前怎么摸他他都不会躲开的,还是当狗的时候比较乖。

“你就抓了鸡和兔?”

“外边。”

他打开门,门外整整齐齐放着野鸡野鸭野兔,还有从未吃过的蛇,一个个被五花大绑,看起来跟菜市场似的。

“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大冬天的又不会坏,放那吧。”

“……要不我给朱大娘送点过去?”想起长期照顾他的朱大娘,自己好像还没有孝敬过她,卜青觉向长息征求起意见。

“随你。”

得到应允后他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地前往朱家,又提着一篮子菜回来。他脱下浸湿的外衣,再次盯准长息放在桌上的斗篷,满怀期待地问:“你不冷对吗?”

正蹲在灶口烤野兔、感受火焰温暖的长息并无寒意,不过……

“冷,你帮我把斗篷拿来披上吧。”逗弄书生,也是他的日常。

“自己拿。”卜青觉语气瞬间冷淡下来,闷闷不乐地背对长息看起书。

预料之中的反应。长息嗤笑:“逗你的,我们犬妖一族天生不畏寒,你若想用斗篷,便拿去罢。”

卜青觉下意识想开口拒绝,但好像没必要和自己身子过不去。他冷哼一声,系好斗篷,瞬觉暖意包围全身,还没让他脱下,他就已经恋恋不舍:“要不……以后你一直维持人形好了?”

“不、好。”长息一字一顿地答道。

话是这么说,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长息却再也没变回犬形,每日卜青觉手不释卷,他则打坐练功。两人时而争执,时而谈笑,原本沉静多年的小屋多了些人情味,而不知不觉中,名为“牵绊”的长线,也悄悄将二人缠绕。

第8章:当家惨成仆

整个冬天,长息隔三差五地出村觅食,偶尔还会带回卜青觉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煎好后逼着他喝下去,一顿苦一顿香地吃下来,卜青觉脸圆了一圈,面色红润,双目有神,和初次见到长息时判若两人。长息扫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再喂几天就能下锅了。”

卜青觉怒指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啪嗒,几滴水顺着他指的方向滴到长息脑袋上。

“不关我的事!”他连忙收回手。

初春已至,暖阳高照,翠绿爬上枝头,怀抱杏暮山的积雪快速融化,刺骨的雪水穿透稀疏茅草滴落,屋里宛如阵雨不断。卜青觉早就习以为常,提前藏起书,备好盛器接水,倒是长息成了受害者,站哪哪落水,好端端地待在家里都被淋成落汤鸡。终于,在他抬头却被一大坨雪掉下来砸到脸的瞬间,他忍无可忍了:“你能不能把房顶的雪清一下!”

“我要是摔下来该如何是好?你再忍两天,雪就化了。”

“哦?难不成你往后想用这几根草抵挡风吹雨打?”长息面色阴沉地扯下插在发间的枯草,在卜青觉面前晃了晃,看似关心,实则威胁。

“我去借梯子……”卜青觉不敢再找借口,只得领命,走到门边时转头:“你就去外边找些结实的草吧。”

“你当我是猎……”

“嘭!”关门声果断阻挡长息的余音。

也罢,就当是想办法让自己睡个好觉了,长息自我安慰。入春以来,地上每天都湿漉漉的,被褥也冰凉湿润,躺在上面浑身难受,上卜青觉的榻睡,心里又别扭,特别是卜青觉夜里翻身搂住自己,自己就会立马惊醒,颠来倒去,长息休息不足,精神萎靡。现有机会改善睡眠,何乐而不为?

然而他没想到会如此麻烦。辛辛苦苦割了大半天的草,又被指挥着把草修得一样长,接着捆草,上屋顶铺草,全程卜青觉就站在旁边负责动动嘴皮子,被指责没有出力也只回一句:“君子动口不动手~”

上跳下窜累得浑身是汗,长息直接抄起葫芦瓢畅饮两瓢水:“我从没做过此等事,哪里还有二当家的样子,都成你下人了。”

正在欣赏新屋顶的卜青觉想起长息应该是豪门出身,他好奇地问:“你家是不是很大?用的琉璃瓦、楠木柱?”

“还算大,毕竟要住那么多族人。不过我们的屋子一般用砖石修筑,楠木只作雕饰。”

“既然你在锦衣玉食的生活中长大,那你为何不去岁明城?反而要来这偏远之地受苦?”

长息没料到卜青觉会问这个问题,一丝复杂从他脸上闪过,快到让人难以捕捉:“岁明城白日车水马龙,夜里莺歌燕舞,人来人往,不得安宁,浊气太重,不适合修炼。”

没有察觉到长息的异样,卜青觉继续问:“那……三年后我若是考上了状元,必定会到闹市做官,到时你会与我同去吗?”问完,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长息扬起微笑,凝视卜青觉,眸中戏谑万千,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不会。你走了,我还落得清静。”爽朗的语调在卜青觉听来格外刺耳,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佯装生气地推了下长息肩膀:“等我做了大官,穿金戴银,回村子里一人赏一百两,可没你的份,你就眼巴巴望着乡亲们吃香喝辣吧!”然后迅速背对长息,抹平嘴角牵强的笑意。想来也是,就算是知己也无法做到形影相随,更何况平日他人看来长息是自己养的狗,实际上自己却颇受长息照顾,此等包袱,扔了岂不是最好?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此番对话后,卜青觉变得冷淡寡言,经常在家里一天都不和长息说一句话,有次长息故意做菜没放盐,卜青觉竟面不改色地吃完,没有像往常对他的厨艺指指点点,长息甚至觉得自己才是无理取闹的那方。他明白卜青觉的心结,但终归人妖殊途,既然总有一天要面临分别,何不早日说清,以断后患?

这次,长息怯懦了。

第9章:道士除鬼

“呜呜呜,我死的好惨啊……”

“是谁?谁在说话?”

倪兰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她警惕地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你长得真美……把你的身子借我用用吧……”

幽怨的声音现于耳边,一双血淋淋的手骤然从倪兰身后掐住她的脖子。

“啊——”

倪兰尖叫着从榻上坐起,手紧紧攥住被子,满头冷汗,大口喘气,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色映得更显苍白。

倪胜凯被吓了一跳,他爬起来轻拍倪兰的背:“娘子你又做噩梦了?”

“呜……”倪兰把头靠在倪胜凯怀里,小声哭起来:“梦里那个女人总是想杀我……我好怕……呜……”

“是吗?”背上的手停住动作,改为轻推倪兰肩膀:“她是不是对你说……把你的身子借给她?”倪兰瞪大双眼,眼前哪里是疼爱自己的丈夫,分明是个眼珠外凸,皮肤干瘪发黑的厉鬼!

“不——”倪兰用力甩开厉鬼,惊恐地跌坐下榻。厉鬼见状,狞笑着扑向她,就在此刻,金色光环圈住厉鬼,将她锁死在里面,两名身着苍底白纹道袍、手持长剑的青年破门而入:“大胆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剑锋一指,光环逐渐缩小,厉鬼凄厉地哀嚎,那如同地府里钻出来的阴暗诅咒让倪兰紧紧捂住双耳。最后,随着青年们逐渐发力,厉鬼的哀嚎声越来越小,形体也化为一缕青烟。

“谢、谢过二位道长!”倪兰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

“不必,黎民有难,我们凌鸾观定不会坐视不管。”个子稍微矮点的道士对倪兰作了个揖,谈吐有礼,温润如玉:“既恶鬼已除,我们就此告退。”

“别!现子时已过,两位道长不嫌弃的话就在寒舍休息一晚,明早再回去吧。”

旁边的同门弟子也急忙开口:“异衡师兄!这村里又没客栈,我们出去住哪?”惹得异衡一时哑口。

“道长们能在此稍作休息,也使得寒舍蓬荜生辉,还请不要再三推辞,给我们个道谢的机会。”倪兰莞尔一笑,推开房门等候他们跟上,异衡眼看无法拒绝,只好应下邀请:“那就麻烦了。”

次日,异衡和异景准备离开倪家,怎料刚踏出门口,就被热情的村民团团围住。

“道长道长!最近我娘一天到晚说胡话,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能不能帮我娘驱下鬼?”

“你娘是老糊涂了,跟鬼有什么关系!”

“哎道长!我家米前几天被偷了,你们能不能帮我找到犯人啊?”

“道长!我……”

村民根本不管二人是否听清,你一言我一句地表达请求,闹得沸沸扬扬,二人站在中间,嘈杂的声音不断从耳朵钻入又钻出,顺带把脑子也搅晕了。

“停——!”异景大喝一声,村民瞬间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拿出几张符咒:“这是验妖符,你们拿去贴在村子的东南西北四个村口,我和师兄在村中施法,就能验出所有妖灵,我们会帮大家完全驱逐后再离开。”

随后几位村民领符,异衡和异景找到位于村子正中的井,在旁边开始布阵,待贴完符,异衡启动手中八卦盘,八卦盘中心的八卦阵飞速旋转,村口的符咒也感应地发出蓝光,四方相连。

验妖阵!

长息猛然弹起来。想不到平业村居然有人会使这种法术!

卜青觉则疑惑地望着窗外绸带一般的蓝光,不知是何物。

再这样下,自己的身份毕露无疑,不行!不能连累书生!长息首先冒出这样的念头,拔腿跳出窗户,朝村外跑去,大不了先破了结界再逃。

“长息!你去哪?”卜青觉追了出去,结果没跑两步,两名奇装异服的青年就从天而降,挡住长息的去路。

“青觉你快过来!”朱大娘气喘吁吁地跟在青年身后呼喊卜青觉。

“发生何事?为何你们都聚集在此?”面对大批村民,卜青觉内心充满不安,隐隐觉得跟长息有关系。

第10章: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公子请到我身后来,这条狗是妖怪!”异衡面色凝重地对卜青觉说。

“什么?乌桐怎么会是妖怪?”李大伯喃喃:“我还喂过它,那我岂不是养虎为患了?”

“我也给它吃过东西,啧啧,真没想到,差点害了大家啊!”

“就是!幸好道长来得及时,没等它造反,不然哟,咱一个个都脱不了干系!”

村民七嘴八舌炸开了锅,一致针对长息,每句话都像利箭一样扎在卜青觉心头,朱大娘左右为难地叹气。

“各位不必担心,我们一定会杀了它,护大家周全。”异景拔出剑备战。

“等等!”卜青觉走到长息跟前蹲下。

“公子小心!它会伤人!”异衡出言相劝。卜青觉头都没抬:“我和它一起生活那么久,也没见它伤过我。”

“……”异衡心中一动,旁边的异景依旧如豺狼般恶狠狠地盯住长息,恨不得立马一剑刺死它。

长息见卜青觉走来,也收起獠牙,乖巧地蹲坐着。卜青觉揉揉长息脑袋,声音有些沙哑地问:“你现在后悔帮过他们吗?”

后悔有什么用?又没有后悔药吃。

长息摇了摇头。

“可是……我后悔了……”卜青觉眼神瞬变,整个人气势变得凌厉起来:“我后悔当初把你放出去,让你……帮了那么多人!”他站起身,对村民们怒目而视:“谁叫你去捉贼的?为何不让他们被偷个精光?谁叫你去救人的?为何不让他们命赴黄泉?你救苦救难又如何?有哪个人愿意站在你这边?”卜青觉字字铿锵,却又饱含辛酸。受过长息帮助的人们都宛如被巨石所压,头不能抬,话不能言。

“公子……你……所言属实?”异衡所信奉的一直是斩妖除魔,为民除害,但好似从未遇到过妖帮助人……不对……也许是在查明真相之前,他就已经……

“属实又怎样,妖就是妖,放任不管必成祸害!”异景斩钉截铁地说。

“异景!”

“我说你是不是被妖术迷了心智!怎么替妖怪说话!”看出大家的动摇,祁兵撑着拐杖走到最前,大声说:“乡亲们!我的左腿就是被这孽障给咬残废的!大家不要信他一面之词!”

卜青觉冷哼:“你怎么不说说看他为什么要咬你?”

祁兵阴险地虚起眼睛,咬牙切齿道:“那晚我门没锁,在家里喝酒,谁料这孽障突然冲进来咬住我的腿!害得我现在瘸了!”倏然,他又眉头紧皱,一脸悲戚:“乡亲们,这孽障留不得啊!指不定他接下来会祸害他人啊!”

“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到我家行窃,行迹败露后用刀刺伤他,他才以牙还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卜青觉捏紧拳头,怒不可遏。

“你那么穷,我偷你作甚!”

“你!恬不知耻!分明做了鸡鸣狗盗之事还不肯承认、谎话连篇!”

“够啦够啦!”郑村长打断二人,转向大家:“众位乡亲,你们想让道长把乌桐杀了吗?”

乡亲们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卜青觉连忙解释:“村长!长……乌桐绝对不会害人!他在村里待了好几个月,大家提起他不都是赞不绝口?怎能因为他是妖就对他抱有偏见?”

“哎……”村长捋捋胡子,他听过乌桐的一些事迹,原本以为是颇有灵性的神犬,没想到却是妖怪,但念乌桐助人无数,命不该绝,于是斟酌一番,说:“要不……将它撵出村子?”

回答的还是一阵沉默。

卜青觉实在想不通透,为何村民对乌桐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却还防备万分,光靠是人是妖,就能断定是非善恶了吗?他毅然开口:“我早就知晓乌桐是妖,但还放纵他进村,我也有过,无颜继续留在村里,我和他……一起走。”说罢转身离开,却被长息咬住衣服,不让回屋。

“站住!”朱大娘沉不住气了,无论是卜青觉还是乌桐,她都喜欢得紧,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蒙受冤屈?

“我们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接触过乌桐,大家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它有没有伤害过我们?有没有保护过我们?我们怎么能把有恩于我们的妖驱逐出去?”

朱大娘的话久久盘旋在村民心里,扪心自问?那答案再明显不过。

长息缓缓踱到朱大娘面前,用头蹭了蹭她的手,眼神平静地如一面明镜,朱大娘眼眶湿润,哽咽了一下。

“大狗狗!黑狗狗!为什么要赶走黑狗狗!”

钱掌柜的孙女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抱住长息,像护着自己最爱的玩物一般:“不要赶走黑狗狗!阿花要咬小湘,黑狗狗咬阿花!”

“小湘!”钱氏担心地过来拉她,她使劲揪着长息的毛不放,长息被扯得歪了头,觉得自己可能要秃了。

“算啦!”钱掌柜最先表态:“我同意让乌桐留下!干什么撵出去,搞得就跟我们忘恩负义似的!妖怪要真的想吃人,我们还活得到今天吗!”其实大家只是缺乏勇气去跨过这道坎,既然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表示赞成。

祁兵却不和谐地唱反调:“你们没看到我的腿吗?它把我咬成这样,你们还留下他!”

异景点头:“虽然现在犬妖没有异动,但是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妖性大发,残害苍生?”

“异景!退下!这是平业村百姓的决定,轮不到你说话!”异衡上前挡住异景。

“师兄……”

“如果你还当我是师兄,就莫要再辩!”异景满脸不理解,但还是在异衡严厉的目光下收起剑。

待村长再次和村民确定乌桐的去留后,他们送走了凌鸾观的师兄弟。

“疯了……你们简直疯了……”望着远去的背影,祁兵失去了最后的赌注,他眼神飘忽,落在喜笑颜开的卜青觉身上。

都怪他……都是他的错!

卜青觉正和朱大娘道谢,却见朱大娘脸色惶恐:“青觉小心!”

“啪!”身后传来的击打声让卜青觉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你……你你你……你是……”祁兵的拐杖被有力的手接住,那人面容英俊,器宇不凡,光是用深如潭水的眼眸瞪着他,就让他有腿软求饶的冲动。

长息夺过拐杖,指着摔倒在地的祁兵说:“下次再让我瞧见你干坏事,我就废了你另外一条腿!”他语气冰冷如霜,惊得祁兵瑟瑟发抖。

“这……这是乌桐吧?”

“是啊……刚刚我还在摸他呢,他突然钻到卜青觉那边,就变成人了!”

众人就着新奇劲儿议论纷纷。

长息礼貌地对大家鞠了个躬:“在下乌桐,是一名犬妖,到杏暮山来修炼心法,不懂人类规矩,前些日子在村里贸然行事,如有得罪,请谅解。”

“没有的事!呵呵,这孩子多俊呐!还那么有风度!幸好把你留下来了,不然大家都会后悔的!”朱大娘笑得合不拢嘴,长息也勾起嘴角。

这回,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回到家里,卜青觉如释重负地继续看书,心情颇佳,连树上新燕的细鸣都如音律般美妙。

不过有些人却不解风情,比如说拿走卜青觉书的长息。

“你可真蠢。”劈头盖脸四个大字。“什么叫你也走?要是朱大娘不站出来,你准备走到哪里去?”

“不知道……”

“所以说……”“但我总不能任由他们混淆是非,把你赶走吧!大不了咱俩随便找个栖身之处,反正条件再差也不过如此!”卜青觉一拍桌子,目光灼灼,烧得长息心滚烫,他别过头:“其实你大可装作不知情,我离开村子,你留下。”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即便……我是妖?”

“无论你是什么!”

“……”

怔神片刻,长息失笑,自己近百年来的坚持险些崩塌。

“谢谢你,青觉。”

又是那如沐春风般的语调,卜青觉莫名颊染桃花。

第11章:谁家的孩子走丢了

远离村子后,异景质问异衡:“师兄!方才为何不杀了那犬妖?”

异衡站定,反问他拜入凌鸾观的理由。

“自然是涤荡世间妖魔,还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岂是铲除妖魔就能实现的?天灾人祸,无不为患,你又该当何去?”

“师兄!斩妖除魔不是我们的本分吗?以前你从未留下漏网之鱼,如今怎会偏袒起妖怪来?”

换作过去,异衡定然支持异景的说法,但卜青觉的态度和话让他心乱如麻——自己的道,究竟正确与否?他摇头:“无需多言,待我仔细想想……”

“……”看师兄心事重重,异景不甘地回头遥望平业村的方向。

长息妖身公之于众后,他行动不再受限,形态随意更换,轻松不少,不过相比随时被呼来唤去的村里,他还是喜欢在周围的郊野晒太阳。

又是春日好,生机盎然,灵气充盈,嫩草从泥土里挣扎出来,随风伸展腰肢,玉英混杂其中,散发清雅香气,长息舒服地打个哈欠,躺下休息。

卜青觉的房子周围平时没几个人过,像风和日丽的日子,他总是把门窗全开,明媚的阳光照进屋内,微风徐徐,舒爽宜人,倒适合读书。

然而还没看几个字,门口就传来簌簌声,卜青觉抬头,不知哪家的孩子跑到自己家里来了,她梳着羊角辫,背对卜青觉,躲在门边,把脑袋探出去东张西望,确定没人跟过来,才放心地转身,结果看到呆坐在桌前的卜青觉,不由得惊呼:“呀!”

“噗……”卜青觉笑道:“你是谁呀?”

小女孩夸张地摆摆手:“你小声些!别让阿虎他们听见了!”

原来她是倪家的四女儿,在和其他小孩玩捉迷藏,因为不识路,错跑到卜青觉家里。

“小女子名为倪薇,请公子多多指教。”倪薇有模有样地像娘亲一样对他行礼,稚嫩的脸蛋配上老套的言辞,逗得卜青觉哈哈大笑,凤兰真是生了个宝贝!

“你跑到此处藏身,要是玩伴们找不到你,你要怎么办?”

倪薇撅起嘴:“阿虎他们不会那么笨的……我数十个数,说不定他就来了!”

结果别说十个数,一上午都晃过去了,也没见阿虎的影子。

“呜……”倪薇眼里噙满泪水:“阿虎是笨蛋!再也不要和阿虎玩了!都找不到人家!”

卜青觉怜爱地轻轻拍了拍倪薇脑袋:“走吧,我送你回家,你娘亲估计也该着急了。”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倪家,就看见一大家子人正急急忙忙往外赶。

“爹爹!娘亲!”倪薇挣开卜青觉的手,扑到倪胜凯怀里。恍惚间,卜青觉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双曾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身影,如果他们还在人世间,此刻又会是何番光景?

“卜青觉?”

“啊?”他回过神,倪胜凯正招呼他到家里吃午饭。

“不了,我……”

“客气什么呢!你把这小妮子送回来,我们也得意思意思吧!走走走,你不吃,那就是不给我面子了!”拗不过一身蛮力的倪胜凯,卜青觉被半拖着上了饭桌。

许多年没有和那么多人共同吃饭,卜青觉拘谨地拿起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动手。还是倪兰善解人意,夹了一筷子莴笋放到他碗里:“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喜欢吃这个的吧?”

“是、是……谢谢凤兰……倪兰!”卜青觉差点咬到舌头。

“呵呵。”倪兰掩面而笑,她眉眼弯弯,声如银铃,过去和她玩闹的日子还历历在目,一眨眼她就成了端庄的女子,果真是光阴似箭啊,卜青觉感慨。

“娘亲,我也要吃!”倪薇对倪兰举起碗。

“我也要!”

“好了,别吵,一个一个来。”

“话说,爹,我腿疼,下午能不能不去地里了?”

“你小子每次一干农活就浑身不舒服,玩的时候倒跑得麻溜,你以为我会信?”

“我说真的!爹!”

一家人宛如热闹的画卷,卜青觉觉得自己就是画卷外看画的人,虽然有时会搭上几句话,但与他们间的鸿沟还是无法逾越。倪家人聊得越火热,卜青觉就越感寂寞,不过,自己本来就是局外人。

饭毕,卜青觉在回家的路上碰到李大伯,他强行塞了一大包肉包给卜青觉,说是为了给乌桐赔罪。肉包香气四溢,没吃多少东西的卜青觉刚偷偷朝嘴里塞了一个,就看到长息叼着只雏鸭往回走。

“你肥来了。”长息鄙夷的看了眼腮帮子鼓鼓的卜青觉。

“这素李大伯给你赔礼道歉的。”他把包子放到长息跟前,长息扔掉嘴里的禽类,香喷喷地吃起包子,卜青觉这才看清楚,地上那只是鸽子,只是体型跟鸭子有得一拼。

安静的小屋徒留咀嚼声回响,柔和的光给长息镀上朦胧,不比嘈杂的大家庭,一人,一狗,却占满了整个房间。卜青觉猝然紧抱住长息,把脸埋入又长又软的毛里,用力蹭了几下,低声呢喃:“幸得有你。”长息吓得一抖,包子咕噜噜滚到地上。

“虽然我挺羡慕那种家里热热闹闹的,但是……”卜青觉继续蹭:“春天到了,你别带母狗回来啊,养你一个已经……哎哟!”

前半段话让长息明白了卜青觉为何异常,而这后半端就实在难以入耳,他跳起来,再次在卜青觉脸上留下爪印,叼起最后一个包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卜青觉委屈地捂着脸喊道:“那你找便是!反正你负责!”

长息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第12章:二当家,请回家

狂风刮过,树下闪现两个陌生的身影,他们远远地窥视着卜青觉家。

“大哥,那是二哥吧?他在干什么?”年轻的声音响起。

“劈柴。”另一个人的声音则成熟稳重许多。

“啥!?”

“呼,真沉,累死我了。”卜青觉踉踉跄跄地扛着扁担晃过来,大汗淋漓。

长息瞥见不到半桶的水,嗤之以鼻:“你打那么点水是只打算喝,不打算洗漱了吗?”

“你怎么不去试试!”他憋屈地揉揉被压得生疼的肩膀,还是冬天好,能直接化雪水用,每年天气一回暖,他这细胳膊细腿的,想打满一缸水,就要忙活大半天。

“你不是让我劈柴吗?”长息丢下斧头,卜青觉瞧了瞧他脚边的柴禾,应该够几天的量了。

然后卜青觉把水倒入缸中,挂好桶,递给长息:“你力气大,多打点回来。”长息无奈地接过,这是造了什么孽,又当爹娘又当下人的,把卜青觉的生活打点了个遍。

“等等!”卜青觉又回屋拿出几根稻草:“你去千瑶河打吧,顺便捉几条鱼回来,晚上炖鱼汤。”

“是……”

卜青觉目送长息走远后,坐下思考晚饭的做法。

要怎么做呢?一条熬汤,剩下的清蒸?会不会太淡味?而且晚饭全是鱼,岂不是很腻?他应该还会带些其他的菜回来吧……

就在卜青觉纠结要不要到周围挖些野菜的时候,屋内光线暗淡下来,陌生的两个人堵在门口。

“你们是……?”卜青觉疑惑地望着锦衣玉带的两名男性,高的那位年纪分明和自己差不多大,但神色冷峻,不怒自威,透露着当家做主的风范;矮的那位浓眉大眼,满脸桀骜不驯,不屑地打量着屋内。

其中看起来年龄较大的一方先开口:“打搅了,我是长息的兄长,夜风,旁边这位是三弟向空,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让长息同我们回去。”

卜青觉如遭晴天霹雳——对啊,长息原本是有家人的!

他呆呆地站起来,邀请夜风和向空入内,又倒好热水迎客。可向空站在凳子面前迟迟不肯落座,满脸厌恶:“地板都没有就算了,墙还漏风,家具残缺,连茶杯都像从外边捡回来的,我二哥就住这种地方?还要帮你做粗活儿?”

卜青觉窘迫地低下头。

“向空!不得无礼!坐下!”夜风狠狠地瞪向向空。向空冷哼一声,就像怕弄脏衣服一样,只坐了凳子一小部分。

“实在抱歉,家弟缺乏管教,过于目中无人了。”

“哪有,他说的是事实。”卜青觉自嘲道。

“……”夜风目光流转,发现榻上的斗篷,神色一凝:“你们……平时一起睡?”

卜青觉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连忙解释:“没有!只是今天天气热,他把斗篷脱了放在榻上。”虽说两人有抵足而眠的时候,但不知为何从他人口里表述出来就怪异非常。

“那我二哥平时睡哪里?这里只有一张榻,你们人类肯定不会把好的让给妖,所以……他睡地上?”

“……”

“你居然让他睡地上!”向空指着卜青觉,激动地站起来。

“睡地上怎么了?你还爱睡泥坑里呢怎么不说?”

“大哥!”向空尴尬地推了下夜风:“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夜风板着脸:“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下次要再想有求于我,就在外边管好你自己!”

“嘁!”向空抱着手重重坐下。

夜风转向卜青觉:“呵呵,见笑了。”

“没有没有,毕竟令弟年轻气盛。”

“讨好我对你没好处。”惹来夜风一记眼刀。

卜青觉捉住茶杯的手松了又紧:“你们想带走长息……可直接去找他,我不会强留。”

“我们也没有强迫之意,只是关于长息……他的过去,不知公子是否有兴趣听一下?”

他究竟何意?卜青觉和那深邃的双眼对视片刻,点点头。

“我们妖族,对人总是有所顾忌的,而长息,却和你们最为亲近。因为他幼年时期在重州掉入冰河,被名为柳容的女孩所救,从此便对她情有独钟。然而他以家犬的身份进入柳家,只能看着她成长、嫁人,十余年过去,犬类的生命也该到尽头,他离开了宅邸,在柳容看不到的守护她的一生。柳容离世后,他虽常在人类聚集之地游走,但从未认过一个主人……而现在,既然他能在你面前展露人形,甚至帮你分担家务,足以证明他认你为主。他性子倔,对主人又十分忠诚,所以到时可能需要你出言相劝,不知卜公子是否愿意帮这个忙呢?”

夜风的话听起来像是询问,但表情没有一丝温度,反而压迫感极强。

果真是兄弟,根本不给别人选择的余地。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打好水,串好鱼的长息在回去的路上,见一株白色山茶开得正旺,头脑发热随手摘了下来,不过自古折花赠佳人,自己又是为哪般?他自问了一路,无果,但还是拿着花走进屋,大不了就说自己采来装饰屋子用。

“你终于回来了。”

“你们……?”长息诧异地看着眼前旧人,悄悄把花别到腰带后面。

“二哥!”向空兴高采烈地冲到长息面前,抓住他胳膊。

长息宠溺地捏捏他脸,笑得一脸温柔:“小子怎么跟出来了?”

“我说我出来找你,结果他以死相逼非得要一起找。”夜风跟过去。

“呵,大哥不料理家中事务,居然有功夫出来找我,实在令人感激涕零。”

“我出来这段时间,所有事都交给伊闻在管。”

“看来下次再见到伊闻就得叫大嫂了啊。”

“少耍嘴皮子。”夜风也罕见地露出笑容。

三人道起家常,被冷落在一边的卜青觉又觉得自己成了观画人,果然,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的比较好,而且长息回去后吃得好穿得暖,比在自己这里要强上百倍。他有些落寞地收拾茶杯,准备送客。

“行了,回去再慢慢聊。多谢卜公子招待,我们就此别过。”夜风猝不防中断对话。

“回去聊……?“长息眯起眼,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我好像没说我要走吧?”

“不走?那我们永阑院的二当家,是想继续在这里挑水做饭,和仆人抢饭碗吗?”最后几个字夜风故意拖长,颇含嘲讽。

“回去做什么?修炼?你想看到的无非就是我修为有所长进,在家和在外修炼又有什么不同?”

“做这些下等活儿就能修炼?真是闻所未闻。”

“要不咱俩比试比试?我会让你明白,你连个做下等活儿的都比不过!”

“是么?希望你见长的不光是胆量!”两兄弟间火光四溅,天边太阳仿佛也被怒气震慑,躲到云后,天渐暗,战斗一触即发。向空蹑手蹑脚地逃离房间,没想到在门口踩到一个人的脚,两人同时发出惨叫。

“秀嫣?”

三兄弟异口同声地出门口女子的名字。

卜青觉好奇地凑过去,定睛一看,此女子脸蛋小巧,黑发如瀑,眼眸柔情似水,一袭白衣有如乘雾而来,实属美人。

“你怎会出现在这?”

“啊!对不起大当家,我听说你要去找长息大人,就……就……跟了你们一路……还望大当家从轻发落!”秀嫣连忙下跪,被夜风拦住:“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是来找长息的。卜青觉望向长息,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秀嫣。

妻子、兄弟,一个不差,多圆满啊。卜青觉垂下眼帘:“还是再歇会儿吧,我怎能让你们空腹而归?特别是长息,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此次离别,不好好饯行一番,我也过意不去。”

“青觉?”长息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担心他们对你不利?放心,只要我在,他们不敢拿你怎样!”他抓住卜青觉肩膀,心慌意乱。犬也好,犬妖也好,最为害怕的,就是主人的抛弃。

卜青觉努力平息自己情绪,眉头紧蹙:“不是!”他挥开长息的手:“长息!这对你不公!当初我千方百计留下你,是因为我一直孤苦伶仃,如果我像你一样还有亲人,那我定不会不顾一切地站在你这边……三年后,无论我是否取得功名,我都会娶妻生子,到时,你对我而言,也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既然迟早要分别,不如就此提前。”他鼻子酸疼,把快要流出来的泪水吞进肚中:“话已至此,如果你的自尊还允许你继续留在此地,那请自便,二、当、家!”

“啪!”长息掏出花拍在桌子上,眼眶通红,自作多情的滋味充斥舌尖,苦不堪言。

“不劳你费心,这点菜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卜公子!”留下悲愤的情绪后,长息率先走出屋子。

“谢卜公子相助。”夜风也携向空、秀嫣离开。喧嚣散尽,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只剩青觉一人。

毕竟长息家人都亲自上门讨人了,自己怎么好意思霸占着不放?

他揉揉眼,拿起山茶花,花瓣洁白无暇,重重叠叠,形华贵而色淡雅,正值灿烂时光。卜青觉发现自己对长息的了解实在太浅,从他的身世到他的想法,比如离去的黑犬族,还有现在的山茶,采回来干什么,又不能吃。

把花植入土中,他浇了点水。

也罢,长息走了,你就代替他陪着我吧。

不过,你不长毛,有点遗憾。

第13章:用我一时,守你一世

回归冷清的小屋,只有闪烁的烛光作伴。卜青觉握着书,魂儿却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若不是屋外突袭大风,吹灭蜡烛,恐怕他会呆坐到次日。

卜青觉回过神,看来今日是没心思再看书,只好早点歇息。

当他躺下,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到了夜半,才略有睡意。

“穷书生!”隐约听到人声。

“长息?”卜青觉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外衣也没穿,直奔门口,但门前一片皎洁,空余树影婆娑。原来是错觉……

他回到床上,彻夜难眠,总是在快要睡着之际突然惊醒,心如擂鼓。

浑浑噩噩过了一晚,卜青觉饭也没有做,空着肚子坐在床上发呆。

不知道长息到家没有……

经过两天一夜的赶路,长息一行人已经到了离永阑院最近的镇上——怀琅镇。

“二哥!等等!我们在怀琅住一晚吧!这里新奇玩意儿可多了!”眼看长息才吃完饭就去牵马,向空好玩的本性压制不住了。

长息置若罔闻:“这里离永阑院那么近,平时你自己来玩就是,大哥那么急着找我回去,我们还是快些走的好。”

“别!”向空急急忙忙拦住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一般不允许我离开寒门山!我都快一百岁了,还没在怀琅待过,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意识到说漏嘴,向空马上止住话。

“原来你小子出来不是为了找我啊?”长息佯装生气地敲了敲向空的头,向空挠头傻笑。

夜风走过来,看见两人正往街上走:“不急着回去了?”

“不了,我想随处逛逛,明天再出发。”

闻言,夜风瞥了一眼向空,向空立刻装作四处看风景。

怀琅不同于岁明的城墙高耸、层楼叠榭,它的房屋低矮,但风格别致,整个镇以竹青为主,砖房与木屋相依相傍,多家居民和商铺会挂上绿色的绸布,所以尽管材质大不相同,也显得十分融洽。如果把岁明城比为大家闺秀,落落大方,那怀琅镇便是小家碧玉,温雅含蓄。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街边卖小吃、小玩意的商贩比比皆是,向空兴奋地东家摸摸西家瞧瞧,忙得不亦乐乎,长息陪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想带回去给那个穷书生开开眼界。

“咦?这个小姑娘在卖什么?”走过转弯处,向空发现墙壁阴影下坐着个赤着脚的小女孩,脸脏兮兮的,衣服也被洗得褪了色,缝满补丁,但面前摆的小袋子却颜色鲜亮,材质上乘。她睁着幼猫般的双眼,怯生生地注视来来往往的行人。

“呀!是香囊!”秀嫣像发现宝贝一样拿起一个黄色的香囊,开心地举起来:“长息大人快看,这上面绣着莲花呢!绣得真好!”

“真的!摸起来手感也不错,大哥,我们买几个吧!”

知道他们是想帮小女孩,夜风并无介意:“那你们选吧。”

长息也随便拿了个,夜风道:“你也要?”

他挑眉:“反正不是我给钱。”

结账时,女孩说一共一百五十文,被向空硬生生抬到三百文,夜风不好还价,白吃了哑巴亏,除了向空,都在暗自偷笑。向空见夜风面色不佳地掏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出不了家门了,他耷拉着脑袋,路也不看,结果一不留神就撞上位老人。

“对不住!老伯你没事吧?”向空连忙道歉。

老人不怒反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说:“无妨。几位看起来很眼生,应该不是这镇上的人吧?”语气间竟透露着期待。

“不是。”

他打开手上的纸张,上面画着一名年轻女性的脸:“那你们在外地有见过这个人吗?”

四人凑上前仔细看后,都表示并未见过。老人略带遗憾地笑笑。

“这人是你女儿吗?”向空问。

“不,她是我心上人。”老人毫不避讳地回答:“四十年前,我和她在怀琅相遇,彼此倾慕,不过我家境优渥,她则出生于婢女家庭,家人极力反对我们,后来我又因为迁居重州,不得不离她而去。我们约定好,待我劝服家人,就回怀琅迎娶她……”他笑容渐逝:“但事与愿违,我这一劝就是整整八年,等我再回怀琅,早已物是人非,不见她踪影。我找人画下她的样子,挨家挨户地询问,可是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转眼,我也年过半百,不知还有多少时间能残存人世,今生是否还能再见……”

这个故事太过于熟悉,夜风警惕地观察长息,果不其然,他开口了:“那老伯你……是否后悔?”

“悔?当然悔了!”老人情绪开始激动:“我若早知当初一别就是永年,那我肯定不会离开怀琅!我们能多厮守一些日子,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总比再也无法相见强……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究竟还是否活着……只有一直在此等待……”语毕,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人的一生,和仙灵比起来,不过是昙花一现,何其短暂,而逝去后绝不能挽回。世间每天都有无数人抱憾而去,毕竟,谁又能保证活着的时候每个决定都是正确的呢?

老人渐行渐远,长息望着他的背影,孤单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周围人来人往,却融入不了其中。恍惚间,长息仿佛看到卜青觉,如果他现在回去,等流年飞逝,叹沧海桑田,再见之时,自己依旧风华正茂,但那人是否鹤发鸡皮,蓬头历齿?孑然一身,自怨自艾?

可能,到时他再也没有力气跟自己斗嘴,再也说不出直率又动人的傻话来了。

突然一股恐惧涌上他心头——再不归去,更待暮年?

夜风识破他的念想,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忘了临走前他说过什么了?”

“我怎么会忘。”长息低着头,随风而扬的青丝迷乱双眼。

“但是,我不想再留下遗憾了。”他挣开夜风的手:“其实青觉并不是他说的那样自私,甚至在最穷困的时候也不曾抛弃过我……你猜当时他说什么?他说要我和他共食糟糠。”长息笑了起来,神情柔和,语气却坚定无比:“哥,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想我再难过……不过,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当初柳容去世后,我一直萎靡不振,不是因她过世而过度伤心,而是在最后一刻,我都没能亲口向她告别……在我眼里,妖和人之间相隔千沟万壑,永远无法相互理解……直到我遇到了青觉,我才知道,居然有人会去信任和保护妖怪。所以,我想陪他走下去,见证他的变化。我想看看,过了十年、二十年,他被流言蜚语缠身后,又会如何抉择。”

“他能抛弃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最后遍体鳞伤的还是你自己。”夜风静静地注视着长息,长息神色未改,丝毫不动摇:“我不悔!”

“二哥!”向空插到二人中间:“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的?你回去还要当苦力!跟我们回家吧!”长息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然后他对一旁满脸担心地秀嫣说:“秀嫣,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很抱歉,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的归处,不是我。”

话音刚落,秀嫣就湿了眼眶,她强颜欢笑地点点头:“放心吧长息大人,秀嫣会……试着放下您的……”

如果真的能像说得那么轻松,那就不是情了。

“把这些拿上。”见长息心意已决,夜风丢给他自己的钱袋:“所剩不多,但应该能维持一段你的生活。”

“多谢!”长息挥手告别,扬鞭策马,急急而归,马蹄踏遍之处,尽留欢欣。

秀嫣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染花胭脂。

“秀嫣……对不起,我代我二弟向你道歉。”夜风这才发现不管老二还是老三,都是捅娄子的料,次次都要他善后。

向空也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你别哭了,都怨我二哥!下次他回来,我帮你揍他!”

秀嫣抽噎着摇头:“没事……不关长息大人的事……感情之事也不能勉强……”

但是……长息大人,请原谅秀嫣撒谎了……秀嫣会永远等你的……

多日耿耿不寐,卜青觉的身体快要不受意识控制,他昼夜不分地躺在床上,妄想能进入深眠,他也非常困,但就是睡不着。

大概是离了长息的斗篷,不习惯,他想。

“砰砰砰!”

有人……敲门……?朱大娘吗……?

卜青觉头昏脑涨地起身,打开门后愣住了。

“青觉!”长息马不停蹄地赶到会县归还马匹后,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来,现在正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脸侧滑落豆大汗珠。

“长……息……?”卜青觉分不清面前的人是真是幻,他伸出手摸了下斗篷的边,细软的触感塞满指尖,接着他又凑近长息,把脸埋进毛边里,蹭了蹭。

好舒服……长息真的回来了……好困……

面对卜青觉突如其来的亲近,长息虽措手不及,但他脸上抑制不住地绽放笑容,心里乐开了花,卜青觉果然还是放不下他。长息轻揽卜青觉,在他耳畔低语:“我在路上再三思忖,你这个人,既笨又穷,要是考取功名失败了,谁愿意嫁给你?”

肩上越来越沉,长息以为卜青觉是在撒娇,便微笑着加重手上力度:“但好歹你我相识一场,我不忍看你孤独终老,所以愿取我漫漫一生,陪你一世。你……感不感动?”

“……”

半晌,卜青觉并无反应。长息有点发窘。

“你……”刚一松开卜青觉,他就顺着长息肩膀往下滑,长息赶紧抱住他,听到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居然……睡着了??

第14章:我异景又杀回来了!

继平业村一行,异衡除了每日练剑,极少从房间里出来,和异景也鲜于交流。

异衡是晚和门下的大师兄,虽不爱语,但为人和善,平日里对师弟师妹们照顾颇多,异景自然也是从小就受照顾的一员。异景性子急,有时甚至和晚和叫板,受再多的罚也不愿低头认错,唯有异衡能说服他,两人关系十分要好,经常同时出没。

所以这一次,不仅是同门师兄弟看出了他们的异样,晚和甚至亲自找到异衡。

“劳师尊费心了,最近我只是……在探寻道义……”异衡见到晚和时,便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怎么?你怀疑起自己追寻的道来?”异衡他天资聪颖,勤学好练,在刚入门没多久的时候便不再依靠符咒施法,但他从不骄傲,待人诚恳,广受好评,晚和对他也倍加重视。

异衡沉默片刻,他望着晚和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呵呵,长大了,有心事也不肯告诉师尊了。”

“弟子不敢!”异衡急忙否认:“弟子只是……只是……一时想不明白……何为善恶……”

他向晚和讲述了在平业村的所见所闻,以及心中的疑惑,本以为晚和会动怒,怎料他居然毫无波澜,甚至面带笑意。

“若人即善,那杀人之人怎谓善焉?若妖即恶,那救人之妖怎谓恶焉?对妖而言,人和家畜无别,都是果腹之物,所以食之无数。妖不会替自身辩解,久而久之,妖既恶,逐渐成为人们的共识。然心怀慈悲的妖亦能得道成仙,守护一方黎民。是善是恶,由心而生,孰黑孰白,以心而辨,岂能以偏概全?”

是善是恶……由心而生……孰黑孰白……以心而辨……

道可道,非常道,所谓修道,不就是修心吗?心正,才得以感知造化,通达天下。

异衡如醍醐灌顶。

晚和满意地颔首,凌鸾观弟子个个嫉恶如仇,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但普遍视妖魔为邪道,像异衡这样深究妖魔的本性的人屈指可数。看来,调日后继有人了。

见异衡心结已解,晚和便去找调日论道,离开前,他别有深意地留下句:“对了,昨日异景找我借了醉红索,不知有何用处。”

醉红索……?那不是捉妖的法宝吗?我们一路上还有未降服的妖怪?异衡深思。

“虽然现在犬妖没有异动,但是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妖性大发,残害苍生?”

……

“师兄!斩妖除魔不是我们的本分吗?以前你从未留下漏网之鱼,如今怎会偏袒起妖怪来?”

不好!

睡了一天一夜,卜青觉是被饿醒的。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叫长息帮自己把饭菜和水端过来,然而等了半天不见人影。

原来又是幻觉……

人孤身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分外寂寞,对来之不易的陪伴也倍加难忘,否则,自己怎会对长息牵肠挂肚,日日如有隐忧?

但自己亲手把长息推出去,就算他讨厌自己、不再回来,也是自食其果。

喝一杯凉水,卜青觉忍着腹痛给昂首挺胸的山茶花也洒上甘露,说来也怪,随手采来的花竟然好几天都没凋谢,反而开得日趋旺盛,难道他其实是潜在的栽花高手?

“公子好兴致。”

卜青觉转身,是上次来村里的道士,不过是咄咄逼人的那位。

“道长有何贵干……?”

“哦,我查出这附近妖气未绝,特意前来询问村里最近是否受到侵害?”

“我……没听说……”上回异景的态度让卜青觉记忆犹新,所以在异景面前,他放不下警惕。

“那看来是你家的犬妖吧。”异景呵呵一笑,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暗藏几分戾气。

“不可能,长……乌、乌桐已经回他家乡,都走了好几天了。”

“是吗?不会吧,我刚刚才在千瑶河上游的伯乐树树林里看到他了,不过他很快就跑得没了踪影。”

难道长息真的回来了?上次不是幻觉?考虑到异景没理由骗他,卜青觉又惊又喜,他整理下面部表情,说:“是吗。反正最近村里太平得很,道长费心了。”

“太平就好,但不可掉以轻心,那我再去问问其他村民。”

等异景走进村里,卜青觉不顾饥肠辘辘,往千瑶河跑去,一定要赶在异景捉到长息之前把他带回家才行!

而他背对着的房屋后,异景露出得逞的笑容。

跑到树林时,卜青觉累得脚发软,头也有些晕,他扶着树干缓缓朝树林深处移动。

伯乐树枝繁叶茂,串串桃色点缀其间,树林上空徘徊着声声鸟鸣,更显幽静。卜青觉呼唤数声,除了惊动几只野狐,并没有见到想见到的人。猜想长息大概是回去了,卜青觉遂折返,结果撞上一面光墙,不过一瞬,他就被困于圆阵中。异景手握红绳现身。

“道长?这是作甚?”

“公子不必惊慌,还请你在法阵中稍待片刻,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说罢,他在周围的几棵树上贴上符咒。

卜青觉想问清异景的用意,奈何突然头重脚轻,浑身无力,像去年冬天那次一样晕了过去。异景闻声,刚走近卜青觉,就被怒喝制止。

“住手!”

感受到长息身上强大的妖气,异景确信这个人就是那条黑犬,看来一路上的灵力没白留。

“犬妖公子,好久不见。”异景假惺惺地跟长息问好。

“利用百姓来引诱妖物,你们名门正派的作风,看来也不过如此!”长息此时已怒火攻心,不想跟异景多说,直接抄起长枪奔向他,全然没注意到他眼里的奸诈。

长息刚接近异景,四面八方骤然狂风大作,席卷地上石块残枝,一窝蜂扑向长息,他快速旋转长枪,以枪为盾,抵挡飞来碎石。但被弹开的碎石随飓风回旋,又开始了下一波攻击,异景也开始念咒,几把蓝色影剑从正面袭来。攻势太猛,长息不得不一边防御一边往后退,正是这一退,他才注意到树上在风中抖动的符咒。

原来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鳖。不过这种小把戏,还难不倒他。

长息稳住脚步,略微屈膝,朱红雷光顺着他脚底向四周蔓延,触及到狂风后被扯进空中,与风共同凌舞,一点点地侵蚀着符咒。

异景没想到长息非同小妖,会如此棘手,连忙扔出满阴符,挥动长剑,符咒在半空炸出冰花,尖锐寒冷的冰屑四散开来,像银针一般一窝蜂扎向长息,却只在长息侧身留下丝丝血迹。

狂风拖拽着朱雷自残般地撕碎符咒,眼看阵法逐渐变弱,异景只好提前实施计策,他单手执剑,蹬腿而前,与长息剑枪相错,长息横枪接下一招,随即转动枪杆,枪尖直对异景正脸,顺势一绕,异景力不相敌,长剑应声落地。

太弱了,弱得难以想象,就凭这点本事还敢四处捉妖?

担心异景有诈,长息挥枪动作稍僵,但还是晚了一步,醉红索已经紧紧捆住他的腰。异景快速朝索上贴了张符,手指轻点,长息顿觉头被重击,眼前的异景出现重重叠影,他难受地闭上眼,整个人就像失衡一般不住地东倒西歪,全靠撑着枪才勉强站稳。

“哈哈哈哈哈!犬妖!你确实功力高深,不过再怎么高,也敌不过我们凌鸾观的捉妖法宝!你以为我师兄放你走,你就能逃过一劫了吗?我可不会对你坐视不管!”异景放肆大笑,快感遍布血液,他眼中泛红地举起长剑,手甚至激动得有些颤抖,向长息挥去。

第15章:长息显妖形

然而在他快要刺到长息的刹那,一股强烈妖气从长息体内迸发出来,像有无数双无形的手突然把异景推飞,他坐在地上,目定口呆地望着长息展现妖身,那是体型似犬的巨兽,比两个自己还要高,它咧着嘴,露出狰狞獠牙,全身燃烧漆黑火焰,狂乱地扭曲空气,身边环绕时隐时现的火红电圈,三只金色眼睛映出异景惊异的样貌。

长息怒吼一声,妖气冲天,声如雷鸣,气势磅礴,大地震颤,几块硕石从山间滑落,方圆十里的野兽纷纷四处逃窜,俨然灾殃降临之象。

一直趴着的卜青觉感受到强烈震动,睁开双眼,却被巨大的妖兽吓得差点再次晕过去,急忙继续装死。

异景头一次单独对付那么强大的妖,不免乱了手脚,他结结巴巴地念起咒语,还没等他念完,长息挥来一掌,凌厉的掌风直接把他拍到树上,后脑勺重重地撞上树,异景跌落于地,失去意识,困住卜青觉的阵法也随之消失。

卜青觉背上冷汗直冒,内心忐忑不已,逃跑与等死两个念头不断在脑内进行着斗争。

“极明据暗,两仪炳灿!”

天空中陡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长息脚下水纹突现,微波流转,跃出两条阴阳鱼,鱼尾勾勒的灵力丝丝相扣,围绕着长息,编织成灵网将它囚禁。异衡趁机左手架起卜青觉,右手抱起异景,边跑边施展星流术,然而他才跑了几步路,阴阳鱼和灵网就被长息吐出的黑色火焰烧了个精光。它猛然跳到异衡面前,碎石飞溅,弹到卜青觉刚刚晕倒时磕到的伤口上,他下意识捂住伤口倒吸冷气。

异衡放下他,语气急切地说:“公子你醒了?快逃!”

“我……”卜青觉虽然非常想快点离开这里,但是以他人性命为自己垫脚,不免太过小人,他犹豫不决地看看异衡,再看看巨妖,看看异衡,再看看巨妖,看看异衡,再看看长息,看看异衡,再看看……“长、长息!?”

可不是,这个皱着眉头插着腰,一脸嫌弃的人,除了长息还有谁?

“让你跑你就跑,傻站着干什么?要真碰见想取你性命的妖怪,还等得到你摇脑袋?别辜负了别人一片好心。”

耳朵都听出老茧的说教,果然是他。

“奇怪,妖兽怎么不见了?”卜青觉疑惑地东张西望,巨兽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长息无可奈何地捏住他的脸,转向自己:“在你面前!”

卜青觉惊讶得合不拢嘴:“是你!?你你你……好、好……”

好可怕?好恐怖?长息已经默默地为他想好了后续,反正黑犬的妖形本来就丑恶可怖,被人惧怕也属正常。

“好厉害啊!”卜青觉拍了下掌。

“……”长息和异衡面面相觑。

卜青觉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说着:“你那么强,那以后我就不怕其他妖怪了!更不用怕祁兵上门报仇!对了你会飞吗?我能不能骑着你到天上转转?不过不能飞也无所谓,当个代步的坐骑也行!你……”长息听得青筋直跳,一把捂住他的嘴:“做梦!闭嘴!”

“呵呵……”异景看到他们有趣的相处方式,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人和妖也能这么和谐。

长息冷冰冰地看着异景:“如果我把你们凌鸾观绑架百姓引诱妖怪的事传出去,不知道你们调日真人的脸面是否挂得住,到时,你还笑得出来?”

异衡顿住:“你是说……异景他……绑架了这位公子?”

“不然我为什么会打伤他?”

凌鸾观是数羽国的名门正派,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绝不允许弟子用下三滥的招数去降妖,此次甚至牵扯到无辜的性命,若被晚和知道,定不会轻饶异景。异衡又是担忧又是恼怒。

“也不算绑架……他告诉我长息在这里,是我自己追来的……还有我额头上的伤……是饿晕时不小心磕的……”

“他把你骗过来,你还替他解围,是不是太滥好人了?麻烦你把多余的同情心,用来给我减轻点家务负担。”

“我没有替他解围!绑架要动用武力,他这充其量叫暗算!”卜青觉偷梁换柱地驳回了长息的建议。

异衡叹息:“无论如何……我替师弟的所作所为向你们道歉。”

卜青觉摆摆手:“这都不是事儿,你让你师弟以后别来捉长息就行了……”

“好,我一定会阻止他的。”异衡允诺。他抬眼,看到卜青觉额头上殷红的伤口,便把手盖在他额头帮他疗伤,怎料刚略施法术,卜青觉的伤就快速痊愈,这特异的体质引起异衡的注意,他抓住卜青觉的手,说:“公子,我担心异景对你施了其他法术,影响你的经脉,现在我用灵力为你检查下身体。”

“哦……”

异衡用灵力柔和地抚遍卜青觉每一条脉络,像描摹着绝世佳作,灵力轻轻碰撞管壁,又与血液深深交融,一路上畅通无阻,填满卜青觉整个体内。

“你有没有什么感觉?”异衡轻声问道。

“我觉得……两个男人光天化日下这样拉着手……有点奇怪……”

一旁的长息差点笑出声。

“……我是说,你是否觉得体内有一股暖流在流动?或者寒流?”

“这倒是没有。”

“太好了!”异衡把手握得更紧了。卜青觉灵脉通畅,且能吸收外界灵力,无任何排斥反应,如果他之前没有打通过经脉,那必乃近仙之体、练功奇骨!异衡向卜青觉发起邀请:“方才经我一试,我发现公子你具有极高的修仙潜力,不知公子愿不愿意加入我观,修习法术,彻悟天道?”

卜青觉瞠目,先是遇见妖怪,后来受邀加入凌鸾观,这二十多载里想都没想过的事,全在短短半年里发生,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修仙?他失笑:“承蒙道长抬爱。我听闻修仙弟子能傲游八方,来去自如;寻仙问道,长生不老;斩妖除魔,惩恶扬善;实在令人艳羡。不过我本一介草民,志向也不高远,只打算平平淡淡过完此生,生老病死,顺其自然。”

既然卜青觉没这方面的想法,也不能强迫他,异衡只好作罢。

“无碍,再相聚即是缘,有幸见识此等奇骨,我也心满意足。如果你哪天放下浮世,改变主意,就到凌鸾观来找我吧,在下异衡,随时恭候。”

“好!”

双方告别,异衡轻念:“登虚蹑景,逍遥太清。”深黄色的圆形光壁包裹住他和异景,光壁上循环着大小不一的浅金色文字,异衡盛着光球迅速升上天空,他朝下面喊道:“对了公子!不知怎么称呼你?”

“卜青觉!卜算的卜,青衫的青,觉悟的觉!”

飞得太快,异衡只听到最前面半句话,默默记下卜轻爵这个名字。

第16章:有钱就该买买买!

魂不守舍好几天,卜青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胃也饿小了,面对一桌子大鱼大肉,刚开始他还觉得自己能吞下一头牛,结果吃了几口就腻得发慌,现在的他,只想喝点清粥,吃点小菜,养养胃。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白饭:“你菜里是不是放了膏油?”

“对啊,怎么?吃不惯?”

卜青觉不解地抬起头:“哪来的膏油?”

“昨天去会县买的,我还专门给朱大娘挑了根银簪子。”

“银簪子!?”卜青觉啪嗒放下筷子,一溜烟跑到榻边拿出包袱,细数一番,还没数清,就飞来一个钱袋砸到脑袋上:“放心,没用你的钱,这是我家的。还剩几两,你想买什么自己买吧。”

卜青觉虽有不满,但打开钱袋后两眼放光,他咳嗽一声,假装客气地退回去:“你都说了是你的钱,我怎么好意思用。”

“哦,那你还我吧。”长息伸手抓住钱袋,却半天拽不过来。

说归说,爱财之心人人皆有,卜青觉这种穷人更不例外,他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缩手,憋出几个字:“不过……你平时也……不花钱……还是……我来保管吧……”

见他终于露出狐狸尾巴,长息爽快松手:“好。”卜青觉则猛然后倾,摔到地上,他指尖颤抖地指着长息:“你!你故意的!”长息事不关己地弹走衣上灰尘,回到桌前继续吃饭。

看在银子的份上,就不和他计较了。卜青觉望着袋子里白花花的银子,傻笑个不停,长息看他那财迷样挺可爱,就跟小狗似的,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乐起来,两个人傻得一模一样。

刚入夜,卜青觉就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他先兴冲冲地罗列新物件——油灯、文房四宝、几本新书,迫不及待地磨起墨,墨香萦绕屋内。长息在他身旁默默看着他,和读书时的呆样不同,现在的卜青觉神色专注,又带几分灵动。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卜青觉用毛笔沾了墨水,侧头问道。

长息摇头,除了常见的酒旗、牌匾上的字他听人说过,其他的一概不识。

“那……你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长叹息。”

“……和你本人一点也不符……”卜青觉纳闷,长息怎么看都跟靡靡之态八竿子搭不着边,他父母居然给他起了个这么伤怀的名。

回忆起大哥的描述,长息解释:“我娘生大哥的时候是深夜,他出生时哭嚎之声引来大风,他便取名夜风。后来我爹一直想要个女儿,我娘生下我时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便取名长息。再到老三,我爹发现还是个儿子,气得把他往空中一抛,他就叫向空了。”

“噗……”这也太随便了。卜青觉眼带笑意地写下“长息”二字,一撇一捺,字迹工整,笔画圆润,虽无龙飞凤舞之势,但饱含谦和含蓄的气韵。他把宣纸递给长息,教他从上往下地认自己名字。

“你的呢?要怎么写?”

卜青觉提笔,刚要落下,长息就把手中写有他名字的纸重新铺到卜青觉面前:“你就写在我名字旁边吧,方便我记。”

待他写完,长息像捧宝贝般接过,转身背对他,仔细地用手指缓缓临摹字迹,一笔一划,铭刻心间。

卜青觉收拾好桌子后又兴奋地翻弄新书,直到发现长息自在地翘着腿躺在榻上,他才意识到该休息了。他走到榻边,迟迟不动,脑海里映出夜风那张冰冷的脸。

“还不睡?”长息睁开眼,问。

“我只是觉得两人睡一起可能会热,我……我睡地上!”卜青觉说罢,转身,长息一把抓住他,轻轻一带,卜青觉顺势跌到他怀里,不过长息立马放开他:“你这身板睡地上也不嫌硌得慌?还是我睡吧。”

卜青觉耳边非常清晰地响起自己的心跳声,仿佛身体也随之颤动,这奇异的感觉比恐惧更多了些懵懂,害得他一时竟忘记拦住长息。长息吹灭油灯,化作犬形,把头搭在爪子上,借着黑暗的遮蔽,安静地望着卜青觉,望着他轻解发绳,乌丝如流水泻下,望着他褪去外衣,松垮内衫遮不住的苍白肌肤与月光相映成辉,望着他四处张望,最后朝自己藏匿的方向露出浅笑。看来,今晚能做个美梦。

把银子交给卜青觉管后,轮到他担任起了买菜做饭的角色,他还买了各种调料,不得不说,长息对调料的使用仅限于盐和糖,烹饪方式除了烤就是煮,确实没卜青觉做的那样色香味俱全,而且他选材和制作速度都很快,若是女子,方可嫁人,若是男子,至少也能到酒楼里当个墩子。

今天,卜青觉回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许多,回来后还抱着新棉絮,贼兮兮地跟长息说有东西要送给他。

“你拿着我的钱给我买东西?”

“重要的是心意!”卜青觉小声嘟囔:“花了不少银子呢……”

“是吗?买的什么?”

“我已经托王二给我们送过来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长息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等到王二和另外几个青年扛着崭新的木榻走进来,长息犹如被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卜青觉招呼长息把桌子搬开,让木榻能有安放之地。

新的木榻由铁力木制成,样式极其简约,基本上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只不过比那张破烂的旧榻看起来结实不少。卜青觉率先坐上去,敲了敲榻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张榻挺结实的,也大,以后我睡旧榻,你睡新榻。”

长息恨不得把这榻劈了当柴烧,他不爽地别过脸:“退回去,我不要,以后你少浪费钱。”

“买都买了,你爱睡不睡!”卜青觉也恼火,早知道长息那么难伺候就不管他了,亏自己一番好心。他把棉絮扔到榻上,不再搭理长息。

长息面色不佳,心里盘算起来如何处置这份令人有惊无喜的“心意”。

第17章:拆榻行动

杀了它……杀了它们……

妖怪都该死……

去死!

“!”

“异景?异景快醒醒!”

“师……兄……”

异景坐起身,发现是自己的房间。

“我怎么……?”他记得之前好像是在和犬妖战斗,之后自己撞到树上,晕了过去,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异衡一脸严肃地站起来,俯视异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让异景心生恼怒:“我当然知道!你肯定也看到那妖怪了吧?如此凶悍霸道,不早些处理掉,指不定会带来多大的灾难!我得让师父去消灭它!”异衡却按住他:“这事你不许告诉师尊!”

“为什么!?”异景眼中充满不解和不甘。

“如果犬妖真的是祸害,你我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它对你施舍小恩小惠,是怕你回来告知各位长老!”异景情绪开始激动,他甩开异衡的手,执意下榻。异衡再次把他按坐到榻上:“那他当时为何不直接把我们都杀了!还给我机会让我毫发无伤地回来?”

“……”

记得晚和曾说过,异衡像是温和的泉水,柔韧且包容,而异景就像是灼热的烈火,躁动不安,师兄弟能和睦相处倒是奇景,如今看来,只是没碰到分歧罢了。

“你……不肯让步?”异衡问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异景,异景没有回答,直直向门外走去。

“你若告诉了师尊,以后就不要叫我师兄。”

似雪如风的语气,冻住异景步伐。

七曜台上,数十名凌鸾观弟子正在练剑,动作整齐划一,剑风正气凛然。

“哎哟,这不是乌桐公子吗~”

娇滴滴的声音挤得出水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卫寡妇扭着浑圆的肥腰向长息走去,脸上脂粉干裂出细纹,可她全然不知,还一个劲对长息抛媚眼,长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牵强地挤出笑容:“你好……”

卫寡妇从腰间掏出一张手帕,翘起兰花指,含羞地半遮容颜:“上次乌桐公子帮人家从树上拿回了绣球,人家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那是它自己掉下来的,我顺手还给你了而已,不用谢!”卫寡妇身子越靠越近,长息被逼得贴在墙边,无处可逃。

“讨厌!”卫寡妇娇嗔地用手绢打了下他:“你的意思是,你我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么~”

长息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欲哭无泪,他用手背抵住卫寡妇肩膀,施力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你误会了,任何一位村民都会愿意行这举手之劳,你也不必如此多加感激。”

“哎呀~人家不管!人家就是要感谢你嘛!菜都给你备齐了,今晚你必须来,不然人家就天天来找你!”她故意嘟起那血盆大口,像小孩撒娇一样来回摇动身体,矫揉造作四个字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长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打人的冲动,转念一想,道:“如果你一定要感谢我的话……那能帮我还一份恩情吗?”

卫寡妇有些不乐意,未做回答。

“那个人对我的恩情如江水一般绵绵不断,我时常感到无以为报,如果你能帮我尽一份力,我也会将你的善行永记在心的。”

“好吧……怎么还……”卫寡妇松动了。

“你还是做一桌饭菜答谢他就行。”

“给谁?”

“卜青觉。”

“他啊?”卫寡妇一脸不情愿,她本以为能跟英俊的乌桐公子饭后共度良宵,这美愿却得落空,教她怎能坦然接受?

长息垂眸掩笑,双手抱拳:“多谢。”

给朱大伯送去新的菜刀后,长息把卫寡妇的消息告诉卜青觉,再三强调别人已经备好食材,就等他过去。

“她答谢你,请我吃什么饭。”卜青觉淡定地翻过一页书。

“饮水还思源呢,谢我等同于谢你了,别看了你快去。”长息拿走他的书,塞到架子上。

“那我们一起去?”

“人家专门为你做的晚饭,我就不去了……别动。”长息在卜青觉头上拨弄两下,把头发扯得散乱。

“做什么?”

“你头上有几根屋顶掉下来的草。”

“哦……干嘛摸我脸?”

“你中午吃的饭没擦干净。”

就这样,没有多想的卜青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脸灰尘出门了。

抓住机会,长息召出长枪,掀开卜青觉的棉絮,用力一戳。

和卫寡妇共同进餐,卜青觉动一下筷子她就夸一句长息,什么英俊潇洒、上善若水,都快把他夸成神仙了。不过了解到长息一如既往地助人颇多,他不仅非常安心,更多的是自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坚持把长息留下来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吃饱喝足,卜青觉打着嗝回到家,本想夸赞几句长息,结果长息殷切地帮他递书端水,遮遮掩掩,心虚至极,他的赞美之情也转变为疑惑之情。

“你今晚……睡新榻吧……”

“为什么?”

长息指了指破了个大洞的木榻,眼神闪躲,作羞愧状:“因为……我把你的榻坐塌了。”

卜青觉怔怔地看着凹陷的棉絮,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冬天还能承受两个人重量的榻,居然被长息坐塌了?

“对不起,我以后只睡地上,再也不上榻了……”

“长、息!”卜青觉刚要开骂,长息竟化身成犬,卖起乖来。他先半垂耳朵,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卜青觉,喉间发出低声呜咽,见卜青觉没有反应,他又用爪子挠两下卜青觉,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耷拉着尾巴走出屋子,卜青觉对屋外喊道:“你好好在外面待几天反省一下!”

不过长息根本没打算反省,成天思考如何才能显得自己更惨,于是卜青觉给他送饭菜,他不食,给他送水,他拒饮,他就一动不动地趴在门边,也不出声。卜青觉在他面前表现得爱理不理,在门后却急得团团转,但是又拉不下面子,只好由他任性。

两天过去,是夜,月黑风高,卜青觉隐隐约约听到近在咫尺的狼嚎声,惊得立马点燃油灯冲到门外,隐约可见长息和几条狼在对峙。卜青觉不知何处来的勇气,对长息的担忧化作一腔热血,他抄起笤帚,胡乱挥舞,大声驱赶着狼。长息也凶狠地瞪着狼群,眼眸逐渐呈现金色,一时间,狼群被莫名的威力所震慑,吓得夹着尾巴逃回山里。

卜青觉握着笤帚,心有余悸,手还有些发抖。黑烟闪过,长息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头骂道:“你做事什么时候才能动动脑子?要是狼扑上来了怎么办?”

“我还不是怕它们欺负你!然后头脑一热……就……”卜青觉羞赧低头,他也想不明白,当时灌入心底的那股勇气是从哪里来,纵使自己再不自量力,也一心想护得长息周全。

闻言,长息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他眼中闪光,语调上扬:“你的意思是,你是想保护我?”

被揭开心事,卜青觉的脸更添红霞,他支支吾吾半天,丢下句“我去睡了”,便匆忙躲进屋子。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又打开门,让长息进屋睡觉。长息瞥见榻上放了两个枕头,开心得没忍住摇起尾巴来,粗壮的尾巴扇起风,灯火晃动。

窗外,月色破云,普照大地。

终于如愿以偿地睡到榻上,长息凝视着闭眼休憩的卜青觉,眸中如含春水。卜青觉睡得朦朦胧胧,鬼使神差地睁了下眼,结果被吓一跳:“你怎么还不睡!别直勾勾地看着我,瘆得慌……”

“我只是在想,你都见过我妖形了,不怕我么?”

“怕啊,当时我以为必死无疑了呢……”卜青觉打个哈欠:“不过,我知道那只巨妖是你后,就一丝恐惧都没有了。”

“为什么?”

困意越来越浓,卜青觉翻过身,迷迷糊糊地喃喃道:“因为你是长息啊……”还有半句“你那么多年没发过狂,我不会那么倒霉吧……”由于睡着了,没有成功传达。长息只听到了前边啊,他兴奋地凑到卜青觉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他可能喜欢上卜青觉的味道了。

长息自从和卜青觉同床共枕,本性就暴露无遗,卜青觉每天睡醒都发现自己在长息怀里,而长息被数落了无数次仍不知悔改,还狡辩说这是犬妖的习惯,喜欢护着主人睡,改不掉,时间长了,卜青觉也只有认命,毕竟他拗不过长息。

第18章:花仙子

春意消退,夏色渐浓,烈日雷雨,循环交替,唯门前山茶,只开不败,甚至还伸出崭新枝桠,绿叶环绕。

卜青觉细心地用水洗去花瓣上沾染的泥浆,还其一片洁白。娇嫩的花瓣上悬挂水珠,在阳光下映出晶莹剔透的美。

再微小的事物,也能绽放明丽光彩。卜青觉伸手轻轻触碰花瓣,脸上挂起温暖的笑容。

“好痒啊!你别一直摸人家!”

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落在耳边,卜青觉抬头,一位妙龄佳人出现在眼前,她头梳发髻,高环巍峨,白玉银簪,素衣翩翩,袖口和裙摆轻纱重叠,宛如绽放的花朵,女子巧目流转,脸颊微红地瞪着卜青觉。

“仙女!?”卜青觉惊呼。

女子娇羞地捂嘴笑道:“我还没成仙呢。”她伸出玉手,指指山茶花:“这就是我呀,一直以来,都是公子在照顾我呢。”

“哦……举手之劳而已。”卜青觉自幼独来独往,和男性交往都甚少,在此等美人面前,他更是呼吸紊乱,眼神无处可放。

见他举动有意思得很,女子偷笑:“公子你是叫青觉吗?”

“对,小生姓卜名青觉……敢问姑娘芳名?”

“我?”女子食指点唇,浅棕色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转动,她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没有名字呢。你们人类都叫我山茶,不过世界上那么多山茶花,这样就分不清具体叫的谁了……对了,你不是读过很多书吗?帮我起个名字吧!我要好听又漂亮的!”

女子眸中闪烁着期待,卜青觉怎忍心拒绝,其实在看到女子第一眼的时候,他脑中便浮现了两行诗:“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给你取‘清’和‘婉’字作名,正好清为纯,婉为顺,也符合这白山茶纯洁的秉性,你觉得如何?”

女子歪着头:“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应该是夸我美的吧?那我就叫清婉吧,谢谢卜公子!”她开心地双手合十,眉眼弯弯,闪耀着比银饰更加耀眼的光芒。

卜青觉点点头。

“啊!还有啊!我在你家门前待了好久好久了,特别无聊,你读过那么多书,给我讲些故事吧?”

“可是……我读书不是为了给你讲故事的啊……”卜青觉为难地挠挠脸。

清婉抓住卜青觉衣袖:“我不管!我就要听!你给我讲你的故事也行!”

“哎!你别这样!男女授受不亲!”卜青觉想要拽回衣袖,怎料清婉无论如何都不放手,二人就这样拉扯起来。

从外边回来的长息远远看到这一幕,立刻赶过去分开他们。

“是你!坏人!”清婉对长息喊道。

长息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冰清玉洁的少女,她生得一副好皮囊,任谁都应该见之难忘,所以……

“我见过你吗?”

清婉气结。

“她是花仙,就是你摘回来的那朵山茶花。”卜青觉提醒道,清婉应景地挺起胸膛,骄傲地望着长息。

“仙人还会被一朵花束缚?这应该是才修炼成人形的妖怪吧。”

奈何长息对她并无好感,毫不留情地道出真相。

清婉气鼓鼓地说:“要不是你把我摘下来,坏我修炼,说不定我都已经成仙了!”

长息轻笑:“既然如此,我向你道歉。我这便把你送回去。”反正她一幅对卜青觉有意思的样子,留不得。

“等等!”清婉一把抓住长息手腕,不允许他触碰山茶。

妖怪也不是白修炼的,即便身为女子,力气也要比常人大得多,长息一时竟无法挣脱。

清婉为了不在卜青觉面前表现得有失斯文,长息为了不在卜青觉面前表现出对女子野蛮,于是两人微笑对视,双手对握,这郎才女貌,乍一看颇有风花雪月之态,实则双方暗地较劲,僵持不下。

那双紧握的手,在卜青觉看来,莫名有些扎眼。他神情低落地丢下二人,独自回屋。

长息和清婉也随之松手,清婉想追过去,却被长息拦住,他问:“你是不是喜欢青觉?”

清婉刷地红了脸,像苹果一样可爱诱人,她羞涩地点点头。

长息皱眉:“你别想了,我是不会把他让给你的。况且要让他在你我二人中选一个留下,他也会选我。”

“我不信!我……我比你好看!卜公子肯定更喜欢我一些!”清婉不服气地噘嘴,大声把板凳还没坐热的卜青觉又叫过来做选择,卜青觉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出长息的名字。

“为什么呀!”

“因为……长息是男的啊……”

原来……你喜欢男人吗……

清婉的心瞬间化成石头,再被风一吹,哗啦啦地碎成灰。她恨了眼长息,后者得意洋洋地对她笑。

卜青觉不知他们唱的哪出,选长息不是很正常吗?又可以洗衣服又可以劈柴,又可以狩猎又好打发,就每顿饭多了个碗而已,这些粗活累活总不能交给女孩子做吧。

“好了,我送你回去。”

长息递给清婉安慰的眼神,把山茶花连根挖出,捧着它走回采摘它的地方,卜青觉也跟过去,将其重新栽好。

纯白的山茶傲然挺立,在连成片的碧绿中一枝独秀,就像清婉在芸芸众生中,如群星拱月一般美丽无暇。

“你以后要来看我……”她心中其实还是不舍,毕竟相思易起,难放下。

“你放心,我一定会来的。”

许下承诺,卜青觉和长息并肩而归。

想起刚才二人执手的画面,卜青觉问长息:“你什么时候和秀嫣成婚啊?”

“我为什么要和她成婚?”长息侧目。

“她不是你恋人么?”

“不是,她只是我的族人。”

听到长息的回答,卜青觉豁然开朗,好像藏匿在心底的阴霾被一扫而光,心情明亮透彻。他继续问:“那你何时才去找你的有缘人?”

“我已经找到了啊。”

刚变轻快的脚步又迟缓下来,卜青觉别过头,让长息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是么……你怎么不去守着她?反倒在我这里虚度光阴……”

他深知自己每说一句话,心里都会后悔,但总有股执拗的劲,催促他追根究底,纵使最后可能再往心里添堵,他还是忍不住追问。

“守着他,不就不算虚度光阴了吗。”长息露出宠溺的微笑,摸了摸卜青觉的后脑勺。

卜青觉反反复复回味了数遍这句话,终于在某天想通是什么意思,他羞红了脸,猛地把抱在怀里的长息踹开,长息惨叫一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19章:终章:成亲之日

表明心迹后,长息越发粘人,经常先用狗的形态扑到卜青觉身上,舔他的脸或者手,引诱卜青觉去摸他、抱他,然后再突然变成人,跟卜青觉抱个满怀。这样做的下场自然免不了一顿臭骂,可他一直乐在其中,谁让有人明知他的心思还要故意上当呢。

“长息!”卜青觉生气地掀开自己那床被褥,一条大黑狗窝在里面睡得正酣。

“起来!以后不准上榻睡觉!不准用我的被褥!不准把我的旧衣裳拿来搭窝!”

他捧住长息的脸,一阵揉捏:“听到没!”

长息睡眼惺忪地动动耳朵。

“呱——呱——”一只乌鸦飞进来,落在卜青觉肩上。

古有寓,乌鸦预示不祥,卜青觉习惯性地驱赶,而它竟然跳到长息头上后化为一缕黑烟。

长息跳下床,化为人形,面露喜色 :“我哥要成亲了!”

“恭喜。”

“走,我们回去给他庆祝。”长息果断拉上卜青觉就朝门外走,卜青觉强烈挣扎:“我为什么要去!”一想到夜风和向空对他冷若冰霜的样子,卜青觉就巴不得一辈子都不和他们往来。

略微能猜到卜青觉的心思,长息牵起他的手,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让卜青觉的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

“跟我回去吧,相信我会保护好你。而且,我想告诉我的族人们,卜青觉是我唯一认定的主人。”他笑语盈盈,紧握双手,那力度异常沉重,但又不会造成疼痛,好似永远不会松开。卜青觉脸一红,慌张低头:“随你便……”

永阑院里里外外已经做好装饰,鲜红的绸布映得院里喜气洋洋,四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霄睿在门口挂好琉璃灯,发现远处走来的人尤其眼熟,他兴奋地大喊:“二当家回来啦!”

“二哥!!!!”向空嗖地从屋里窜出来,速度之快,犹如离弦之箭。待他看清长息身旁的人,又火速刹住脚,脸上的欣喜被不悦取代,他避瘟神一样离卜青觉三尺远,对长息说:“二哥你干嘛把那个人带回来。”

“我不仅把他带回来,我还要让族人都见一面。”长息走过去把向空提到卜青觉面前,推一下他:“叫卜大哥。”

向空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我的年龄都能当他爷爷了,凭什么叫他大哥!”

“他是我主人,辈分比我还高,叫大哥怎么了?”

“……我不管!不叫!”

“你是不是想挨揍?”

“二哥你居然为了他打我!”

眼看两兄弟快要吵起来,一个淡漠的声音打断二人:“卜大哥。”

卜青觉循声望去,长息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长有兽类耳朵和尾巴的男子,那耳朵似猫又非猫,比猫耳大许多。他年龄跟向空差不多大,黄色的瞳孔配上略显严肃的神情,透露着霸者威严,想必成长后定是能叱咤风云之辈。

“势远!你为什么叫那个人类大哥!”向空不满地张牙舞爪,和势远一对比,就跟小狗一样。

势远静静地看了眼向空,最后把视线定在卜青觉身上:“既然长息哥把他带回来,那就证明他对长息哥来说是至为重要之人,我尊重长息哥,同时也尊重对他来说重要的人。”

“说得好。”夜风出现,右侧跟了位亭亭玉立的美人。

“卜公子,我很高兴你能不计前嫌地跟长息回来,之前的事,为了让你劝长息,半真半假,你可别放在心上。我有过,对不住了。”他郑重地向卜青觉道歉,让卜青觉受宠若惊,他连忙摆手:“不不!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大哥!怎么连你也倒戈了!”

“你啊,倒是听话,让你大哥省点心。”美人用纤纤玉指戳了下向空脑门,而后,她转向卜青觉,朱色红唇轻启,露出洁白贝齿,达理屈膝:“在下伊闻,见过卜公子。”

卜青觉一时忘了回应,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女妖一个个长得如此惊为天人……当然,除了雪蕊。

“眼珠子要掉出来了,别多想,那是你大嫂,快行礼。”长息拍了拍卜青觉肩膀,卜青觉连忙作揖:“大嫂好!”

伊闻噗嗤一笑,打趣道:“哦?你和老二什么关系呀,怎么也叫我大嫂?”

反应过来中了长息的圈套,卜青觉又急又恼地用手肘狠击他腹部,本来还在偷笑的长息吃痛地弯下腰:“谋杀亲夫啊!”

周围的黑犬族人见状纷纷开始起哄让长息反击,一片其乐融融,除了站在人群边缘的秀嫣,满目忧愁。

伊闻对夜空眨眨眼,夜风嘴角噙笑,无奈摇头。

随后,长息被夜风叫进前平院,卜青觉则在客堂内休息,他坐在垫着毛皮的椅子上,感觉这毛比长息的还要柔软舒服,于是深深地陷入椅子,享受难得的舒适。

可惜偏有人要来打岔。

“哼,瞧你这穷酸样,看了就令人作呕。”向空不屑地靠在门边,冷嘲热讽。

他对卜青觉的敌意非常深,深到让卜青觉莫名其妙。

“你为什么总针对我?”

“因为……”向空顿了顿,不怀好意地扬起头:“你跟我来。”

卜青觉疑惑地跟过去,穿过一条幽静的小径,他们来到一片空地,空地旁摆放着各种兵器,看来是练武场。

向空拿起两把剑,丢给卜青觉一把,说道:“我们过两招,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握着沉重的铁,卜青觉汗颜:“可是……我不会用剑啊……”

向空不耐烦地问:“那你会什么?”

“我……不会武功……”

“那行,我让你三招,够大方了吧?”

无可奈何,卜青觉只好硬着头皮上,他笨拙地挥舞着长剑,每次抬手前都要适应片刻剑的重量,而向空步伐轻盈,闪躲迅速,以卜青觉迟缓的反应根本伤不了向空分毫。连续三次攻击落空,向空冷笑一声,轻而易举打掉卜青觉的剑,然后用剑尖指着卜青觉:“你输了。”

“我本来就不可能打过你……”卜青觉揉了揉微微作疼的手腕,刚才向空那一下,震得他手心发麻。

“你这么弱,就该离我二哥远些,以后出了什么事,他还要护着你……嘶……”向空话还没说完,脑袋便挨了一石子,他回头,正要大发雷霆,转眼看到伊闻那张笑得危险的脸,瞬间失了声。

伊闻走到向空面前,猝不及防抓住他脑袋,朝卜青觉的方向按下去,动作利落,向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跟卜青觉鞠了一躬。

“抱歉啊青觉,我家弟弟不懂事,冒犯了。”

“大嫂你干什么!”

“我这是在教你,你都那么大了,怎么一点儿不会尊重人?是不是还没被夜风修理够?”

“我不是不尊重人!我是对他……”向空负气地争辩,答案即将破口而出,他却止住话,瞪了眼卜青觉后气冲冲地走了。

莫非……是嫉妒自己把他二哥的关心抢走了……?卜青觉想。

翌日,伊闻和夜风身着黑犬族别具一格的红黑婚服来到主院中心,院中放置红毯一张,木台一座,瓷碗两只,匕首两把。夜风头戴高冠,玄青外袍丹红云纹,伊闻身披黑帛,赤霞裙摆黄金缨穗,莲步铃音绕,二人相视一笑,美人美景,让人不由得暂屏呼吸。

“这衣服真华美……”卜青觉还是头一次见。

“喜欢么?喜欢以后我们也穿。”长息回应。

“喜……谁要和你穿。”差点又中了长息的道,卜青觉及时改口。

编钟敲响,夜风和伊闻跪在台前,各执匕首,划破掌心,将血滴入两只碗内,而后,把碗放置于地,互相对磕三头,再像喝交杯酒那样手腕交错,饮下两人混合的血。

族人们爆发出喝彩声,笙鼓齐响,热闹非凡,众人簇拥着新郎新娘到大堂内,开始吃喜酒。卜青觉和长息坐在主桌,满桌山珍海味,秀色可餐,特别是平时吃不到的鲜红饱满的龙虾,还有去掉蟹盖,露出金灿灿、流着油的蟹膏的螃蟹。卜青觉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结果他不管他拿什么,向空都会抢先一步把那样食物夹走,卜青觉心里发急,但又不便在婚宴上动怒,只好埋头扒拉碗里的白饭。

长息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忍无可忍,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踹了一脚向空,向空撞上长息凌厉的眼神,才收敛了动作。

这顿饭一直吃到入夜,夜风和伊闻在喧闹中入了洞房,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绽放于空中,缀成斑斓光海,点亮漫漫长夜。

酒足饭饱,卜青觉微醺地和长息一同站在尽目院内欣赏迷人烟火,洒下的光芒覆盖他的脸庞。

“真热闹……”卜青觉微闭双眼,还能隐约听到外院里黑犬族人们的欢歌笑语。

“这里真好,有你的族人,有珍馐佳肴,有金银财宝……呵呵……真好啊……”明明是夸赞的话语,长息却听得语气中尽是苦涩。他握住卜青觉手腕,吐出几个让卜青觉终生难忘的字——可是这里没有你。

卜青觉心一紧:“你经常说我傻……可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要傻。”

长息笑起来,他深深地凝视卜青觉眼底:“我可是妖,守你三世轮回都还绰绰有余。不过……”他的声音陡然放低:“我也心存恐惧,因为每次月升日落,就意味着我离孤身一人更近一步……每天守着你都不够,哪还有别的心思去想什么荣华富贵。对我来说……有你就够了。”

上天给了妖数百年的寿命,如果妖爱上人,那就意味着他们要承载更多的回忆,忍受更长久的思念和寂寞。无数的妖想要躲开这情劫,却有无数的妖最终坠入情网,长息便是其中一个。

一想到自己死后,长息就要独自度过冗长岁月,卜青觉倍感沉重,他眼中似有碎光闪烁:“我……不能给你做出多少年的承诺……我只能保证,在我有限的年光里……对你……对你……”并不擅长说情话的他,纵有千言万语,话也只在嘴边打个旋,然后回到肚子里去了。

他吞吞吐吐好一会儿,等到长息脸都快笑僵了,才找到合适的词:“和、和你相互扶持!我会给你洗澡、喂养你……我、我这一生不会娶妻,所以……我们……”

卜青觉越说头埋得越低,说到最后都没了音,脸就跟刚才吃的龙虾一样红,再加上喝了酒,热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突然,他的脸被人抬起,阴影笼罩视线,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长息用力在卜青觉唇上印下自己的痕迹,他紧紧抱住卜青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放心,以后,等你走不动了,我就背着你去河边散步,等你嚼不动了,我就给你做粥……嗯……我得多学几种口味才行……”

耳边环绕着长息的低声絮语,卜青觉把脸埋在他怀里,前所未有的满足填满身心,甚至高兴得鼻酸。

天空中,残烟随风流散。万物于世间,好比这璀璨烟火,燃烧短暂的灼热光芒后便迎来烟消云散。

不过——与其悲叹浮生短,不如同君共尽欢。

岁月有你,便足矣。

第20章:终点·起点

苦读三年,成败尽在挥笔间。

热闹的告示栏前,卜青觉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过他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万分,反而笑得淡然。

这几年来,他时常问自己,如若他真的金榜题名,他是否还能心系百姓,做一个两袖清风、任劳任怨的清官?

答案,自然消散在长息深情的眼眸中。功名、真情,哪样都来之不易,不过他的雄心壮志,在遇见长息后,逐渐流失,转眼凝成对当下生活的眷恋。

人死后,魂魄都会进入轮回,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然功名常在,相恋之人却只能相守一生。则,只此一生,只为一人。

遥想过去,他也不是志向高远之人。父母去世前,他只是听从父母之命读书习字,去世后,他又一无所长,好像除了考取功名,并无其他出路。好在遇见长息,让他彻底明白心中所求。

收拾好行囊,卜青觉打道回府,这次,要好好在长息面前炫耀一把,自己也是举人了,二十多年的工夫也不算白费。

不知道长息得知消息会是什么表情,卜青觉有些期待,他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离开会县没多远,一群官兵封住官道,说是前面的路被山上掉下的石块堵住,没法过人,可能要等到后天才能把石块清除干净。

换作往年,卜青觉肯定就继续留在会县等待了,但如今家中有人,他归心似箭,思来想去,只好绕道而行。

那条路过于靠近悬崖,十分危险,平时几乎无人行走,所以鲜为人知,卜青觉还是以前雨天赶考,摔了一跤,恰好趴在官道边缘,才看到它。

卜青觉小心翼翼地扶着崖壁,缓缓挪动脚步,转过弯道,对面竟然有个小男孩朝这边走来。小男孩浑身上下都布满灰尘,但不难看出污垢掩盖下的衣着有多富贵,他看到卜青觉,神情宛如冰刻,唯独吃力的步伐,显示出自己有多无助。

想起包袱里还有一些干粮,卜青觉面带微笑地走到小男孩跟前,小男孩刚抬头和他对视,他就突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五脏六腑都像被贯穿了一样,痛得无法呼吸,嘴里也充斥着血腥味。

肢体陷入冰冷前,卜青觉心里焦急万分,他想,长息要是找不到自己,该怎么办,他那么傻,一定会没日没夜地等自己回去,至少,要告诉他——

人啊,总是想得太多,得到的,却寥寥无几。

小男孩惊恐地望着眼前人胸口中箭,嘴里含血,艰难地吐出“长……息……”二字后,直挺挺地倒在自己身上,多日未进食的自己却无力承受他的体重,两人一同滚下悬崖,尘埃飞扬,碎石翻滚。荆棘之上,老鹰腾空飞起,凄惨哀嚎,鸣音厉厉,回荡空山。

山坡上,一个黑色身影毕恭毕敬地对身边男子说道:“大人,禹府最后的逆贼已铲除。”

男子轻挑细眉,满嘴讥讽:“哼,禹新龙定想不到,自己做的孽,居然要满门上下为他偿还。不过,能让他们一家人在黄泉路上做个伴,也算对他仁至义尽了。”语毕,两人乘马而去。

陡峭的悬崖边,毅然生长着一株根部扁平、枝干扭曲的柏树,小男孩侥幸抓住树枝,却只有眼睁睁地看着男子跌落崖底,心中对人间最后残留的温情也随之泯灭……

光芒,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而后被无限黑暗吞噬。

年复一年,他始终坐在门前等待那个人的归来,无论夏雷阵阵,无论千里飘雪。

他把那个人的衣服揉作一团,每日都蜷在上面睡觉,他知道那个人回来后一定会大发雷霆,不过他不怕,他只怕日子过得久了,那个人的气味逐渐变得淡薄,淡到他快要忘记。

后来,平业村的田地贫瘠,种不出粮食,村里人纷纷离开故乡,寻找新的安居之地。

他,却再也找不到他的归属……

梧桐叶又落,何处问归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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