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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忠犬已上线 中——紫菜南芥酱

第49章:对峙

阿莱茵率先开口。

“费舍先生,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你对我的信息非常了解。说实话,我很惊讶。”

泰伦夫:“你意识到自己是特别的啦?”

阿莱茵:“不,并不,我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泰伦夫的态度让阿莱茵不由思索。

周围的环境非常压抑,譬如红色蔷薇的墙纸铺满四周,让他想起了帝国政府顶上那朵毫无生气冰冷刺骨的钢铁蔷薇。

不自觉地搓磨指腹,回忆过往,除了十一岁的觉醒太过迅猛,不过那也是受凯特教授特长班的误导,妄图自身压制,才演变成压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局面。

但对方既已提到,这里必有古怪。

泰伦夫看着阿莱茵露出的表情觉得有趣,又重新端起红酒杯来回晃。

之后进入哨兵学校一直相安无事,十八岁与科林参与“见面”……“见面”……当时简教官的专属向导说过他和那位女生相容度是89%,一个格外好的数据,明明应该会相处融洽,为什么最后心底却燃起熊熊怒火,好像被人抛弃般承载着千百年的委屈。

阿莱茵迟疑:“费舍先生,你听闻过金丽娜·卡特小姐吗?”

“卡特家族也算有名,金丽娜小姐的父亲在政府担任要职,要和你配起来也算是门当户对。她参加过第三次的‘见面’。”

阿莱茵:“是的,我和她的相容度达标。”

“哦——”泰伦夫故意顿了下,“看来你们相处得并不愉快。”

阿莱茵:“她引发了我的狂躁症,后面两年始终受其困扰。”

泰伦夫:“接着你就遇到了威海利·唐恩先生,他轻松地消除了你的烦闷。”

“我明白,是瑞蒂老师提供的契机。”

泰伦夫笑起来。

“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所知,艾德先生。但你有站在正确理性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吗?”

“你不直呼我的名字了吗,费舍先生。”

泰伦夫无奈地摊开手:“我想我们还没这么熟。”

阿莱茵:“可你第一次这样做了,还叫了唐恩。”

“你生气了。”他看向阿莱茵漆黑的眼睛,“不过我很好奇,是你在生气,还是身体里的那个人在生气。”

冷风哐得撞向紧闭的玻璃窗,阿莱茵心里一震。

喉咙干涩,唾液咽下咯得生疼:“谁?”

泰伦夫笑容加深:“你不知道吗?”

阿莱茵抿起嘴唇,企图冷静:“从刚才起,你就在不断引导我。”

“难道这不是事实?”泰伦夫说道,“你今天来找我,不就是因为这些事。对专属向导唐恩先生,你开始产生怀疑。无法接受金丽娜小姐的兴许不是你,主动靠近威海利的兴许也不是你,而威海利,他是真的有平复你狂躁症的能力?!还是你内心的那股躁动主动平息下来?为什么我们一见到你就会感慨艾德先生真是冷淡,你对唐恩先生也是如此?到底哪个也是你真正的性格?”

超感挥发,酒液碰撞的声音传递耳边如轰隆雷鸣。

阿莱茵明白其中有帝国险恶的参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但是对于威海利——

他曾经问过那三个领去空室的孩子——那是个只要有苗头就会被单方面掐死的可怕想法——阿莱茵·艾德的相貌与雷森切曼的并不同。

雷森切曼,雷森切曼·里哈内!

阿莱茵:“你认识雷森切曼·里哈内?”

泰伦夫点点头:“你想询问他的动向?……说实话,我感觉自己像个数据库……”调侃并没有舒缓现在紧张的氛围,大科学家尴尬地咳了一声,“雷森切曼·里哈内已经去世,十年前与基曼星球的大战,当时唐恩先生也有参加。”

小艾米说过,威海利出现在s区是大战刚结束,他想要开花店,同时又很厉害,但热心善良的s区居民只认为他是被拉上战场的倒霉蛋。

这里时间可以对上,因为里哈内的逝世,威海利躲进偏僻的s区,因为身份特殊,帝国求追不舍,最后导致对抗变异蝗虫中威海利受伤。

似乎一切的出发点都围绕在里哈内这位年轻早逝的哨兵身上。

威海利会担心他,休养时那些无故飘来的目光,木宛星球中看见他受伤后惊慌失措的表情……

既然他长得一点也不与里哈内相似。

——学校内望见画像时内心莫名的冲动与渴望,阿莱茵·艾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阿莱茵被重重迷雾包裹难以脱身,心情起伏不定。

如同立于悬崖峭壁,稍有不慎碎石崩裂,万劫不复。

里哈内,在他的身体里吗……

他想回去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

风停了,来自星球纷繁的噪音却没有消退。

这个结果让他对威海利感觉失望,然而更多的还不清楚,比如查蒙·法宾。

思路的跳脱仿佛是在广阔深海里看到了飘动的浮标,阿莱茵豁然开朗。

“费舍先生,如果我说现在要回去呢?”阿莱茵表情严肃,“你会把钥匙给我吗?”

泰伦夫怔住:“现在?我们的谈话好像没有结束。”

“是的,可我并不想继续下去,我担心唐恩,他一个人还留在房间里。”

泰伦夫:“他会需要你的担心?”

“的确。”阿莱茵露出罕见的几丝笑意,“他不会要我的担忧,同时,你们也希望看到我不再担忧。这项任务是法宾先生安排的,我想知道他和你的关系,费舍先生。”

“关系?”酒液停止摇曳,泰伦夫手心冒汗。

封闭的领域内主次调转,阿莱茵成为了攻击方。

“难道你不在意,阿莱茵·艾德,一点也不在意?”

阿莱茵:“在意什么?你能完整地说出来吗,费舍先生。”

泰伦夫哑口无言。

阿莱茵:“我想最初的感觉是对的,费舍先生始终旁推测敲,却总是不彻底揭露。例如蔷薇计划,例如里哈内和我的关系。蔷薇帝国是觉得无法承受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代价,还是仅想让我们沉溺在胡思乱想中。”

泰伦夫再次放下酒杯。

阿莱茵:“我产生的疑惑是你主动提起的,我来找你也是托你和你的保镖所赐。费舍先生,你似乎从来都没有放弃关注和离间我和唐恩。”

单独一朵的蔷薇,莫名其妙的话语,故作神秘的动作和神态。

两人陷入僵持,门却没预兆地从外面打开。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闯进来,压低的帽子盖住五官,留下一片浅薄的阴影。那个人故意绕远从另一侧走到泰伦夫旁边,低头耳语。

阿莱茵盯着他,背后发毛。

这身衣服,是他准备前去顶楼在电梯里看到的——

威海利!

阿莱茵一把抓住钥匙,站起来。

“你的确可以走了,艾德先生。”泰伦夫苦笑,“其实这次我主要的任务就是拖住你,哪怕是多消耗一秒。”

他太蠢笨。

突然要维修的电梯和莫名安居在顶层的男人。

他怎么可以轻易接近,在无法确信泰伦夫·费舍是哪一边的人。

“你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愤怒难当。

“我的父亲,是蔷薇计划参与人之一。”泰伦夫低下头,周围红色墙壁借着灯光密密匝匝地布在脸上,“可他最后是自杀的,在各自回房的一个晚上。他坐在桌子旁,灯没关,信也写到一半,就死了,死的默默无名,因为忍受不了蔷薇计划的残酷。从此费舍家族名声一落千丈。父亲是个胆小鬼。我并不知道唐恩先生会遭遇怎么的危险,可法宾先生承诺我,只要这次成功,他就会给予我荣耀。”

“不管是否踏着鲜血前行。”阿莱茵咬牙切齿。

泰伦夫与他对视,目光坚韧:“是的。”

“昨天在大厅里,你在跟谁打招呼!帝国的密探?”

“无可奉告。”泰伦夫说,“有些事情你没有发现,你忘记了,是你自己的过错。况且,它也不希望由我来说。”

麻绳越缠越乱,阿莱茵深知再待下去也无法求解。

他紧握钥匙,锈屑沾染,直往大门那边去。

“艾德先生!”泰伦夫叫道,“我做最后忠告,别等快终结了才后悔。走慢点,它跟得很辛苦,它一直都在你身边……”

阿莱茵不想再听泰伦夫的废话,摔上门,把话阻隔在里面。

******

一出来,电梯那儿站了许多人,指示表明“铁箱子”正在缓缓上升。

阿莱茵怒火难消,无心等待,火速下楼。

房间里乱成一团,被子堆在地上,窗户大打,破烂的拉环分散在四处。

夜风迎面刮来。

阿莱茵一脸冰寒地跑向大厅,脑袋里糊成浆。

他感知不到威海利,对于骆发男人的逃脱完全无法掌握。

阿莱茵冲出酒店,黑夜漫漫,两旁没有灯光,树叶在冷风下沙沙作响。

年轻哨兵胡乱地往前,事件突发使其丧失冷静。

还没走几步,一声悠长的猫叫至后方传来。

阿莱茵毛骨悚然,迟疑地缓慢往后。

麦克亚当蹲在身后,雪白的皮毛上还沾染了点骚包酒店艳丽的光,歪着头,一双祖母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第50章:动摇

白天烦乱的星球在夜晚静得无一丝声音。

路边照明灯光灰扑扑的,连飞虫都丧失了迎面而上的兴趣。

阿莱茵在空旷的马路上奔跑,喘息声伴随着热气一并从嘴里散出,周围栽种的树丛在黑夜的笼盖下犹如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

精神体麦克趴在阿莱茵的背上,两只胖爪子紧紧抓住衣领,敦实的身体还时不时撞击背部。

好累——

阿莱茵暗自叹气,除去寻找不到威海利的担忧,还有大白猫不自知的体重。

他背着它快累疯了!

可眼下,阿莱茵暂时无法分心去管没预兆冒出来的精神体。

——似乎从s区开始,麦克亚当的出场就变得格外诡异。它不会像别的精神体一样,在主人需要的情况下出来。甚至在广阔的精神领域里,阿莱茵都感知不到它。

这是件可怕的事,特别是在泰伦夫搅混水之下。

毫无头绪地乱跑了一段路,阿莱茵绕回酒店后方。胡乱的情绪随着汗液挥发不少,他抬头看向空开的窗户——威海利的房间——打开的灯光还隐隐透出来。

在那之后应该还没有人去故意改变痕迹。

四处张望,正对的圆形矮树有明显压过的迹象。

阿莱茵深一步浅一步地跨过去,这里杂草密得超出想象,麦克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脖子,不住瘙痒,却又暖和,让年轻哨兵一颗始终在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平稳。

走出草丛,面前是岔口,共有三条巷子。

阿莱茵选了最偏的一条,不断往内,心跳得像是打鼓。

这时,深处格格不入的声响仿佛破开重重迷雾的闪电。

一阵欣喜,快步向前,熟悉的浴衣在眼前闪过。

麦克亚当发出细微的猫叫,阿莱茵突然脚步一顿,内心复杂情绪翻涌。

捂住精神体的嘴巴,闪进旁边的角落。

——难道你不在意,阿莱茵·艾德,一点也不在意?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在意。

******

威海利全身无力,汗水满布额上,被冷风一吹凉得心惊。

从窗户跃下后,以为摆脱,之后只要远离就行。

没想到出口处还有人蹲守,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

是泰伦夫·费舍的保镖,这下连伪装都懒得再耗费心力,撕破脸皮的力度干脆利落。

威海利没有动用精神触丝,靠感官获取的负面声音和自身的漏洞让身体无法承受,如果再使用,那应该离“崩溃”不远。

十年前在蔷薇计划运行中,他和雷森也曾遇到过这样的同伴。

下午还能说说笑笑共度晚餐,深夜就被一群穿着消毒衣的医生捆上固定带扔进封闭的静音室。至于后果,招待他们的冷梆梆的科学家从不告知。

威海利没彻底经历过,但战争之后也断断续续地碰触到。

真是一场无法言说的恶梦。

孔武有力肌肉迸发的保镖把他团团围困在角落,手无寸铁,脚板被地面坚硬石粒咯得生疼,威海利全神贯注。

这时,一个保镖率先冲过来,拳头直挥。威海利伸出右手对抗,同时左手伸出,两手一并夹住,往下扯向膝盖,只听咔得骨头碎声,保镖痛吟倒地。

缺口大现,却立马得到补充。

右面两个保镖齐齐上阵,威海利抵挡不住,又被其他人拽住腿部,拖倒在地。

果然单靠一个人还是太难。

虚脱感一层层地上涌,威海利倒在地上,四只拳头直向他冲来。

暗处的阿莱茵咽了一下。

精神触丝的延伸悄无声息,宛若一只恶魔的利爪,快速狠厉地钻入对方的闭合领域。

保镖动作停滞,眼睛无神。

触丝围绕,不停缩进,像是擭住了中心,精神压迫。众人纷纷退了一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他们感知到了痛苦,有只透明手探进大脑在拼命挖掘。

威海利挣扎地起来,大口喘气,精神触丝带去了他的力气,也带来了那些人对未知的恐惧。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但威海利不能松懈,加强控制力度。

大脑深处好像有人在不停低吟,死吧,放弃吧……接着那只虚幻的爪子用力抓紧,仿佛捏碎一个玻璃瓶般破坏他们的神经。

嗡的声音四处传播,保镖们纷纷跪倒在地,表情狰狞,浑身颤抖。

威海利迅速收回,可精神触丝还是携带死前的痛楚铺天盖地地涌来。

眼前发黑,精神领域里残存的游灵在拼命嘶吼。

威海利捂住脑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使用的后遗症不断加深,负面情绪压抑不下,额头青筋直爆。

阿莱茵选择临近的另一条路,不紧不慢地跟随。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瞬间没敢上前,两人间的距离犹如宽广银河。怀里紧紧抱着麦克,中心温暖,外边的毛被吹得发冷,似胸腔内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

视线越来越模糊,大脑里除了尖锐的喊叫和嗡嗡钟响外就无其他,听不见,使他想起老旧电视时不时出现的雪花点屏幕。

急促的脚步声气势汹汹地至前方而来。

威海利听到他们散发出来的信号——找到他了!抓住他!

迫在眉睫,可是,身体也到达极限。

威海利脚一软,直直跪下,背后汗水淋漓。

精神触丝的利诱威胁,黑暗像凶兽般死死咬向瞳孔。

累死了,他快要累死了。

垂下的手突然被人抓住,身体顺着一股力道被拉起,不可自抑的奔跑起来。视线微弱,那人身上沾染了树叶的清香和浓重的夜气。一声熟悉的猫叫传来,把他从孤立无援的战场扯回现在。

“阿莱茵?”

“抱歉。”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跟我来。”

两人一路狂奔,狠狠把那些人抛向脑后。

阿莱茵抓住他的手,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在哨兵学校闯祸跑路后的潇洒姿态。

威海利莫名放心,有人来找他了。

明明之前在战场上或者是s区的伯特山上,都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直到眼前慢慢闪过光点,有很小的人声。

他们重新回到酒店。

威海利迟疑,阿莱茵还拉着他往前,骆发男人停下脚步。

年轻哨兵明白对方的心情,松开手回头望他。男人被朦胧的黄光笼罩,汗水沾湿额头的头发,脸上有划痕,渗着干涸的血迹。浴袍大敞,上面沾满了土迹。

真难看到傲娇的威海利这么狼狈的模样。

阿莱茵帮他整理好乱糟糟的头发,拉紧浴衣领口,系好带子。蹲下来,查看光裸的脚。

他慢慢抬起一只。

“喂!”威海利失去平衡,慌忙扶住哨兵的肩。

意外的宽阔,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为可以撑起一小片天地的模样。

阿莱茵让他踩在自己的膝盖上,脚底满是暗色的血,指甲内嵌进了泥土。

看来他为了躲避吃了不少苦头。

阿莱茵放下威海利的脚,也不顾拍灰,站起来再次抓住他的手。

“没事的。”他说道,“相信我。”

威海利一时恍惚,就被对方拉进酒店。

刚进去,自然是引起在场人的注意。前台的服务员惊慌地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是否需要报警。阿莱茵不想多答,直拉着威海利往楼上走。

此刻泰伦夫带着保镖乌泱泱地下来,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看来你还是选择他,艾德先生,真心祝福你。”泰伦夫无奈地微笑,看向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又注意到趴在阿莱茵手臂上的麦克,“这回小猫咪也在。”

麦克喵了一声,表示不满。

阿莱茵看着保镖手里拎的行李冷言道:“迫不及待要回去领赏了吗,费舍先生。”

泰伦夫:“我昨天说过,今晚过后我就会回去。况且任务好像并没有成功。”

阿莱茵心生烦厌,不想再玩语言文字,拉着威海利继续往上:“借过。”

两人擦身,泰伦夫面色平常,后面的保镖不免畏惧,让开了道。

阿莱茵气鼓鼓地走向订好的房间,威海利在后面不明所以。

两人站在门前。

被使劲握住的手有些酸了,威海利叫了声:“阿莱茵……”

阿莱茵的脸慢慢发红,慌慌张张地松开手:“对对不起,唐恩。”

威海利:“……”

刚才那么严肃正经样子是装的吗,少年好演技。

******

两人交换了房间。

本来阿莱茵想直接换间新的,可威海利想既然泰伦夫已走,帝国应该不会再出幺蛾子,何必浪费白白送上门的礼物。

这次任务结束的莫名其妙,雇主还先走了,他俩决定明天一早也离开这个多事星球。

向前台借来了消毒水、治伤口的药粉和绷带,阿莱茵让威海利坐在椅子上,又搬来小凳子给他放脚。蹲下来清理脚底上的伤口。

威海利皱起眉,消毒水接触伤口有些刺痛,这样的姿势又让他迫窘。

“我,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阿莱茵涂上药粉,拉开绷带层层包裹,“我很后悔没有早点找到你,唐恩,对不起。”

威海利张了张嘴,想起之前的抉择和刚才被找到时的紧张与坦然。

对立的奇怪情绪使男人选择闭口不谈。

一切都收拾妥当,阿莱茵和白猫麦克还赖着不走。

明确监督意图的目光比房间内的灯光还亮堂,弄得威海利再三保证不会擅自一个人跑走。

等威海利爬上床,阿莱茵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原本是威海利的房间,里面一片狼藉,他也无心整理,把窗户关上被子放好,打算这样凑合过过一晚。

阿莱茵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麦克仰头看他,艰难地爬上床,想蹦到桌子上。

年轻哨兵一看它的笨拙样就想笑,低身把它直接抱上桌。

麦克来回走了遍,最后趴在阿莱茵面前,喵了声。

阿莱茵发出带了点鼻音的笑声,凑过去把头抵在柔软的毛上。

“总感觉你喜欢粘着我,怎么以前那么讨厌你?”

麦克:“喵。”

阿莱茵:“说起来今天下午梦到你,那是你吗,好奇怪。”

麦克:“喵。”

阿莱茵:“好累啊,麦克,感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他们却个个出现在面前强制地压着我往前,比如关于威海利,关于从来不知道的里哈内和法宾先生。说实话费舍先生有点成功,我现在谁都不敢相信。”

麦克:“喵。”

“你应该会说话吧,想说就说吧,我能听到。”阿莱茵顿了下,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麦克,你是我的精神体……你应该不会……你不能背叛我……”

麦克不再叫,歪头蹭了蹭他。

******

好安静。

对面那个年轻哨兵应该睡了。

威海利笔直躺着,意识清醒,身体却纹丝不动。

被子很干燥,隐隐有阿莱茵的味道残留,是晚上闻到的那股青叶子的清香。让人莫名心安,仿佛找到一个依靠。

睡在他的房间应该很糟糕,大病后的汗臭味非常浓重,还有打斗留下的——

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

黑暗中有东西在躁动,被压抑忽视的负面情绪重新占领高地。

威海利一个机灵,回过身发现正走在漆黑的道路上,周围有风声,呼啸而过,他感觉听见了,偏偏声音隔得远,仿若有个玻璃罩,把他与世间隔绝。

除了黑色就是黑色,茫茫的扩展开来。

这感受像极了在s区粗鲁进入阿莱茵的精神领域,又像是每一个在伯特山游荡的晚上。

感官流离,狂躁症,“崩坏”的开始,蔷薇计划造就的哨兵与向导结合体,所以势必要承受双倍的反噬。

威海利猛地弹起,从睡梦中挣脱出来。

周围仍是一片静谧。

摸索到被角,掀开光脚下地。

伤口碰到地面微有痛感,让睡意消散了不少。

缓慢地从左转向右,揪住被子的手用力,指甲刻进肉里。

“崩坏”终于降临,他看不见了。

第51章:泡影

“唐恩。”

威海利猛然回头,眼前全是黑的,听力也被夺去不少,他完全不知道阿莱茵是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来到这里。

这种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唐恩?”

阿莱茵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奇怪地看着威海利。

按动作应该是想要看他,可视线完全不在身上,笔直的,带着某种说不明白的固执。

威海利声音平淡:“你怎么来了?”

阿莱茵:“你房间里有声音。”

威海利:“声音很大吗?”

阿莱茵点点头,见对方没反应,又加了句嗯。

威海利:“没事。”

骆发男人手指向前,摸索着被子,想要重新上床。

阿莱茵皱起眉,这动作说不出的僵硬。本来照以往,威海利是不喜欢他这么做。可鬼使神差,年轻哨兵走上去,拉好被子,帮忙让威海利躺进来,再盖好。

他的手,突然伸到男人面前晃了晃。

威海利的眼睛一眨不眨,没有发觉。

阿莱茵心中大骇。

“怎么了?”威海利问道。

“……”阿莱茵摇摇头,“唔,没……睡不着?做恶梦了?”

威海利不满:“你当我是小孩子?”

阿莱茵笑了笑。

威海利不想让人知道五官尽失,所以格外敏感,但凡一点声响都拼了命地去捕捉。但是,等了好久,房间里也没有传来声响。

——不,也许是有的,然而太小了,他听不见。

又过了几分钟,威海利不安询问:“阿莱茵?”

“我在这。”熟悉的声音忽地出现在床边。

威海利:“你干了什么?”

阿莱茵:“唔,我搬了把椅子过来。”

威海利差点咬到舌头,好像说错话了,这简直是想要主动暴露的步伐。

难道跟阿莱茵在一起智商都掉线了?!

威海利心生烦躁:“你搬椅子过来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阿莱茵一副老好人,“喂,等等,麦克,别爬上去。”

威海利隐约听到细微的猫叫,却还是如同沉在水中般朦朦胧胧。有柔软的东西扫过脸颊,应该是尾巴,接着不断触及脸庞,这回不再是尾巴,取而代之为麦克那张大肥脸。

威海利几乎可以想象出画面。

没有奇怪的气味,只余温暖。

阿莱茵的声音离得远了,威海利费劲去听:“唐恩,蔷薇帝国派来的医生快到了,我们可能还没这么快回去。”

威海利:“哦……”

“别担心。”阿莱茵说道,“我们接到他,就回s区。睡吧,我和麦克在这里陪你。”

谁会希望你陪,你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我才睡不着呢!

虽是这么说,可干睁着眼睛又很无聊,他一点也不想和愚蠢的哨兵在晚上畅谈。

威海利闭上眼睛。

依然一片黑暗,可好像……没这样害怕了。

在完全没注意的情况下,进入睡眠。

******

大厅内的挂钟敲了五下,阿莱茵挣扎地醒过来。

背部被坚实的椅背咯得疼痛,古怪睡姿引得浑身僵硬。

万幸昨晚搬椅子来时顺带拿了毯子,后半夜冷得他都想爬回去拥抱厚实大被。

掀开毯子折好披在椅子的扶手上,阿莱茵坐直做了下舒展。面前大床上,威海利还安然沉睡,微带卷的骆色头发堆在脸边。麦克也没回去,被威海利双手拢着,半边身体藏匿在被子里。

阿莱茵微笑,撑起头端详。

果然,还是在一起好。

昨晚的突发事件让他不由慌张,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会胡思乱想些什么。按到昨天的试探,视觉没了,听力残存,但声音小的同样无戏,嗅觉和味觉暂时无法判断。

原本是属于哨兵的超感发生变化,而向导擅长的心理安抚却没有显露。

这次任务还是对准威海利?!阿莱茵愤怒地捏紧拳头。

蔷薇帝国暗地耍了什么手段,可以使一个健全的人变成这样。

还是,威海利本身就藏有缺漏,不巧被人钻了空子?

泰伦夫的任务一方面是拖住他,一方面却叫了保镖去阻拦威海利。昨天夜里阿莱茵躲在小巷,看见威海利被那些人团团围住,并没有多番反抗,不久保镖就纷纷倒地呻吟。

这样的情况,好像在……s区的时候……被科林·布鲁斯谈及。

他还说过要小心的话,只不过那时候阿莱茵一门心思投向伪造的“热恋”,从未在意。

帝国如此做,是为了防止威海利再使用相似的伎俩?

正想着,系在腰上的通讯器闪了闪,阿莱茵慌忙按住,悄然退出房间。

走出后回头又探了眼,还是不放心——威海利好不容易睡熟——等走到楼梯处才按了键接听。通话内容很简单,大致是医生已到,让他去边界处迎接。

来得恰是时候,阿莱茵不免欣喜。

希望这位帝国医生能够帮上忙,看威海利的身体能不能恢复。

下到大厅,里面一片清静。大挂钟显示现在时间为早晨六点。

有服务员站在前台,因没客人也觉得无趣,顶着个脑袋昏昏欲睡。

阿莱茵走过去向服务员说明威海利的情况,以及要去的地方。

服务员满口答应,阿莱茵才稍稍心安地离开。

******

外界的环境还是那么糟糕,偏远星球上居住的各方人民永远以充满仇恨与敌意的目光投向阿莱茵。年轻哨兵故意挺直腰杆,像棵永不屈折的树。

走的路越多,收获到的杂乱信息也越多。

纵然阿莱茵想要克制,可哨兵超感还是擅自地“出卖”。

心烦意乱地走向边界,渐渐地,心情好像开始平静,并且是随着靠近逐步恢复正常。

虽不是完全止水,但也不再波澜壮阔,仿佛偏走在狂躁边缘。

阿莱茵生出疑虑,到达指定地点。

那里站着一位手拿行李箱身穿竖领风衣戴墨镜的人正在四处张望。

心中烦闷被完全消除了。

这……大概可以确定是帝国派来的医生——银白行李箱上有大朵红色蔷薇标志——可是,怎么从外表看这么像是来旅游的?!而且还只有一位?

阿莱茵走过去:“您好?”

医生回过身:“……艾德?”

阿莱茵:“?”

医生拿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是我啊,s区时候的变异蝗虫,嘉佩·摩尔!”

“摩尔小姐!”阿莱茵震惊,“好久不见!”

他瞬间明白,真实的未结合的向导,擅于疏导和安抚的天性。

蓝蔷薇向导专属学校教授的第一课,为哨兵奉献一切。

嘉佩:“抱歉,来晚了。中心医院大致说了下你们的情况,还是老路子,自愿参与,于是就我一个人来了。本来帝国还不打算安排运送军舰,是巴提克教授帮忙。”

阿莱茵;“谢谢你,摩尔小姐,谢谢你能来。你在中心医院过得还好吗?”

“别这么客套,叫我摩尔就行。”嘉佩笑道,“还不错,中心医院里的巴提克教授教了我许多,还提醒我这个星球很危险,不要轻易暴露身份,所以我才打扮的这么夸张。怎么样,威海利的身体好了点吗?”

这话一出,阿莱茵便收起重见时的开心,神色凝重。

“更糟糕了,我们边走边说,摩尔小姐。”

嘉佩见他这模样,轻松的心情荡然无存:“好的。”

阿莱茵帮她拿过行李箱,在心里不免又说了遍,谢谢。

******

威海利醒来,白猫麦克好像消失了。

他趴在床上摩挲半天,没有摸到柔软的皮毛,倒是触碰到放在床角叠得整齐的衣服。

阿莱茵·艾德?

心里有说不清的情感翻涌。

马虎地穿好,又摸进浴室洗漱。

途中他叫了声阿莱茵,没有人回应。

单身呆在黑暗中实在叫人耐不下心来,他在房间里练习,尽量克制住人的本性,不像个真正的盲人一样靠摸着墙壁前行。

练习中脚踢到一块木板,接着往边上踢了踢,是不同的材质。

那是门?

威海利走出敞开的门,手抓住门框,不让自己笔直向前撞向对面的墙壁。

这时阿莱茵和嘉佩匆匆上楼。

嘉佩看到,很是惊讶,想走过去搀扶。

阿莱茵忽然扯了嘉佩一把,女向导疑惑地看去,年轻哨兵示意她不要说话。

两人停在原地。

顺着走廊边缘过来的威海利毫无顾虑地掠过嘉佩。

嘉佩:“你好,我是……”

声音彻底没被听见。

他们回头。

威海利没有半点察觉,正直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根柱子。

当他快撞上时,阿莱茵快步往前,牵住对方的手,在耳边放大声量叫他名字。

嘉佩:“……”

这怎么有点像耐心儿童关爱自家年迈老人?!

嘉佩甩甩头,赶紧把可怕的想法抛出脑袋。

威海利听到一点点声音,偏过身,另一只手自然而来地抓住阿莱茵的手臂。

看不见的蓝色眼睛带了点没见过的茫然,让阿莱茵产生一种想要怜爱的情感。

深知对方无法轻松听见,阿莱茵每讲一句话都要紧紧贴住男人的耳朵。在外人看来,这种姿势莫名的亲密。

而事实上,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像也没正经到哪里去。

阿莱茵:“你的扣子扣错了。”

威海利:“……”

男人猛然抓住衣服。

阿莱茵慢条斯理地拨开威海利的手,同身体挡住,把扣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威海利难得羞赧地低下头。

整理好衣服后,阿莱茵又弯下腰:“嘴角,有干掉的泡沫痕迹。”

说完,面色淡然地伸出大拇指指腹抹掉。

威海利:“……”

嘉佩:“……”

大早上,把重要角色·帝国大医生丢到一边然后秀恩爱真的好吗?!

第52章:糖衣

嘉佩跟了威海利一段路,观察他的行为神态等。

虽然她举止谨慎,格外的小心翼翼,但在阿莱茵看来,好像完全没必要。

只要嘉佩像根柱子一样安静地站在角落,威海利就不会察觉到她。

趁酒店准备早饭的空档,阿莱茵向威海利介绍从帝国来的医生。

骆发男人端坐在由阿莱茵摆好的椅子上,背部挺直像个拥有城堡的王子,嘉佩莫名被他散发出来的气势和虚假的礼节给震慑。心想如果仅是与他相处短暂,大概不会察觉对方现在是个听力不行眼也瞎的病人。

服务员敲门提醒大厅已备好餐点。

阿莱茵想要邀请嘉佩,没想到女向导倒先借着有事离开。

阿莱茵和威海利来到大厅,从下楼到大厅这段路“漫长”地让阿莱茵感觉走了几年。威海利性格固执,从来没有谈及身体的变化。他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变得不足和弱小,可现实却不允许这股骄傲继续延续。因为看不见,威海利一只手紧紧抓住扶手,阿莱茵走在前面,下一节,他听到点轻微的声音,也跟着下一节。

直到脚底碰触到平地柔软的地毯才松了口气,放开扶手,手心里已满是汗。

阿莱茵没回头,唇角微微挽了挽。

骚包酒店别出心裁,准备了许多大长桌和椅子,来吃早饭的人可以自觉选择位置就坐,享受美食。

阿莱茵不想威海利多走路,就着最近的位置坐下。

长桌上人员缺缺,倒正和他的意。

威海利:“可以吃了吗?”

阿莱茵:“你饿了?”

不……威海利抿了抿唇,他只是想早点回房间呆着。周围的声音太杂,很难分辨。

“崩坏”的后遗症虽猛烈,但不会永久维持,这件事是由帝国引发,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不会放任不管。

阿莱茵看向长桌,人们都在各自解决拿到手的早餐,于是凑到耳边说:“可以。”

从嘴巴里呼出的气萦绕,既热又痒。威海利非常不适应,又无可奈何,吃瘪地探出手,摸到碟子就拿在手上。

他拿的是一碟芥末。

众人惊讶。

阿莱茵手疾眼快,拿了一盘牛角面包塞进威海利的手里,抢走那碟芥末。

威海利皱起眉:“你……”

阿莱茵:“我喜欢吃这个。”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威海利愤愤不平,抓住面包狠狠咬了一口,仿若面包是阿莱茵的头,不过……还蛮好吃的。

同桌的一位绅士噗嗤笑出声。

阿莱茵看向他,目光锐利。

绅士连忙道歉:“对不起,先生,我并不是嘲笑。其实你们刚来到这个星球我就有所耳闻,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第一次看到所谓的哨兵向导,你们的感情可真好,叫人羡慕。”

话题一开,疏远的关系得到稍许缓和。众人纷纷附和,还谈及自己所见的虐狗画面。

四周的声音蓦然变得混杂,嗡嗡如蜂鸣。

威海利莫名其妙:“怎么了?”

阿莱茵端来蔬菜汤,把勺子放进他手里,对众人微笑:“没什么,他们只是在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而已。”

威海利:“……”

专属哨兵不靠谱,耳朵还不管用,还不如默默吃东西划算。

******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饭桌上吸取了太多噪音,威海利走了几步就觉头痛剧烈。

阿莱茵看他皱着眉脸色苍白:“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威海利忍耐痛楚,嘟囔一声。

不可能!阿莱茵不说话,上前握住他的手,冰凉一片。

从阿莱茵手指传来的温暖明明不烫,却奇怪得像个火炉,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开。

阿莱茵看向酒店大厅用来待客的长沙发:“要不休息一下吧。”

“这里是?”

阿莱茵:“唔,从这里走过去就是房间。”

真当他是个聋子呢,走了多少路还不知道吗。

阿莱茵见他不说话,便拉着往长沙发那儿走。

长条沙发质地柔软,躺上去还可以闻到被太阳曝晒的干燥和少许陈旧的气息。阿莱茵坐到威海利的旁边,让他枕着大腿。

这遭遇威海利以前也有过,不过享受的是雷森,他始终是支撑他沉默的隐形的支柱。

威海利感觉有人走过去,但也只是感觉,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他眨一下眼,顷刻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但头还是痛的,仿佛有把小锤子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砸。

威海利:“有人在看着?”

阿莱茵忽略来往人投射过来疑惑的目光,声音平静:“没有,这里不会有。”

威海利沉默,看来小菜鸟是想把这个蹩脚的谎言延续下去。

阿莱茵低下头:“还难受吗?哪里不舒服。”

威海利;“不……”

阿莱茵再接再厉:“头呢?头痛吗?”

威海利不说话。

阿莱茵笑地帮他按摩头部。

年轻哨兵的手指皮肤细腻柔软,并不是经过大风大浪磨了老茧的手。动作不紧不慢,充满耐性,让威海利想到午后在院子里弄一把摇椅躺在上面眯眼的滋味。

他忽然想睡觉,在以前,中心区时,炮火纷飞的战场上,又或者躲藏的s区,他都不敢多睡,怕醒来面对的是明晃晃的尖刀和稠腻的鲜血,怕梦里看到的是飞溅的泥沙痛苦的呻吟和雷森那张永远惨白的模糊的脸。

可是和阿莱茵呆在一起时,总是睡得特别沉,带着说不出口的安宁。

威海利慢慢闭上眼睛。

******

在服务员的帮助下,阿莱茵背着威海利走上楼。

骆发男人头垂在哨兵的肩膀上,卷曲的头发伴着呼吸蹭着脖子。

宛若一根小羽毛撩着阿莱茵的心。

他背着他,感受到威海利的重量。

有些沉重,瘫软的睡姿又加剧了难度,稍有不慎就会支撑不住从背上滑下。

像极了阿莱茵内心怀揣的,那份岌岌可危的爱情。

回到房间,阿莱茵小心把威海利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不确定麦克是否会听到——连配对的精神体都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阿莱茵嘱咐麦克亚当帮忙照看。

腿很酸,威海利躺的时间有些久,让他不想跟之前一样抢守护神的职位继续蹲守在床边。

阿莱茵出了房间,来到露天台,借由超感来了场视听盛宴。

迎面吹来的风很凉,天空由黄到艳红再到隐隐灰暗,远处贪玩的小孩被依次领回家,渔夫荡着小船向家人炫耀今天的收获品,集市从热闹嘈杂到静寂无声。

一层酒店大厅内亮起了灯,温和的。

任务中心泰伦夫已经乘着军舰回到蔷薇帝国,周围没有耳目,他的爱人在房间里安睡,而他在天台上眺望远处风景,这一刻无疑是自由的。

“艾德。”

高跟鞋声在身后停下。

阿莱茵回过头,嘉佩换上了白大褂,站姿笔直,漂亮的眼睛与他对视。

一只全黑的鸟划过天际,消失在嘉佩的身后,天边光色翻涌,逐步沉浸在无声的黑暗中。

美梦总是要醒的。

******

两人来到天台最偏处,这里少有人停留,一株一米高的植物遮掩住人身。

阿莱茵:“你今天去了哪里?事情,办好了吗?”

嘉佩:“在这个星球逛了下,说实话,这里真糟糕。我在精神领域里竖起高高的屏障都挡不了那些嘈杂的人声和爱斗的暴力情绪,难怪没人会想来。”

阿莱茵:“唐恩在休息。”

嘉佩露出歉意:“对不起,明明我是来为唐恩先生看病的,可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阿莱茵盯向身旁的植物,叶子的颜色随天色好像变得更深了。

独身一株,在暗处轻微战栗。

他不知道是该礼貌地说没关系,还是出声埋怨。

嘉佩:“不过,或许这个症状也许会被自身调节。”

“你……”阿莱茵疑惑,想到嘉佩在中心医院就职。当时的“三人小组”,算她最接近帝国政府,“你是不是知道些……摩尔小姐?”

“其实今天早上我说有事,只是个谎言,对不起。我仅仅不想揭露得那么早,艾德,不管对你,还是唐恩先生。”嘉佩看着他,手插进衣袋里,“还是医生的衣服能让我心安。”

阿莱茵敏感地提问:“你有证据吗?”

这些天太多人模棱两可地找他谈话,正义盎然地企图揭露真相。

嘉佩:“有,但在帝国的资料管理室,那里面有一本名册,记录了关于威海利的相关事情。但我没有权利把它带到你面前。如果你愿意相信我——”

阿莱茵:“是关于蔷薇计划……?”

嘉佩有些惊讶:“你知道?”

“不,并不。”阿莱茵摊开手,“是有人故意告诉我的。”

嘉佩安慰:“其实我之前也完全不知道,按照巴提克教授说,大概是如今计划参与人大都去世,留下的很少,也无从查证,才慢慢放松了管制。”

阿莱茵想起泰伦夫的父亲,因为计划而自杀的“胆小鬼”。

“能和我讲讲吗?”手捏紧成拳,“关于摩尔小姐知道的。”

嘉佩点头:“首先,我想你需要明白一些……过往,艾德。”

“存在哨兵向导的星球大概都清楚,哨兵,拥有超感,战斗力极强,算是军事上的一种武器,可以从事各种危险工作。但各方面的强大造就了身体的负荷,他们会无节制地吸纳各种听取到的信息,常年经历战斗也使情绪处于极端。这时候就会需要向导,他们舒缓哨兵的情绪,抚慰心灵,制造精神屏障为哨兵隔绝杂声,筛选有用信息。哨兵向导是默认的完美配对,精神和身体上的结合有利于他们投入100%的信任。这种组合在平常的任务工作中是非常便利,可一旦投入到大规模的战场,只要有一方死亡,另一方就要承受联系切断的苦楚,这往往是莫大灾难,就算有人幸运挺过,接下来漫长的战事也会将丧偶的他们逼疯。”

“自从在资料管理室发现了这些,我就开始在巴提克教授的帮助下进行调查。在帝国记载的历史中,的确有些没有哨兵向导存在的星球会专门盯住这个弱点,在战争展开时特意攻击其中一方,而且特别攻击对象锁定在各方面都不如哨兵的向导。有段时间向导处于极高的保护中,人们对于向导的尊重超过了哨兵。甚至很罕见的,有一届国王是由向导担任。”

“不过向导专注精神方面,百年流传下来的习惯也使他们忽视体力并以哨兵为首。和平之前政局动荡,向导处境依旧险恶。这时候,蔷薇帝国的科学家开始奇思妙想……呃,抱歉我的言语,不过现在看来,这想法的确有些……操蛋。”

阿莱茵皱起眉。

嘉佩:“他们想出一种方案,如果有一种哨兵向导结合的完全体存在,那么对战事无疑有益。帝国为了胜利,也决定全方面支持,之后,他们便把这种方案定为,蔷薇计划。”

第53章:赝品

“科学家一开始选用了向导,毕竟他们终生都在学习如何制造精神屏障,这于战场上是很有益的武器。可惜经过试验,向导的‘历史袭成’无论怎样也无法在与敌人的战斗中取得优势。科学家们也只能将目标对准哨兵。”

阿莱茵:“对准哨兵?”

嘉佩点头:“是的,尽管这听起来匪夷所思。蔷薇计划要求完美,所以选择出来的‘实验品’也必须是最优秀的。我查阅了黑蔷薇专属哨兵学校历届学生名单,唐恩先生恰好是帝国准备推行蔷薇计划的这个时间段毕业的,而他与之前的优等生一起被记录进了名册。”

“在哨兵学校完美地结束学业后,他们会进入科学家特地准备的静音场所,学习关于向导的科目。但是哨兵永远都学不会,或者是不可能真正地成为向导。长期的精神压抑和在杂音中过活会使很多哨兵无法存活,要知道优等意味着超感会胜于普通哨兵,会对外界信息更加敏锐,恶劣环境下对向导的极度渴求也会催发狂躁症和结合热的爆发,所以计划研究中哨兵的自杀率也极高。科学家们不得不采取措施,把被选入的哨兵们关进单独封闭的房间,严控三餐,禁止娱乐。”

阿莱茵:“这简直像坐牢,毫无人权。”

暗无天日的场所,消毒水的气味,晃眼的白大褂和冰冷的器具,无时无刻都不能消除的噪音,逼迫着必须要想出对应措施。本来是天之骄子,在学校享尽了同学们崇拜的目光,告知被帝国选中,临去前还曾立志要为帝国做出贡献。

可惜一切,不过是虚构的幻想。

嘉佩顿了顿,全身微微颤抖,好像无法承受揭露的沉重历史。

栗发女人发出漫长的呼声,平静心态。

“在反复实验之下会偶然造就一批特殊人种,但是我只能说这跟自我催眠和逃避相似。”

阿莱茵疑惑:“摩尔小姐,怎么回事?”

“长期向导知识的教导会使哨兵们产生错误的念头,过度吸取噪音引发的负面影响在身体里沉淀,日积月累继而产生多种属于哨兵的症状,所以只要把负面影响屏蔽忽略就可以完成帝国的要求。巴提克教授向我提过,可我更习惯自己归类,把这种坏习惯称之为‘核’。”嘉佩说着指了指脑袋,“他们在精神领域里创造一种工具,就像是垃圾处理箱,把所有的痛苦堆在里面。至于称为‘核’,是因为总有爆发的一天,仿佛栽进泥土的种子。这也是大战后蔷薇计划存活品不多的原因。唐恩先生无疑是个特例,又或者是帝国单方面的手下留情。”

“这是成功的第一步,渐渐的,他们会擅于这种‘伪装’,会擅于运用强化的精神触丝。”

阿莱茵:“在你来之前,摩尔小姐,我也有提过。任务雇主泰伦夫·费舍派过保镖围攻过唐恩,唐恩没有动用武力,那些保镖却纷纷倒地痛吟,是因为……强化的精神触丝?”

嘉佩:“是的,动用精神触丝的力气丝毫不比外在的差,估计还更加剧身体的损耗。我想唐恩先生当时是逼不得已。”

阿莱茵皱眉:“他生了一场大病。”

嘉佩:“他生病,是因为来到这里。而我刚才在星球逛了一圈,发现这里杂乱无章,非常不适合唐恩先生生活。由精神引发身体上的不适,加之他原本就经历过十年前的大战,心理测试应该不合格,如果合格,就不会这样。”

阿莱茵:“那摩尔小姐前面所说‘症状会被慢慢调节’是什么意思?”

“这也仅是我的一种猜测,抱歉。蔷薇计划存活者是凭借虚假的‘核’而存活,把繁杂的东西‘吸纳’,从而继续苟延残喘。唐恩先生这次的症状大概也是‘吸纳’过多身体承受不住而引发。就像是人会因为工作过度而引发感冒等病症,身体在催促要好好休息。这次任务本来就是由帝国直接下派,不难与帝国内部安排的计划相连。由‘吸纳’产生的‘崩坏’,由过度劳累产生的感冒,感冒好了,身体也会恢复如初。至于为什么会夺取五官,我想大概跟原本就是哨兵有关。”

“唐恩是哨兵。”阿莱茵默默念道,“可不管是唐恩本身还是瑞蒂老师都介绍过他是向导。”

嘉佩:“也许他本身‘吸纳’的能力要强,又也许是他曾经帮助过其他的哨兵来共分这份痛苦。我以前因为巴提克教授的要求而前往政府汇报中心医院的日常工作,途中遇到了和你们搭档过的道尼哨兵和梅狄向导,梅狄女士向我抱怨过,艾德哨兵的那位向导似乎完全不会运用精神触丝,只会耍些滑头的手段。我猜测当时你们可能发生过一些事……”

阿莱茵补充:“道尼因为雇主的不尊重而异常生气。”

“原来如此,道尼先生愤怒引发梅狄女士动用向导的精神触丝安抚他。唐恩先生对此表示好奇,询问了关于精神触丝方面的问题,由此可见唐恩先生不是向导,是因为蔷薇计划,或者自甘成为‘吸纳’他人痛楚的向导。”

雷森切曼·里哈内,阿莱茵明白,他是因为雷森切曼·里哈内才成为向导,不顾自身重担。

嘉佩:“恐怕这事不会如此乐观,艾德。唐恩先生尽管会恢复如初。向导的精神触丝本来不可以攻击人,而哨兵并不能自己设置精神屏障,唐恩先生的特殊性一定会在战场上有所作用。可是,刚才我谈及的名册,上面记录的被实验的哨兵都已证明死亡,包括威海利·唐恩。”

阿莱茵呼吸一滞。

嘉佩:“这可能是代价,唐恩先生这次恢复是以寿命或者身体各方面的机能,虽然也不排除帝国是为了让后面在注意到这本名册的人不再心生怀疑。可唐恩先生就在s区,稍微调查就能明白。泰伦夫先生的保镖没有穷追不舍,大概他们早就明白。唐恩先生由‘崩溃’转为‘新生’,身体方面会更好,‘核’也会得到清理。可这不是彻底的。唐恩先生是计划的产物,既不属于哨兵,又不能靠向导拯救。”

“在这样下去,他会死,就如同名册计划好的一样,他会比所有人都更早的死去,威海利·唐恩,始终是个赝品。”

天空黑成一团,酒店里的灯光亮得恍若一把利剑插入瞳孔。

风从背后吹来,植物簌簌作响。

阿莱茵一时哑然。

这些天他一直陷入各种猜测,怀疑威海利,怀疑法宾,怀疑瑞蒂老师,怀疑父母,怀疑过往。可却没想到会有人先行离开。

威海利因为里哈内而靠近他,阿莱茵总以为是自己会先死去。

“那……有什么可以救他?”阿莱茵声音沙哑地问道。

嘉佩:“带他离开,去个不需要在凭借精神触丝杀人的地方,或者,教他正确的运用方式。不是生硬地将所有信息搜刮过来塞进‘核’里,而是像个向导一样,对哨兵进行安抚。”

阿莱茵:“这两者……有不同?”

“当然。前者会将哨兵的记忆抹灭,从而增加承受者的负担,是一种损害。而后者则是靠言语上的安慰,是一种互相支撑。伤害不会减少,不会凭空消失,要去正视它,接受它。”

阿莱茵沉默。

两人陷入无言的尴尬。

威海利事件是个稍有不慎就会被环环扣满的死结。

他们因受法宾先生的托付而来到这个星球,因帝国的安排让威海利沉浸在‘崩溃’和‘替换’中,似乎目前为止所有的步子都是帝国的计划,那么之前呢,前往木宛星球又是为了什么?

阿莱茵:“摩尔小姐,你听说过查蒙·法宾这个人吗?”

“查蒙·法宾?”嘉佩思索,“抱歉,我并不熟知政府分配的官员名称。”

连嘉佩都完全没有听闻,凭空冒出来的人物。

他在威海利的唆使下踹了那个银发男人一脚,认为就此跳脱,让帝国措手不及。

没想到还是陷入了圈套。

帝国有万全的准备。

阿莱茵:“虽然这么说也许你不能相信,摩尔小姐。我的身体里有一位已经去世的哨兵,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或者跟帝国的计划有关,我只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到,他没有完全的苏醒。雷森切曼·里哈内,他曾和唐恩是同属于蔷薇计划。”

“我听过这个名字,在名册上。”嘉佩惊讶,“你的意思是这位里哈内先生还活着?想借由你彻底复活?天啊上帝,这听起来就像是梦话,天方夜谭,巫婆的诅咒。简直不敢让人相信,帝国怎么敢……”

“是的,如果可以,我也想承认它只是个该死的鬼扯的故事。”

可是他们把真相明晃晃地摆在我的眼前,我既愤怒不甘又无可奈何。

阿莱茵:“摩尔小姐,当初我和布鲁斯还有你为解决变异蝗虫前往s区,如今只有你比我们更接近上层,你又是一位医生,有没有可能,你会查到相关的资料,或者有什么办法。蔷薇计划的产物擅用精神触丝,里哈内应该会首先控制我的大脑。”

“那……由你本身去抵抗怎么样?在猎手攻击前,猎物还会垂死挣扎一番,甚至有可能逃脱。对不起,艾德,可能我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到现在你还存活着,一方面可能是这位哨兵先生缺乏能力,一方面,也许他在等什么人允许他复活……”

由帝国暗自下达的密令,从婴儿起就开始层层监管。

四岁时制造祸事,此后以为就可以瞒天过海。

可惜帝国错过了最佳时机,威海利犹豫不决,阿莱茵却已察觉到里哈内的存在。

“如果这是帝国的计划,我不会让它这么顺利进行。”阿莱茵说道,“我不会让里哈内复活。”

嘉佩:“我会帮忙的,艾德,嗯……感谢你和我商量。”

“我才是,谢谢你,摩尔小姐。”阿莱茵看向嘉佩,“你今天能来,我很高兴。”

噗通。

这是很奇怪的表情。

嘉佩描述不出。

背后有光朦朦胧胧地打过来,但是男人的眼睛却很黑。

像是任何的挣扎和怒吼都会被一并吞没,让人心生怜悯,不敢张望。

感受至心脏漫延开来,像是在二十五年来重重迷雾里敲出了一个豁口。

女医生想起和科林分别的时候,广袤贫瘠的土地,金发男人灿烂的笑脸和充满调侃的话。

不一样,嘉佩·摩尔能明显的察觉。

可惜阿莱茵·艾德被可怕的真相打击的无心维持,两人草草谈过几句,便在这个完全暗下来的天台分别。

******

冗长的走廊,紧关的门,没有人。

不像中午看见的拥挤大厅,顶层的感应灯因为阿莱茵的脚步声亮起,尔后又逐步暗下。

阿莱茵停在正中间。

他突然感觉到有点无措,也很愤怒。

所有感觉混杂在一起,让年轻哨兵不知道要采取怎样的态度。

之前疑心只有自己在图谋不轨,握着相容度探测器就仿佛握住一把结束恶梦的钥匙,结果却跳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从帝国森林区回来,骆发男人不管不顾的走开。木宛星球的漆黑夜晚,男人乘着飞行器远离,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他从来都明白,威海利在非常远的地方。

可是阿莱茵被心中流露出来的情感蒙昏了头,觉得威海利是他的专属伴侣,因此小心翼翼地跟随,不敢询问,不敢逼迫,不敢奢望回报。

然而现在没有猜想过的结果出现,宛若笔直大路突然岔出了一条弯弯折折的小道。

那个人会死。

那个人已经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阿莱茵想起在最初的s区,临近傍晚,周边的房屋亮起了灯,黄黄的像是暗处的萤火虫。威海利叼着烟在前面懒散漫步,他跟在后面,角落里还有贪吃的麦克。

太阳下沉,最后一丝光落在男人的头发上,如粘稠的血。

麦克。

阿莱茵握紧手,在昏黑一片的走廊上呼唤精神体。

麦克,麦克亚当。

肥胖的大白猫没有出现,阿莱茵捂住脸,倚在走廊的墙壁上。

******

门被推开。

因为离得近,威海利听见,停止晃动的椅子。

阿莱茵游魂般地走进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骆发男人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背对他,微微拉开的窗帘露出一角明月。

“你醒了?”

威海利嗯了声,闭着眼睛。

阿莱茵:“怎么起来了?”

“嘿,我又不是得了重病的患者,卧床不起。”威海利道,“再说,还有麦克陪着。”

阿莱茵:“它在?”

“你不在的时候是,不过现在不清楚。”

阿莱茵走到威海利面前,蹲下来看他。

威海利仍旧闭着眼睛,嘴唇紧抿,握住椅子扶手的手指不自然地用力。

他在紧张。

“唐恩。”阿莱茵叫了声,低下来,把头靠在威海利的腿上。

威海利笑道:“怎么了,这样真像个幼稚的小孩子,你都多少岁了?!”

“唐恩。”阿莱茵看向窗外。

威海利:“听着,快起来,很不舒服,有人欺负你了?小菜鸟脆弱得要找鸟妈妈?”

男人的话没有一个好词。

以前对于骆发男人的拘谨和热情是因为自认为的喜欢。

可是,假如这种喜欢并不是发自内心,而是来自里哈内的遗物呢?

譬如泰伦夫所说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阿莱茵:“唐恩,你现在能探查我的精神领域吗?”

威海利调笑:“我为什么要对小菜鸟的世界感到好奇。”

那就好。

阿莱茵闭上眼睛。

******

好想杀了你。

第54章:剧场

威海利慢慢睁开眼睛。清晨,白光散漫。

床铺干净舒适,被子柔软。

骆发男人侧躺着,盯了一会,脸露茫然,猛地爬起来,才意识到。

他看得见了。

身体的各项机能在漫长的夜晚里得到恢复,只留下稍许特有的疲倦。那个黑暗少声的时段像一个悠久的梦。

威海利掀开被子,视线的真切和手指实在的触摸反而有点不适应。

年轻哨兵不在这里,大白猫也是。房间里空空荡荡,隔壁也十分安静。

虚拢的窗帘泻出几点来自外面的信息,他听到声音,或者是来自酒店大厅,或者是来自外界熙熙攘攘的集市。

威海利下了床,赤脚走进浴室,洗漱干净,出来后从行李箱拿出新的衣服换上。

这几天折腾来折腾去,连衣服都是刚来时的,还被弄得皱皱巴巴。天知道之后和他相处的人是怎么看待的,希望不要把他当成个邋遢鬼。

威海利走出来,在阿莱茵房间前停下。

侧耳倾听,里面没有声音,连猫叫都没有。年轻哨兵可能正陷入沉睡,毕竟在他失去视力的时候被累得够呛。

威海利低下头,沉默地抿了下嘴唇,转身离开。

经历过“崩坏”后对于这个星球的适应变得更好,威海利走入刚来时的那条长路。

早晨的集市格外热闹,长路两边堆满了小商铺,店主热情的吆喝,还有漂亮女儿穿着长裙在旁边翩翩起舞。

威海利手插口袋懒懒散散地晃过,这个时刻是最适合抽烟的,香烟辛辣的触感留在喉腔,使人不由恍惚度日,尽情融入。

商铺内部应有尽有,食物花圈装饰品,威海利注意到最偏僻的一小块地方,有位穿着深蓝大褂花白胡子的老人蹲坐在那里,既不吆喝也不耍尽心机吸引客人。

在老人旁边摆了一块长形木板,上面是生锈的钉子,钉子上挂了一串串暗金色的环。

特殊的摆放莫名营造出一种古怪和诡异的氛围。

威海利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盯向那串金环。

老人双手交叉伸进宽大的袖口,一双小眼睛也被皱纹挤得睁不开。他艰难地挣开一条缝,声音苍老:“年轻人,感到好奇吗?”

“年轻人,好特别的称呼。”威海利微笑,“这是什么?”

“古时流传下来的脚环,有人看上眼会买下来收藏,不过真正的用处,就不是我这个老头子所知的了。”

威海利注意到老人那种冰凉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心里感到奇怪。

骗人的吧,这种鬼玩意。

老人又瞥了眼,声音里揣了点笑意:“想买吗?还可以送给别人呢。”

******

不甘心。

威海利站在酒店大门口,抬头往上看。

华丽骚包的酒店和全黑的没有星星的天空——他在外面游荡到夜晚。

被糊弄了。

手指摩挲着年老金环粗糙的表层,心情难当。

他为什么会奇怪地买回这个玩意,还被奸诈的老人哄骗地买了个特制的黑色眼罩。威海利神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这简直就像是∫M的前兆,原谅他吧,可没有这种险诈的恶趣味。

威海利鬼鬼祟祟地爬上楼,阿莱茵好像还没有察觉,房间走廊上少有人走动。男人轻声挪到门前,紧张地握住门把。

“唐恩?”

有声音从隔壁传来,威海利无端地抖了抖。

阿莱茵从房间内探出个头:“今天一整天是出去了?身体……没事吗?”

威海利艰难地望过去。

目光有准确地落到实处,阿莱茵察觉到异处,不由站直身体,惊讶道:“你能……看见了?已经恢复正常了?”

“难道我之前看不见吗?”

即使知道蹩脚的表演已被人识破,男人还是别扭地维持原本。

“哦不。”阿莱茵低下头,却掩饰不住从唇角泄出的开心,“这样更好,唐恩,我觉得。”

威海利无言,扭开门:“进来吧。”

阿莱茵惊讶,满脸的都是可以吗可以吗的疑问号。

“没事。”威海利看着空旷的房间,原本属于阿莱茵的房间,“之前你也有进来过,那位女医生呢?”

阿莱茵:“她在别的房间里休息,说是要等我们一起回蔷薇星球。”

“是吗。”威海利边走边脱开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抱歉,刚才在星球里乱走,出汗了。”

阿莱茵偏过头,脸微微发红,小声道:“没事。”

从浴室出来的威海利,脸上有被毛巾擦过的湿润感,头发全部往上拨,露出光洁的额头。衬衫领口大打,锁骨遮掩地若隐若现。

阿莱茵突然有点手足无措,房间仿佛变大了,四处无法碰触,孤立无援。

重新恢复的威海利好像又站在了离自己很远的地方,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我……”威海利看了他一眼,金色脚环在口袋里,像个致命的炸弹。骆发男人眼神四瞥,支吾着,“我出去的时候买了这个。”

他拿出金环,伸向阿莱茵。

“这是什么?”

“大概是装饰品之类的。”威海利看向别处,“装在脚腕上。”

阿莱茵奇怪地看向他。

威海利:“而且会响。”

阿莱茵:“嗯?”

“要试试吗。”威海利道,“其实我在想,如果以后再发生那种事情,应该要更快的适应。”

再发生那种事情……这难道不是间接承认了。

阿莱茵默默无言。

威海利走到阿莱茵面前,蹲下来。年轻哨兵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有沐浴乳的香味。松松垮垮的裤子和半卷起的裤腿,圆领t恤微勾勒出青年的肌肉纹理,再向上,是湿湿的翘起的发尾。

“像这样。”威海利把其中一个脚环扣进阿莱茵的脚腕中。

阿莱茵被惊吓到,仓惶后退,金环立刻发出叮叮当当轻脆的声音。

“这是什么!”

威海利:“如你看到的。”

男人起身,把另一个金环丢过去,阿莱茵慌忙接住。威海利回到床边,把特制的眼罩戴上,反身面向阿莱茵。

夜晚,没有开灯的房间,仅仅靠着窗户泄露的光源。

但是戴上特制加厚的眼罩,就连一点点光都无法看见,幽深的黑暗中,威海利僵直地站立,任凭心跳如雷。

因为眼睛无法看见,也特别注意不使用探索精神领域的精神触丝,所以听觉才会变得格外敏感。先是一点点,模糊的,接着连串,恍若悬挂在窗沿上的风铃。

轻脆又好听的声音,让人再次莫名陷入某种安心的境地。

阿莱茵明白威海利的意图。

昨天被剥夺五官的后遗症,可是,在漆黑的房间里,被蒙住眼睛的男人,实在太……阿莱茵被幻想出来的场景击中,羞愧地蹲下来捂住脸。

这几乎算是梦中才有的莫须有的臆想。

威海利咽了一声:“怎么了?”

“不,不不不。”阿莱茵猛然站起来,“没事,我明白。我走,然后你来找我对吧,这样会更好的适应外界的环境。”

知道就好。

威海利嘟囔着,伸出双手去探索。

声音若即若离,在前面,待他靠近时又坏心肠地偏转,可始终没有消失,等着,像根寂寞的路标,又像是深渊里一团不会发光的火。

威海利知道这种感觉很奇怪,火焰从来都是张扬而热烈。

但年轻哨兵却是静静的,站在身边,他所能看到的地方,静静的。

两个人在房间里绕了一圈,阿莱茵被激起兴致,威海利一直在追他,眼睛被覆盖,无法正确判断出实情,所以脸上表情多变,愤怒的,刹那间的欣喜和判断错误的颓败,他觉得有趣,不自觉得发出噗嗤笑声。

威海利停下脚步,有汗从额头滑下。

“抱抱歉。”阿莱茵掩住笑容,“这不是嘲笑你的意思……”

威海利感到不满,从早上不敢敲门到外出被老头糊弄再到现在,他为什么要被个暗金脚环耍得团团转?!是想要讨哨兵的欢心,还是纯粹地想要戏弄他?

不清楚,和迈出的路一样无法判断。

但是,还是很不爽。

阿莱茵见威海利不动,走上前了一些:“怎么了,唐恩?”

叮铃铃的声音。

威海利用力扑向前,阿莱茵没有防备,被男人拽着往下倒。背后是房间的大床,两人在上面滚作一团,相互对抗,像两头不屈服的小兽,又像是太过亲昵而作出的打情骂俏。

脚环轻脆的声响和阿莱茵放开的笑声混在一起。

“真是够了!你们也太过分了!”

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陌生强壮的哨兵站在门口怒火腾腾,旁边柔弱的向导拼命劝诫。

“之前我就来敲门拜访过吧,阿莱茵·艾德!大家同为哨兵,即使隔着墙壁通过超感还是能听见啊!大晚上叮叮当当的吵死了!”

两人动作停滞,阿莱茵仰头看过去。

陌生哨兵:“……”

没开灯,大床,两个人,黑色的眼罩和被扯得凌乱的衣服。

虽然不认识,但可能每一对哨兵向导都有……自己的特殊情趣……

陌生哨兵:“抱抱歉,打扰了。”

门砰得一下关上,哨兵拽着羞红脸的向导飞快跑开。

阿莱茵:“……”

糟糕,太糟糕了,被误会了。

阿莱茵盖住脸,“你追我赶”的好斗感没有了,疲倦地瘫在床上。

“怎么了?”威海利略偏头,“刚才是谁?”

“不……”阿莱茵满脸羞红,“我,我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个夜晚带来的暴击实在太多,难以消化。

威海利叹息:“okay。”

他撑住床起身,阿莱茵紧随其后,坐在床上把头埋在臂弯中,回味。

威海利听见半天没有动静:“阿莱茵?脚环……不解下来?”

“嗯?哦……哦哦。”

阿莱茵立起身开始解,可惜越慌乱手指就越笨,心脏砰通砰通跳个不停,好似下一秒就会跳出喉咙。

年轻哨兵脸红得发烫,挣扎万分才细若蚊虫地向威海利求救:“这个……拿不下来……”

威海利叹了口气,弯下身手指摸到阿莱茵的脚腕,往下一拽。

阿莱茵啊的一声,叫声出了一半,硬生生地憋回喉咙里。他起身,在床沿坐直,威海利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帮他解金环。

夜色柔美,男人的脸背对着光,暗沉的,却又透出一种鬼魅的蛊惑。

——不管什么角度,威海利在他眼里都是漂亮的。

视线无法控制的延伸,顺向领口。

阿莱茵听到咽唾液的声音。

靠得如此近,让他莫名涌起想要亲吻的冲动。

唐恩……

阿莱茵喃喃自语,身体不自觉靠前。

暗金脚环在这时候被解开。

威海利抬起头:“好了。”

唔……

阿莱茵如大梦中被人敲醒,捂住嘴巴。

威海利疑惑。

“没事没事。”阿莱茵后退,抓住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退缩成红通通的蚕蛹宝宝。

威海利慢慢站起来,手里摩挲着金环。

他拉了下被汗浸湿的领口,嘴唇上挽,露出一个笑容。

******

小鬼。

第55章:天性

威海利在一片白光中醒来。

视线在睁开的一瞬间就产生了自我跳跃,扩张开来覆盖住整个星球。

所有的人物动作形态风景和动物都深深地烙进瞳孔,鲜活的仿佛触手可及。由“崩坏”引起的效应像是一个漫长的暗无天日的迷梦,威海利至白天降临时醒来,就好像从沉沉的泥沼中挣脱,过往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威海利慢慢坐起来,身上浴衣因衣带松散而歪斜,裸露出一片白色的骨感的肩膀。

环视四周,那个年轻哨兵不在,肥胖的精神体也不在。

在五官被剥夺的时候总是承蒙阿莱茵的照顾,可如今回过神来的男人好像一并也将脆弱的过往封死,重新拾回帝国的使命。

这是不近人情忘恩负义的。

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

威海利在醒来的片刻就做好心理建设。

如果此时看见阿莱茵的脸,他或许,会心软。

******

阿莱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胸口沉闷,像是有个圆润的大冬瓜在来回滚压。

他唔了声,用手拨开,想侧过身抓紧时间睡个回笼觉。

可麦克却紧抓不放,耍赖般得黏在主人身上。

真是的,阿莱茵放弃,昨天叫你不出现,这下又死皮赖脸。

男人手欠地捏住白猫的鼻子,麦克眯起眼睛喵了一声,扬起爪子就想向那只手抓去。不过精神体是无法伤害主人,爪子碰触的地方也仅是一片虚影。

阿莱茵被这个表情惹笑,箍住麦克在床上滚了一圈,

与麦克相处,始终有种失而复得的情感环绕。明明从s区开始,他对于麦克还是可有可无,觉得丢脸——但对于与麦克的身体接触却不反感——然而渐渐地,直到现在,周围都是些捉摸不透的家伙,仿佛只有他是真正呆在身边的。至少,阿莱茵可以放心地依靠它,不用担心临阵脱逃或突然倒戈。

这是目前处境下最重要的。

并且,虽然相处的时间是定格在十一岁进入哨兵学校的那天晚上,可总觉得,每一次重新见到麦克,内心的愧疚和不安就会翻涌得更加剧烈。

麦克被弄得晕头转向,一双漂亮的祖母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

阿莱茵再次微笑,拼命地揉了揉麦克的头。

******

中午,在大厅用餐时,嘉佩提出要先回到蔷薇星球。

威海利懒散地坐在椅子上,对回去的念头模棱两可。不过帝国也没有催促,回去还可能被分配解决其他任务,能拖延一天用来休息也算不错。

尽管这个星球环境仍旧糟糕。

可帝国那边也潜藏着重重危机。

解决完午餐后阿莱茵便送嘉佩去星球边界乘坐运送军舰,两人暗地里结成小组,理应保持良好关系。可在简短送别中女向导目光始终躲闪,让阿莱茵也无法多言。

嘉佩登上军舰离开。

******

这个星球不比蔷薇帝国,拥有严谨的纪律和众多麻烦的哨兵,自然夜间娱乐也是纷繁多样。

阿莱茵在回来的路上偶然发现,并告知在房间里无聊地晃椅子的威海利。

一直伪装成良好市民的威海利对此充满兴趣。

两人重新回到疏离的状态,又或者是单方面威海利的害怕,阿莱茵不管在言语和姿态上占不了半点便宜。

深夜,酒店客人稀少,大厅灯光暗淡。

威海利手插口袋吊儿郎当地走下楼,阿莱茵在大厅等待,看到他下来条件反射地上前伸手去扶,威海利快速后退。

两人中间露出个空挡,不免尴尬。

阿莱茵张了张嘴,威海利率先迈步,出了酒店。年轻哨兵把脱口而出的话吞咽进肚,跟随其后。

外面寂静,但娱乐场所却热闹非凡。

他们进了一家酒吧,里面的环境让人恍惚以为回到了s区,跳动的人群,喧嚣的音乐和奇形怪状的灯光。

阿莱茵被大声量的音乐吓到,太阳穴突突跳起。

威海利倒游刃有余,很快就融入人群。

阿莱茵被逼到吧台前,小星球里的酒保被商业化泡得近乎妖魔,脑袋里尽是招揽客人的计谋。见阿莱茵坐下,便手快地调好一杯酒推至面前,恭维的话一套又一套。

阿莱茵本就有些郁闷,即使预料到威海利会“翻脸不认人”,可撤回的太快倒像个充满恶意的谎言。从早晨见面起,不舒服的感觉就开始漫延,逼迫着年轻哨兵快点面对现实。

年轻哨兵摇晃着杯子里颜色奇怪的酒液,脑袋发涨。

突然,有一股外来的力量涌了过来,顷刻间就把胸口处堆积的烦闷和燥热填抹干净,阿莱茵心里一愣,回过神来外界的纷乱已经无法影响。

他能明白这种感受,像是经历了种种烦躁症的折磨后碰见了威海利,又像是逛久了s区回到中心区特有的屏障内。

这是只属于向导的,哨兵和向导之间安心又舒适的连接。

酒保看见阿莱茵神色变了,不由出声询问:“先生,您怎么了?”

“你知道最近来这个星球的有哪些人吗?”

酒保无奈:“先生,每天来到这里的人都有很多啊。”

“不,应该会有传言,就像是之前就有人谈及蔷薇星球。”

“蔷薇星球?”酒保恍然大悟,“的确呢,来这边喝酒的客人偶尔也会抱怨,怎么蔷薇帝国向这边派来了这么多哨兵,还怕是要出什么事,听说是有两对。”

阿莱茵:“两对?”

酒保笑道:“是的,先生。一对男的,一对男女,不得不说,那位女士真的很漂亮。棕色大卷发,曼妙的身材……”

“是金丽娜·卡特?金丽娜!”

他能察觉到,也是之前从来没有的,除去愤怒与委屈,在没有里哈内的扰乱后,体会到来自配对达标的奇妙感受。

简教官的专属向导说得是对的。

89%,一个非常好的数据。

内心的烦躁被顷刻间安抚了,威海利完全比不上。

酒保:“呃……好像是这个名字……啊,先生,她今天也有来哦,不过刚刚和一位先生离开了。如果您想去找的话……您和那位女士是旧识吗?”

阿莱茵腾地一下站起,椅子摇转,话语中也不由带上急切。

他想要去找她,心里的想法不停冒出,无法阻断,天性使然。

可是,在望着人群涌动的舞池时,被向导素迷惑的意识也有了一丝清醒。

阿莱茵再次坐下。

他只是还能记得,最开始,是陪谁来的。

******

待威海利从疯狂的酒池里出来时,阿莱茵面前已经摆了三个空杯子。

按理说想要哄骗客人继续消费,酒吧内的酒保绝不会端上烈酒,而是采取“小火慢炖”,慢慢吸引。可惜哨兵涉世未深,酒量烂得不行,酒保面对这位客人脸上也露有难色。

威海利在阿莱茵身边坐下,酒保望着后来的男人如同望见救星,匆匆奉上酒就逃之夭夭。

阿莱茵低着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威海利闻到阿莱茵身上的酒味,很淡。忽然觉得好笑,手按在对方的头上来回晃了晃。

小鬼。

阿莱茵头来回歪了歪,猛地抬起来,迷茫的眼睛里满是水汽。

“威~海~利~”

他大胆地叫了他的名字,末了又哈哈大笑起来。

威海利:“……”

刚刚还想夸他酒品好呢,没想到几秒内就破功。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真的只有三杯吗,菜鸟先生?!”

他喃喃自语。

而菜鸟先生已经挂着满脸红晕瘫在威海利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情糊了一脖子。

想好的刻意远离就被酒醉击打得支离破碎。

阿莱茵:“我想回去了呢,威海利,这里总是好吵哦。”

平常始终木讷着,面无表情,碍眼,也不会说讨人喜欢的话。

沉默的树干才是本来角色吧。

威海利抿了口酒,任由阿莱茵的撒娇。

美妙的夜晚才开了个头,没有哪个蠢蛋会让自己在这个时候醉得稀烂。

真蠢,世界上最愚蠢的笨蛋。

okay……

威海利站起来,阿莱茵因失去依靠瘫在椅上,挣扎地又爬起来。

“唔?”他回过头。

骆发男人站在一片灯红酒绿中,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臂。

“回去了。”他说,“现在。”

阿莱茵愣神,朝他张开双手,嘿嘿直笑:“要~牵~手,要~抱~抱~”

威海利:“……”

******

脱离了娱乐场所,外界的清冷才让人彻底知道现在已是深夜。

店铺全部关门,长街上也很冷清。天空漆黑,只有一弯半月。

威海利站在外面呼了口气,转头不经意看到阿莱茵那张醉蒙蒙的脸,又不爽地黑下脸走人。

一开始搭理他就不正确,得寸进尺。

阿莱茵跟在后面,走路歪歪扭扭,醉步不断,还时不时来个超大的s形,简直让威海利没有勇气回头看,只想拼命地拉开距离。

可惜阿莱茵嘴里“威海利”“威海利”叫个不停,俨然贯彻了醉汉的宗旨。

大概叫了太久,隐藏的小脾气也上来了。

在离酒店还有一半的路上,阿莱茵突然停下。

阿莱茵:“唐恩!”

终于不再诡异地呼叫名字了,看来大晚上吹冷风对阻止酒精上脑有用。

威海利回过头。

阿莱茵站得笔直,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色让人分辨不出。年轻哨兵看着,目光注视,身体大部分被夜色侵蚀。

他朝他伸出手:“要牵。”

带着某种固执。

第56章:混淆

时间应该有不断地往前走,阿莱茵不清楚,酒精并没有完全消散,大脑昏昏沉沉。

但是皮肤上加深的冷意却能感受到。

阿莱有一个人站着,前方无人,后方同样,遥远处有一盏很高的路灯,散出微微的光,旁边夜虫在欢快地扯开嗓子唱歌。

夜晚的风没想到还拥有威力,站久了觉得凉,像近乎融化的冰块。

阿莱茵一时迷茫,全然忘了单独站在这里的原因。

腿似乎麻了,他动了动,又没有,倒跟心境有点相通,虚假地如同幻觉。

渐渐的,夜虫的鸣叫声好像少了。

风依旧没停,冷飕飕的。

阿莱茵站了一会,感觉累了,不由蹲下。

身体僵硬,咔嚓咔嚓仿佛枯树枝。

精神体白猫没有出现,阿莱茵一时也不想花费心思去寻求。

手臂交叉靠在膝盖上,他把头埋进去,哈了一口气,瞬间又被冷风卷得一干二净。

远处忽然开来一辆面包车,突突突的引擎声与人们的欢歌笑语混为一团,惹得阿莱茵更加烦躁。

面包车在阿莱茵旁边停下,年轻哨兵赌气地不想起来。

保持原本姿势,尽管这看上去既幼稚又蠢笨。

小孩品性,不会看现状,瞎耍赖。

车窗摇下来,一个男人弹出来询问;“嘿,哥们,蹲在这儿干什么?”

阿莱茵不加理会。

面包车里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前面的车主也加入,以为阿莱茵是被人抛下的可怜虫(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纷纷热情地邀请他加入团体,再回娱乐场所继续疯狂一把。

阿莱茵没做出一句回应,可面包车好像被下了诅咒,一直赖着不走,伙伴更是一个比一个热情,和白天星球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年轻哨兵开始急躁,不仅是吵闹,还有被抛下被忽视的怨气。即使这种念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一个人的漫漫长路,偏离了向导的安抚,每日被狂躁症支配。

真想杀了这群吵闹不休的杂碎。

见鬼!

“阿莱茵。”

声音很小,短促的,只要风一大就会听不见。

可是阿莱茵还是抬起头。

在路灯旁边,骆发男人站在那里,因为长期散漫,背部也微微弓起。嘴巴里叼了根不知道哪里淘来的烟,白色卷纸燃烧冒出很淡的烟雾,被风吹得扭来扭去如条蛇。

帅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被灯光照得发亮,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如波澜壮阔的大海,无人知道下面掩藏了多少秘密。

啊,他想起来了。

在借着酒醉当幌子想要得到过分亲昵,结果对方带着张冷脸不管不顾地离开,留下他在原处不要脸皮地大叫名字。

明明放在以往是碰壁的完美标准,阿莱茵异常清楚,胸腔里还是冒出一股好斗的气,逼迫着。

也不清楚最后是谁会照单全收。

威海利:“很晚了。”

阿莱茵望向他。

的确,可天还没亮,代表崭新未来的太阳也没有出来。

一切都不可以翻盘。

面包车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杂乱的邀请戛然而止。

原来是一对小情侣再闹脾气——尽管这两个人搭配起来一点也不梦幻,还都是男的。不过世界如此宽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们笑哈哈地说着抱歉,车主踩上油门就逃离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普通面包车的排气管喷出灰色的难闻的尾气。

威海利走过来,闻到味道不免皱眉。

“你是小孩子吗,喝点酒就耍脾气?”

骆发男人眯起眼睛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含住烟嘴也不能太过张开,说话时的声音带着一种睡梦般的含糊。

阿莱茵蹲在地上,必须把头仰得高高的,还能够得到男人的目光。

年轻哨兵别扭地站起来,仍旧伸出手,不依不饶:“要牵。”

威海利飞快地抓住,同时反身,大步向前。阿莱茵措手不及,被拽得身体前倾,差点摔倒。

路灯从头顶洒下,刺到眼睛,才反应过来,威海利真的应了他的要求,牵住手带回酒店。

他们已经超过那个路灯。

阿莱茵不可置信,连声大喊唐恩,咋咋呼呼。

手心传来刺痛,威海利掐了几下以示不爽。阿莱茵嘿嘿直笑,见男人不再想搭理,终于安分地低下头,露出个满足的笑容。

两人中间空挡极大,唯一连接的手臂被绷得直直的。阿莱茵偶尔在后面歪来歪去,威海利满腔愤怒,还要分出力来维持后面会耍酒疯的家伙,不让其跌到,费劲得活像拉扯黄牛的农夫。

时间不知道浪费多久,路上还有几辆车子驶过,好事地对他们狂按喇叭。

等回到酒店,大厅还有灯,前台却没有人。

门开了一半,两人走进去,直接上楼回到房间。

本来威海利直想把阿莱茵牵回原来房间了事,没想到小家伙恬不知耻,硬是跟进他的房间,还大喇喇地躺在床上装尸体。

okay……

威海利叹了口气,这下又莫名空出房间。

抗争了一路的手此刻又酸又麻,用力地甩了甩,古怪的感觉还没有消散。又神经质地觉得身上满是酒味,匆匆走进浴室。

出来后看见阿莱茵坐在床上发呆

一副傻样。

果然成人时间和小鬼扯不上半点关系。

威海利顺手扔去一条湿毛巾,罩在哨兵的头上。

阿莱茵唔了声,继续低头装沉思,动也不动弹。

威海利看不过去,走上前拿着毛巾胡乱抹。

“酒醒了?”

“还没……”阿莱茵嘟囔着,“脑袋,乱乱的。”

“这好像不是特别用来形容酒醉的吧,小菜鸟。”威海利哼笑一声,又随意地乱抹一通,才拍拍阿莱茵的头,“好了,回房睡。”

阿莱茵没出声。

或许前后反差太大,不再乱叫的阿莱茵此时乖得不得了,让人也软下性子说话。“又怎么了?”威海利半蹲下来。

阿莱茵身体前倾,双手托住威海利的脸,微笑:“你还是这么好看。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漂亮。”

威海利:“……”

还在耍酒疯?!

“其实呢,刚才我在酒吧里听到酒保先生说,金丽娜·卡特也有来……感觉很奇怪……你能明白吗,就是对于相容的向导,我以前和她在学校举行的‘见面’里……89%哦89%……”

威海利被迫看向阿莱茵那双暗沉沉的眼睛:“我知道,关于金丽娜·卡特这个人。”

阿莱茵:“哦,你知道呀……我又没说过……知道吗,当时我非常非常想去找她,天性使然,向导素迷惑了心智……”

威海利:“你是想要借此兴师问罪吗”

阿莱茵看了他几秒,突然松开手,笑道:“当然不是,我怎么敢,伟大的向导大人。”

诡异腔调。

拉了那么久一点好处都没有。

威海利抓住手把他扯回来,那双漆黑的没有多余情感的眼睛晃在面前。

“你生气了?”

这是第二次询问。

第一次注意到情感变迁是在木宛星球,他乘着那架老旧的飞行器横冲直撞。阿莱茵彻夜等待,却一言不发。

“因为我擅自撇下你?”

阿莱茵看着他。

威海利突然拽住阿莱茵的领子,赌气般的,压上了他的嘴唇。

并没有过多的碰触,也没有多么好的感想,男人的嘴唇甚至比他的还冷,因为愚蠢地孤零零地站在外面,宛若一只等待主人领回的丢弃小狗。

威海利慢慢松开。

阿莱茵震惊地看着他:“为……为什么?”

威海利:“酒醒了?”

“唔不……”阿莱茵迟疑着,“不,还没有……”

威海利笑道:“okay,没在意,只是在效仿那时在山洞里你对我做的。我问你,你却在支支吾吾。”

阿莱茵恍然大悟,记忆如蜘蛛细网在脑海里铺连成片。

威海利站起来:“好了,玩笑到此为止。”

阿莱茵:“……你刚才,不是认真的吗?”

手被抓住,好像整个晚上都在和手奋力斗争,纠缠不清引发的焦躁感再次冒出,让威海利想起选择忽视请求独自走回酒店时,满脑子想的只有阿莱茵。痛骂他,抱怨他,不合常理出牌,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

单方面答应法宾老师就好了,在哨兵学校里,就不用违背心情做出这么多。

事情才开了个头,就让他觉得艰难万分。

阿莱茵:“是自己想这样做,还是……有人下了指令……那次山洞里,亲吻可以交换答案,我现在并没有回答你,可是你在山洞里也没有答复我……抵消了……”

威海利冷言:“你现在倒是口齿伶俐。”

阿莱茵:“我累了,喝了酒,金丽娜·卡特又突然跑出来搅局……如果你告诉我,唐恩,我就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怎么样?”

这是在催促他敞开心扉?!

然后呢,扮演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吗?

永远不可能这样吧,他们两个人中只能有一个人可以安心度日。

“闭嘴吧。”威海利生硬地扯回手。

阿莱茵:“唐恩,你为什么想要亲……”

“闭嘴。”威海利伸出手摸了摸哨兵的头发,“别说了。”

诡异的,言语和行动的不搭配。

阿莱茵愣神,最后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

深夜,酒店的大床吸纳了白天的疲倦。

当然,这只是对于一个人来说。

单人房标配的单人床,两个人躺在上面倒是十分拥挤。

之后威海利没有多说,自动扮演一出单人戏码,洗完澡,换好睡衣,钻进大床。阿莱茵坐在床上继续陷入颓败和沉思。

被子被压住,威海利懒得理会,裹紧仅剩的,只想快点入睡。

舒适的感觉又出来了,在冗长的形单影只的路上,不知道是雷森的效应还是仅仅为熟悉的阿莱茵·艾德。

******

黑暗,黑暗,深不见底。

不断下坠。

仿佛有风狠厉地刮过,打得眼皮都睁不开。

阿莱茵——阿莱茵——

有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像古远神祗传来的圣歌。

阿莱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漫天黄沙,炮弹声,怒吼声和天边被撕裂的红得似血的云朵。空气中似乎都是被轰炸的燥热,土地满是焦痕。

阿莱茵站在最边上,眼前画面铺展,却全然碰触不到,像个无用的观光者。

两边各有部署,子弹横飞,好斗的哨兵素紧紧环绕,像是黏腻的触手粘在身上,让人无法躲避。

接着画面一转,所有人都不见。

太阳炙烤土壤,几个人从迷雾中走出。

阿莱茵睁大眼睛。

还是非常年轻的男人,和空教室里看见的画像一样,漂亮的蓝眼睛清澈见底,皮肤很白,一头骆色头发短短地堆在头顶。

可是,那张还带着点稚嫩的脸上血痕交错,还有汗渍和土粒。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位焦糖色头发的男人,还有几名同年龄的哨兵

那是……雷森切曼·里哈内!

阿莱茵无法想象!

现在是怎么回事?他在做梦吗?可是为什么会做到还没有出生的事!这种场景,是十年前的和基曼星球的大战?!

骆发男人浑身僵硬,浑身上下都发出疲倦的信号。

紧握枪杆,上面的炙热似乎也传递到阿莱茵的手上。

炮弹掉落地毫无预兆,所有的尖叫声随同炮弹如飓风一样卷起,再如蘑菇云般飞溅开来,阿莱茵双手抬起挡住飞溅过来的碎屑。

传送过来的画面被交叉起的手臂切割成碎片。

一帧一帧,像是带子被无数次地倒转,播放。

阿莱茵看见里哈内抓住威海利,凑到耳边,张口,然后推开,炮弹坠下……

再倒。

抓住,耳边,嘴巴一张一合。

“不……要……死……”

声音真切的,犹如贴在自己的耳边。

“不……不要死,活下去!”

阿莱茵愣神,迅速回过头,鲜血扑面而来,掩住了视线。

黑暗,黑暗,深不见底。

不断下坠。

仿佛有风狠厉地刮过,打得眼皮都睁不开。

可声音还在,里哈内的声音,被风拉扯的断断续续。

“你知道了这段过往吧。”

“眼前看到的,一定都是真实的吗?”

“人本身都是复杂的,如果单凭一种意识存活,那个人还是原来的人吗?那个人会想要回到原来吗?”

……

风势更快了,声音激烈,变成了鬼哭狼嚎,吵得脑袋疼痛难耐。

“我们都欺骗了他!”

“威海利!威海利!”

……

“阿莱茵,救救威海利!救……救……他……”

……

下坠——下坠——

咚!

阿莱茵猛然睁开眼,阳光刺目。

背上冷汗淋漓,胸膛起伏。

阿莱茵躺在床上,被子外,后怕地喘气。

梦境中所经历的太过真切,以至于使他一时分辨不出真伪。

微热的呼吸喷散过来,神游八方的感官瞬间被召唤。阿莱茵眨了下眼睛,正好一滴挂在睫毛上的汗珠掉下,如眼泪一样滑过面颊。

威海利正对着他,睡得香甜。

梦里的画面开始有序地在脑海里复苏。

救救他?

阿莱茵迟缓地,张开手,隔着被子把威海利抱住。

可怜的,威海利。

第57章:二意

糟糕,太糟糕了。

科林坐在吧台前。

大概只有这里才能让他放松下来。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

他向酒保要了一小杯烈酒,含着冰块的酒液金黄透亮,让哨兵瞬间想起埃文的警告。

在没有吃饭前禁止。

现在是晚上,中心区,平常晚饭时间过去的第三个小时。

不不不,去他妈的,这已经不是要不要守约的事了。

在四天前,同样的时间里,厨房内,高大的哨兵埃文·凯奇把他压在墙壁上亲吻,那条该死的灵巧舌头瞬间就勾去了所有的力气。

哦,见鬼,真是没有一点预兆。

科林反应过来,痛揍了埃文一顿,然后很孬地逃跑。

金发哨兵思及过往,烦乱地放下酒杯,抱住头。

就如之前所说,从那次回来后,虽然他在称呼上有所改变,但并不代表埃文会立即成为特殊的存在。他依旧当他为好兄弟,并期望这份后加的情分能赶上阿莱茵。

拜托,好歹阿莱茵和他至少相处了七年,在哨兵学校近乎形影不离,科林没觉得这有不对。

埃文古怪的视线仍然存在,okay他纵容,埃文若有若无刻意的肢体接触,okay他不在意。因为埃文是个敏感的家伙,总会说出任何让科林无法还嘴的话。

他讨厌关系变僵,想要长长久久地和埃文生活在那栋房子里。

通讯器很久没亮了,要是以往早就打爆,询问吃饭了吗是否在外面贪玩什么时候回来,唠唠叨叨像个老婆子。

如今这些还有点良心的关怀话也没有,仿佛同逃跑的科林一并消失。

而且更操蛋的是,埃文没有来找他。科林从白天开始固定留在这里,直到夜间酒吧关门,接着去大街上瞎混,呆到开业再重新进来。酒吧内的服务员都开始看他不对,要不是科林身上还有点小钱,这里的人大概会把他当做贪酒的流浪汉直接赶出去。

科林·布鲁斯想到最初穷困潦倒的时候。

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布鲁斯家族的大门始终闭着,不留下丝毫情面。

埃文·凯奇在这时候伸出援手,就如同在灰暗中点亮一把微弱的火。

科林看过凌晨时分的中心区,帝国秩序严谨,空中交错的轨道上有悬浮列车驶过,周围十分安静,没有人,只有光树在默默地散着光晕。

他孤单地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帝国的“安抚”可以阻止感官的漫延,在这里,埃文所谓的租房被淹没在高楼大厦里,看不见踪迹。

在酒吧里也有女人或者恶趣味的男人靠近,科林帅气的脸起到很大作用。可科林因琐事困扰,拿不出平常善于应酬的花花公子模样。

迎上来的人又一窝蜂地离开。

至于以前那几只女向导花蝴蝶,还为上次的不欢而散赌气。

okay,这才符合本来形象,落魄的被赶出家门的浪子。

科林自暴自弃,突然想要狠狠地大醉一场。

“唔,先生……”

面前的酒保欲言又止,科林焦躁地抬起头,嗯了声。

酒保被不友善的眼神吓到,支吾半天还是选择闭上嘴巴远离。

走吧!都走吧!离他远远的!

科林拿起杯子,打算一口气喝完,这时肩膀被人拍住。

手上动作一顿。

又是谁——?!

咬牙切齿地仰起头。

来人身形修长,酒吧内为烘托效果,光线本就暗淡,可相互对比后者好像还略显一筹,灰漆漆的头发和深得见不到丁点光的深邃眼睛——

科林愣神,反复看了才能确定。

再次张口,重逢的欣喜一并冲出。

“哦我亲爱的阿莱茵小天使!”

“上帝。”阿莱茵念道,“别这样,布鲁斯。”

不得不说,这称呼还真是怀念。

阿莱茵坐到科林旁边。

“天啊天啊,我没看错吧。快算算,伙计,我们有多久没见过面了!”科林慌忙把酒杯放开,转而大力地拍打阿莱茵,哈哈直笑,“哦,我真是……你出现的太像个惊喜!”

朋友聒噪的声音充斥耳边,阿莱茵不禁感慨,仿佛从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抓到一点实体,与威海利闹得不愉快也冲淡了许多。

阿莱茵:“好久不见,布鲁斯。”

“嘿,别这么生疏!不过是很久了,自从上次对付可怕的变异蝗虫。听闻你之后为帝国的任务东奔西走,艾德家可要骄傲死。”科林收回手,挤眉弄眼弄出八卦神色,“和你家那位厉害的向导先生磨合得怎么样?!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呢。”

“唔……”阿莱茵被戳中痛脚,“别提这件事。”

科林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我明白,你还是不行啊,阿莱茵。”

还真是不会说话,招人讨打。

“所以呢,帝国未来的新星艾德先生,和伴侣的不顺利就来借酒消愁?!这可不行哦,可是今天有我科林·布鲁斯在,请客!感谢吧,兄弟!”

阿莱茵微笑。

“哦,不要把我想得这么颓败,还没到这个地步,布鲁斯。我刚从一个小星球回来,别提多糟糕。那里的坏境,那里的人。我是看到你在这儿才进来的。”神秘地指了指眼睛,“我不能喝得太多,唐恩警告过,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太晚了,明早我们要去政府交付任务。”

不是说关系不好吗,这小子!科林腹议,但,他好像也没见过阿莱茵喝酒,以前在哨兵学校和贝顿秘密举办的“派对”也总是果断拒绝。

在科林的记忆中,阿莱茵·艾德好像只是会在图书馆消磨大量时间的书呆子,沉默寡言,最爱面无表情地看待一切。如今的他,却在以前打死都不进来的酒吧出现,还和他抱怨起帝国的混蛋任务……

金发哨兵从头审视。

男人随意地坐在圆盘转椅上,两条长腿闲闲地横着,稍微侧身,嘴角上挽弧度明显。结实的手臂撑在吧台上枕住头,眼睛里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像。

阿莱茵好像在与他分别的这段时日里得到迅速成长,不再是窝在家里被狂躁症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忧郁少年。还不算特别宽阔的肩膀好似也能够支撑起想要依靠的人。

科林为这种悄然变化感到由衷高兴。

阿莱茵:“你呢,布鲁斯,一个人在酒吧里喝闷酒,这可不是惯有风格。那些围绕在你身边的女向导呢?”

“嘿,你这样是在调侃我吗?!跟你一比,我简直失败透顶。”男人夸张地晃晃脑袋,“至今也没碰到相容度100%的向导。”

阿莱茵:“你还在追求这个?不完全匹配的不行吗?如果有看上的呆在一起又舒服的人出现,也要继续坚持?”

“那……那当然,这是我的人生动力。”

科林说得心虚,眼神不自觉瞥向从起初就总摆在边上的通讯器。

的确,毕业后,别说100%,就连达到帝国相容度标准85%的向导都没有在身边出现。倒是意外的被一个“恐怖”的家伙黏上。

难不成是神在惩罚他平日里的花心?!

这真叫人灰心丧气。

阿莱茵:“你在看通讯器,等人电话?布鲁斯,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可以……我愿意帮助你。”

科林尴尬:“哪有人会打给我电话,你变得如此热心我倒是不习惯了,阿莱茵小天使。我很好,真的,过上了喜欢的随心所欲的日子。你清楚,我没什么宏图大志,帝国的任务太危险,我还想保住小命娶个向导当老婆。”

阿莱茵狐疑:“确定?家里面,布鲁斯先生见你这样肯定会生气。”

科林:“我有弟弟,你记得吗,他比我有用多了。我帮你点些东西吧,酒吧里也不是仅有烈酒,让酒保给你调杯奇怪的果汁,保证让你印象深刻。”

阿莱茵还想多说,朋友的态度从侧面表现得很坚决。

“好吧。”年轻哨兵头疼地交给科林。

果汁很快就端上来,由多种颜色混杂,阿莱茵一时难以接受。

酒吧里又换了一首柔和曲调,帝国惯有的特色,科林极快得瞟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阿莱茵注意到,收回重逢的表情,言语间也带上了几分公式化的冷漠。

“布鲁斯。”他说,“其实我进酒吧来找你还为别的……希望你能听进我的请求。”

第58章:牢笼

“布鲁斯。”他说,“其实我进来酒吧找你还为别的……希望你能听进我的请求。以后离瑞蒂老师远一点。假如她单独叫你,要提高警惕,就算是听到与我有关。”

科林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还记得摩尔小姐吗,嘉佩·摩尔?”

科林忙点头。

阿莱茵:“我们三个在s区认识熟知,如今她在中心医院,平日里有可能接触政府最多。摩尔小姐帮忙,查到了一些事情。”

科林:“什么事?”

“抱歉。”阿莱茵看向他,“抱歉,布鲁斯。这听起来也许不近人情,请相信我不是有意伤害你。我乞求你以后别再管任何与我有关的事,也不要擅自做出什么举动,哪怕是我在你面前受伤。请保护好你自己。小心蔷薇帝国和哨兵学校。”

科林被这份正经唬住。

这是难得一见的,阿莱茵特意剖开胸膛献上一颗真心。

不过……这话还真是难听,学不会冠冕堂皇,难怪那位满口花枪的向导先生会不喜欢,他是想把他排除在外?!不如说点“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来得动听。

“okay。”科林退让,“我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阿莱茵呼了声。

谈话进展地比想象中的快。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两人平静下来,忽然又找不出其他话题。

阿莱茵干干地喝着果汁,科林望向那杯拿了又放下的烈酒,里面的冰块大半都融化,和酒液虚虚搅在一起,叫人生厌。

等待许久的通讯器终于在此时亮起绿光。

科林神情恍惚,以为看到的不过是幻觉。

迟到了四天的电话。

阿莱茵停下:“布鲁斯?”

科林扬手,迅速按掉:“没事,没事,不用在意。”

“你看了几次,布鲁斯。”阿莱茵说,“你还不断注意时间。我确定,你在等人。”

科林想要反驳,可脑袋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说实话,阿莱茵“警告”的冲击都比不上小小的通讯器闪动。

“我……”科林莫名站起来,心情止不住的雀跃,神情又很迷茫,“我要回去了,回家吃饭。”

他们在比赛,科林知晓,在赌谁会先认输,先求饶,先道歉。

掩盖事实,粉饰太平。

埃文做了,科林看见,松了口气,感觉这几天里紧绷的弦松散开,固执所带来的疲倦如潮水般徐徐涌来。

他累了,想回到原来的房间里好好休息。

阿莱茵:“哦,你也有安分的时候……”

科林笑呵呵,站起来。

阿莱茵小幅度地挥了挥手:“再见,布鲁斯。”

科林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不单单只是一次简单告别,恍若在催促他永久离开。

金发男人在犹豫不决间被朋友塞进了一颗定心丸,低下头:“再见了。”

******

科林一路狂奔,想要尖叫。涌来的风像一面无形的墙,把话全部堵了回去。

上次的情景再次重现,磕磕绊绊,帝国内钢筋水泥的建筑物不断消散在视线内。唯有一幢,复式楼,外有铁门,旁边还有一棵光树,是神明的馈赠。

科林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埃文倚在门前,光树发出的光照着脸,右脸上还残有一些淤青。科林太过震惊,下手没轻没重,而今再次看见,倒不免心生歉意。

埃文看到他,站直,手塞在风衣袋内。

“走了,科林。”

科林紧张地咽了咽,脚不自觉地迈步,跟着他往里走。

铁门被推开,没有看到二层楼熟悉的灯光,整幢楼漆黑又冰冷。科林想到这里,目光回归到男人后背,不免胡思乱想。埃文会对他说什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钥匙插入,旋转扭开,房门发出嘎吱一声响。

科林察觉不对,哨兵秉性,心生害怕,想要远离。

埃文飞快回身,抓住科林的手腕,硬生地扯进去。

门被身后关上,两人纠缠,里面黑压压的,埃文用力把科林抵在关闭的门上,发出争斗后带有倦意的喘息。

“埃文!”科林大叫,“你骗了我!放开!”

埃文死死地抓住科林的两只手,抵着头,沉闷的声音震得耳膜。

“我一直都想要这么做,第一天开始,就想把你永远关进这里面,让你怎么都无法再爬出来。我真的受够了,装样子,远远地看着你四处玩乐,却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你耍了我!”

科林挣脱不开束缚。

褐发男人力气太大,如头濒死的兽,垂死挣扎。

科林身体动不了,被粗鲁的举动弄得愤怒难当,也大吼大叫起来。

“是你先耍了我!不折手段,欺骗我,假装和善,故意接近,为我安排好一切,顺心的房间、工作,每天以笑脸相迎。不停询问回来的时间,准备好三餐,不管如何谈话,总是忽视自己,费尽心思想要得到我的信息。自认为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容,其实一点也不开心,还只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夜晚多次站在我的房间,像个偷窥狂,如果门没有锁,还会进来给我盖被子。”

“你这样假意的示好,让我注意到你,让我开始想念,想念这里,想念每天回家能看到在厨房做饭的你,想念吃完饭后我们会在书房内畅谈,想念你照顾我,帮我吹头发,给我念深奥的书,看我不理解还会露出罕见的欠扁的笑容……你明明,始终都把视线落在我身上……这四天内,我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声音由大到小,由强到弱。

科林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慢慢聚集,眼前全是模糊的。

心跳如雷。

束缚的力量被解开,同时有两只手托住脸不让逃离。

男人亲吻下来。不同于本身冷淡的性格,急不可耐,生吞活剥。

舌头撬开牙齿,似利剑在唇舌中横扫,把呜咽声一并吞没,滚烫的,要与对方一起被燃烧殆尽。

科林一直担任疏离又客套的绅士,没有承受过如此激烈的热吻,满脸通红,浑身无力,脚无法控制的发软。

男人好不容易才放过他,撑住软下来的身体。

科林恼羞成怒,舌头被卷吸得发麻,牙齿咬下去都没感觉。

埃文含笑:“讨厌?”

科林赌气:“没感觉。”

埃文:“我知道,你喜欢上我了,刚才还对我做出一通爱的告白。”

科林:“……”

哨兵哈哈直笑,整个人逐渐往下,连带着科林,后者只得大叫,让他使出点力气支撑。埃文还是没做到,科林也没有力气,索性闭眼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埃文蹲在他面前,头埋进两臂间。

笑声没有了,男人发出一声脆弱的叹息:“太好了。”

前后反差有点大啊。

科林无力地用手指戳他脑袋:“真没用。”

“我本来就很没用,从第一次主动,就担惊受怕,睡不着觉。”

科林:“既然如此,就不要装成那样啊,谁出的馊主意?”

他总算明白,见面时的诡异感从何而来。

埃文:“舍友,他以前和你交谈过,说你性格热情,应该会喜欢那种自然熟的家伙。其实我默默收集你的信息很久了,平常会做的事,爱好,当听闻你要提前毕业,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从我进哨兵学校看到你的那刻起,就为你的阳光爽朗而着迷。”

科林脸热得发燥,埃文说起情话来还真算得上没脸没皮。

科林:“房间装扮是故意按照我的喜好?”

第一次进去,还像个大傻子一样高呼万岁。

埃文:“我朋友有去拜访过布鲁斯家。”

科林:“出来找工作也是想接近我的幌子,租房也是了解到我后面的处境。你并没有像我一样穷困潦倒,凯奇家与布鲁斯家不相上下,只是平日不擅长交际,也少出席名门的舞会,这么算起你倒变成了一个为追人乱洒钱的富二代。已经确定下来,就一直装下去啊。真实性格冷漠少言,动作木讷,举止粗鲁。”

应该装得更加热情,欺瞒得更加久,让他为这温柔陷得更深。

埃文惊讶:“你怎么……”

科林显出挑衅神色:“嘿,别把我当成只会任人摆布的小娘们,你变化这么明显,我是个哨兵,自然也会耍尽手段去调查。”

“那你会原谅我吗?”埃文小心翼翼,“你离开的四天里,我没有一刻能合上眼,也不敢来找你。”

科林不作应答。

这么快?做梦!

埃文直勾勾地望着,表露出只有天真小奶狗才有的眼神。

科林偏转视线,故意忽视。

“对了,那天我在你床头看到个小瓶子,里面的东西透明的,还滑溜溜的,你见到后很慌张地收起来,那是什么?”科林转开话题。

埃文:“你打开了?”

“没有,我怎么会乱动别人东西,就……挤出了一点。”

埃文莫名微笑,看得科林毛骨悚然。

“这是‘秘密’。”

反正,很快就会用在你身上,倒时自己亲自体会吧,科林。

科林:“……”

又在捉摸什么鬼把戏,真是个不正经的坏家伙。

第59章:祝愿

阿莱茵和威海利下了悬浮列车,来到帝国政府。

本来还想继续躲在小星球里,蔷薇帝国终于按耐不住,遣了瑞蒂老师来通报。常年严肃着称的斯碧弗说话间奇怪得带上几点急促。

说话内容无非是催他们快点回来,对泰伦夫倒是闭口不谈。

目的达到了,威海利完成“替换”,帝国就撒手不管,全不顾引发的效应。

威海利和阿莱茵也不能多做怨言,只能收拾东西离开酒店。

途中,他们在一间陈旧的小旅馆前停步。

这里地处偏僻,无人居住,外面是连绵起伏的沙漠,看不见半点绿色。只有旅馆门前支起的一个站牌上面提示来往旅客可以在此暂停休息。

旅馆外面的玻璃全是风沙腐蚀的痕迹,一层有供人玩乐的厅台,二层则为层层相挤的房间。

他们推开木质小门,没想到停在这里的人意外很多。

老板娘趴在吧台前抽烟,神色淡然。

阿莱茵与威海利来到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水。

老板娘含着烟,白色烟卷上咬出一圈口红。听到后反身从柜子里拿出,倒满两杯,也不加装饰,直接端上。

杯子里还沉淀着一层细沙。

结果两人到最后也没碰那杯水。

气氛尴尬,昨天在房间里闹得不愉快还未解决。阿莱茵不会多说,威海利也懒得搭理,倒和脾性张扬的老板娘打得火热,还讨来了一根最爱的香烟。

又多坐了一会,途中一个小向导看中阿莱茵,没皮没脸地黏上,阿莱茵还没开口,威海利的冷言冷语就连串冒出,吓得小向导落荒而逃。

老板娘看了一出好戏,倒也知趣,在小向导离开后也结束了与威海利的对话。

两人又干坐着,同排,没人开始,周围喧闹不停。

门被推开,分别许久的道尼梅狄出现在这里。

道尼见到阿莱茵,自然熟地坐到旁边,吧台前又演起了叽叽喳喳的单人戏码。阿莱茵借此机会询问帝国的事,道尼也茫然不知,还说同样是被急切召回的。

如今看来,回来的一路上也算波折。

阿莱茵扬头望向中央政府那朵标志的钢铁蔷薇花,心中滋味难说。

威海利走上台阶:“进去了。”

阿莱茵赶紧随后,要说在小星球里威海利的态度是无视,那么在小向导事件后,就彻底转变成黑脸。捉摸不透的性格。

刚一进去,科林就急匆匆地走出来,和阿莱茵他们撞个正着。科林难得穿上哨兵制服,整个人退去懒散变得格外正经,还真有点威慑的气势。

昨晚还跟阿莱茵在酒吧内畅谈,之后跟埃文回去又发生了事,再度碰面倒让科林觉得不好意思,不由联想起昨晚的旎旖。

阿莱茵:“布鲁斯?”

科林脸上飘过一片绯红:“你们快进去,瑞蒂老师在等。”

阿莱茵目送他离开,金发哨兵步伐匆匆,走到大门旁抬起头,露出个暖心的笑容。视线被建筑物遮住,他无法看清,只留意到一点衣角。

是和科林一样的哨兵制服的衣角。

这位……就是昨晚费劲心力等待的?

阿莱茵收回目光,莫名觉得安心。

两人按到指示走上二楼,办公室内只有斯碧弗在,女人撑在桌子两旁,面色冷峻。见他们来忙开口:“你们终于回来了。”

阿莱茵:“瑞蒂老师,关于泰伦夫·费舍先生的……”

“不,现在不谈这个,费舍先生已平安归国,你们完成得很好。”

威海利抬眼看她。

“我们接到守卫边境的哨兵通知,原本由基曼星球羁押准备流放的一群变种狼群出逃。”斯碧弗摊开桌子上的地图,威海利和阿莱茵走上前。

地图由巨大的中心区版图和狭小的s区切合,此时在右下角的地方画了个醒目红圈。

斯碧弗:“帝国推测,变种狼将从s区的边界入侵。虽然s区只有8%,但仍有2%的地域因环境恶劣而鲜有人居,大部分聚集在6%的土地上。而我们的重点将放在2%内,基曼星球无疑也抓住这个薄弱地区。此次事件非同小可,基曼星球素来与我们蔷薇星球摩擦不断,这次借着捕捉变种狼,已派出部分士兵踏入我们国土,引起周边纷争。上次变异蝗虫只是试水,星际会议上还被他们借口逃过。这次倒有备而来。我国大部分哨兵已经派出。情况十分紧急!”

难怪连科林这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家伙都被拖出温暖家窝。

阿莱茵摩挲指腹,感到某种威胁。

斯碧弗:“而你们的任务,阿莱茵和唐恩先生,主要是负责护送残留在2%地区的人民安全回到6%的地界。”

言下之意,就是中心区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仍不想开放中心区和s区的边境警戒,保卫着高高在上的哨兵向导的尊严。

“你们有半天时间准备,下午将有人和你们一起前往s区,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不同的。”

阿莱茵:“是。”

他敬了个礼,走出办公室。

倚在一旁当背景的威海利看阿莱茵已走下一层楼梯,才缓慢开口:“斯碧弗,这次任务加沃会出现吗。”

斯碧弗:“我不明白,威海利。”

“奉劝他最好不要,我刚完成‘替换’,寿命减了大半圈,没时间和他玩过家家。真是辛苦了,还要在小鬼头面前与我这种人装陌生。瑞蒂女士,霍登太太。”

“唐恩——”阿莱茵在下面喊。

威海利看了女人一眼,笑着离开。

斯碧弗头疼不已,忍隐地握紧手,脸色难看。

威海利发呛的话仍叫人难受。

******

阿莱茵被拒绝跟着威海利进s区。

骆发男人甚至还拿昨晚和科林在酒吧的事开玩笑。

声称他完全是个可怜狡猾的交际虫,不必在s区扎堆。

阿莱茵非常无奈。

再去接那位大科学时年轻哨兵没想到这么快又回到了这幢熟悉的房子。

白色的围栏,推开门,能看到左右两边修剪整齐的草坪,面前并不算高的主房,是他曾经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

阿莱茵深知来这里的原因,简单的是威海利在闹脾气导致氛围窘迫,而更深层次的,他终于想见一见父母,在经历了这么久后。

孤立无援,是昨天和科林见面后的最大感触。

有些人并不能够对你将走的路起到多大作用,但你内心知道,他们在,你便能继续勇敢安心地走下去。

阿莱茵小心谨慎地走过庭院,来到主房门前。

吞咽唾沫,喉头干涩,万分紧张。

他伸出手旋转门把,门意外地开了。

探进头,一层大厅空空荡荡,连平常总爱呆在厨房里哼唱的罗拉都不在。

“罗拉?”

有人从二楼走出来,阿莱茵手忙脚乱地松开门把,门自动向前移,他又赶忙顶住。

下楼来的艾德太太看见,感到惊讶,一时难以出声。

阿莱茵支支吾吾,小声道:“母母亲……”

“哦亲爱的。”她瞬间泪目,想要冲上前给对方一个拥抱,又考虑到阿莱茵并不喜欢这样,生硬地后退,捂住嘴。

“抱歉,突然来访。”阿莱茵走上前拢住母亲,“还有之前对你们态度恶劣。”

艾德太太顺势抱住他:“别这么客气,阿莱茵,亲爱的,我很想念你。”

阿莱茵:“我一直在做帝国下派的任务。”

艾德太太:“我们明白,那位女老师,瑞蒂女士,每次都会来向我们汇报恭贺,我们为你骄傲。”

阿莱茵感到不妙,这也许是帝国的监视。

阿莱茵:“母亲,你是不是知道,我身体里……”

二楼,已经穿好制服的艾德先生边叫着艾德太太的名字,边下楼。

“嘿,别告诉我你还没有准备好。”

等他完全走下来,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临近中年,哨兵的各项指标也在不断下降。艾德先生差点以为这些只是老眼昏花的产物。

站在门前的,是很久很久久到前天他还为此怀念而翻了相册的儿子。

翻相册并不是一件好的开端,人们一旦开启漫长回忆就难以脱身。

阿莱茵看上去比离开前沉稳多了,那时他接受瑞蒂女士的提议,偶尔还会回来,之后就忙于各种任务,只能从工作的地方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艾德先生不善言辞,却难免红了眼眶。

他没想到,在相册里看到的那么小的孩子,能如一棵树般成长到如今。灰发哨兵并不需要多说,沉默的,都能让人感受到可以成为支柱的力量。

“父亲。”阿莱茵叫了声,看见同身上一样的蔷薇哨兵的制服,“这……”

艾德先生点点头,来到太太身边。

艾德太太答道:“帝国下达任务,我们要和几位同事前往s区调解纷争。”

阿莱茵看见伏趴在母亲肩头的变色龙,依旧带着令人骄傲的奖励徽章,可神色中携有疲倦。它在衰老,阿莱茵后退一步,正视,就如同他的父母,在渐渐衰老。

在逐步了解事情真相和不受狂躁症的影响之下,阿莱茵对父母的态度不再是怨恨。虽然小时候因为工作被撇下的疙瘩时不时跳出来刺激神经。

他敬佩他们,也想要理解他们,因为,这一切的根源,父母故意的疏离,只因为身体里栽植了里哈内的意识。在某种意义上,阿莱茵不算是他们的孩子,可是他们还是在伴随着巨大的怀疑中,给了他一些温暖的爱。

阿莱茵:“我也是,和……嗯……唐恩一起去s区护送那些需要转移的居民。”

艾德先生:“哦,很高兴能从你这里亲耳听到,而不是冷冰冰的字母报告。”

“唐恩?”艾德太太倒抓住另一点,“我们有听过罗拉提起。”

“是我让罗拉传话,你们应该知道他。”阿莱茵说得急切,感觉羞涩,低下声音,“他是我的专属向导,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见一面。”

艾德太太:“他?”

阿莱茵:“对,是的,他。”

艾德太太立即利用精神触丝将信息传送到专属哨兵的精神领域内:是个男的?

艾德先生回应:我想大概是,哦好吧,有总比没有好不是吗,阿莱茵他的狂躁症不会再犯,毕竟s区那个地方太混乱了。

两人互看一眼,艾德先生拍拍她,表示安慰。

“好,好吧。”艾德太太道,“我们没想到你会回来,因为任务,我们让罗拉暂时回家。对不起,本来还可以为你准备一顿丰厚的午餐。”

阿莱茵:“没关系,帝国任务紧急,我们下午就要离开。”

艾德太太叹息:“哦,我们也是。”

okay,真不是个需要漫长谈话层层解密的好时机。

阿莱茵只得把想要立即询问的话吞咽进肚子。

“等任务结束回来后,我有话想对你们说,父亲,母亲。”

艾德太太敏感:“是关于你的向导?”

阿莱茵:“不。”

是关于里哈内,关于帝国的暗令,关于我所知道的一切。

母亲再次向前拥抱:“宝贝,祝你成功。”

阿莱茵准备回应,艾德太太突然小声在耳边说了句:“我们终于也有机会能找一找你的妹妹。”

年轻哨兵异常惊讶。

艾德太太退回来,咬住下唇,多年想要表达的话终于说出,她露出了个笑容。

当年帝国强行以觉醒期只有2%夺走她的孩子,阿莱茵车祸后随时需要到中心医院复查,他们同活在帝国下,完全不敢伸张。

——眼前看到的,一定都是真实的吗?

在小星球做过的梦,不清楚是不是里哈内的那个人说过的话又重新浮现大脑。

阿莱茵走过去,张手抱住艾德先生和艾德太太。

“愿上帝保佑你们成功,平安归来。”

第60章:完美

s区人心惶惶,中心区譬如空城。

阿莱茵和威海利在下午与同任务的哨兵碰面,帝国只分配了两架飞行器,整齐地摆在边界,与即将前往的s区的贫瘠和落后形成鲜明对比。

陌生哨兵之间没有令人愉悦的谈话,沉默的任务时刻高悬头顶。

飞行器如利剑般划过天空,迎面大风凛冽,威海利坐在后面,放心地让前人掌握方向盘。帝国很少这么明目张胆,许多s区的居民都出来仰头观望。骆发男人看到一些熟悉面孔,个个担忧又陌生地望向他。

威海利瞥了眼旁边的阿莱茵,年轻哨兵侧脸线条锋利,神情肃然。

和前面身经百战的中年哨兵有些相似。

帝国到底是有手段,把一个小菜鸟磨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飞行器准确降落到2%的区域,虽然见识过s区的穷困,但相互对比产生的差距简直天上地下。土地坑洼连片,灌木丛生,河流断流,棚草屋破破烂烂,仅有的指甲盖般粗的电线还被雪压断了。

是的,雪。他们再飞行过一片厚实的乌云后,就看见下着鹅毛大雪的2%区域。

真是无法理解的鬼天气。

四处白茫茫一片,风含着刀子舔过人的脸庞。

幸好帝国早有准备,同行的哨兵递给阿莱茵和威海利两个包裹,里面有两件棉大衣,食物,水,防身的武器以及一些可能用到的小东西。

威海利将乌黑的棉大衣翻过来,背后缝了朵暗沉的蔷薇花,帝国的恶趣味不管在哪里都能看见。骆发男人万分嫌弃。

阿莱茵倒对雪很好奇,从空中看见飘摆雪片后眼睛就盯住不放,帝国常年保持春天这样温暖舒适的季节,偶尔会调更到秋天,当做兴趣。

他第一次看见雪,非常想来个滚圈,但又碍于长辈们在,只得用鞋子默默摩搓地上的雪。

中年哨兵分配好行装,行驶仅剩的两架飞行器离开。

阿莱茵缩了下鼻子,天气寒冷,手指冻得发红。

威海利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把皮手套戴到他手上。

阿莱茵望着,威海利早已穿戴好,一副对周遭环境见怪不怪的模样。

半白半红的手指和皮手套相互交碰,暖意隐隐而来。

年轻哨兵不免泄气,刚想开口,远处的蓬草屋连续走出人来。

大概十来个人,全是老弱妇孺,穿着简陋,所谓的饱暖衣物也就薄薄一层。他们皮肤黝黑,满脸皱纹,骨瘦如柴,伸过来的手指甲不平起翘,里面嵌了满满的泥土和雪。

阿莱茵触景生情,心里发酸。

威海利按住哨兵的肩膀,警告他别让可笑的情绪泛滥。

人们小心翼翼地询问,眼神里尽是渴望:“你们是……从中心区来的哨兵?”

阿莱茵深呼口气:“是的,人都在这里吗?我们是来护送你们到安全地方的。”

“太好了,帝国还没有抛弃我们。”其中一个人热泪盈眶,“我们等了五天,能吃的都吃完了,夜晚山那边还隐隐传来狼嚎,害怕得不行。”

五天?是因为他们赖在小星球里不走才耽搁的?!

威海利的声音透过精神触丝传送:克制住你的情感,哨兵,那时候帝国并没有下派任务。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来保护这群人,这里地界偏僻,交通闭塞,要是中途发生什么意外或是脑袋发热冲动,最后可就什么也捞不到。

阿莱茵点头,询问:“你们怎么会住在这里?”

人们自动聚成一团,佝偻起身,回答道:“不清楚,从一开始,就被帝国流放到这里,生老病死。我们也听说s区的其他地方还住着人,而且环境比这儿要好很多。可是你看,小伙子,到达那里要翻过面前的这座矮山,虽说山势不高山路也算好走,让人害怕的是山中野兽,所有想离开的人都没有活着出山。”

另一个人接着说:“这里也不算完全断人绝路,可是自从那什么曼星球送了一批狼过来,就开始下雪,还断电断水。”

“对对。”其他人赞同,“山里的野兽也跑没影了。”

阿莱茵和威海利商量了下,决定还是从山这边翻过去,其他路都太远,物质匹配上完全无法支撑。那两位哨兵又将飞行器开走,一点也不考虑他们,冷酷无情。

阿莱茵大致说明。

其中一个女人慌张叫起来:“哨哨兵先生,我母亲前些天在半山坡采野菜时不小心摔下来,你们能不能带她一起走。我会照顾她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女人言语可怜,瑟瑟发抖,几乎快要跪下。

阿莱茵忙上前扶住:“她在哪里,别担心,我们会把所有人都带走。”

女人反抓住他的手臂:“我明白我明白,你们是从尊贵的中心区来的,我们普通人的命在你们眼里不算什么,但我母亲还活着,她并没有死。”

语无伦次,阿莱茵猜想可能是之前也出现过因伤病而抛下的例子,帝国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伙,常常自比天高。

“是躺在那里面吗?”阿莱茵指向之前有人出来的棚草屋。

女人回过神,拼命点头。

身边有人也在附和,诉说她和她母亲的可怜之处。

阿莱茵带着女人往回走,留下来的人看看一直面无表情不说话的威海利,觉得还是刚才的年轻小伙好交谈,纷纷也跟在后头离开。人群中有两个小孩光着脚丫踩过雪跑到前头,一人一边死死拽住阿莱茵的衣角。

威海利:“……”

在这种地方,意外的好人缘?!

******

威海利把食物组合,按天数重新分好。

四处小范围地走动,捡了些木柴,避免到山上还要出去找寻而遭受攻击。他闭上眼,小心地放出精神触丝,瞬间覆盖住那座被大雪铺盖的小山,暂时没看见变种狼,倒是找到几处山洞,山洞很大,适合这群人暂停休息。

威海利叹了口气,精神核有了些空档,各方面都变得轻松许多。

只是不知道这份“虚假”可以持续多久。

不一会,阿莱茵和居民出来。

年轻哨兵手里抬着一块拆下来的门当做板子,板子后面也有个瘦弱的男人帮忙。板子上,正躺着一位老太太,身体微胖,眼睛紧闭,只被裹了几层薄衣服。

一出来,大雪就纷纷扬扬地落到她身上。

起初哭诉的女人含着泪沉默跟在边上,还有另外一个中年女人拍肩安慰她。

不得不说,还真是一派团结。

他们应该可以很好的融入s区,只是——

视线聚集,走在最前面的阿莱茵身上棉衣下角被割得破破烂烂,而跟在他旁边的两个小孩脖子上围了一圈形状迥异的乌黑色物体。

威海利无奈,就知道会这样。

阿莱茵走到跟前,威海利接过板子,把木柴抛给瘦弱男人。

男人抱个满怀,自动退到威海利身旁,木讷沉默。

板上的老太太哼了一声。

阿莱茵:“你们就这么多人吗,还落下……”

小孩们你看我我看你,嚷着:“我们记得……”

“这里,这里!你快点,婆婆。”

小孩们:“她来了,她来了。”

阿莱茵看过去。

那是一个女孩,大概是因为这里环境食物不多导致营养不良,看起来整个人显得特别小。女孩衣服简朴,上面布满补丁。一头乱糟糟的灰色头发,可黑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特别有精神,与苍白泛青的小脸有很大的反差。

她一手提着个小竹筒,一手抓着一位绑着头巾满头银发的老婆婆。

老婆婆踉踉跄跄地跟着,不时提醒小女孩别跑这么快。

小女孩本来跑得飞快,可快靠近阿莱茵时却莫名其妙地停下来,满脸不知所措。老婆婆还以为她被帝国派来的哨兵架势唬住,不由推她上前。小女孩转变画风别别扭扭地来到年轻哨兵面前。

阿莱茵心跳加快,没缘由的,就是只对上一眼,或者是单纯地远远一望——这种感觉来势凶猛,混杂着血缘和多年来口头上的想念,犹如洪水滔天——他手指颤抖,力量相继缺失,近乎握不住身后的板子。

有人开口:“对对,就差他们,是出去找水了!”

包头巾的老婆婆也搭腔:“不好意思,帝国的哨兵先生,让你们久等了。”

阿莱茵不作答。

视线死死地盯住女孩,失而复得的情绪太过猛烈,一时无法调整。

小女孩心生害怕,躲到婆婆身后。

水在小竹筒里荡来荡去,发出啪啪声响,被哨兵超感捕捉。

“没事。”威海利回答,“我们要走了,现在。”

老婆婆融入人群,小女孩紧搂着她的手不放。

板子始终抬在手上,刚走时奇怪地抖了两下,之后也一直虚虚维持。

威海利走在后面,觉得奇怪。

后来的那个小女孩对着老婆婆歪头。

小声询问:“婆婆,我们的屋子还在吗,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老婆婆笑着摸她的小脸:“当然,你喜欢这里”

阿莱茵听着更觉耳刺。

威海利察觉到哨兵情绪波动,侧头望了女孩一眼,转过来看见阿莱茵,顿时惊讶。

又往小女孩那边看。

他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阿莱茵接应到威海利传过来少量的精神抚慰,没有多说一言,板子却抬得平稳了。

威海利低下头,地面上一层厚雪,阿莱茵在前面,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他跟上这些脚印,感到格外讽刺。

还真是自喻完美的蔷薇帝国啊。

第61章:手套

有哨兵向导引路自然方便许多。

十来个s区居民走过不算崎岖的山路,毫无怨言,甚至还主动替换阿莱茵和威海利搬起板子,弄得老太太的女儿连声道歉。

他们活的太过卑微。

蔷薇帝国深入骨髓的等级观念,至出生起就被放到这种偏远地方,萌生了低人一等,只能在这里根深蒂固的念头,不敢逃离,连大雪天都仅能默默等待,把生命托付给未知的哨兵。

至少另外6%地区生活的人民还是热情张扬的,也会温柔待人。阿莱茵想,他们或许会很容易地融入吧,老裘洛乔菲玛琳西亚等许许多多的居民,就像对待他一样对待这里衣衫褴褛的人们。

这是难能可贵的真情。

他们走了三分之一的路径,白雪未停,热量体力消耗太大,众人止不住大声喘气。

威海利提议到超感捕捉的那个山洞里休息。

众人前往,这里曾经是一个熊窝,里面弥漫着很淡的熊骚气味,如今因为变种狼的侵袭,原主人早已不知踪迹。

板上的老太太发出微微呼声,女人手忙脚乱地拿衣服擦她身上的残雪。

居民们蜷缩在洞穴最里,这个山洞又大又深,出来还要经过长长的绕弯的走道。大风刮在山壁上如同鬼怪嚎叫。

木柴沾了雪,很湿,弄尽各种手段才点燃。

一团小火焰在人群中间微微跳跃。

小孩子也不玩闹乱叫,偎在大人身边,不顾衣服潮湿,一会就陷入酣睡。

太累了。

阿莱茵巡视一圈,走出山洞。

威海利坐在外面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长腿曲起,嘴里叼了根不知道哪扯来的野草。大雪落了满头,也不理不管。

哨兵走过去,帮他把头上的雪拨掉。

威海利注意到,微微后仰,头抬高看过去。

他们相互对视。

阿莱茵注意到威海利发白的嘴唇,想起小星球醉酒的夜晚,威海利拽过他的领子,落下个非常轻的吻。

之后醉酒醒来,早晨,他和威海利面对面地躺着。

尽管一个人被被子包裹,另一个只能接受冷风亲密地舔舐。

威海利从那时候就开始不理他。

“对不起,唐恩,我向你道歉。”

阿莱茵开口,字语清晰,并不笨拙。

威海利吐掉野草:“为什么?”

“抱歉,大概是因为我在小酒吧里乱喝酒,给你添麻烦了。”

并不是,威海利觉得火大,或许生气只是为了自己一瞬间的偏差。

他本来应是身边的小跟班,吊在绳上的蚂蚱,任何人都不需要理会。

可那天晚上借由酒精挥发,哨兵说出平常从不会出口的话。

威海利隐约知道,却在心里极度否认。

他想瞒天过海,同时又想借由什么来利诱,哪怕仅仅是一个亲吻。

恳求哨兵留下,保持原有状态,威海利在害怕。

阿莱茵:“我知道你在生气,因为你都不理我。可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在做任务,我不希望你有危险。”

威海利:“你的意思是任务完成后就可以继续保持?”

阿莱茵:“不,我希望我们能和好。我很笨拙,说不出你爱听的话。”

我可觉得你一点也不笨拙。

死死盯住,寸步不离,像随时垂涎肥肉的野狼。

威海利上下审视,年轻哨兵脸上没有局促和奇怪的红晕,黑色眼睛明亮深邃,直直正视。一点也不像刚开始,第一次见面,被向导素熏得找不到北,动不动就用暴力解决,言辞激烈,想法极端幼稚,说话支吾还不敢睁眼看他。

阿莱茵以前从不会碰他,异常局促,宛如摇摆不定的不倒翁。

可是在五官缺失的时间里,哨兵的关怀可算是无微不至。

这算是变化吗?还是里哈内的影响在渐渐消退。

威海利疑惑,如果他察觉,早就该炸毛,大吼大叫。阿莱茵是藏不住话的,会直勾勾地表达喜爱或是讨厌。

威海利:“好,我答应你。”

阿莱茵抿起嘴唇,露出一点点欣喜。

他坐到威海利旁边,面前是各种枯树,白茫茫的雪,身后是仄曲的山洞,里面躺着一群疲倦的需要保护的人,身旁有喜欢的专属向导。

这简直就像另一个无人打扰宁静的小家园。

如果忽略掉会构成威胁的变种狼——它们迟迟来未现身。

帝国无法给予,内部勾心斗角,忙着向外征服,和基曼星球积怨已深,当年大战也各有损伤。接受军事化管教的哨兵,随时神经紧绷,面对可能再次突击的战争。

阿莱茵知道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遏止,此刻触景生情显得尤为强烈。

他曾在小星球的酒店里感慨想和威海利回到s区安闲度日,如今也是,未曾改变。

阿莱茵:“这一次,会很危险吗?”

威海利:“不清楚,到时候或许会得到帝国的支援。”

阿莱茵:“就算帝国不理不睬,也只能靠我们走过去。”

不然呢,难不成躺在地上痛哭流涕?!

威海利伸了个懒腰,想了想,还是询问:“那个女孩……?”

阿莱茵:“不知道,她还没跟我说过话。”

男人说这话时有藏不住的激动和开心。

威海利凭借精神触丝吐槽:是你太吓人了吧,视线总是死盯不放。

阿莱茵大幅度地笑了下。

真是惊悚。

威海利:“你能确定?这事来得太突然。”

可能真的产生了纰漏,十多年了,帝国放松警戒,现今又被基曼星球搅得头昏脑涨。又或者,帝国觉得他可以压制住阿莱茵,才好心地放出点甜头。

后一种猜想还真是够大胆的。

“并不能,可是有一种感觉,你知道吗,唐恩。不同于普通人相见,第一眼就能知道。”

阿莱茵摇摇头。

恍如我冲进花店,手握有小型的相容度探测器,望见站在正中长桌的你,就觉得不同常人,非常漂亮,而我心甘情愿。

威海利:“好吧,我可没有分别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无法理解。”

“对了,她还偷偷趁别人不注意把竹筒塞过来。虽然没说一句话就跑远,大概是送给我的吧。里面还有水。”阿莱茵抽出背后夹在衣带上的竹筒,伸到威海利面前晃了晃。

威海利不在意竹筒,视线落在哨兵冻得发红的手上。

阿莱茵反应过来,仓惶收回。

威海利:“手套呢?”

阿莱茵:“给了一个小孩。”

威海利叹息:“棉衣也割了几块给别人裹脖子,任务没开始多久你的行装就变得破破烂烂,蔷薇帝国这样子出来的哨兵就你一个吧,真为国家丢脸。”

阿莱茵呵呵笑地打马虎眼。

威海利直想给他脑门来一下。

阿莱茵错开话题:“企盼任务能快点结束,我有点迫不及待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威海利愣了下,调笑:“你什么时候和家人关系这么好了?”

阿莱茵:“这要多感谢你,唐恩。”

威海利面露疑惑。

阿莱茵:“多亏你治好了我的狂躁症,还告诉我‘任务出完后要向父母炫耀和分享’,我一直记着。你问我喜不喜欢精神体,说实话,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现在我和麦克的关系倒比以前好多了。”

威海利噤声,这都是哪时候的事了?!

“现在你能感知到麦克亚当?”

“不是很清楚,应该在我的精神领域里睡大觉,毕竟它这么懒。”

威海利拉长音调嗯了声,觉得好奇。

阿莱茵看着,抓住竹筒的手稍稍用力,挤出道完全不同的红痕。掩下眸,深呼了口气,打算把挑破的话永久地吞咽进肚。

******

天色渐暗,阿莱茵与威海利把食物分给众人,打算在这个山洞度过一晚。

中间火堆烧得有些旺,红红地映了山壁一片。

威海利坐在洞穴里的最边上闭眼不言语。阿莱茵在外看守,半夜两人替换。

夜晚,小山里诡异得没有任何声响。

雪停了,偶尔能听到厚雪压垮树枝下坠的闷声。

阿莱茵坐在地上,肩膀上搭了根粗木头,抬头呼了口气。

手指僵冷,曲不起来。

有脚踩进雪地松松的声音传来。

阿莱茵侧过头,面前突然飞来一个黑影,手套呈抛物线,正好砸在他脸上。

年轻哨兵唔了声,迟缓地接住,手套砸得鼻子发红。

灰头发的小女孩站在老远的地方,扯着嗓子大喊:“她叫我给你的!她被热火烤得发燥,快变成扑灵扑灵叫的火鸡,感谢你的手套!”

阿莱茵笑了笑。

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可现在每一个钻进耳朵的字母都显得无比亲切。

阿莱茵:“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能过来些吗?”

小女孩缩起来。“我害怕你,你今天一天眼睛都往我这里瞟,真不要脸。”看了会,又叫,“喂!你为什么不把手套戴起来,不冷吗?”

阿莱茵:“真是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男人如此真诚倒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不,不用,婆婆说你们是来保护我们的,姑且原谅你!”

阿莱茵望着她,手套被抓在手里。

小女孩迟疑,一步一步走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还被厚雪绊得差点摔进阿莱茵的怀里。她气哼哼地拽过手套,费劲地往手指上套。

哦,他还真幸运,阿莱茵感慨,今天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他这样做。

第62章:家人

手套戴好后,小女孩后退两步,气喘吁吁。

好像戴个手套是叫她干了一天农活一样费劲。

阿莱茵来回看了看:“哦,谢谢你。”

“是你太没用。”小女孩喘了两口,语调还是愤怒,也不知道是谁招惹她,一副小霸王口吻,“那个和你在一起的是向导吗?他怎么也不照顾你,干看你挨冻!”

阿莱茵意外:“你知道的真多。”

只有2%的觉醒可能,政府人员把她强硬带走。哨兵以为,蔷薇帝国是不会让她接触关于这方面的任何信息。

“当然。”小女孩自豪,“别歧视普通人,他们多多少少都知道。我也是,虽然……不是全都知道。”说到后面,底气不足倒越来越小声了。

阿莱茵微笑:“你叫什么名字?那位婆婆是你的亲人?”

小女孩狐疑防备地望向他。

阿莱茵连忙补充:“抱歉,我不懂礼数,我叫阿莱茵·艾德,并不是个坏人。”

“艾德?”小女孩奇怪,“艾德太太?”

阿莱茵震惊,脱口而出母亲的名字:“你认识她?”

“对!她每年都会送东西来,我们能生存下去全都要感谢她!不过最近倒没再送了,我还以为她把我忘记了呢。你是艾德太太什么人?”

阿莱茵:“是她亲自来的?你见过吗?”

“见过,一个穿着军服很高的姐姐,头发是香槟色,嘴唇很红,她每次来都很严肃,看见我又会笑,然后把上面写了艾德太太名字的包裹给婆婆。哦,是婆婆让我叫她艾德太太的。”

那不是母亲,香槟色头发,母亲从来没有染过这种颜色。

瑞蒂老师,斯碧弗·瑞蒂!她早就知道!

阿莱茵:“婆婆?”

“婆婆是我唯一的亲人,听说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丢弃了,是婆婆把我养大的,我们一直住在这个地方”小女孩说得有些委屈,“虽然很贫穷,但是有婆婆陪着,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后来还遇到艾德太太的帮助。”

“不!你并没有!”阿莱茵情绪激动,不由握住小女孩的肩膀,“你并没有被丢弃!艾德太太……我们……”

真实的话说不出,还有太多隐患——

卑劣的帝国。

让瑞蒂老师去冒充,把亲生母亲的名字挂在门面上,时刻提点,恶趣味,讽刺。

小女孩被吓住,缩成一团,直想往后退:“你放手,你想干什么?!”

哨兵反应过来,连忙松手,为自己的冲动懊悔。

“抱歉。”他重新缩回去偎着山壁,“外面太冷,你快回到里面休息吧。”

“你……”小女孩站直,狐疑地探头探脑,“你没事吗?”

她想走,可是见鬼的于心不忍。

阿莱茵:“你还想和我聊聊?”

小女孩走近一点,迟缓点头。她不明白这种情感,只在潜意识里觉得这位年轻哨兵不会伤害她。况且,他还有着和她相似的头发与眼睛。

点点头:“我和你讲话,你就不觉得冷了,你情绪不对,是在外面又冷又孤单?”

是的,我想是的,虽然你比我小十岁,但如果我能陪你一起长大,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阿莱茵难得露出点身为哥哥的表情。

谁都诡异地没有把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

阿莱茵:“感谢你的宽宏大度,小小姐。我觉得我的向导说得很对,我实在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感,你或者会有危险。”

“没关系。”小女孩耸肩,“婆婆也老说我不礼貌。”

阿莱茵:“我觉得你很可爱。”

小女孩脸红了下,因冬雪夜色,天气寒冷,反而看不出。

小女孩:“好吧,我们和解吧。”

她一屁股坐到阿莱茵旁边,连后背被雪浸湿也不顾,挨得很紧,相互取暖。

小女孩:“会有狼吗?”

阿莱茵:“可能。”

小女孩:“很凶吗?”

阿莱茵:“你没见过?”

小女孩:“没有,但我有听到狼嚎。”

阿莱茵谨慎地摸了摸她的头:“别害怕。”

小女孩:“我当然不会!对了,之前你告知过我你的名字,我也该告诉你。你好,我叫莉莉。”

“单叫莉莉?”

莉莉:“婆婆都是这样叫我的,我没有姓氏。”

“唔……”阿莱茵低下头,远处地面的雪迹都很平坦,唯独山洞前的这片区域有着各种痕迹,仿佛在证明他们共处过的痕迹。

你以后会有的,年轻哨兵在心里保证。

阿莱茵:“你今年多少岁了?”

莉莉掰着手指头:“十四岁。”

哦,阿莱茵感慨,女孩从身高看上去就像七八岁,衣服裹得再多看起来还是很瘦弱,小小的一只。十四岁,她才到他大腿的一半,白天想跟他讲话都要拼命仰头。

s区的2%地区所给予的环境太差,如果她愿意,阿莱茵会立刻把她带回中心区,带回父亲母亲的身边。

毕竟中心区提供的物质要比这里好很多。

十四岁……阿莱茵回过神,如今他二十一过了大半,勉强抓得点尾巴。小妹妹在他十岁那年出生,现在应该才……十一岁!

中间三年是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认错了?!哦不,不应该,这种血缘的感觉非常美丽,哨兵的各项机能又很灵敏,那么这三年中,他还忽略了什么?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假如莉莉的时间是对的,那么他就是……二十四岁?

哦天,莫名其妙被增加三岁真是有点糟糕。

“抱歉。”阿莱茵侧过头,“我能抱抱你吗?”

莉莉惊讶:“怎么……?”

“没什么……”

就想像亲人一样来个重逢拥抱,如他出任务前和母亲父亲的那个拥抱。他们本该是一家人,中途分离,最后又将再度团聚。

“好吧,我接受。”莉莉非常豪迈。

微笑地站起来,莉莉望着他伸手,阿莱茵弯下腰用手环过女孩的手臂在背后缩紧,亲密地又坚定地把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小女孩实在矮,哨兵稍一抬身双脚就被抱得离地悬空。

惹得小女孩不住抱怨,连声催促他快点把她放下。

阿莱茵抱住她转了一圈,莉莉啊啊直叫。

你好,第一次见面,我亲爱的妹妹,莉莉。

听见声音出来看情况的威海利:“……”

******

深夜。

在s区的另外区域。

密林当中,杂草丛生。

一个和周围颜色相似的小帐篷内,艾德先生艾德太太和其他的哨兵向导正在安然入睡。这里不同于2%的糟糕区域,没有下雪也无寒冷,非常正常。

第一天的任务进行顺利,小纠纷被调解得很好,几个基曼星球的哨兵也被劝退。只是其中一个米色头发的士兵引起艾德夫妇的注意。

他从见到艾德夫妇的那刻起就用不怀好意的视线投射,让人莫名想起盘旋在深沟里阴暗的蛇,随时伺机而动。

一阵大风刮进来,帐篷内的哨兵翻了个身。

角落里渐渐现出个透明的散着雾气的人形。

透明人形踏过平躺沉睡的人,来到艾德夫妇的面前。帐篷内暗沉一片,烟雾笼绕,来人的脸被蒙在其中,看不清楚。仅隐约露出一张嘴巴,弯起,露出个大大的鬼怪的笑容。

——阿莱茵·艾德。

艾德太太被惊醒,外来的意识攻击了她的精神领域,还留下讯息,断断续续,只模糊的感觉像“阿莱茵”的发音。

后背被冷风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侧过头,帐篷内只有熟睡的同事和被风吹得掀起一角的篷帘。

******

第二天,天色难得亮了些,可气温变得更低。

四周白雪皑皑,人们一踩上去雪地就塌陷,露出个深深脚印。

莉莉牵住婆婆,朝天空呼出一口热气。看见阿莱茵,朝他招了招手,又躲到婆婆身后。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好了很多。

众人重新上路,经过昨天的休息,精神上和体力上都得到很好的恢复。

转眼,就走完三分之二的山路。

说来可能拜变种狼群的福,山间野兽跑得没影,他们走得顺畅,途中熟悉农物的居民还采来一些山野植物当食物。

威海利坐在山头,恍惚回到梦里,山底下是黝黑浓烟,远处有火焰在热烈燃烧,使人心惊的冷风从背后徐徐而来,接着有人叫他,站在后面,声音沉稳地传来。

“唐恩。”

威海利回头。

阿莱茵站在后面,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杂草。

不同的声音,完全糟糕的形象。

可为什么他听见心里在说,美梦该醒了。

“这里可以看见6%的地区吗?”他走到威海利身边。

威海利莫名撤开视线:“只单纯看并不能,他们呢?”

他让开,阿莱茵自然地过去坐下。

阿莱茵:“他们在后面休息。”

小山不高,并不能如想象中看见山下各种繁华的景色,倒是即将前往的小路曲曲折折,尽头隐约可寻。只要他们走完这段路,之后的事情就会变得轻松。

在没有任何帝国的阻拦下,连任务的完成都变得格外顺畅。

这时人群里发出欢叫,阿莱茵回过头,人群相互围绕,中间有火在微弱的燃烧。这些居民好像比之前更放松了,或许是有人看守汲来的安全感,五天的遭遇也使人学会感恩,第一次走出2%的禁锢对周围充满好奇,任何一点东西都足以使其欢呼雀跃。

没有任何困难之下,不管是普通的居民还是哨兵向导都在放松警惕。

威海利冷眼旁观:“还真是热闹。”

阿莱茵:“我倒喜欢这样,他们没有再像昨天那样总是卑微道歉,说实话这让我真的有点受不了。”

威海利:“你真不该出生在中心区,白白浪费一个机会。”

阿莱茵听惯了威海利这种口气,完全不在意。

莉莉举着个烤熟的蘑菇跑来过,兴奋大叫:“快看快看,阿莱茵。”

威海利:“阿莱茵?”

莉莉趴在肩头,拼命地把蘑菇伸到哨兵脸前。

哨兵不由躲闪:“没关系,我让她直接这样叫的。莉莉,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威海利:“……”

昨天晚上还看到他们俩在外面转圈圈,反正他是无法理解有兄弟姐妹的人。

******

短暂休息结束,居民们个个兴致高扬。

即使寒冷依旧,身上也衣着单薄,随口吐出来的白雾足以盖住人脸。

连那个因母亲受伤担惊受怕的女人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欣喜。

树木重重,山路尽显,阿莱茵和威海利抬着木板走上下坡路。今天大概就能走完,食物留有不多,如果中途耽误,还可以去不知名的山洞里借住一晚。

“快看,前面就是平地!”

人群中有人叫出来。

同时棕黑的土壤,却没有白雪覆盖。

6%的区域,正艳阳普照,和他们恍若两个不同世界。

居民们惊喜万分,脚步不由加快,譬如迈过起伏沙漠终于看到狭小的绿洲,有几个甚至大叫地往前跑。

悬在头顶的死神镰刀可以暂时停放一会。

阿莱茵和威海利瞬间落在最后,年轻哨兵连声提醒,让他们注意小心。

一声漫长狼嚎突兀又正常。

大风卷起地表雪渍铺张开来,速度非常快,刹那就将前路笼罩,阳光完全消失。

居民快乐表情卡到一半,眼前场景太快像个幻觉。

阿莱茵大吼着让他们回来。

居民六神无主,顺着声踉跄跑来,有几个还腿软,走脚并用。

风雪逼得他们后退,团团相围。

阿莱茵握紧板子,女人扑到卧躺的母亲身上,

该来的,一直死死挂在心头,无法散去,总算来了。

哨兵向导抬起头,在旁侧高大山上,站着五六匹银灰色的狼,头顶露出锋利的尖角,一双竖瞳透着冰凉嗜血的光。

基曼星球的变种狼。

领头狼又一声狼嚎,带领着其他狼冲了下来。

威海利朝旁指去:“往那边跑,尽头有个山洞!”

众人被风雪刮得分散开来,相亲相爱的大家族四分五裂,艰难地按照威海利的指示。漫天大雪迷了眼睛,连喘息声也不断加剧,割着心肺。

板子被撞开,女人仓惶地喊了声“妈妈”。

狼群已至。

阿莱茵抽出分配的刀跑过去撞开扑过来的狼,刀刃插入,变种狼呜呼一声,哨兵抓住它的皮毛滚作一团。

之前帮过忙的瘦弱男人折回来,艰难背起受伤的老太太开跑,女人扶着跟在后面。

威海利疏导好人群,回来时现场只有阿莱茵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本就破旧的棉衣被狼爪抓得近乎四分五裂,几匹狼围着他,哨兵被扯翻在地。风声响亮,还有狼叫,超感被哄骗。

威海利握紧刀加入战场,挥开扯咬的狼群。阿莱茵翻了个身爬起来,鼻子被冻得通红:“唐恩!你怎么还在,快回去!”

我又不是普通的向导。

威海利不理,同时用精神触丝提醒阿莱茵背后,阿莱茵回身把偷偷想要潜伏上来的狼一脚踹飞。

两人背靠着背,四面皆是虎视眈眈的野兽。

为首的头狼与他们对视,两方都摆好架势。威吓狼嚎响,众狼扑上前去。

******

6%的区域。

收起帐篷,消灭痕迹。

心大的同事还伸了个懒腰。

艾德太太在想昨天晚上古怪的事,脸色不佳。

艾德先生察觉到太太的不适,忙低声询问。艾德太太摇头,艾德先生拍拍她的肩:“再忍耐下,任务结束就去见阿莱茵,”

儿子的名字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成为精神支柱。

艾德太太点点头,按压下心里的不安。

他们虽在s区,还没有与当地的居民见过面,可阿莱茵在吵架期间总呆在这里,艾德夫妇也萌生了想要与他们交谈看看的念头,即使蔷薇帝国从小到大从稚幼到年迈都在一刻不停地加紧宣传和隔阂,能接纳狂躁症的心不该被怀疑,包括那位只知名字不明身份不见面貌的哨兵。

他们背起行囊,继续完成帝国下派的任务。

临近中午,太阳高悬,众人坐在树荫下。

说起来,见惯了钢筋铁泥铸就的高楼大厦,偶然进入有新鲜土地树木和矮小破旧的房子充满了新鲜感和莫名简朴的生活气息。

每个人都带着向导,也不用担心失去帝国屏障的后遗症。

除去任务,倒有点像度假。

同事:“我昨天听说这里还有个酒吧,s区里的人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中心区的不加理会,自己把小日子过得很充足。”

另一个同事调笑:“你又开始动起歪脑筋了,想偷偷摸去酒吧?!”

艾德先生箍住同事:“就你鬼点子最多,总管知道又会扣你钱!”

同事:“拜托,别揭我底,okay。”

众人哈哈直笑。

毫无预兆,连哨兵的超感都没有察觉。

一支箭乘风破浪,顺势而来,正好钉在艾德先生和同事脑袋的中间,

冷汗落下,眼睛里似乎还烙印着长箭的快影。众人静了一会,起身警惕。

四周原本没有人的矮坡纷纷站起人,制服既不统一也无蔷薇标志,是基曼星球的士兵!为首的依旧是那个令人惊悚的米色头发的年轻士兵,眼睛里森冷一片,毫无温和。

艾德太太担心地缩在艾德先生背后。

同事率先开腔,亮了亮手里的武器:“嘿哥们,变种狼不在这里,你们的任务已经解决。我们是蔷薇帝国派来的哨兵,别做得过火,大家都不希望撕破脸皮。”

基曼星球的士兵不言不语。

剑拔弩张。

米色头发的士兵抽出长剑,举高,笔直挥下。

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同事:“该死。”

蔷薇星球的哨兵上前迎战。

同事跑得很快,回头对专属向导大喊:“跟紧我。”

女向导展开精神屏障,为哨兵筛除嘈杂声音,担任起指挥安抚的工作。

艾德先生被几个士兵拦住,交战起来。

他们力量悬殊,基曼星球的士兵超出他们人数两倍,看来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年龄渐大,灵敏度衰退,同事被士兵刺中,发出痛吟,倒在一堆鲜血淋淋的尸体中。专属向导精神受损,艰难爬上去一同受死。

同事接二连三地牺牲,艾德先生被愤怒冲昏了头。

一个士兵趁机用刀割向艾德先生的腿部,艾德先生单膝跪下,咬紧牙关把最后一个士兵解决。

他呼呼喘气,艾德太太上前搀扶。

小型斗争结束,基曼星球的士兵全被解决,蔷薇帝国的哨兵空余两个,受了伤,无法动弹,瘫在地上喘气。

米发士兵作壁上观,看到此不由兴奋鼓掌。

啪啪啪的声音宛若敲击在还活着的人的神经上。

艾德先生艰难站起,背后汗水湿透制服。

米发士兵悠闲走来,弥漫开来的腥臭血液在他闻来如同美酒佳肴。

他闭着眼,来到躺到的哨兵前,面露陶醉地举起刀。

艾德先生瞪大眼,被伤腿耽搁,大跳两步:“你想干……”

锋利尖刀朝下,准确刺中哨兵的心脏。哨兵一阵痛叫,发出死前痉挛。

大脑嗡得一声,双眼好似被鲜血蒙蔽,满是鲜红。

艾德太太无法接受,眼泪被激了出来。

米发士兵如法炮制。

艾德先生悲从中来,愤怒难当。

下一秒,米发士兵像一把离弦的箭弹过来,艾德先生推开太太,手持武器迎上去。

每个字都带有仇恨地往外蹦。

“你是谁?我要回去报告政府,基曼星球胆敢……”

米发士兵哈哈大笑,语调起伏,尾语活泼上翘,宛如吟歌,俨然十分享受。

他逼近,似恶魔低语:“我是特意来找您的,我知道您是阿莱茵·艾德的父亲。”

“阿莱茵?”

被儿子扰乱,艾德先生瞬间就推至下风。

米发士兵:“我要借着您和您的夫人之手,送阿莱茵一份礼物。”

艾德先生震惊,米发士兵趁机踩住伤腿,一刀挥去,哨兵轰然倒地。

艾德太太发出痛苦的惊呼,走了两步,大脑里有声音降至,像鱼雷炸开。

快走!他们要找的是阿莱茵!

艾德太太片刻犹豫,流着泪转身就跑。

米发士兵念着:“哦,逃窜的小老鼠。”

垂下的刀刃被人握紧,艾德先生苟延残喘:“我是……不会,不会让你接近我太太一步。”

******

丈夫死了,她明白。

逃了很久,根本没碰到任何人,甚至生出了也许根本没有任务的错觉。

可是,由精神而来的巨大折磨在叫嚣着,双重结合捆绑住的专属哨兵已经去世。无法承受,她蜷缩在茂盛的草堆中,连手指都被压得抬不起来。

艾德太太终于无法承受,发出细碎的呜咽。

渴望是相对的。

踩草声,呜咽戛然而止,艾德太太捂住嘴,慌忙爬开。

头里有只锤子在捶,满脑子都被痛苦盖住,连接的精神触丝被单方面切断,勉强存活也是徒劳。艾德太太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只明白不能让对方抓住。

高大的阴影瞬间盖下来,艾德太太惊恐抬头。

向导专攻精神领域,受哨兵保护,对抗力量少之又少。瘦弱的艾德太太被拽起来,浑身颤抖,对上士兵那双没有情感的眼睛。

他简直就是条冷血的蛇。

米发士兵咧开嘴露出个笑容:“失去专属哨兵,很痛苦吧。都没见上一面呢,临死前他还在嚷着你的名字,听起来真叫人怜惜。”

艾德太太脸色惨白,拼命拨士兵的手。

米发士兵:“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斯碧弗那个臭女人阻止了我的玩乐,我只能把矛头对准阿莱茵·艾德,谁让你们是他的父母。”

他伸出手抱住艾德太太的头。

艾德太太尖叫一声,原本就薄弱的意识壁被侵入,米发士兵的眼睛不停在晃,一颗紧张的心绝望下坠。

嘴巴开始不受控制,思绪连绵万里。

穿过贫瘠的土地,光秃歪扭的树木,进入一片风雪之中,锁定。

“阿……阿莱茵……”

艾德太太眼泪流了下来。

精神被完全控制。

阿莱茵,她亲爱的孩子,小时候还很活泼,四岁过后就渐渐沉默,时好时坏,但也会在她下班后抱着娃娃在门口固执等待,希望她下班开门后能第一个看见他。

看着他长到十一岁,之后送进哨兵学校。

专属学校拒绝来访,她总是后悔,万分想念。

她无疑是爱着他的,身为一位母亲,爱着她的孩子。

——快走!他们要找的是阿莱茵!

艾德先生的声音再次炸响。

艾德太太拼劲最后一丝力,挥开束缚,脚软下去的同时,调整身体露出颈脖,撞向米发士兵垂下来的沾满鲜血的刀。

我是不会让你们找到我儿子的!

就算死,我也绝对会保护!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喉咙被割裂,发出呃呃濒死声音。艾德太太倒在草地上,身体自然颤动,深色血液染了一地。眼睛张大,对准士兵,充满仇恨。

艾德太太没了声息。

米发士兵感觉无趣,嫌弃地伸出脚踢了踢。

他抹下脸上的血,放在唇边舔了下,顿时又微笑起来。

虽然离原定计划相差太多,不过阿莱茵应该会记住他吧,记住温索布·加沃。

他早就说过,一点也不介意把对付威海利的手段通通花费在哨兵身上。

以前在哨兵学校总是低里哈内和威海利一等,明明同是蔷薇计划成功者。不甘心,积压太久,加沃爱上了折磨弱小人的滋味,临时前的挣扎最是美妙。

如今里哈内死了,威海利的身体被“吸纳”摧毁得所剩无几,只有他在等待新生。

他会是人生赢家!

加沃笑得形象全无,面容扭曲。

张开双手,直往后退,一阵风来,意识消失。被当做容器的士兵软下倒地,没有心跳。

要恨要怪,就恨威海利吧!怪蔷薇帝国吧!

我会把你身边重要的人,一个一个,慢慢夺去。

******

阿莱茵确实听见。

那声发着颤的声音降至耳边,非常轻,转眼就消失在恶劣的天气中。

可年轻哨兵还是愣住,停止攻击。

母亲的声音,她在叫他的名字求救,绝对是遇到的危险。

阿莱茵心急如焚,动作被完全扰乱,他想去,想去救母亲,但是放眼望去,层层白雪,他根本不知道母亲在哪里。

脚步转移,哦不,就算不知道,他还是要去救,翻遍s区任何一块地方。

同时也要耐心,也许母亲还会继续传来讯息。

那阵呼声真得太过无望,像是把人类所藏存的情感都揉碎在一起。

阿莱茵心跳加快,被烦躁的情绪掩盖。

“阿莱茵!”

威海利的声音像把钩子把他勾回现实。

他在战斗,周围全是变种狼,他要保护躲进山洞的人。

头狼趁阿莱茵没防备,狡猾地冲出封锁,奔向站在山洞外头不怕死的小孩。

小孩啊啊直叫,摔倒在地。

阿莱茵咬咬牙,大喊:“威海利!”

威海利看他一眼,十分明白,哨兵所想所感全靠精神触丝传递。

骆发男人第一次为年轻哨兵展开精神屏障。

阿莱茵举起刀,奔跑至前,站在小孩面前,如同神明。曲起手臂,头狼跃起,尖牙死命咬住,来回甩摆。厚实棉衣被咬穿,血液迸发。另一只握有武器的手偏转了个方向,对准头颅,用力扎下。

骨头碎裂的细小声被超感捕捉,太用力,情绪没有掌控,长刀连着头被一并钉在雪地上,刀刃嗡鸣,震得手都酸麻发痛。

手面被锋利刀刃割破。鲜血直流。

阿莱茵站直,温热的头狼尸体散发出一股臭味。

他呼了口气,耳边嗡嗡作响,却不觉得烦闷,投进由威海利制造的温暖理智的空间里。

母亲的呼声再也听不见了。

******

头狼已死,其余不敢再靠前,呜呼逃窜。

年轻哨兵脸上溅有鲜血,站立不动,杀得麻木。

威海利看到,主动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

夜晚,居民窝在山洞里惊魂甫定。

哨兵坐在外面,维持看守工作,面无表情,放弃回忆与思考,眼睛里满是迷茫。

事发突然,他一时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

骆发男人沉默走到身边,坐下。

风雪已停,夜空是好看的深蓝色,像丝滑的缎带。

威海利身上还残留着木头燃烧的干燥味道,阿莱茵不由大喘几口,企图打破内心结起的冰块。

两人都没有说话,阿莱茵沉浸在愧疚中,威海利则不擅长安慰。

威海利僵硬着打破尴尬的氛围:“你今天叫了我的名字。”

阿莱茵:“是吗,我没注意,抱歉。”

无话可说。

沉默最为可怕。

威海利全都明白,哪怕大喊大叫都好。

男人叹了口气:“进去吧,今天我守夜,你休息。”

阿莱茵点点头,站起来,有气无力地离开。

进了山洞,坐到离人们最远的地方,面前有团靠木柴供给的火焰,受风影响微微跳跃,他盯住,瞳孔里也多了团将熄未熄的火。

莉莉走上前,探头。“喂!你还好吗?”她望见男人手面上的绷带,又问,“痛吗?”

阿莱茵僵直地将目光转向面前的女孩,灰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他才发现,莉莉原来和母亲长得这么像。

莉莉:“你有在听吗?我觉得你怪怪的。今天我们都被吓到了,唔……每个人都脏兮兮的,你别在意,没关系的。”

阿莱茵抱紧怀里的木棍:“我妈妈死了。”

他没有说“母亲”这个严谨的称呼。

妈妈,如他小时候无数次地这样喊,可怜兮兮,茫然无措。

阿莱茵看向女孩。

莉莉不可置信,后退几步,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63章:成长

第二天,居民们跟着威海利和阿莱茵沉默地走完下坡。

担惊受怕的心情还在,居民们左顾右盼,特别害怕哪里再蹿出一条顶着尖角的变种狼。

莉莉趴在阿莱茵的背上安睡,眼角微微泛红。

昨天在听到阿莱茵的话后,小女孩就无措地哭起来。

边哭边道歉,因为她并不知道流泪的原因,艾德太太只是一个称呼,一位帮助过她的人,莉莉从来没见过。可当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时,小女孩还是痛哭出声。

莉莉拼命擦着眼泪,束手无策,最后扑进年轻哨兵的怀里。

阿莱茵抱住她,感受到胸膛上的湿润,闭上眼,就好像他在哭泣,感同身受。

可是眼泪出不来,像是被什么压抑住,只会木着一张脸看待。

再次踏入6%的区域,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周围同样是荒凉和寂静,基曼星球的影响效应还在,s区仍是一潭死水。

气候不再寒冷,莉莉醒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走路。

平常咋咋呼呼的性格逐渐消沉。

阿莱茵和威海利脱去棉衣,艳阳高照,变种狼群没有出现。明明是非常正常普通且之前无数次看过的场景,年轻哨兵所触及处还是极度紧张,担心害怕又祈望能看到些什么。

好不容易,在走了大半天,临近傍晚,阿莱茵终于看见一堆挤得很紧的房屋,它们在逐渐模糊的夜色下泛着影,几只小鸟穿过交错杂密的黑色电线飞向高中。

他们走近,原本s区的人看到,认出来,连叫几个同伴出来相迎,连繁忙的老裘洛和乔菲等人也跑过来。2%的居民们大都历经波折,个个衣衫褴褛,满脸划痕。好心的6%区域人把他们引向上次摩尔小姐整理好的简陋诊所,还主动从家中送来衣服和热水。

拖着老太太的板子被接过去,阿莱茵突然觉得心里压住的一块也随之消失,飘飘摇摇,宛如无根浮萍,根本不知道前往哪里。

母亲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通讯器没有亮。

在后面的威海利看见阿莱茵,上前推了他一把。

阿莱茵茫然回头:“唐恩?”

威海利指过去:“那里。”

阿莱茵顺着手势过去,在离拥挤居民房很远的地方,周遭全无相连,空旷孤立,威海利的古妮丝花店。“你要我去哪里吗?”他回头问道。

“不然你想去哪,给我好好在那里呆着。”

威海利跋扈地走过去,阿莱茵并没有照常跟随,反应过来,又焦躁地折回来,朝他伸出手:“手,要不要牵?”

唔,阿莱茵低下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他深蓝色的眼睛。

就像是在小星球醉酒的那天晚上,哨兵孤零零地站在连路灯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如棵固执的不会屈服的莱特尔格树。

阿莱茵愣神,顿了顿,才露出根本不该有的微笑:“哦好啊。”

******

他们在s区6%的地区呆了两天,外面帝国哨兵仍在忙碌。

这是不属于威海利和阿莱茵的任务之内,而为了不给其他同事添乱,帝国特地发来讯息,被禁止离开这片地域。

碰见米发士兵的艾德夫妇遭遇令人哀怜,其他哨兵的任务完成起来也颇有曲折,牺牲人数在不断增加,蔷薇星球焦头烂额,基曼星球野心毕露。

星级会议争吵不休。

最后蔷薇帝国同意让基曼星球协助,共同捕捉变种狼群,但增配的兵力更多了,帝国需要随时警惕监视。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纷乱就显得不必要。

两天后,变种狼群被全部捕获,基曼星球的士兵们威风凛凛地回国。

等待期间,阿莱茵完全失去了正常交流的头脑。两方调换,倒变得威海利会更加紧密地跟随。有时候骆发男人痛恨这种古怪的条件反射。

大概,在s区内无数人当中,只有他与他精神结合,他完全能明白阿莱茵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更多的,年轻哨兵是站在花店里眺望远方被烟雾笼罩的伯特山。

变种狼群被清除,带领来的居民提出想回去看一看,有几个则选择留下。

阿莱茵和威海利接到帝国要求回去复命的通讯。

莉莉站在入口处,背后有条曲曲折折的小路,在往上就是刚来的小山。

老婆婆礼貌地站在远处,等待。

莉莉仰高头,男人站姿笔挺,从小女孩的角度只能看见尖尖的下巴。

她扯了下阿莱茵的裤子,对方顺从蹲下,单膝跪地,头与她持平。

莉莉有些舍不得:“我要走了。”

阿莱茵点点头:“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可以带你回中心区。”

“不了。”莉莉回头望了眼婆婆,小声道,“虽然我们相处短暂,但和你呆在一起很快乐。婆婆老了,一个人居住,我想要陪着她。”又怕阿莱茵沮丧,忙说,“等婆婆离开,我就来找你。”

阿莱茵面无表情。

失去家人的痛苦来得过于迅猛,甚至来不及用多余的表情应答。只是单看着一把长刀凭空劈下,把中间薄薄的血缘和过往一并断开,留下大片大片无法挽回的空白。

阿莱茵卸下腰间的通讯器交给莉莉:“如果你想来,就用这个找我。”

莉莉双手接过:“这个……给我了,不会有事吗?把这个东西交给你的大人,会骂你吗?”

“不会……”阿莱茵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好了。”

即使是多么体贴,在外人听到都像是空洞的废话。

哨兵的目光没有聚在女孩的身上。

女孩愣住,抓住阿莱茵的手,憋了许久的问答终于脱口:“回去中心区,参加你爸爸妈妈葬礼的时候你会哭吗?”

阿莱茵:“不知道。”

莉莉:“我已经哭过了,跟个讨厌的爱哭包一样,很丢脸。”

阿莱茵:“不会。”

莉莉放开手,上前揉他的脸:“可是你的脸都僵了,硬邦邦。”

阿莱茵:“什么?”

小女孩忽然探过去,眼睛因为有东西靠近而自觉闭上。

莉莉的吻落在合起来的眼皮上,一边一个,非常认真。

她退开,手背在后背,勉强地笑了笑。

“我施了魔法哦,不用担心,没人会嘲笑你,你可以放心地哭了。”

干涸的眼眶有了点湿润,阿莱茵愣愣地看向她。

莉莉大口呼气:“再见了,我会想你的。”

她转身,有了几分决绝,离开伶仃蹲在那里的哨兵。

婆婆站在原地朝她招招手,莉莉嘴巴瘪了瘪,有点想哭。婆婆牵住她的手,拍背舒缓。小女孩抓牢,催促快走。

婆婆:“真抱歉,要你为我做这种选择。”

莉莉狡辩:“才不会,婆婆养我到现在,他跟我在一起只有几天。”

心脏紧缩缩的,好不容易得到的宝石被悉数丢光。

懊悔和离别的难过交错起来,女孩泪流满面。

******

马不停蹄地回到中心区。

政府正在整理内务,宣布牺牲名单。

巨大的全方面的葬礼来得很快,从早晨开始,蔷薇帝国的哨兵聚集在平地上,面前黑布盖好的桌上供有一排黑白照片,艾德夫妇的照片在第六个和第七个,被白色的蔷薇花拥紧。阿莱茵穿着黑色衣服在黑压压残活的人群中,威海利站于旁边,无意抬头,斯碧弗的半张脸隐于二楼窗户后,徒留一张涂得艳红的嘴唇。

威海利猛地意识到,转头看向阿莱茵。

钟声敲响,阵阵击在哨兵向导的耳边。

提醒着,亲人朋友同事,曾经认识与不认识人的灵魂已去往天堂。

绣有蔷薇花的国旗半降,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向导们吟诵圣歌。

天空扑棱棱地飞过一群白鸽,将高楼大厦甩在身后。

之后是分设灵堂,牺牲哨兵向导的家人跪坐在旁。

艾德家只有阿莱茵一个人,灰发哨兵背部挺得很直。有人怜悯地献上白蔷薇,他就机械地点头以示感谢。从头顶照下的光布在阿莱茵没有表情的脸上,惨白的竟和照片别无二致。

傍晚,失去温度的尸体终于可以入墓安息。

与白天的装腔作势不同,很宁静,四位成年哨兵抬着雕满蔷薇花纹的黑色棺材沉默走上陵园小路,阿莱茵和威海利跟在后面。

暮色沉沉,白胡子的牧师在墓前再次吟诵圣词,并愿上帝保佑这对美丽的灵魂。

阿莱茵虔诚倾听,尔后上前,将白色花圈挂在墓碑的角上。

墓碑上是艾德夫妇的名字,他们被葬在一起,遗体放进同一个棺材,虽不能同生,但也算共死。阿莱茵闭上眼睛,想起在中心医院看到父母时的场景。

停尸房内的灯光是淡绿色,很冷,父母躺在床上,被雪白的毯子遮盖。虽然被清理过,面部干净也毫无血迹,可伤痕不能忽略。阿莱茵用带着手套的手抚过艾德太太颈脖处很深的伤口,暗暗发誓,一定会找到凶手。

人断断续续地走了,陵园里仅剩下阿莱茵站在墓碑前,威海利在身后有点不敢声张。

青年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很陌生。

“阿莱茵。”

有人走过来。

阿莱茵回头,科林抱着一捧白花担忧地看他,在金发哨兵身后,是血般弥漫开来的余晖,搅得白云都支离破碎。

“你来了。”

科林欲言又止:“我……”

两人的影子投射到墓碑上,暗灰的。

阿莱茵看到花,嘴巴弯了下:“抱歉,我都忘了带花过来。连花圈都是帝国提前准备好的,帝国过于热情,我只需两手空空。”

科林:“请节哀。”

阿莱茵:“你才是,任务辛苦了。”

对方情绪不对,科林能感受出来,一团火始终压在冰山下,伺机爆发。科林瞥了眼边上的骆发向导,又回来看阿莱茵。

科林:“对不起,兄弟,这时候我说不出多余的话。”

他抽出一枝花递给阿莱茵,两人一齐放在墓碑前,庄严行礼。

墓碑前并不适合闲聊,怀旧在离别前的酒吧内就已诉说清楚。科林身上还有留下来的伤,胸前绷带围绕一直延伸到脖子上,若不是埃文帮忙,他绝对逃不出护士长的魔掌。

科林准备离开,埃文站在远处巨大树荫下望他。

金发哨兵一步三回头,站在陵园当中的阿莱茵只剩下隐约虚影。

他来到埃文身边,埃文搂住科林的肩,科林心情低落,无法言说。只能被动地跟着埃文。

阿莱茵目送科林直至消失在视野中,埃文的脸依旧没有看清。他没有精神动用超感,世界万物如同浸在会泛起涟漪的水里。

又站了一会,天色渐渐暗下,凉风吹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威海利开口,和阿莱茵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以前从不会这样,哨兵会像个小菜鸟一样跟在身后,让他心生烦厌,讽刺的话脱口而来,然后撑头看他有趣的表情。

“回去了。”他说。

阿莱茵侧过来,眼神木讷又冰凉。

更多话被憋回去,心里酸胀感泛起。

久违的加快的心跳声,好像是十年前那片烧焦的土地上慢慢长出绿色弱芽。威海利还没来得及体会,手已经伸出来,拽住阿莱茵,把他拉了过来。

阿莱茵顺势靠在威海利的肩上。

噗通——

越来越多复杂的情感在翻涌,铺天盖地。

黑暗中那张惨白的脸刹那被粉红泡泡淹盖。

“怎么了?”阿莱茵想要起来。

“不……”威海利重新把他按回肩上,舌头打结,“人全走了。”他咽了口,喉结起伏,才露出这个年龄该有的腔调,声音沉稳,“人全走了,就剩我们两个。”

“所以?”

威海利抬头,红色越要消失,照着一点点边。

“所以,你可以放松了。”

拜托让伪装结束吧,已经没关系了。

头更沉地抵在肩膀上,暗哑地:“你知道现在在跟谁说话吗?”

威海利:“我知道。”

阿莱茵:“谁?”

“阿莱茵·艾德。”威海利道,“唯一的阿莱茵·艾德。”

没关系哦,莉莉说的话,我已经施了魔法,不用担心,没人会嘲笑你,你可以放心地哭。

阿莱茵抽了两下,心里紧闭的疲倦阀门被击碎。

他用力抓住威海利的手臂。

有些痛,骆发男人皱眉,却没有拨开,那手指似垂挂的稻草,在冷风下微微颤抖。

威海利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润在扩张开来。

烫得,好像在灼烧心脏,可很快,又变得冰凉彻骨。

******

夜晚,阿莱茵躺在家里的床上。

房间几乎没变,正对的柜子里还有琳琅满目的娃娃。

他躺了一会,爬起来,去柜子里拿出超级布偶。小时候还觉得很大,费劲地抱住也不能避免两只脚拖地。如今才只有他半身长,很轻。

布偶上有灰,还有难闻的气味。

他紧紧地环抱住它,爬上床,没躺安稳,背后有毛绒绒的东西在拱,讨人厌的麦克跑出来,大尾巴调皮地甩来甩去,绕着阿莱茵走了一圈,最后钻进他和布偶中间的空档。

被躺得地方微微塌陷。

阿莱茵想笑,展露表情扯着眼角发痛。

哭得有点久,最后和威海利一起腿麻,两人形象迫窘地走过去。

阿莱茵想要玩它的鼻子,麦克争着咬他,依随手指,被逗得不亦乐乎。阿莱茵趁机抱住布偶,麦克亚当猝不及防,夹在中间,喵了一声,挣脱不开。

“麦克。”他喊它,“你会用精神说话吧,为什么不开口?”

麦克瞪着一双祖母绿的眼睛歪头看他,懵懂无知。

可惜肥胖破坏了它的美貌。

阿莱茵:“我今天哭累了。”

麦克凑上去舔他的眼睛。

“好痒。”阿莱茵闭上眼,叹息般地讲话,“我就剩下你了。罗拉还在乡下的家里,艾德家被战争击得七零八落。别离开我,麦克。”

麦克喵了声,伸出肉垫打了打他的头。

隔壁房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哨兵知道是威海利引起——他住在隔壁艾德夫妇的房间——可还是忍不住遐想,心里不时传来躁动。只得紧怀住麦克,企盼快点入睡。

******

阿莱茵在家里休息了三天。

清晨,窗户没关,空气湿润。

威海利瘫在椅子上,浑身发痛。不再是年轻小伙,连续的熬夜让身体发出濒死的呻吟。威海利艰难地坐直,床上的阿莱茵搂着白猫沉睡。

报应来得太快,前些日子他还在感慨,因阿莱茵的照顾而心生几点愧疚。

结果这几天阿莱茵也同样,醒的时候还好,只是夜晚入睡时会沉浸在恶梦中出不来,惨叫连连,不清楚的还以为他在欺负这位丧父丧母可怜的青年。

“崩坏”之后得来的身体可以支撑住威海利,却无法像个完美向导来舒缓哨兵的情绪。威海利不明白其中分别,只得在床边守着,防止哨兵一时想不开。

手忙脚乱。

白猫仿佛看出其中端倪,嘲笑地摇摇尾巴。

摆在桌上的通讯器发出绿光,嘀嘀作响。

威海利飞快抢过,飞奔出门,如同猛虎在追。

哦不,现在的阿莱茵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都叫人觉得可怕。

帝国的通讯,千篇一律的下达任务,威海利感觉讨厌,对那边冰冷系统的女声愤怒出声。

太过廉价的养伤时间。

威海利:“不……我想阿莱茵还需要一些时间,他是位哨兵是个人,是艾德家的孩子,并不是你们的工具!”

通讯器那边的女声与他争辩。

“任务,那又如何。帝国拿这些来装模作样,难道真把他当成是普通人?!利用要适度,你告诉法宾,他会明白我说的话!”

女声还想说,威海利挂断,闷闷不乐地上楼。

门开着,他走进来,洗漱干净的阿莱茵坐在床边穿靴子,肥猫麦克站在他肩上,用尾巴勾住哨兵的脖子。

威海利愕然:“你怎么……?”

“我刚刚听到了,帝国的任务。”

“所以你之前是在装睡?”威海利反应过来。

阿莱茵微笑:“我很早就醒了,只是你一直坐在旁边,表情好像是希望我睡着一样,于是我就又躺了会。”

威海利郁闷,被耍了一道。

麦克喵喵直叫,附和主人,心情舒畅。

威海利:“你现在是?你可以吗?”

“一直窝在家里也无济于事啊。”阿莱茵穿好军靴,“你的表情好怪,这几天里,我无数次地以为你会让我亲你,就像是在小星球,好像我们什么事都可以用亲吻交换。”

因为这是不费力的,又可以以极度夸张的速度哄骗人心。

威海利莫名咽了咽:“你想吗?”

阿莱茵站起来,麦克顺着背摔到床上。

有风缓缓而来,窗帘被一下吹开,青年站着,身高与他相仿,眼睛里投射出来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他在笑,却不是发自内心,虚模假样。

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威海利把视线落到哨兵穿的衣服上,那是正统军装,肩膀上还有个等级很低的徽章。他难得看见,阿莱茵以前非常低调,去任何地方都是普通便服,他还为此嘲笑过他的衣品,如他人一样的保守,毫无乐趣。

——第一次见面,阿莱茵虽然抱怨没有军装来证明身份,后来也没有这样做。

“开玩笑的,威海利。”阿莱茵笑,“我已经没事了。”

威海利:“你为什么叫我的名字?”

阿莱茵:“我想叫啊,要征得你的同意吗?!可是你都擅自叫我‘阿莱茵’了。”

威海利:“……”

话头被抢了,一直欺恶欺善的日子莫名其妙地快到尽头。

威海利:“你要穿这身衣服出去?”

“是的,这样可以直接介绍身份,也要让他们知道我是艾德家的人。”

树木在茁壮成长,过往一切玩乐痛苦拌着土壤被埋在深土,成为根的养料。此后没人会知晓,曾经为了拔节攀高的那些忍隐经历。

阿莱茵:“威海利,你呆在家里,我一个人去帝国就行。不能不做任务,我必须靠此为契机,接近基曼星球,找出凶手。”

他走过威海利,果断的,没有半分犹豫。

背后有门开的声音。

“阿莱茵。”威海利叫出声,快步走到门旁。阿莱茵停在楼梯上,抬头看他。威海利目光躲闪,“今天先别去吧,我刚拒绝了他们,等我打过去询问。在此之前,回s区一趟。”

阿莱茵:“威海利,你不是都管中心区叫‘s区’?”

威海利:“别在意这个了,回去看一看吧,我想回去。”

深蓝色如大海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有忧虑的情感。

和那天看见的科林相同,又有一丝丝不一样。

阿莱茵无法迈步,心里埋的重壳却敲碎了一块。

骆发男人罕见的,有史以来为他露出这种表情。

为阿莱茵·艾德。

第64章:精灵

重回s区,之前留下来的2%区居民都出来迎接。

他们趁这几天飞快融入,其余居民也善良接纳,提供住所。

白猫麦克没有离奇地消失不见,阿莱茵怀抱着它,居然也无任何怨言。

许久未开的古妮丝花店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走之前威海利跟老裘洛讲过的花已经搬来,不多短短几盆,是怕走了没人照顾会死,但好歹使沾了灰的花店充满些许生气。

威海利开窗开门,忽然打算来个清理。

阿莱茵把麦克放下,周围的小孩看不见他,麦克绕了一圈觉得无趣,坐在花店门口舔爪子。

年轻哨兵跟着威海利整理。骆发男人本就是装装样子想缓解尴尬气氛,起初萌发出来的好心顷刻间被挥发殆尽,抹布丢到一旁,被阿莱茵捡起来。

接下来威海利就坐在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看着阿莱茵忙上忙下。偶尔阿莱茵会询问关于屋子的摆设和该处理的废品,威海利撑着头神游四方,以简短的“嗯”作答,十分心大。

经过阿莱茵一个上午的尽心整理,花店内包括二楼威海利的房间都焕然一新,外头阳光正好,懒惰的威海利坐在椅子上睡着,而阿莱茵穿着围裙像个居家男人。

原本准备好的军装变得不伦不类。

一个小女孩登门,黄色光线照住她颈脖边的短发,毛绒绒一片。阿莱茵正在擦花盆底座,听见喵叫——麦克的提醒——抬头看见小女孩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想进来又不敢进来。这让他想起莉莉,不过那孩子不会这么腼腆。

阿莱茵笑了笑,轻轻嘘了声,走到她面前蹲下。

外面真是太艳了,阿莱茵眯起眼睛,与帝国完全不同的风景。

“听说这里重新开张了,爸爸叫我来买花。”小女孩攥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玛索,“威海利叔叔怎么了?为什么是你在走来走去?”

阿莱茵:“他累了,在休息。你是要买来送给妈妈吗?”

“对,你好聪明,还会帮忙打扫。”女孩说,“他真懒。”

阿莱茵:“别这么说,我不能停下。”

我不能停下,不然由对父母的愧疚对寻找凶手的渴望所产生的情绪会将我整个吞没。

小女孩面露疑惑,虽然面前这位哥哥和威海利叔叔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可她是第一次见他,对于中心区来的人惯有的装腔作势并不是很能理解。

阿莱茵不想过多解释:“别在意,你想要什么花?”

“威海利叔叔没有醒可以吗?”

阿莱茵:“应该可以,他会喜欢玛索的。”

小女孩微笑:“那我要红色的花,我妈妈喜欢红色的。”

阿莱茵顺着要求去找,在最边上发现,被装进白色的长颈瓶内,红红短小的花瓣上还有水滴,兴许是威海利无聊时浇的。他过去抽出两束,花有淡淡的香味,并不是蔷薇,在帝国看厌的哨兵觉得既陌生又新鲜。

世间果然还有许多他没有见过的。

年轻哨兵不熟悉包花程序,笨手笨脚,从长桌抽屉中找出剪刀和包装纸,处理花枝时生锈的剪刀差点划到手指,最后包装纸扎得也形如跳舞的妖魔鬼怪,难以直视,拉着鲜花都变得丑起来。

小女孩自从看到花就忘记审美,全然不顾阿莱茵的手艺有多糟糕,美滋滋地接过,把钱放在桌上。这时好事的麦克突然跳上桌,朝前嗅了嗅花,没防备地打了个喷嚏。小女孩莫名看着花扭了扭,然后花瓣掉了一片。

阿莱茵慌忙道歉,扯着麦克让它远离。

即使他跟精神体关系变好,可这家伙还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鬼样。

哨兵敢打赌,再等一下,它就会嚷着要吃饭,美味的鸡胸肉南瓜餐或者是其他爱吃的,就算是s区普通的猫粮只要有一包摆在面前麦克都会异常开心。

贪吃鬼,懒惰鬼。

小女孩歪头:“你在拉什么?”

“一只讨厌的肥猫。”

刚说完这句话,麦克就愤怒地回敬。

小女孩:“为什么我看不见?”

“大概……等你长大就能看见吧。”

旁边醒来的威海利撑住头在内心哼了声,小哨兵不得了,没过几天就学会骗人。

纯良的小女孩兴奋地嗯了声,抱着花跑走。

阿莱茵呼了声,这是第一次招待客人。他把玛索收起来,不知放哪,发现抽屉里面还有个很旧很旧的小铁盒,边角磨得发亮,只顶上有破碎的红色图案。

有点好奇,拿出来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捆一捆绑好的玛索钱币。

这……大概是威海利存下来的钱?!

突然一声“咳”吓得阿莱茵抖了抖,盒子在手上转了几圈才慌慌抱住。偏过头,看见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正看着他,让人莫名产生一种温情。

眼神落到实处,发展过于快速,倒使阿莱茵感觉不真实。

——他是在怜悯我吗?还是快忘了里哈内?

阿莱茵:“你醒了为什么不来帮我,刚才我包得太丑。”

“小姑娘不是蛮喜欢的。”威海利含糊答声,“你才是,趁睡着了就开始搜人家的小金库。”

阿莱茵迫窘:“我……不不,我只是想把钱放进去。”

威海利笑起来,真是蠢蛋。

阿莱茵看到威海利的笑容,心里的隔阂消了。别戏耍我啊,他默默吐槽,把钱放进铁盒,关上抽屉,把桌面收拾干净,来到威海利的面前,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

威海利:“怎么了?不坐在椅子上,你是狗吗?”

阿莱茵盘腿。仰起头,恶趣味的粉红围裙围在身上,因为坐姿紧紧贴着,反而更加勾勒出年轻哨兵好看的身材。

他想说,希望能和威海利一起呆在s区,这个念头始终盘踞。然而还没到时候,可真正的时候在哪里,阿莱茵也说不清楚。

阿莱茵微笑:“谢谢你,威海利,带我来这里。”

威海利啧了声。他讨厌看到哨兵的笑容,宛如浮在水面上一层薄薄腻人的油。这是不正常的,根据他的接触,根据偶尔和那位自称是阿莱茵朋友的金发哨兵交谈,再未受影响之前,阿莱茵是冷静而沉默但又好心的。狂热暴怒和过分的腼腆只是假象。

威海利想不明白阿莱茵要营造些什么。

阿莱茵:“对了,我在整理二楼时发现桌子下摆了一盆沾了灰的植物。”

威海利:“你拿出来了?”

阿莱茵:“没有,因为是威海利的东西。”

威海利:“那你刚才还动我的小金库。”

阿莱茵:“……”

真是够了,被男人抓到的下场就是会遭遇各种羞辱,他深有体会。

******

再次见到这盆植物威海利的情感还是复杂的。

他隐约想起最开始,那时候阿莱茵还没有这么大胆,对白猫麦克也十分讨厌,禁止它上身。变异蝗虫登访,花店早被阿莱茵弄得一团糟,蝗虫在添上临门一脚也无妨。

可是威海利还是记住,虽然十年来就像是对里哈内一样不敢奢望能够再见一面。斯碧弗说得对,他和哨兵的相似之处。

哨兵也刚好问到,在玫瑰花茶浓郁香味的熏陶下,询问他的精神体。

他那时候是怎么说的,等它开花就能看到。

还是在意,所以任凭其他花被损个支离破碎,任凭变异蝗虫在身后追赶不休,也紧紧抱住。不过之后跟阿莱茵东奔西走倒是很少拿它出去晒太阳,以前总怀揣满腔热忱。

威海利抱着植物下楼,阿莱茵还在走来走去,东忙西忙。

见到他来,停止动作。

威海利:“我抱它出去晒太阳。”

阿莱茵问:“需要一些……”

“应该要,我来准备就好。”

男人无端这么说,倒凭空增添了几分神秘,让哨兵好奇。

但涉及过往,骆发男人就没有个好词,真真假假拼在一起,管你爱信不信。

阿莱茵还是理智闭嘴,任由男人去翻找。

威海利把花盆放在平常位置,花店外的小窗台,左右各一,面前有闭合的窗户,玻璃被风吹得很脏,他也懒得管理。

透过窗户可以模糊地看见阿莱茵的身影,粉红色的围裙和军装配在一起不管看几次还是十分滑稽可笑。透着一种假正经。

威海利记得另一边窗户上有溅起的绿色花汁印,是空降的大白猫引起。可怜的小苍兰最后被他埋进老裘洛家的土里做肥料。

这样细细想来,发生了好多事情。

和阿莱茵·艾德,有一些甚至可以堪称回忆。

威海利甩甩头,企图把阿莱茵的影子从眼前晃开。他镇定下来,用抹布擦去花盆上的灰尘,抹拭轻抚围拢的绿色叶面,绿色植物形如小小荷花苞,一片一片的聚集,细心呵护中心。

威海利松了松土,重新浇好水。

植物的根茎还是冰冷的,如同从冰窖里刚刚取出。

他从未如此细心严谨地对待某件东西,等一切做完,才一身轻地靠在墙壁上,从口袋里抽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含在嘴里。

那家伙讨厌任何人抽烟,扬言要是看见绝对会打他脸,威海利年轻时虽没有染上烟瘾,但脾气较软,还真被恐吓住了。

精神体还偏执地每到新场合都要唠叨一遍,以至于习惯延续至今,保留彻底。

威海利用牙齿磨着白色烟纸,面前景色十年间早已看烂。他觉得无聊,又不想再把视线放在哨兵身上,侧头伸手摸了摸根茎,在心里喃喃念着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喵——

咚得一声,随着猫叫声黑影也撞上窗户,威海利吓了一跳,手没注意,被茎上倒刺割出一道血,血掉入土壤消失不见。白猫趴在狭小的窗户上,本就肥的脸,这下五官挤得更加细了,密密的近乎畸形。

莫名其妙。

白猫尾巴摇了摇,爪子挠着玻璃,好像特别想出来。

“怎么了?”阿莱茵走上前抱住麦克。

威海利也平静心情,手重新抚上花盆。

——别碰我!

威海利愣住。

声音在精神领域里响起,轻脆的,又充满熟悉。

——威海利,这么久不见,你怎么变得那么丑了!

一阵光从植物中散开,连着片片的植瓣,逐步萦绕在威海利的周身。威海利完全怔住,午后太热烈的阳光也比不过此刻,威海利眼睁睁地看见绿色植物一层一层绽开,最终露出中心的小精灵,绿色的抹胸蓬蓬裙,浅橙色的头发,两只小巧的妖精耳朵,全身皮肤细腻发着白光,背后两对羽翼薄而可透。

她仰起头,露出好看的蓝色眼睛,比威海利眼睛的颜色要淡,湛蓝的,像晴天的天空。

头发很卷,披在背上延伸到脚跟。

小精灵先伸了个懒腰,抖抖翅膀,在植物上走来走去。

尔后好像适应,翅膀挥动,小精灵飞起来,被迎面一阵风卷得直撞过去。

威海利赶忙双手接住。

难为骆发男人维持了一贯稳重,这时重见搭档还是不由瞪大双眼。

他惊愕:“你……”

小精灵摇摇头,对上威海利的视线,生气道:“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很怪吗!”

“不……”威海利被吓得结结巴巴,“你睡了十多年了,怎么说醒来就醒来?”

“我早就醒了,你没死,难道还以为我死了吗!我可是你的精神体!”

威海利:“那为什么……?”

那时候里哈内不在,你也不在,所有人都不在。

我很累。

“你所收纳的声音太多,我就算躲在容器里也备受折磨。阿海你在基曼星球的大战中受创,我同样也是,怎么有力气跑出来。”小精灵瘪瘪嘴,“不过现在你知道收敛,我才得到喘息开始自我恢复。而且,我看到喜欢的东西,他在叫我,在等待我。”

威海利还沉浸在诧异中,丧失掌握语言的力气。

小精灵鼓起勇气:“反正我讨厌里哈内的精神体!以前我就看他们不顺眼!而且我跟那个精神体根本产生不了一点共鸣!就你一根筋!”

阿莱茵抱着麦克出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威海利?”

不仅麦克反常,威海利也不知道双手拖着什么东西在外面讲话。

小精灵脸上瞬间露出开心的表情:“不跟你说了,大白痴!”

她一口气飞里手心,风还是劣势,控制力度不够,飞得太高阴差阳错地来到阿莱茵面前。小精灵挑起眉,评价:“真丑。”

阿莱茵:“……”

没见过的生物。

风停了,小精灵如炮弹般投进大肥猫的身体里。

毛很柔顺,身体也有热感,还非常非常的缓和。

小精灵一脸陶醉,连声叫道:“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哦。”

阿莱茵摸不清楚,干看着奇怪生物在麦克的肚子上扭来扭去。

“威海利?”

威海利:“她是我的精神体,拟人化的精灵。”

******

植物,真的开花了。

第65章:看透

阿莱茵觉得自己有点没听清楚。

威海利看见哨兵表情茫然,不由又说了一遍:“她是我的精神体,拟人化的精灵。她叫詹妮芙。”

“哦……”阿莱茵半懂非懂,精神体?!他还以为精神体一直是动物呢,“那她现在这样……?”

“她大概是非常喜欢麦克吧。”威海利耸肩,“听着,虽然这很神奇,当时我的导师也发出夸赞,事实证明,也许精神体真的会有许多种类,只是目前的动物形态固化了人们的思维。”

阿莱茵:“在威海利的那个年代里有过这样的配对?!”

“不……”

可能詹妮芙是受到蔷薇计划的影响,威海利想,畸形的产物。

阿莱茵:“真神奇,威海利,我的精神体和你的精神体。他们看上去好像互相喜欢,而我们又是一对。麦克会高兴的。”

okay,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威海利放弃抵抗,没有什么会比詹妮芙的突然醒来要更夸张。

阿莱茵抱紧白猫,体重仍然是个大问题:“原来那时候你并没有骗我。”

是很久远的记忆,他好奇询问,结果男人吊儿郎当地指了指植物,还用略带开玩笑的口吻说出。因为太漫不经心,反而让人往不真实方面想。

“什么?”威海利问道。

阿莱茵摇摇头:“没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麦克亚当就吵得要阿莱茵带他去觅食。与产生共鸣的小精灵相处所带来的高兴都不能驱赶饥饿,趴在前台长桌上无所事事的威海利摆摆手,让他们出去,自己留下来守店。阿莱茵犹豫再三,最终点头,抱着肥猫离开。小精灵詹妮芙来不及说话,飞也似地跟在阿莱茵身边。

女大不中留?!威海利想法怪异,刚才小睡身体还处于乏累状态,缩起身,只留个脑袋靠在桌子上,茫然看着门外阳光艳艳。

阿莱茵重走老路,准备去找之前那家会给一大包猫粮还免费赠送喂猫盆的宠物店,詹妮芙原本赖在麦克身上,可午后光线越照越热,小精灵不得已只有鼓着嘴飞在阿莱茵的脸旁。

“呃……你好,詹妮芙。”

哨兵怕路上无聊,率先开了话腔。

“别跟我说话!”詹妮芙叫道,言下之意仿佛是“别跟我说话,愚蠢的人类”。

阿莱茵有些尴尬,呵呵直笑。

詹妮芙:“你不知道你这样笑起来很恶心吗!”

阿莱茵:“……”

“哼。”话还没说几句,小精灵已经双手交叉撇过头,气得像个膨胀的气球。

“抱歉,如果是我给你带来……”

詹妮芙打断阿莱茵的话:“不过你的精神体还不错啦,味道蛮好闻的。”

虽然同威海利一样,是个赝品。

阿莱茵:“它应该也很开心有人这么喜欢它。”

“那当然……平常又没有人会关注它。”

它的话吵得我耳朵都疼了,这个男人却装作没听见!不过没关系,詹妮芙想,以后有我来照顾它,摊上这么个黑心主人真是霉运。小精灵詹妮芙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年轻哨兵身上,想要给他一点教训。

她是威海利的精神体,精神触丝一脉相承,年轻哨兵看样子和威海利已经配对,纵然是在她沉睡时趁虚而入,不过威海利不会那么好收买,詹妮芙带了点幸灾乐祸。闭上眼睛,感受到威海利的力量,借由此伸出去摸索哨兵的精神领域。

一开始很顺利,詹妮芙还坏心地想要给他来点精神压迫,忽然,在无际的领域内,一道漆灰的墙挡在最前头,墙开,一片散着黄光的透明网把她整个挡了出来。

如同最初的艾德太太,如同那位贪心的金丽娜·卡特向导。

但好歹詹妮芙进入墙内,她身上骆发男人的气味哄骗住了“意识”。

惊魂甫定,阿莱茵却完全不知小精灵的变故,依旧淡然地前往宠物店。

詹妮芙终于明白,一开始奇怪的讨厌和争锋相对,还有刚才的感受,不,这应该不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年前的大战那样惨烈,即便威海利还存活,她仍旧受其影响醒不过来。

会是帝国的手段?!他们又重聚一起?如果威海利知道,那真是太糟糕了!

詹妮芙:“你现在和威海利是搭档,你知道他以前的事?”

阿莱茵还在认真找路,见詹妮芙主动说话就应答了声:“你要告诉我吗?威海利什么都不讲。”

詹妮芙愤愤不平:“只想要别人告知自己却不动手,威海利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他还没看上我哦。”阿莱茵看过去,“威海利从来都看着另一个人,仅是偶尔把目光分到我这里一点。我原本也对威海利的过往充满好奇,但最近太多人想告诉我,真真假假,反倒对原本事实感到厌恶,抱歉,詹妮芙,突然和你说这些。你是威海利的精神体,我为你能醒来而感到高兴。”

詹妮芙语塞,恍若觉得阿莱茵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哨兵的话像根毛线把事情缠绕,越滚越复杂。十年已过,她对于威海利的崭新恋情满是怀疑却觉得理解。

可是,在大战上死去的那个人遗留下来的名字始终是个恶咒。

他们顺利找到原先的宠物店,女老板听闻很是高兴,直叫阿莱茵下次把麦克一起带来玩。詹妮芙知道麦克的全名,叫得不亦乐乎。

由于阿莱茵是无故背锅,詹妮芙也主动控制情绪,不把之前的恩怨带来。

解决完午饭后,重回花店,阿莱茵之前打扫时打开全部窗,里面一片暖意,威海利独人坐于其中,无所事事,叼了根烟用牙齿磨烟蒂。

花店有阿莱茵照料,威海利放心摸鱼,麦克亚当对詹妮芙也满意,一扫之前没有被s区小孩围绕的憋屈,驮着詹妮芙在花店门口跑来跑去。

威海利不拘礼节地坐在台阶上,烟还是没点,眯起眼睛看下午渐渐失去力量的艳黄光线。

詹妮芙:“冲啊,麦克,我们的心愿是称霸帝国!”

麦克努力迈出小胖腿:“喵!!”

威海利:“……”

风吹多了也累,詹妮芙趴在麦克亚当的头上,双手抓住猫耳,开始唱歌,也不算是正规,就是哼着调子,断断续续,两条细的小巧的腿左翘右翘。

麦克仰起头,詹妮芙笑眯眯,望着祖母绿的眼睛,伸头在它额头亲了一下。

白猫带她回到威海利身边,坐下,后背倒挺得很直,一点也不如之前趴在阿莱茵手臂里那样,全身上下都弥漫着精神气。

威海利哼笑一声:“你倒是蛮享受,把别人的精神体当成交通工具。”

詹妮芙不满,刚想回嘴,迎面就来了一位客人,看见门口坐着威海利,顿时不知该怎么做,店里系好粉红围裙的阿莱茵忙温柔相迎,客人脸红地侧身走进门,进来时差点踩到麦克的尾巴,惹得麦克一声惊叫。

詹妮芙回头望阿莱茵:“我原本还以为会有盛大的欢迎会或者小型交谈会,毕竟我回来了呀,威海利。”

威海利:“主要你出现的太突然,我到现在都还没有习惯。”

詹妮芙:“你已经不需要我吗?以前你可会和我说很多话,比如学校课程,比如各种奇怪的任务,还比如,对某个人的爱恋。”

“别调侃我,詹妮芙。”威海利笑,“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呢。”

“是的,在你觉醒后我就和你在一起。”詹妮芙语言严肃,“如今你要比之前更成熟,遇到事情也不会哭鼻子,分辨得更清楚。”

威海利:“可你好像没怎么变过,强势得让人羡慕。”

其实有的,与别家的精神体完全不同,被周围嘲笑,小时候的威海利性格太软,只敢寻求里哈内的帮助,斯碧弗比威海利还不会说话,威风凛凛的精神体也救不了小女孩懦弱的性格。

詹妮芙在不知不觉中扮演起严肃的人物风格。

“好吧。”詹妮芙道,无话可说,做作的寒暄并不适合,“那位哨兵……?”

威海利:“差不多是这段时间出现的,比你来得要久点,之前我总跟他到处瞎混,去完成帝国任务。哦对了,你并不知道,在大战后就自动陷入沉睡。这么说吧……”

骆发男人简短地把十年前他的遭遇和选择还有之后的事情包括阿莱茵都说了一遍。

詹妮芙感叹,好像也能谅解拿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烦人香烟。威海利对于她来说很陌生。

“那你和他在一起是真心喜欢还是……我今天偶然进入他的精神领域……”

威海利调侃:“想欺负他?!”

詹妮芙脸红了红,按压下恼火:“你有听明白我之前所说的话吗?我在他精神领域里看到了阻挡的‘门’,这绝对是人私设的,还有……”

“詹妮芙。”威海利打断,抚摸麦克的头,语气平常,“你应该明白的。”

这真的是……假如能接受,那简直是一场荒唐的闹剧,特别是威海利还会主动接触帝国。

詹妮芙简直想大骂威海利,想把他从泥沼中狠狠拉出来。她是他的精神体,由他的精神力凝结而成,所有话只需开个头就能明白。但这样更使小精灵生气,即使她从未接触过阿莱茵。

这时客人已经买好想要的鲜花,阿莱茵一路出来并友好招手。

走到门前,阿莱茵叫了威海利一声,弯下腰含着笑看他。

“还是很丑。”威海利明白他在等他夸赞包花技术的进步。

阿莱茵泄气,看到威海利起身就露出欣喜神色,眼睛都亮晶晶的。

威海利边抱怨边走进花店,年轻哨兵终于等待男人耐心告罄,会想要教他,简直喜上眉梢。

詹妮芙愣住,望着两人离开。

言语并不算便利武器,有时候一个神态都能彻底出卖。

她应该明白,的确,她是阿海的精神体,会比任何人都明白。

“麦克。”叫了声白猫,白猫歪头喵了声,詹妮芙微笑,“在撒谎呢。”

******

鲜花比想象中要卖得好,虽然起初威海利只是想让花店看起来不那么冷清。

小金库里的玛索又肥厚了些,威海利对钱是绝对不会拒绝。

詹妮芙已经懒得搭理这其中理不清的关系,干脆和白猫在花店一角和外围玩个嗨。

傍晚,火烧连云,红得如荼。威海利靠着门看差不多,就招呼阿莱茵准备关店。年轻哨兵解下粉红围裙,白猫载着小精灵走到跟前,蹭了蹭他的腿,顺带伸了个懒腰。

阿莱茵询问:“那接下来,威海利,你要休息吗?”

威海利闻言,自顾自地往店里走。

阿莱茵搭围裙的动作一僵,他还没有获取在花店的停留权——就算是以前脚伤也相同,被狠心地隔绝在二楼之外——意味又像之前那样充当简单的“守门者”,随后就是到处瞎晃。

“时间还早。”骆发男人蓦然转变语调,阿莱茵心跳快了一拍。迈上楼梯的脚重新回归地面,威海利习惯性地把烟塞进嘴里,看见詹妮芙不甘地取出来,咂咂嘴,“我去酒吧找老裘洛。”

他快速走过,像一阵风。

阿莱茵紧忙喊道:“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威海利停下脚步,香烟被咬在嘴里上翘下翘。“唔。”含糊地答了句,威海利朝他抛去店门钥匙,飞般地出店下台阶。

阿莱茵紧握钥匙,生了锈不平整的周边割得手疼。心情激荡,脚下就虚,走起来也磕磕绊绊,粉红围裙搭了两下才好,摆弄在地面的花盆犹如层层迷宫,走得阿莱茵背后生汗。

詹妮芙和麦克亚当几乎没脸看,阿莱茵走出大半,才意识到,回来问:“你们?”

快去啊,笨蛋!詹妮芙愤怒。

“我们不去,酒吧太吵,还没好吃的。”

麦克点头赞同。

詹妮芙指挥:“麦克,我们上二楼去!”

麦克大叫,四脚齐挥,奋力上楼梯。

阿莱茵不顾,急忙跑出去,天黑得很快,红霞转眼不见,天边只浮着暗影,蓝色很深,与黑点交杂,星星点点,散着淡光。

拿钩子把缩到最顶上的铁门扯下一点,伸手拉到底,阿莱茵没有试过,锁用得万分艰难,噪声不断,异常扰人。哨兵越加焦灼,可笨重铁门好似跟他作对,钥匙嘣嘣直响,宛如在跳踢踏舞。

阿莱茵觉得锁了很久,又觉得没有,并不清楚,手上满是汗水和铁屑。

天空更黑了,远处依稀亮起灯,黄黄的。

阿莱茵钥匙往内一弯,听见咔擦咔擦声,门终于锁上,他再试着推,很牢固。

哨兵奔下台阶,小直路上早已不见威海利的身影。哨兵跑得很急,惊慌失措,汗流浃背,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顷刻消失。和威海利一起去酒吧和一个人后到酒吧的意义完全不同。

待他拐过弯,迎面空气逼迫着大口吞咽,卡在喉咙。

威海利站在中间稍远的地方,不停开着打火机,火光一亮一灭,看到他来,才伸上去点燃含在嘴里的烟,吸了口再慢慢吐出。

阿莱茵缓慢走到威海利身边。

“好慢啊。”他说。

阿莱茵吞咽:“抱歉。”

威海利没再说,转身走开,阿莱茵紧随其后。

第66章:镜子

s区的破烂小酒吧此时热闹非凡,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喜欢在吃完饭后来到这里,点上一大杯劣质啤酒,互相聊天,拼酒唱歌,消磨漫漫长夜。

小木门掀开一角,暗淡的黄光透露出来,伴随着大量吵杂的欢歌笑语。

威海利和老裘洛等熟悉的伙伴坐在吧台前,穿着露脐长裙摇曳腰肢的舞女在一旁快乐跳舞。期间有漂亮的女孩直接跳到帅气的威海利旁边,轻佻地伸出手指勾他下巴,惹得一众人直吹口哨,不亦乐乎。接着那些舞女顺着威海利,柔软手指一路流连至陌生男人肩膀,再全部聚集到年轻哨兵周边,犹如花瓣围绕花心,欢腾热烈。

围观群众再次哈哈大笑,中心人物阿莱茵不知所措,像根木头。

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哨兵把一切都认为得太美好,当时威海利在前往酒吧的小路上等他,这简直是欣喜若狂的事情,可之后到了酒吧,好玩开放的威海利就自动融入人群,独留阿莱茵在原地茫然。于是最后便形成哨兵一人坐在旁,威海利举着啤酒和群人畅饮的分割画面。

他当然也想加入,可当别有用心的老板把酒端到面前,总会被正开侃得欢的威海利不动声色地接过。正常人通常不会知道自己醉酒时是什么模样,也许是在小星球的酒吧内太过分,阿莱茵不得而知,选择安分守己。

进入后半夜,人群散了不少,外面很黑,原本星星点点的黄灯也消失不见,s区的人渐渐陷入沉睡。老板安静地倚在吧台旁,也不再花心思去调戏阿莱茵。威海利还被老裘洛和乔菲拉扯住,废话说了一箩筐。年轻哨兵干坐着难受,刚才闻讯赶来的伊茜已经带着满脸红晕跌跌撞撞出门。

阿莱茵看到她这样,有点想帮忙,望了威海利一眼,对方还乐在其中。

他走过去向威海利说明,男人脑袋里满是酒液摇荡,只管点头,笑容也比之前更多,充满虚假。阿莱茵担心,旁边喝糊涂的老裘洛推了他一把,直嚷着全部由他照顾。

伊茜身影已经消失在木门后。

阿莱茵不确定,试探性地走出去,伊茜·爱娃暴露的黑裙子在拐角处若隐若现。

许久不见威海利使女人太过欣喜,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裙子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一头红色的大卷发异常鲜艳,像是诱惑人前往的食人花瓣。

伊茜扶着墙,在干咳,周身漫步着浓重酒气。

阿莱茵退回去,拿了一杯水,走到伊茜那边。这时威海利正端起酒,笑容一时隐在酒杯内。伊茜撑住墙,不停喘气,阿莱茵适时递上水。女人看见阿莱茵,从鼻子里发出哼笑声,言语间满是疲倦。

“哦,小骑士。”她说,“别介意,我只是有些高兴。”

伊茜·爱娃大概能够明白,尽管其实并不想明白。

全部都变了,至从威海利口中的这位小菜鸟,年轻哨兵来到此处,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把原本死气沉沉的s区搅得上下翻涌。以前威海利会来她的酒吧,他们交谈喝酒,倾诉对过往的恐惧与怀念。骆发男人时间间隔越长她越安心,但总归是能看见的。

现今,威海利跟着哨兵前往各处,这离她太远,追随不上,连视线都无法触及。

他已经许久未来见她,当初坚固如铁链的约定顷刻崩塌。

阿莱茵:“你还好吗?走得动吗?”

伊茜:“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呀,别在意,没关系的,快回去跟威海利在一起吧。”

阿莱茵扶住伊茜的手:“他身边还有裘洛先生和乔菲先生。”

伊茜:“‘先生’?哈哈,真是中心区的腔调,我们都学不来。”

阿莱茵:“我送你回去吧,刚才和威海利说过,他也知道。”

“你人真好。”伊茜踉踉跄跄,“这点小事也要报备,小骑士。”

阿莱茵不打算与醉鬼争辩,被拉扯长的古怪腔调在耳边回荡很是难听。小心地拉了伊茜一把,伊茜大脑转不过来,也顺着走几步,然后迷茫地盯住他。

阿莱茵提醒:“走吧,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

“很远的哦。”酒精的力量挥发殆尽,声音也软了下来。

阿莱茵回应没关系,伊茜哈哈直笑,异常豪爽,之后不再多言,直往前走。脚法倒没有改变,走得七扭八歪,跟醉酒后的阿莱茵绝对有一拼,要不是哨兵随搀住,都可以摔进坑里唱歌到天明。

中途伊茜崴了下,漂亮劣质的高跟鞋跟断开,静了小半会,伊茜干脆弯腰把鞋子都取下来拎在手上,光脚在路上跌撞行走。女人的脚很美,也很白,走在粗粝地面上留下的痕迹格外显眼,深红,与漆黑的夜和暗色的裙子形成强烈对比。

身材纤细却又性感,玲珑有致,别具风味。

这样热烈又矛盾的人,不管在哪里,都足以吸引人眼球。

灯光没了,迎面吹来的风冷,伊茜体力不支,越走越慢。其实并没有走多久的路,阿莱茵侧头,破旧小酒吧还依稀可见,意外磨蹭。他直接走到前面,在红发女人面前蹲下。

“我来背你吧,伊茜小姐。”

“我是来者不拒的呀,威海利怪罪下来可不管。”

伊茜上前趴在阿莱茵的背上,哨兵结实的手臂一挽,轻松起身迈脚前走。

女人太轻,阿莱茵不由想起,如果是威海利应该要更费劲,也更有实感,鲜活的。

夜晚很凉,呼吸之间还能带上几丝白气,前路茫茫,灯也未见几个是亮的。两旁有耕好的田,中间是沙子和水泥板混合铺在一起的路。她的脚被硌得疼,两只手勾住高跟鞋,勒出红印。

眼前景色在动。

伊茜看了一会,缓缓垂下头,小心地靠在阿莱茵背上,意外地宽厚,温暖,舒服,还有力量。这样的背应该能支撑起和扶持威海利一直走下去。

内心酸涨,如果要论个先来后到,她应该是在前头的。

伊茜闭上眼睛,耳边回荡的尽是鞋底摩擦发出的杂乱声响,她不是有力量的哨兵也不是能够安抚的向导,这里也不是高贵的中心区,一切都比不过。

内心始终悬浮的一颗弱小心脏渐渐沉入。

威海利不再需要她,有阿莱茵在,她也觉得安心。

******

把伊茜送回家,阿莱茵直接回了花店。

走之时红发女人没有像以往一样热情洋溢,反而一脸释然平静地走进小屋,连再见都没有说,一扇刷得艳红的小门紧紧关闭,仿佛把任何萌发或是曾经萌发的念头也一并关掉。

阿莱茵站了会,思绪莫名散开,好像被伊茜的表情感染,回过神又摸不清发生的事,只得折反。走到一半,来到岔路口,一边是通往欢腾的酒吧,一边是通往寂静的花店。阿莱茵迟疑几秒,转身往花店走去。

眉头慢慢皱起,不耐烦,年轻哨兵解开军装最顶上的两粒扣字,领口大打,脸上阴影满布。军靴的声音愈发响亮,男人渐渐走远,空留地面上分成两个古怪形状的影子。

白猫趴在花店二楼中床的正中间养神,小精灵詹妮芙紧紧窝着,周身全是柔软的白毛充斥,睡眠安然。下面有开锁声音,没有过多杂音,一下一下准确无误。

——与之前笨拙新手阿莱茵天差地别。

麦克听见,小心站起来,詹妮芙睡得沉完全不知,白猫一走她就歪倒在大床上。麦克亚当悄悄下楼,柔软的肉垫踩在地板上没有声响。

外面大铁门被人拉开,男人身姿挺拔,在黑暗中也十分明显。

麦克从身形认出,喉咙里发出亲密的喵呜声,还未接近,熟悉的感知让它警惕,双方的精神触丝相互碰撞排斥,久违的冲击性翻涌上来,麦克亚当狠厉地喵了声,全身毛炸起来,五爪毕露,仿佛下一秒就会跃上去撕烂对方伪装的面具。

詹妮芙顷刻醒来。

共鸣的精神体在告诉她,有仇人。

哨兵站在门口,脚还没有正式迈进,他看着炸成一团的肥猫,嘴角上挽,露出个阴狠的笑容。

******

早晨,光芒万丈,天空泛蓝,白云成条在空中扩散。

威海利跌跌撞撞,思维已成烂泥。他和老裘洛等人并非火爆地拼到早晨,有年龄在,没有这么好的耐心。尽管最后还有酒吧老板当忠心耿耿的围观者,留下来的人还是不支地倒头睡下。

威海利有点放心,原本以为阿莱茵送完伊茜会再回来,结果被摇醒后清晨光线刺眼,骆发男人也如同从幻想中拉扯出来,没防备地接受现实。

心情说不清楚,开始断断续续地哼起小调,头有些痛,威海利乱走几步,把不快抛在脑后。

花店远离拥挤的居民楼,没有勤劳的s区人民来提醒他的懒散。

威海利来到花店门口,仰高头,招牌后的二楼,房间窗帘紧闭,半点光都透不进去,跟面前的店门一样,只不过笨重的铁门被拉上,灰扑扑的透明门贴着陈旧的粉红大字。观望几下,里面没有人,门也是锁着的。

绕到后面,小门倒没关紧,他走上前,手握住扭了两下都没开,开始不管不顾地大声敲门。

门开了,露出的一截袖子,是帝国的军装。

威海利哼哼直笑,酒鬼性格暴露,也不看就蹭到对方身上耍赖。

“好累啊……”

对方身体绷直,不似之前的紧张局促,而像块森冷的石板,年久的,仿佛还带上角落里阴暗青苔的气息,把他内心深处一直牵扯的东西给勾了出来。恐惧。

威海利反应过来,急速退开,背部靠墙,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被后墙上翘起的钉子划破。

仓皇地看过去。

年轻哨兵模样未变,笔直站立,面部表情收个一干二净,脸部僵住,但白,非常白,泛着青,犹如一个死人。威海利几乎认为他死了,刚刚的触感也冷,像从太平间爬出来一样。

威海利去过那个地方,冷气始终团绕在周身,阴魂不散。

握了握手,手臂肌肉受到牵连微微鼓起,鲜血在流,舌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酒液,涩苦。骆发男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哨兵一双深黑眼睛死死盯住,没有光,但他知道里面是谁在看。

气氛太过僵持,应该讲些什么来缓和,原本以为会有重逢后的喜悦,结果却因惊愕和讶然夺走了全部语言。威海利想起当初在哨兵学校的信誓当当,后来呢,他跟着阿莱茵走个不停,去找泰伦夫·费舍先生,去解决基曼星球别有用心的计划,阿莱茵的父母还去世了……不,不对,不是这些,要更久更久,连续到读书时,连续到童年。

头脑混乱。

汗水从额角滑下,背后猫叫不停。

嘴巴不受控制,大脑空白。

“阿莱茵……”他张口叫了这个名字,小声的。

在花店里,麦克和詹妮芙都不敢靠近。

威海利神色紧张,瘫倚在墙,比站着的哨兵矮了半个头,气势上就惨败。

不对,声音在脑袋里传出,不应该是这个名字,要叫正确。

要友好的相拥,要感到幸福。

“阿莱茵!阿莱茵!”

威海利突然急切地叫起来。

大脑里提醒错误的讯号越来越明显,背后汗水流得欢快,孤注一掷。

阿莱茵眨了下眼睛,瞳孔中恢复光彩,表情也变得缓和。

“威海利?”奇怪而正常的语调。

威海利无言,长久的紧绷得到肆放,回想起倒像个一直悬在心头的幻念。

深深的疲倦席卷而来,连酒精都救不了。

威海利带着满头汗缓慢地往前走。

阿莱茵:“威海利,你回来了?手……怎么了?”

威海利不想回复,撞开横在后门的阿莱茵,却被抓住手腕。

温热的接触刺激皮肤,使人无端烦躁,他回过头。

阿莱茵一派平静,目光沉沉,不容拒绝:“手流血了,过来,我帮你包扎。”

花店开了,窗户推起,大门上的锁也解下,等待客人。

阳光道道,投入内部,照着鲜花充满生机。

威海利坐在长桌旁,手臂垂着,仍由阿莱茵用绷带一圈一圈围绕。忍不住,眼睛盯向哨兵,尔后又觉得突兀,慌忙撤下,犹豫,再次盯上,周而复始。

阿莱茵头也不抬,专心致志:“你总是看着我,怎么了吗?想问昨天的事?”

威海利答非所问:“我太震惊了,事发突然……抱歉……”

我太震惊了,事发突然,抱歉,雷森。

再念这个名字,连音调都有种说不出的生疏。

阿莱茵看向他大海般的眼睛,里面暗涌不停:“什么?”

威海利撇开视线:“没什么。”

******

他知道雷森出现的原因。

垂下的手慢慢握紧。

雷森在提醒,他等不下去了。

第67章:雇主

经过几日休息调整,阿莱茵和威海利重新登上运送军舰,同来的还有小精灵詹妮芙和白猫麦克。

因为关系莫名转好,麦克亚当有些肆无忌惮地在主人的腿上扭来扭去,完全忽视被肉堆起来的体重。而詹妮芙喜欢粘着麦克,自然跟它一起翻滚。

阿莱茵一个带两,倒把旁边歪歪斜坐的威海利衬得像位孤家寡人。

威海利鼻子里发哼,撑着头想不理,可管不住眼神总在瞟。

阿莱茵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麦克柔软的白毛。还是说不清与麦克关系转变的原因,以前遇到它或者是从第一眼看到它起,身体里的意识就在诉说着讨厌。

它是没用的东西,你不应该喜欢它,它对你毫无用处。

随着时间推移,意识上的哄骗在慢慢变少,尤其是知道里哈内在他的身体里安家,伺机而动,他反抗的意识就更加强烈。似乎因此想起了许多,关于父母,关于麦克亚当。

可目前无法确定真伪,阿莱茵所能做的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军舰降落在塔欧瑟星球,塔欧瑟星球比木宛星球还要偏远,但治安却比阿莱茵呆过的任何一个星球要好。本来算是蔷薇星球的友国,以前的统治者没少在星际会议上帮腔。后来蔷薇星球想要成为霸主的野心暴露,塔欧瑟星球便慢慢退身,选择自保,只明面上维持某种诡异情面。

塔欧瑟星球不算大也不算小,内部有哨兵向导,可惜与蔷薇帝国相比还是太少,普通士兵打头,难成气候。近几年靠着经济发展,地位倒还凑合。

下了运送军舰,麦克亚当贪懒,仍旧赖在哨兵手臂上。阿莱茵像宠物一样抱着,肩膀上还趴有精灵。明眼人一看便知,不知情人光看那笔挺的军装和大的蔷薇标志就退避三舍,害怕受其牵连。

威海利拿出照片,上面是个男人的模样,比想象中要年轻。

阿莱茵探头,询问任务。

“好像是叫肖,是帝国派过来工作的哨兵。之后便在这里生活。此次任务是他有份东西需要由我们交给蔷薇帝国。”威海利解释。

阿莱茵不确定:“就这样?”这简直像个邮递员做的差事。

“是的。”威海利笃定地把照片一合。

任务这么简单倒随了他的心愿,年轻哨兵在父母离世后第一次接任务,全身上下都隐隐散发出奇怪的斗志昂扬,仿佛要干一份经天纬地的大事业。

而且,威海利拿眼光瞄他,麦克趴在手臂上不消停,肉爪子始终刮着阿莱茵军装上的标识,阿莱茵就来逗它爪子玩,像抱婴儿。昨天雷森出现譬如昙花一现,之后再也捕捉不到踪影。

这让威海利后怕,雷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出现,他又该如何收敛自己的情感。

从运送站出来,大概是本身还有哨兵向导居住,空气闻起来很舒服,杂音也少,偶尔可以看见几台高速运转的白噪音发声器。高楼大厦很少,总归还有几幢,都是政府的办公大楼。大街两排是繁华的商店,还有飞行器停靠。居民区统一居于南边,房子平矮。

威海利主动提起:“这里比以前好多了,发展很快。”

阿莱茵:“你有来过?”

“以前做任务的时候来的,这里医院的院长还和我很熟。”

阿莱茵紧张:“因为受伤?”

威海利漫不经心:“大概吧。”

男人身上应该有很多伤,阿莱茵想,他没有完整地看过,之前在星球里威海利有穿浴衣,可惜那时候还处于生病,阿莱茵也没有耐心去关注,找寻由伤疤带来的“光荣”。

“主要是后来我来到这里,院长听说我远离了中心区还很高兴,大概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吧。”威海利奇怪地笑起来。

阿莱茵:“什么事?”

威海利:“跟医院有关的事,只要不跟中心区牵扯。蔷薇星球和基曼星球表面维持良好关系,背地里变成怎样谁也不知道,局势转化太快。”

阿莱茵:“十年前的大战都无法解决?”

威海利哂笑:“基曼星球还在呢,小哨兵,和平日子过不了多久。”

阿莱茵还想回复,谈话似乎进展到另一个可能涉及过往的地方,威海利不经意地透露,也是他所好奇的地方。可惜有熟悉的声音打断,在运输站对面,站着三个人,分别是道尼梅狄和女医生嘉佩·摩尔。

我的上帝,又是他们,阿莱茵扶额。

威海利和阿莱茵走近,道尼爽朗地伸出手:“又见面了。”

麦克傲娇地滚到一旁想给阿莱茵空出一只手,结果反而加剧了承受力度。阿莱茵身体塌下去,艰难伸出手与道尼拍掌:“别告诉我,我们又是同一个任务。”

道尼:“那只能说明我们有缘分。”

阿莱茵狐疑地看向威海利,威海利无奈耸肩。

“拜托。”阿莱茵皱起眉,无法接受,“这只是一份送信的活。”

帝国不相信,为什么?!

阿莱茵看向嘉佩:“摩尔小姐,你也是?”

穿着休闲服的嘉佩目光躲闪:“我接到帝国的通知,他们让我来这里。”

道尼一把挽住阿莱茵的颈脖。

麦克不满地喵叫了声。

“嗨,兄弟,别在意这些,既然是个简单的任务,大家一起解决不更好吗。”

阿莱茵:“我想帝国的哨兵向导太多了,是时候该裁员。”

“哦,这真是个有趣的玩笑。”道尼回敬。

他走过来与阿莱茵保持平行,歪过头看了威海利一眼,眉毛半挑,像是在邀功。威海利直接无视,按照帝国下达的指示前往。梅狄也不想理会故意做出明显动作的哨兵,冷漠离开。医生嘉佩最孤助无缘,只得紧紧跟着大部队。转眼就剩下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阿莱茵和被所有人抛弃的道尼。

其实并非阿莱茵所想的复杂,这次任务查蒙·法宾没有插手,斯碧弗也无暇管理,仅纯粹让哨兵快点适应。纵然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失去亲人是在哨兵生涯中最正常的一件事,可威海利并不如其他向导可以正常疏导,他摸不清哨兵心里在想什么,更摸不清原本藏匿在身体里的那个家伙在想什么。

叫这些熟悉的人来可以避免,又或许是可以看住。

居住地依旧是原本就订好的酒店,威海利进去前瞟了眼,还算正常的装扮,大厅内也没有钻石吊灯晃得眼瞎。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威海利与阿莱茵订的是有两张床的房间,道尼与梅狄同样,嘉佩一人,只能可怜兮兮地去住单人客房。女医生估计还在为上次的事介怀——虽然当事人阿莱茵并不知情——一进房间后就没有再出来,道尼梅狄本是客串,也懒得真去仔细做任务,悠闲地充当起正宗老油条的角色。

到头来还是当事人动手。

威海利借房间电话打去肖先生所在的公司,接线员很礼貌地回应并告诉威海利会通知肖先生在工作的地方等他们来。威海利告诉阿莱茵,阿莱茵表示可以现在就去。

麦克难得没有奇怪地消失,趴在阿莱茵所属的大床上和詹妮芙一起打滚。

威海利点头,起身准备。

如果进展顺利,任务很快就能完成。

出门坐上车,司机很熟悉路径,才说了个笼统就直叫ok。幸好开车方式不跟人般爽快,车子走的平稳,没选飞行模式。

******

肖在塔欧瑟星球政府单位工作,政府外部庄严肃立,和蔷薇星球相比少了几分浮夸,至少没有让蔷薇花的标志挂满到处。

司机友好地向威海利和阿莱茵招手,两人走进询问,前台小姐想起刚才的电话,忙告知肖的位置。他们乘坐电梯,到达五楼,门口有人,挥手邀请他们进去。

威海利与阿莱茵走进去,里面有位米发男人率先站起来,望见他们,伸出手。

阿莱茵往前,没有多想,上前与米发男人握手问好。

威海利在后,微有迟疑,没有缘由,一丝古怪从心头上蔓延起来。停下脚步,怀疑而仔细地看向这位任务中心肖先生,不认识,之前也没见过,能确定。

那为什么——

对方接收到威海利特别的目光,面容坦然,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

蔷薇星球。

下午一点,中心区,政府内部。

科林将名单交给坐在办公室里的斯碧弗,松了一口气。

最近伤口正在恢复,胸膛包扎处又痛又痒,实在难受。

斯碧弗心绪不宁,随便瞥了眼名单就放到一边,询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科林?继续在不知名的地方当个小职员?布鲁斯先生听说你上了战场,非常高兴。”

科林:“饶过我吧,瑞蒂老师。我前往s区是因为蔷薇帝国召集了所有的哨兵向导,并非想要展示我有什么野心和才能。”

“听闻这次变种狼群事件你弟弟也有参与,他才十几岁吧,进哨兵学校没多久,一来就想为国家报效,你做哥哥的却躲在后面安享,做点摆弄尸体的活,难怪布鲁斯先生和布鲁斯太太会难过。”

帝国交给我的任务可有仔细完成呀,这样单方面的抹去有点过分。

科林:“抱歉,我弟弟一直很聪慧,这是他选择的路。埃文还在下面等我,如果没什么事……”

斯碧弗叹了口气,放弃对科林的劝说。虽然这是布鲁斯先生对她的请求,但仍旧无能为力。“你和阿莱茵真是走上不同的路,明明曾经是一起战斗的伙伴。”

“阿莱茵?”科林疑问,“他又和唐恩先生出去做任务了?”

斯碧弗:“去塔欧瑟星球了。”

哦好吧,帝国还真是厉害,科林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回忆起阿莱茵在酒吧内的警告,小心蔷薇帝国,小心瑞蒂老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担心,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只是去找位叫肖的哨兵要封信。”斯碧弗一推椅子,想要脱离紧绷的气氛,“该说这根本不算任务,仅用来散心,帝国并非无情。”

科林:“肖?”

斯碧弗点头,报出了任务雇主的名字。

科林惊讶:“您确定吗,瑞蒂老师。”

斯碧弗挑眉:“怎么了吗,科林?”

“这不可能啊,瑞蒂老师。”科林喉咙发干,“肖先生,他已经死了。”

斯碧弗没有立即回复。

“真的,瑞蒂老师。”太过紧张,说话也不免断续,“我敢保证,帝国派我们处理事件后续,这次任务也有伤亡,肖先生正好在我整理的名单内,他本是我国哨兵,这次是主动请求支援,塔欧瑟星球顾忌,并没有放在明面上,所以塔欧瑟星球里很多人都不知道。”

科林走上前,把名单摊开,找到上面肖先生的照片,一个米发的陌生男人。

斯碧弗腾地一下站起来,伸手就想去拿电话。但顾忌到科林在,又迟迟不敢拿起。

昏了头,她后知后觉,走到窗边,远离所有通讯。刚才斯碧弗居然想一通电话打给基曼星球,原谅她的荒谬,也只能想到他们。任务是主动指定威海利和阿莱茵,任务内容也极其简单,要是平常绝对不可能受理。可现在蔷薇帝国刚受重创,基曼星球的士兵大肆进入,成功离去,看似简单,他们却要花上许多时间去排查,害怕基曼星球在哪里设下陷阱埋下间谍。

会跟加沃有关吗?!威海利曾说过,斯碧弗不敢想象。

女老师冷言:“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不要紧吗,我看您刚刚想打电话。”

“不……”斯碧弗不去看科林,“这里没你事了,你想要继续安分的念头我已了解,会告诉你的父母,恐怕这是他们最后一点希望,会真的与你断绝关系。”

科林耸肩:“意料之中。”

斯碧弗笑道:“那就别涉及太深,科林,去找你的同居人,凯奇家的少爷,目前没人会在意。”

对方下了明显的逐客令,科林也不好久呆,慢腾腾地离开,关上门时,瞟见斯碧弗仍盯着桌上的通讯器,表情忍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绝对有问题,或者是她要打的那通电话有问题。

在离开哨兵学校的那个晚上,瑞蒂老师也同样在打电话,高跟鞋碰触地面悄无声息。

科林压下隐隐悬浮在心头探秘的想法,只是偶尔接触到内部,激动的就像是被灌了满满一杯加冰块的威士忌,刺激的酒液在身体各处肆意挥发。

好奇的天性。

阿莱茵说过的,他想大概暂时能忍住。

第68章:心思

谈话内容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米发男人时刻保持礼节,威海利虽然心里疑惑,但也抓不出把柄。他有想在背地里打给斯碧弗求证,但一想到斯碧弗本身身份模糊,说话模棱两可,就算得到信息最后也得反复推敲,倒添疑虑。

休息时间还没到,办公室里有人员走动。同事拿来一份满满的文件交给米发男人,男人接过,垒在桌旁。阿莱茵与威海利看见他还有事,也不好久呆,想领了信就走。米发男人回应,事发突然,信还放在家里,让他们再约时间。

阿莱茵点头应好,两人离开。

在出来前,威海利偶然回头,发现米发男人站着,目光沉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见到回望,眨眨眼,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

塔欧瑟星球的酒吧独具特色,集餐点喝酒休息于一体,内部也不像其他一样光点重重,还有能跳舞的大舞池。相反,每一个酒吧都非常小,仅有一层,独立一间,木质,里面阳光亮堂,有干燥的气味,像沙漠内的热情酒吧。阿莱茵和威海利逛了一圈,临近中午,实在无处可去,只得前往。

推开双开的小木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木桌,坐满客人。正对有长形吧台,吧台的左上角摆了一盆白色的百合花。小胡子老板抬眼瞥了下阿莱茵与威海利,低头拿餐巾擦抹手上的酒杯。

空气中混杂着餐饭和酒水的气味,有豪放的汉子大中午端着烈酒独饮,也有普通老百姓沉默地挖着炒饭填饱肚子。他们走到吧台前,“嘿。”威海利道,“可以坐在这里吗?”

“请随意。”老板走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菜单,递给阿莱茵,“想吃点什么?”

威海利好奇:“这里是……酒吧?”

老板:“如果你愿意,可以称呼为餐馆。”

威海利:“可我刚才有看见店上头用小彩灯围起的英文是‘酒吧’。”

老板:“你是从别的星球来的?”

威海利嗯了一声:“还有别的人来这儿吗?”

“哦……”老板道,“每天都有许多人来这个星球。有些是为了这里的经济,有些仅是单纯听到名声,毕竟塔欧瑟星球和蔷薇星球交好已久。”

多么相似的对话,饭菜单的手一滞。

看来这些年塔欧瑟星球对民众的灌输一点也不少呀,连个酒店小老板都知道当今时局。

“还有谁来过?”阿莱茵试探发问。

上升到国家星球的谈话并不适合,只得另开,威海利也纵容。

老板:“跟你穿的军装相同的一对男女。”

阿莱茵敏感:“哨兵向导?那位女向导是不是有着深棕色的长发,很漂亮,眼睛瞳孔很淡,还有一条青色小蛇,习惯性地缠绕在她的手腕上。”

老板:“我不确定你说的是不是我看见的,客人。如果她真的是位女向导,那我是看不见她的精神体小蛇的。”

真是乱了,阿莱茵懊悔。

威海利瞥了阿莱茵一眼。

“但假如你是想知道所形容的是否正确,我想是的,那的确是位有着棕色长发的女士,长得很美,同时她的丈夫也很帅气。他们在点餐时和我交流,是从蔷薇星球来这里完成任务的搭档。”

金丽娜·卡特,阿莱茵没有犹豫地下结论。哦天,又遇到了,包括当初在小星球的酒吧,似乎从最近,他们就若有若无地处于同一个境地,只是碰不见面。

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强烈,意识上并没有得到引诱。

阿莱茵:“丈夫?”

老板:“对的,他们手指上都带有戒指。”

威海利:“你对这位女士非常好奇?”

阿莱茵反应不过,急忙撇清:“不……”

威海利:“我记得在上一个星球你也这样说过,对你而言,她是相容度较高的向导,如今卡特小姐和别的哨兵结成夫妇,很不甘心很失望?”

阿莱茵忽然慌神:“绝对没有,威海利,我只是……”

老板:“……”

事情好好的怎么发展到狗血十八档,他开店可不是为了干看两个男人指责狡辩。

“好吧。”威海利率先跳脱开,“这件事暂且不提,还是先点餐,我只需要一杯酒。”

老板趁机离开。

两人一时静默,阿莱茵小心翼翼:“你生气了?抱歉,我不该这么唐突地发问,仅是有点好奇。因为……我无法准确地解释出我的感觉,可我绝对没有对她有任何非想。你知道,我喜欢的只有你。”

直来直往,哨兵在不经意间露出本性,原本想要借此伪装出来的美好形象顷刻破功,也不过只是个才进入社会的青年。

当然,威海利也有点不想承认,多次听见“金丽娜·卡特”这个名字,心里的确有些难以言表的滋味,即使前不久雷森出现,冷漠提醒,都不能彻底抹灭。

“还是……”阿莱茵转变语调,“因为听到这个,有一点……嫉妒?对不起,我无意冒犯,仅是你说的话,这给人感觉很怪。”

威海利稍微侧坐,一只手臂挂在椅子上,吊儿郎当地望他。

年轻哨兵虽然想要装作不经意,但经验不够,本身底气不足,说一句半句都要拿眼光瞟他。

威海利单纯觉得哨兵这样子好笑,可爱?不不不……反倒是他刚才的询问像个尖酸刻薄的怨妇。

他终于也想要反击,在言语上得到一席地位,而不是单方面的退让。

okay,威海利选择退让,这局可以让阿莱茵赢。

准备好的老板端上一杯起泡的酒和一盘很多配料加在一起的炒饭,放在莫名争吵又莫名和好的两人中间。阿莱茵疑惑,威海利神态自若地拿起酒轻抿一口:“吃吧,小鬼。”

老板:“我看见你在这上面盯得时间久了些,就擅自做主,请慢用。”

商人的敏锐性。

阿莱茵欣然接受,本来也饿了。

炒饭很香,热气腾腾,各种配菜色泽鲜艳,入口之后,咸辣恰当,味道十分棒。

威海利拿住杯子晃了晃,看他。

阿莱茵:“你不饿吗,威海利?”

威海利:“不。”

“大中午光喝酒可不行。”阿莱茵用勺子挖了一勺,伸到威海利的嘴边。

威海利微笑:“别这样,这里有很多人在看。”

阿莱茵耿直地不肯收手。

心在诡异的骚动,一瞬间背后似有手在推,原本决绝的否定在霎那间发生转变。四周目光如针,他明白,美食千万,过去也没少品尝。本来是极其简单地拒绝,在以前可以无数次的这样做。但是今天漆黑深邃的眼睛始终在望,视线笔直,目标明确简单。

威海利试探地伸过头,嘴唇触碰。

他含着徘徊不定捉摸不透的心情把那满勺子的饭吞咽进肚,内心觉得窘迫,忙端起酒喝。酒液苦涩难耐,却始终冲不走刚才炒饭的美味。

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真实来说,复杂的,那把银晃晃装满食物的勺子就在眼前,譬如巫女的咒语充满毒针的钩子,他被蒙蔽心扉无法拒绝。

阿莱茵非常开心,原本打满了被嘲讽拒绝的念头,没想到骆发男人轻巧地就回应。笑眯眯地回头,拿勺子来回拨弄着,炒饭都变成了甜蜜兮兮会散发粉红泡泡的爱心奶昔。

一旁老板:“……”

******

从酒吧出来,两人直接回到酒店,等待米发男人再次邀约。

前台小姐向阿莱茵说明同行伙伴道尼和梅狄出去,摩尔小姐在房间里休息。阿莱茵点头,威海利还为刚刚的炒事件难为情,直接上楼走回房间。

阿莱茵走上去开门时,威海利本来坐在椅子上,听到动静腾地一下站起,无措地走来走去。

年轻哨兵:“呃……”

原本觉得并没有什么,可是男人的反差倒拉着他也一起紧张起来。

威海利:“接下来做些什么?”

阿莱茵懵圈:“大概是休息?”

“哦……”威海利,“我想也是。”

阿莱茵无言,封闭的空间里气氛莫名紧张,现在夜晚还没有到,两人干躺在床上也无话可说。“我能去找下摩尔小姐吗?”年轻哨兵询问。

威海利忙答应,也不管阿莱茵有何目的。

阿莱茵重新关好门离开。

威海利确定阿莱茵走掉,才重重呼了一口气,坐在床沿上掩住面。

我在干什么呀,他想。

******

下午六点,塔欧瑟星球酒店,单人房内。

女医生嘉佩·摩尔今天无所事事,一开始就是被拉过来凑数顺带注意下哨兵阿莱茵的动向。她还没有相配对的哨兵,梅狄女士又是道尼先生的专属向导,如果让她去探测阿莱茵的精神领域,就算道尼理解,哨兵天性也不会容许。

今天一看还算可以,虽然偶尔的不正常,总归没有一闷头地浸入哀怨失意中。

至从上次与阿莱茵分开,她在蔷薇帝国内尽可能地帮助,寻找关于蔷薇计划的隐情。这只是表面,然而真实的心意却没人知道。

在小星球的傍晚,近乎和现在差不多的时间,红霞已退,天边隐隐泛蓝。年轻哨兵独自站在酒店的天台,有风缓缓吹过,微凉。她站在他的背后,看见黑色飞鸟将至,远望,就像是消失在他灰灰的头发里一样。

那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就如同男人没有一点希望的眼睛。

他在知道真相后,语态平静,与她握手,目光很短暂地停留。嘉佩在那时候奇怪地注意到,看着哨兵离开,心里居然涌生出微弱的想要站在他身边的想法。

嘉佩把睡衣裹好,从浴室出来站在窗户旁面色淡然地看着外面景色。

刚睡醒,意识经过冷水扑面不算惺忪,本身也希望快点脱离,因为梦里不算太好。

从容小声的敲门声响起,嘉佩完全不清楚这时候会有谁来,高声问了句。

门外面回应:“我是阿莱茵·艾德,不好意思摩尔小姐,打扰了。”

艾德?!嘉佩吓得要跳起来,他怎么会来?!睡了快一天任何事都没干的女医生惊慌失措,愧疚致死。可又不能把他拒之门外,嘉佩走到门前,仔细检查着装。

睡衣是蓝紫色的,扣子扣得很好,里面还穿了一件白色t恤。

要不要去换件睡衣,万一对方只是想讲句话怎么办,这样会不会太刻意?!

门外面又问了句:“摩尔小姐?”

“啊我在!我现在就来。”

左想右想也没有确定,索性整理好睡衣,扭开门把。

棕色门慢慢地打开。

来了,和梦里一样,和那天一样,后面窗户传过来的暗光投在哨兵的脸上。过道上的感应灯此刻因时间自动亮起,覆头而下,照得哨兵一半灰沉一半橙亮。

阿莱茵站在门口,站姿笔直,黑色的眼睛里只有她。

“有什么事吗?”嘉佩门开了一半,探出头,微微一笑,“艾德。”

第69章:入侵

“不好意思,摩尔小姐,方便……”阿莱茵语言含糊。

嘉佩回头看了眼,觉得并没不妥,把门又拉大了一些,低声询问:“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的确,是关于上次……”

嘉佩被弄得神秘兮兮,紧张地向周围望了两眼:“进来说。”

阿莱茵:“方便吗?”

女医生点头,让开道使哨兵方便进来,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敞开,阿莱茵一进来就看见窗户外面越渐暗淡的景色。嘉佩关紧门,无意地扯了下睡衣领,“你介意吗,要不要换件衣服?”

哦,阿莱茵对此并不感兴趣,嘉佩裹得严实,蓝紫色的衣服跟外面的天色很像。

“请随意。”哨兵绅士般地伸出一只表示请的手。

“好吧,那就不换了。”嘉佩坐在床边,“请问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阿莱茵顺势坐在对面的小沙发上:“其实……”

嘉佩:“哦,我觉得首先我们必须理一下,在之前的小星球里,我们应该算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就像是在哨兵学校或是向导学校中,分成特殊的两人小组。”

阿莱茵笑道:“秘密联盟吗?”

“大概是。”嘉佩翘起一条腿,谈判气势十足,“反正是不能让蔷薇帝国知道。”

阿莱茵:“我明白,感谢你还记得,并能够这样帮助我,摩尔小姐。”

叫我嘉佩就好了,她想,但不会说出。

“当然。”女向导语气轻松,“毕竟我也不认同帝国的做法,而我们之前认识,你的帮助使我在变异蝗虫中捡回一条命,艾德。”

阿莱茵:“我不久前见到了布鲁斯。”

嘉佩:“真的吗?他怎么样了,还是跟那群可爱的小向导们混在一起?”

阿莱茵:“他大概是最让人感到惊讶的。”

嘉佩诧异:“什么?”

“不……”阿莱茵回想起,去中心政府遇到离开的科林,大门旁飞扬起同是哨兵制服的衣角,“摩尔小姐。”他无端进入正题,“多亏有你的提醒,你叫我试着在意识里抵抗里哈内,我时刻谨记,的确很有成效。之后,他有向我传达信息……”

嘉佩跟上阿莱茵的节奏:“你是说,那位里哈内先生向你传递?!他不是你的死对头,最终目标就是想要占据你的身体重新生活?”

阿莱茵:“是的,我一开始得知也是这么认为。然而事情似乎变得奇怪,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我找不到,也不能随意和人商量。”

嘉佩:“你确定对方就是雷森切曼·里哈内?”

“或许。”阿莱茵道,“声音是响在我的脑子里的,我想除了他没有别人。他给我看了一段十年前的影像,年轻的威海利和年轻的里哈内,我算是亲眼看见里哈内是怎么死的。他让我救威海利,他说‘我们都欺骗了他’。”

嘉佩:“‘我们’?是指谁?‘他’……应该是唐恩先生?”

阿莱茵:“我猜想‘我们’里面有一个会是里哈内,他说‘人本身是复杂的,单凭一种意识存活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我身体里关于里哈内的意识是帝国动得手脚,威海利和里哈内在十年前是搭档,威海利希望里哈内复活,假如帝国抓住这个‘把柄’,他就可以借此要求威海利做任何的事。”

嘉佩:“有没有可能你身体里的意识是其他人的?”

阿莱茵:“我想大概不会,威海利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注意到年轻哨兵开始直呼骆发男人的名字,关系变好了吗?在这简短的时间里?

嘉佩:“那么……难道意识是不完整的?”

阿莱茵震惊:“什么?”

“这仅仅是我的一种猜想,人每天都在记住每天都在遗忘,人的情感也不是单一,有开心难受等,会不会你身体里的意识只是里哈内先生的一部分,而提醒你的又是另一部分。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是医学界的创新!”嘉佩道,“可前提是,中心区到底哪里有这多时间进行适应?”

大脑快速回忆,满是惊讶,觉得这种想法既梦幻又诡异,可身体里都有了另一个意识存在,任何观点似乎都能接受。“我在做任务的时候,遇到了我的妹妹。”

嘉佩:“你妹妹?任务是上次的变异狼群事件?”

“是的。我以前没有说过,抱歉,这牵扯到一些事情。”嘉佩立即表示理解,阿莱茵接着说,“她今年十四岁,可她是在我十岁那年出生的,按照之前的时间,应该仅仅才十一岁,我不知道中间为什么会有三年时间多出。”

嘉佩:“是发生了什么?”

“我不清楚。”阿莱茵静默,“原本是想询问父母,没想到他们……”

“我很抱歉。”无言一会,嘉佩重新说,“就算是孩子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过了三年都不知情,我回去帮你查下往年的病历吧,看看有没有记录。”

这无疑又是一种想法,阿莱茵内心震惊,挣扎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最后只能以简短的谢谢告终。

嘉佩:“对了,你说过里哈内先生会向你传递信息,会不会还有机会?”

阿莱茵被提点到,平日里对“雷森切曼·里哈内”这个名字总是退避三舍,生怕受到牵连,他将他视为仇人,“你要我主动跟他交谈?”

嘉佩:“能做到吗?”

“啊不……”阿莱茵道,“我不确定,我没有这样做过。”

进过精神领域并没有排斥的只有威海利,还记得当时的心情非常雀跃。

嘉佩像是下了很大的勇气:“能让我来帮助你吗?我是位向导,专职是安抚人们的情绪,探求内心,说不定我能够找到一些有用的。”

阿莱茵迟疑:“会有影响吗……”

嘉佩:“如果有事,我会及时停止。”

阿莱茵想到金丽娜·卡特,毕竟下午还听见这个名字。她那时候狡猾又蛮横地想把精神触丝灌进领域里,却得到了来自本身的剧烈反抗。

后来从泰伦夫·费舍先生那儿得知,全部都是里哈内搞的鬼。

“那……好吧。”阿莱茵犹豫地答应,眼下局面停滞不前,似乎也没有可行的好办法。

两人对面坐着,自从心里决定,好像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阿莱茵手心冒汗,穿着睡衣的嘉佩更是古怪地正襟危坐。他们一起闭上眼,平静心情。嘉佩悄然放出精神触丝,去探寻曾经千百次碰触到的精神领域。

如女医生所言,过去在没有调去中心医院前,曾跟着十几个哨兵一同去中心区外解决争斗纷扰,哨兵的心理安抚都是靠她,应该没有半点疑虑。

可嘉佩还是紧张。

她感应到阿莱茵,那是种无法形容的感受。

内心异常激动,嘉佩慌忙按下,避免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阿莱茵。

接着,她看到一面巨大的墙,灰扑扑的,横亘两侧,不见尽头。嘉佩试着伸手触碰,没想到墙壁外还有一层薄膜,随着触摸凹陷,然后猛得一荡,嘉佩尖叫一声,意识被直接反弹出来。

女向导惊魂甫定,见阿莱茵还是端坐在面前,没有察觉出来。

不能就此放弃,要帮助艾德。

嘉佩下定决心,重新整理心情,再次放出精神触丝。进入阿莱茵的精神领域,见到的仍旧是捉摸不清的墙壁,防备,隔绝了内部所有的一切。她没有像上次一样莽撞,谨慎着,也没有靠近,只是在不断的提示和传递讯息。

里哈内先生?

她叫着,并进行安抚,同时借用班上学来的知识,尽量降低存在感。

阿莱茵一开始的紧张似乎在慢慢消退。

里哈内先生?里哈内先生?

墙壁外的薄膜受到响应,剧烈地荡起来。

一道白光乍现,徐徐而来的还有温和泛蓝的海水,冲破厚实的墙壁,包裹住嘉佩。女向导紧张地闭紧眼睛,预想中的冲击没有,睁开眼睛,墙壁没有了,眼前一片冰天雪地。

一片小雪花打着卷飘出来,碰到她的脸,顷刻间融化。

她接触到了,阿莱茵内在的精神领域。

嘉佩奇怪地左顾右盼,谨慎迈步,冰块腻滑,全无安全感。

风雪更大了,呼呼在耳边如鬼哭狼嚎。远处是连绵大山,起伏呈线,荒无人烟。

******

塔欧瑟星球酒店,双人房内。

威海利一人独坐,白猫麦克载着小精灵钻出被子,深一步浅一步地迈到面前。骆发男人神情恍惚,伸手摸着麦克柔软的背部。詹妮芙挥动翅膀,坐到威海利的肩膀上。

她能感受到威海利内心微妙的不安,却做不出任何安慰。

忽然,一种感觉飞快涌上心头,像是汹涌澎湃的潮水。

威海利明显地感觉有东西闯进来,与阿莱茵的精神结合上布满灰尘和污浊。

有一只手在拉扯,把这个本就脆弱的联系,凶猛地扯向两边。

其他向导闯进了年轻哨兵的精神领域,威海利猛地站起来,茫然无措。他以往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太糟糕了,那只手好像连并着自己的一部分都被掏过去。

威海利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密不可分的联接,以及,为什么结合断裂一方就无法生存。

他觉得要疯了。

麦克喵了声,歪头看着满是焦灼的威海利。

这样下去不行,简直无法忍受,威海利要去找阿莱茵。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最后还是走出门。他记得阿莱茵说过,现在是在那位女医生嘉佩·摩尔的房间内。

******

嘉佩在阿莱茵的精神领域探寻。

同时一直在寻找可能残存着其他意识。风雪越来越大了,迷糊眼睛,逼着她直往后退。

里哈内先生?!

嘉佩大叫,感觉一刻都不能坚持下去。

冰面如蜘蛛细网般破碎。

远处,在铺天盖地的雪片之中,一个人影隐隐约约地走出来,嘉佩愣住,心里涌上几分高兴,急忙把想法托送出去:“请……请问你是里哈内……?”

“救……救救他……”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风雪太大,嘉佩完全近不了身。

嘉佩:“我们明白,但是有些事需要你告诉我们!救的人是指唐恩先生吧?!为什么要救他,是谁欺骗了他?还有,之所以给艾德看过去经历的事情,是想要提示什么吗?想要争夺艾德身体的人到底是你还是另外一个‘里哈内’?”

“救……救救他……”

嘉佩还想说话,人影忽然急速前行,来到面前穿了过去。

冰凉席身,视网膜被塞进影像,同样是黄沙盖地,空气中弥漫着炽热,焦灼,空气逼人。嘉佩无法展开判断,不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

猝然,一阵轰鸣炸响在远处,掀起滚滚热浪,卷着女向导栗色的短发直往后飞。

嘉佩回过身,瞪大眼睛。

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人,骆发青年跪倒,黄沙地上留下放射性的暗棕痕迹。

画面定格,回放,一帧一帧,嘉佩看见,炮弹直直坠落,焦糖色头发的哨兵用力推开前面的哨兵,身体因力量过猛而踉跄地往前摔,一双褐色的眼睛却盯向嘉佩。

炮弹炸开,周围景色不断扭曲变形。

嘉佩捂住脑袋,战争中积攒的太多压力好像随着这种热浪闯进领域。痛苦。

“我好累……”

嘉佩震惊,陌生男声,是里哈内!里哈内向她传送。

“我好累我好累我好累……”

“打战,一直不停地打战,同来的伙伴都死了。精神领域里堆积的废旧信息也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是,连随行向导都忍受不了。前一晚我出去,坐在外面,没有开战的夜晚特别美,繁星璀璨,我原本想在这样的夜空下结束生命。有这种的事件发生过,哨兵或者向导,我不是唯一。”

“可是威海利发现了,他跟过来,我只好把小刀藏起来。威海利和我一样是‘蔷薇计划’的成功作品之一,但他的‘吸纳’比我要强,他会帮我分忧。然而威海利并不是真正的向导,我无法忍受。那些声音,被杀的人痛苦地吟叫,充斥大脑。没救了,没救了,这场战争大概永远不会结束。”

“威海利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的父母都是在战场上牺牲……”

“……又来了,他总是拉着我的手倾吐温柔的鼓励话语,为什么不能更深地了解我的想法。”

“不行,我不能这样想,我和他说好,我们会永远并肩作战,会坚持到活着回来的那一天,我的威海利,我会的,我绝对会的……”

亮得刺眼的光收回,眼前景象重新变回里哈内推开威海利,视线偏向,原本僵硬的表情在这一刻鲜活,里哈内的嘴角弯了起来。

“终于……解脱了……”

沙子飞进眼睛,激得眼泪都出来了。

嘉佩定在原处,无力。

所有的东西消失。她跌跌撞撞,周围仍旧是扰人的飞雪。

“对……对不起……对不起,威海利……”

“救……救救他……”

一双透明的手抓住嘉佩,嘉佩被吓到,抬起头,透明人形在她面前,脸上只有一张如同黑洞的嘴在不住呐喊:“我们都欺骗了他!都欺骗了他!我并不单单只是为了救他,放弃我……放弃让我复活的这个念头,不要……在折磨我们双方了……”

“帝国在欺骗他……复活的‘里哈内’不是真正的‘里哈内’,他只会看到想要的。”

“阿莱茵,救救他,阿莱茵!”

透明手指掐进肉里,嘉佩感到疼痛,男声却换了另一种惊慌害怕的腔调。

“他来了!快逃!他会杀了我们!”

嘉佩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拉扯地开跑,趁着混乱回头,在迷迷白雾中,一个人以刚才的登场方式出来。不同于意识的虚幻,这次出现的人拥有实体,破烂的沾满血迹的哨兵服,露出灰黄而结实的手臂,黑色肮脏的军靴,手持一把军用长刀,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原本在四周乱飞的风雪被全部卷了回去,寂静,风声也无。

慢动作,每跑一步落下的声音都被吸纳,像是踩到海绵。嘉佩无法相信,来的人是里哈内。

确切得说,是十年前年轻的里哈内,是不甘心的念想化成的虚影,带着浑身的戾气与偏执。

里哈内高高举起长刀,挥落,击打地面。

白茫茫的大地连续裂开,支离破碎。嘉佩这边也受其牵连,震荡不已。

一道黑色豁口出现在身后,嘉佩发出尖叫,透明手却松开,无法维持,女向导瞬间掉进去。

快速坠落,仿佛进入了一个深渊,周边只有风声尖锐,最后一声‘救救他’传来,嘉佩坠到洞底,发出闷声,四分五裂。

******

嘉佩啊地一声从床上蹦起来,大口喘气,背后汗水淋漓。

阿莱茵被明显吓到,连问几声怎么了,可在嘉佩可怖的表情下显得苍白无力。

信息量太大,期间还包含着秘密。嘉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大脑嗡嗡成片,所有画面都绕在一起。

“艾德……”她咽了一口,抓住阿莱茵的手臂。

这个劫后重生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成是狰狞,她凝重地望着他,让阿莱茵也变得紧张起来。

嘉佩:“艾德,我知道了,这件事情……”

咚咚咚的敲门声传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嘉佩回不过神来,阿莱茵急忙把她往后一拦,压低声音:“是谁?”

“我。”

门外人回应。

威海利?阿莱茵一下听出来,表情开心,回身跟嘉佩说,就想去开门。嘉佩拉了下阿莱茵的手:“我去开。”

阿莱茵疑惑,有点不明白,而嘉佩已经走过去把门拉开。

威海利站在门口,表情全是烦躁和不耐烦,一手撑住门框:“你们在干什么?”

阿莱茵在嘉佩身后探出个头来。

威海利一看到阿莱茵,连疑问都抛弃,急切地想把阿莱茵带走。

“阿莱茵。”

“什么?”阿莱茵走近。

威海利伸手抓住阿莱茵的手腕,把他扯出来,侧身对嘉佩说了句:“抱歉,打扰了。”

嘉佩望着比她高大的骆发向导,无力反驳,垂下头,目光掉落在那只紧握住的手上,明明,刚才她还在哨兵的精神领域里奋力寻找,而这位向导却什么都不会做。

还是阿莱茵的祸患源头。

她张了张嘴。

阿莱茵:“谢谢你,摩尔小姐。对不起,威海利过来我就先回去了。”

话被噎了个彻底。

威海利居高临下地瞟了嘉佩一眼,拽着阿莱茵离开。门晃了晃,稳定下来,大打,空荡荡的。从身后窗户投来的光线变得更暗了,天已黑,跟那天一样,最终徒留她一人。

******

威海利拉着阿莱茵在酒店过道上快行。

上下激荡的心情还在,语气也难免变得迅速起来。

威海利:“你们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吗?”

“不,没做什么。”阿莱茵懵懂,尽量配合威海利的脚步,“我不能去摩尔小姐的房间吗?”

威海利:“大概是不能,这种时间还停留在女士的房间,难免会遭闲话。”

阿莱茵:“道尼和梅狄会理解的。”

“的确,他们或许会。”威海利,“所以,你们在房间里做了什么?不能讲出来吗?”

阿莱茵支吾:“我只是,有些不理解的事情想要她解答,你知道,她是位从蓝蔷薇向导专属学校毕业的医生。啊……我并不是在贬低你的意思,威海利。”

他撒了个小谎。

“心理咨询?!”威海利笑了起来,“其实我能够感应到。”

阿莱茵心咯噔一声:“感应到?”

威海利:“原本以为是不会的。但我们都小瞧了历史流传下来的,关于哨兵向导的传统。天性,哨兵素或者向导素,相容度,还有结合。在变异蝗虫事件之后,我们之间的精神结合并没有解除,我想过,后来又觉得这样更适合战斗就没有断开……”

他们的双人房间到了,威海利拿出房卡把门打开。

阿莱茵站在身后,耳边传来嘀嘀提示的声音,头抬到一半,就被拉了进去。威海利蛮横的力度还没有消散,阿莱茵本身也不想反抗,两人在进房时调转,年轻哨兵被压至墙角。

门关紧发出嗒的轻响。

麦克喵呜一声,缩进被子里。

房间里还有精神体,威海利没有把灯完全关掉,空留一盏,床头柜台上的,散出一圈淡黄的光。威海利像个黑影般覆在身上,阿莱茵在空档间看见从里面渗出来的光,亮了半边。

“阿莱茵。”威海利声音低沉,透出深夜来临前的一点点魅惑。

骆发男人伸手托住年轻哨兵的脸,迫使与他对视。阿莱茵看见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威海利蓝色的眼睛变暗了,里面似乎有暗潮涌动,像暴风雨来前的海面。假装平静。

微热的呼吸喷到脸上,热的。

阿莱茵恍惚听见心跳声,加快,扑通扑通,连带着,脸庞的手指都开始发热,传递到脸上。他怀疑自己的脸现在可能是红着,却不敢声张,怕破坏了莫名紧绷又暧昧的氛围。

“你是不会了解的。”威海利说道,“阿莱茵。”

他亲吻住他,同时伸手盖住眼睛,遮住了年轻哨兵半边脸。

的确无法诉说明白,情感无预兆地就从胸膛内喷发出来。威海利几乎不知道自己在亲吻谁,尽管大脑内十分清明。他忽然恼怒性地露出牙齿,咬了下阿莱茵的嘴唇。

阿莱茵吃痛,闷哼了声。

疼痛感很短促,男人即刻伸出舌头舔舐安抚。

他不该如此的,轻易将精神领域暴露在另一个向导的精神触丝前,更不该容忍她进去。威海利愤怒在前,更多且更明显的,是种失而复得的触感。

他在担心,必须得到甜蜜的接触,亲吻是最好的表达方式。

不用过多的言语交谈和解释。

这不再是以往那种微弱的蜻蜓点水,一场战局,威海利的攻击先刺激了阿莱茵,内心里好斗因素涌起,阿莱茵第一次回应过去。

退来反进,吻得激烈了,传来啧啧水渍声。

阿莱茵垂下的手莫名发麻,犹豫几分,最终还是抚上骆发男人的腰,亲密的动作。

第70章:恶梦

塔欧瑟星球,独立的矮房内。

壁炉里有火在热烈地燃烧,黄光铺天盖地,照得房间里都暖融融的。

房间内很暗,也很杂乱,墙壁上贴满了报纸国旗徽章和文件夹,床上全是衣服,无序交错,像是被突然洗劫。火光跳跃,光线顺着脏乱的地板延伸过来,照亮了一双鞋子。

鞋子倒擦拭地很干净,乌黑乌黑,光点溅落在上面,像跳了一场利落的舞。

这时鞋子动了下,从原本的姿势换成了另一个,同时也露出了绣在鞋子后面的蔷薇花印记。

——帝国的存在无时无刻。

视线向上,落入的先是米色的头发,梳理的非常整齐,接着往下,扣紧的扣子与穿着好的军装。在别的星球久居的工作人员很少会对军服这般看重。

米发男人一手撑住头,长腿屈起,坐姿吊儿郎当,嘴边笑容嘲讽意味十足。

静默地坐了一会,男人起身,慢条斯理地脱下身上的军装,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伸手把正经摆在旁边的信封拿起,反过来,白色的信封在火光下微微泛黄。

男人看着印在信封上的暗红色蔷薇印章,无顾虑地弯起食指弹了一下。他笑了笑,站起来,甩甩信封,把它和军衣裹在一起,走到壁炉前。

一小簇火焰在瞳孔里飞快跳跃。

米发男人随手把缩团的军衣扔进壁炉内。

火焰有一时被压住,马上熊熊燃烧起来。米发男人哈哈大笑,看着那朵蔷薇花在火焰的炙烤下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他撑住壁炉沿顶,丝毫也不在意热浪侵蚀。

在壁炉的顶上,摆着三张照片。

其中有一张个人独照,米色的头发,穿着休闲,笑容爽朗。

然而在男人的脸上,画了个刺眼的红色大叉。

******

塔欧瑟星球的酒店。

第二天,阿莱茵先醒来。

白光灿烂,其中夹杂着几缕嫩黄,预示着一个好天气。

眼睛睁开时先有一瞬间的模糊,逐步清晰。威海利面向他,被子裹紧,好看的骆发卷发在枕头上铺展开来。阿莱茵细细端详,无论何时见到这样的睡相都有种新鲜的感受。

只怪男人平时太会假装,一张嘴巴也毒的让人难以亲近。

阿莱茵想起昨晚那个突兀降临的热情亲吻。

回忆再三,被边有东西挤来挤去,顺着腿直往上爬。

阿莱茵睡正,麦克挤出被子,压在胸膛上,喵喵叫。阿莱茵嘘了声,挠挠它的头。白猫眯起眼睛,慵懒地趴下。年轻哨兵深深呼吸,伸了个懒腰。

他从前一直不知道真正的亲吻会让人如此地向往和奢求,彼此交换的呼吸,不同于本身的热感,还有因为太过接近对方碰触脸庞的细微瘙痒,这些是在没有遇到骆发向导前绝对不可能的经历。

阿莱茵甚至在那一刻,觉得威海利叫他从楼上跳下去都心甘情愿。

——即使并不知道威海利这般热忱是为了什么,而真正想亲吻地又是谁。

他那时候伸出的手近乎盖掉了阿莱茵半张脸,可阿莱茵碰触到的是实体,并能确定自己想要拥抱的是威海利·唐恩。这或许就是最失败的地方吧。

阿莱茵从美梦中醒来,结果过多的思考却让人奇怪地想要泄气。

患得患失。

******

威海利这一觉睡得意外的曲折,丝毫不和外界渐渐转好的天气相衬。

昨晚没有缘由的亲吻结束后,双方都没有说话,气氛变得尴尬,还好瘫在床上的白猫喵喵叫个不停,让人找到可以离开的借口。

总之忘了是谁先挣脱开那种紧密的包围,转眼双方都收拾好躺在床上。

白猫爬进哨兵的被子里,詹妮芙则选择在他的枕头边休息。

阿莱茵背对着,声音沉闷地向他道晚安,他同样回复。

灯关了,房间内灰沉沉的,玻璃上映着酒店外部的闪亮灯光。威海利坐在床上,没有马上躺上。嘴上的肿热与舌尖的酸麻没有消失,深刻的。他低下头,看着摊开的手。

刚才威海利紧紧捂住哨兵黑色的眼睛。

是因为里哈内……不,威海利果断地否决,这只是,他心里最清楚。哨兵带着满满真诚而来,不管是迈进古妮丝花店还是从中心区的广大森林里回来,说的话都是直接的。

而威海利恰恰怕得就是这些,特别是年轻哨兵的眼睛。不同于混杂的灰色头发,这双眼睛譬如深渊,而你与之对视时往往会产生站在边缘摇摇欲坠的感受。

稍有不慎,就会坠进去,永不翻身。

睡前的焦虑延续进了梦中。

冰天雪地,他站在其中,遥远处是白茫茫的山峰。

这场景如此熟悉,威海利想起,第一次进入哨兵的精神领域也是这样的环境。漫天飞舞的雪花象征哨兵的糟糕,狂躁症或者是信息过载,都有可能。

地面毫无实感,踩在上面像是踩着柔软的棉花。

没有路标,威海利停滞不前,不知该去哪里,也不知如何从虚无的梦境出去。

这样的环境让他不安。

试探性地直路往前,在经过一座小坡,威海利望见,不远处栽种着一朵花,根系拼了命地扎进泥土,黑色的鸢尾。

不……威海利在心里念叨。

这不该出现,雷森的又一次提醒。哦不,最好不是。

他想干什么?控制年轻哨兵,要知道他并没有允许,决定权并不在雷森的手上。

似乎是在梦里,想法更加的轻松与跳脱,束缚在身上的锁链没有了,威海利轻快地走过去。只是每走一步,一朵鸢尾就从厚实的土壤中冒出来。花瓣扭转,摆出妖娆的姿态。

最后,地面上全是黑压压一片鸢尾,让人悚然。

威海利心里微妙慌张,可十几年的经验保持了目标明确的习惯。

他笔直走到最初看见的那朵黑色鸢尾面前。

这时风雪也无,周围虽然全是雪景但感受不到一点寒冷。

威海利蹲下来,一阵风来,鸢尾花丛飘飘扬扬。伸出手,想要触摸,可心境与当初的全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疑惑与茫然。

影子蔓延,即将碰触的手一缩,威海利抬起头。

不是那个穿着印有熊猫头像绿色短袖的小男孩,被吊到顶上的心脏落下,安稳地在胸腔内跳跃。阿莱茵站在黑色鸢尾的面前,身形高挑,影子比黑色鸢尾还要深,异常明显。

微微弯腰,朝威海利伸出手。

骆发男人没有迟疑,想要碰黑色鸢尾的手自然而来地搭上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欣喜油然而生,角色好像对调,这回阿莱茵倒是面无表情,仅是目光凛冽。

阿莱茵把威海利拉起来,威海利张口,想要询问。

风雪来得毫无预兆,刹那间,黑色鸢尾纷纷凋零,击碎成粉。

威海利抓紧阿莱茵的手,雪片飞速锐利,将他俩团团围住。

远处遥遥走来一个人,浓厚的血迹如梅点掉落土地,留下斑驳的痕迹。

威海利和阿莱茵脚中间的那株鸢尾花还在苟延残喘,随风摇摆。

等人走近,威海利才有机会看清,不可置信。

十年前的里哈内还是非常年轻的模样,记忆中意气风发,聪明又爱笑。印象与梦境重叠,产生的巨大的对比。里哈内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破烂的军装,有血迹从焦糖色的头发上坠下,在额角凝结成疤。

威海利后怕地抓住阿莱茵往退开,奈何风雪袭人,成为板上鱼肉。

犹如重生恶魔的里哈内拖移至前,举起高高长刀。

“快走啊!快走啊!阿莱茵!”

威海利发疯似得摇晃着那只手。

里哈内手起刀快,阿莱茵纹丝不动。

长刀刺破背部,从哨兵的身体穿过。威海利震惊地呼喊出声,冰寒的雪块涌进喉咙。哨兵唔了一声,身体痛苦得如虾公屈起,鲜血从创口出冒出,滴滴答答地掉在仅剩一朵的黑色鸢尾上。

阿莱茵脚下一歪,直直向前倒去。

威海利伸长手臂接住,哨兵倒在他的肩上,没了呼吸,冰冷如周遭的雪。

里哈内还在执着地想把长刀抽出来。

威海利什么都说不出,无力地怀抱住阿莱茵的尸体。

“你……是我的,别想逃……”

里哈内彻底抽出长刀,踉跄逼近,伸出沾染血的手指抹过威海利的脸。

血,腥臭的,阿莱茵的血。

“……别想逃……”

最害怕的事还是来了。

威海利猛然睁开眼。

“威海利?威海利?”

不间断地询问,声音朦胧,大脑昏涨,身体还意外的重。

威海利适应了一会,心跳恢复正常,头发被汗水沾湿,黏在脸旁。

他深深地呼吸,声音中带着疲倦:“让麦克下来。”

“抱歉。”

蹲在旁边的阿莱茵挥挥手,趴在中央的麦克转了个圈,从威海利的身上跳下。躺在阿莱茵头发上的小精灵詹妮芙也挥开翅膀,跟着麦克一起跑出去玩。

阿莱茵善解人意:“做恶梦了?真意外。”

威海利把湿漉漉的头发直往上捞:“有说什么吗?”

阿莱茵:“这倒没有,只是表情看起来很痛苦,而且很晚了,可以直接到大厅去吃午餐。”

威海利无奈:“只想着吃。”

阿莱茵:“我之前叫了你一次,不过看你睡得那么熟,就打消了念头,没想到你是在做梦。需要热毛巾吗?出了很多汗。”

熟?真是讽刺。和年轻哨兵呆在一起的最好影响大概就是睡眠吧。

哦……还有不断下降的警惕心。

威海利摆摆手,从床上起来:“不用了,等下我要去浴室。”

阿莱茵把盖在男人身上的被子整理好。

“其实我梦到了你。”

阿莱茵嗯了一声,觉得好奇:“梦到什么?”

弄头发的手停顿,威海利看向他,一缕头发不安分地垂下来,在蓝色的眼睛前飘忽。

“我梦见你死了。”

“哦……”阿莱茵道,“这真是个糟糕的梦。”他起身,手上还拿着毛巾,想重新放回浴室,“……你在梦里看到,有什么感觉?”

这句问得有点小心翼翼,哨兵目前的表现像极了接受不住要落荒而逃。

威海利:“大概是,害怕极了。”

阿莱茵转身:“什么?”

威海利张开手:“是的,所以来安慰下我吧。”

阿莱茵:“哦,拜托,威海利,这只是个梦,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有事。”

威海利目光不转:“来抱抱我。”

阿莱茵妥协,走上前弯下来拢住威海利。

威海利双手收紧,和梦境里一样的姿势,不同的是,身体是温热的,还有心跳,以及,常人无法感觉到的,好闻的哨兵素。

他闭上眼睛。

阿莱茵笑道:“我本来想先去放好毛巾。”

威海利:“它有我重要吗?”

阿莱茵:“当然不。”

你到底想干什么?威海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是想让我注意到你的感受,对你言听计从?如果是,你也许不必大费周章,答案永远是yes。

就是这样的匪夷所思。

阿莱茵在心里叹了口气,大胆地摸了摸威海利的头发。

真像个孩子。别害怕了。

******

中午和道尼梅狄一起在大厅分享午餐,嘉佩医生没有出现,好心的梅狄让服务员留下一份,决定待会主动送去。

道尼在餐桌上嘻嘻哈哈,一点没有来做任务的自觉,倒和阿莱茵介绍起塔欧瑟星球的特色景观,还分享了他和梅狄昨天出去玩耍的经历。

道尼:“我们去了当地最大的医院哦。”

阿莱茵难得在切割牛排间匀出一点时间回答:“医院?”

道尼:“没错,说来真是意外,塔欧瑟星球的大小诊所非常多。”

“不……”阿莱茵正常地把切好的牛排转给威海利,“为什么要去逛医院?”

“大概是被帝国任务折磨出来的习惯吧。”道尼眼神暧昧地看着厚脸皮接受的威海利,转头瞟向默默在吃的梅狄,梅狄果断给了他一个白眼。

道尼:“……”

碰了一脸灰的道尼摸摸鼻子,继续找阿莱茵说话。

“但是医院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我们一副很是了解的样子,还带我们参观了各个科目,包括一些重病治疗可以用到的器皿。放心,没有打扰到病人。”

阿莱茵:“真是神奇的经历。”

道尼:“我敢打包票,这里的医疗设备绝对可以与蔷薇帝国的中心医院相媲美,甚至能够超越。真是没想到,在没有哨兵向导的保护下,单凭经济,就能发展到如此地步。”

阿莱茵:“这或许在表明,哨兵向导并不是唯一增强国力的要素。”

道尼:“哈哈,兄弟,你又在发表大胆言论。”

威海利趁着道尼满嘴跑火车的时候推了下哨兵的手臂,提醒道:“那位肖先生的信封?”

“你呆在这里休息。”阿莱茵答,“等下吃完午餐我再去他的公司拜访。”

威海利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如何解决牛排上。

******

休息度日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

把软垫椅子搬到窗户旁,威海利无聊地坐下,顺便趴在窗台上看外面风景。

中途道尼有来拜访,见阿莱茵不在,和威海利又没有共同语言,草草聊过后就借口离开。那位始终想保持神秘感的摩尔小姐也出来过一次,威海利借由哨兵残留超感捕捉到不同调的脚步声。

她有稍稍在门口停留,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时间接近傍晚,天边云火烧一般,投射到地面上是艳丽的黄。

威海利下巴枕住交叉的手臂,断断续续地吹口哨。

酒店窗户下人群走来跑去,还有小孩停在大树下踢手扎的毽子,他觉得新奇,彩色的毽子在小孩的脚上就像是精灵,灵巧地跳跃舞动。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威海利不情愿地起身去接,是前台的服务员,通知有人来找。

有人?威海利摸不清大家都不在的时刻会有谁单独来找他,应了声,答会在房间里等。

脚步声很沉稳,应该是皮鞋,上楼梯时只踩一半,古怪的习惯。

来访者先是礼貌地敲了三下,威海利已经重新坐回窗边椅上,让他直接进来。

门被拉开,进来的是位穿黄色大衣的高个男人,头戴圆形帽子,遮住眼睛,露出很高的鼻梁。

威海利一看就明白:“帝国派来的?有什么吩咐吗?”

来访者:“我是查蒙·法宾先生派来的。”

威海利哂笑:“这么明目张胆,不怕被怀疑?”

来访者:“不会,法宾先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您很久没有与他联系了,法宾先生让我来提醒您,别忘了当时的约定。”

威海利托腮,应付:“当然,钥匙在我手上,我明白。”

来访者:“还有,根据布鲁斯家长子的情报,这次任务的肖先生并不是原来之人,原本那位已经在变异狼事件中牺牲了。”

威海利:“什么?阿莱茵已经去找他了!”

“放心好了,唐恩先生,有人盯着,艾德先生顺利从政府部门中出来。”

威海利放松:“好吧,你们的手段。那么该告诉我,这次又是谁弄的?法宾?……还是斯碧弗?”

来访者:“不是法宾先生,也不是瑞蒂女士,我们也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们和瑞蒂女士并不是一起的,法宾先生在怀疑她。”

威海利:“怀疑斯碧弗?”

来访者:“至从您决定重新为帝国办事后,关于基曼星球的事情就越出越多,法宾先生怀疑蔷薇帝国出了内奸。还希望先生能多加地帮我们注意。”

威海利:“拜托,我只是个向导,又不是能上天入地的特工。”

来访者:“法宾先生还有一句话想对您说,唐恩先生。复活里哈内先生的主要特权还是在法宾先生手上的,瑞蒂女士并没有如此大的决定权,还望您能了解。”

威海利想要反驳,高深莫测的来访者主动开口打断:“你的搭档回来了。”

威海利恼怒:“那你该滚了。”

他回过头,穿着蔷薇军服的哨兵果然迈步而来,前头还是几个在踢毽子的小孩。他误入玩乐中,毽子被两个小孩踢来踢去,还故意穿过他的头顶。堂堂哨兵突然不敢前进,怕破坏了这份连贯。

威海利噗嗤笑出声。

其中一个小孩故意将毽子传给阿莱茵,催促道:“大哥哥,快接住接住!”

阿莱茵手忙脚乱,虎头虎脑,伸出长腿就是一踢,小毽子如把利剑般飞出去,落下时掉在树枝间。

两个小孩仰高头,情绪转变,原本的惊呼到后来的失落。

“毽子!”他们叫道,“我们的毽子!”

阿莱茵窘迫,主动下身让小孩骑到他肩膀上去拿。两个小孩也不客气,一起上去,像叠罗汉似的,全爬了上去。毽子顺利拿下,小孩子兴奋地向哨兵道谢,还热情地邀请他下次一起玩。

阿莱茵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回身往酒店走时无意抬头,还趴在窗台上的威海利笑眯眯地朝他摆摆手。哨兵脸瞬间爆红,觉得刚才一系列简直是幼稚的小孩子玩意,慌忙加快速度往里走。

“好了。”威海利下逐客令,“这下你真该离开了。”

来访者手压帽子,微微行礼:“别忘了,唐恩先生,里哈内先生还在等着您。”

威海利:“我知道。”

okay,他当然记得。

可这不是重点,目前的状况是,他的哨兵回来了。

戏要演足。

第71章:邀请

所谓的肖先生并没有遵守诺言,至少今天下午哨兵阿莱茵·艾德去政府单位拜访时没得到想要的信。他们被迫在订好的酒店再住一晚,包括快没了耐心的道尼。

可不知道是不是雇主的良心发现,第二天天大亮醒来的阿莱茵就接到前台通知,肖先生主动邀请他们到他家参加家庭聚会,同时过来打酱油的道尼夫妇接到了来自蔷薇帝国的新任务通知。

道尼走时绝对是欢呼雀跃的,阿莱茵发誓老油条比任何一次都要热忱,天知道他怎么会无聊到这地步,明明前几天还拉着美丽的太太在塔欧瑟星球内逛得不亦乐乎。

威海利倚在酒店大厅的柱子旁,离大门不远,嘴里含了根烟,看着在大门口送别道尼和梅狄的阿莱茵。他刚才想点烟,十年后男人对糟糕的尼古丁有种可怕的痴迷,可惜店员很快就上来阻止,这该死的酒店居然禁止尊贵的客人吸烟。于是威海利只能含着,缓解丁点的烟瘾。

大门口的两个哨兵完全是不同画风,阿莱茵站姿笔直,从大门渗过来的光顺着绷直的脊背直往下滑,让人莫名想到挺拔的树木,而道尼吊儿郎当,一条长腿微微曲起,一只手还搭在阿莱茵的肩膀上,活像没有骨头,但帅气的脸上笑容灿烂。他们在谈论什么,威海利并不想知道,仅是让目光在阿莱茵身上追寻,从越渐宽厚的肩头开始,终结于好看的长腿。

骆发男人莫名咬紧烟蒂,一种微妙的苦涩在舌尖中荡开。腿边传来柔软的触感,大白猫麦克亚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弓着身体蹭着,一副舒服的贪鬼模样。

“你这家伙。”

威海利低声念叨,弯下来双手把麦克抱起,重量还是没变,手指碰触的都是柔软的肉块,他把麦克举起,对着阿莱茵的方向,近乎有些幼稚地摆弄白猫的两只小短手。

我在干什么?他想,在吸引注意?

白猫喵了一声,威海利听到猫大爷内心的讽刺。

男人顿觉了无乐趣,把麦克放回地上,詹妮芙飞出来,找到麦克一头扎进对方的白毛内,大白猫骄傲神气地走开。

威海利看着,有点感慨,自己的精神体简直是毫无抵抗地被哨兵的精神体拐走,而且,为什么麦克拒绝与主人的精神交谈,明明内心和表现的黏人完全不同,真是狡猾。

“威海利?”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把神游八方的男人吓了一跳,嘴一用力,香烟调皮地逃开,牙齿准确地咬向嘴唇,痛得倒吸口气。

“怎么了?”阿莱茵不明所以,歪过头来看他。

威海利端架子保持冷静,随眼一瞟,看见漆黑黑的瞳孔,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像更加敏锐了,仿佛能洞察内心。

“不……”威海利躲开阿莱茵的视线,“谈完了?”

阿莱茵:“是的,他们已经走了。”

威海利调笑:“这么想完成帝国的任务,连派对都不参加,这可不像他们。”

“的确。”阿莱茵站好,环顾四周,“我们也要开始准备了,肖先生的邀请是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我们。”

阿莱茵:“肖先生还真阔气,那需要……?”

威海利明了:“难道你还嫌弃身上来自蔷薇帝国的军装,那不正是证明你的绝佳证据。”

阿莱茵愣了两秒,嘴角挽起个非常轻的弧度:“的确。”

威海利莫名其妙。

******

麦克亚当在躁动。

早上很正常,还有心情与威海利玩耍(虽然后者当时的评论并不是这样),中午时拐了詹妮芙到阿莱茵的床上大喇喇地睡觉,还睡得深沉又香甜,怎么拨弄都亦有岿然不动安能如何之风,弄得身为主人的阿莱茵也只能无奈地坐在一旁看威海利,后者依旧不留情面地侧过头。

然后到了晚上,他们一身正装上了肖先生派来的马车,车夫是个留有灰色胡子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风格犹如在过节日,充满古诞,威海利与阿莱茵象征性地与他搭话也没有得到答复。

一声鞭响,马车行驶,车轮发出陈旧的嘎吱声。

阿莱茵坐在逼仄的车厢内,背部挺直,麦克在膝盖上窝在一团,没有如之前那样消失。暖意传递,年轻哨兵无意识地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威海利倒不想像阿莱茵这种有“情调”地正襟危坐,奈何懒散地靠着车厢滋味并不好受。詹妮芙顾忌礼节与骆发男人零星面子,趴在主人肩头对着格外近的麦克望眼欲穿。

这么一路被难受沉默情感围绕的短途随着车夫手拉马绳的那一刻结束,众人下了马车,面前是一幢格外豪华且金碧辉煌的房屋,宽阔又漂亮的庭院,修剪整齐的草坪摆着美丽的造型,灯光璀璨,照着房屋像栋发光的城堡。

在路的正中间有一座小型喷泉,水流被光点泼洒得犹如缎带,威海利和阿莱茵走过时,也不由感慨,这里的装饰简直符合富豪,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在政府工作的原·帝国哨兵。

麦克的焦灼就在下车的那一刻如洪水般袭来,且愈加明显,阿莱茵抱着它,精神体与主人从来是毫无保留地共享双方的精神领域,不同于哨兵与向导的关系,这是更加纯粹的也是不能帮忙的事实。

可惜这不是条可以任性离开的路,肖先生的特意邀请,他们也要从肖先生那里拿到帝国下派任务所需的信件。阿莱茵一方面承受麦克的负面情绪,一方面又谨慎可怜地从专属向导那儿汲取少量安抚。

临近房钱,紧闭的被格子分格的玻璃门缓缓敞开,悠扬悦耳的演奏声传了出来。身着华服的肖先生笔直站立,嘴唇弯出了个恰当弧度。

“欢迎你们来,来自远方的客人。”

******

阿莱茵和威海利没有得到特别重要的正视。

更该说,这倒算是正常的事情。

塔欧瑟星球不同于以往的狭小星球,是表面能和蔷薇星球称兄道弟的“伙伴”,对于哨兵向导总是过度推崇或过度畏惧的事情在这里几乎不可能发生。

阿莱茵很少参加派对,在不断跳舞的人们身边显得有些局促,而威海利更加游刃有余,要不是顾及小菜鸟,直接就要和穿着美丽蓬蓬裙的女人跳起舞来。

威海利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顺手把要给阿莱茵的给阻拦下来——哨兵酒品烂得吓人——年轻哨兵颇为郁闷。骆发男人假装看不见,将视线落在远处的雇主肖先生身上。

完成迎接后的肖先生再也没有靠近他们,只让视线若有若无地降落,并不是监视,威海利察觉到故意克制,这样的距离保持倒像在观察。他想起法宾老师特别派来的“提醒”,原本的肖先生已经死了,那这个人是谁?法宾老师没有和斯碧弗串通,会不会是斯碧弗派来的,但她为什么要派人来搅局?!除了喜欢暗地里相互勾当的蔷薇帝国,找不出会影响任务和计划的因素。

——骆发男人不得不在某种条件下服从于帝国,却也加剧了对帝国的怀疑。

联系到此不由再将目光返回哨兵身上,对方还是目不转睛地观望这场聚会——尽管在进去之前充满怀疑——不能否认这还是哨兵不曾踏足的领域,以往布鲁斯的热闹邀请都换不来一个假装微笑。

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威海利想。

很久以前阿莱茵似乎透露过几点信息,宛若粗心大意的偷宝贼,又像规劝歹徒回归的智慧侦探。

哪种似乎都很糟糕呀,威海利无奈地摇摇头。

阿莱茵好像感受到什么,奇怪地回过头,男人赶忙端着香槟假正经地走向装满繁多美食的桌子,弄得后者有些捉摸不透。

盯了好看的背影半天,阿莱茵才反应过来,麦克不见了。

******

再顶级的聚会也不能吸引视线,阿莱茵左右巡视,他能感受到麦克的存在,可找不到它。如过往漫长的日日夜夜中,能感受到麦克的陪伴。

这感觉太过糟糕,就好像一个始终在身边的人突然间消失,而空虚就如同可怖的洪水猛兽在不知名的地方伺机而动。

身体被人撞了一下,阿莱茵回过头,吵杂的声音侵蚀了敏感的感官。

穿着华服的肖先生举着酒杯向他问好。

阿莱茵感觉诧异,至从他与威海利进来以后,这位尊贵的雇主就始终把自己安置在人群当中,像高高竖起楼阁中的房主,拒绝任何可能的危险性。

然而阿莱茵不能了解,明明就是他最先的邀请,他们才来到这幢陌生的房子内。宴会还在进行,麦克和小精灵詹妮芙已经消失,而威海利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厮混。

徒留他一个人应对这充满钱财味的金色世界。

“艾……艾德”肖先生皱着眉,好像有些忘记年轻哨兵的名字,“感觉怎么样,这场宴会?”

“非常好。”阿莱茵想到威海利,礼貌地拒绝了肖先生递来的酒杯。

米发雇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你的向导不在。”他说,“我记得,你们是来拿信的。”

阿莱茵:“是的。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帝国下派的任务是到肖先生这里拿一份重要的信。”

“重要的信。”肖先生念叨着,从喉咙里发出的腔调被乐器的奏扬拉扯得变了腔调,“那的确是一份重要的信呢。多次拖延真是不好意思,还望伟大的帝国能够原谅我。跟我来吧,艾德哨兵,我之前承诺过要给你。”

阿莱茵点头,透明的双开门再度打开。

临出前年轻哨兵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奈何什么都没有看到。

******

出来时才知道夜已经很深了。

外面一片宁静,喷泉不在活跃,庭院幽深,连始终环绕的音乐都如同弯垂的含羞草在门轻轻关闭地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经过条很长的长廊,夜虫轻微鸣叫,客人却一个不见。

途中有一间房,门没关紧,一开一阖,肖先生走得飞快,可后面的阿莱茵还是看见,在漆黑奇怪的房间里,有莫名其妙成堆的衣服,一个没有开工的壁炉,以及上面一排看不清的相框。

杂乱,他联想到这个词,还没来得急细思,雇主已离开。

******

“肖先生?”

房屋背后,有一扇可拉动的木门。任谁也没想到,那里居然连接一个地下室。

层层石板台阶不断延续向下,肖先生领头,年轻哨兵在后面打鼓。

一份重要的信会埋藏在这么深的地下室内?!哦,除了所谓的‘机密’,还真是想不出其他。

阿莱茵在心里猜测,难道这又是帝国的鬼把戏?

要知道他慢慢地不相信帝国了,虽然这时间无法推断。

阿莱茵又问了一遍:“肖先生?”

肖先生:“下来吧,帝国的哨兵。”

阿莱茵无法,只得跟随。下面的视野很差,沉沉迷雾覆盖,黑暗四处蔓延。有无数的灰尘扬了又落,空气质量差到足以破坏嗅觉。

——这跟在s区受到变异蝗虫袭击的那次情况很像。

迷雾,与威海利的阻隔,还有从手掌上流下的斑斑点点的鲜血。

“往这里,嗨,在这里,亲爱的艾德。”

肖先生声音遥远。宛如个指路标。

阿莱茵踏下最后一层台阶,脚彻底踩入地面。

环视四周,这里并不奇怪,该说和无数个现实中的书中描述的或者投影中看见的,杂物很多,但极好地用白布覆盖好,即便如此,白布上还是有了灰尘,看来主人不常来。

肖先生站在尽头,墙边,面前是一个与身高相仿的书柜,透明的玻璃映照出模糊暗影。

阿莱茵:“那封信?”

“哦,它在这个柜子里……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阿莱茵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顷刻间紧绷起来。

——他早就觉得……

狐狸尾巴,大灰狼的獠牙该露了。

肖先生转过来,脸上全无平静,是非常夸张的笑,嘴唇咧到最大。

“我终于等到了,阿莱茵,我们独处的时刻。刚才的宴会很无聊吧,没关系,这才真正开始。”

阿莱茵:“肖先生?”

“哦,哦,我真企盼你能记住现在这个陌生又全新的名字,我的名字,因为此后我会时常出现。没办法,谁叫那个女人总是过度紧张,任何事都不让我做。”

那个女人……?

“肖先生”手握紧,砰得一拳打在玻璃上,玻璃纷纷而碎。

“阿莱茵,阿莱茵,我的名字是……”

年轻哨兵惊讶地后退,紧张吞咽。

背后,石阶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前后夹击?!逃脱被阻断,阿莱茵左右为难。

恍惚间,封闭的地下室响起漫长尖锐的猫叫。

阿莱茵心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第72章:猜忌

阿莱茵心跳如雷,地下室灰尘弥漫,脚步轰隆,而眼前肖先生的笑容却越发的阴森恐怖。

他会怎么样?他想,威海利和麦克又在哪里?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多到连大脑都有点无法承受,可转眼间又好像什么也没想,空白得如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直到有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身后,脚步声的尽头。

那音调也没有多么激昂,几乎跟以往无数次的交谈相似,懒散的,吊儿郎当。

骆发男人说:“抓住他”

像一把闪着金光的钥匙,打开了沉沉黑暗的内心。

无数的脚步声蜂拥而至,又极快地穿过身边,冲向对面站在柜子旁的“肖先生”。阿莱茵立在中间,像根木桩,又仿佛变成了木桩,四面都被铺天盖地的心跳声淹灭,连色调都是可怕的灰暗,直到一只手搭在肩上——那只手并没有多少温暖——阿莱茵回过头,骆色的并不是特别鲜艳的短小卷发,堆积在头顶,宛若一朵蓬松的棉云。

“威海利?”阿莱茵喃喃道,有点不敢相信。

威海利没有立即回应,手也没离开,反而微微有点用力。

嘈杂声,纷乱的脚步声,碰撞柜子的声音,甚至能听到士兵武器相交的响声和感受到空气中挥发着冷冰冰的铁锈气息,它们都因哨兵的超感被无限扩大。

阿莱茵:“你怎么……?”

“你想问什么?”威海利压低声音,“别告诉我,能够独当一面的阿莱茵·艾德哨兵,你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就轻易地跟随着这位‘肖先生’来到这里。”

威海利拉长声调故意把“肖先生”三个字念得奇怪。

阿莱茵察觉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富丽堂皇的别墅,推三阻四的信件,还有始终古怪的感觉和一头米色头发……”

话没说完,被某种情况打断,几个强壮的士兵抓住肖先生,按压在地,威海利的面前。

阿莱茵:“这些人?”

“塔欧瑟星球的士兵。”他瞟了眼小哨兵,补充,“我才不会跟某个粗心又爱胡思乱想的可怜虫一样。”

哦,真是够了,阿莱茵懊恼。

******

半跪在地上的肖先生发笑:“威海利,我就知道你会来。”

威海利眯起眼睛,手指不自觉微微弯曲。

肖先生:“你可千万别说你不认识我呢,伟大的首席向导。”

威海利微笑:“蔷薇帝国可是早就派人通知过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肖先生’。”

威海利在“肖先生”三个字上面用了特别重的音,仿佛在刻意强调什么。

早就通知过……阿莱茵侧头看向威海利。

拜托,威海利真想翻个白眼,用精神触丝传递信息,那时候你不在,去见这位大雇主了。

然而真实而细微的事情却被隐藏住了。

阿莱茵有一种隐约的感知,但这个并不适合现在说。威海利在瞒着一些事,蔷薇帝国同样,可他们是否在背后联合,年轻哨兵不敢妄下结论。

毕竟——

一旦形成某种结论,极其难得又可怜的信任就会消失的一干二净。

“早就通知?……是斯碧弗那个女人?”肖先生叫道,“我该知道这个女人会阻拦我,以前也是,现在也是,不过……”

瑞蒂老师?

阿莱茵屏住呼吸,有一种在窥探巨大秘密的感觉。

“不过……”肖先生话锋一转,“我已经找到替代品。一个可爱的又完美的替代品。”

阿莱茵皱起眉:“你是谁?”

肖先生:“你想知道我是谁?难道你没看过我吗?”

我?阿莱茵不由审视,米色的略微发白的头发,过于年轻的面容。雇主身份是在这个星球生活很久的哨兵,不用投入各种大小战役,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就算是再好的哨兵,也难以保持完美身材以及灵敏的超感。他应该会像位普通的上班族,即使还难得的保持身强体壮与一颗始终为帝国奉献的心,也不会是这样,更何况,今天晚上他邀请他们来到了这么繁华的房宅内举办一场毫无意义的派对。

他为什么要邀请他们?前提基础是一封信,如果肖先生不是肖先生,那现在他要做的是什么?引威海利来?威海利一直都在塔欧瑟星球内,他随时都有机会下手。假使目标不是威海利,雇主先生带他来这儿取所谓的信件,难道他的目标是他!或者,他是想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一些……威海利或者是蔷薇帝国想要隐藏住的。

哨兵联想到来时路上看见的景象。

很长很长的走廊,空留一间门大打开的房子,房内极其杂乱,还有一排看不清的相框。那会是原来肖先生的房间吗?!对方把这个展现给他有什么用?是想要提醒他?

威海利:“你现在说再多也没有意义,先生。希望你的口舌能够在蔷薇帝国的审判席上还这么游刃有余。”

骆发男人扬了下手,强壮的士兵们抓起肖先生,想要带他走。

阿莱茵感觉好不容易得到的金色线索一溜烟地逃蹿进茫茫黑雾中,顷刻间就消失不见。

“等……”

年轻哨兵强烈的念头几乎要变成言语从干涩的喉头挤压而出,然而骆发男人警告的目光也随之降落。

他在抗拒,阿莱茵能感受得到,即使内心最真实的言语并没有随着精神触丝传入——威海利在脑海里设置了屏障,恍若能够以此隐藏到什么诡异的秘密。

阿莱茵抬起头望了眼,向导深蓝色的瞳孔里暗藏着杀意,这种情感很久没有看见了,久到黑发哨兵都快忘了面前身边这个人是“蔷薇计划”唯一成功的存活者,所有的结合体,如果他愿意,可以轻松地要了他们的小命。

脚步声一点一点响起,像雷鸣,一下又一下地打在阿莱茵那颗逐渐学会猜忌的心上。塔欧瑟星球的士兵们不了解也不想深入面前这几个人奇怪的联系中,他们面无表情,仅按照命令行事。肖先生走过年轻哨兵身边,阿莱茵回过头,不想放过任何表情。

他观察他,犹如观察着前所未知的深渊。

——你凝视着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大脑运转不停。

可面前已成定局,威海利不会允许再有多变事情发生。

阿莱茵只得让思绪分散以求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郁闷心情。

猫,他突然想到,麦克亚当。

豪华的聚会内,原本一直粘着他难得没消失的麦克突然间不见踪迹,连带着,威海利那只奇怪的精神体詹妮芙也找寻不到。

ok,感谢亲爱的上帝,接下来他可有事做了,在这里找到一只贪玩的大白猫比任何事都重要。

阿莱茵准备离开,临行前,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

他看见肖先生在笑。

笑,诡异又带着得逞的微笑。不张扬,却明晃晃地存在。

心咯噔一声。

原本孔武有力的士兵忽然间飞向两边,犹如毫无重量的纸片。束缚瞬间解开,肖先生急速向这边冲来,一头骆发的头发飞得张牙舞爪。

阿莱茵猝不及防,旁边的威海利还在为哨兵展现出来的表情而郁闷。

两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又或者,相互的揣摩耽误了最重要,也是在战场上最需警惕的事情,敌人的挣扎。

肖先生的战斗值几乎飞速提升,挡在前面的士兵没有一个能够阻拦。

狭小的地下室,尘土弥漫,骆发男人席卷着这些灰尘而来,莫名使阿莱茵想到在s区,第一次遭受变异蝗虫伤害,他为了解救布鲁斯和摩尔小姐与威海利分开,有道不断旋转的风阻拦了所有视线。

“小心!”

笔直冲来的肖先生眼神极快地瞥过威海利,阿莱茵捕捉到,急忙来威海利前面,想要挡住他。肖先生果然如其所料,路径刹那偏转。阿莱茵摆出保卫姿势,像张网,把后方保护的妥妥当当,却完全暴露自己。

攻击在挥出后绕了一圈回到原点,甚至贴心地绕开阿莱茵的脑袋。

准备反击的哨兵扑了个空。

威海利诧异,他知道对方的身份,完全赞同阿莱茵的做法。

他的目标是你!骆发男人惊觉,用精神触丝传递信息,迈上前要把阿莱茵拉开。

握紧的拳头猛然松开,里面一把小刀将明晃晃的光刺向哨兵的眼睛。阿莱茵后退两步。

可是躲不开,对方的招式又快又准,且早有预谋。阿莱茵望见那个嘴唇挽起的弧度,微笑。肖先生再度如离弦之箭般,尖刀对准的方向是年轻哨兵鲜活的心脏。

扑通,扑通……

进展太过快了,剥夺了声音,剥夺了所有,全部的画面烙印在瞳孔里仿佛失真。威海利的手臂横卧过来,可惜对方的动作更快,擦过了手臂皮肤,直冲目的地。

有血味,哨兵的超感捕捉,骆色米色和黑色混杂在一起。太乱了。

阿莱茵眯起眼睛。

看见了白色。

先是一点点,尔后如墨水般晕开。

喵。

猫叫声。

阿莱茵瞪大瞳孔。

胸口处被撞进一团柔软的东西,热意铺散,抓住四肢百骸。

年轻哨兵回忆起,在陌生星球的酒店里,原本生了病的威海利突然消失,他心急如焚,漫无目的地只想把能去的地方都跑一遍。可跑出酒店时,一声悠长的猫叫至后方传来,回过头,专属精神体麦克亚当蹲在身后。

阿莱茵迟缓地低下头,胸膛前的麦克,毛白得发光。

它仰着头,一双祖母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

哨兵微微收起手,想要把它搂进怀里。

下一秒,就看到,刀准确地扎进麦克的身体里。

第73章:秘密

不应该。

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

阿莱茵简直不敢相信。

那双漂亮的祖母绿眼睛已经闭上,身体也开始沉重,往下掉。

阿莱茵的手就在周围,却不敢靠近。

麦克亚当是他的精神体,不该是实物可以攻击的对象。

为什么它现在被人伤了?甚至是——

“麦克?麦克?”

阿莱茵焦急地叫着。

白猫软绵绵地趴在哨兵的膝盖上,有气无力,勉强地睁开眼睛望他,坚持不到几秒,又再度阖住。

没了声息。

别,别……

阿莱茵手足无措。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这么多人不见了,那天在家,刚参加完父母的葬礼,周围一片昏黄,只有床头的灯散着光,麦克平白无故地出现,靠近他,舔着他的眼睛,安慰他,而阿莱茵能做得只有恳求它别离开。

似乎麦克每一次出现都是这么神秘。

可目前能相信地只有麦克了,自己独一无二的精神体。

周围的打斗还在继续,阿莱茵又烦躁又仓皇。

都是他,情绪终于开始占领高地,哨兵的狂躁症开始爆发。

威海利本就是漏洞百出的向导,难得的一点疏导都是天赐的抚慰。

就是他——

原本在抵抗肖先生的威海利突然一阵眩晕,精神连接的影响,他感受到哨兵近乎毁灭性的愤怒。

不好,超感使哨兵更胜一筹,而如何克制从来都是倒数。

他得……去安抚……

不然阿莱茵会崩溃……

脑袋像被炸弹轰过一样,头脑有一瞬间近乎是空白,威海利支撑不住,摔倒在地。肖先生抓住空档,嘴边露出微笑,拳头直冲向阿莱茵。

第一次攻击被莫名其妙的猫阻挡,后续威海利始终纠缠。

他到访的目标可是阿莱茵——天真可爱的小礼物。

年轻哨兵跪倒在地,捧着肥猫黯然失色,是绝佳的攻击时刻。

就在肖先生还在为计策沾沾自喜,没有反应的阿莱茵毫无防备地出现在面前,肖先生猝不及防,被阿莱茵一拳打倒在地。

“呃……”

一口鲜血呛出喉咙。

未等爬起,阿莱茵的攻击又开始。

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肖先生被发狂的阿莱茵打得无招架之力。但威海利知道,击打的同时,落下的伤痕也全部反馈到哨兵脆弱的精神领域里。

在场意识还清醒的士兵都被场面吓坏,全然不敢靠近。

「阿……阿莱茵……」

不能放任不管,威海利艰难地站起来,试图借由精神触丝将信息传递。

没有用,精神领域被一层厚实的玻璃罩包裹起来——不同于雷森为保藏秘密而建筑起来只让威海利进入的“墙”——年轻哨兵放弃信任,封锁内心。

只能借用外力。

“喂,你们……”

威海利回头,企图找到支援。

答案是零。在场这么多塔欧瑟星球的士兵,没有一个愿意伸出援手。

大脑昏沉,不行,必须忍耐。威海利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越靠近精神世界就越痛苦,以阿莱茵为中心的漩涡内全是鬼哭狼嚎的悲愤。

阿莱茵此刻只顾着去伤害,防御变低,连背后来了个人都不知道。

威海利等待时机,哨兵挥出的招式一旦出现空缺,便飞速上前,截住惹事的两只手,把他禁锢在怀里。

阿莱茵发出吼叫声。

肖先生得到喘息,无力地往下栽,柔顺的米色头发如同枯草,沾满了仓库内的灰。

威海利:“阿莱茵……阿莱茵……醒醒!”

阿莱茵:“啊啊啊啊啊!!”

他猛力挣开束缚,转过身来,丧失理智,一拳砸在威海利的胸膛上。

威海利感受里由身体里翻涌上来在口腔间弥漫开来的腥甜,生生咽了下去,奋力将阿莱茵抱个满怀。

无数怨气横生的话不断从阿莱茵的精神领域传递过来,统统被向导的通病吸收。

——都是他!都是他害死了麦克!

语气尖锐怨毒,活像地狱内爆发的火山。

——我要杀了他!碾碎他的每一根骨头,咬掉他身上每一块肉!

威海利紧紧抱住,默默承受阿莱茵的伤害。

汗水从额头滑下。

身体,手指,连释放开来的精神触丝都逐步的变得麻木。

——……

——我该怎么办?

是参杂着疑惑与害怕口吻的话,阿莱茵的话。

疼痛发麻的手臂被抓住,哨兵的手指覆着在上,微微颤抖。

威海利呼吸一滞。

居然有感同身受的奇怪感受。

——爸爸妈妈和麦克都死了,我一个人,谁都不能够相信,我该怎么办?

怀里的阿莱茵平静下来,威海利呼了口气,以为对方已经恢复理性,再次散出安抚的触丝。他不清楚能治疗到什么地步,毕竟自身也是拖着个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苟延残喘,不过……

变故来得太快,原本没了动静的阿莱茵猛地推开骆发男人,直奔肖先生。

那点内心里的茫然无措被淹没在层层怨恨愤怒中。

“我要杀了你!!”

“阿莱茵!!”

「我好孤独。」

奇怪而稚嫩的声音,仿佛春天初长的小草,从他们的背后飘扬过来。

「我好孤独,谁能来陪陪我吗。」

丧失性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麦克忽然上浮,整个身体飘在空中。

从身体里悉数地冒出白色光点。

时间齿轮恍若被人用手指一点点拨慢,发生的都分割成了片段,阿莱茵充满杀机地上前,肖先生的无力反抗与威海利不忍地阻止。

扑通,扑通,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在惶恐地加快速度。

一道白光轰得一声,刹那吞噬了在场的所有东西。

******

我好孤独。

如果谁能来陪陪我就好了。

爸爸妈妈是很厉害的哨兵向导,蔷薇帝国总是派他们出去做任务,我很想念他们,可总是见不到。每天女仆阿姨都跟我说明天爸爸妈妈就回来,明天,明天,距离女仆阿姨上次说的明天已经过去十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等到。

最近,女仆阿姨从家里带来了个小女孩,应该比我大,按照礼仪,我该喊她姐姐。女仆阿姨却让她毕恭毕敬地叫我少爷。她不怎么靠近我,大多数时间都在跟着女仆阿姨学习,大概是要接任女仆阿姨的工作,总之女仆阿姨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我还是一个人。

克里斯丁小姐每周四都会登门拜访,她是教导我练习钢琴的老师。为人非常严厉,如果练得不好会用小竹棍打我手指。有时候我受不了想哭,她就会说:“听着,艾德少爷,难道你不想弹首好听的曲子慰劳在外奔波劳累好不容易回趟家的艾德先生艾德太太吗?”天知道我多么想爸爸妈妈能注意我一点,所以我必须忍耐。

但是,我还是孤零零的。

过了今年的国圣节我就八岁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然,妈妈在过去无数次地说过她爱我,我也是爱她的。然而,总感觉她和爸爸都不怎么愿意靠近我,有时候看我的目光也非常陌生。哦,希望这仅是我的错觉。

哎,我很孤单。

如果有谁能来陪陪我就好了。

******

阿莱茵疲倦地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迷茫,灰灰的。

他左右张望,不知道这是哪里。

心里空空的,仿佛连着一块肉都被人狠绝地扯掉。

脑袋里嗡嗡地,在来这里之前隐约听到了声音,有点像是从威海利背后从麦克那边传来的。威海利?阿莱茵终于想起来,转过头,才发现威海利躺在边上,意识还没恢复。

松了口气,想要伸手摸摸对方的头发,展开的手面上,残留着血痕。

是刚才发疯的产物。

真是……阿莱茵百味交杂。

他记得威海利在阻止,可当时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好孤独。」

声音又飘来了。

阿莱茵仔细听,这发音……怎么像小时候的自己?!

一声悠长的喵阴魂不散地传过来。

麦克?

阿莱茵身体一僵,疑惑地爬起来。

在远处,正对哨兵,一些白色的光点慢慢汇集,渐渐地形成了一只猫的形状。不同的是,这只猫非常瘦,身形曲线很柔美,只是看不清眉眼,朦胧的,像个光圈。

喵——

有叫声从它发光的身体里出来。

温和的,充满暖意。

阿莱茵只觉一阵轻柔的风拂面,刚才所有的戾气全部消散,空虚的内心也被填满。

“麦克。”他喃喃道。

白猫喵叫一声,歪头望着他。

一会,起身,朝前踱了两步,再次回头看。

这是……要带他去哪里?

阿莱茵往前走,又担心躺在这边无人照顾的威海利。

白猫轻巧地迈过来,柔软的身体绕着哨兵的腿转了一圈,仰起头。

阿莱茵心领神会:“他在这里……没有危险,是吗?”

白猫叫了叫,当做答应。

阿莱茵想了想,脱掉外套,半蹲下将衣服小心地盖到威海利的身上。

“抱歉,我马上回来。”

白猫在旁看着,走上前在年轻哨兵的手背上舔了口。哨兵勉强地笑了笑,揉了揉白猫的小脑袋。

******

跟着白猫一路往前。

四周的昏暗逐步褪去,变得光亮,艳艳刺眼。

紧接着,显现出轮廓,绿油油的草地,造型美丽的矮树,长形又短小的围栏,白色的房子与很大的落地窗。

阿莱茵一点一点地看过去,大脑中立即出现相关影像。

这是他的家!

阿莱茵总算明白到处都是灰茫茫的地方是哪里,是他破旧不堪的精神领域。

白猫钻进围栏内,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阿莱茵有些退缩,在现实中,总是透过支离破碎的线索去探寻真相,但的确,他所知道的与原本就清楚的有着差距。比如妹妹莉莉,年龄上的缺漏。

麦克是要告诉他些什么吗?

假如明白后无法接受怎么办?

正在胡思乱想间,听见了一阵行云流水的钢琴声。阿莱茵瞪大眼睛,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推开横卧在前的围栏。

古老的围栏发出干涩的痛苦吟叫。

脚踩上草坪沙沙作响。

大而空旷的房间,窗帘是温暖的米色,墙纸相同,上面还贴心地装饰了男孩喜欢的宇宙飞船和悬浮汽车。房间的角落有智能积木玩偶和遥控汽车,多种多样洋洋洒洒地堆满,正对地书桌上还有很整齐地一叠书。

在房间中心偏右,床的旁边,有一架黑色的钢琴。一个有着暗灰色头发的小男孩坐在那里,凳子因为太高,小短腿完全够不到地面,手指却没有停,依然很费劲地弹。

外面的阿莱茵靠近那个发出声音的房间。

透过明亮的落地窗,他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第74章:记忆

父亲说过,哨兵是蔷薇帝国最强大的武器。

他们拥有超感,身处于各种战争,战斗力远高于普通人。

觉醒成一位优秀的哨兵是每个家族的骄傲。

当然,觉醒成一位向导同样如此。向导是钥匙,哨兵是锁扣。向导可以安抚哨兵的内心,要知道,敏锐超人的五官无时无刻不在获取来自第三方的信息,然而,过于迅猛反倒不能很好的控制,哨兵会在不知不觉中收藏一些“废品”,这些“废品”最终会惹得他们不快,假使最后没有向导出面清理,那就可能是引发狂躁症的开端。

哨兵,向导,极少有钱的普通人。

这三者组成的,就是我呆的世界。

我叫阿莱茵·艾德,今年七岁。

******

七岁的阿莱茵·艾德有个秘密。

那就是虽然这个年龄的他只能被关在家里受女仆照顾,但有时候,能够看见很远的地方。这种感受与借由望远镜或者其他工具不同,仿佛与世界拉近距离。有时候因为接触得太过,会轻微引起感官的爆炸感,阿莱茵尽量会避免这种无法忍受的疼痛,年幼的阿莱茵·艾德并不是贪心的人。

除了视觉,还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不过这些用起来都没有视觉带来的景观绚烂。阿莱茵偶尔能听见别人的说话声,有好有坏,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更加客观地评论。所幸得是,似乎还没有到觉醒期,这些感官上的开发和带来的效应都非常的柔和,没有刺激,也绝无猛烈得难以接受。

阿莱茵仿佛是偷拿宝石的小偷,每天适量的用取,不让别人发现,也不使自己遭遇尴尬的境地。他的母亲艾德太太是位十分优秀的向导,母亲的精神体是一条聪明的变色龙,当父母在家时,小艾德有时候能模糊地见到它,有时候不能。但他记得变色龙安列蒙的事迹,安列蒙曾听取了一起绑架案中罪犯的谈话和密码,因此受到蔷薇帝国的表扬,以至于它一刻不停地都要带着那枚奖励徽章。

既然精神体都是这样的过人,年轻的艾德太太自然不必说。反正只要她在家,阿莱茵从来不敢使用这种神奇的“技能”,当然,父母在家,小艾德也不会感到孤单,根本不必去探求外界。

他喜欢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讨厌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宽阔的房间里,纵然房间里有他爱的玩具和喜欢看的书。

******

阿莱茵对于六岁前的记忆是空白的。

虽说一个小孩子也不需要记住过往,可暗灰色头发的小男孩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在蔷薇帝国风靡起来的超级布偶。每个星球都需要娱乐,需要会逗乐小孩子的玩具,要明白,孩子背后的父母可是攥着帝国需要的玛索钞票。经济链条总是相互串联。超级布偶是个品牌,当然,如名字所讲,它也能是个可爱的布偶。随着链条发展,各种产品相继问世,包括可以在电视上看见的节目。

阿莱茵一直想要个,不知道为什么,家中玩偶众多,却独独少了超级布偶。

最近,帝国沉浸在一种不可名状的紧张中。

听闻是一个叫基曼星球的坏家伙准备向蔷薇星球发起进攻,阿莱茵不是很懂,仅断断续续地从女仆阿姨那里接收到片段。他不关心这个,只明白,父母在家的时间更少了。想念一天天在增加,女仆阿姨罗拉姐姐和克里斯丁老师都无法陪伴他,阿莱茵想,哪怕是只动物,只要能在他身边,他能对着它说说话都好。

每次这个想法冒出来,胸口满满恍若有东西要溢出来。

阿莱茵不懂,觉得也许是坏事情,拼命地克制。

最后一次有这种触感是三个星期后,父母在家短促地呆了两天后再度因任务出门。

那天是清晨,蔷薇星球的天空除了苍白就无其他。

阿莱茵被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真正的,迫使他醒来的还是超人的听觉。

小男孩迷瞪地揉着眼睛,望见有微弱的光透进门缝。

下了床,鞋子不知道藏在哪里。他没管,穿着单薄的蓝色印满白色小帆船的睡衣爬下床,来到门旁踮起脚费劲扭开门把,睡脸惺忪地往有光的地方走。

“阿莱茵?”

等靠近,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阿莱茵眯起眼睛,站的地方是过道,面前是准备出门的父母。

“爸爸妈妈?”他发出一点疑问。

艾德太太:“嗨宝贝,我们吵醒你了?”

阿莱茵懵懂地点点头:“我听到声音。”

“哦不。”

艾德太太和艾德先生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

他们已经做到毫无声音,多年哨兵向导的经验和艾德先生难伺候的强迫症——他是位感官敏锐的哨兵,决定的事无法忍受不完美,俨然阿莱茵的出现破坏了这份完美——如今家中女仆还在酣睡,丝毫没有收到丁点影响。

“宝贝,你是怎么听到声音的?”艾德太太皱起眉,面部表情有点严肃,身为母亲又让她飞快地发现,“哦亲爱的,你没穿鞋,我的天,你不冷吗?”

她迅速上前,心疼地想抱起阿莱茵,忽然间似乎意识到,导致动作卡在一个尴尬的地步。艾德太太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脸色苍白地僵硬在原地。

艾德先生发现,鼓励性地拍了拍爱人的肩膀:“亲爱的。”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到阿莱茵他……”艾德太太难堪地回过头,“对不起。”她反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来到小男孩身边,弯腰整齐地放在脚前,“阿莱茵,我的小艾德,你要学会自己穿鞋,而不是光着脚到处走。”

小男孩不懂:“我?”

“是的。”艾德太太慈爱又悲伤地看着他,“有许多时候我们不能照顾你,就算在你身边也不一定能够做到。比如现在在家里的女仆阿姨,她因为做了一天家事劳累入睡,不知道你在这儿光着脚受冻。”

小男孩:“那我该怎么做?”

艾德太太笑起来:“别担心,你不用想太多,只需要把你的小脚丫伸进鞋子里就够了,没关系我会扶着你。”

艾德太太伸手扶住,阿莱茵身体微微倾斜,很顺利地将鞋子穿好。艾德太太看着他,一会,沉默地松开,退到艾德先生身后。

阿莱茵仰头望向他们。

他没说,小男孩知道,在刚才的动作中,母亲的手发抖了,额头还冒出了汗。仿佛不是在简单地帮助儿子穿鞋,而是在面临着一个前所未知的恐怖敌人。

艾德先生:“我们该走了,阿莱茵,帝国又下派了任务给我们。”

阿莱茵:“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会很快,我的孩子。”艾德先生回应,“很高兴这次你能来送我们。快回去睡了,外面太冷了。”

阿莱茵点点头。

艾德先生打开门,艾德太太先出去,在关门的刹那,小艾德看见了一张悲怆的脸,是母亲流露出来的,极其短暂。

门接近无声地关上。

阿莱茵一点也不意外,不记得从几岁开始,他们就用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对待,有时很疼爱,有时又害怕得反复确认,仿佛他不是他。

——孩子是敏感的,任何一点转变都能察觉到。

这还真糟糕,阿莱茵想,我可从来都是你们的小艾德啊。

胸口闷闷地开始发痛,奇怪地感觉有东西激动得要跳出来。既然你要出来就出来吧,阿莱茵自暴自弃。难道有什么比现在更让人难过和孤单,如果是因为拥有“特异功能”,就让爸爸妈妈知道吧,反正他们也不喜欢他。

阿莱茵趿拉着过大的拖鞋跑回房,吃力地爬上床,然后赌气地用被子闷住脸。

******

麦克就是在这天下午来的。

小艾德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房间里充斥了暖和的阳光。

空气中弥散着细小尘埃。

周遭静极了。

阿莱茵歪过头,床头矮柜上摆着一碟封好的三明治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看来女仆阿姨不久前还来看过他有没有醒。

阿莱茵还在为早上的事情生气,伸出手只想把盘子推到地上。

——这是他第一次为父母态度做出的反抗,平时小男孩得到的都是温和乖巧的美誉,那一刻内心恍若有个恶魔在操控,教导他要暴力解决。

“不行哦。”

小艾德瞪大眼睛。

四周没有人,他明白,但声音的的确确传进耳朵。

他害怕地询问:“是谁?”

紧接着,一团白花花的玩意直砸向脸。

阿莱茵啊了一声,视觉被阻绝,乌黑黑,同时,毛茸茸的感受一并传送。对方是个有长尾巴的家伙,再砸了他之后毫无歉意,还用那条尾巴勾他的下巴。

阿莱茵惊慌地坐起来。

小家伙顺着滚到床中央。

是一只白色的小猫,阿莱茵诧异,特别可爱,正歪着头用一双漂亮的祖母绿的大眼睛望着他。

阿莱茵:“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猫:“是你放出来的才对。”

“我放你……?”阿莱茵惊愕地捂住嘴巴,“你居然会说话!”

“当然。”小白猫有点骄傲,“你不是需要一只能陪你说话的动物吗,其实我也不是会说话,我的精神世界与你的精神领域是相通的,你能知道我所想的,我也是。假如有一天你不想听了,只要切断或者忽略,我就会消失。”

阿莱茵被吓得说不出话:“你你你……你是安列蒙吗?”

“安列蒙是谁?”

小白猫对于主人自动与他人对比的行径有点不满。

阿莱茵:“我妈妈的精神体,哦不,我是说,你是我的精神体吗?”

“很遗憾,我并不是,你还太小了,没有觉醒。要真正的说,我只是个半成品。”小白猫辛苦地踏过不平整的被子,来到阿莱茵面前,“我是你创造的,用来陪伴的产物,我既不会打斗,也没有过人的能力,如果你不需要我,或者你的精神体到来,我就会离开,绝不会占位子。”

阿莱茵:“帝国别的小朋友也会这种法术?”

“哦,这我不清楚呢,至少在你身体里时我还没有遇到同类。”小白猫道,“兴许你是个天才。”

阿莱茵:“我是个天才?我这么厉害?”

小白猫:“很高兴你是的,至少你赋予了我生命,我因你而存在。”

阿莱茵微微脸红:“我也是,之前我总是一个人呆在这儿,真开心你能来陪我。爸爸妈妈刚走,我还在想该怎么度过后面那些无聊的日子。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叫麦克亚当怎么样?”

小白猫不屑地躺在主人怀里:“干嘛取这个名字?”

“麦克亚当是超级布偶的伙伴啊,我在电视上看见的。”

小白猫:“你是超级布偶?”

阿莱茵:“不,我们都是超级布偶的伙伴,你饿了吗?”

由于伙伴突然出现,清晨父母离开留下的不良情绪逐步消散,阿莱茵满心兴奋,只想着以后该怎么照顾这只美丽的小猫。

小白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你觉得我要吃?既然你觉得我要吃,我就吃吧。”

阿莱茵:“当然,我们都需要吃饭的。”

小男孩蹦下床,又想起母亲的忠告,拿下衣架上的外套胡乱穿在身上,抱着小白猫就往外走,帮它找食物。小白猫重量不小,阿莱茵抱着它走了几步就没力气,逐步地从托着全身到只抓住两只前爪,麦克身体掉下怀,被拖得拉长,无奈地喵叫一声,两腿使力往前迈,同自己的小主人一起去找所谓的食物。

躲过在庭院晒衣服的女仆阿姨和罗拉,阿莱茵打开冰箱,同麦克一起翻翻找找。

一会,阿莱茵抓着一个封好的面包:“只有这个,别的都是生的,能吃吗?”

麦克抬眼看了他一眼,啊呜咬住了面包。

阿莱茵:“猫吃这个?”

麦克又喵了声,收回牙齿,外封的包装咬不破,倒吸收了一股难闻的塑料味道。

“我接收到你的意识,你认为我该吃这个,所以我就这么做了。不过我仅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意识产物,吃什么都无所谓。”

阿莱茵:“你真好养呢,麦克。”

麦克忽然有点生无可恋——对于主人始终把它归类成普通的动物或者特别的精神体——露出了个“你开心就好”的表情。

“哎呀,艾德小少爷,您已经醒了?”

女仆阿姨慌张的声音传过来,

阿莱茵被吓得抖了一下,面包掉在地上。

回过头,女仆阿姨与罗拉两个人拉着衣篓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阿莱茵瞬间抱住小猫,又不知道藏在哪,急得快哭了。

他可不想离开好不容易得到的伙伴。

女仆放下衣篓,走过来把他直接抱起来:“我可怜的小家伙,你饿了吗?难道你没看见我放在床边的三明治?那都是热的呢。”

阿莱茵:“女仆阿姨你……”

“什么?”女仆摸向阿莱茵裸露出来的手和脚,“我的上帝,太冷了,要是太太在一定会责备我,小可怜。”

麦克从裹着的衣服内钻出个小脑袋:她看不见我,普通人看不见我。

“啊!”

女仆担忧:“怎么了?”

阿莱茵摇摇头。

他的大脑确实听见了麦克的声音,但女仆阿姨没有半点反应。

麦克:我是在用意识跟你讲话。

意识?阿莱茵试着在大脑里想出要说的话。

麦克:对,就是这样,不用必须出声,我说过我们的精神领域是相通的,普通人不会听到我们的交流。以后你跟哨兵或者向导也是要这样交谈的。

阿莱茵:好神奇!

麦克:……

真是个小傻子。

阿莱茵:不过爸爸妈妈在的时候你一定不能出现。他们不是女仆阿姨,看得见你也听得见你的意识说话。

麦克:好吧,我懂。

******

麦克果真如其所言,一直陪伴着阿莱茵。

然而阿莱茵的记忆变得古怪——以往与父母聚少离多,所以并不明显——有时候他能回忆起和麦克做过的一些事,有些时候又回忆不起,就只记得有这么一只小宠物跟在身边。不过每次阿莱茵想要见它,它就会出现,温柔地喵喵叫,说着一些或调皮或开心或无奈的话。

麦克的态度始终没变,一如最初。

阿莱茵在心里明白有人陪着,也不再觉得孤单。

十岁那年,阿莱茵迎来了妹妹。

新生儿的诞生似乎给气氛诡异的家中增添了几分喜庆。

父母在家的时间好像多了,有时候阿莱茵会和妈妈一起去看妹妹,她有独立的房间,里面的装饰跟男孩相比完全不同,粉色的墙纸,有花,还有打着卷的蕾丝。婴儿躺在漂亮精致的摇篮里。阿莱茵谨慎地趴在摇篮旁边看,真的非常小,脸,手,还有身体,看起来很脆弱,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她养大。阿莱茵无端生出一股当哥哥的使命感。

“我要照顾好她。”他义正言辞地跟艾德太太讲,“要保护她。”

艾德太太哭笑不得:“好的,小骑士。”

他们一同为小女孩取了个名字,跟守护蔷薇帝国的神灵有关,希望借此能够沾一沾光辉求得蔷薇帝国的庇佑。

晚上,躺在床上的阿莱茵还和麦克谈起这个名字,麦克摇摇尾巴,没说话。大概在它的心里只有自己的主意才是最棒的。

这时候的麦克已经长大了许多,阿莱茵趴在枕头上,望着侧躺在床边被台灯光照到的白猫,身体的线条十分流畅,修长的四肢内蕴含着蓬勃的力量。

它还需要更大些。阿莱茵不需要麦克像父母一样出去战斗,那太辛苦,他希望它在家里,慵懒度日,有软软的身体和肚子,充满福气。上次他瞥见隔壁邻居瓦兹尔太太养的老灰猫,感觉麦克变成那样就很好。

阿莱茵不会嫌弃的。

再陪他久一点吧。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名字的召唤,没过多久,蔷薇帝国的“庇佑”果然降临了。

阿莱茵还不清楚是怎么发生,那天他从瓦兹尔太太那儿回来——瓦兹尔太太烘焙的曲奇饼非常好吃,他带着麦克一起去了——回来后,家里多了几位访客。

他们同艾德先生艾德太太坐在大厅的长沙发上,阿莱茵一开门就齐刷刷地让目光降至。

小男孩呆在原地。

坐在最前头的,是位女士,很年轻,头发卷卷的盘成一团,堆在头顶上。她看着阿莱茵,在笑,涂了鲜红的口红。

“阿莱茵?”她开口,声音奇怪地温柔,眼睛直盯向阿莱茵,话却好像是对艾德夫妇说,“之后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出现其他症状?医生说后来你们都没有再带阿莱茵去过了,这样粗心可不好。”

艾德太太声音发颤,嘴唇苍白得吓人:“劳烦瑞蒂小姐担忧了,阿莱茵他一切都好。”

斯碧弗·瑞蒂说:“哦,是嘛,看见他健康成长我也衷心地表示高兴。对了,他今年几岁了?”

艾德太太噤声,惊恐地低下头,不敢看斯碧弗。

“阿莱茵。”艾德先生叫他,“爸爸妈妈在谈事情,你回房间去。”

“哦,哦……”阿莱茵结结巴巴地回应,仓皇地跑回房。

斯碧弗目送阿莱茵,微笑:“真是乖巧的猫。”

阿莱茵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想要回头,又顾忌父亲的命令,只得闷头往前跑。那位卷发女士的眼神让人格外的不舒服,阿莱茵不清楚她是否看见麦克,如果是这样,企盼她大发慈悲不要告诉父母。

房间的门被关上,大厅里又剩下帝国的“访客”和艾德夫妇。

斯碧弗:“他也不小了,下次再有问题就不是送到医院这么简单,蔷薇帝国已经决定让阿莱茵进入黑蔷薇哨兵专属学校,到时我会在门口等他。之后将由我来负责他的一切,你们完全不用担心。”

艾德太太:“哨兵?”

艾德先生表情凝重。

斯碧弗:“是的,艾德先生艾德太太,你们该为此感到光荣。”

“哦,是的,哦。”艾德太太摸着脸,艰难发声,“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为我的无礼道歉。亲爱的瑞蒂小姐,那,我的小女儿呢,蔷薇帝国……”

“艾德太太。”斯碧弗打断她的话,笑,“阿莱茵四岁那年发生了一场可怕的事故,在场的我们都知道。我记得,当时你说‘不管用任何办法只要把孩子救活’,阿莱茵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你们怎么不好好珍惜他?”

艾德太太叫起来:“不,不……我们没有不珍惜他!我们爱他,我……”

艾德先生抓住艾德太太冰冷的手。

艾德太太缓慢地回头看丈夫。

丈夫沉默地摇了摇头。

艾德太太瞬间被激出眼泪。

斯碧弗:“不用太着急,艾德太太。高贵的蔷薇帝国并非冷酷无情,在那之前我们都会照顾好她,只要阿莱茵能够健康成长,艾德小姐会很快回到你们身边。”

******

“访客”走后的第三天,艾德夫妇抱着还在酣睡的婴儿无言地出了家,阿莱茵和麦克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望着父母离开。

坐在摇椅上等待,直至傍晚,父母才回来。

阿莱茵听到声音,跳下摇椅,跑到门口。

只有父母,母亲的脸藏在层层包裹的围巾内,可阿莱茵还是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的,就像那天那位陌生女士红得可怕的嘴唇。

血脉相连,身为哥哥的小艾德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他焦急地询问,甚至忘记关怀晚归家的父母。

家中的氛围再度变得有些僵冷。

“听着,我的孩子。”艾德先生沉默良久,才说,“你的妹妹只有2%的觉醒几率,她不能在中心区生活。”

“觉醒?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阿莱茵感觉五雷轰顶,好像一只手猛烈地揪住心脏。

疼痛肆意蔓延。

艾德先生:“我和你说过的,阿莱茵,我们的世界,哨兵向导与有钱的普通人,平静下来,你母亲也很难受。”

阿莱茵:“你们是把她抛弃了!我不管,我也不怕,我说过我要保护她!妹妹在哪里,我可以带着她逃离这里!”

男孩感应到滔天的愤怒。

心里隐隐有东西想冲破胸膛。

仿佛之前总在隐忍地寻求契机。

熟悉的感受又出现了,记忆时隐时现,不完整,到处都是空白。情绪上的怒火渐渐变得不再是由自己发出,有个人在操纵,他抵抗不住。

应该杀了在场所有的人!

他们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可怜的小妹妹!

阿莱茵听到身体内有人在这么说。

不……

艾德先生恼怒:“闭嘴,阿莱茵。”

艾德太太软弱地又想流泪。

“不……”阿莱茵悲伤地皱起眉,嘴巴不受控制,“你们是坏人!只想要哨兵向导的坏人!我……我讨厌你们!”

阿莱茵哭得奔上楼。

如果自己是这么的无能,阿莱茵想,那继续存活的意义在哪里?这样的人还不如消失得好。

******

趴在窗台上休息的白猫被进来的阿莱茵用力关门的声音吓到。

起身,喵叫了几声,用被子裹住的阿莱茵没有反应。

麦克跳下窗台,靠近:“怎么了?”

一步,柔软厚实的爪子踩到地上悄无声息,两步,三步,四……麦克突然俯下身,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它严肃地盯着床上的那团被子。

被子里的人缓慢起身,围在周围的遮挡物渐渐滑落,他甩了甩头,瞥向麦克,眼神是经历过无数战争才能拥有的冷静与嗜血。

麦克:“阿莱茵呢?把阿莱茵还回来。”

那人哼笑一声:“你的小主人正自暴自弃地躲在精神领域里哭呢。”

麦克震惊。

过去他也碰到过这个人,起初无法适应,甚至感到害怕,幸运得是他出来的时候总是极短,可能是阿莱茵刚睡醒,又可能是遇到了某个触发点,总之就是毫无头绪。但很快,这个人会放弃“操纵”小艾德。

他的小主人会恢复如初

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还能跟它对话。

麦克如临大敌。

“他发生了什么?”

白猫试着与小主人建立精神上的联系,没有用,呈现给它的全是灰茫茫的世界,又可怖又阴森。

那人不回。

下了床,含笑地走近,悠悠道:“你太弱了,对于窝藏在小孩体内这点就让我无法忍耐。而且你占位子了知道吗?他的精神体早就想出来了。”

他一拳猛地砸向麦克。

麦克惨叫一声,只得后退,左躲右闪。它不能伤害阿莱茵,也没有能力反抗——本来就不是这种属性的动物。更糟得是,麦克不能离开,担心小主人。

房间就这么小,外面还有艾德夫妇——它逃出去就会被发现从而驱赶。

被影响到的男孩不比从前,即使手法稚嫩,经验却来自一个成熟充满攻击力的哨兵。没过多久,他抓住麦克,走到窗前,毫不犹豫地将它扔了下去。

无数树枝滑过身体,麦克在坚硬的土地上滚了一圈,伤痕累累,哀伤地对着阿莱茵喵喵叫。

“快滚!”对方传递过来的信息狠绝地让人不得不屈服,“否则连这个人的安全我都不会保证!别再出现了,废物。”

天空黑暗沉沉,无比压抑,仿佛大雨将至,麦克无措地往前跑,华美的白毛脏成一团,活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

阿莱茵睁开眼。

白光艳艳。

头好痛。

身体僵硬,麻木不堪。

昨天发生了什么,阿莱茵使劲晃晃脑袋,里面好像塞了团浆糊。记忆又出了断层,他只隐约记得妹妹不见了,因为觉醒度只有2%。

妹妹!

阿莱茵瞬间清醒,不顾穿衣和鞋子,跳下床就往外冲。

女仆正在打扫二楼的走廊,看见他,忙叫了声:“少爷!您这样……”

阿莱茵没心情理会,跑到妹妹的房间撞开门,没有,真的走了,摇篮空荡荡的,之前漂亮的墙纸与装饰全都消失不见,地面堆满杂物,俨然像个废墟。

阿莱茵后退几步,倒吸口气,跌跌撞撞几近摔倒。

女仆哀伤地靠近:“少爷。”

阿莱茵回过头:“爸爸妈妈呢?”

女仆:“老爷太太出去做蔷薇帝国下派的任务了,他们让您别担心,照顾好自己,他们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不是很快,不再是很快了,阿莱茵又要遥遥等待一段时间。

这个家再度空了。

阿莱茵浑浑噩噩地光脚走回房间,简直累极了,好像没什么能够安慰。他笔直倒在床上,在脑海里呼唤麦克。

麦克——麦克——

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阿莱茵恐慌地爬起来。

站在外面的女仆还没来得及拭去眼角的泪水,少爷的房门再度打开,一阵风急速地从身边擦过,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那一头快被阳光融化的暗灰色头发。

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麦克说过它是他创造的,存在于他的精神领域中,可是,无数次地运用意识,那些发出去的信息全都消失在茫茫的虚空中。

他的精神领域内没有任何东西存在,像个深渊。

喉咙喊叫得要冒火,脚板似乎被硬物割伤,细微的血腥味被男孩敏锐的超感捕获,钻进鼻腔,绞得胃都在翻滚着叫嚣难受。

背后和额头湿了一片,汗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太累了。

阿莱茵茫然地走回家中庭院。

脚一软,身体不支,跪在草坪上。

“你在哪呀,麦克。”阿莱茵喃喃,“别丢下我,求你了。”

旁侧的草丛动了动,脏兮兮的毛团从里面出来,轻轻地走到他面前。

“喵。”头上还顶了两片枯叶,麦克看着阿莱茵。

就像是春天来到,冰动的表情开始解封,阿莱茵茫成一片的瞳孔里渐渐有了光彩。“你去哪里了?”大叫,“为什么,为什么……”话语太多,反而堵在腔管中说不出来,着急了半天,才如个泄气的气球般软下声音。

“我都找不到你。”

他说。

麦克语气平淡:“我要走了,阿莱茵,你不需要我,我快要消失了。”

“什么!”阿莱茵激动地看向它,才发现此时的麦克灰头土脸,简直像只流浪猫,狼狈不堪,“是,是谁欺负你?”

麦克说:“我陪伴你的时间到了,真正属于你的精神体会来,我说过,不会占了它的位置。”

“不要。”阿莱茵快要哭了,“妹妹走了,爸爸妈妈也走了,现在……难道我又要像以前一样一个人孤独地弹着钢琴等待吗?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再陪陪我吧,麦克,我不能没有你。”

麦克:“你会变得越来越讨厌我的,你体内的那个人会影响你的情绪。”

小艾德根本听不进麦克的劝说,满脑子都是麦克要走的事实。

“那个人?什么那个人?我从来都是我呀。”

他弯下腰紧紧抱住麦克。

“别走,别离开我,求求你。房间太大了,我好害怕。”

麦克望着面前的这个人。

昨天傍晚他还露着诡异的笑想要致它死地。

毫不知情的可怜的阿莱茵啊,之后你的生活该会怎样,又有谁能来救救你,我亲爱的小主人,谁可以真正地把那个恶魔拉出你的身体。

“好吧。”麦克叹了口气,耳朵动了动,“我心软了。”

“麦克……”

阿莱茵包了包眼泪,可怜巴巴地看向它。

麦克:“但是,我不会像以往那样,天天现身,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不想见到我的时候我就会消失。你想要我跟你讲话我会照办,否则我只能闭口不言。我听从你本身的意愿。”

阿莱茵:“那消失的时候你会在哪里?”

麦克表情柔和,祖母绿的眼睛漂亮得似翡翠:“小傻子,我一直都在你身边陪着你呀,只是你看不见我而已。你内心想要见我,自然就见得到。”

第75章:约定

一阵风迎面吹来,轻柔的,阿莱茵眯起眼睛,眼角湿润。

钢琴声还在,像首悠扬的摇篮曲。

阿莱茵记得,这首曲子当时拼命练习了很久,最后连克里斯丁小姐都挑不出毛病。原本是想在妹妹哭泣时弹奏哄她入睡的——

麦克……妹妹……爸爸妈妈……

原来在他成长的路上,陆陆续续地误会了这么多人。

熟悉的喵喵叫声又出现了,房间里没有小时候的他,空留着当时的装扮。阿莱茵回过头,苗条的白猫站在草地的尽头,眼眸一眨不眨地盯向他。

麦克所知道的记忆传送给他了,心中暖意升腾。

此时阿莱茵只想走过去好好地摸一摸它的小脑袋。

往前踏了几步,地面突然抖动起来,周围轰隆隆的,所营造出来的熟悉景象分崩离析,恍若破碎的墙纸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精神领域又重新回归了黑暗,唯独远处的白猫在发着温和淡雅的光。

麦克?

阿莱茵踉跄,艰难地往前走。

精神世界变了?难道……这个“真相”也有隐情?

白猫站起来,直往前走,仿佛要走进无尽的黑暗中。

“等等,麦克!”

阿莱茵跟随,眼前黑暗扰人,脚下的路看不清,走得越发心虚。

“阿莱茵……”柔软的女声,“阿莱茵,我亲爱的孩子……”

身体似乎被东西包裹,对方的头发撩过眼睛,造成假象,阿莱茵看到一个虚幻的影子。妈妈?未曾反应,身上的东西翻卷起来,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一点光出现在尽头。

大风席卷而来。

阿莱茵用手挡住,脚却没有停下。

年轻哨兵和白猫钻入那圈亮光中。

******

四处欢腾,飞舞的气球彩带和怒放的鲜花,欢乐的音乐洋溢在阿莱茵的耳旁,成年的阿莱茵迟疑地睁开眼睛,眼前喜庆的景色简直让他吃惊。

整个蔷薇帝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中。

而他,飘在空中,白猫乖巧地蹲在脚边。

阿莱茵诧异地左顾右盼,低头看身体,是透明的,还有飘舞的气球可以轻巧地穿过。

他们变成了窥视别人记忆的旁观者,至于是谁的,那便不得而知。

不过没过多久,紧张就抵消了疑虑。

在喜气洋洋的街道上,稚嫩的四岁阿莱茵正走过一家商店。透过商店橱窗,小艾德望见了喜欢到不行的超级布偶。他发誓这一定是蔷薇帝国中最大的布偶。一望见喜爱的东西就不想再走,痴迷地直盯着橱窗发呆。

跟在后面的艾德夫妇无奈地笑起来。

“亲爱的,你钱包里的玛索姑娘又要飞走了,我们的小主人看上一个大物件。”年轻的艾德太太打趣道。

“哦……”艾德先生做出个倒霉的表情,可嘴角是上扬的,“阿莱茵的生日快到了吧。”

艾德太太:“四岁生日?是的。”

艾德先生:“那我敢保证那天小王子会收到让他心满意足的大礼物。”

“哦,亲爱的。”艾德太太为丈夫暖心浪漫的想法而感动。

观看的阿莱茵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号声。

一架失控的飞行器擦过阿莱茵身边,直往地面上四岁的小艾德那里冲。

艾德先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奋力向前想阻止悲剧。

没有用,阿莱茵警惕地抬起头,脸上笑容没有了,只剩下哨兵特有的随时准备攻击的神色。在四周,高大建筑物遮挡的背后,藏有哨兵向导。他们企图扰乱艾德夫妇的判断,这是个策划好的阴谋。而后续,也如希望中一样,奔跑的艾德先生缓慢地停下来,脸上满布震惊和不甘。

艾德夫妇眼睁睁地看着飞行器撞向商店,玻璃碎裂,飞溅的血染在布偶棕色的毛上。年幼的小艾德,丧失意识倒在血泊中。

浮在上空的阿莱茵感觉心都被揪起来。

医用救护车来得很快,早有预想,医用向导将受伤的小艾德抬上担架,哭花了脸的艾德太太和忍耐不发的艾德先生跟上车。

到达中心医院,小艾德被一路送进手术室,艾德夫妇在外面等。

“不,不……”

艾德太太无措地坐在位置上盖住脸。

艾德先生安慰她,可自身的精神领域还被搅得一塌糊涂。

画面一转,阿莱茵回过头,医院的自动门开启,斯碧弗·瑞蒂急冲冲地走进来,身边跟了几个医用向导。

斯碧弗焦急地问:“阿莱茵·艾德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瑞蒂小姐。”其中一个向导回话,“如计划中的一样,接下来你只要跟艾德夫妇说明,让他们签下这份同意书。”

斯碧弗接过,极快地瞥过,哼笑出声:“签了这个,之后就算发现事实真相,也跟帝国无任何关系了。”

医用向导俯下身:“蔷薇帝国永远繁荣昌盛,它的一切都将是光明的。”

在手术室前焦急等待的艾德夫妇听见清脆的高跟鞋声,不免皱起眉。

准备好说辞的斯碧弗瑞蒂严肃地到来。

“艾德先生艾德太太。”

她向他们打招呼。

“瑞蒂小姐?你怎么会来?”

艾德先生诧异地站起来,他在政府工作,认识这位小姐,国家秘书,常参与蔷薇帝国的机密工作。艾德先生抓住太太的手,没让她起来。

斯碧弗:“帝国听说在美好的国圣节当中出现了意外,派我来看看。艾德先生常年为帝国献力,是位优秀的哨兵,帝国为你们感到忧心。”

艾德先生低下头:“谢谢帝国的关心。”

斯碧弗:“刚才我来时,医生已经向我汇报了艾德少爷的情况,他们似乎有点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艾德太太一听到关于儿子的信息,激动地站起来:“阿莱茵怎么了?”

斯碧弗露出点惋惜的神色:“艾德少爷伤得很严重,医生们……”

“救不活?是救不活吗?怎么会……”

艾德先生抱住快要失控的太太:“那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来跟我们说?”

“大概是因为我是负责这方面吧,关于新药的发行,专家们都在商量呢。”斯碧弗说,“怎么,艾德先生,难道你不相信我?我掌管的事务比你想得还要复杂。”

“不,瑞蒂小姐。”艾德先生妥协。

“艾德少爷的情况的确让医生有些为难,他们想要用新的药剂,询问我可不可以,我说那必须得征求艾德夫妇的意见。”

艾德太太:“用了后阿莱茵会好起来吗?”

斯碧弗:“当然,可是新药的副作用很大。”

艾德先生:“什么副作用?”

“我们也不清楚,也许身体上,也许心理上。”斯碧弗说,“可能会改变艾德少爷的情绪,让他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艾德先生问,“如果……不用呢……”

斯碧弗:“那很可惜,帝国会为你们的孩子准备最盛大的葬礼。”

“用!我们同意!”艾德太太叫起来,“不管有什么副作用都无所谓,只要我的孩子能活着,求求你们,帝国是无所不能的。”

斯碧弗:“那好,小艾德有你们这么贴心的父母,一定可以健康成长的。”

签完同意书,国家秘书心满意足地离开。

艾德太太虚脱地坐回位置上,尔后小声地哭起来。

艾德先生无声地抱住她。

欺诈者。

看到这一切的阿莱茵望着面前鲜红鲜红还在显示手术中的灯,愤怒地捏紧拳头。

******

两年。

在医生宣告手术成功后,小艾德睡了两年。

艾德夫妇每次悲伤地来探望,又悲伤地离开。

家里已经很久没出现过欢声笑语。

小艾德住的地方是单立成间的特殊病房,两年内中心医院的向导们从未放弃对其监控。监控室就在病房旁边,各种精密仪器的线透过薄薄的墙接在小艾德的身上,掌握着一切细微的变故。

门被用特殊的方式敲响,里面的人打开,斯碧弗走进来。

“进展如何?”

“非常好,除了前几次里哈内的意识疯狂地想要攻击杀害阿莱茵·艾德外,现在基本已经平静下来。”

斯碧弗:“这还真是个漂亮的消息,要知道之前一年,你们传达的都是未发现里哈内意识存活。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仪器显示屏上平缓的线忽然上下起伏起来。

斯碧弗:“这是什么?”

向导们立即查看,明白后倒吸了口气:“他……觉醒了。”

斯碧弗:“阿莱茵·艾德今年多少岁?”

“六岁,天,他才六岁。”向导惊讶,“他是帝国第一个觉醒这么早的孩子。”

斯碧弗:“他果然是个天才,我们得出来的数据是正确的,阿莱茵·艾德是最适合新生的里哈内的容器,以后会产生什么变故吗?”

“应该不,不管是里哈内或者阿莱茵·艾德,一年的磨合似乎使他们开始适应彼此,毕竟双方都想活下去。不过觉醒后的阿莱茵·艾德可能更具有压制的力度,这倒是件好事,不能让里哈内这么张狂。而且,阿莱茵·艾德会在睡眠中度过难熬的觉醒期,等他睁开眼,就是个正统的哨兵了。”

斯碧弗没说话,脸上雀跃的表情却怎么也遮不住。

似乎朝着愿望的路迈进了一大步,她和基曼星球的约定,威海利·唐恩,她要得到这个人。

******

七岁,艾德醒来,正常的小孩,哭得找妈妈。

接到消息的艾德夫妇欣喜若狂。

同时,回到家的小艾德发现自己拥有“超能力”,他偶尔能看见很远的东西,听觉视觉嗅觉味觉等都在奇迹般地增长,仿佛与世界拉近了距离。

遗憾的是,他对以前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长久地在医院睡了一觉,至于发生了什么,脑袋是空白的。

他对家的感受是陌生的。

小艾德曾问过母亲,自己是得了什么重病吗?

艾德太太怜惜地望着他,“不,我亲爱的阿莱茵。”医生说过,孩子可能会忘记事故,这时候就不要再刺激他,“你只是得了场小感冒,在医院睡了一觉而已。”

记忆错乱了,他以为自己还停留在四岁那个天真的时段。

小艾德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漫天黄沙,灰沉沉的天空,云朵被撕裂成一条又一条。身边有被丢弃的枪,黑色的枪管滚烫的。他嗅到了烧焦的气味,发锈的血腥味与死人味。这是战场?他梦见了战场?艾德无端生出害怕。

紧接着,一只骇人的秃鹫至高空盘旋飞下,企图停靠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小艾德啊得叫出来,拼命阻止,拿小石头砸它,跌跌撞撞地逃开。好不容易从可怕的梦境中挣扎出来,大口喘气,背后湿淋淋,四周黑暗侵袭,钻进瞳孔里。

那时候,艾德不知道,他拒绝的,是将要陪伴一生的精神体。

从一开始,七岁的小哨兵就率先抛弃了它。

虽然艾德太太说过任何副作用都能接受,但当真正出现时,他们还是感到无力招架。里哈内的意识趁本体松懈占领高地,那天艾德夫妇回到家,躲在壁炉里狼狈不堪的女仆跑出来大叫着少爷出事了,同时刻,房间里传出一声巨响。

艾德先生几步跑上楼,却在门口僵住,不敢进去。

房间被毁得一片狼藉,床从中间裂开,断成两半。“凶手”站在“尸体”面前,对背着,拳头上全是鲜血。

“阿莱茵!”

艾德先生想过去,对方却先一步回头。

是极其冷血的神色,只需一眼,就把艾德先生钉在原地不敢靠近。

小艾德突然发起攻势,极快地挥动拳头,艾德先生猝不及防,竟被他打下楼。

女仆啊的一声叫起来。

最后是艾德先生艾德太太合力在大厅的地面上制住他,艾德先生压住儿子两只手,忙叫太太发挥向导功能去安抚。

精神触丝一进入,瞬间就被反弹出来。

几点混乱的情绪随着触丝传送到艾德太太的脑海里,艾德太太痛苦不堪。她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精神世界,那简直是个深渊,里面藏满了各种怒号与悲痛的嘶鸣,仿佛原本一匹自由自在奔腾的骏马被外力强制地关押在狭小的牢笼里而充满不满。

艾德太太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艾德先生狠心地把小艾德敲晕,才结束这场闹剧。

两个人一刻不停地将他送到医院,接待的医生似乎预料到,没有半点惊讶——要知道,一个七岁的小孩面对成年强大的哨兵具有这样猛烈的攻势是多么担忧的事情——装模作样地检查一番,医生说出了一个扯淡的理由。

“这只是药物的副作用,新药稍微有强化的功能。你们当初不是签了同意书吗?放心好了,你的孩子一切正常。”

艾德夫妇哑口无言。

其实根本没有副作用,谎言一旦编织,想要寻求解开谜团的宝贵金钥匙将是格外困难的一件事。

之后的小艾德简直像吸食了海洛因的重度患者,时不时来场患病party,就算是喜欢他的艾德夫妇也不免深感疲劳。同时,不管医生再怎么搪塞,来自哨兵向导的天性,他们感觉面对的是个陌生人。

那个人并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住在小艾德身体里的恶魔。

哦,这听起来多么玄幻。

艾德夫妇自然是爱着小艾德,又不得不提防“那个人”,态度也变得疑神疑鬼起来。时而关怀时而躲避,若即若离。

十岁,孤单的情绪越积越满,早早到来的精神体又被赶走,小艾德只能按照想法创造半成品提供温暖。

十三岁,妹妹的诞生重新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家带来欢乐。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帝国就出手干涉。

但因由此,小艾德的情绪产生更大的波动,体内的里哈内借此机会出来胡搅蛮缠。昏迷和情绪暴躁变成家常便饭,没有向导能够舒缓,里哈内也不会允许其他人的到访。

在最后一次感官的爆发中——那是十四岁时,由于记忆的偏差和遗忘,他始终以为还停留在十一岁这个觉醒期不算太晚的时间——艾德被再次送进中心医院。

帝国商量不能再拖延,哨兵的觉醒期在十岁至十三岁这个阶段。十四岁,一个对于哨兵来说非常尴尬的年龄,吊车尾。

小艾德原本是帝国最早觉醒的哨兵,现在倒变成最晚的,还真是有点讽刺。

阿莱茵·艾德四岁之后的生活,全然是在蔷薇帝国的操控下过活。

妹妹,觉醒,入黑蔷薇哨兵专属学校的时间……

十三岁到十四岁这短暂的一年中,麦克出现的时间被变相地缩短,体内里哈内的掠夺意识一刻不停地加快对麦克的消除,自认为亏欠的麦克步步退让,最终结果反而是艾德彻底忘记了麦克。

偶尔能够模糊的想起残影。

艾德站在偌大的房间内,环顾四周,以为能够看见什么。结果没有,空寂的,他转过身,楼下的女仆在喊名字,克里斯丁小姐上门来教授钢琴曲。

遥遥地传来一声讨好的猫叫。

艾德怔住,回头,落地窗外艳艳阳光,窗台上却依然没有任何东西。

——你越变得越来越讨厌我的,麦克说。

是的,现实中,艾德遗忘了它,同时被灌输,精神体是有用强壮的伙伴。

十四岁呆在家里的最后一天,早晨,印象中不苟言笑的父亲破天荒地帮他收拾了行李,还送了一个小的超级布偶——四岁的时候似乎一直吵得要。

到达哨兵学校的速度非常快,坐在悬浮列车上的阿莱茵透过窗户看见哨兵学校最为标志性的黑色蔷薇,在光线下透着冷冽。

那天晚上,住在拥有防音系统的宿舍,旁边的床上睡着比他早入学的小伙伴。太陌生了,心底里孤单的想法又突突地冒出来,想着有谁能陪伴。

艾德坐在床上,头靠在膝盖上无法入眠。

喵——

一点声音在心上荡开。

艾德奇怪地抬起头。在月色下,一只散着光的白毛猫出现在他的被子上,先是舒坦身体,再半扭地过来蹭手心。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陪着你呀,你内心想要见我,自然就见得到。

不明真相的艾德简直要吓坏,以为这只蠢笨的大肥猫就是未来的精神体,吓得反手就用被子将它盖住。

此后一切不过是走马花灯,爆发狂躁症,“巧遇”威海利,游走各处完成任务。

画面渐渐消退,美好的难过的都将化为乌有。

重新站回黑色精神领域中的阿莱茵了解了一切,时间轴被纠正,疑虑解除。细枝末叶展现完毕,一些片段开始回归。

心情止不住激荡。

他随着不再会主动说话的白猫在广大的领域内走动。

时间推回十三岁,得知妹妹被送走小艾德大发怒火。

阿莱茵亲眼看见麦克被丢下窗户忏悔不已,想弯腰摸一摸脚边的白猫,白猫却调皮地绕了个弯,没让他碰。

第二天清晨,艾德先生和艾德太太一脸哀伤地离开家去执行任务,没办法,就会呆在家里也会沉浸在可怕的回忆中,女儿还这么小,什么都不记得。

轻轻地关上门,冷风拂面,吹得疲劳的眼睛泪水泛滥。

艾德太太抹过眼角的泪水,抬眼望见正面停着一只白猫。

白猫浑身脏兮兮的,还有血痕,十分窘迫。可那双眼睛非常好看,透亮得像两块翡翠。它看着艾德夫妇也不惊慌,眼睛里透出一股执着。

喵,它又叫了一声。

身为母亲,艾德太太无端想起还在家中安睡的小艾德。

阿莱茵……

她心领神会,走到白猫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白猫。

“你身上的伤……”艾德太太心疼道,“可怜的小家伙。阿莱茵现在讨厌死我们了,遗憾得是他什么都不知道。蔷薇帝国高高在上,我们任何事情都不能做……”

白猫躲过女人的手,歪头。

“我能告诉你吗,阿莱茵的小伙伴……期盼你有一天能将我们看见的这些事告诉阿莱茵,让他真切地知晓体内……还拥有着另外一个人……”

过往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原来,阿莱茵想起刚开始,恍惚听见母亲的声音。

他能看见四岁的记忆全是托了父母的福,父母并不是只关切哨兵向导血统的人。从小时候开始,他们就将能打开谜团的碎片偷偷埋藏进麦克的体内,企盼着,有一天儿子能够不再被蔷薇帝国支配。

阿莱茵闭上眼睛,他终于看见了,妈妈……

无数不曾注意的画面开始出现。

中心医院的育婴房,奶香味与消毒水气味古怪地混在一起。小小的艾德趴在玻璃窗上,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婴儿。小白猫麦克依偎在腿边,小声地喵喵叫。

“快看快看……”小艾德低下头自豪地对它说,“麦克,那是我妹妹。”

我和你一起迎接新家人呢。

中心区的哨兵学校,刚打过铃,已经出现成人模样的艾德夹着书匆匆走出教室。在满是哨兵素充斥的学校内,并不存在浪费时间的友好交谈。下课后楼梯上满是人,艾德一人在前走得飞快,半透明的麦克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随。途中偶遇科林·布鲁斯,金发青年招摇地朝他摆手,喊着待会一起吃午饭,艾德冷漠地点点头。一直走出教学区,学院的过道旁,栽着一排排树木,绿色的叶子变成红色,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艾德终于停下匆忙的脚步,手抚过被风吹乱的头发,仰起头,感叹:“真美呢。”旁边挺着背的小肥猫欢快地喵叫声,表示赞同。

我和你在一起看风景呢。

s区威海利的花店内,漆黑的天空,明亮的月亮高悬在空中。阿莱茵帮助s区的居民修建家园,夜晚疲倦不堪地睡在一起。未锁的木门悄然推开,鬼魅的人影闪了进来。月光将房间照亮,威海利站在人群中间,眼神冰冷冷地望着酣睡的年轻哨兵。哨兵毫无防备,呆在旁边的白猫却主动现身,护在面前大叫,“你想做什么!”麦克说,“大爷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战斗,而是因为陪伴才创造出来的。”

我只是你孤单而出现的半成品,我仅能陪伴在旁不让你感到孤单,我按照你所希望的一切去变化去生长,你还记得吗?

木宛星球酒店外的小巷子里,被奈莉刺伤,捂住伤口半跪在地上,喘着气眼看奈莉消失在青苔满布的灰墙后,实在动不了,血迹染红了半边衣服。麦克在旁边急得要疯,舔他的手,阿莱茵看不见,没有反应。

我真想代替你受伤。

杂乱不堪的塔欧瑟星球,他与威海利在前面快步地走,麦克迈着小短腿在后面拼命地追。好不容易在酒店大厅内遇到雇主停下,麦克气喘吁吁,靠着阿莱茵的腿休息。“对不起,还忘了跟你打招呼。”雇主泰伦夫先生的话一下引起阿莱茵的注意,麦克后怕地抖了抖,“一路跟过来很辛苦吧。”真是恶魔,麦克默默后槽牙。

我倒不是担心你无法看见,只是害怕你体内那个人会发现,如果他连我的存在都想抹杀,那我就真的不能再陪你了。

大树下,小路尽头,鲜花丛中,天台上……

麦克都在身边,或是在腿边,或者趴在肩头,或者自娱自乐的喵喵叫……

始终都在履行职责,陪伴着,没有逃离。

阿莱茵全都看到,心绪难平。

画面慢慢地淡了,如烟雾般,飘到无法再触摸的地方。

“麦克……”眼前再度回归昏黑,空寂一片,阿莱茵弯下腰,想最后一次抚摸白猫,白猫却左闪右躲,不想让他触到。

阿莱茵停下动作,蹲下来,掩住脸。

“对不起,麦克。”他声音闷闷的,“你辛苦了。”

白猫停止躲闪,昂起头望他。男人还是沉浸在深深的愧疚中。白猫迟疑,尔后还是靠近,舔他垂下来的手指。阿莱茵倒吸了口气,试探地去摸它,白猫眯起眼睛,蹭他手心。

“麦克……”

阿莱茵把它整个抱起来。

“喵,喵……”白猫张开嘴,“喵,喵……阿、阿莱茵……”

阿莱茵瞪大眼睛,以为麦克并没有死,事情可能还有转机。

下一秒,白猫身体至下开始一点点消散。

“阿、阿莱茵……抱歉,这么多年,我累了,现在想要休息一下……不过你别担心,兴许别人并不在意你,还有我……我……”

话还没有说完,白猫的身体瞬间变成碎片,绕过阿莱茵,消失在无垠的黑暗中。

身体暖得发烫,心里满满当当,阿莱茵闭上眼,明白麦克已经回归精神领域。

此后,不管他想不想见,麦克都不会再出现了。

******

冗长的梦,其实也并没有梦见什么,大脑一直昏昏沉沉。

威海利缓慢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是灰茫茫一片的世界,他起来,盖在身上的衣服顺应而落。威海利拿起来,是哨兵服。阿莱茵?他来回看,根本没看见小菜鸟的身影。

虽然这里从没来过,可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却很亲昵地在靠近,骆发男人能够感应到。站起来,将衣服披在身上,两人身形差不多,威海利想了想,干脆直接穿起来,往前走。

没有指路人,也不知道该往哪走。但威海利的个性不是会在原地干等的人。

逐步地,灰暗的东西不断消退。

威海利望见平整的草坪与白色的建筑物。

他忽然有一种设想,这里是哨兵的精神领域。没有乱天飞舞的雪花与难得一见拥有暗语的黑色鸢尾,十分安宁,因为最初的阿莱茵并没有里哈内那样死后还不能平静的怨气。

威海利听到一阵钢琴声,弹奏得异常熟练,曲子也好听。

好奇地推开围栏,走近白色的房子,透过落地窗,看见一个男孩坐在凳子上背对着他,小小的手指飞舞,钢琴声不断。

威海利奇怪,发现房子大门居然虚掩着。走进去,顺过声音,经过铺有木头地板的过道,直往男孩呆的那间房。他从不知道阿莱茵会弹奏钢琴,哨兵平常也没有展露这个才华。似乎……威海利总是把阿莱茵当成是里哈内的替代品,以至于对方显现出一点点不同就无比诧异。

钢琴声猝然变快,一下一下打在骆发向导的心上,无由地制造出催促的感觉。琴里的情绪变了,从一开始的缓慢到此刻的焦虑,威海利加快脚步,在经过两下重重地敲打后,声音停止了。

威海利跑起来,近乎是撞开门闯进去的。

“阿莱茵!”他叫道,“停下来,停止。”

房间内,小男孩正双手举着凳子,想要砸毁面前这架钢琴。

阿莱茵回过头,眼睛无神,喃喃道:“我不想再弹琴了,总是一个人在家中孤单地练习……”

威海利:“那就别练了。”

阿莱茵是他的哨兵,哨兵情感陷入烦躁,他应当出力安抚。

阿莱茵:“可是,不多加练习,爸爸妈妈回来我就不能向他们表演了,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假如我钢琴也弹不好,还能夺得什么关注,我不是个坏孩子,我想要得到父母的赞赏,我想让他们陪着我……”

“没关系。”威海利费劲地想着词,本来就是个会安慰人的家伙,与现实中的阿莱茵说话也总是捡着弱点讽刺,“没关系,我陪着你,我来陪伴你。”

“真的?”男孩语气松动。

威海利:“是的,千真万确,即使不是现在,将来有一天,我会来找你。”

阿莱茵黑色的眼睛中绽放出几点光点,放下凳子,快速走到骆发男人面前,握住他的手,“约定好了。”边说着,面前的小男孩身体发生变化,个子迅速向上蹿,威海利后退一步,手被紧紧拉住。二十四岁的阿莱茵微笑地对着他。

“约定好了,不许撒谎哦,威海利。”

******

天光大现。

阿莱茵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躺得是有些硬的床,被子盖在身上,却不觉得暖和。

弱弱的呼吸声时不时传来,阿莱茵抬眼,望见的是近距离威海利没有防备的睡脸。光线降至,落在男人脸上,遗留眼窝处深深的阴影。

他看起来疲倦极了。

阿莱茵伸出手,想摸一摸专属向导的脸。

都是你的错。

他想。

现实中记忆开始复苏,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将他们带回来还搬上了床。

父母,麦克,亲爱的小妹妹,所有的一切都因蔷薇帝国想要你心甘情愿地听从命令而做出来的把戏。为了你,打扰到里哈内,也害了我的一切。

过去的忽略与自我安慰统统没用。

麦克消失的那一刻心里最粗的一根弦也绷断了。

都是你,都是威海利·唐恩的错。

年轻哨兵又想了遍,收回手,面部表情逐渐冷漠起来。

——我来陪伴你。

——将来有一天,我会来找你。

小时候的约定。

骗子。

哨兵起身,无声地下了床。

第76章:香气

中心区。

清晨,天微微亮。

空中轨道上,悬浮列车沉默地开过,顶头红色的光一闪一闪,预示着新的一天将开始。

裸着上半身还在睡的男人转了个身,手臂伸直,无意识地往旁边摸。摸了半天,没有碰触到预想中的,又不想睁开眼睛,纠结地皱起眉。

正对着镜子系领带的男人发现,领带也不顾,走过去伸出手。

闭着眼睛的男人摸到对方一点点指尖,顺上去用力将整个都拽在手里,心满意足不再动弹。

埃文的身体被拽得微微倾斜,笑起来,凑过去在科林脸上吻了几下。

科林不满得哼声,抚住伴侣的脸,躺正身体,困难地睁开眼睛。

“你好早。”他迷糊地念叨。

埃文:“是你贪睡,懒虫,今天不用上班吗?”

科林唔了声,兴致缺缺地松开:“帝国下派的任务我才刚完成。”

任务,是指基曼星球借着变种狼群想要进入蔷薇帝国领界的任务?褐发哨兵记得,这似乎是很久前的了,与伴侣同期的阿莱茵·艾德都重新登上军舰前往别的星球。

“所以你想……我亲爱的科林……”埃文试探地开口。

“所以我想……”科林不悦地坐起来,“待会,反正我上班时间比你晚。”

房间内充斥着暗淡的光,窗帘紧闭,床旁开了一盏小橘灯,昏黄的灯光笼着科林赤裸的上半身,点缀着颈脖边胸膛上明显的暧昧痕迹——那是埃文昨晚留下的——使得金发男人全身透出一股迷人的性感。

埃文眼神暗了暗。

“哦其实,你也可以不去。”

科林:“停止停止,我可不想变成你养得小白脸,虽然工作是你帮忙找的。”

“你完全有这个资本,布鲁斯先生,你现在把我迷得团团转。”埃文笑,“你的家人……”

“别提,还是一样糟糕。”科林不在意地摆摆手,注意到埃文领带还无精打采地挂在脖子上,“领带,没系好。”

埃文低下头,哦了声,刚想动手却被科林抢先,顶着乱糟糟头发的男人表情十分严肃认真,仿佛面对得是帝国的探测器。

要知道修复那架巨型探测器可是个大工程。

五分钟后,埃文·凯奇先生的领带还是一团糟,似乎,还比之前更乱了。

“亲、亲爱的……”埃文觉得脖子都要酸了,小心翼翼地说,“你的手有没有累?”

科林也焦头烂额,明明昨天帮自己系还十分顺利。

正好埃文抛过来一个下坡路,他可以借着逃开,支支吾吾地嗯了声,埃文从他手里接过快断气的领带,“我来吧,谢谢亲爱的。”极其快速地系好。

科林:“……”

碍眼。

摆在柜子上埃文的通讯器灯亮了亮。

科林:“今天工作完去酒吧等我。”

“嗯?”科林瞬间将目光重新投回科林身上。

科林:“因为我想去喝一杯了,如果我一个人去,你又要生气。”

埃文甜蜜地笑起来:“好啊。”

真碍眼。

科林还是不爽,伸手拽住罪魁祸首的领带,拉着埃文过来,用力地吻住他。嘴唇撞击时有微微疼痛和麻木传开,埃文不甘示弱,舌头直闯对方领地,攻城略地,同时手指抚上了宵想已久的胸膛。

这是哨兵的亲吻,不需要顾忌与安慰,两方都是气势汹汹,犹如面临紧张的战场,只要存在一丝犹豫,就会被对方压制。

不过遗憾的是,花花公子科林·布鲁斯从来都是被击得七零八落的那方。

埃文在床上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

这也许就是以往太过花心的报应。

******

帝国中心区。

安静优雅的酒吧内。

埃文坐在角落的小圆桌旁,这个位置是特地选择,科林实在太过张扬,中间或者靠近吧台的位置都会让那些女向导嗅到游玩的气息。

偏偏糟糕的是,不管埃文回家如何“惩罚”,科林都改不掉爱招惹的坏毛病。

服务员上了杯水,埃文有些无聊地端起来抿了口,实在不喜欢呆在酒吧打发时间,科林还没有下班,只得撑着脑袋发呆。

通讯器又亮了,埃文选择性忽略。

想想都知道是家里打来的阻止电话。

布鲁斯家族对科林算是完全放弃,毕竟还有个弟弟可以当依靠。埃文是独子,埃文父亲凯奇先生听闻儿子总和一个哨兵混在一起还同吃同住,简直无法相信,连同凯奇太太变着法打探消息。埃文不想含糊,趁上次做关于基曼星球任务时彻底向家人摊牌,之后就躲得远远的。

凯奇夫妇一开始的态度跟布鲁斯家差不多,愤怒得不能接受。一个当红脸一个当白脸,就希望能将儿子拉出深渊。

为此,埃文还断了通讯器一个月享清净,只不过有时候科林会联系不上他。

还是有些麻烦。

重开后,埃文奇迹地发现凯奇家的策略改变了。

哨兵与向导自古是一对,这不是一个神话一段传说,而是相容度高的双方对彼此都有一种深深的吸引,不用旁人,借由着天性和不自觉捕获到的向导素,哨兵自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专属向导。

凯奇家以前觉得儿子已经是位成年哨兵,不需要多加干涉孩子的自由,说不定哪天他就会带着温柔的向导登门。可现在这位自由的哨兵眼看着就要不怕死地在国圣节带着另一个高大的哨兵登门,凯奇夫妇想想都觉得无比恐慌,连忙开始着手管理,企盼能快点帮助到埃文。

帮助的办法就是替儿子物色门当户对的向导,说不定运气好,就能碰到相容度高的同时也是埃文心仪的伴侣。

比如现在,纵然埃文想要忽视,通讯器的灯仍旧晃得眼睛发花。

而且,气味愈来愈浓烈了。

香味扑鼻,像把小勾子,时不时撩钩着内心,既疼痛又诱惑。张扬敏锐的五官好似被一张朦胧细网笼住,搅得大脑都昏昏沉沉的。埃文的意识不满这种片面质押,灵巧地钻过空隙,开始在面积不大的酒吧内铺张开,进行追捕。

很快便发现了,离着不远,同在酒吧。

埃文唇边露出几点笑意,自豪地任由意识去耀武扬威一番。稍微一碰触,瞬间就被吸引,像是染身了甜腻的草莓奶昔,怎么都挣脱不开。

一个诱人的陷阱。

哨兵反应过来,追捕大戏一下子转变成逃走大戏。

惊魂甫定,还好意识被完整地收回脑海,没有一丝残留。

刚才传输过来的感受太过吓人,好似十几年没展开的精神领域被窥视得一干二净,而且,自竖高壁的精神领域还很欢迎对方的进入,宛若一只摇着尾巴的哈巴狗。

相容度,向导素……

黑蔷薇哨兵专属学校有特地的教导过。

意识还在蠢蠢欲动,想蹦出去在对方那儿狂欢共舞。

埃文拼命压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天性爆发中俨然处于下风。

他还从没跟科林说过这件事,关于凯奇家的对策以及他没有遇到相容度高的向导。恰巧科林也没有,有时候埃文会想,如果伴侣遇到了会怎么样,大概就是贪心地把他锁在家里哪也不让去。

但没想过,假设他比科林更早遇到呢,科林会不会自私地将他掌控在身边?!

——哦,埃文当然愿意金发哨兵这种强势地展示爱的做法。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科林却没有出现在酒吧内。

埃文心里发燥,手心微微冒汗。

对方似乎没等来埃文,不愿好不容易上了钩的鲜美肥鱼就这么自顾自地逃走,再次将向导素挥发出来。

不怕死吗,埃文想,嗅着气味。

这可能会引发一场灾难呐,不管是相容度如何的哨兵,被这么浓厚的味道蛊惑,都无法真正遵循内心。他可不想看到这个科林喜欢的酒吧变成一群疯狂的哨兵为争夺向导而进行打斗的战场。

褐发哨兵抓起通讯器就想离开。

一个女人端了杯朗姆酒迎面走来,冰块,荡来荡去的琥珀色酒液,有纹理的玻璃杯,女人手指纤细,轻轻握住杯子,指甲干净圆润。

感官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观察,匆匆离开的埃文和这个女人撞得正着。

酒杯晃了晃,酒液洒出来沾在哨兵的衣服上。

“抱歉。”埃文急促地说。

女人柔柔地哎了声。

香气凶猛得如同青面獠牙的怨灵,铺天盖地。

太过头了,倒激起了埃文的反抗念头,变得更不想贴近。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

她想拉住埃文,埃文火速退开,与女人拉开距离。

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埃文抬眼看,女人有酒红色的长发,蛋糕卷,衬着脸小。皮肤很白,棕色的眼睛温和含笑地望着他,两个翡翠耳坠隐在卷曲的头发内,散着光亮。

埃文警惕又陌生地盯着女人。

“没事,抱歉。”

女人笑了笑:“先生,你这么着急……”

“这位小姐,原谅我不能跟你多说,我的伴侣看见我这么靠近别人会不高兴的。”埃文冷漠地打断。

女人:“哦,那你的伴侣可真是个小心眼的家伙。”

“是的,很高兴他只对揣着卑劣心思接近我的人这么小心眼。”

女人脸白了白。

“埃文·凯奇先生。”

她率先捅破薄得不能再薄的窗户纸,“你没看通讯器吗,是你的父母让我来到这里。”

“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小姐。像你这样的大家闺秀,还得委屈呆在酒吧这种小地方,真是辛苦了。”

女人:“我有名字,我叫爱森·琼斯”

埃文未加理会,又说了句抱歉,绕过女人离开。

真恐怖,埃文心里明白,如果没有遇见科林,他将会和她在一起。

她就是他相容度高的专属向导。

******

一拉开酒吧门,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正准备进来的科林吓了一跳。

急躁的科林差点把他直接撞出去。

“啊,你干嘛……”

印象中,埃文该是个沉默忍隐的家伙,特别是潜伏在身边等待捕获他的时候。很少像这样,全身热气腾腾,活像待会要跳到大街上与人干一架。

埃文抓住科林的手:“我们离开这里吧。”

“哎,那我的酒……”

“我明天买回家。”埃文蛮横地将科林拉走。

在酒吧门关上的那一刻,科林看见里面角落里站了个酒红色卷发的女人,目光太明显,直勾勾地盯着,接触到科林的目光,狡猾地笑了笑。

门彻底关上,门铃响个不停。

******

埃文抓着科林飞快地走回家,关上门,两只手砰得撑在科林脑袋两边,微微喘气。他比科林高一点,家里很暗,唯一的光都被褐发哨兵高大的身形盖住。

阴影在科林脸部蔓延。

科林喘了口气,手腕被拽得发麻。

“你干……唔……”

埃文忽然捧住他的脸,狠绝地亲吻。

唇舌交缠,像利剑,金发哨兵有些招架不住。

“喂,你……唔啊……”

埃文一只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抚过柔韧的腰线,在后腰处狠狠地掐了一下。

科林本就为没喝到酒而生气,埃文还这样对他,没打招呼,横冲直撞,毫无礼仪。金发哨兵一点也不想留情面,拿牙齿当武器,用力地咬向对方。

混杂的口腔中传中血腥味。

科林按住埃文想继续弄小动作的手。

他同是位哨兵,完成过学校的任务,打败过格斗对象,上过战场。要认真起来,还算个难对付的家伙。

科林:“你再这样小心我揍你了。”

两人对峙,呼吸声重。

埃文灰绿色眼睛像潮湿墙角的青苔,看不见一点光亮。

对方没说话,缓慢地将手退开。

科林松了口气。

埃文无预兆地双手大揽,把科林整个紧紧抱住。

“喂!”科林被吓得像只炸毛的猫,就差拿爪子去攻击。

“都是科林不好。”埃文闷闷道。

科林:“你说什么?是谁在发疯!快放开我!”

埃文:“你从来没说过你爱我。”

科林仿佛被戳中痛脚,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埃文越抱越紧。

科林:“你真肉麻。”

埃文:“你以前不是情话高手,对女向导们温柔,对艾德家的小少爷也很体贴,怎么对我一点都不好。”

科林:“……”

磨磨后槽牙,愤愤地想,如果我对你不好,刚才直接就把你打残废了。

科林:“你不照样,刚遇见的时候还是个热心又沉默的乖孩子。”

“那都是骗你的,亲爱的。”埃文一脸不舍,“我好想你。”

科林摸了摸他的头发。

埃文松开,奇怪地看着他。

科林脸无端地发烫:“怎么了?”

“你不打我?”埃文诧异,“我说了那样的话。”

我是这么骄纵又暴力的人吗?而且,你看起来奇怪的可怜。

埃文沉思了一下,一把将科林杠起来,直奔向房间的双人床。

——至从确定关系,特意引科林·布鲁斯上钩的房间就没有再住过人。

科林:“!!!”

“亲爱的,你既然现在不揍我,待会也不能,事后更不能。”

科林:“……”

卧槽。

他想。

这家伙这么发疯,纯属是哨兵素多到没处使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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