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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忠犬已上线 下+番外——紫菜南芥酱

第77章:兜转

两个人沉默地坐上运送军舰回到蔷薇帝国。

当去政府部门交接任务时,秘书小姐十分冷漠地说:“这次任务失败了,后续结果会再通知你们。”

在蔷薇帝国,外出工作的哨兵向导就是如此,成功会奖赏,失败则要有相应的惩罚,或者直接批评,或是下一次派更加艰难又没人愿意做的任务。虽然阿莱茵与威海利并没有正式答应为帝国工作,但各自心怀鬼胎,倒头来反而把这份业务程序摸索得异常熟练。

任务的确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束,不明不白,唯独可怜得就是损失了麦克亚当。

——更真实的,连带着年轻哨兵的信任和耐心也一并葬送。

肖先生的尸体在塔欧瑟星球内一条不知名小巷内发现的,时间是早晨,阿莱茵醒来后的两个小时,巡逻的士兵第一时间报告,连带着还通知了在星球内唯一的哨兵向导。他们匆匆赶往,尸体呈现一种古怪的脱水状态,仿佛有人把灵魂狠厉地拽出,脸部的表情极其惊悚,活像在呐喊。

独独那一头短的米色头发还鲜活着,像某种特征。阿莱茵谨慎地观察骆发向导,没有,男人吝啬地没有露出半点表情,如同在看一个毫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个谜团再次脱离掌控,阿莱茵什么答案都没得到。

******

威海利走在前面,阿莱茵走在后头。

这种模式恍若上次刚从中心区的大森林内回来,他为了摆脱烦人的哨兵一个人走得飞快,脚受伤的哨兵内心残留着爱慕,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随,那时候麦克还在,小短腿迈得既艰难又飞快,生怕跟丢了主人。

不过如今,心态和角色戏剧般地对调。

威海利时不时地借用余光,琢磨哨兵展现的神态。他摸不清接下来阿莱茵的举动,又奇怪地不敢开口询问。

他会跟他回s区吗,还是留在中心区的家里,威海利想,可是那个家……

哦,快放过一个完全不会安慰的笨拙家伙吧,这可比任何事,比复活雷森还要麻烦。

靠近了,中心区和s区的边界。

威海利许久未来中心区,一路无言地逛过,倒吸收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画面。中心区在快速发展,高楼大厦,钢化又隔音的玻璃,自由的飞行器与空中建设的迷宫般的轨道,还有……一路过来满满张扬的哨兵素。

跟中心区相比,s区就像个不起眼的指甲盖,全无特色,肮脏,落后,噪音多。

威海利忽然停下来。

阿莱茵本来跟着好好的,前方一停,差点撞上,后知后觉地倒退几步,拉开距离。

“怎么了?”他探过头发问。

威海利吓了一跳,要知道哨兵从醒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以往都是他自顾自直来直往地表达,威海利再抓住重点奚落一方。要别扭的后者主动,简直天方夜谭。

“啊不……”威海利张了张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迅速地瞥了眼,没有反常,很普通的面部表情,帅气英俊的眉眼,说话的语气也不掺杂怨恨与悲伤。

宛若不曾发生过,阿莱茵客气地把所有情绪隐藏起来。

不该这样。

威海利无端生出一股懊恼,回头没说话,匆匆迈过边界线。

阿莱茵紧随其后。

******

s区,威海利踏过一个半身瘫在水里的塑料袋后,皱着眉望了后方一眼,对方没有说话,紧随其后,鞋底踩到一点水,溅湿了一片。

这样的环境果然还是很糟糕,威海利想,应该呆在干净又繁荣的中心区更好。

色令智昏,骆发男人彻底忘了当初为了躲清闲而把s区当宝。

经过居民区,人渐渐多了起来。灰蓝色的天空中依然横卧着杂乱的黑色电线,有人站在门前聊天,见到威海利和阿莱茵热情地打招呼,威海利连忙点头,领着阿莱茵匆忙走过。

老裘洛笑呵呵地从玛琳西亚的店走出来,在旁边的还有挤牛奶的乔菲。

他俩看见走来的人连忙挥了挥手。

威海利暗啧了声。

老裘洛:“好久不见,你们终于回来了。”

乔菲:“真弄不明白,跟帝国扯上关系怎么就会变得不见人影呢,威海利你家的花都快枯死了。阿莱茵就算了,威海利也跟着到处乱跑。”

“还没有还没有。”老裘洛笑道,“有我们照顾着呢,长得可好了。”

乔菲好新鲜地靠近:“嘿兄弟,快跟我说说外面的见闻。”说着,便把手伸长,企图绕过阿莱茵的脖子来个哥们特有的友谊动作。

“等等。”

威海利手疾眼快,一下挥开乔菲碍事的手。

剩下的三个人外加威海利自己都愣住了。

乔菲:“???”

“不,抱歉。”威海利未预料,连忙说“乔菲你继续。”

乔菲:“我倒想,前提是你得走开呀,威海利,你就像个柱子拦在这里碍事。太小气了,这难道会浪费你们很长的时间吗?我又出不去,快好奇死了。”

威海利点点头,却没动,还故意地往阿莱茵面前走,挡得更结实了。

年轻哨兵被阻隔在没人碰触的背后,威海利成为了不会让其烦心的盾牌。

老裘洛微笑地看着,阿莱茵莫名其妙。

“哦男孩们,你们可真够吵的。”旁侧房子的小窗户被人粗鲁地往上提,站在上面的碎屑纷纷掉落,“艾米快被你们闹醒了。”

老裘洛:“抱歉,玛琳西亚,你看谁回来了。”

玛琳西亚笑着叫起来:“阿莱茵!威海利!”

乔菲:“刚出你的店就碰到,今天运气一定非常好。”

两人瞬间叽叽喳喳地聊开,乔菲也不再在意威海利反常的举动。老裘洛较年长,不想插小辈的话,倒喜欢这种热闹,笑容一刻不停。

威海利感觉头大,太吵了。

心情低落的人也许喜欢安静。

目光降至,被看得人面无表情地回应。

威海利无奈:“抱歉。”

阿莱茵:“为什么?”

这句话使威海利哑口无言。

“对了,威海利。”玛琳西亚说道,“你知道伊茜结婚了吗?”

“伊茜?”威海利惊讶,“真的吗?”

玛琳西亚一脸喜悦:“千真万确,对方还是位超帅的富商。”

威海利:“不是花花公子惯有的戏码,为了求到手尽说些甜言蜜语。”

阿莱茵莫名地后脑发凉,总觉得对方是在隐射自己。

玛琳西亚:“怎么会,可有我们把关呢,那位富商对伊茜是真心的。两人也很甜蜜哦,现在伊茜跟着她的新婚丈夫去环游世界了。”

乔菲阴阳怪气:“能出去的人真是好。”

“我看你是嫉妒了吧,擅自将自己和伊茜凑成一对,幸好伊茜不介意。”

“什么叫擅自?!挤牛奶的工作不好吗,每天都能喝到我家小母牛贡献的新鲜牛奶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玛琳西亚:“得了吧,伊茜才不稀罕。”

被戳中痛处的乔菲委屈得不想再说话。

******

好不容易可以脱身,威海利和阿莱茵告别了他们继续向花店走去。

阳光渐渐冒出来,挥洒在s区的各个角落,看起来不再那么阴沉。

原来,每个人都在按着应有的步调前进,不管是高贵的中心区还是渺小又遭人嫌弃的s区。两人走过居民区,经过田地,花店的影子终于印入眼帘。

威海利踩上台阶,大门上的粉色字格外陈旧,边角被风吹动,仿佛张扬的蝴蝶。

似乎,只有他与阿莱茵还停留在同一个时空内。

威海利侧过身,哨兵站在后面,台阶下,阳光中,眯起眼睛。脸被全部照住,散出好玩的金色亮光。

骆发向导突然意识到,也许他们在互相陪伴。

******

缓慢打开门,一楼的木头地板上,摆着一盆盆正怒放的花。

香味扑鼻,威海利一时反应不过来。

鲜活而跳跃的生命在眼前铺张成一幅美丽的画卷,连带着花店似乎也变得光鲜亮丽起来。看来老裘洛他们在他四处奔波时真的把花店照顾得很好,就像是在说,欢迎随时回来。

“威海利。”

正想着,一个柔弱的声音从鲜花中传出来。

威海利听出来,是精神体詹妮芙。

从塔欧瑟星球白猫事件后,她始终躲在威海利的精神世界内不愿出来——威海利都不知道残破的精神领域能否为她带来一丝安慰。

威海利转身走出去,刚上台阶的阿莱茵奇怪:“你去哪?”

“我去见见詹妮芙。”

说完,男人头也不回。

阿莱茵站在门口,里面鲜花摇曳,一阵凉风而过,吹得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晃了晃神,不知道是被什么字眼勾起了回忆,哨兵深呼口气,决定进屋把鲜花挪动整齐。

这个时刻,绝对不能让自己清闲下来。

******

詹妮芙以前呆着那株植物被放在房子的后面。

威海利走过去,发现沉浸在阳光中的植物并不算好,外表又绵软又黄,像是生命以另外一种方式在加速死亡。

詹妮芙坐在中心,费劲地拿叶子盖住身体。

威海利想起最初,詹妮芙躲到里面养伤,哄骗他说等植物开花了她就会醒来。此后他始终相信,精心呵护,看着植物从小到大,从一株到枝繁叶茂。

如今它又开始凋零。

“威海利。”詹妮芙哀伤地看着他,浅橙色的卷发铺满了叶面,“麦克不在了,我一个人呆在外面也很无聊,抱歉,请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

詹妮芙并不是植物的精灵,呆在这里面寻求的可能只是自欺欺人的慰藉。

威海利蹲下来看她。“对不起。”他说,“我的精神领域不能为你带来什么,詹妮芙,没关系,你想呆多久都可以。”

詹妮芙:“等到基曼星球和蔷薇星球大战开始时我会再出来,威海利,我是你的精神体,我绝不会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抛下你不管。不过你也必须记得,要小心地使用向导能力,毕竟……”

威海利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再见,我亲爱的伙伴。”

詹妮芙缓慢地闭上眼,整个身体化作光点,消失在植物中。

原本展开的植物刹那紧闭,再度成为了一个花苞。

第78章:拥抱

把詹妮芙呆的植物重新放回店外的窗台上,阿莱茵已经趁这个机会把花店一楼打扫了个遍,精力被消耗,无所事事,坐在台阶上。

哦,威海利看向哨兵身后,不得不佩服小菜鸟的精力旺盛。

“詹妮芙呢?”阿莱茵抬头。

威海利耸肩:“回去了,植物里。”

阿莱茵:“苦命鸳鸯?”

威海利:“什么?”

阿莱茵没回答,用鞋底碾了碾地面上的土粒。

“帝国什么时候会来通知?”

“不清楚,只能等着。”威海利看他,“你,不喜欢呆在这儿?”

“还好。”

阿莱茵学他的样子耸肩,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

在S区平淡无奇地呆了两天,威海利终于重新在商店内与老伙伴香烟相遇,简直爱不释手。两人有时没话讲,骆发男人就坐在窗台上抽烟,望着穿着围裙的阿莱茵招待来买花的客人。

一条腿屈起,威海利倚靠住,歪起头看小女孩双手拿着一束花微笑地离开,她之前来过吧,男人想,吐出来的烟模糊了眼前画面。

“威海利。”阿莱茵走过来,解开围裙。“应该是最后一位客人了。”

他抬手指了指墙壁上老旧的挂钟。

临近关店时间,威海利唔了声,垂下窗台的长腿荡了荡。

阿莱茵没有离开。

威海利抬起头,哨兵眼神直勾勾的。

意图太明显了。

“想抽?”威海利取下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扬了扬。

阿莱茵点点头:“没试过。”

“才不给你。”威海利果断把烟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话,“别想趁这个时候变坏。”

阿莱茵:“……”

依稀记得,在S区呆的为数不多的日子里,男人多次哄劝他抽烟,还借此嘲笑他的胆小。现在主动索取,倒变成了坏蛋。

哨兵咂咂嘴,离开了窗台。

******

帝国的消息是第二天早晨突然接到的。

没有任务束缚,威海利在S区变得越发懒散。

清晨微白的光照射进花店的二楼,在简陋装扮的房间内,正中央,床上,威海利第三次不耐烦地转身,终于无可奈何地将眼睛挤出一条缝。

放在床旁边的通讯器一直在响,提示有人打电话进来的绿灯孜孜不倦地亮着。

哦,上帝。

威海利艰难地从薄被里伸出一只手按了接听键。

很快,通讯器上方跳出一个小屏幕,斯碧弗精心打扮的脸出现在里面。

“斯碧弗……”威海利呼了一口气,极其无奈。

“威海利。”女哨兵本来是十分严肃的语调,看清对面男人的状态后彻底愣住。“……你还在睡?”

威海利:“拜托,瑞蒂女士,就算你再急,也该考虑这边人的习惯吧。”

斯碧弗:“可是……现在已经十点了,我以为……”

“Okay。”威海利投降,撑着头看她,“这次有什么事?”

骆发男人是裸着上身睡的,现在这个动作薄被根本无法支撑,哗啦啦地直往下掉,露出主人一大片胸膛。

斯碧弗神色暗了暗,一时大脑空白。

她看见威海利的锁骨,线条锋利,充满了诱惑和性感。撑头的手臂结实有力,附着微薄肌肉,恰到好处,绝不会给人恶趣味肌肉男的感受。这么多年来他并未放弃对身体的管理,胸膛上存在的腹肌痕迹是最好的证明。可惜秘书没能数清有几块,向下的视线就被被子挡住。

“斯碧弗?”威海利又叫了一声。

刚睡醒的声音还带有梦中的含糊,夹杂着鼻音和语调微卷的翘舌,仿佛在调情。斯碧弗感觉半边身体都快酥了。

女秘书赶忙咳了一声,意识还是被击打得昏昏沉沉。侧开脸,挡住颊面的绯红。“你们任务失败的结果出来了。”

“是什么?”

斯碧弗:“到阿比盖星球帮忙地震后的人民重建家园。”

“阿比盖星球?”威海利惊得睡意都没了,“你确定,那个最贫穷,而且还多灾多难的星球?!这难道不是去出卖劳动力?不是哨兵向导也可以做到吧。”

斯碧弗:“是的,不过威海利,这个惩罚已经很轻了。”

的确,按照帝国的品性。威海利嘟囔,莫名想翻个白眼。

“但是阿莱茵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再去那么糟糕的环境情绪上……”

“这就是你该做的。”斯碧弗道,“威海利,别与我讨价还价好吗,帝国已经做好了决定。”

威海利:“那还多谢蔷薇帝国的高看。”

假如他是二十多岁刚毕业投入战场的愣头青,对付阿莱茵这样的狂躁症患者简直手到擒来。可惜如今他三十来岁,大战之后战友皆死,仅拖着个伤痕累累的精神世界苟延残喘。

男人完全救不了阿莱茵。

“威海利。”斯碧弗蹙起眉,发出一声叹息。

威海利哼笑一声:“对了,你知道之前我经历过一次‘清换’吗。”

“‘清换’?”斯碧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你经历过‘清换’?啊我的天,然后你居然还活着,阿莱茵有发现你的秘密吗?关于雷森切曼·里哈内……”

这句话简直说得峰回路转。

“你只担心这个?”威海利想要发笑,“难道这一切不在你们的掌控之中?包括那次关于肖先生的杰作,法宾老师居然还派人告知。”

法宾老师?

斯碧弗脸白了白,“我并不知情。”她说得飞快,“肖先生是假的。”

“当然,肖先生是温索布·加沃。”

“这不可能!”

斯碧弗不可置信,最初一次变异蝗虫事件后,她就打电话警告过基曼星球。而且,加沃又是怎么躲过她派出去的探子在眼皮下公开地接近威海利?

会是查蒙·法宾,那个老家伙搞得鬼?!

威海利索然无味:“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好了,亲爱的女士,早晨问候我已经收到,会如实转告给楼下那位可怜的哨兵。”

电话切得狠绝,完全没有留给斯碧弗任何开口的机会。

敏感的女人感受到了区别,在那之前,他们的谈话全然围绕在里哈内上,她抓住把柄,可以对威海利肆无忌惮,把对方的退让当做对她的包容。然而现今,他们简短的对话前半段都在说阿莱茵·艾德,威海利也对她毫无耐心。

斯碧弗觉得愤怒,通讯器捏在手里咔咔作响。

怒火无处可发,国家秘书蹬着高跟鞋离开办公室。

******

经过一番洗漱,威海利随便套了件衣服下楼。

头发乱糟糟的,可他无心管理,堆在头顶,更加卷曲。

来到一楼,入目的长沙发,上面的毯子已经叠好放在一旁。起初以为小菜鸟还会跟以前一样没头没脑地要挤一张床,还起草了说辞。

谁知并没有,阿莱茵十分乖巧地呆在一楼,睡在沙发上。

威海利转头。

阿莱茵站在桌子前,整理包装鲜花的工具。

威海利主动走近。

阿莱茵抬起头,略微迟疑,目光向上。

“头发?”

“嗯?”威海利挑眉。

“好卷,像……”

阿莱茵略微歪头,像贵宾犬?哦不,这外形对比得太过滑稽。

威海利:“……”

他能听得到他的想法好吗。

威海利咳了声:“你起得真早。”

阿莱茵低下头继续整理:“我也是自然醒的。”

威海利:“哦,那你的睡眠质量挺不好的。”

阿莱茵:“的确。”

威海利:“……”

话被聊死了。

正当威海利继续在脑海里搜索话题时,阿莱茵突然冒出一句:“门。”

威海利顺着哨兵指的方向看过去。

花店的大门还紧锁着,因为威海利住在这里,所以夜晚总是细致地将门关好。

阿莱茵:“锁着,今天开店吗?我没有钥匙。”

威海利明白过来:“钥匙在第二个抽屉里。”

阿莱茵顺着话拿出钥匙,离开钥匙走向大门:“其实今天站在桌旁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没有关紧抽屉。”

威海利摊开手:“那你可以直接拿。”

“不,我并没有得到你的许可,威海利。”

话语,被哨兵用平静的口吻说出,却参杂着数不清的疏离和客套。

威海利:“以前你也没得到我的许可。”

忽然出现,拿着唬人的探测器就说我是你的专属向导,到处跟着,像个缠人的跟屁虫,擅自邀请,如果拒绝就会露出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表情。

从S区到中心区,从中心区到各个星球,中途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得到许可,擅自地闯了进来,包括——

锁有些生锈,扭了很久才勉强打开,阿莱茵打开门,浓烈的阳光闯了进来。

光点在威海利大海般的瞳孔里跳跃。

“阿莱茵。”他叫他。

哨兵回头。

“现在你得到许可了。”威海利难得正经,“我家钥匙,你可以随便用。”

心脏,跳快了一步。

“哦还有,蔷薇帝国发来通知,恭喜你,又有任务了。”

好不容易鲜活起来的情绪,又被一盆冷水,浇得彻骨。

******

夜晚。

威海利在浴缸内泡了个满意的热水澡。

脖子围着毛巾,头发还有些湿,不过他没在意。

推开门,就看见阿莱茵站在门边窗户旁,看着外面茫茫夜色。

“你可以去洗了。”威海利走到他旁边。

阿莱茵嗯了一声,没有动。

唔,威海利仰仰头,觉得有些尴尬。

“那个,去阿比盖星球的任务……”

阿莱茵:“我知道。”

“哦当然,我说过。”威海利费劲地找词,“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可以跟我说说。”

阿莱茵:“还没有。”

威海利:“阿比盖星球比较贫穷,呃环境也很恶劣……”

阿莱茵:“比S区还糟糕?”

威海利:“大概是的。”

“好吧。”阿莱茵转过头,“我去洗澡。”

威海利看向他,夜幕之下,繁星全无,与早上的好天气形成鲜明的对比。暗淡的光线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哨兵,连带着深邃眼睛中的神采都消失了。

他看起来就像个没有精神气的木偶,威海利想,青年该是意气风发才对,执着又坚强,带着大胆的“死皮赖脸”,不追到手就不放弃。

威海利不爱看这样的阿莱茵。

阿莱茵准备离开,威海利突然往旁走了几步,堵住他的去路,直接把哨兵挡在墙壁角落内。

哨兵抬头:“怎么了?”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问。

带着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但威海利知道,这不是关切,只是下意识。

哨兵自身都无法顾及。

“不,没什么……”威海利吞吞吐吐,可动作却没有含糊,他张开手,轻轻抱住了阿莱茵。

没有任何意义任何情欲任何话语解释的一个拥抱。

我既笨拙又胆小,说不出好听的话,只希望,能够这样安慰到你。

阿莱茵闻到骆发向导头发上的味道,很香,清新,如同雨后从土壤中伸出枝叶的植物。湿漉漉的触感围绕在颈脖旁,黏腻的,温热的。

楼梯间,隐隐渗来暗淡的灯光。

是花店唯一的亮点。

年轻哨兵闭下眼睛,心头堵住的一块巨石向下缓了缓,沉浸在这个怀抱中。

******

威海利:请叫我破坏气氛小能手( ̄ˇ ̄)v

第79章:同床

阿莱茵突然改变了想法。

洗完澡后,独自躺在一楼沙发上。

S区的夜晚还算冷的,哨兵一手压着头,在数通向上的楼梯数量。

楼梯安的木板歪歪扭扭,但他心里明白,即使看起来破旧,却可以直通二楼,到达左侧的房间内,那个房间并没有上锁,木质门虚虚一闭,挡不住任何一个人。在房间的床上,躺着至他走到如今这个境地的核心。

阿莱茵摩搓指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洗完澡后水汽的触感——由威海利给予的。刚才简短的拥抱中他触摸到对方的头发,骆发男人依然懒散地没有擦干。

他转了个身。

体内的里哈内因为威海利而活着,蔷薇帝国又是为了威海利纵容这一切,唯独他是被排除在外。

快速转变心态对于不擅长玩弄心机的人来说太过困难,起初阿莱茵仅是不想理会,将怨气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改变态度,冷漠面对。

也不知道这样能够耗多久。

今晚突如而来的拥抱彻底打破现状。

里哈内就在这里,他清楚,可现在支配的仍是阿莱茵·艾德。

他想做些恶作剧,让彼此都感到不舒服。

这个想法一生出就紧紧地抓住内心,无法摆脱。哦,阿莱茵可以想象,假如科林知道他这样卑劣的念头肯定会惊得眼珠子瞪出来。

阿莱茵哼笑一声,内心却没有半点高兴。

******

第二天早晨,威海利被定好的闹钟吵醒,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他自认为已经起得非常早了,脑袋昏沉地走下楼。

一楼整洁得让威海利恍惚以为走错了地方。

盆盆鲜花摆在过道两旁,浇了水,鲜艳欲滴,花瓣上的露珠在白光中闪着亮。周围很安静,连桌子上放得东西也不见了,左右张望,门是虚掩的。

空气中有不断飞舞的灰尘。

威海利心里打鼓,这里给人的感觉仿佛是主人已经离家多时。走到门前,轻轻推开。浅湛蓝天,太阳光艳艳,绿油草地之上,拎着行李的阿莱茵站在那儿,看向他,微笑:“你醒了,威海利。”

******

不需要威海利费心,阿莱茵早已经把行李准备好,他所要做得就是意识清醒地走出花店。

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有简单的换洗衣服和通行证,威海利和阿莱茵的东西加起来都填不满整个空包。

在走上运送军舰的这段路里威海利还是发蒙的。

阿莱茵居然在对他笑,虽然幅度不大,但还是可以看出表情。是什么促使他的变化,威海利不明白睡一觉怎么会有这么大功能?!

难道他的心情变好了?

走出S区一路到中心区的边界,特殊站台内停靠着一架暗红色的钢铁军舰。登上台阶时守卫在两旁的士兵向两人严肃敬礼,阿莱茵瞟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过,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这点悄然改变的小细节被跟随在后的威海利看在眼里。

哨兵开始变得捉摸不透。

前往阿比盖星球的这段时间对威海利来说无疑是煎熬的,习惯了懒散度日,以往的每一次旅途都尽情地倚靠阿莱茵,但现在对方的态度让他不敢轻易放肆,只得拘谨地坐在座位上。

军舰内不能抽烟,窗外只是单一的宇宙景观,威海利百无聊赖。

后面睡意终于模模糊糊地来了,骆发男人双手交叉,垂下的脑袋如小鸡啄米。慢慢的,头发尖碰触到柔软的东西,威海利下意识地靠过去,倒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作为上过战场的向导来说知道该如何乖巧的睡觉——毕竟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要了小命。

是阿莱茵主动过来了,威海利睡意朦胧地想,冗长漆黑的梦境里逐步出现丁点光亮,勾勒出一个会发光的人影。他站在远处,一步步走过去,光很温和,毫无灼人触感。

待快要伸手摸到时,威海利被人摇醒了。

抬起头,拿好行李的阿莱茵低声说:“阿比盖星球到了。”

******

一出军舰,空气中的混杂就如一座大山急哄哄地朝头顶压来,搅得阿莱茵难受得皱起眉。重新适应一个星球的环境是困难的,尤其对于年轻哨兵这样,并且专属伴侣自身难保,完全不给力。

说起来阿比盖星球就像是无垠宇宙中的一个贫民区,这里没有国家没有士兵更别说哨兵向导,少数的人在此处生活,每年每年坚强地活下去,结婚生子。

隔音箱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天方夜谭。

如果出事,只有倒霉的哨兵向导才会被派往这里,并且回蔷薇帝国后还要休养一段时间直至从将阿比盖星球带回的残余噪音消灭才能正常工作。

将其称为修罗场毫不夸张。

“还好吗?”

威海利见哨兵站在贫瘠的土地上不动,忙上前询问。

阿莱茵深深呼吸,脸色比之前白了几分。

“我很好,去找雇主吧。”

这里的雇主并不是指一个人,因为星球内的人实在少得可怜,天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愿意离开。地震后居民便向高贵的蔷薇帝国祈求能派来强大的助手,可惜这份需要帮忙的要求在大多是哨兵向导眼里只是灾难。

印有蔷薇印章的白色信封内塞进了一张卡,上面标了地点。

阿莱茵和威海利一路走过,发现这里简直惨得不行。四周皆是狼藉,土地一块一块的翻涌着,支离破碎,砖墙倒塌,树枝倾斜,天空灰蒙蒙的,把整个星球困禁在一个毫无生气的世界里。

到达目的地,才终于看到十几幢房屋,几乎与S区是相同的建筑材质,房屋旁边有大片田地,庄稼在里面奄奄一息。

有人在坍塌的房屋面前搬着石块木头,看来是在修建。

他们注意到外来的两个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灰头土脸地望过去,眼睛里充满初见时的谨慎和渴望。

“你们好。”阿莱茵率先说,拿出蔷薇信封,“我们来自蔷薇帝国,是来帮助你们的哨兵向导。”

十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说话,让开道,里面走出个长着白胡子的老人。老人皮肤枯燥,皱纹满布,黑色眼睛内满是锐利的光。

这应该算是他们的村长吧,阿莱茵想。

将两人迎进一间稍微干净的房子,房子分两部分,有狭小的厅房与卧室,威海利进去时瞟了眼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床,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似乎可以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老村长简短地说明这里的情况,以及希望他们能做的事——无疑就是些修建庄园栽种植物的活,反正只要把居住地恢复成地震前就算结束。

威海利听着老村长絮絮叨叨地讲述往事,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星球实在离着太远,他们在军舰上坐了大半天,来到这边几乎临近傍晚。这里与星球同名,阿比盖小山村开灯很晚,村长讲话又慢,骆发向导朝外瞥,发觉天色比之前更暗。

黑得太快了。

老村长心领神会,忙提出让他们休息。

两人一时没话说,觉得此时休息有些早,然而山村娱乐少得可怜,除了帮忙做事没有可打发时间的方法。

阿莱茵站起来:“要不我们也出去帮忙吧?”

灰暗的外界开始有星星点点的光,是村民们点起了煤油灯。修复工作还在继续,拖移木头的声音是不是传来。

老村长忙抓住阿莱茵的手,“不用不用。”粗糙的表层挂着皮肤,“你们是哨兵向导,来这么远的地方辛苦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吧,只是仅能空出一间房,你们别介意。”

老人露出的慈爱目光让阿莱茵不经意想起已经离世的父母。

“不会。”阿莱茵反手握紧,“谢谢您的关心。”

威海利在哨兵的背后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

越来越黑,简直接近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坐在房间内床的两侧,无话可说,十分尴尬。

外面声音没了,大概是因为环境,人们也逐渐回房休息,除却使用超感的哨兵向导来说,简直寂静极了。

中途有人送来食物,面包配热茶,粗糙面包在口腔里翻滚的滋味让威海利恍惚以为是在咀嚼一块抹布。两人草草吃了几口,吞完热茶就不再碰了。

甚至没有条件泡上一个滚烫的热水澡,他们简单地在卫生间内洗漱完,穿着早上的衣服爬上床。床很冷,被子也薄,威海利都有些后悔将外套脱掉。他呼了口气,抬头看面前的阿莱茵。

哨兵是背对他的,侧躺,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沉默。

在没有光的房间里月亮成了明显的存在,清冷的月光穿破薄云投下,将房间拢进一团模糊的光晕,连带着阿莱茵裸露出来的颈脖也光点流连。

心里陡升起几点微妙的痒意。

想起来,他们还没有这样亲密地同床共枕过,纵然外界环境糟糕,但不可忽略的事实是床太小了,尽量避免还是会不小心碰到,而碰触的地方像是被火舔过,慢腾腾地燃烧起来。

威海利格外不舒服。

他动了下,想换个姿势,衣服间摩擦增多,索索发响,在耳中如雷鸣。

“威海利。”背对的阿莱茵忽然叫他。

威海利身体一僵,动作卡在中途。哦,好吧,他懊恼道,只能艰难地重新转回来。

阿莱茵依然保持着原动作,对背后的小动作置若罔闻。

“这里有让你想起S区吗?”他问。

威海利:“哦S区要比这里好多了。”

阿莱茵:“当初逃离中心区没有詹妮芙陪伴那段在S区的日子,你有感到寂寞吗?”

威海利微愣,不再把明显的抱怨流露表面。

再度与现实联系到一起,阿莱茵这时是打算跟他讨论关于麦克亚当的事?

一会,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你感觉到寂寞了吗?”

阿莱茵转过身,长腿往前伸,把他故意缩起来的腿夹在中间——不知道是碰巧还是故意,威海利猝不及防,直往后退,差点忘记床的界限,在边沿摇摇欲坠。

阿莱茵把他拉过来,在被拥进怀时,威海利看见哨兵一瞬间展现出的眼神,冷漠的,仿佛在看待一件工具,可胸怀内的温暖却真真切切。

反差使威海利产生疑虑,但哨兵没有给确认的机会,把他的头按进怀里,紧紧拥抱住。

心跳声,分不清谁的,在耳朵边响彻,铺天盖地。

威海利紧张地完全不敢动,身体手脚都被束缚住。

末了,他才听见哨兵缓缓地说:“是的,我很寂寞。”

就好像在说,我一定会报仇一样。

第80章:偷闲

在阿比盖星球的工作如想象中一样十分艰辛,甚至连丝毫奇迹都没有发生。

早晨,威海利睡得迷迷糊糊,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躺在旁边的哨兵早已没了身影。

他穿衣洗漱,床还是太小,睡得很不舒服。捏着颈脖出来,深蓝色的眼睛接触阳光有些不适应,威海利半眯起眼睛,懒懒散散,所幸多年来向导品性还在,不算落人于千里,中规中矩,也没有人出言责备,又或者,是星球内的人民习惯了被这样区别对待。

搬掉碎石木块,修建房屋,站在一旁递砖瓦,闲时还附带为其他居民送餐点的工作。接过食物的人受宠若惊,忙叫威海利多吃点。威海利勉强笑笑,摆手表示拒绝,倒不是好心谦让,也不是不饿,阿比盖星球内的食物太过糟糕,使人难以下咽。

中午,众人疲累,坐在还是残缺的屋舍前休息。

人数还是少了,加入的两个人也并未神奇地力缆狂澜,进度不紧不慢地进行。

威海利轻微闭住眼睛,从起来忙碌至今,他还没见到阿莱茵。明明是这么小的地方做同样的事,想要碰见却意外的几率低。

这时,阿比盖星球内一位居民靠近,无意打扰,塞给威海利一块食物后就地坐下,笨拙地挠头。骆发向导微愣,他刚才没吃,自己不觉得什么,但惹得别人担心。

威海利心中莫名涌出几点微妙情绪。

——至从他接触年轻哨兵以来,想法总是出其得多。

蔷薇帝国富丽堂皇蒸蒸日上,从未有过这样的窘迫,就算是仅有8%的S区,在遭遇变种蝗虫后大家齐心协力,居住地也很快就恢复原状。

唯独这里,是被真正遗弃的。偏偏此处居民,还保存着颗存粹的心。

“很抱歉这样冒昧询问。”

威海利低下头,贫穷的居民被吓了一跳,张开嘴啊了半天。

“唔……”威海利迟疑,又说了句对不起。

“没,没事。”居民再次挠挠头,“有什么事,你问。”

威海利:“这么多年,你们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居民一脸平淡,仿佛这问题稀疏平常。

“其实也想过离开。”他悠悠道,“这里又穷,又很少人,还经常发生灾难。可是,离开这里大家也不知道去哪里,外面那么多颗星球,倒没有一颗会愿意收留我们。”

求救无门,既没有钱,也不是特殊的存在。

芸芸众生,一样的普通。

“而且,这里的土地里埋着逝去的人。我们有时干活累了,在土地上坐下时,就感觉他们在旁边陪着。”

威海利懂得这种感觉,过往回忆虚无缥缈,但可以轻易地要了人命。

遗憾的是,他从不是个煽情人。

威海利:“可是,这里还是不安全。”

居民:“是,是的。”

威海利想法绕了一圈,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一个居住的地方,可以推荐给你们。但前提是,你得答应告诉我一件事。”

居民疑惑地看向面前这个帅气的男人。

******

远处,一个由各种草块胡乱堆积的小土包上,阿莱茵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根棍子当依靠。

面前,是块不大不小惨不忍睹的田地,里面栽种着一行一行奄奄一息的菜。

他觉得有些无聊,四周很安静,除去被超感捕捉到的关于其他人在修建走路的声音外,这里几乎没有动物途径。

视觉能概括的地方,也都是一片荒凉。

“阿莱茵!”

有人叫他,年轻哨兵回过头,一块东西直直朝脸飞来。

阿莱茵反手接下,十分灵敏。攥在手里,视线延伸,想看看是哪个调皮蛋。

“威海利?”他说道,“你醒了?”

“嘿!”威海利被他这句话噎住,“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爱偷懒的人?”

阿莱茵耸了耸肩。

至少在自家经营的花店中,他都是坐在窗户旁抽烟,笑着看他忙来忙去。

威海利无奈,感觉当初的小菜鸟忽然变得精明起来。

他走近,跳上草堆,不管不顾地坐下。

阿莱茵从向导出现目光就盯住不放,直到看见男人坐下,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哨兵潜意识里觉得这块脏,不希望向导沾到。

威海利:“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莱茵:“丽莎叫我来看菜,免得被鸟儿破坏。”

威海利:“有鸟吗?”

阿莱茵摇摇头。

威海利呵笑出声。

“你吃饭了吗?”见哨兵再度摇头,他又说,“快吃吧。”指着被阿莱茵抓在手里的东西,“阿比盖星球居民送来的。”

看似好意,其实是纯粹不想吃。

“哦。”阿莱茵呆呆地回复,“他们心真好。”

威海利:“心的确是好,可住的地方不太好。”

阿莱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特地来给我送午饭的吗?”

威海利内心翻了个白眼,因为他迫切需要一个区别之外的人来消灭这团硬邦邦的东西。

“用一个机会交换的。”

阿莱茵:“什么机会?”

威海利:“为他们提供一个新的住所。”

阿莱茵:“S区吗?”

威海利挑了下眉:“你希望他们去那里?”

“哦,我觉得S区还不错。”阿莱茵费劲地咬下一块食物。

“好吧。”威海利道,“丽莎是谁?”

阿莱茵:“……”

他差点因威海利突如其来的发问给吓得被食物卡住喉咙。

这提问似乎隔得太长。

阿莱茵:“一位有了丈夫孩子的农妇。”

他心领神会,在“丈夫孩子”上面加重音。

威海利吹了个口哨:“是吗,你跟这些人混得还真熟。”

猝然就被奚落,阿莱茵有点莫名其妙。

两人没有着急说话,天气很好,阳光也有,把盘踞在星球里的阴霾吹散了不少。如果忽略这里的多灾多难,只关注遥远处由大自然看护的绿林花草,该会是个边观看风观边好好享受的地方。

威海利闭上眼睛,微风拂面,他嗅到了夹杂在空气中植物特有的清香。

阿莱茵将食物吃了一半,实在不想费力咀嚼,把它卷好放在两人中间。威海利吹风吹够了,低下头,避开哨兵吃的残余边缘,顺其自然地用手指捏了块,放进嘴里。

年轻哨兵看着他。

重复两次,头发被风呼啦啦地吹乱,威海利一手挡住,把在脸前飞的头发拨开,舔过指腹上的残渣,抬眼与阿莱茵对视。

他真好看,阿莱茵想,可惜不是他的人,想变也变不了。

“嗯?”威海利悠哉悠哉地舔干净后,又胡乱地抹在后裤袋上。

古怪的有种优雅而粗鲁的感觉,两种极端。

阿莱茵:“你没吃饭吗?”

威海利果断答话:“吃了。”

他才不想在哨兵的啰嗦下把后半个吞咽进肚。

威海利:“你知道这里种的是哪些菜吗?”

男人开辟了一个新话题。

阿莱茵嗯了声,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菜名。

“哦。”威海利很意外,“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阿莱茵:“我喜欢看书,有很多东西都是在书里找到的,哨兵学校里有个非常大的图书馆。我从里面了解到关于老裘洛的橘色卡车。”

威海利调笑:“所以要是你没看书第一次见到那种交通工具会被吓得哇哇叫?!”

阿莱茵无奈:“威海利。”

威海利举起双手,表示抱歉。

威海利:“你喜欢看书,是因为家里没什么人讲话吗?”

“嗯。”阿莱茵点点头,“父母都很忙。”

他隐瞒一些,这些就算威海利知道也没有用。

徒增尴尬罢了。

威海利:“那你现在呢……”

“什么?”

威海利:“你现在在跟我讲话呀。”

阿莱茵怔住,尔后又笑道:“什么啊……”

话没改变,语调却用上了不同。

威海利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收集——其实对于约定来说也许不必要——年轻哨兵,家中长子,父母是在政府工作的哨兵向导,年轻时为蔷薇帝国四处奔跑,跟现在的他们相同。有个小妹妹,相差10岁,在襁褓中就被帝国放在了S区。还有个玩得好的朋友,名叫科林·布鲁斯。喜欢看书,不善言语,态度偏执,是个跟屁虫。

最近因发生了很多的事,态度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时而真实时而遥远,但总是弄得他措手不及,不清楚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

然后呢,似乎脱离初衷开始想要更多的知晓。

像朋友那样……

像情侣那样……

像家人那样……

譬如主动铺张开来的蜘蛛细网,在捕捉到猎物的同时也卷回了许多“没用”的累赘。

威海利视线轻轻从上至下地滑动,带有目的,“你有多高?”停留在哨兵沾满泥巴的鞋面上,“你穿多大码的鞋子?”

阿莱茵疑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威海利拉着声调嗯了声:“看到了啊。”

阿莱茵哼笑,摸摸下巴回忆:“我在哨兵学校体检时好像是185cm,平常穿46码的鞋子……”

嘁,不爽,不管身高还是鞋码都比他多1。

要知道有时候少一点在视觉或者威慑上都是失之千里。

阿莱茵:“你呢?”

“跟你一样。”威海利笑眯眯。

“好巧。”阿莱茵嘟囔,“你知道吗,科林那家伙第一次量的身高是184cm,鞋子穿45码的,知道比我少1cm还小心眼地冷战了一个月,我完全不能理解,明明就相差1cm。”

威海利: “……”

心好痛。

威海利:“那你该怎么干,劝他吗?”

阿莱茵耸肩:“我并不会管他,本来在学校里就是他主动黏上来的。”

威海利笑:“你们关系好吗?”

阿莱茵:“一般般吧。”

未必呢,他想起在S区时年轻哨兵曾不顾一切地跳下变异蝗虫群搭救科林,科林也为了朋友的安全在花店门口警告过威海利,大概在双方认知里都把各自当作为真正朋友,交心交底,纵然不需要过多交往联系,亲昵和花言巧语,真诚信任贯始贯终,危难之际两肋插刀,不求任何回报。

不似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层膜。

威海利忽然很好奇,如果科林·布鲁斯了解到他和蔷薇帝国正在策划一起怎么慢慢套路他朋友时,会如何对待,又会做什么。

不等阿莱茵蹩脚地提问,威海利率先说出来:“我倒是没什么朋友。以前和我一起学习过的伙伴全死在十年前与基曼星球的大战中了。”

阿莱茵看向他:“都有谁?”

威海利语塞,有谁?

太久远的真得说不出来名字,最深刻的两个人现在还是十分活跃。

威海利想抽烟,手痒地摸向身上口袋,没有,颇为遗憾。

“忘记了。”他说,“十几年的事了,他们都化成灰了,我哪有好心情地去记住。”

阿莱茵没答复,仿佛默认了对方的搅混水。

“好吧。”威海利伸了个懒腰,“再谈点其他的。”

阿莱茵:“你今天……聊天得……”

一反常态,不仅耐下性子说话,还爱谈论他。

“在这里非常无聊啊。”威海利知道哨兵要说什么,满脸无辜,“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阿莱茵:“……”

阿莱茵不确定:“三……三明治?!”

威海利:“三明治?”

阿莱茵:“或者薯条土豆泥?其实蔬菜沙拉也可以,哨兵学校里的伙食不错,我没有非常爱吃的,也不挑食,只要不是甜的。”

威海利:“甜食?”

阿莱茵点点头:“是的,我讨厌吃甜食。”

威海利磨磨后槽牙,自言自语道:“我也不喜欢吃甜食。”

他还能记起在S区得到阿莱茵家女仆做的小鸟饼干,甜得近乎齁人,让人内心直犯恶心。

阿莱茵异常意外:“你也不……?”

威海利眨了眨眼睛。

年轻哨兵诧异地望着,捉摸不透他说的是真话还是专门来糊弄的。

威海利难得被激起聊心,叽叽喳喳询问个不停,但大多都是熟烂的发问,偶尔会提及陈年芝麻绿豆的往事,阿莱茵也讲小时候教他弹钢琴的克里斯丁小姐和女仆罗拉的母亲,跟少年时擅长恶作剧的威海利对比,阿莱茵·艾德简直就像是被关在洁白象牙塔里乖巧的小王子。

威海利不由嬉笑他。

一直聊到傍晚,日落黄昏,天边血红一片,艳丽非凡。

吹到脸上的风变冷了,两个人原本窝在草堆上赶鸟,结果鸟半只没见到,话却说了一筐又一筐。丽莎到饭点才想起被她发配到“偏远地”做看守工的哨兵,老远就扯着嗓子开始叫人。

威海利听到声音,利落地站起来,拍拍裤子,跳下草堆。

阿莱茵跟着,从上往下看威海利,才惊觉自己和向导说了这么久,这不关乎于哨兵向导的天性,精神结合,渺小而所向无敌的精神触丝。纯属干脆的,抛弃了屏障与超感,他们宛若一对刚接触的伴侣,对双方的过往都充满好奇。

幸运得是现实也如此,这来得不算唐突,他们被蔷薇帝国草草地拼凑到一起,脑子里就记得相容度,只要那个准确,一切都是合情合理。

阿莱茵一时想了很多,一方面他贪恋这种轻松的相处时光,一方面里哈内又似一根扎人的鱼刺不停制造疼痛提醒。

“阿莱茵?”

威海利的叫喊把他从怪异的循环中拉扯出来。

哨兵顺声望过去。

“不下来,还是……”威海利调皮地朝他伸出手。

阿莱茵恍恍惚惚,竟也没有拒绝戏弄人的宫廷礼仪,弯身搭在向导的手面上,完成了充当“公主”的角色。威海利弯起嘴角,把他从草堆上拉下来,拽住往前走。

骆发向导初当王子,十分的不优雅,地面小路坑洼,阿莱茵在后走得跌跌撞撞。

手被拽得很紧,缩在一起的手指发麻。

阿莱茵目光所至,皆是近在迟尺的向导身影。

一点点热感从相握的手传到全身,仿佛点燃火花,在身体深处幽幽地堆簇起一团,燃至四肢百骸,熊熊愈烈。

阿莱茵低下头,脸有点泛红。每走一步,心里的躁动就多一分。

好热。

******

不清楚是不是威海利的错觉,气温闷热得使人心焦。

从草堆走到人群中间短短的路,恍若走了一个春夏秋冬般。天气变化莫测,之前还美艳的黄昏顷刻消失,天空泛着枯旧的深蓝,灰色的云朵一条一条地横卧在空中,像是以屋舍为中心放射开来的折扇。

一群黑鸟乌泱泱地从遥远森林飞出,声音很响,迅猛地划过,很快就脱离人们的视野。

威海利惊奇地看着那群鸟,感慨原来农妇所说的守田是必要的。

吃完饭到睡觉的这段时间十分忙碌,威海利自觉下午偷了点懒,晚上难得认真地投入精力,而且哨兵也在,没有再呆在特殊职位,他回头一望便可以看见。

可心里的突兀感并没有消失。

也许是环境,也许是那群猝然出现猝然离去的鸟,也许是手上残留的温热。

太多因素,精打细算的大脑难免疲倦。

再把最后一块木头搭上后,老村长拄着拐杖出来,唤大家快去休息。

劳累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不再嫌弃那张紧巴巴的床,威海利不管不顾,优先占据位置,畅快地邀请瞌睡虫来热舞。

向导极其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漫天漫地的黄沙,热气滚滚的枪管和呼天喊地的叫声。那个梦很奇怪,天是紫的,树是红的,放射状的云朵在空中张牙舞爪。动物在森林里瞎蹦瞎跳,鱼成群成群的漂浮在水面。他与阿莱茵还是坐在先前的草堆上,看红树,观鱼群,有说有笑,心大得很。

然后周遭就开始晃动。

哐当哐当,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左右摆动。

他在移动,黑压压的景象砸在紧闭的眼皮上,只是威海利每一晃动,都会投进一个暖和的怀抱,再偏离,然而偏离的距离也很小,大概是由于奔跑造成的分开合拢。

向导始终被人拥抱呵护着。

随着轰得一声巨响,威海利终于从诡异的梦境中清醒。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四周已大乱。

第81章:热意

这是……怎么回事?

睡意的延续导致向导无法正确理智地思考。

天太黑了,土地分崩离析,刚建好不久的房屋又以一种苟延残喘的惨烈之势瘫在面前。威海利左右观望,阿比盖星球的人们跟他一样瘫坐在地上,人们的脸上都是灰尘,眼神惊慌失措,甚至三五畏缩地抱成团。

威海利眯起眼一一看去,皆是茫茫一片,没有找到阿莱茵的身影。

梦境里的触感,温暖好像还虚假地残留在身体上。但不容威海利细细品味,黑茫的天角突然爆出一阵亮光,接着地面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骆发男人用手撑住才勉强维持平衡,飞溅起来的小石头砸得指腹发麻。

是地震!

威海利反应过来。

阿比盖星球最开始的危机就是由地震造成的,这个多灾多难的地方。

那么现在是,余震!

残留还耸立的房屋与树木渐有倒塌之势,向导顾不上再细想,忙吼向周围的人让他们快离开。阿比盖星球的居民们被震得六神无主,这时候一旦有人发言,他们就跟着做。

居民纷纷回头,迷茫又仓皇地看向威海利。

威海利指了个手势,把他们引向安全的地方。

“快走,快走。”

他们终于站起来,拖家带口地往威海利这边跑。

威海利拽过最近的一个孩子,她的母亲惊恐颤抖地跟在旁边。

地面不停抖动,天暗得近乎看不清前路,阿莱茵又不再身边,威海利心慌地不得了。

众人逃到一个宽阔的区域,自觉地围成一团。怀里的孩子也下意识地埋进威海利的怀里,希望能汲取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这样的惶惶不安不知道过了多久,临近天亮时,他们克制不住的,陷入短暂的浅眠中。

又过了一会,威海利怀中的孩子动了动,惹醒了疲惫的向导。松开手,女孩投入了旁边母亲的怀抱。威海里望着相拥在一起的母女,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没扬起来。

他皱着眉捏了捏鼻腔,抬头看去。

阿比盖星球残骸的真正面貌被明亮的白光展露出来。

威海利知道之前做的那些都白费了,甚至于比以往的要更加糟糕。

破碎的房屋瓦砾与倒塌的树木混杂在一起,面前几乎无路可走。

骆发向导跄踉地从拥簇的人群中站起来,突然,他被一种诡异又强烈的感觉击中,身体止不住地颤了颤,往墙角处倒去。

一个人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阿莱茵!

威海利极快地抬起头,神色紧张地望着面前的残骸。

阿莱茵!他在哪里!

骆发向导急速地大跨几步,往那片地方走。

“你去哪儿?”

一晚上呆在一起的女孩连忙拽住他的衣服。

“那里太危险了!”

威海利反应过来,回拽住她,焦急询问:“你有没有看过一个男人,黑色头发,和我一起从蔷薇星球来的。”

小女孩瑟畏地摇摇头。

他一连问去,话语都是重复。有人摇头,有人麻木。“我好像……看见过这个人,在余震发生的时候。”一位居民哑着嗓子开腔,“晚上,他从老村长的房间里跑出来,还抱着你。”

太过忽然,人类在大自然的戏耍下毫无招架之力,以至居民都没注意自己讲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不过,这仍旧是被允许的。

纵然阿比盖星球没有,但哨兵向导,自古就必须,或者应该要呆在一块。

“啊,是的,是的……”

其他人像是被点醒,纷纷附和。

一滴汗曲曲折折地从威海利的额头落下来。

威海利:“那么,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居民:“不清楚,晚上他把你放下来,就又冲回去了,因为,那里还有很多没反应过来的人。”

男人伸手一指,威海利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了。

那是源头发生地,如今已经被无数倒塌东西覆盖。威海利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每个都是坏到极点的。他想,万一阿莱茵被压在下面了怎么办,这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又也许,他已经死了。

毕竟从天黑到天亮这么长久的时间——

威海利简直不敢想,一团微妙的感受在心底里慢慢发酵出来,使男人越嚼越不是滋味。他再也不顾众人阻拦,大跨步地朝阿莱茵可能在的地方走去。

在破碎的瓦砾中寻找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威海利感觉自己的手都要麻了,指腹很薄,好像流血了。可没时间去看,简直是在争分夺秒。拨开瓦砾后面仍旧是瓦砾,碎石也依然是碎石。阿比盖星球的人看见威海利,也陆陆续续地开始走出,心里想要修复的想法再次占领高地。

四周渐渐有人团聚了,有人把大块碎石搬出去。似乎每个人都在做有意义的事,只有威海利在面对一个虚无的世界,里面什么都没有,茫茫一片的,独留他一人。就跟以往那样,在S区时的生活,在雷森离开之后那短暂又漫长的十年。

心情变得焦躁。

一开始可能只是带着迷茫,心里想着兴许他还活着,安全地呆在某个地方。毕竟哨兵是个多么神通广大的角色。他从地震中把他抱出来,又折回去救助其他人。

由焦躁转变成了低气压。

负面情绪如同一条小虫子盘踞在胸口,闷闷的。天色好像变暗,威海利抬了抬头,并没有。这颜色像极了第一次进到阿比盖星球时。灰蒙蒙的,映衬着每个人都十分灰败。

长时间重复一件事使得威海利背后汗水淋漓,咸涩的汗珠沾在睫毛上一眨就熬得疼痛。

扑通,扑通——

心脏愈跳愈快。

脑子里胆小退让因素开始大喊着别找了别找了。

不会再回来了,身边的人。在那蜗居躲藏在S区的时间内,他既在恶梦中惊醒,又有坐在坟墓里充满希望地望着朝阳升起。

——骆发男人希望在金色太阳温暖地触摸身边土地的那一瞬间时,他思念的人能够披着光芒走来。

这是一个希冀,一个期盼,一个泡沫玩笑。

扑通,扑通——

“威海利……”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威海利茫然地低头继续寻找。

石块翻滚,一颗浑圆的汗水坠地啪得发出奇怪的轰鸣声。

“威海利……威海利……威海利!!”

身体被用力地扳过来。

向导踉跄几步,熟悉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撞进了大海般的眼眸内。

那一刻简直要被狂乱的心跳声溺毙。

“威海利……是我……”

焦糖色的头发慢慢地淡了,褐色的眼睛逐步被黝暗的黑色所吞噬,连那只代表童年的可爱小熊猫也摇头摆尾消失不见,所有的模子都宛若水一般的氤氲开来,最后真实地呈现在眼前的,仅有似土地般的灰色头发,黑色的深渊般不见底的眼睛与破破烂烂的哨兵服。

极其完整而真切的一个人。

威海利睁大眼睛。

不正常的心跳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更加地雀跃。

可不是担忧的,很甜蜜,连周遭都诡异地染上了如草莓奶昔般诡异的粉红。

“阿莱茵……艾德……”

他喃喃念着对方的名字。

每一个词的出现,威海利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只雏鸟在巢穴中微微发颤。

我可是位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呀,威海利想,希望能结束这种重逢带来的奇怪感受。

然而,当对面开始张口说话时,他的所有触感又迫不及待地黏过去,生怕遗漏掉任何一点信息。

“我听说你在找我……”年轻的哨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让你知道。昨天晚上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这个星球果然很危险。我跑到最后有点来不及,和剩下的几个小孩躲在一起,直到现在才敢出来……”

威海利几乎是在阿莱茵开口的那一瞬间就丧失了兴趣,向导的天性让他知晓哨兵所要讲得话,但这并不是想听的。

或许应该多带点情调,或者,来点久别重逢的情话,又或者……

哦,威海利·唐恩都快被自己矫情的念头给吓倒。

阿莱茵:“啊你的手,你快点……”

哨兵往他这边走来。

真是够了够了,威海利再也无法忍受,除去阴阳怪调揣着坏水外,骆发向导有时认定什么就会急切地去做。

他同样走过去,加快速度,最后用上了跑的方式。

阿莱茵简直觉得那是一枚充满杀伤力的炮弹,炸开在了胸口。

咳嗽还没来得及漫延出口腔,向导大手一挥,把稍高一点的哨兵紧紧拥住。

威海利:“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尾调不自觉地上扬,无法判别真假的开心。

难道我死了不是更好吗,阿莱茵没说,垂下头讨好似地在对方的额发边蹭了蹭。

古怪的气味弥漫开来,现实灾难造成这个拥抱并不像童话那般美好。可是威海利却没有松开,他的心脏跳得近乎要碎裂。

——回来了。

这时灰蒙蒙的早晨终于裂开一条缝,晃晃地照着向导的眼睛。

威海利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在微弱的金色阳光中注视着年轻哨兵的身影。

阿莱茵同样感受到这似有若无的阳光,与此相似的,是体内日渐膨胀的热意。这感觉譬如此前的延续——在余震前,向导牵住他的手。

好热。

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仿佛一只手细细擭住心脏,慢慢地研磨。火引子哔哔啵啵地往上燃,直至焚烧殆尽。

好热。

威海利察觉到原本在背后虚虚拢着的手在不断收紧。像藤蔓,更像铁丝,紧紧勒住,一拔开就连着肉噬着骨。

向导的心惊了惊,不适地扭动了几下。

“Okay,小伙子。”威海利故作没发现地大度地拍了拍阿莱茵的背,示意他放开,“我们该去看看阿比盖星球里的居民了。”

阿莱茵僵硬地松开手,立在原地。

威海利后退了几步,左顾右盼,感到有些尴尬。

但既然有意逃开,便不管不顾地绕开,朝前走去。

有味道在鼻翼间漫开,忽远忽近,反而有种欲情故纵的意味,勾得阿莱茵身体里的哨兵因素狂乱不止。很甜,如同鲜花的芬芳,引诱着。

阿莱茵下意识地转过身,潜在中他似乎明白这感受,十分熟悉。可大脑浆糊般的黏成一团,身体里排山倒海般的翻涌。

他隐隐约约望见自己的专属向导不断走远,心情又急又躁。当年轻哨兵准备迈脚时,脑袋突然传来嗡的一声,眼前快速闪过一张愤怒扭曲的脸,尔后,沉入连连黑暗中。

威海利听见声音回头,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阿莱茵。

第82章:协约

威海利扶着阿莱茵站在阿比盖星球的边界,后方围着许多居民。他们面露出既担忧又不舍的目光,恍若眼前这两位是两根最重要的救命稻草,谁一走灾难就会再次来袭。

威海利回过头:“如果你们在这里实在生存不下去,就来蔷薇帝国的S区,那里的居民会热情地接待你们,并且,中心区不会涉入。”

有人点头,有人茫然,向导也摸不准他们会不会来,毕竟,这里的环境实在太危险了。但,家乡情怀又牵绊着每个人。

正想着,一阵狂乱的大风猛烈袭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蔷薇帝国这次派来的是小型军舰,乘坐两个人正好。打开门为首的士兵照例向踏上台阶的威海利行军礼,向导无暇顾及,扛着阿莱茵就往里走,最后终于有点记性,想回头再看看阿比盖星球的居民,可惜古板的士兵们已经把门给拉上。

军舰运行的很快,威海利坐在座位上,阿莱茵平躺在椅子上,头靠着他的膝盖。这姿势要是让查蒙·法宾老师看见免不了又是一番调侃,因为这跟年轻时的威海利·唐恩与雷森切曼·里哈内一模一样。不过此时的威海利却没有这么想,男人两只漂亮的蓝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毫无新意的景色,手指无意地来回拨弄哨兵的头发。

他的身体还是很滚,威海利想,仿佛有火,顺着皮肤连至指腹,气势汹汹地烧了过来。威海利害怕烫手,却心痒的不愿离开。

政府推荐的星球很快到达,士兵拉开门,威海利被外面一片亮花花的白光刺激得眯起眼。阿比盖星球实在太过灰暗衰败,以至于骆发男人在看见外面繁华的景象感觉像在做梦。

“先生?”

开门的士兵是位很稚嫩的小伙子,没有什么经验,意外的也没有搭配向导,威海利随便瞟了他一眼,精神触丝就轻松地获取到他脑海里的信息。

年轻士兵看到威海利站在门口不动,竟有些手足无措。

“您想要的医院在……”

“谢谢。”威海利打断他,实在再没有什么耐心去听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结结巴巴地为他指路——这种滋味可在阿莱茵的身上体会的彻彻底底。“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威海利补充道。

士兵瞪大眼睛:“您知道?您之前来过这里?”

“哦,是的。”

威海利露出一个微笑,但士兵觉得这个笑容假极了。

最终年轻士兵还是没有从爱故弄玄虚的向导那儿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有权利要求对方停留。

威海利顺利地离开军舰,新星球的天空意外的湛蓝,一朵白云悠哉悠哉地飘走,使得大片的阳光泼洒下来。他之前并没有来过这个星球,此时也不感到好奇。向导就仅有一个目的地,当地的医院。

他拦了一辆车,简单说明地址,司机便给他一个“你放心”的表情。

威海利费力地把昏成烂泥的阿莱茵塞进车子,又费力地把他扯出来,仰头望着高大建筑物上的红色标志,终于松了口气。

真想狠狠地踹他一脚,威海利用舌头舔了舔牙齿,最好直接踹进医院。

他快要累死了。

也快要被不寻常的温度扰得丧失理智。

进入医院,一位严肃的穿着白裙的护士匆匆走过来,语气十分的利落。

“你好,是威海利·唐恩先生吗?”

她没有用尊称,至少没有用那个吓死人的显老的“您”。女护士目光平静,表情很是肃然。

威海利:“是的。”

护士:“请跟我来。”

话刚说完从医院两边走出两个穿绿衣服的男人,两人分别搀扶阿莱茵的左右手,消解了威海利的负担。威海利转了转有点发酸的手臂,跟在他们后面。

医院安排的是一间单独的病房,里面非常的幽静。正好适合像哨兵这样的年轻人。

威海利一进来就习惯性地四处张望,把这里里外外都摸得透透的。的确是一间很普通的病房。向导莫名其妙地放下心来。

绿衣服男人将阿莱茵放到病床上后就离开,女护士随后出现,推了个装满各种医用工具的推车过来。

威海利疑惑:“那个……医生?”

“先生,你是在质疑我们的能力吗?”

女护士态度强硬到可怕。

威海利只好不做声。

女护士继续工作,跟态度不同,她的治疗有条不紊且十分细心。威海利在旁边观望了一会,默默停止怀疑。只是快结束时女护士一声暗啧让向导奇怪地感到不满。

“打了镇定剂,也输了营养液。”护士揭下口罩一边,调试着输液的速度。威海利望着那根透明的细管,有液滴一颗颗下落,最后都消失在所连接的静脉内。

精神领域内传来一圈圈轻微的波动,如同泛起纹路的一弯小湖,格外平静,没有多余的负面情绪——即使是像阿莱茵和威海利这样若离若即的状态,精神上的连接仍会让向导接触到来自哨兵精神领域的信息。

“先生。”女护士接着说,“我们这里每天都会接收到像这样的哨兵,几乎习以为常了。”

哦,这是在解释了,威海利想。

女护士:“所以,根本不需要医生出面,基本上都不严重。但是,这仅仅是对于我们来说,毕竟跟哨兵在一起的永远不会是我们。我没有进入这位哨兵的精神领域,因为我知道如果做了会引起专属向导的不满。相对的,我现在所做的也不能根治,当哨兵醒来后,他的难受依然不会得到缓解。”

威海利:“那他昏迷了这么久是为什么?”

女护士挑了挑眉:“你不知道?”

威海利困惑:“什么?”

女护士深深地呼了口气:“我现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从蓝蔷薇向导专属学校毕业的了。你们不是来自蔷薇帝国的哨兵向导?那个星球不是只培养精英?”

一系列反问再次挑起威海利的情绪。

他不怒反笑,说出疼痛不痒的话:“嘿,纵然伟大的蔷薇帝国盛名在外……”

“别给我油嘴滑舌。”女护士严肃地打断,“你们到现在还未结合,我都能感受得到,你身为向导,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念头噌地一下蹿出来,瞬间让原本还以为能置身事外的向导毛骨悚然。威海利难得的瞪大蓝色眼睛:“你是说……”

女护士:“说实话这让我很意外,你们从外表看起来不像是刚毕业的年轻菜鸟,不过这件事倒不是我或者我身后的这间医院能管理的,有什么后果,先生你比我更清楚明白才对。”

他倒被讽刺成了菜鸟,威海利觉得格外新鲜。

女护士回头望了眼躺在床上的阿莱茵:“他不需要住院,是个健康的小伙子。等打完点滴,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

很热。

威海利回想起在阿比盖星球时,他和哨兵坐在黄昏之下的草堆中。后来他牵了阿莱茵的手,那只骨节分明还有力量的手十分的热。

那时候就开始了。

火种在哨兵身体里一点点埋下,要爆发也是迟早的事。

结合热。

折磨哨兵的致命武器。

证明哨兵向导一生属于彼此的证据。

威海利知道这个,但他并没有联想到这个。或许是由于平常与阿莱茵相处的太过疏离,导致他都不觉得,阿莱茵会对他产生情欲。

这可很糟糕啊。

威海利懊恼地想,此时这种背景设定,他又不可能太伤哨兵的心,毕竟对方的父母才刚离世不久,另一方面,威海利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做出什么违心的事。

违心吗……

骆发男人品味着这个词,心脏倒古怪地越跳越欢。

一辆车从背后嘀着喇叭驶来,威海利微微侧头,背上的阿莱茵受到牵连,靠在肩膀上的头偏向向导的颈脖,黑色头发使得痒意腾升。

好痒,威海利心猿意马,好重。

他把昏睡的阿莱茵又往上托了点。

蔷薇帝国在把他俩送到这个星球后就溜之大吉,点滴结束后威海利只得把阿莱茵背出来。本来是想叫辆车直接送到最近的酒店饭店或者旅馆小住一晚,偏偏又听信了医院大厅前台的可爱小姐,她亲手为他们指了条路,说非常快就会到,完全不需要车。

真的好重。

威海利背着阿莱茵,一步一步苦命地往前走。

终于,满头大汗的威海利看见了前台小姐所说的旅馆,内部装修不错,格调清新,极其符合女生的口味。不过此刻威海利都不想再计较什么,重量与现实把心里难得的迷梦击压得一干二净。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走到前台,快速订了间房,在服务员的陪同下,来到房门前。

在微笑告别了服务员后,威海利重重地将哨兵摔到床上。

阿莱茵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简直任由向导摆布。

“可恶的家伙。”威海利用脚踢了踢阿莱茵的身体,“就会麻烦人。”

站在床沿,威海利俯下身,想着要不要现在捉弄他一下。

向导思考,用手指捏着阿莱茵的脸,讨厌鬼。捏来捏去了一会,威海利松开,哨兵一侧的脸颊被捏得发红。

肇事者仍站在旁边饶有趣味,背后墙上的时钟又吧嗒吧嗒地前行。背人的劳累在渐渐消除,汗水也全部干了,徒留稍许黏腻。玩味的笑被收起,威海利站着,面无表情地望着床上的阿莱茵。

有呼吸,胸膛在起伏,可眼睛还是闭的。

威海利忽然像抽掉气的皮球,直倒向床,调整姿势,侧躺在阿莱茵的身边。

有些累了。

骆发向导的睡姿不对,大半部的腿在外面,只有上半身在床上,仿佛随时准备离开。他的脸正好对着哨兵的手。

手面是凉的。

威海利磨磨蹭蹭,身下的床十分柔软,窗外天色明亮,他的脸彻底贴住了哨兵的手面。现在不适合休息,在这个时间点,还有许多事要做。

威海利闭上眼睛,沉浸在平静的黑暗中。

天空的颜色再也看不见了。

******

十五分钟后,威海利睁开眼。

时间掐的非常准,扰人的情绪也收拾得很恰当。

他起身,汗水干后的感觉还在,向导直接走进浴室,用挂在架台上的毛巾擦拭,对着水洗了把脸。额发被粗心沾湿的威海利走出来,目光瞥到床上睡姿一点都不优雅的哨兵身上。

——哦不,该说坏心眼的威海利根本没给对方摆个正确舒服的姿势。

威海利的眼睛又飞快地瞥向墙上挂钟。

他等得够久了,也放纵得够久。

任何事都该有个限度。

毕竟之前的协议还在生效中。

虽然是间旅馆,可房间的格调很精致。空间很大,床的旁边有个屏风,屏风外就是阳台。威海利边走向阳台,边从袋子里拿出通讯器。

从阳台可以看到这个星球一小部分的景色,很美,绿意盎然,一角繁花朵朵。

威海利眼睛里没有半点情感,手指在通讯器上熟练地跳动,顶上的按钮亮起灯。

灯,忽闪,忽灭。

随着星球中心的一声钟鸣,一群白鸽哗啦地齐齐飞向高空。

威海利目光追随,这时候,通讯器上的灯变绿了。

“是威海利吗?”

从里面蹦出含着笑的问候。

“是我。”威海利把通讯器挂在耳朵上,“我有事要向您汇报,法宾老师。关于上次我和您签订的协约,雷森切曼·里哈内的复活计划。”

第83章:甜味

“这个计划有变故。”威海利声音沉静。

“什么?”法宾的回复依然带着笑意,而且极其的有耐心。

威海利:“阿莱茵……他爆发结合热了。”

“哦……”对面短暂地迟疑,再次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仿佛在通讯器对面挑着眉看好戏,“那我……该恭喜你还是?”

威海利:“……”

法宾笑道:“威海利,我的学生,虽然说我们之间有这样的协约,但你没必要所有事都向我汇报呀,结合热,对于一个哨兵来说很正常,你该理解。”

威海利捏紧拳头,在空中飞舞的白鸽并没有分散,由超感捕捉到的翅膀挥舞声传送至耳中吵闹不休。

“您不懂。”威海利皱起眉,“法宾老师,您不知道。阿莱茵他的身体里,住着雷森。雷森不会让他爆发结合热的。”

雷森是谁,雷森切曼·里哈内,以前威海利·唐恩的搭档,为了威海利,可以付出生命,同样的,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情敌)接近威海利。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披着“喜欢”的外皮,依旧如此。

所以,纵然阿莱茵与威海利在一起呆了这么久,阿莱茵在里哈内的影响下对威海利有着过分的执着,他们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

除了那几个说不出真意的亲吻。

那边的法宾被威海利提点,语气瞬间严肃起来:“所以……”

威海利压低声音:“雷森的力量变弱了,或者,阿莱茵发现了雷森。”

这无疑是个惊人的猜想,前者都还好,只不过是里哈内在潜伏,雨夜中森林内的猛兽,吞噬掉猎物是迟早的事。可如果是后者,那么情况就变得危险了。

蔷薇帝国为这个计划预备了两条路,一是里哈内复活,威海利和里哈内一起击败基曼星球,一是保留阿莱茵·艾德。毕竟后者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不然也不可能选为里哈内的容器。威海利与里哈内作为“蔷薇计划”的剩余品,帝国知道他们到底能撑多久,可阿莱茵却是“新生”的象征。

说实话,政府更希望看到第二条路成功。

那就是,在打败基曼星球的“王牌”温索布·加沃后,立即收回“里哈内”,唤醒阿莱茵,消灭掉之前所有记忆,重点培养他。至于威海利,如果能乖乖听话,帝国会继续放任其在S区生活,如果不能,等待他的将是永久的牢狱之灾。不过,在经过大战后,就向导那糟糕的精神领域和身体,还能不能活下来,连中心医院内有经验的医疗教授都不能完全保证。

但如今,从威海利口中传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消息。

第三条路。

查蒙·法宾简直不敢想象,这真的太恐怖了。

假设阿莱茵知晓他们背地里的勾当,不但里哈内不能“苏醒”,蔷薇帝国也将失去一名难能可贵的人才。有可能,到头来什么都无法得到。

就连,现在愿意主动跟他通话的威海利,都会再次消失在S区的伯特山内,再也找寻不到。

哨兵学校的老师法宾从来没有如此的紧张。

他喉咙干涩,说出的话都带着微妙的颤抖:“你……确定吗?有证据吗?”

威海利:“很遗憾,目前为止只是我的猜想。”

“怎么可能!”法宾差点就没教养地喊叫出来——他为这个计划付出了太多,安排了太多——忙咳了两声,尽量保持声调,“你天天跟他在一起,难道都没有抓到什么蛛丝马迹?”

威海利深呼了口气,蹙着眉艰难回想。

之前都很正常,笨拙呆板的哨兵,因为狂躁症自顾不暇痛苦挣扎,偶遇到S区的隐名向导,就像是一下子找到救命解药,不顾一切地满头栽下。在这个世界相容的向导素与哨兵素会相互吸引,一位陌生的哨兵会在向导素的引诱下疯狂地爱上一位向导,反之亦然,也许这两位前一秒在街上碰见都不会有任何的目光停留。

太寻常了,被数据包裹的操蛋的这个世界,任何都太寻常了。

一切的变故似乎在艾德夫妇去世之后,威海利至今还记得最后一天的早上,蔷薇帝国的秘书打来电话要求阿莱茵继续工作,他第一次狠绝地站在哨兵的角度回绝了对方。然后,阿莱茵停在楼梯上抬头看他,那一眼是陌生的,恍若在看一个陌生人。

回想到此,威海利后背莫名的出了一身薄汗。

更糟糕的是,他以后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阿莱茵。

毛骨悚然。

威海利那边突然没了声音,法宾连忙叫了两声。

“我在。”向导立即回话。

法宾:“这样吧,事情有些突然,我会把情况报告政府,你那边也要小心点。再发生什么要及时向我汇报。”

威海利转了个身,按住耳朵内的通讯器。

“是。”

他暗沉沉地回应,背后的美景被向导置之身外。白鸽终于飞远,闹嗡嗡的声音消失不见。事情目前的进展似乎到了一个可控制的方向,提前防御总比措手不及的要好,威海利抬头望去。

视线越过遮挡的屏风,骆发男人看见原本跟死猪似昏躺在床上的年轻哨兵已经坐起来,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心脏咚得一声猛然下坠,肾上腺素在后背飚到一个极点。

威海利极快地扯下耳中的通讯器,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阿莱茵,面无表情,低着头看他的手,再缓缓地抬起头,盯着。

那双毫无光泽的黑色瞳孔,让威海利刹那想起刚才还残留在脑海里的画面。楼梯上的年轻哨兵,不会笑也失去了平日里的认真,生疏的。

故意摆出完全不认识的姿态,这才是最让人感到胆寒的。

“阿……”

“通讯器。”

威海利:“什、什么?”

空气钻进了喉咙里,刮着有些疼。

阿莱茵眨了眨眼睛:“绿灯还在亮着,威海利,你是在跟谁讲话吗?”

“嗯?”威海利低下头,攥在手里的通讯器还在孜孜不倦地亮着灯,“哦。”他应了声,“是蔷薇帝国的秘书,她询问我们是不是到了这里。”

阿莱茵:“到了这里?这里不是阿比盖星球?”

“不是。”威海利趁机清了清嗓子,“你忘记了?地震之后,你突然晕倒,之后我打电话给中心政府,他们将我们介绍到这个星球。”

阿莱茵:“是吗,那真是麻烦你了,威海利。”

威海利耸耸肩:“没关系。”

“你热吗?”

年轻哨兵忽然说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紧张的情绪并没有消退,“什……?”

“汗。”阿莱茵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头上全是汗。”

威海利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像水一般,沾在手面上,令人厌恶。

“哦。”他再次应了声。

向导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做坏事被大人抓个正着的小孩,任何说辞都显得蹩脚,导致他此刻哑口无言。这一点都不像以往那个耀武扬威的男人。

“阿……阿莱茵,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威海利试图挽救。

阿莱茵:“还好。”

威海利:“那,那我让服务员送点吃的来。”

骆发男人向前迈步。

脚有点软了。在这么短暂的交谈中。

迈得甚至比背哨兵回来还费劲。

威海利糟糕地发现,他居然开始怕阿莱茵·艾德,那个比他小好多的小菜鸟。大概是内心藏着对不起他的秘密,导致这样面对面的谈话都显得低人一等。

好不容易走到房门前,背后的汗仍然没干。

“等一下。”

正要握住门把的手一僵。

“怎么了?”威海利回过身。

阿莱茵:“你要亲自去?只要打电话就可以了呀。”

“嗯。”威海利勉强地笑了笑,“我还是亲自去吧,有点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威海利:“嗯?”

阿莱茵:“我在问你,不放心什么。”

这次是肯定句。

哨兵很少会像这样追着不放,让他很意外。

威海利:“就是……”

“不放心服务员,不放心手中的电话,还是……不放心我?”

威海利没有说话。

阿莱茵:“威海利,你还记得那个比木宛星球还偏僻的星球酒吧吗——在那个星球内有我们任务人物泰伦夫·费舍——回去之后我对你说过,对于我来说,永远都不会迟,如果你告诉我,我就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

手心内汗多得快要抓不住门把。

威海利微微一笑:“比如什么?”

他表现出毫不知情,内心装模作样的因子并没有被迅猛的压制彻底吓倒。

死性不改。不怕死。

这回倒换阿莱茵不说话。

不知不觉扳回一点,威海利乘胜追击:“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

阿莱茵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骆发向导甚至在这双眼睛内瞄见了一点愤怒的引子。

阿莱茵:“比如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威海利:“去叫服务员,点餐,我饿了。”

阿莱茵眉毛不自觉地皱起来,眼神复杂地却不躲闪地继续看着。

“Okay。”哨兵无奈道,“那你去吧。”

******

随着一声轻响,门被关上了。

阿莱茵保持坐姿。

他没有听见继续走的脚步声。

任何谎言都骗不过哨兵的超感。威海利并没有走,他就在门的后面。可惜他情愿在门的后面,都不愿意与他呆在一块。

这样的结果让哨兵莫名有种挫败感。

阿莱茵察觉到威海利对他的排斥。

可这种排斥不仅仅是因为听到他与查蒙·法宾的对话。阿莱茵对那位叫查蒙·法宾的人只有丁点印象,是位有着银白色头发戴平光眼镜笑容让人很不舒服的男人。而留下印象还是威海利叫他踹他。

想得累了,身体也太热。

即使阿莱茵想要克制,天性还时不时跑到大脑中张牙舞爪。

陌生的感觉让年轻哨兵有点手足无措,但能将这种真实掌握在手心里的滋味使阿莱茵感到既新鲜又欢喜。

他喘了口气,燥热持续占领着高地。阿莱茵重新躺回床上,想要平复下心情,但是——

哨兵不好意思地侧过头,用手臂压住额头。

******

威海利在外面站了一会,结束了和法宾老师的对话。

之后的谈话没有半点新意,紧绷的情绪始终围绕,法宾只会古板地来回询问,最后弄得威海利都有点烦躁。

好不容易脱离出来,威海利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后重新扭开门。

房间里的气息完全变了,在男人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夹杂着哨兵素的气息扑面而来,刹那就把向导钉在原地。

他仿佛看见一只秃鹫。

卷着强势的风挥舞着翅膀袭向身体,朝他张开血盆大口,狠厉地恨不得将其吞噬进肚。威海利还是第一次面对,简直有些措手不及。

空气中的味道很黏腻,说不出来,似乎有着甜味,又似乎,充满了攻势。

危险,踏进的第二步身体就自动发出警告信号。他不可以再此久留,说不明白,只感觉下一秒就要出事。威海利快速转身,想要离开,心脏愈跳愈快,气息钻进了鼻腔,扰得大脑昏昏沉沉。

“威海利。”

背后突兀响起声音,握住门把的手指不可克制地颤抖了一下。

轰轰隆隆的心跳声快要把平日里的缜密和试探都一并吞噬,只留下无法动弹以及任由摆布。威海利咬了下嘴唇,留下一点泛白的印记。

原本干掉的汗再次顺着额头缓缓流下,淹没在两边的头发内。

“阿莱茵。”威海利回过身,露出个虚假的笑容,“你起来了?”

阿莱茵倚靠在屏风旁,合身的制服裹着挺拔高大的身体,威海利不能控制地放任目光在这具游走在成人与青年之间的身体上。哨兵解开了两颗扣子,颈脖和性感的锁骨暴露在纯白的光线中。

“对。”阿莱茵下意识地拉了下领口,“你不觉得热吗?”

威海利注意到哨兵额头满满的汗。

“不觉得。”他压低声音回答道,仿佛是害怕惊醒什么。

阿莱茵的身材很好,肩膀腰部和腿,偶尔袖子挽上,露出的小截手臂肌肉结实有力却又不过于壮硕,如果被拥有这种身材的人压在床上——

威海利快速眨了下眼睛,引着一颗汗珠从睫毛处坠落。他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给吓到,仓皇后退一步。

“是吗。”

阿莱茵僵硬地摸过额头上的汗。

至从威海利进来后,身体里的燥热就更猛烈了。简直像被塞进了一头猛兽,破开胸膛扑向来人剥皮拆骨都是迟早的事。

同时,他隐约还闻到了丝丝甜味。这味道使阿莱茵想起很久以前,当被狂躁症困扰,随着探测器一路追随到S区,在花店的门口就闻到了这股气味。

温柔的,甜腻的,带着亲密的爱抚与轻微的探试。

阿莱茵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捕捉到这种气味。

不自觉地往前走,威海利看见哨兵过来,如同惊弓之鸟般后退,直到后背碰到房间的墙壁才惊慌发现已无路可退。

阿莱茵的气息在不停逼近,威海利都能感受到,可他来不及逃离,因为对方的手臂已经撑在了他头的两侧,阻断了路径,把向导禁锢在墙角处。

捉到了。哨兵身体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喟叹。

威海利:“阿莱茵?”

阿莱茵低下头,略微靠近,在威海利颈脖处不近不远地嗅了一口。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甜味?”

“什么?”威海利畏惧,但身体却与说的完全不同,兴奋,非常,各种感官都被眼前新鲜的躯体覆盖,“没有……”

他撒了个谎。

阿莱茵不由拉长声调:“是吗——”

哨兵低下头,慢慢地靠在,贴了下专属向导的嘴唇,又退开,但不离去,眼睛直勾勾地望着。

这很突然,可这又不突然。

向导素与哨兵素肆意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挥发交融。

“我想起了一件事。”阿莱茵不由笑道。

威海利抿了下嘴唇:“什么?”

热感挥发了,碰触的地方是源头,止不住的蔓延,灼烧着皮肤。

阿莱茵:“那次你也把我压在了墙角,在你从摩尔小姐的房间把我拽出来之后。”

说完,他再次吻住了威海利。

不似刚才的蜻蜓点水,霸道的,挑开封闭的唇瓣,在里面攻城略地。

威海利闭下眼睛。

逃不开,他在心底这样安慰道,不是心底里愿意,仅是被哨兵阻断了逃跑的路,仅是哨兵发出的信息太过强烈,仅是他要完成与法宾老师的约定,仅是——

各种各样的理由导致。

“唔。”

唇面上一阵吃痛,威海利猛然睁开眼。

哨兵居然咬了他。

“别闭眼。”阿莱茵喘着气,在亲吻的间隙中断断续续地说道,“看着我。”他忽然伸出手捧住男人的脸,迫使唇舌缠绕得更深,“威海利,看清楚,跟你接吻的是谁,而你每次主动亲吻的人,又是谁。”

威海利近距离地看着阿莱茵的眼睛。

他暴露了。

威海利在那一刻想。

哨兵眼睛里闪着是锋利而冰冷的光。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雷森切曼·里哈内,蔷薇计划,或者是帝国对他做的事……

心脏狂跳不止。

吻得太热烈了,威海利止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喘息。

“阿……阿莱茵,唔……”

亲吻猝不及防地结束,阿莱茵略微委下身,手环在威海利腰间将他抱起,扔在大床上。

“等等,等等……”

一碰到床威海利便敏感地弹起来想往前爬,阿莱茵快速上前,拽住他的腿拖回来,迫使其翻身,正面把向导压在床的中央。

威海利啊得一声惊叫,脸上不知不觉泛起潮红。

“你……”

骆发男人胸膛不住起伏。

阿莱茵凉凉地看着他,几秒后,再次吻下去,且不住往下移。

他要得到他,哨兵想,不管是披着结合热的外衣还是向导为了什么而妥协。他要得到他,然后让身体里那个人真真切切地看清楚,现实中谁才能真正地碰触到威海利。

这不是喜欢,阿莱茵幼稚地在心底反驳,他才不会对这个男人产生怜爱的心思。

威海利利用了他,现在这样做,也仅是在报复。

思及至此,他带着惩罚性的意图张嘴咬在向导裸露在外的肩膀上,听见对方求饶的声音止不住皱起眉。

不行。

威海利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

至少现在不行。

味道太腻人了,近乎无孔不入。

衣扣被扯开,阿莱茵一口咬在威海利的胸膛上。

“啊!”

威海利震惊不已,想都没想就伸脚踹向哨兵的腹部。

阿莱茵沉迷着威海利的身体,没有防备,竟被向导一脚踹飞。

很可怕。

威海利拢住衣服徒劳地向后退了一点,什么时候哨兵有了这样的力量,压得他反抗不得。

而且,疼痛感不管不顾地想把他拉进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充满了陌生与未知。

他其实很胆小,敏感,又面子薄的爱做伪装,不然怎么会蜗居在S区十年,连踏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开花店,抽烟,喝酒,在破旧的小酒吧和S区居民开着各种玩笑,日复一日地做这些事,以此掩盖,过往的那些秘密。

阿莱茵撞向墙壁,顺着滑下来,坐在地上。

低下头,阿莱茵暗暗发出笑声。

“威海利。”

他早已自暴自弃地放弃对天性的抗拒,脑海里回荡的全是要得到眼前这个向导的声音。

重新站起来,摇摇晃晃,故作慢腾腾地爬上床,继续接近威海利。

“你别……”威海利瞥过左后两边,看见床头柜上的台灯,急忙扯过来,护在身体。

“威海利。”

阿莱茵低低地叫他。

他不能听,哨兵示弱的声音叫得他心都软了。

可一只手只能捂住一只耳朵,作为武器的台灯也不能放开。威海利难得罕见地慌了手脚,但阿莱茵已经再次来到他的面前。

“威海利。”

阿莱茵眯起眼睛,继续叫着他的名字。

他抓住威海利握台灯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在手面上抚摸。威海利抖了抖,他觉得今天实在抖得太多了。

“别害怕。”阿莱茵俯下身,哼笑出声,“是我啊,威海利,我是阿莱茵。”

阿……莱……茵……

这个名字简直是无尽黑暗中的一点光亮。

仿佛只要这个名字一出现,任何东西都是可以的,任何事情都能够被默许。因为威海利认识这个人,这个人能给他带来安心与舒适。

骆发向导呆呆地望着阿莱茵。

“别害怕。”

阿莱茵轻轻地吻上威海利的嘴唇。

扑通——扑通——

心脏快到难以控制的地步,恍若一只雏鸽,带着粉红色的色调。

威海利想起刚刚哨兵的话。

——看清楚,威海利,别闭眼,跟你接吻的是谁,而你每次主动亲吻的人,又是谁。

阿莱茵——

深蓝色的眼睛颤巍巍地眨了下。

嘴唇似乎麻了。

阿莱茵——

大脑内仿佛在走马观花,骆发男人霎时想起很多,中心区山洞里轻描淡写的轻吻,房间内为了赌话随意的吻,以及哨兵说过的被抵在墙角唇舌交缠的那个深吻。

对方至始至终都是——

唯一的一个阿莱茵。

被骗了。

敌人太狡猾。

擅自动用了语言,哨兵素以及虚假而温柔的动作。

威海利不自觉地伸手,抚上哨兵的头发,与其缠绕,再微微用力地抓住。

骆发男人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脱离了身体,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局外人。他在旁边围观着,在旁边听着。整件事都变得虚幻起来,不然那些甜腻腻的喘息声怎么会从自己的嘴里发出。威海利曾经以为他从来都不会拥有这种声音。

阿莱茵亲吻着威海利的颈脖,手指调皮得在胸膛的痕迹上画圈。

“威海利,威海利……”

他不停地叫他。

威海利似乎变成了一条被拎在岸上的鱼,缺氧使他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声喘气。

“阿莱茵……”

男人开始说不出话,只能蹩脚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这些。

威海利的精神触丝扩散开来,包裹在阿莱茵的身体上,伸进他的精神领域,顺着神经延伸到哨兵的心脏。只要向导愿意,随时都可以攻击哨兵。

威海利没有这样做,也没有完全接受。

他的意识在悲凉地注视,因为跳脱出这场爆发的情欲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为什么——

手上的动作和嘴里的话都已沾染上了甜蜜的糖粒,但你的意识,被你暗藏在精神领域内的人,为什么在哭?

如果你不愿意,为什么现在却扯住我不放。

触丝极快地被收回,意识回归导致迷涨的大脑有了难能可贵的半点晴明。威海利恍惚张望,眼前阿莱茵的脸和他探进意识捕获到那张哭泣的脸重叠到一起。

“威海利……”

威海利——

声音伴着触丝钻进他的大脑。

“阿莱茵?”

威海利——

快阻止我——

威海利——

难怪,威海利幡然醒悟,难怪他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如果向导无法欺骗哨兵,那同样的,哨兵也骗不了向导。因为至从在S区他们之间有了精神结合后,就变成了一个共同体,除非死亡,才能分开他们。

阿莱茵折回来继续想吻向导的嘴唇,手开始探向他的裤沿,威海利一个机灵,台灯还握在手心——哨兵没有完全地将它夺走——他颤抖得举起来,“阿莱茵!”哨兵抬头,台灯准确用力地砸向他的脑袋,破碎的灯罩飞溅开出,划过威海利的脸,留下一道血迹。

阿莱茵痛吟一声,身体晃了晃,朝前倒去。

威海利被他压到,空开来的一只手顺势抱住哨兵的后背,随着力度和他一起倒在床上。两个人贴得很近,毫无空隙,热感和天性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喘息声一时消退不了,威海利望着天花板,以为是在做梦。

他闭上眼睛,又再度睁开,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威海利挥舞台灯的那一刻,阿莱茵自觉停下手上的动作,闭住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仿佛在笑。

第84章:分别

“哟。”

医院门口,抱着病历表的女护士皱着眉看同她打招呼的人。

女护士:“……威海利先生?”

“不好意思,我又来了。”威海利疲倦地眨了下眼睛,热感消散带来的是身体上的疲倦与乏力,他托了下背后昏过去的阿莱茵。

女护士后退一步,开始细细观察这两个人。

她虽然是个医用护士,却也是一位毕业的向导。眼前两人身上发出的味道跟之前全然不同,像是……但是又跟寻常的有些不一样,也许事情并没有想得那么顺利。

威海利勉强笑了笑:“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护士小姐你现在可不可以来帮下忙。”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不容小觑,骆发向导一路背来,实在难以支撑。

阿莱茵受到影响,靠在背上的头歪向一边,把被砸着血肉模糊的额角露出来。

女护士一看,大惊失色,急忙走上前扶住阿莱茵。“怎么回事?”她焦急询问。

——靠得近了,闻得更加透彻。虽然男人衣服整齐,但从微妙泛肿的嘴角和扣得紧密的衣扣中还是能窥探一二,这让女护士有丁点的不自在。

威海利额头上出了层薄薄的汗。

“别担心,是我拿台灯砸的。”

威海利解释道,语气格外的漫不经心。

“你……”女护士一时震惊,瞬间又反应过来,不由气结。她工作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在哨兵结合热期间专属向导用台灯将其砸晕的,这真是太狠心了。

威海利:“如果护士小姐有什么想说的还是等处理好这一切再来吧。”

满腔责备的话被噎个正着,女护士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抱歉。”她道,“是我不该多管,我先带你们去病房,再去找医生,这种情况必须由医生来处理。”

威海利:“好的。”

******

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帮阿莱茵缝好伤口,完成包扎,再为他输了些镇定剂与安眠剂,期间,威海利都在远处看着。

他不敢靠得太近,哨兵之于他来说仍像个随时会自爆的炸弹。

肩膀上留下的痕迹时不时发痛,仿佛在提醒别忘了几分前那场“美梦”。

“好了。”

分散开的注意被医生的话拉回,一旁的女护士为昏睡的阿莱茵盖上被子。

“那个,先生……”男医生犹豫了下,来到威海利面前,“你需不需要让我看看,还是……”他顿了下,“我们医院也设有专门的静音室与隔离间,你呆在里面会很舒服。”

“哦。”威海利拉长音调,最后结束在一个微笑中,“谢谢,我呆在这里就好。”

原来他暴露得这么明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

男医生无奈:“好吧,如果你之后有什么需要,我们都会满足你的。”

说完,医生便走了,把东西全部整理好的女护士紧随其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外面投射过来的光线渐渐变淡。威海利靠墙站得有些累了,看见墙角正好有张小木凳,便顺过来坐。

坐下的视野变得平坦许多,他仿佛和床上的哨兵处在同一个位置,不再变得疏离和高高在上。闭眼休息的阿莱茵跟刚才相比乖巧多了,窗外暗淡的光照射在他的眼窝与鼻翼间,徒增了一点平日不常见的忧郁。

哨兵的外貌无疑是英俊,假如不是过去深受狂躁症的影响,绝对是女向导追捧的对象。威海利过去还没有这么认真而肆无忌惮地观察阿莱茵,周围的环境很幽静,病房里也没有旁人,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哨兵素和奇怪的甜味——那是由灰发男人本身发出的。

这样的环境和这样的视线延伸使威海利有种大梦初醒的鬼怪感受,他才发现其实哨兵还很年少,本该是初进社会慢慢摸索的姿态,却因为蔷薇帝国的掺入,白白遭受了那么多灾难,最后养成了一种古板难看的老成模样。

他笑起来的时候还蛮好看的。

比如之前,S区的清晨,阳光满天,阿莱茵站在花店门口对他笑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那个笑容是真是假,毕竟就目前看来,这位艾德小少爷是绝对知道了什么。

威海利无端记起科林·布鲁斯,年轻哨兵的好朋友。

他应该过得跟那位金发朋友一样才对,威海利想,忽然认为在无依无靠的哨兵面前做出这么疏离的态度很不对。法宾老师说的没错,结合热对于一个年轻气盛的哨兵来说很正常,况且……他还没真正地对他做什么……威海利心虚地左右望了望,觉得经过三十年风霜的老脸都在发烫。

骆发男人端着小木凳慢腾腾地往那边挪,打算只要有人来就立即停止。结果到了床边,这个病房都没人来打搅。近距离的接触,威海利下意思地吞咽了口唾沫。望着那双微微泛红的薄唇,有种忍不住想亲吻上去的冲动。

严重的后遗症。

威海利用指甲刻向手心,不住警告。

一会,还是没忍住悄悄探向哨兵垂在身体两边的手。一点一点,口袋内通讯器突然发出无声亮光,把做贼心虚的威海利吓了一跳。他带着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声将通讯器从袋子里拿出来,看见上面的人头影像,血液就冷了半边。

威海利起身,快速离开病房,来到医院内一个偏僻角落,面无表情地按下接听键。

“威海利。”那边传来法宾老师的声音。

威海利:“是我。”

法宾:“我已经向政府报告了这个情况,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用,政府那边很高兴,认为你做出了大贡献,威海利。”

威海利:“不,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到的,法宾老师。”

“你别谦虚了。”法宾笑道,“更值得开心的,也是我这次通讯的目的。威海利,我们找到了通往基曼星球的捷径,现在需要你的支援。”

这是协约的一部分,蔷薇帝国的目标就是希望他和“里哈内”在即将展开的大战中有所贡献,威海利不得拒绝。

威海利迟疑:“那……阿莱茵?”

“不用担心,我的学生,阿莱茵很快就能醒来,他会被新的任务支走,到时候你就一个人过来,帝国将派飞行器来接你。这件事要谨慎,不能让阿莱茵·艾德有任何察觉。”

法宾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威海利倒吸口气,看来医院或者旅馆里安插了帝国的探子,不然他们根本掌握不了哨兵的真实情况。兴许,此刻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人看在眼里,随时准备向他们的雇主添油加醋一番。

威海利:“是,法宾老师,我知道了。”

法宾再说了一些恭维的话后,挂断了通讯。

******

威海利走回病房,心里无缘由地生出一股疲倦。

他萎靡不振地坐回木凳上,新来的任务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仿若巨石。骆发男人这次在无顾忌地抚上哨兵的手。

是冷的,不如那时的炙热滚烫,随便一碰便撩动了他满颗心。

威海利叹了口气,闭上眼,对着那冰凉凉的手面上落下一个虔诚的轻吻。

******

跟法宾说的一样,哨兵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那时候威海利刚去外面借着卫生间的水龙头洗了把脸,回来就看见阿莱茵睁了眼。那一刻他心里竟然有点失落,想得是马上就要走的事情。

这使威海利产生了微妙的难过情绪。

其实阿莱茵在半夜的时候就醒了,醒来时疲惫感与渐渐衰退的热感涌上心头,使年轻哨兵百位交杂。他动了动,感觉身体僵硬得如同被老裘洛家的橙色卡车碾过般,每动一下都扯着痛。阿莱茵在床上疼得咬牙切齿,手不经意,碰触到了一片暖腻。

阿莱茵勉强偏过头,先望见一团微卷的骆色头发。

威海利的手正抓着他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个陌生星球的夜晚还满是凉意,威海利手都冷了,只是手心间跟他覆盖的地方还残存着残温。阿莱茵侧着看他,威海利睡得很熟,从这个角度还可以清楚见到他的睫毛,弯弯的意外可爱。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防备了,阿莱茵想。

可惜他现在疼得动弹不了,只能干看着。

阿莱茵还没有忘记白天发生的事情,他一面唾弃自己带着龌蹉的心理,一面庆幸事情有可婉转的余地,一面又希望其能真实的发生,这样他就可以跟威海利的关系更加紧密。夜晚总是有能力让人莫名地陷入一种忧郁的怪圈,他知道身体里那个人在看,也总想幼稚地想让身体里的那个人嫉妒,可到头来,都不知道嫉妒的到底是谁。

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不能喜欢自己一点点?

阿莱茵在心底里叹了口气,犹豫几秒,还是拼了力气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匀过去全给了威海利。汹涌的结合热对身体的损伤难以言表,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惹得气喘吁吁,哨兵感应到从身体深处急速奔上来一股带着腥味的呛意,赶忙背过身,捂住嘴小声地咳嗽起来,接着,又在反复无常的劳累中昏睡过去。

威海利立在门口看了好一会,脸有些热,他微侧过身狠狠揉搓了一把,讪讪地对阿莱茵笑:“你醒了?”

“这里是?”阿莱茵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抬起手摸了摸额头间的绷带。

威海利:“这里是医院。”

阿莱茵:“我怎么……”

“唔……”威海利瞬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可当理由搪塞的话,“那个……”

阿莱茵缓缓道:“我好像还记得。”

威海利手指不安分地来回磨着指腹。

阿莱茵:“抱歉,威海利,我……”

“哦,没事。”威海利嘟囔。一醒来就是道歉,果然符合哨兵的风格。转念他换了种说话腔调,“医生也说这是正常现象,别介意,你的头会痛吗?”

“还好。”阿莱茵试得坐起来,威海利看见,也不顾什么羞涩,走上前将他扶好,顺手把枕头塞进他后背垫着。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威海利认真一想,才忆起是在做泰伦夫·费舍的任务中。最近这个名字好像经常出现,骆发向导有点郁闷。

他们俩个还真是多灾多难,那时候阿莱茵照顾他,现在他又反过来照顾阿莱茵。

阿莱茵:“怎么了吗?”

威海利还沉浸在回忆中没反应过来:“什么?”

阿莱茵:“你看上去好像很开心。”

威海利:“……”

威海利厚脸皮道:“是你看错了。”

******

一直呆到下午,中间威海利还去帮阿莱茵拿了医院特制的营养餐。

不过医院的营养餐通常不怎么好吃,哨兵勉强塞了几口便皱着眉推开,不想再碰,引得威海利嘲笑他少爷脾气。

该来的总会来,午后是阳光正浓郁的时刻。

病房内很安静,难得的微风卷着白色窗帘忽上忽下,威海利坐在小木凳旁装作老沉地看书,这本书还是他利用美色向前台的护士小姐借的,不过内容真不敢苟同。

阿莱茵半躺着,闭目养神。

两人都没说话,也不想用各种黏了谎言的话来打破这么美好的时刻。

但事与愿违,哨兵的通讯器还是亮了。

阿莱茵张开眼,去拿摆在床边的通讯器。

“唔,那个……”威海利下意识地想阻止。

阿莱茵手一顿,抬眼看他。

黑色眼眸里有密匝匝的光,仿佛在期盼什么,仿佛又在嘲笑威海利不过是自作多情。

威海利泄气地垂下头,摇了摇。

“没什么。”

阿莱茵按了接听键,秘书小姐那宛如死了父母般严肃的脸出现在空气中。

紧接着,中心政府的秘书小姐用她平生最快速度将任务的前因后果介绍了一遍,最后以一句“帝国希望你明日就出发”作为落幕。

阿莱茵关了通讯器,握在手里转着不说话。

“秘书小姐讲了什么?”

威海利明知故问。

阿莱茵:“帝国下派了任务,去隔壁星球取一份文件。”

“哦。”威海利道,“帝国可真狠心,都不知道你受伤了,你没说吗?”

阿莱茵:“想说,但对方没给我机会。”

“真是可怜。”说完,连忙把脸埋进书中。

病房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阿莱茵等了等,不甘心,便自顾自地说出来:“这次任务只有我一个人去。”

威海利:“我的上帝,好残忍,怎么会这样,兴许是任务过于简单而你的实力又值得相信,如果你真的舍不得我,我等下再打电话问问,看能不能顺带捎上我。”

“威海利!”阿莱茵忍不住阻止向导那种怪腔调,“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呃……”威海利眨了眨眼,“祝你一路平安,任务顺利完成?”

阿莱茵气结,大动静地侧躺回床上,不想再看威海利。

威海利早已没了心情,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难看,只能继续假装看书,待低下头,才发现手中的书都拿反了。

要不是哨兵还在,他真想把书扔到地上再踩上两脚。

******

虽然阿莱茵心里很不愿意,但眼下也没什么办法。

毕竟目前为止没有能够通风报信的人站在他这边。

嘉佩·摩尔小姐还在遥远的蔷薇星球。

只能一个人去的任务,阿莱茵才不相信会是什么见鬼的简单任务,在帝国的历史上还没有碰到要把哨兵和向导分开来的情况,只要是位明白人都会知道这是个多么愚蠢的决定。但阿莱茵潜意识地觉得事情是冲他来的,蔷薇帝国与威海利在密谋什么,兴许他这次去能够抓住一点蛛丝马迹。

接到任务他在医院的病房内又住了一晚上,第二次被推去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没并无大碍,头上的伤要慢慢养,所以绷带并没有拆。

出来时威海利看见站在门口的威海利,也不清楚他在那里多久,是什么时候来的。拥有大海般漂亮眼睛的男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朝他笑了笑。

当天下午哨兵便准备前往那个需要完成任务的鬼地方,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行李在身,威海利又总在他耳边来回念叨任务很容易,阿莱茵索性什么都不带。

威海利把他送到登入军舰的地方,阿莱茵抬头看远处停靠的军舰,朱红色的外皮,最顶头一朵银色的蔷薇花十分醒目。

威海利:“这架就是帝国指定的运输军舰,你进去后,军舰自会把你送到想去的地方,你……就别担心了。”

阿莱茵:“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

威海利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霎时年轻哨兵心中警铃大作,事情从一开始就怪怪的,现在诡异的氛围更是不断环绕。威海利从来都不会是这样的性格,他一说在这里等他回来,反而会越走越远。

阿莱茵疑惑:“你是要去哪里吗?”

“嗯?”威海利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有什么地方要去吗?”

阿莱茵狐疑地上下看他。

威海利面色不改:“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快走吧。”

难道这次不是冲他来而是冲着威海利?

“快去吧,士兵已经出来了。”

阿莱茵回头,军舰旁站了几个士兵,陆陆续续有人通过检查,进入客运通道。帝国的军舰从来都不单单只载哨兵向导,只是他们坐在军舰的特殊或者头等舱位。如果一家军舰只有几个哨兵向导,不仅浪费,也太过明显了,难免成为攻击的对象。

阿莱茵无法,这边自家向导不断催促,那边军舰又一副快要开走的样子,他被左右夹击,简直难以应付。没有办法,阿莱茵只得顺着客流犹犹豫豫地往里走。

算了,阿莱茵忽然负气地想,如果出了什么事,也是威海利自己造成的,怪他总喜欢瞒着他偷偷跟帝国做一些事,从来没想过他会怎么样。

这么一想,阿莱茵顿时拿出一副冷漠态度:“那我走了。”

“嗯。”威海利点点头。

阿莱茵走进通道,没忍住,小心谨慎地回头瞟,威海利还站在通道旁,看见了忙微笑地朝他摆摆手。哨兵真是恨痛了他这种表现,立即把所有担忧和关切都收进肚里。随着人群往前,再也不看身后的威海利。

威海利望着阿莱茵进去,逐渐消失在人海中。他不放心,再看了一会,才离开。刚走出运输站没多久,一辆漆黑的车无声地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来一半,威海利朝里面吹了一声口哨。

面前的车门自动开启,男人回头又看了一眼,奈何什么也没看见,他反身,平静地上了车。

黑车转了个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85章:愤怒

阿莱茵愈想愈不对,一开始还带着怒意,现在威海利看不见,那点可笑的薄怒就随之消失。

哨兵心里满是忐忑,就好像有人正拿着把大剪刀对准他与威海利那条微弱的精神连接,时刻准备凶狠地剪断。

阿莱茵还想再回头看看,谁知转头的一瞬间,一种难以说明的关系突然席卷心头。原本平静的精神领域突然翻涌不断,如同掀起巨浪滔天。无数声音迅猛地钻入耳朵,怎么挡也挡不住,阿莱茵不适地晃了晃脚步。

这种感受譬如重新回到深陷狂躁症时期,精神领域一团糟,大量的信息大量的心理以及大量的画面都被超感迅速地捕获,吵吵闹闹。如同从中心区踏入S区那一刻,脱离了隔离罩,身体系统被攻击得毫无招架之力。

可那时候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目标,就算外界信息再怎么折磨,都可以拼着一口气。

不同于现在,心情空落落,仿若赤身裸体地被抛弃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感受不断在加强,大脑嗡嗡作响,伴随着想要呕吐的症状。

威海利走了,不是正常的回到旅馆如言乖巧地等他回来,而是在远离,甚至于可能从这个陌生的星球里消失。

他真的不想再管他,受伤也好,死亡也好,也许随着威海利这次的离开,他就不用再成为蔷薇帝国重点关注对象,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向导——

后面的旅客推了慢腾腾的阿莱茵一把,希望他能快点进入通道。这一推似乎把阿莱茵推出了负气的怪圈,他迷茫地左右望了望,周围都是陌生的人在攒动,超感能够清楚捕获他们的声音,有不满的愤怒的疑惑的。阿莱茵缓缓转回头,看向通道口,里面黑黢黢的,如同黑洞。

阿莱茵非但没进去反倒往后退了一步,这更引起了背后人的不满,纷纷朝阿莱茵这边挤来。

太恶心了,反胃的感受始终围绕。

真该死。阿莱茵捏紧拳头,最好别让他找到威海利,不然一定会向他算账。都是他,害他现在这么狼狈。

被吵得怀疑狂躁症又要爆发的年轻哨兵再也不顾及其他人,掉头就往出口处走。

在检查口站着的士兵连忙拦住他:“先生,你去哪里,军舰马上就要开了。”

阿莱茵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想挤出人群。

士兵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顿时有四五个士兵一同围了上来。

阿莱茵:“你们难道连客人的想来想走远不愿乘坐都要过问?”

士兵:“如果是普通客人当然无所谓,但你是帝国的哨兵,蔷薇帝国下派了任务,要求我们配合,不能有所耽误。”

这句话更加证明了阿莱茵的猜想,果然事情是冲威海利来的。

阿莱茵:“我想走就走,你们未必拦得住。”

一个人要走,几个人要拦,言语上又很急躁,自然就变成了动手。他们不顾身份地在行走通道上扭打成一团,引得旅客们连声惊叫,整个运输站一片混乱。

可几个士兵哪里是哨兵的对手,纵然他们想拦,这个星球的政府也下了命令必须拦住灰头发哨兵,阿莱茵还是几下把他们打倒,接着就如一只脱离束缚的野狼,转眼消失在了人海中。

阿莱茵全速奔跑,他自己觉得并未在运输站纠缠太久,可这一路都没有看见威海利的身影,待跑到那家旅店才被告知那间房早就退了。

阿莱茵无处可寻,只得前往医院。

今天正好是那位帮助过哨兵向导的女护士当值,前台的工作是最无聊的,女护士撑着头面无表情地翻着摆在眼前的病历表,一片阴影兜头罩下,女护士赶忙带着微笑抬头,没想到看见的是满脸怒气的哨兵。

“你?”女护士略微惊讶,立刻反应过来,“是头又出了什么问题吗?痛吗?我马上为你联系负责医生。”

阿莱茵本来想逼问,结果对方那么好说话倒省了他开口。

手指不耐烦地敲着前台等女护士打完电话。

女护士:“医生在四楼等你。”说完了还摆了下手,为哨兵指明方向。

电梯门口站了一堆人,而楼层还卡在六层不上不下,哨兵等不及,几步跑上楼梯。

男医生正坐在办公室的软椅上,上一位病人刚走,女护士所说的哨兵又没来。外面天气还不错,阳光艳艳。男医生伸了个懒腰,从茶绿色的罐子里抓了一把茶叶放进白杯子里,起身准备塞热水泡茶。

就在此刻,门被嘭得踢开,巨大的声音吓得男医生抖了下手,热水飞溅出来烫红了一小片皮肤。男医生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就被一股大力压在墙壁上,杯子掉在地碎成几瓣。

“威海利在哪?”

哨兵压着怒气的声音炸在耳边,惹得医生又是一哆嗦。

“谁,谁是威海利?”

阿莱茵用力推了男医生一把,男医生觉得自己半边脸都要麻了。“别打马虎眼,你们带他去了哪?要做什么?”

“你,你……”男医生结结巴巴,“你再这样我就要叫保安了!”

阿莱茵:“闭嘴!”

男医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拼命撇着头,余光终于瞟到了对方一点特征。“你……你是从蔷薇帝国来的那位哨兵?!”他后怕地顿了顿,“威海利是和你一起来的先生?”

阿莱茵:“是的,他去了哪?”

男医生欲哭无泪:“我真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你,我以为你这次来是身体方面又说了什么问题……”

见鬼。

阿莱茵皱起眉:“那他怎么就找你给我医治,如果你再不说,我就把你这条手臂卸了。”

男医生一听抖得更厉害,可嘴里还是说着不认识纯属意外的话,让阿莱茵十分的头疼。两人正僵持着,哨兵灵敏的听觉获取到门口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轻风袭来,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横卧在年轻哨兵的颈脖处。

陌生男人站在阿莱茵的背后,压着他耳朵下命令:“放了他。”

阿莱茵:“你是谁?”

他注意到一截袖子,对方同穿着哨兵服。

“蔷薇帝国派来善后的。”

阿莱茵:“你们早知道我会来这里?威海利去了哪里?”

“一概不知。”

“那他知道吗?”阿莱茵故意扭了扭男医生的手臂,惹得男医生哇哇大叫。

男人:“很遗憾,就算你把他整个人都废了,他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阿莱茵挑了下眉,看来这个人是知道什么。

男人:“身为同事,就不要互相为难了,你放了这个无辜的可怜虫,我收了匕首,然后我送你去运输站,帝国知道你没有去执行下派任务很是生气呢。”

阿莱茵:“可以。”

他松开男医生的同时男人也撤开了匕首,趁着机会,阿莱茵反身踹了男人一脚,男人猝不及防,未曾想到报告中一直提及的小菜鸟会做出这种反击,被阿莱茵踹向软椅,倒到地上,匕首也滑向一边。

男医生颤颤巍巍地爬出办公室。

阿莱茵这才看见男人的真容,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他捡起匕首,走到他旁边,用匕首抵着陌生男人,冷言道:“是谁派你来的?”

“无可奉告。”

再问下去又是另一个僵局,阿莱茵现在迫切想找到威海利。

离开向导微薄疏导的精神领域混乱的频临末日,阿莱茵莫名喘了口气。

“那好。”年轻哨兵转了下匕首,“你来联系中心政府,我要和你一起回蔷薇帝国。”

******

黑车把威海利送到一个罕有人在的码头。

威海利下了车,手插口袋站在码头的空地上等,海水一波一波地打上来,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咂咂嘴,觉得很无聊很想抽烟。

一阵疾风卷过头顶,几家飞行器刷得飞过天际,最终在他身后停下。飞行器降下时掀起层层热浪,引得威海利的衣角头发来回飞舞。

从飞行器上下来一个男人,头发半长,垂在肩头,额发全部往后梳,没有泻下一根,显得一丝不苟极其整洁。男人眼睛细长,戴着圆形金边眼镜,身着一套银色西装,整体看来格外骚包,跟泰伦夫·费舍有得一拼。

威海利不由上下看他,来回审视。

“你好,唐恩先生。”男人眼含笑意地走近威海利,“初次见面,我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是法宾老师派我来的。”

威海利没说话,也未动,仍旧保持着疏离的姿态。

男人又笑了笑,习以为常地道:“如果你不相信,这里有一封帝国的密函。”说着便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封印有红蔷薇印章的信封,示意身后的士兵交给威海利过目。

威海利摇了摇手。

“想来我们年龄相仿,交谈间也不用加什么尊称了吧。”他召回士兵,“法宾老师说这件事很重要,不能拖延,难得那位小少爷没有疑心地走了,我们也要快点离开这里。”

“小少爷”的称号戳中了威海利,向导周身顿时掀起一阵寒气。

威海利:“你们是怎么发现前往基曼星球捷径的?”

男人假装没有察觉威海利情绪的变化:“说来这件事还是跟你的好友,温索布·加沃有关,说来话长,我还是在飞行器上慢慢向你说明。”

再耗下去也没有结果,虽然威海利也不知道在拖延什么。海水一遍一遍拍打着支撑码头的基石,声音传到耳边略觉烦躁。

威海利勉强地点点头,走过去,负责人自动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威海利,自己登上了另外一台飞行器。几家飞行器再度起航,转眼便再无踪迹。

第86章:离间

小河流淌,鲜花摇曳,柔和温暖的光线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投射到丰茂的草地上。一群巨大的如牛似马的变异兽缓缓从山间走出,紫黑色坚硬的皮肤和锐利的角是守卫它们生命的利器,而它们本身的存在,也为基曼星球的秘密通道构建出一片无法突破的屏障。

一群身着哨兵服的哨兵悄然踏过茂密草地,最后趴在突起的石块后背,警惕地观望着前面全貌。在这些同色服装间,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和一个身着随意夹克的男人显得格外突兀。

挂在耳朵里的耳机吱吱啦啦发出响声。

“威海利,你要小心!”斯碧弗担忧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因为这次行动耳机是连在一起,所以威海利能听见其他人同样。负责人银西装听闻不由调侃:“放心吧,瑞蒂女士,这次行动是法宾老师亲自下的命令,他不会让唐恩先生有事的。”

耳机那头,还处于中心政府监控室的斯碧弗·瑞蒂听闻一股怒气堵在心间不上不下。这句话在旁人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对斯碧弗来说则是大大的讽刺。工作上她和查蒙·法宾算是平起平坐,可这次威海利向法宾汇报的信息太有效,正好他们这边关于捷径的探索工作处在开展中,这无疑是给了帝国一个可以防备的缓冲。蔷薇帝国很高兴,特别把查蒙·法宾任命为此次行动的总负责人。

帝国对于工作的分配十分的具有领域特性,既然事情已经分配给了法宾,别人则无权过问。

该死的加沃,女秘书捏紧拳头,走的时候还留下痕迹让别人发现。

斯碧弗的专属向导维兰多察觉到女哨兵情绪的变化,连忙上前安抚。

威海利听到了斯碧弗的叮嘱,但他并不打算因此回话。骆发向导偷偷观察四周,这里跟之前去过的森林连属一片,平常少有人来。听旁边这位负责人解释,是蔷薇帝国的工作人员偶然捕捉到的一小段信号,继而摸索,才发觉那个信号是由被蔷薇帝国判为已故的温索布·加沃发出。

这个判断使蔷薇帝国十分震惊,看来基曼星球跟他们的想法一样,都想利用蔷薇计划的剩余品,毕竟当初他们在这个计划上付出了太多的精力。但,人才是他们精心培养出来,基曼星球随意“借用”的行为使蔷薇帝国大为恼怒,更别提温索布·加沃这个叛徒。

草地上几头变异兽蓦然抬头,鼻腔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威海利同一群哨兵瞬间压低身体,有种做贼心虚的意味。

微风轻抚,森林加上不断走动的变异兽,看起来异常融洽,除了一群躲在暗处的哨兵。他们是入侵者,想要安然无恙地穿过森林,几乎是不可能的。

威海利听闻过变异兽,它们通常生活在中心区南边的偏远地区,远离人类,现在突兀被安置在这,怎么看都是别有用心。可他也知道,变异兽如牛似马,既是群居,也可独存,而且攻击力极高。它们的皮肤异常坚硬,很难被刀剑所伤。头顶的角锋利十足,可以轻松挑开一位成年男子的肚皮。

目前,还没有找出变异兽的弱点,政府也呼吁人们碰到先躲为妙。

威海利思索着,就蔷薇帝国下达的命令,大致是想要他们穿越过这片面积不大的森林,继续向前探索,如此一来,几头变异兽便成了头号敌人。威海利瞄了瞄围在身边的哨兵,大概有三十号,算是很大的数目,帝国难得的大手笔。

可惜这三十号哨兵在变异兽面前,如同蚂蚁。

只能采取尽量避开的策略了,希望队友也能给力。

威海利把想法传送至最靠近的银西装,银西装沉吟一会,点了点头,又把决定告诉后面的队友。一众人决定绕点远路。

隐藏在草丛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很压抑,同时不清楚是不是说了谎而且还远离哨兵,胸口总是闷闷的,恍若一块大石压在上面,让威海利不由喘气。精神领域嗡嗡作响,但还处于能接受的范围。大概是过去十年总是受到胡乱的信息侵犯,男人已经习惯。由于经历过“清换”,身体的负担也少了许多。

——虽然并不知道作为对等的寿命被消耗了多少。

威海利按压指腹,想让自己时刻保持在一种清醒而专心的状态,脸色难免白上几分。身边回荡的都是碎碎的踩草声,嗡嗡不停,像吵闹粘人的蜜蜂。

“先生。”戴眼镜的银西装悄悄跟上向导,压低声音,“虽然说很冒昧,但如果在十年前,你还会选择这种忍隐的方法吗?”

威海利侧过头,银西装眼睛含笑。

他是在嘲讽他老了?!还是觉得蔷薇计划的残留品到现在已经上不了台面?!

哦,这的确很冒昧。威海利选择性地忽略。

“别这样对我。”银西装并不打算放弃,“请原谅正常人会有的丁点嫉妒心吧,我同样也是法宾老师培养出来的学生,可你却是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自豪。”

“所以——”威海利慢悠悠道,“你会借这个机会除掉我吗?”

银西装微怔,一点点别样的光划过眼眸,被圆形眼镜掩着,威海利不能确切地捕捉到。“您多虑了。”他飞快地恢复之前的表情,嘴角上扬像月牙。

男人还是用了尊称,他之前故作亲热地借着年龄相仿的理由,拒绝尊称这种能显示等级的称号。

威海利不想再嬉皮笑脸地跟这种人打交道,回头继续沉默前行。

走了一半,众人都累了,也有些厌倦。哨兵骨子里都是些争强好胜的因素,要他们这样忍住,就跟不能和相容度合拍的向导交酉已般难受。

头顶时不时晃荡着变异兽的嚎叫,把人们的情绪都捆绑在了一根易碎的钢丝上。

威海利明显地感受到哨兵的速度在放缓,同时,散发出不满的信号。

“要不要休息一下?”这句话还没说出,一声近在耳边的吼叫震得威海利头皮发麻。

一头变异兽突然改变方向脱离群体朝他们所在地走来。

原本萎靡不振的哨兵们瞬间来了兴致。

威海利头痛不已,这使他不由想起听话的阿莱茵。

“分散,分散。”他透过耳机传送命令,可惜愿意执行的少之又少。

哨兵们怎么甘心听从一位向导的指挥,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教育中,向导历来是服从的那一方。他们体弱柔软,不利于任何战斗,用处只有安抚自家的哨兵。

尽管眼前这位向导身材过于强壮了些,可他终究是位向导。

小部分人象征性地朝旁边草丛迈进,而剩余的,已经做好攻击姿势。

前进的声音刹那没了,四面显得极其安静,仅能听见分开的那单独一头变异兽踏草而来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威海利朝旁躲了躲,避免被卷入这场无聊的战斗中。

随着变异兽踏入一个最佳攻击的范围,十几个哨兵迅速蹿出草丛。他们手持锋利武器,面露将要成功的喜色,仿佛这头误入阵营的可怜怪物是自己手下的囊中物。

武器准确刺入变异兽的皮肤,哨兵露出愉悦神色,刚想狠狠嘲笑一下所谓最强怪物,就发现,嵌进皮肤的武器拔不出来!

疼痛使变异兽仰头嚎叫,左摆右晃,几个哨兵猝不及防,被甩来甩去。

剩下的哨兵在一旁围观,自大的心态促使他们露出嘲笑的表情。

哨兵是世界上最高高在上自视甚高的物种,过往的传说至始至终没有放在心上,他们总觉得变异兽是可以战胜的对象。

只是不那么容易。

“快松手!”威海利看见,急忙提醒。

“该死。”

不甘心夺走武器的哨兵感受到变异兽的怪力,松开手,瞬间被甩出一段距离。

可为时已晚,变异兽的叫声吸引群体,五六只变异兽齐齐朝这边奔来。

“快跑!”

威海利大吼一声。

变异兽奔跑过来时,山地似乎都为之震动。

银西装那一伙人没见过这么天摇地动的景象,顿时有点手足无措,这时候有人发号施令,便下意识地跟在后面。

在控制室的斯碧弗看在面前巨大屏幕上所有的红点都聚集在一起并快速向西南边移动——在出发前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特殊的感应器——心脏毫无征兆地加快跳跃,女秘书也不顾这项任务的负责人是谁,拨开身边的人抓住桌上的耳机就开始叫:“威海利?威海利?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应,只偶尔传来模糊的轰隆隆的声音。

维兰多在一旁看着,自觉地没有上前打扰。

******

变异兽的进攻就像是凶猛的扫荡,所到之处,连同草木都一并根除。

威海利等人一退再退,最后躲避在一个偏僻的山洞。外面变异兽此起彼伏的嚎叫,哄哄闹得心烦。

威海利数了下人数,少了两个,不知生死。剩余的,除了当初看好戏的相安无事,其他都有了些轻伤。他们似乎感受到了变异兽的恐怖,正面色惨白的坐在最后不说话。

耳机那头斯碧弗还在鬼吼鬼叫,威海利暗啧了声,无奈地回应了。

“斯碧弗,是我。”

“威海利?哦威海利。”控制室内的斯碧弗按住耳机呼了口气,“怎么回事,感应器显示你们……是发生了什么吗?”

威海利耸耸肩:“没什么,只不过是像老鼠一样被几只变异兽追得到处乱逃。”

话刚说出口,向导就明显感受到从后方投来的似针般灼灼的目光。

他不怕死地哂笑一声。

“被追?”耳机那头的斯碧弗声音听起来非常惊讶,“你们主动攻击变异兽了?哦,我还认为——”她认为威海利会更加谨慎点,毕竟向导从来都不是走主动出击的风格。但这种自带偏见性的话并没有说出来。

威海利还想回点,一旁的银西装抓住他的手腕,“威海利先生。”他叫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负责人在担心的事,骆发向导明白,现在的环境可以算得上危机,刚刚的失利使同行的哨兵们陷入一种易爆的边缘,假如这时候再有个人光明正大的张嘴嘲讽,任务百分之百的要失败。

“放心好了,先生。”威海利甩开银西装,“只是希望以后法宾老师能找些可靠的学生帮忙。”后半句是靠精神触丝传递,骆发男人最擅长的便是屏蔽,就算是超感强大的哨兵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嗡嗡的声音,他们面露困惑,总觉得威海利是在说他们坏话,奈何抓不到把柄,一腔怒火无从发泄。

天色还没有暗,外面绿影重重,连带着变异兽的吼叫。

视野被大幅度地遮挡,败落的哨兵根本不想帮忙,旁边的银西装在闭目养神。威海利本来不想做到这个地步,每当这个时候,就无法避免地想到阿莱茵,至少对方是个可靠的不会乱发脾气的队友。哦,威海利才不会承认,除此这个之外的理由想起他。

威海利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会,再睁开,视线瞬间铺盖住森林80%的部分,强大的观看使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大量信息的冲入让威海利咬紧牙关。

他很少会用上哨兵的特性,灵敏的视觉嗅觉听觉触觉都要尽量避免,安心地做个向导,可这不代表他只能是个向导。“清换”后的身体还很脆弱,每多延伸一秒都好像要爆炸。威海利匆匆一瞥,急忙撤回触丝,捂着发烫的眼睛不说话。

山洞内一时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下秒,威海利恢复镇定,指甲掐在肉里传开断断续续的疼。

即便短暂,向导还是看到了,目前变异兽集中在正对面大概十米的地方,正在大肆破坏。左边残余三只,右边仅有一只,他们可以从右边突破。威海利把这个想法跟银西装说,银西装想了想,表示赞同。

“什么?!”哨兵们听到这个计划,立刻充满恶意地发问,“你是说,这是由一个向导决定的?!他能看到外面的状况吗?蔷薇计划的培育者,真有如此大的能耐?!”

威海利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不说话,距上次星球大战结束已过十年,说实话,看到这么群人觉得真是越发新鲜。如果有香烟就好了,他一定会选择猛吸两根,然后在心里骂这些人是傻子。

骆发向导晃了晃脑袋,企图把弱智的想法甩出来。

银西装叫了其中一个嗓门最大的哨兵的名字。

“别怀疑威海利先生的能力。”他冷漠道,“威海利先生是法宾老师特地请来的,他的能力一定在我们之上。各位,这次任务非比寻常,假如失败,将会对法宾老师造成很大的损伤,还望你们多加考虑,不要擅自行动。”

哨兵们不甘心地忍下不满。

威海利瞄了瞄似乎正义凛然的银西装先生。

真是拉得一手好仇恨。

稍稍准备了下,众人小心谨慎地出了山洞。森林里再无其它鸟类的声音,寂静的,却又不完全是,变异兽的叫声时不时从背后传来,仿佛悬在头顶迟迟不肯下落的死神镰刀,磨着人的耐性。

人心已经涣散,每多走一步,威海利就深深地感受到这一点。他根本不知道这一次任务的结局,但应该是苦难多于轻松。要是再把时间往前推一些,推到他与阿莱茵的初次见面,或者十年间因为雷森要死要活,那么这趟旅程之于他根本无关紧要,可能威海利还会因为莫须有的困苦自虐般的得到快慰。

然而,现今,倒有点想留着命回去。

他可是说了要回去呢,没有按照约定不就让人知道是在撒谎吗。谎言戳穿的滋味可不好受,骆发向导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肆意使用精神触丝扩大视野的后遗症开始缓缓慢慢地出现,眼前时不时的雪花点总让威海利控制不住脚步,发出深一步浅一步的古怪声音,后排的银西装等哨兵注意到这点变动,不满更加多了。

沉默得走了大半,气温异常闷热,汗液都混杂在衣服内,弄得人很不舒服。威海利控制不住,开始微微喘气。从与阿莱茵第一次碰面延续至今,他的身体以及各方面的控制,竟然弱化到这种地步。威海利默默为自己感到悲哀。

粗犷的呼吸声传来,他们隐在草丛和树干间,终于看见那只所谓单独活动的变异兽。变异兽似乎还未感知到危难,正悠哉游哉地咬着地面的草,绿草连根拔起,连带着草皮,一并消失在那张粗粝的大嘴中。

真是可笑,这么凶狠的怪物却是个爱吃素的,有点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好。落单的变异兽大大方方地挡在要前行的道路中间,耳观六路眼听八方,俨然一副霸主的姿态。威海利攥了攥手中沉甸甸的匕首——这是他们进入森林前各自选好的武器——焦躁地舔了下唇面。他们能闯得过去吗,不清楚,这么支糟糕的队伍,外加他这么糟糕状态的向导。

哨兵逐步地摸索过去,掩在道路两旁的各个角落。

忘了第一个勇于冲上去的是谁,他们齐齐上阵,刀剑带着狠厉的度攻击。变异兽的皮很坚固,很难被武器所伤,却并不代表可以永恒阻挡。两个强壮哨兵一并用力,终于把变异兽翻倒在地,变异兽四脚朝天,发出微弱的一声叫。威海利喘着气后退两步,离开这场混战中。大脑在飞速运转,他该指示杀了这头变异兽,还是将它绑好丢进草堆中?!犹豫间,一个哨兵已经抓住武器刺穿了变异兽的喉咙。

变异兽呜呜两声,没了知觉,鲜腻的血从喉咙管里涌出,难闻的腥臭顿时弥漫开来。威海利望着满目的红,再次晃了晃糊涨的脑袋,他是怎么了,太久没尝过血的滋味,就变得仁慈起来?!这种处境,当然是以绝后患的好。

我累了,威海利闭起眼睛,任性地想。

随便哪里好,就算是在医院和阿莱茵一起看着索然无味的书,也比在这里进行杀戮要好。这一刻,威海利竟然希望让什么蔷薇星球和基曼星球都去见鬼吧,他躲在S区照样可以开开心心逍遥自在。

“威海利先生?”

叫声把威海利拉扯回来,骆发男人有点迷茫地看过去,首先注意到的是飞溅到银西装眼镜片上的血痕。心里一阵阵的反胃。

回归现实,威海利才发现变异兽的尸体已不见,大概是被哨兵处理了。从黑蔷薇哨兵专属学校毕业,假如连这点善后小事都做不完美,那也未免过于失败。

“?”威海利对银西装突然叫他感到困惑。

“没什么。”银西装笑了笑,“感觉威海利先生在发呆,难道是对这种现象不适应?”

借机讽刺?!威海利在心里竖了个中指。

我上战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抱着童话书睡觉呢。

威海利下意识地往裤子口袋摸了一把,没有烟盒,嘴巴发干。他哼笑声,略微侧过身,昂高头,半眯起眼,难得带了点长辈口吻慢条斯理地说:“你未免太多话了。”

银西装立刻闭嘴。

在骚包男人看来,因为背着光,骆发向导脸上阴影满布,大海般的眼眸中暗藏着难能可贵的杀意,随意一瞥,就让人不敢动弹,仿佛任何一步,都能致自己万劫不复的地狱。男人转过身,不再面对威海利,故意扶了扶镜框想掩盖,可还是憋不出一句话来缓解,只得无可奈何地走远些。

向导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

他被唬住了,威海利美滋滋地回过头,突然发现身边没有可分享的人,顿时把刚才那点狐假虎威的兴奋劲收得一干二净。

众人继续向前,变异兽的叫声似乎离着远了,模模糊糊地几乎听不见。哨兵群中传来窃喜,以为轻巧地解决了守卫者,能够顺利地完成帝国下派的任务。

越往深处,周遭越是安静,变异兽的叫声彻底消失。整个密林间,仿佛除去他们再无别的活物。威海利一阵心慌,年少时战斗经验还有残留,他觉得此时太过宁静,仿佛一个开端。至于是什么,没有证据,向导也不好多下评论。

他自顾自地停下来。

哨兵们纷纷越过威海利。

“等……”

窸窸窣窣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来愈大,如密雨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不停缩紧。不顾及往前冲的哨兵也勉强停下。

快来了——

所有人四处寻望。

声音轰轰隆隆,似贴在耳膜处撕心裂肺地嚎叫,扰得人方阵大乱。终于,一只鸟扑闪着翅膀,不断高飞,掏出了圆环般的森林口。威海利注意到,加快的心跳声到达一个临界点。

扑通——扑通——

变异兽破开旁边密草,奔到人们的面前。

恍若个意外惊喜,又似乎为理所当然。

一只接着一只,层层将威海利他们围住,断了所有的后路。

明白了,骆发向导恍然大悟。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狡猾的变异兽的圈套,从开始的一只,到最后的一只,招式从来没变过,可惜他们这群人,还以为突破了防线。

接下来,就像威海利所想的,如牛似马的变异兽扬了下前蹄,凶猛地朝他们冲了过来。

第87章:相通

变异兽的声音轰天抢地,震得人耳膜都快碎裂。

威海利他们被围困成一团,近距离面对锋利牙齿与腥臭气味,十分的挑战人的意志。

别无他法,既已中招,剩余的只有蛮干。

威海利和哨兵们纷纷拿出武器,奋力冲上去。

即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这么大批紧密地挤在一块,总会让人找到破绽。果然,两只变异兽一起看中了跃上来的威海利想攻击他,却因为身体庞大导致不便,威海利瞬时一蹲,两只锋利的角砰得响亮地撞击在一起。

纵然有这样的间隙,危险依然存在。

变异兽的皮肤除非一起发力,否则很难刺穿。哨兵攻击不了它们,它们却能轻易地攻击哨兵。经过一段极其短暂的躲闪之后,一声痛叫尖锐地至人群里发出。威海利回过头,看见一个哨兵被利角顶起,摔倒在地,再无知觉。

同伴的血味击碎了哨兵心中始终绷紧的防线,也刺激到变异兽。

接二连三有哨兵死去,受伤,威海利往后滚了一圈,躲过致命的一击。他旁边有个满头是血的哨兵,杀红了眼,被威海利碰到,条件反射,转头就是一刀。威海利猝不及防,眼角被划了一道。

“嘿!嘿!”他急忙叫道。

哨兵完全丧失判断,啊啊狂叫,又往变异兽那边冲。

终于,一头变异兽被同伴撞击,仰后倒在地上。

包围圈露了个明晃晃的缺口,众人如洪水般涌泻出去。威海利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竟然有种奔向自由的虚幻感。

眼角的伤口在流血,血滴溅在嘴唇上,威海利下意识地舔了舔,满嘴的腥味。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通天的痛吼,骆发向导惊了惊,趁着逃跑的空档回头,发现那头后仰在地方翻不了身的变异兽被它的同伴团团包裹,其它变异兽抬起前蹄,不停地踩踏它,仿佛某种惩罚。

疯了,真是疯了,威海利心惊肉跳。

******

森林广大,何况他们之前还经历过一场混战。

威海利等人藏匿在一丛浓密的草堆中。

汗水混杂着血液并流,威海利查看两边,呼了口气,没有发现变异兽。散架般地往后一屁股坐在草堆上。他看了下随行的人,又少了,那个划他的哨兵正好坐在对面。

哨兵也在看威海利,准确的说是盯着威海利眼角的伤痕。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终究率先撇开了头,当做没看见。

威海利笑了笑,扯到伤口改成龇牙咧嘴。

哨兵专有的自大,幸好帝国给他安排的是只听得进话的小菜鸟,不然他就很可怜啦。威海利突然发现,自己自从与阿莱茵分开,总是不断地联想到他。

这样太不好,向导皱眉,把这种奇怪的想法克制住。

银西装借由耳机向遥远的法宾汇报现在的处境,看来增派援兵是很难达成,银西装从开始交涉就苦着张脸,让人一瞥就心生绝望。

熟悉的窣窣声又传来,众人后怕地屏住呼吸。威海利调整姿态,半蹲在草地上。没过多久,那群骇人的变异兽再次出现,简直阴魂不散。它们这次不同于以往粗鲁地吼叫,一时嗅嗅草丛一时踏踏地面,威海利观察,发觉它们竟然在搜查。

哦,这可就糟糕了。

试问怎么才能拼得过又凶残又有智商的怪物。

眼看着变异兽要往这边来,威海利慢慢往旁边移,作出撤退的手势。

接着,甚至完全没有预料,骆发男人突然被一股大力推搡,整个人往前一扑,曝光在变异兽面前。在他往前倒的一瞬间,深蓝色的眼睛捕捉到一截银灰色的衣袖。

——所以,你会借这个机会除掉我吗?

该死,真该死。

银西装根本没有回头,给人留下把柄,大喊着撤退撤退。

变异兽吼叫着而来,威海利摔倒在地,都能感受到地面的碎石在不停震动。

“可是——”有哨兵迟疑。

“这次的任务指挥官是谁,难道你想违抗命令吗?”银西装厉言道,“他救不回来了,变异兽多残忍你难道不清楚?!这可是战场!”

哨兵哑口无言,最后只能选择听从命令。

多亏了威海利的吸引,他们才可以稍显轻松地撤退。骆发男人艰难地爬起来,被最先赶到的变异兽用角一拱,他双手护在胸前,被拱得不受控制得滚进另一侧草丛里。

衣袖全部碎裂,夹克也变得破破烂烂,血流了满手臂都是。

威海利止不住的喘气,塞在耳朵里的耳机滋啦滋啦,接通了,传来查蒙·法宾的声音,清晰的,又模糊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同意你的意见,你们已经全部安全撤退了吧。那好,帝国决定派轰炸机过来,轰炸整片森林,不惜代价,都要消灭那群怪物。”

威海利低下头,哈哈地苦笑两声。

******

斯碧弗死死地盯住显示屏幕。

至从上面下达了轰炸的命令后,她的心情就乱糟糟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她看了那群红点好一会,忽地发现一个僵着不动的红点在缓缓移动,动了一会,又不动了,唯有亮光在一闪一闪。

此次任务的负责人向法宾汇报了伤亡的人数,可头疼得是,就算死去的哨兵身上也佩戴着感应器,不在现场的人根本无法借此就单纯地判断谁被抛弃或者落下。

斯碧弗越来越心忧,大概是女人的第六感,总觉得威海利出了事。

她忍无可忍,戴了耳机强行插入银西装和法宾间的对话中。

“威海利·唐恩呢?他还在队伍中吗?”

“哦,瑞蒂女士——”法宾发出叹息的一声,仿佛在责备斯碧弗的不礼貌。

那边银西装迟疑了几秒,才缓缓道:“很抱歉,瑞蒂女士,唐恩先生在与变异兽战斗中和我们走散了,事后我们也有去寻找,但您知道,这里很危险……”

耳机不断地将他的声音传递过来,透着机器般的虚假感。

斯碧弗一听,便觉天旋地转,手指近乎握不住传递线。

******

威海利从来不知道在森林里,白天会那么的漫长。

他一路疲于逃路,不知道去往,血液的流逝使大脑不住缺氧,副作用也在影响着判断,兜兜转转,竟然再次回到了之前躲避的山洞里。

手臂和腹部的血流个不停,威海利躲到山洞的最深处,瘫着不说话。

耳机一直产生忙音,不知道是不是受攻击的时候坏了。

正想着,刺啦声再次变大,威海利差点要把耳机抠出来扔了。

“威……威海……威海利……”

断断续续,终于听见了。

是斯碧弗的声音,听着似乎快要哭了。

“威海利,你在哪?还活着吗?”

“活”这个词似乎刺激到威海利,男人艰难地睁开眼睛,环顾破旧残败的山洞,觉得自己简直狼狈得可笑。当初蔷薇计划的成功者,战场上潇洒利落,胜战无数。现在蜗居在无光的洞穴中,像蟑螂又像老鼠。

丢脸。

他的身体实在太差,稍微使用下哨兵的属性,现在就疲倦得动弹不得。

威海利主动拆下耳机,斯碧弗是代表过往的旧人,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说话,只奇怪地想沉浸在过往年轻的岁月,和有雷森在的日子。

雷森切曼·里哈内。

威海利闭起眼睛回忆。

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阿莱茵的脸。威海利瞬间睁开。

大脑的容量广阔到惊人,威海利甚至都能回想起第一次跟阿莱茵见面的情景,鲜活的。年轻哨兵还带着被狂躁症折磨的戾气,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把可怜的老裘洛吓坏,逃出去拿好武器倒回来想打他。那时候肥猫麦克还在,喵喵乱叫,喜欢晒太阳,更爱趴在主人的身上。

后来一起接触的事情愈来愈多,他们为了任务走来走去,木宛星球、浓密的森林与随时会爆发地震的阿比盖星球。森林里山洞内是第一次亲吻的地点,那时候哨兵被他逼急,只好带着羞恼的表情蜻蜓点水般贴了下向导的嘴唇,联系最近,这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已经会熟练地将他按在房间的角落,逃不得,挣不开,紧密地压住,挑开牙齿,唇舌缠绕,唾液交换,热气相呼。

所有事情都在改变,也包括威海利。

骆发向导不敢承认,他在脑海里拼命搜刮着关于雷森的记忆,结果在记忆深处,一片黑暗中,看见雷森惨白的血迹斑斑的脸。就如同在木宛星球的酒店,他坐在休息区的沙发,撑着脑袋看阿莱茵去前台询问房间的事。

原来——

原来那时候他对雷森的记忆,已经开始慢慢地在消退。

威海利仓皇地用手盖住眼睛。

十年了,从雷森去世的那一刻算起,到现在早已十年。

这么长的时间,他曾夜晚在S区的伯特山枯坐一晚,也曾在破旧的小酒吧与居民一同欢歌喝酒,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时间的力量是那么的强势又那么的让人无可奈何,威海利忽略了,阿莱茵的到来譬如新生翠绿的种子在肥沃的土壤里生根发芽,把那些痛苦的过往一并顶去,为他营造了一个可以肆意嘲笑肆意依靠的新世界。

“可我现在……”威海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还有什么脸去见他……”

他跟着蔷薇帝国那帮人一起害他。

答应为了复活雷森呆在哨兵身边试图引诱对方,知道妹妹莉莉的事也闭口不谈。

要是未发现真心前,他还可以肆无忌惮地讽刺他是小菜鸟,不管哨兵的未来与伤心的过往,伪装一切,笑嘻嘻地当作无事发生。

还不如迎了银西装的愿望,就这样死了吧。

威海利不想继续欺骗哨兵,也不愿看到自己好不容易萌生的新恋情枯萎。

两难抉择中,大概死亡还是最轻松的。

威海利苟延残喘了这么久,终究是累了。

******

斯碧弗看见屏幕上那点分隔的红光消失的那一刻简直觉得要发疯。

她心情震动,唯一的念头就是去救威海利。

维兰多看出专属哨兵想走的意愿,忙拉住她。

“维兰多!”斯碧弗低声怒斥,“放肆!放开!”

装有显示屏的研究室里有许多政府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却没有一个人在意。仿佛屏幕上消失的不过是个数据,而不是人。

维兰多面不改色,好像习惯了斯碧弗恶劣的态度。

“你不能去,瑞蒂。”黑发男人温和说道,“且不说这件事是由法宾先生全权负责,你没有涉及的资格。森林那么大,唐恩先生又将信号器摘了下来,就算你去了,怎么才可以找到他?”

“可是,那么……”斯碧弗退让,“威海利该怎么办?变异兽那么凶狠,他一个人在森林里,并且,并且帝国马上就要派轰炸机轰炸森林了!”

一向干练的女秘书无力地瘫在男向导宽阔的胸膛上。

维兰多:“唐恩先生一直都很幸运,他会躲过的。”

他借机抱住斯碧弗。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扰,斯碧弗被吵得烦躁,挣开维兰多的环抱,怒目责骂:“发生什么事?!在政府办公的地方也敢吵吵闹闹!”

守卫的哨兵急急忙忙地跑进来:“那个,阿莱茵·艾德来了,他说有话要跟您说。”

斯碧弗:“他怎么会……!”

在门口拦住的哨兵被来者全部推倒在地,阿莱茵从容镇定地踏进研究室的领域,面露微笑,朝斯碧弗招了招手:“好久不久,瑞蒂老师。”

******

从陌生星球一路乘飞行器来到蔷薇帝国。

被胁迫的哨兵脸上挂满了愤怒,却不能反抗。阿莱茵站在他后面,时刻用匕首横在颈脖处,只要他有私心就会决绝地要了他的命。

哨兵还没做好要为帝国奉献的准备,完美地充当起了司机的工作。

飞行器顺利地在政府大楼降落,阿莱茵下来,走到老远处才把匕首丢给他当是还了。“谢谢了。”灰发青年善意地朝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进去。

哨兵嘁了声,重新行驶飞行器,打算在空中乱逛一阵当消气。

阿莱茵走得很急,他的焦躁愈发的显着。

威海利出事了,他想,没有人能比哨兵更能感应专属向导的处境。

阿莱茵自然而然想到斯碧弗,之前几次事件她都有所参与,现今哨兵不知道威海利的情况,唯有去问她,从她那里撬出点线索。

斯碧弗的办公室在三楼,阿莱茵跑上楼梯,在过道上疾走。

“艾德?”

突然有人叫他名字,阿莱茵猛地回头,太过着急,导致脑袋有一瞬的眩晕。

他努力看了看:“摩尔小姐?”

“你怎么……啊你是为了……”嘉佩恍然大悟,“你快过来,别让他们看见你。”

嘉佩把阿莱茵拉到一件规模较间的办公室,办公室空空荡荡,没有桌子也没有各种仪器,只是一面宽阔的显示频镶嵌在墙壁上。

“你是为了唐恩先生来的吧。”嘉佩道,“这里是临时研究室,你可以看一看。”

阿莱茵一下就注意到屏幕上一堆聚集的红点。

他问道:“这是什么?”

嘉佩:“你不知道吗?是信号器。唐恩先生和帝国下派的哨兵去了森林,听说去清理前往基曼星球捷径的障碍。”

“不知道。”阿莱茵握紧手,“他没有跟我讲。”

嘉佩知道阿莱茵的秘密,阿莱茵不需要跟她隐藏。

女医生犹豫了下,她对待这件事有着自己的私心,可那毕竟是一条生命。“听说研究室那边乱成一团,女秘书瑞蒂在大发雷霆。”嘉佩慢吞吞地说。

阿莱茵皱起眉,急忙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嘉佩看着哨兵的眼睛,漆黑而又深邃,但这双眼睛的焦点似乎从来不在她这里。“听我的恩师巴提克教授说,唐恩先生和哨兵们走散了,一个人在森林里。森林里有变异兽,很危险,帝国刚刚同意派轰炸机去轰炸。瑞蒂女士联系不上唐恩先生,他把耳机和信号器拆了。”

阿莱茵:“为什么?”

嘉佩咬了咬下唇:“他大概……想死。”

女医生说得很直接,没有半点的婉转。可除此这点,她找不出理由去解释。

阿莱茵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要跳出喉咙管般惶惶不安。他不确信地慢慢回头,巨大的屏幕上狭小的一角,亮着些许红光,但那些都不是威海利的。

他蓦然觉得疼痛,好像身体里有东西被人硬生生地扯出,无法填补,空落落的。

哨兵转身要走,嘉佩焦急地拦住他。

她身为救死扶伤的医生,所以将目前状况告诉他,现在,她要为了自己的贪念。

“我知道这样说很唐突,但未必不是件好事。”嘉佩紧张到呼吸短促,手指一阵阵的发麻,“唐恩一直在为帝国做事,跟你在一起也是想要里哈内重生。如果,我说如果,唐恩因此身亡,对你而来,少了监视,也可以减少危险。”

假如你仅想要位向导,我可以,我可以帮助你。

阿莱茵后退一步,望着她。

长久的沉默,兴许并没有,因为时间紧迫。可从女医生的角度看,她度过了一段最难耐最煎熬的时间。

“摩尔小姐。”

阿莱茵轻轻地开了口。

他面色平静,丝毫没被她的话激怒。

“我曾经,也希望威海利能够在某个时刻突然地死去。跟他在一起,特别是知道秘密后,我一度很难受,也做过些手脚。有一次,在陌生星球里,他生了大病,被雇主的手下追赶,我去了,到了他所在的地方,看见他和那些手下纠缠,我明白他身体虚弱,不是那帮人的对手。可我却躲了起来,因为我想让他吃点苦头,他欺骗了我,我希望他能受点罪。不过最后我还是出手了,我不忍心看见他变成我所想的样子。”

“父母前不久去世,我的心态也发生了一些改变,时而对威海利暧昧时而冷漠。我的身体里住着里哈内这个外来家伙,他看得见,我清楚,于是我便卑劣地占着威海利便宜,我想里哈内难受。”阿莱茵苦笑,“然而受苦的究竟是谁呢,我做着我不喜欢的事,威海利也忍耐着我的小肚鸡肠。”

“我一直都在愧疚不安与难过中度日,我以为这种生活会持续,等到我气消了,我会不再做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结果现实却给了我一巴掌,它跑到我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威海利要死了。他要死了,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嬉皮笑脸耀武扬威。”

“摩尔小姐。”阿莱茵换上了一种极其无奈的语气,“他赢了,真的,他赢了。我爱他,我愿意把生命交给他,让他和里哈内团聚,只企盼他不要死。”

阿莱茵投来的视线让嘉佩如降冰窖。

那种眼神,有着慈悲有着执着还有着爱恋,嘉佩没见过这么挣扎的眼神。她被这种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莱茵:“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说完,哨兵离开。

嘉佩愣愣地转过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想起在其他星球里,她与阿莱茵于天台的秘密谈话。临近夜晚,天空呈现一片暗蓝,一只黑鸟无声地划过天际。同样的背影,背后有光朦朦胧胧地打过来,兜头而照,为男人镶上一圈昏黄的光。她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怦然心动,为阿莱茵可怜的爱情,怀着一种无法避免的母性。

如今,全部都结束了。她的单相思。

******

蔷薇帝国,研究室。

斯碧弗带着一张公式化的脸面对阿莱茵。

“阿莱茵。”她叫道,“你不该在这里,帝国下派的任务你没有执行,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向帝国汇报,请你马上回去。”

阿莱茵笑道:“瑞蒂老师,如果我现在走了,恐怕没有人能救威海利了。”

情况迫在眉睫,哨兵并不想跟女秘书打无意义的马虎眼。

这段话使始终落于下风的斯碧弗心间蹿起一股无名火,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可笑的哨兵向导?!那么她呢,她十年前与威海利的那些情谊算什么?!

“注意你的用词,哨兵。”斯碧弗叫道,“你会有什么办法?!”

“我的确没有办法。”阿莱茵走近一些。

维兰多拦在他和斯碧弗面前,冷言道:“请退后,哨兵。”

“瑞蒂老师。”哨兵语调微扬,透着一丝诡异,“我没有办法找到威海利,您也没有,但他一定可以。”

阿莱茵说了“他”。

女秘书惊得脚发软,狐疑地看他,怀疑小菜鸟知道了秘密。

阿莱茵漆黑的眼睛像极了深渊,只要碰触到丁点,就会被吸纳,继而摔得粉身碎骨。

“老师。”阿莱茵缓缓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麻烦您送我去森林。”

惊心肉跳,难为她过往也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斗,也止不住战栗。

斯碧弗喘了口气,侧头闭上眼睛,妥协:“派一架直升机,送这位哨兵去森林。”

阿莱茵道了谢,跟上守卫哨兵。

维兰多怜惜地握了握斯碧弗的手,斯碧弗手僵直着,久久没有回应。

******

命令下达得很快,阿莱茵在顶楼空旷的地方等来了直升机。

旋螺桨的声音吵杂无比,人们说话都不由自主要扯着嗓子。

直升机里的士兵把阿莱茵拉扯上来,前头驾驶的人说道:“帝国派了轰炸机过去,时间有限,我们会把你送到森林的入口,如果在轰炸时你还没回来,我们就会回去。”

“是。”阿莱茵严肃地答道。

直升机快速飞远,原本威严的政府大楼只剩下一个小点。

******

森林出口。

急于逃命的银西装等人终于等来了支援,第二支队伍领头的哨兵向他敬了个礼。

“存活人数没错吧?!”

银西装头也不回,只想离开:“是的。”

哨兵让随行的医疗向导对这些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

哨兵道:“相信您也知道,这片森林是即将要被轰炸的区域,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请立即随我们离开。”

银西装迫不及待:“好。”

这时,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响声,深受变异兽迫害的哨兵们神情衰弱,纷纷后怕地站起来。有风拂面,阿莱茵从直升机上跳下。

银西装看了后来的灰发男人扰乱了自己的队伍,十分生气:“这是哪支队伍的哨兵,这么目无章法?!”

阿莱茵大跨步来到银西装面前:“您好,我不属于那支队伍,我是威海利·唐恩的专属哨兵,我现在要进这片森林。”

银西装惊愕,反应过来:“简直胡闹!”

“怎么……”阿莱茵压低声音,“法宾先生把我骗开,要走了我的向导,还不让我自己去找回来?!”

他不管不顾,难得带了些蛮横和痞气,直接绕过银西装,踏入森林。

银西装感觉威严被挑衅,忙发声:“给我拦住他!”

可受伤的哨兵哪里是阿莱茵的对手,他灵巧地绕过挡在面前的阻碍,越跑越远。银西装气喘吁吁,第二支队伍的领头人按住他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

银西装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倒不是怕小把戏被戳穿。

打扮优雅的男人时刻铭记着尊师的教导。

在离开前,法宾老师就特地将他叫到办公室意味深长地说威海利老了,他不适合基曼星球的大战,而单独的阿莱茵·艾德就很切合。

很显然,查蒙·法宾偏向帝国的第二种决定,并想要节省时间的推进。

年轻哨兵的身影彻底没了影,银西装疲倦地坐在地上。

他是法宾老师的棋子,他甘愿为他牺牲。

森林很大,浓密,闷热,阿莱茵无目的地跑了一阵,汗流浃背。

阿莱茵站定,四处绿茫茫一片,还能模糊地听见变异兽的叫声。

他迫使自己镇定,站在原地,想去感应威海利的气息。没有,威海利破釜沉舟,彻底放弃,用精神触丝将自己彻底封印起来。

阿莱茵哼笑。

“嘿,很兴奋吧,你这家伙。”他自言自语,阖上双眼,“还不帮帮我,好让你快点和小情人会面。”

******

威海利蜷缩在洞底,心如死灰。

甚至开始为自己倒数计时,希望轰炸快点来。

哦,这可就有些无聊了,他自顾自的嘲笑。

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威海利下意识地往里躲了躲。可精神触丝无法控制地延伸,去试探和接触突然出现的到访者。熟悉的触感扩张至整个洞口,心思在蠢蠢欲动,甜腻的味道消散不开。威海利惊恐地望着已经走到面前的阿莱茵。

他怎么会……

向导拼命地往后退,但背早已紧贴住岩壁,退无可退。

阿莱茵扯住他的手腕,威海利奋力挣扎,然而哨兵的手如同滚烫的烙铁,无力挣脱,从看到阿莱茵的那一刻,他就丢盔弃甲,散失了所有逃跑的勇气,仿佛只软弱可怜的动物,在角落瑟瑟发抖。

“别……别……”

哨兵素的香味过于浓郁,威海利身体软得只想靠近对方。

阿莱茵不管不顾地把威海利半拉起来,迫使他看他眼睛。哨兵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中卷上了某种道不明的执念。

“不要死,威海利。”他说,“如果你活得出森林,我就让你见雷森切曼·里哈内。”

长久纠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可骆发男人一点都不开心。

雷森的名字刺激到威海利,他瞬间瘫倒在地,仰头惨白地问:“你……你知道?”

哨兵笃定:“是的。”

内心涌起了一团怒火,没有理由。哨兵早就知道,那么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看待自己在他面前谎话连篇。不,这并不是真正生气的原因,他痛恨的,是哨兵明知真相,却不反抗。

我这种人,到底哪里值得你来救,就在不久前,我还配合着帝国想把你骗去别的地方。

威海利猛然起身,一拳砸向阿莱茵。

阿莱茵猝不及防,身体止不住地往后倒。

向导忽然伸手托住了哨兵的脸,阻止他向后倒的速度,同时,用力地亲吻上去。牙齿撕磨,铁锈味在两人口腔中交替。

“不要死。”威海利在间隙中断断续续地道,“我不希望你死。”

哨兵微颤着,最终认命地闭上眼睛。

那就让我带你走。

炮弹就在这时被投放下来,轰隆巨响,溅起无数泥土。

******

直升机上的士兵等着满心焦急,轰炸的热浪席卷着,震得直升飞机摇摇晃晃。

“该死,还没来吗?等不及了!”

探出半个身体观望的士兵在混杂着灰沙中,隐约看见两个人影。

他不免大叫:“来了!来了!”

十年后,再次经历这壮观场面使威海利感到格外新鲜,炮弹在他们身后炸裂,混杂着焦味与变异兽痛苦的吟叫,树木倒压,土地坑洼,空气污浊,他却无须理会。手被阿莱茵抓在掌心,他带着他一路狂奔,往出口出快跑。

仿佛世界末日,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

士兵大吼:“快点!快点!”

阿莱茵和威海利几乎是滚进直升机里的,速度太快,刹不住车。

直升机快速上升。

轰隆隆的声音连串不休,轰炸点燃了树木,火焰似乎还贪心地想挽留住直升机,机内一阵动荡。士兵咬紧牙关,硬是将直升机开到半空。下方的森林已经变成一片火海。阿莱茵和威海利探出头看,注意到对方都是一样的灰头土脸,不免哈哈大笑起来。

坐在同排的士兵困惑地看着笑成一团的两个人。

妈的,真是疯子。

驾驶的士兵在心里骂道,把直升机开离这个是非之地。

第88章:曝光

回到蔷薇帝国的直升机停在了之前的地方。

螺旋桨的声音依然吵闹不休,风浪卷着每个人的头发目无章法地到处飞。

阿莱茵率先跳下直升机,转身伸手接准备下来的威海利。

威海利没有像以往那样避而不见或者扭扭捏捏,他顺从地一手抓紧哨兵的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从直升机上小心下来。

阿莱茵向直升机内的两位士兵敬礼。

驾驶的士兵木着张脸,把直升机开走。

哄闹的响声渐行渐远,周围变得十分安静。

正式确认感情后的相处使阿莱茵有些不知所措,他的一只手还被向导握住,可眼睛却不敢往他那边看。“唔,威海利。”他盯着自己的鞋子,话语含糊,丝毫没有在森林里那种不顾一切执着勇敢的模样,“你受了伤,要不要先去医院……”

“阿莱茵。”威海利打断他,语气沉稳,像是做了个不为人知的决定,“你跟我来。”

两人快速出了顶楼,在过道上穿行。

这是政府办公大楼,里面的人大多穿着西装革履或者纯白的研究服,绿色哨兵服的哨兵只会在偶尔汇报任务的时候到访。所以当灰头土脸的阿莱茵和满身是血的威海利出现,无疑成为焦点。

威海利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拉着阿莱茵不断往前。

阿莱茵在后方有些跌撞地跟随,向导的手在不断用力,越来越紧,手腕处传来微微疼痛感,如同蚂蚁的噬咬。威海利也许在紧张,可他并不自知或者想虚假地掩盖。阿莱茵盯着那只手,回想起前不久还是他抓着带他出森林,现在情况一下倒转,使哨兵心间划过一丝喜悦。

哨兵向导,从来都不是会软弱依靠别人的附属品。他们是一个团体,又是两个个体,可以并肩作战,也可以相互扶持。

听说威海利已经回来的斯碧弗激动地从三楼的研究室出来,跑上四楼,看见威海利,主动迎了上去。“威海利!”她热切地叫了他一声。

威海利脚步未停,深蓝色的眼睛极快地瞥过斯碧弗,言语匆匆:“抱歉。”

他拉着阿莱茵走进四楼尾端的一间办公室,棕色的双开门由于力量过大惯性摆动。

斯碧弗愕然地回过头。

那间办公室近在咫尺,可女秘书并不能进去。四楼不是她的管辖范围,而且,那间办公室是查蒙·法宾的。

“你去做事吧。”她吩咐身后的维兰多。

女哨兵下了命令,维兰多没有停留的资格。他点点头,离开了。

满腔的热情与喜悦被对方丢来的一桶冰水浇得湿透。

斯碧弗莫名觉得冷,她没有走,也不想就此简单地离开。斯碧弗来到四楼过道的窗边,漫无目的地观望,想以此消耗时间。

******

办公室内。

法宾正在看关于轰炸森林后续处理的文件。

门却砰得一声被推开,他刚想发作,看清楚来人是谁,一张威严的脸瞬间染上虚伪的笑容。“哦,看看,这是谁。”法宾说道,“威海利,你回来了。”

“是的,法宾老师。”威海利也笑,“很失望吗?”

法宾:“怎么可能,我的学生。你受了很严重的伤,该马上去医院。”

他看见眼前哨兵向导的手是牵在一起的,那种紧密的姿态像两根拼死相连的木藤,让法宾心里不由警铃大震。

“感谢您的关心。”威海利不慌不忙,“但现在我有件更加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法宾:“什么事?”

威海利故意扬了扬和阿莱茵紧握在一起的手。

阿莱茵还是不适应这种当众秀恩爱的行为,有点不好意思。

威海利:“就之前关于雷森切曼·里哈内的复活计划,很抱歉,我想申请退出。”

法宾脸色一变,语气不由加重:“威海利……”

男人话语间的责备意味很重。

这件事是秘密,完全不该让阿莱茵·艾德知道。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让法宾简直始料未及。

阿莱茵也没想到威海利带他来是为了说这件事,震惊地望着他。

见威海利完全没有退让,法宾只得说:“这件事,我希望能和你单独谈谈。毕竟,事关重大。”

“不必了。”威海利握了握阿莱茵的手,“就像我之前偷偷跟您汇报的一样,我的哨兵阿莱茵对此事有所察觉,而事实上的确如此,阿莱茵已经知晓,我们完全不必要背着他讨论。”

“好吧。”法宾退让,无力地靠在旋转椅上,“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如果你想要什么新的要求,都可以谈。”

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阿莱茵听着这位陌生男人说的话,心里无名蹿出团怒火。

他仿佛成了件单纯的商品,任由这两个人随意评论,决定生死。

阿莱茵往前踏了一步,想加入这场谈话,又被威海利扯了回来。威海利用眼神示意安抚,让他不要急躁。

法宾注意到,哼笑了一声。

威海利:“旧友已逝,何必去打扰。”

法宾嘲讽:“你这是喜新厌旧!”

这话像把锋利的匕首刺住了威海利的心脏,使他疼痛的同时也越发的清晰明白。骆发向导正视:“是的,法宾老师不也是看不上我们这帮蔷薇计划留下的旧人,迫切地想让忠心耿耿的学生寻找新的替代品。”

“哦,威海利。”法宾再次叹息,“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愿意解释。”

威海利:“不需要。”

手的力度在不断加强,譬如焊死的钢铁。

阿莱茵恍惚觉得半条手臂都麻痹。

威海利:“虽然我本是为了和你们的约定才主动接近艾德哨兵,但很可惜,这么长久时间的相处,我发觉自己已经爱慕上他,我并不希望有谁再替代他。”

纵然不合宜,可在听到这么直接的告白,阿莱茵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砰砰直跳。

情绪中的欢喜成分不断加多,简直像巨浪般铺天盖地涌来,毁灭他所有的理智。

调解破裂,法宾伪装的耐性也磨灭。

“威海利,你今年多少岁了,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幼稚吗?!”

威海利微笑:“不保持心态年轻,怎么配得上我身边的小男友。”

法宾:“既然这样,首先我还是要恭喜你们。然后,我要提醒你,威海利。有时候单方面撕毁合约付出的代价是很庞大的。”

“当然。”威海利道,“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说这个。你们目的无非是想击毁基曼星球夺得星际霸主的位置,而我和里哈内的任务是打败叛徒温索布·加沃,现在情况不变,我和阿莱茵依然会继续完成一个任务,参与大战。作为交换,你们也不许再打阿莱茵的主意。否则,我不敢把握帝国有没有时间再制造出新的天才。”

“你在威胁帝国?”法宾终于忍不住泄露出一丝怒气,“难道你们想闹失踪?威海利你真的以为帝国会纵容你们这般无法无天?!”

威海利仰起头,笑得异常痞气:“那您现在就可以叫士兵过来把我们关进监狱,但我要提醒您一句,别小看我这个满是伤痕的人。我会想尽办法破坏,就算不行,我也会想办法拯救阿莱茵,哪怕是跟他一起死。”

法宾说不出话。

阿莱茵·艾德和威海利·唐恩是蔷薇帝国手上仅剩的两张王牌。

少了谁都不行。

原定计划被破坏的一无所剩,法宾觉得格外疲惫。

他乏力地瘫在转椅上,摘下眼镜,掩住眼睛,缓缓道:“我答应你,威海利。作为我的学生,你还是很优秀的。”此时此刻,这位银发男人才真正显露出自己的年龄。

威海利:“感谢您,法宾老师。”

气氛很压抑,始终围绕在身边的紧张情绪稍稍缓解了一点。威海利其实很担心老谋深算的法宾会跟他死磕到底,这是场赌博。但骆发向导仍然本能地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既然愿望达成,威海利便想拉着阿莱茵离开。

“威海利。”法宾突然叫住他。

威海利回头。

法宾:“这次任务你并没有完成,这不算在崭新协议里,你知道我的意思。”

掩藏在指缝下的眼睛,目光锐利似刃。

威海利抿了抿唇,沉声道:“我知道了。”

棕色双开门再次被推开,碍事的两个人已离开。

法宾不想再继续坚持,彻底陷入失败的颓废中。

******

“等等,等等……”

阿莱茵一出办公室就无力地靠着墙边蹲下。

威海利扯了两下都拉不动对方,只好停住,笑着问他:“怎么了,小菜鸟?之前那股勇猛劲去哪了?”

“打住!打住!”阿莱茵连忙叫停,“别再用这种口气说话。”

他满脸通红,羞涩地将脑袋埋进手臂中。

“这样太让人害羞了,明明白白说着喜欢什么的……”

威海利:“难道这样不好吗,你不是始终期待着?”

向导继续伸手来拉,年轻哨兵招架不住,被迫抬头,让自己满是红晕的脸曝光在对方的瞳仁里。“不不,但是……”阿莱茵舌头打结,不知道该怎样表述,最终抱怨似地嘟囔,“太狡猾了,威海利,占着自己有经验……”

三十多岁的向导感觉被什么直击心脏。

天使丘比特的爱之箭?哦不,那样可真的很幼稚。

这时的阿莱茵可爱的像只猫咪崽。

“起来吧,我的艾德小少爷。”威海利哭笑不得地拉他,“想害羞回家再害羞不好吗?”

阿莱茵:“家?”

威海利:“S区,古妮丝花店。”

阿莱茵心花怒放,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中心区终究太过复杂,假设可以,他仅希望能在S区和威海利长久地把花店经营下去。

“嗯,好。”阿莱茵迫切地答,黑色的眼睛亮亮的,“我们现在就回去。”

斯碧弗在远处看了许久。

她一直都等在外面,贪婪地又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和威海利说上几句话。然而当她看见威海利和阿莱茵相处的状况后,脚一步都迈不开。这样类似的处境不由让她想起青葱年少,当时的阿莱茵与里哈内也是如此闪耀非凡,使人完全插不进去,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在一旁观望,任由嫉妒横生。

斯碧弗后退几步,扶住窗户,大口喘气,看着那两个人走远,说不出一句话。

——她十年前与威海利的那些情谊算什么?

——很遗憾,什么都不算。

******

阿莱茵和威海利走到一半,哨兵主动停下。

威海利在心里嗯了声,抬头望去,才发现前面站了个漂亮的女医生。

女医生脸上表情十分丰富,威海利一时形容不出,但担忧总是真的。流血的副作用还是不容忽略,伤口处的疼痛也开始发作,威海利下意识地望过去所见的竟然是一片虚影。看来对抗法宾的魔法消失了。

“艾德。”嘉佩拘谨地叫了叫哨兵的姓氏。

她其实觉得自己不该再出现。

阿莱茵率先做了决定,秘密联盟已经结束。

可是,无法置之不理,毕竟自己还知道一些他们俩都不清楚的事情。大概是“伪善”在作祟。

嘉佩:“伤口,不需要处理吗?唐恩先生看起来很难受。”

阿莱茵顺着话看过去,发现男人的脸较之前更惨白了,毫无血色。薄薄的嘴唇上还有咬痕,也许是因为伤口太疼下意识的举动。

威海利本来想拒绝,中心区让他很不安心,可意识恍惚,摇摇欲坠,他唔了声,想离开,却控制不住地歪向阿莱茵这边。

“威海利!”阿莱茵急忙扶住他。

威海利抵在他肩头喘息。

嘉佩:“我可以帮忙包扎,这里离我的私人办公室很近,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

“谢谢你。”事不宜迟,阿莱茵扶住威海利跟着嘉佩走。

******

托巴提克教授的福——老教授十分看好嘉佩的才能及日后想用医术为所有人服务的梦想——嘉佩在政府大楼内有一间设备药物都齐全的办公室。

这虽说是办公室,倒已经被嘉佩彻底当成诊所,平时若有出任务的哨兵向导受伤,她都欢迎他们来这里,为其治疗。毕竟实战也是很重要的环节。

嘉佩以想要安心缝合包扎的理由支开阿莱茵,阿莱茵进不去,在过道的长椅上也坐不住,焦急地来来回回走。掌心似乎还残余向导留下的温度,他仓皇地盯了一会,垂头吻了吻。

医用办公室内,威海利躺在病床上。汗水浸湿了额头,痛楚在不断折磨。

嘉佩戴着口罩和手套,严肃认真地帮他处理伤口。变异兽的角还是锋利的,幸亏向导战斗经验丰富,就算是严重的伤也未危及骨头,只是伤口被划拉地过大过长,血流了很多,看起来格外骇人。

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威海利嗅着,昏昏欲睡。

等他清醒过来,治疗已经结束,那位医生无声地坐在床旁,不知道在看哪,很沉默。威海利下意识想爬起来,身体刚动,就像是被千钧巨石压着般,毫无力气。

他无力地重新倒回床上。

嘉佩听见声音,结束发呆,“你醒来了?”探过身将他稍稍扶起,朝背后塞了块枕头。

威海利:“我晕过去了?”

向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脆弱到这种地步。

嘉佩宽慰:“没有,只是睡过去了。身体负荷太大,是本能。”

威海利呼了口气,环顾四周:“阿莱茵呢?”

嘉佩:“他还在外面,我没让他进来。”

气氛一下变得很微妙,威海利不由审视嘉佩。

嘉佩意识到,忙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威海利:“我还记得你,很早之前你跟着阿莱茵还有他的那位朋友来过S区。”

嘉佩:“所以你不担心?”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过明显。

威海利笑了笑:“如果你想对我做什么事,刚才就是下手的最好机会。”

嘉佩低下头,小女生般地把手指交叉成一团,似乎还在犹豫。

威海利试探:“你是有什么想说?”

“嗯。”她小小地应了声,“你现在和艾德在一起了,有些东西,我想告诉你,虽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威海利:“什么事。”

“那次你重病,我被帝国派遣过来为你治疗。后来艾德找我来商量,我借用向导的属性探测了他的精神领域。”感觉到氛围依然尴尬紧绷,嘉佩赶忙说道,“我为我的行为感到冒昧与抱歉。”

这的确是种无礼的行为。

要是嫉妒心再强点的向导都可以将其告上法庭。配对的哨兵向导是一个整体,决不允许有第三者的插入。

威海利的目光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没有忘记。

阿莱茵单方面地去找这位女医生,而他在房间里,由于伴侣的私人世界被入侵而焦躁不安,备受炙烤煎熬。

他该说什么,威海利一时难以判夺,难道他该大度地接受并原谅?!

“不过,我要讲的重点不在这里。”嘉佩继续说,“我想告诉你的事,唐恩先生,可能你们都没有注意到。我在艾德的精神领域里遇到雷森切曼·里哈内,我看见了事情的全貌。”

医用办公室里极其安静。

威海利微愣,心情无法控制得变得紧张和惊慌。

骆发男人盯着女医生,生怕她会说出什么他不知道的大新闻。威海利这才发现,原来涉及到关于雷森的事,还是会在意紧张,是罪恶感的影响吗?

“也许这件事你可能会不相信。”嘉佩说,“我看见了两个里哈内。”

两个?威海利震惊地看着她。

“唐恩先生,你应该也知道蔷薇帝国背后做的手脚。”嘉佩小心翼翼地瞟他,“而艾德至始至终是被蒙在鼓里的,他找我帮忙,我借着医生的身份也偷偷得知了许多。但给我肯定证明的,还是来源于里哈内本身。植入的意识停留在十年前,我能看见的仍是一片黄沙漫天,空气中有血味和枪管发烫的焦味。”

从旁听一位向导讲述自己哨兵精神领域状况的滋味很不好受,愤怒在蔓延,可他又不得不听,只能按压下无法控制的怒火。

“然后里哈内先生就出来了,他的穿着很破烂,浑身伤痕累累。”嘉佩皱起眉,“他抓住我的手,还说帝国欺骗了你。”

威海利:“他是主动找得你?雷森的表情或者语态是什么样的?”

骆发男人有接触过里哈内,虽然不知是什么触发,但他的确借着阿莱茵的身体来到威海利的面前,充满攻击与戾气,仿佛在斥责威海利的背叛。

嘉佩思考了几秒:“大概是……忏悔。”

威海利倒吸口凉气,这是他没有预料的。

嘉佩:“里哈内先生说他太累了,无休止的战争让他对未来毫无希望,炸弹在身上炸毁的那一刻,他说解脱了……”

威海利:“他跟你这样讲?”

嘉佩:“里哈内先生把他的精神世界展现给我,大概是想让我这个没有关系的外来人了解一二,然后再传达出去。”

威海利还想再问,十年间他有满腹的忧疑,他不想相信雷森是为了逃避而死,那位焦糖色头发的哨兵明明那样的强。然而多年的相处让答案已经自顾自地产生。威海利觉得喉咙发涩,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

困扰了十年的迷梦,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被人揭露。

十年前与基曼星球的大战始终持续着,他和雷森作为参战一员,每天接触的都是枪支弹药及鲜血。头顶的云至开战的那一天就红得化不开,以撕裂的姿态惨烈地展示着。年轻的威海利能感受到既是同伴又是情侣的里哈内心态变化,他无限制地扩开自己的承受范围去接纳对方的压力,可惜雷森的情况还在恶化,战争将一个拥有超感的哨兵逼上绝境,把他的精神放在钢块上细细地磨。

威海利都知道,但他选择性地忽略。他希望能和雷森熬过这段恐怖的日子,即便不知道安详的黎明何时才会出现。有天深夜,威海利注意到雷森一个人出了帐篷。那天夜空很美,繁星璀璨,威海利一个人在后面跟随。被炮火轰炸的道路坑坑洼洼,他走得困难,满嘴都是寒冷。

威海利心脏咚咚直跳,军用帐篷外都是树林,他走在其中,面前漆黑一团,连带着雷森的身影都昏暗得看不清。像是要被恶毒的女巫拖入地狱。

雷森在一条小河前停下,威海利躲进树林,看着他拿出军用匕首,没有迟疑地拆下皮套,用锋利的匕刃对向胸膛。

威海利捂住嘴巴,眼泪在那一刻近乎夺眶而出。

在战场上,当一个逃兵是可耻的,忍受不住煎熬自我了结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和逃兵无异。

威海利并没有出来。

他猜到雷森想做的事,也明白。虽心有不舍,但他尊重雷森的选择,也想维护雷森的尊严。

雷森试了几次,还是没能下手。

大而圆的月亮移到半空,将清冷的月光泼洒。

最终雷森愤恨地将匕首往地上一摔,颓然地坐着。

他既不想再这样活下去,又不敢结束生命,只能残喘着,忍耐着。

这时,威海利才无声地走出来。他叫了声哨兵的名字,灰沙蒙盖的脸上带着一无所知的笑意,问他在干什么?

雷森猛然回头,脸上划过一丝恐惧和错愕。支支吾吾,才回答他,我在看星星。

趁对方不注意,将匕首踢进河里。

其实威海利都看见了。

低着头的威海利长久地在心里呼了口气,身上始终捆绑的枷锁也松动了。他慢悠悠道:“我大致都知道。只是没有人敢指出来,我也就骗自己不知道。”

顺带再把这份欺瞒背负到自己的身上,假装雷森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并在无数次的劝说中,认为就是如此。

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父母死了,同伴死了,连信誓旦旦地说要和自己永远在一起的雷森也死了。

时间宛若一瞬间回到过去,在雷森扯开他,降落炸弹炸开的前一秒,这刻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甚至于接近凝固。雷森的目光不在看他,哨兵看着天,或者又是在看那枚即将带来解脱的炸弹,他笑了。

这是最完美的办法,时间地点原因都对得上,只是人物凑巧了点,是威海利·唐恩,假如是别人,或者完全陌生的人,雷森照样会义无反顾。

他太想死了。

“我很抱歉,向你说这些,唐恩先生。”嘉佩道,“但既然里哈内先生是自愿的,那么他应该并没有想强烈复活的欲望。在艾德的精神领域里,他似乎特别怕一个人,而这个人恰巧又是他自己。里哈内先生说过,「复活的‘里哈内’不是真正的‘里哈内’,他只会看到想要的。」那是不是可以猜测,蔷薇帝国提取意识的技术还未到成熟阶段,他们只得到了里哈内先生对你执着的那部分意识,植入了艾德的体内。又或许,他们是故意的,仅想要对自己有利的。”

威海利继续假笑,除此之外,他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

年少时的约定,他始终遵守,可另外一位却率先叛变投降。

光是雷森只是简单的想死这件事就够让他伤心的了。

狡诈的人,既完成了愿望又得到了好名声。

“不,别这样。”威海利道,“我很感谢你愿意跟我讲这些,嗯……知道这些感觉我的负罪感都少了许多。那么,摩尔小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想要跟我说这些?”

她对阿莱茵有别样的感情,向导能感知到,至少不是同学或者战友这方面的。

“唔……”嘉佩又开始绞手指,不敢看他,失去了刚才认真分析的睿智,“你能够回来,我相信是艾德做了什么,而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真正’在一起了。艾德是个好人,他喜欢你,我希望你也能忠心地对待他。也许我一个外人做这些太过多余,我再次深感抱歉,对不起。”

兴许又是奇怪可恨的母性在捣乱。

往事疑云,如沉沉沼泽,稍有碰触就扯着威海利不住下渗,让他深感窒息。

以至于一听到阿莱茵的名字,就迫切地想要见他。

“谢谢你。”

威海利仍旧坚持起来,伤口很痛,药性也还没发挥功效。

嘉佩扶了他一把,建议:“你还是再躺一会吧。”

“不用了。”威海利捂住伤口,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嘉佩跟在后面,走至门口,看到在外面等的阿莱茵已经迎上来,便自觉地停下。

阿莱茵望见威海利出来,非常高兴,他朝女医生点点头,表示自己的感激,便搀着威海利离开。

嘉佩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现在,无论是谁,都再也插不入他们中间。没人能把心意相通的哨兵向导分开,除非死亡。

******

从中心区前往S区是个艰难的任务。

悬浮列车到达的最近地方也离S区的入口很远,威海利非常固执,根本不愿休息。阿莱茵无奈,只能扶着他慢慢地走。

进入S区脱离中心区保护罩的那一刻,声音变得吵杂起来,空气也不好闻,但让人有种活着的真切感。

阿莱茵观望S区纷乱的景象,一股恍然隔世的错觉油然而生。

他还以为会再也回不来,以为从此以后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阿莱茵侧头看了看身边高度相仿的威海利,握紧了他的手。

为了使威海利能够尽快休息,他选了条小路,避开了那些热心的居民。一路很顺畅,两人来到花店门口。花店的门闭着,这些天都是朋友在照料里面的鲜花,也没有锁门。差点被炸弹轰死的威海利再见古妮丝花店有些许兴奋,他撇开哨兵的手,艰难踏了一节台阶,左右张望。

里面很干净,两旁的鲜花也长得很好,生机勃勃。

只是没有人,可能是去干活或者吃饭。

阿莱茵站在原地,这一幕让他无法控制地忆起最初,那时候他还是个深陷狂躁症的毛头小子,在看到这家花店的刹那仿佛找到了一世的庇护所。

“威海利。”他迟疑地喊向导。

威海利回头看他。

阿莱茵目光躲闪,垂下的手握成拳,仿佛心里憋了口气。

威海利忽然觉得小哨兵这样很有趣,也不着急,等着,看他干着急。

经过“漫长”的抉择,阿莱茵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蚊子般地开口:“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噗,威海利哼笑出声。

这宠溺的笑使阿莱茵登时脸红。

威海利勾勾手指,阿莱茵上前,惯性地扶住他。骆发向导借此拉住哨兵,不让他因为害羞逃开,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一个调侃意味十足的肯定句。

第89章:抉择

入夜,S区,古妮丝花店。

一楼开了盏照明的小黄灯,这时候已经没有客人,店门也安稳地锁好,但有灯光总能带来些许安心,路过的两个人谁也没有把它按灭。

下午老裘洛等人听闻威海利和阿莱茵回来,兴冲冲地赶来花店探望,一时冷清的花店登时热闹非凡。他们看见威海利伤痕累累,对中心区的坏话说了一箩筐。老裘洛依旧用橙色卡车运了许多未见过的鲜花,乔菲从家里带来了母牛产的鲜奶,玛琳西亚提供了店里的许多小吃,艾米则对着威海利唱了首刚学的歌谣。

威海利和阿莱茵有些哭笑不得。

一方面他们感恩朋友们的关切,另一方面,刚经历过一场搏斗的两人急迫地想要睡一觉。

傍晚,玛琳西亚热情地邀请他们两个大男人来家里吃饭,生怕阿莱茵照顾不了受伤的威海利,也担忧他们做不好饭没东西吃。

玛琳西亚的饭菜依然美味,饿极了的阿莱茵赞不绝口。

回家的时候已是晚上,伤口的疼痛消解了不少,威海利和阿莱茵慢悠悠地走回花店。中途趁哨兵和艾米玩耍时,向导偷跑去小卖部买了包思念已久的劣质烟,现在揣在怀里,手指触摸,撩拨着心。不过威海利知道还不能抽,因为发现了的阿莱茵会气恼,会像只小鹦鹉般在耳边喋喋不休。

威海利咬咬嘴唇,仰起头,才发现夜空繁星灿烂,盛大非凡。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和雷森一起看星星的情景——毕竟事情刚发生不久——同样的景色,不同的是人以及心态。

他用余光瞥瞥旁边,吃饱喝足的阿莱茵摸着肚子十分惬意,仿佛餍足的宠物,褪去了所有的防护层,毫不提防周围人。这样的模样倒和肥猫麦克颇为相像,威海利哼笑,莫名享受此时的氛围。

从下午到傍晚都十分和平相安无事,可晚上却没这么好的境遇了。

二楼,卧室,威海利坐在床边,阿莱茵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撑头看威海利。

桌角灯光明亮,笼着哨兵,使其陷入一半光明一半灰暗。威海利心虚地吞了口唾沫,这情形这光影,审判意味十足,他仿佛置身牢狱,坐立不安。

“威海利。”阿莱茵道,“你是不是有些话要对我说?”

“哦,别。”威海利左顾右盼,目光躲闪,他预料到这天终该来,可身处之中,还是异常难受,“至少别用这种语气,你难道是在审我吗?”

阿莱茵顿时绷不住,忙咳了两声:“也不是……”

威海利:“我既然跟查蒙·法宾摊牌,自然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真的吗?”阿莱茵眼前一亮,如果哨兵是只狗,这时候该高兴地连尾巴都摇起来。

这人真好玩,威海利想,未坦白前还正经着,偶尔才露出点小孩脾气,但大多是端着哨兵的架子,把知晓的一切藏了又藏。然而现在,却是彻底放下了防备。

向导还没忘记阿莱茵之前的引诱。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

说完后两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纵然心中有话,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而且,这不是简单的谈话,是要将过去的所有都全部推翻。威海利张了张嘴,仿佛一座巨墙堵在面前。

阿莱茵也有相同的感受,嘴巴仿佛被胶水黏住。但他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阿莱茵沉吟了一会,决定从有疑惑的地方开始入手:“我的妹妹莉莉……”

威海利:“你妹妹?你会跟她联系吗?”

“嗯。”阿莱茵点点头,“她偶尔会用通讯器跟我讲话。”

威海利哦了声,既而慢慢地说:“我们要不要,找个时间去看她?”

“那我以后问下她。”阿莱茵不好意思道,“她是个很自主的小女生。”

威海利哼笑:“看来你完全管不到她。”

阿莱茵脸红了红,感觉哥哥的威严一扫而空。

等等,似乎话题偏到别的地方去了,阿莱茵扶额,他本来还想把这里当成开端呢。

咳了声,硬把话题凹回去:“我一直以为我妹妹才十一岁,结果那天碰见,她说自己居然有十四岁,这让我很惊讶。”

威海利心中了然。

“我很抱歉。”他沉声道,“我为我之前的私心向你道歉,斯碧弗很早之前就跟我谈及过关于你的一切,还有你的妹妹……”

威海利将一切和盘托出。

骆发向导讲得并不是很顺畅,毕竟事情在断断续续地发展变化,而且还有胆小的心情作祟。

阿莱茵以前就通过里哈内、通过摩尔小姐以及白猫麦克亚当和他母亲残留的丝缕回忆一点点探寻知晓,但真正全面连贯地了解此事,还是异常震惊。

他原本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哨兵,虽然在适应向导这方面上怪得有些离谱,可粗想也许金丽娜小姐并不是适合的那个人,直到遇到威海利·唐恩。然而,现在这一切不过是帝国安排好的戏码。从他出生的那一刻,之后种种,全都是设计好的。

阿莱茵心头百味交杂,无法抑制地站起来想要逃离。

哨兵心里明白真相会让人难以接受,所以做了许多准备。可惜他终究太年轻,完全掩盖不住神情,脸苍白着,话也说不出口。

“阿莱茵。”威海利心重重地疼了一下,伸手拉住对方。

阿莱茵下意识躲避,往后一缩,威海利不放,牵扯到伤口发出“嘶——”的痛吟。

这声音瞬间把哨兵从团团迷梦中唤醒。

他的手腕还被威海利抓在掌心。阿莱茵恍惚地望了望周围,才意识到是在花店,从不是身处帝国某个冰冷的角落。

“威海利。”哨兵虚虚叫了声,语调中充满脆弱。

威海利手没有放,继而更紧地握住。

骆发男人心里清楚,如果这时候不清不楚地分开,各自睡倒,两人的沟壑会越来越大,想要说的话也会被再度隐瞒。

“我在。”他道,“阿莱茵,我在。虽然有很多事可能是被计划好的,也有很多事看上去很假。即便如此,帝国却不能面面俱到地控制任何情况,包括我们为做任务所经历的那些事,包括我们现在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阿莱茵:“那么里哈内呢?”

哦,好吧,威海利知道哨兵迟早会兴师问罪。

威海利:“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亲人,也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

阿莱茵低头看他,目光深邃:“……你们很亲密?”

“有那么点。”威海利把阿莱茵拉近,近到咫尺,哨兵不情不愿地朝前两步。骆发男人仰头望他,“但你比他厉害多了。”

兴许是从小就在一起生活,威海利与里哈内没有懵懂情侣那般的悸动与羞涩。他们的感情既可以说是家人,却又多了份亲昵和越界。

阿莱茵涌起一丝不合宜的妒火。

——来自哨兵的天性。

他两只手抚住威海利的脸,突然低下头狠狠地亲吻他。并没有深入,只是在表层舔舐轻咬,像是某种带有不舍又不甘的惩罚。

亲吻短暂,分开时四目相对,威海利心情雀跃得像位热恋少女。

他微微喘息,想要继续追随,可阿莱茵制止了。

“现在呢?”阿莱茵逼问。

“我说过。”深蓝色的眼眸如一弯迷离的大海,诱惑着,“你是唯一的阿莱茵·艾德。”

阿莱茵妥协:“那我放过你,就这一次。你不许再骗我了,否则——”

“否则……”威海利顺着他的话说,眼睛笔直地毫不避讳地注视。

阿莱茵:“否则,我会生气。”

他会生气,大概,还会不想理他,也不想看见他。

威海利哼笑,话语模糊在唇齿间:“遵命。”

目的达到了,虽然只是口头上的,可阿莱茵还是感觉到微妙的心安。大概是过去的时间内,总是惶惶不可终日,提防帝国还得提防向导。

阿莱茵思绪外飘的样子被威海利看在眼里,他们两个已经在床边,威海利一半是捣蛋心起,一半是最近不停接触而始终没满足的欲望在支配,威海利用力扯了哨兵一下,阿莱茵猝不及防,骆发男人本身又很乖巧地往后,便顺利和威海利一起倒在床上。

年轻哨兵惊魂甫定,反应极快地把手撑在威海利头两侧,不至于让自己完全压在威海利身上。可他们还是贴得极近,热感透过衣料不停传递。

“威威海利……”哨兵耳朵烧得透红。

声音下意识地放得很轻,仿佛怕轻扰了什么。

威海利不由半眯起眼睛,像只即将要享乐的猫。昏黄的灯光顷刻变了种感觉,一点也不威严,透着暧昧,勾着眼前人的轮廓,模糊的,引诱着。威海利抚过阿莱茵的脸,细细端详,眼里含笑:“你的结合热已经退了吗?”

阿莱茵脑袋譬如被钟敲过般,嗡鸣,浑身鸡皮疙瘩全起。

“你……”

心里隐隐联想,舌头绕得如同毛线团。

从未满足的热在这一瞬间猛然冒出,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刹那就把纯洁小哨兵吞没。威海利看懂阿莱茵的神情,手自觉地往下延伸。

被触摸的地方渐渐有抬头之势,阿莱茵燥得满脸通红。

他想要按住威海利不安分的手,对方却将他一翻,眼前视角混乱,阿莱茵如置云端。等回过神,才发觉威海利已经坐在他的身上。

男人头发凌乱,为了方便回来后只换了件单衣,现在领口大打,露出一半的锁骨,线条明显而诱人,让人止不住想在上面噬咬留下痕迹。

阿莱茵吞咽了口唾液,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阿莱茵。”威海利略微歪头,背光之下暗色调的瞳仁内隐藏的情感几乎要喷之欲出。他慢慢地用携有微笑的口吻说,似恶魔在低语,“我们来做点之前没干过的事吧?”

年轻哨兵在那一刻感觉呼吸都要停止。

他如同沾上蜘蛛丝的飞蛾,大浪席卷前的一叶帆船,不管怎样挣扎,都无法逃开。

何况,阿莱茵并不想远离,甘愿和眼前这个人同堕落。

******

黄沙漫天。

卷来的风都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细细的疼。

威海利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身在这个地方,站在一旁观望了会,他才反应也许自己并没醒。威海利刚刚完成了一场对于哨兵向导来说最伟大的结合——不管是心灵上的还是身体上的——现在他们真真正正属于彼此,精神领域也自然而然为对方敞开,意识相互交融,不断探寻彼此还有可能隐藏的部分。

哦,为什么不让我休息一下。意识形态的威海利嘟囔着,摸摸腰。酸痛感并没有被带进意识内,他这样做只是想用某种显眼的行为谴责。

威海利起初以为碰见的是一位养尊处优还要人服侍领导的小少爷,哪知道越渐深入才领悟对方是一条太久没吃到肉急红眼的小狼狗,他从开始略占上风到最后完全惨败,真话假话说了一箩筐都没用,只有呻吟承受的份。

真的老了。

威海利坐在一块石头上沧桑地想。

尔后他似乎想到些什么,环顾四周。没错了,这里跟那位女医生描述的一样。威海利习惯性地摸向衣袋,里面空空如也。他顷刻泄气,看来连在阿莱茵的意识里,哨兵都不允许他抽烟。

正在愁闷时,一枚炮弹无征兆地从空中坠落,降落的顷刻掀起沉沉沙浪。威海利赶忙用手挡着闭上眼,还是被扑过来的风沙糊了一脸。

昏沙中渐渐出现个人影。

破烂的沾满血迹的哨兵服,黑色肮脏的军靴,握有仅剩一半枪管的手臂结实有力,可附着在上的皮肤已经灰黄,简直能够和身后的泥土融为一体。那个人不断走近,威海利严肃地望着那头几乎可以称为标志的焦糖色头发。

第一次在这里看到的绿衣服男孩和眼前这个充满戾气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威海利心里明晰他们是同一个人。

也许,转瞬威海利改变了想法,口腔中隐约有苦涩在蔓延,是烟瘾犯了的征兆。

他咂咂嘴,对着不断靠近的里哈内打招呼:“嘿。”

骆发男人过去有幻想过如果再见到旧友会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表情去面对,痛哭流涕?紧紧拥抱?还是惊慌失措?威海利猜测过许多,偏激想法始终环绕,却没料到会有平静这种情绪。

他看待他,真如看待被时光大河冲毁的旧友般。

可能是深知对方的结局吧。

“威海利——威海利——”里哈内摇摇晃晃,喊著名字不停接近。

威海利往后挪了挪,离他远点,语气平淡:“我们谈谈吧,雷森。”

宛若丧尸逼近的里哈内听到这话后居然停了下来,浑身染血的哨兵把枪管直插入地,声音沙哑道:“你想谈什么?”

威海利震惊地看着。

里哈内面目几乎难以看清,布满了血痕与黄沙,可那双眼睛还是深邃而深情的。假设没有女医生的告知,威海利会彻底把他当成真正的可以复活的里哈内。

威海利:“你……认得出我?”

“威海利。”里哈内笃定地叫着他的名字,“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救我。”

威海利如掉冰窖,这是他最怕的。恶梦再现。

向导克制住发颤的手指:“关于十年前,你还记得多少?”

里哈内神色开始变得迷茫,恍然地望一望周围,忽然说道:“我死了——”

威海利:“就只有这个?”

里哈内将头转过来,直视威海利,目光灼灼:“还有你。”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威海利在心中既有遗憾,又有诡异的心安。这个里哈内,仅仅是真实的雷森切曼·里哈内的一部分,对威海利·唐恩过分偏执的一部分。

威海利:“你想再次活过来吗?”

“我想碰碰你。”里哈内答非所问,“你不能过来些吗?”

“很抱歉,我不能。”从开始谈话,威海利都与这团「偏执的意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假如我会过去,我会想要拥抱你,感慨我还能再和你说话,但很可惜,我并不能这么做。”

里哈内迷茫:“为什么?”

威海利严肃道:“因为这里是阿莱茵的精神领域。”

“阿莱茵”这个名字一出现,威海利就感受到里哈内的怨愤,四周风沙再起,远处的景色模糊成片,仿佛在代替里哈内怒号。

“虽然这么说很……嗯很绝情。”威海利磕磕绊绊,“抱歉,我拒绝了法宾老师,无法让你复活了。”

“为了阿莱茵?!”

里哈内声调扬高。他像个无躯体的铠甲骑士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鲜血落了满地。

这样的情景对于威海利来说十分可怖,“是的!”他没有后退,语气却控制不住地也开始大叫。

里哈内猛地拔出埋没在黄沙中的枪管:“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里哈内不停吼叫。

威海利被这种愤怒感染,也激动起来。

遥远处绵绵雪山动荡不已,天色突变,纷纷落下雪来。奇怪得是这些雪并不寒冷,威海利抬起头,那些薄薄的雪片在他周围飘落,散着微弱而柔和的白光。

一股暖意从内心蹿腾起来,消除了内心的焦躁不安与畏惧。骆发男人闭上眼睛,暴躁的怒吼声听不见了,只余雪花簌簌。

是阿莱茵的力量。

本来威海利是很怕这个地方的,这里埋葬了年少时的约定,栽种着黑色脆弱的鸢尾,还有等待他的里哈内。然而,只要想到阿莱茵在陪伴着他,连勇气都可笑得不要钱地冒出来。

“对不起,你不能这么做。”威海利恢复了平静的语态。

他下了那块几乎要和屁股黏在一起的石块,缓缓地走到里哈内面前。

此时哨兵已被落雪覆盖,面容看不清,不过依然高大威严。

威海利扬手把他脸上的雪拨开,经过白雪清洗,厚痂般的血迹晕开了不少,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居然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威海利皱着眉苦笑,跟里哈内相比,自己倒变成了一个颓废大叔。

“对不起,雷森,真的对不起。”

他握住对方的手,很冷。

里哈内再次露出茫然的表情。

“谢谢你还残留了那么点在意我的意识等待,不然我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雷森,在你去世之后已经过去十年,时间可以摧毁很多东西。假如你还活着,只是失踪了,我会不惜一切,就算花费一辈子的时光,也要找到你,不让你再离开。”

枪管掉到雪地上,被大雪不停埋没。

里哈内手微微战栗,想回握住,却控制不住,手指始终僵直着。

“但是你已经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能明白吗。”

威海利真诚地看着他,没有逃避,也不想再逃避。

骆发男人把手收回来,继续道:“所以,不要再占着阿莱茵的身体不放了,不要再试图控制他。阿莱茵·艾德是我的,请把他还给我。”

第90章:重门

睁开眼,阿莱茵发现自己站在悬崖峭壁上。

大风猎猎,刮得眼睛近乎张不开。

阿莱茵环顾四周,极其荒凉。土地破碎,寸草不生,悬崖底下勉强长着两棵树,但枝干已枯萎,形态佝偻弯折,完全以一副乞求的姿态往上延伸。

阿莱茵勉强站在唯一平整的地方,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他无缘由地感到绝望,这个世界毫无生气。哨兵缓慢地蹲下来,抱住头。阿莱茵不敢再看,然而那些景象那些似有若无的情绪以及信息无法避免地涌进脑海,嗡嗡作响,折磨着,仿佛要把这里任何存在的活物一并拉下地狱。因为这里是威海利的精神领域,充满沟壑,伤痕累累。

阿莱茵眨了下眼睛,两颗滚烫的眼泪从眼眶中飞速掉出,坠入大地,被土壤吞噬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威海利供着这个残破的精神领域多长了,十年?还是更久?阿莱茵满满的心疼,之前嘉佩说的话他还半信半疑,直到现在亲眼所见,才明白,威海利真的可能会死,只要他稍稍退让一些,就会被这庞大的死寂沉沉的精神领域淹没。

转了个身,阿莱茵从迷梦中惊醒。

心情巨变,他止不住地喘息。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眼前的天花板变成大片模糊的虚影。哨兵特性在主人醒后乖巧地收回,可所捕捉到的残影仍无法忘却。哨兵心悸不已,同时又染上几丝苦涩的喜悦。如今他和威海利正式结合,精神领域相互敞开,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可以为威海利分担一些?

真的太可怜了,哨兵如果深陷狂躁症尚且可以靠向导疏导,把那些负面而杂乱的信息排出,但向导呢,尤其是深受战争迫害具有双重身份的特殊向导,他的苦闷难过与哀求该如何化解?

阿莱茵深呼吸,缓慢地侧头去看枕边人。

威海利还在睡,脸是对准他的,呼吸很轻,透露出一种与本人不同的小心翼翼。哨兵脸嘭得发热,却不想撤开目光。小菜鸟的羞涩突突地冒出来,但不愿离开。侧过身,继续望着熟睡的威海利。

他连睡觉的时候都是皱着眉,阿莱茵想,伸出手拂过向导的眉毛。

不清楚是做了个怎样糟糕的梦。

威海利忽然动了动,阿莱茵快速收手,紧张地等他的反应。

骆发男人眼睛眯开一条缝,仅是眯开,半晌又飞快闭上,还往前挪了挪,凑到阿莱茵那边,贴着他锁骨至手臂那一侧,接着睡。

威海利头发意外的软,毛绒绒的,蹭在下巴处十分舒服。

这样的举动使阿莱茵有些哭笑不得。“醒了?”放低声音在他耳旁问道,威海利不予理会,继续假眠。

这是实体,被子遮盖住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一点一点触摸上威海利。受对方精神领域的影响,光是这么轻微的触摸都能让阿莱茵心生感动。

阿莱茵缓缓地抱住威海利,皮肤温热,是生命在延续的象征。

“威海利。”他吻了吻向导的头发,“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回S区继续开花店好不好?我想和你在S区永远地生活下去。”

威海利发出微弱的哼唧声,仿佛某种应答。

******

难得睡了场舒服平静的觉。

阿莱茵的气息很安神,身边有人陪的感觉也很好。

睡饱的威海利睁开眼睛,抱着他的阿莱茵倒还陷在梦境中醒不来。

威海利挑了下眉,把睡眠时无防备的脆弱模样收得一干二净,他掐了掐哨兵的鼻子,换来的是对方无意识发出的哼哼声。

问他醒没醒,结果自己倒睡得像头猪。

保持相同姿势的身体略有僵硬,威海利脱离阿莱茵的怀抱。身体一动,便牵扯到后方某个隐秘的部位包括腰部都疼痛起来,他“嘶——”了声,难得的羞耻跑了出来。

威海利顿时老脸一红。

他还想故作成熟地等哨兵醒来,顺带在嘲笑他,可眼下似乎根本绷不住。

毕竟第一次遭遇。

罕见的害羞和悸动还时不时跳出来扰乱着心绪。

威海利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美妙的事情,仿佛过去三十多年的空缺都被填补上。他不禁开始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哨兵的动作还略显生疏,但年轻该有的爆发力和持久展示的极好。威海利稍稍让自己起来一点,撑着头看面前的人。

早晨白煦的光笼着阿莱茵,让他的眉目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威海利用手指隔空顺着他的脸部轮廓比划,感慨哨兵不仅脸好让人赏心悦目,身材也是非常棒,可能是跟黑蔷薇哨兵专属学校常年的训练与管束有关。

威海利嘴角扬了扬,有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味。

不过向导并不是很想把自己的短处暴露出来,大概是年长的自尊心在作祟

——特别是一想到两人还要光着身体红着脸面对面换衣,就觉得羞耻心要爆表。

而且继续躺下去,任何丁点肌肤的触碰都能让他不自觉地忆起那场诱人的放纵与疯狂。威海利舔了舔嘴唇,掀开一点被子悄悄下了床。

一踩到地面腿就不受控制地想往下跪,软得似面条。威海利踉跄两步,扶住床沿才稳住,暗暗叫苦。阿莱茵没醒,他可以放肆地皱眉揉腰,用古怪的姿势走路。

真遭罪,这种事简直就跟酒液一样,喝时能使你尽情沉醉,麻痹一切,暂时忘却想忘的,一旦清醒,面临的将是记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

威海利扶着腰慢腾腾地把散在地上的衣服拾起裹上,再像乌龟般爬去浴室。

******

阿莱茵翻了下身,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

一下扑了个空,吓得他瞬间醒了。

哨兵快速坐起,过久的睡眠加上猛然惊醒,眼前景象猝然糊成一团,耳朵也在嗡嗡作响。阿莱茵懵懵地甩了甩头,和向导心意相通的感受太好,导致他一时放松警惕。抚过旁边对方躺过的地方,温度散得差不多,基本已经凉了。

一丝焦急涌上心间,阿莱茵掀开被子,慌忙穿衣。

坐在花店柜台后动都不敢动的威海利叼着块饼干在数小金库。

果然店主不在,钱就比以往少了许多。看来老裘洛根本不能胜任店主的职务,威海利几乎都能想象他笑眯眯地把漂亮的花白送给小孩子的情景。

胡思乱想间,二楼传来的咚咚响声吓得他把手里美丽的玛索钱币都抖掉了。

紧接着,威海利就看见阿莱茵像一阵风般冲下来,瞥见他,继而完全愣住。

威海利啧了声,再次感慨,年轻啊。

“醒了?”

在花店内坐了那么长时间,所有的欢喜和忸怩都收拾干净。威海利平淡地问道,顺带把装小金库的盒子盖好,放回原来的地方。

阿莱茵受连锁反应影响,脸不由红了红,支支吾吾半天,嗯了声。

威海利:“那还不去洗漱?头发……”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示意对方头发起翘了。

阿莱茵连忙捂住头发。

他反身往楼梯那走了走,觉得不对劲,又回身看他。黑色眼睛试图在威海利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奈何早起的向导收敛得过于干脆,他没有收获到一丁点关于结合后该有的雀跃或者拘束。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欣喜若狂。这不免使哨兵有种挫败感。

威海利注意到阿莱茵的情绪变化,脸丧得犹如苦瓜。

秉着关爱为由,他只得装作没发现地问始终盯过来的阿莱茵:“怎么了,宝贝儿?”后面的爱称特意被向导扬得特别高,近乎盖住前面,让人都察觉不出这是个亲切的问候。

阿莱茵彻底怔住。

威海利还明显地朝他眨眨眼,意味深长。

阿莱茵反应过来,脸登时红得仿若要炸。“没没没事……”舌头打结,他低下头转身,慌不择路,差点撞到扶手。

威海利还从未那么亲昵地叫过他,年轻哨兵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

暧昧的哼笑声至身后传来,似乎在笑他的手忙脚乱。阿莱茵脸越来越烫,连忙跑上楼去。

威海利望着阿莱茵像只落荒而逃的小仓鼠,不禁摇了摇头。

这人真是,未确认时满脸落寞,得到肯定却又惊慌失措,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这时,摆在柜台下的通讯器突兀亮了亮,威海利注意到,没有拿出来,而是面无表情地按灭。

******

今天一天都过得相安无事。

帝国那边没有传来消息,与基曼星球的大战似乎变成了遥远的存在。

有阿莱茵在,威海利便落得轻松,正好身体还很酸痛,他偷懒偷得理所当然。下午S区出了阳光,骆发向导搬了个小凳坐在外面懒散地晒太阳。

空气中有泥土的气味,远处传来鸟儿啼啾声,田地里有新生的菜苗,河畔儿童在戏耍捉鱼。威海利用手半遮住眼睛,感受S区独特的真实感。

阿莱茵则照例穿上围裙,在花店里整理鲜花,剪去多余的枝叶,抹掉盆外的泥土以及为它们浇水。他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受到威海利指导,也开始得心应手。

送走来买花的顾客,阿莱茵站在门口看外面凳子上快瘫成泥的威海利。有些无奈,又有点喜欢看他这样完全暴露在太阳下,不似那个阴森恐怖的精神领域。

阿莱茵靠着门站了一会,什么也没做,就笑着看威海利。

直到下一个顾客到访,他才从这种氛围中脱离,微红着一张脸,进去为顾客介绍。

******

傍晚,晒了一天的威海利从凳子上起来。

躺得虽然舒服,但背后出了一身汗,微风一吹,全黏在身上。

威海利提起小凳子,一抬头发现花店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暖黄的一盏,在越渐深蓝的夜幕下显得明目而温馨。有那么一瞬间,威海利觉得心里被某种东西戳中。微小的,但不容忽略。

他回忆起过往,无数次,从酒吧晃晃悠悠走来时,望见的总是漆黑的窗户。花店沉默地伫立在角落,宛若对他的回归没有半点愉悦,而他也在那一刻兴致全无。

威海利缓慢地走上台阶,轻推了下那扇门。

视野变得广阔,周遭被暖色调替换。身上残留的凉气似乎霎时被吸干,只余温暖包裹着。阿莱茵站在他的正对面,柜台旁,背对,身上还套着颜色可笑的围裙。

听见声响,他回过头,即刻眉眼弯弯:“你醒了?我刚想去叫你。”

现实与过去产生了对立,使威海利涌生出一种强烈渴望回家的情感。

嗓音由于刚醒还处于沙哑中,他不由咳了声。

“你饿了吗,想吃饭吗?玛琳西亚让我们再去她那里吃。”阿莱茵走近一点,“……或许你不想去?!如果不去我就去外面买点……面包吃?”

艾德小少爷从小的餐点由女仆罗拉负责,少年时是住在哨兵学校吃食堂,完全没有为伴侣烧一顿丰盛大餐的手艺,颇为苦恼。

威海利看了看他有些遗憾的脸,笑了,“我不想出去。”向导边说,边脱了上衣,丢给阿莱茵,裸着半身去浴室,“你随便去小店买点东西吧,我先洗个澡。”

阿莱茵惊惶地捧着威海利的衣服,这时威海利已经进入浴室关上门。四周无人,年轻哨兵盯着手上衣服好似盯着件美味佳肴,犹豫着要不要嗅一口。恰逢风吹店门,哐当一声,吓了做贼心虚的小哨兵一跳,忙抛下手里的衣服,出去买晚饭。

******

经过热水一冲,黏腻感消失,身体也觉得十分清爽。

威海利把头发全往后拨,仰起头冲颈脖。狭小的空间内被雾气充斥得满满当当。热水没意识地流向某处,骆发男人微皱起眉。把面前的镜子抹开一小块,威海利看到他脖子上有些微红的痕迹,大约是吻痕,不多。不过最显着的是肩膀的咬痕,很深,一天都没有消退,仿佛一个占有欲十足的标记。

阿莱茵同样有,早上威海利撑头的时候瞥见,但却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留下的想法。

意乱情迷?不,威海利觉得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他们互相咬了对方,用这种原始粗鲁又魅惑十足的办法,无疑是希望各自属于彼此,以及向他人明示,这个人有专属的对象。

如此相似的举动让威海利莫名感到满意。

他觉察到哨兵已经回来。结合后的变动十分奇妙,威海利恍若成为了掌控者,对哨兵的去向心知肚明。瞥了眼架上拿好的衣服,威海利对着镜子露出个坏笑。

真糟糕,阿莱茵才离开一会,他就有点想他。

阿莱茵抱着一堆吃的回来,并非他有闲钱,小卖部的老板一见到他就额外塞了许多食物过来,还夸赞阿莱茵推荐的鲜花好看,他老婆都笑了一天。

刚把那些东西放下,哨兵便接收到威海利的信息,说忘了带衣服让他帮忙挑件。

阿莱茵脸燥燥的,跟着他的指示去二楼衣柜里随便拿了件,跑到浴室旁。里面水声不断,阿莱茵听着不由心猿意马,喉头发干。但还是克制地敲了敲门,礼貌道:“威海利,衣服!”

浴室门开了条缝,阿莱茵走近一点,一股热气从里面喷薄而出。

太热了,连带着抓住衣服的手都要烧起来。

阿莱茵抿了抿唇,打算把衣服塞进那条缝。谁知突然从雾气中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用力往里一带。阿莱茵没有防备,地面很滑,他完全控制不住一头栽了进去。

哗啦啦的声音被无限扩大。

热水兜头覆盖,流得满脸都是。

阿莱茵僵直地抬起头,面前的威海利微侧着头看他。

哨兵把正在冲洗的向导彻底扑倒。

“威……威海利……”

阿莱茵念了一声,近距离看男人的眼睛真得太美,好像两颗璀璨的会夺人魂魄的蓝宝石。水流冲击下的男人把头发往后捞,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又英俊的脸。睫毛被浇湿,微翘,似两把会勾搭的小扇子。阿莱茵喉结动了动,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总之他第一次见到威海利,就觉得他很漂亮。

眼睛不由自由地往下瞟,当触及向导颈脖及肩膀的痕迹后,哨兵觉得脑袋轰得一下炸了。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会被热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想要摧毁理智。

阿莱茵稍稍爬起来一点。

威海利趁哨兵发呆时,又拉了下他的手。

阿莱茵失去支撑倒在向导的胸膛上。

“威海利……”阿莱茵被撩得声音都颤抖,“我要出去……”

威海利扯着音调嗯了声,手轻描淡写地解哨兵的衣扣,哄道:“等一下,等一下就让你出去……”

食之味髓。

那种快活得如置云端同时又似乎将灵魂放在烈火上拉扯炙烤的滋味威海利不想遗忘。

况且看着眼前这个起初还羞涩难耐后来在威逼利诱下放肆亲吻他甚至最后掌握主动权的哨兵慢慢变化的感觉非常有趣。

毕竟他所有的转变都是受他影响。

威海利眯起眼睛,动作过于猛烈,他忍受不住,张开嘴大口喘气。

瓷砖是冷的,水和面前的人都是热的,他夹在中间,冷热交夹,无比刺激。

那件用来当借口的衣服被挤成一团,譬如烂泥。

威海利徒劳地揪住对方的一点衣袖,眼前全是晕开的水雾。

******

连续几日荒唐。

阿莱茵无意间被威海利这个“小妖精”投喂了许多“糖衣炮弹”,对他简直达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受美色诱惑,哨兵受向导指示外出干了许多琐事,甚至包括深夜借着腰疼为由要他跑去酒吧要杯酒喝。

一开始阿莱茵还警惕着其中是否暗藏猫腻,来去如风,不想给向导制造任何逃跑的机会——毕竟威海利前科累累。结果脑门是汗的阿莱茵拿着东西奔上楼,看见的总是威海利懒散地躺在床上,好笑地望着他。

一来二去,阿莱茵略微放下心。

简单地吃过晚饭,在去外面绕了一圈当做散步。回来后两人一起洗了个澡,热气腾腾地准备爬上床。阿莱茵还没躺好,威海利故意不轻不重地踢了他小腿一下。

别有意图,阿莱茵狐疑地看他。

“宝贝。”威海利发出甜腻腻的声音,哨兵一听心里便开始打鼓。

“好吧。”阿莱茵主动起床,拿好外套,每次威海利这样就是有事,“你又想吃什么?”

如果不是他们全为男人,最近好食的威海利简直使阿莱茵偏想到已经怀孕的妻子。

不过这样总比之前兴致缺缺的要好,对食物有一丝期盼就是对世界留下一份牵绊的证明。

威海利:“临区的甜点,不过比较远,来回得三四个小时。”

这么久?!阿莱茵古怪地看他,哨兵倒不是怕累,如此大的间距会让人莫名产生一种被故意支走的错觉。

威海利:“我特别想吃,真的,以前就一直惦记着,只是懒。阿莱茵——”

他近乎撒娇般地唤了声哨兵的名字。

哨兵对于这点猫叫的声音很受用,问清地址和想要的品种便飘忽地出了花店。

S区的环境还是比较荒凉,夜晚很冷,四周无人无灯。阿莱茵闷头跑了很远,被迎面吹来的冷风一浇,把浑身携裹的粉红泡泡全部吹散。年轻哨兵仿佛瞬间把丢在路旁的理智捡起来,看着前路漫漫漆黑一片,心中登时闪过个不好的念头。

阿莱茵脚步越来越缓,最终停在半路上。他回过身,遥远的花店看不到丁点踪影。心情很沉闷,腿上宛如挂上了千斤石。阿莱茵开始折返回去,最初迟疑地慢走,到最后在路上狂奔。

心情太急切,控制不好呼吸。

阿莱茵气喘吁吁地跑回古妮丝花店。

花店二楼的窗户还透着黄色的光,但他并不能确定威海利在不在。心跳如雷,阿莱茵神色紧张地推开店门,往楼上冲去。再用力地推开卧室门后,哨兵看见正对面床上趴着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的腿还翘着老高,毯子盖不住,露出线条姣好的小腿。

威海利听见声音,侧过头面露错愕:“……这么快?”

汗水从额头不要钱地往下落,阿莱茵在心中长呼了口气,脚酸得近乎要往下跪。“不,还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

威海利意识到,一时没搭话。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哦阿莱茵——”威海利坐直,真诚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半点胆怯。

阿莱茵被他看得心虚不已,心中龌蹉的想法简直无处遁形。

“抱歉……”他急忙道,“我现在去买。”

威海利:“不用了,我现在没这个念头。假如你真的担忧,阿莱茵,我们明天一起去怎么样?”

“没关系,我现在去,马上回来。”

门都没来得及关,阿莱茵转身跑了下去。

******

一个小时后,一身黑的威海利走出花店。

临走前他瞥了眼二楼的黄灯。骆发向导没有关灯,也没有锁店门。男人明白辛苦回来没有人的绝望滋味,希望这样到时候能缓解一点哨兵的怨气。

这个时段的S区静得可怕。

威海利控制脚步声,无声地往约定地点走。

那里停了一辆黑车,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走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比约好的时间还晚了两个小时。”

坐在旁边的是中心区的查蒙·法宾。

威海利:“呆在S区很不好受吧,我的老师。”

“的确。”法宾不反驳,“这里没有隔离罩和保护层,杂乱的信息太多,就算坐在封闭的车子里都能嗅到。”他故意吸了吸鼻子,调侃,“不过现在又换上了另外一种气味。威海利,看来你为了安抚艾德,不惜把自己都赔进去。”

高大的骆发男人身上全是哨兵强烈的占有气味。

法宾同样是位哨兵,被这种年轻的哨兵素一冲击,身体里隐隐的好斗因子控制不住地往外涌。但是,他奇怪地从威海利身上闻到几丝血味,非常淡,待再去辨别,鼻腔里又都是厌恶的哨兵味。

这让老狐狸很困惑。

威海利没有回应,微笑地看着他。

法宾自讨没趣,“这次你必须完成任务,威海利。”他回头,恶狠狠地对前面的司机说,“开车!”

黑车启动,驶入浓雾般的黑夜中。

第91章:黑白

科林·布鲁斯怒气腾腾地走在政府大楼的过道上。

情绪控制不住,交接完任务的科林没有按照约定回家,他现在迫切地需要奔去酒吧,特别是S区有吵杂噪音围绕的那种,哨兵疯狂地想要喝酒,最好是灌得酩酊大醉。

他的伴侣埃文·凯奇竟然背着他偷偷跟那位女向导见面!

科林并不想了解他们谈了什么,但一位哨兵和他的专属相容度极高的向导见面,这本身就犯了罪过。嫉妒心与占有欲同样强烈的哨兵气得感觉身体都要爆炸。

要不是他今天来中心政府交任务,听见那群办公室里的小向导在叽叽喳喳地嚼舌根——真是太可笑了,从哨兵学校毕业的哨兵利用超感,仅仅是为了听关于伴侣的八卦。

科林一面恼怒,一面又深感悲凉。

事情是瞒不住的,凯奇家族不断动手脚希望他们的独生儿子能走上正途。动静大了,科林难免也捕捉到几点蛛丝马迹。他有嘲讽,也有生气,毕竟哨兵与哨兵的相处不同哨兵向导那般的融洽。科林至始至终心藏隐患。

他不能够跟向导一样深知埃文的一切,也不能替埃文分解内心的焦躁与繁杂。

幸好现在不是十年前那场可怖的大战,他们没必要随时随刻陷入紧张的氛围中。不然他们双方对彼此毫无作用,尽管有可笑的爱恋作为掩饰。

科林无疑是喜欢埃文的,可惜哨兵向导自古的传统太强大,还有天性这个无可奈何的因素作祟。因此他们约定好,有什么困扰一定要说出来。

眼下,埃文单方面地破坏这条协约,并且还把他蒙在鼓里。

这使科林充满不安。

他们见面谈了什么?亦或许更早之前,他们是否背着他偷偷地联系过?思维无法避免地扩散开来,科林窥探不了埃文的精神领域,只能任由自己胡思乱想天马行空。

走到一半,科林略微顿了顿脚步。

他惊讶地看着前面的人,有点怀疑是不是看错。

同样一头金子般灿烂的发色在这栋灰败庄严的建筑中显得尤为张扬。

科林皱起眉,走近:“好久不见。”

金头发的哨兵眼睛里闪过鲜明的厌恶与不屑。他还很年轻,也很纤瘦,科林不自觉得观察,脸色始终苍白着,给人一种奇怪的病怏怏的感受。但这些都是假象,科林清楚,也早有耳闻。眼前这位十八岁刚毕业的哨兵是布鲁斯家族冉冉上升的新星。虽然外表恹恹,可手法果断凶猛,每次任务都能圆满完成。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的哥哥。”金头发的青年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你不应该窝在哪个建筑工地上搬砖块吗?!居然会作为一个哨兵帮帝国完成工作。”

“真难得,还能听见你叫我哥哥。”

科林才不会大度地忘记,在他被父亲赶出布鲁斯家的那个晚上,他的弟弟站在二楼房间的落地窗前,正微笑又鄙夷地看着他。

青年:“不然我该叫你什么?布鲁斯家的叛徒?!哥哥,即使我做再多努力,都无法洗刷你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的丑闻。”

科林压住怒火:“我跟埃文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可你是姓布鲁斯的!”青年斥责,仿佛科林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那我现在已经被扫地出门了。”科林摊手,无奈道。他都不知道从何时起就跟这位比他少几岁的哨兵弟弟形成剑拔弩张的紧张模式。

大概是同为哨兵,好斗的天性使他们势如水火。

金发青年反感地看着随便就妥协的亲生哥哥。

哨兵不该是这样的,科林·布鲁斯是家中的长子,也是第一个觉醒的孩子,更是破格毕业的哨兵,应该有更大的建树。金发青年从小追随着哥哥的脚步,在哥哥的光辉笼罩下近乎毫不起色极其平凡。但他并不气馁,哥哥既是崇拜的榜样目标又是毕生想要打败的对象。

然而有一天,这些全部都变了。

哥哥养尊处优,布鲁斯家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在外面绝对活不下去。如果没有埃文·凯奇,没有那个男人的接济,哥哥会再回来,继续在他光荣的路上越走越远。

科林叹了口气,妥协,“也许你不该让自己陷入这么……嗯……”他思索半天,没有找到恰当的词,只能换句话说,“你不该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科林和弟弟不亲,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对眼前这位抽条的青年仅有小时候的记忆。如今对上那张满是怒气的脸,科林更是什么甜言蜜语都讲不出,哪怕说谎。

“闭嘴!”青年手攥成拳,异常恼火,“你以为我这样是谁造成的!”

科林顿觉没趣,不想再和他纠缠,不断退让:“我很抱歉。”

“你在逃避?!”青年忽然想起,话锋一转,嘴边的笑也变得异常阴毒,“也对,如今凯奇家族为那个男人找到了专属向导,你没戏了!”

“布鲁斯!”

弟弟的话如根刺扎进科林的心中,忍耐许久的怒火猛然冒出,他冲上去揪住对方的衣领,怒视。

“你生气了?”金发青年有种报复的快感,“这件事闹得全帝国都知道,别告诉我你不清楚。对了,我亲爱的哥哥,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难道——”他故意不怀好意的停顿,“是不是他隐瞒着你,正在偷偷跟那位女向导幽会?”

“你——!!”科林挥起拳头。

背后隐约传来人声,科林忍了又忍,松开手,把弟弟推开,同时自己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撇开脸,不与他对视。

有两个男人拿着文件走过,感受到这里气氛诡异,狐疑地瞟了眼旁边两个容貌相似的金发哨兵,最后怕遭罪地快步走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科林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感到深深的疲倦。弟弟说的话完全有可能,他无力反驳。科林抓了抓拳头,这里的环境压抑得让他感觉快要窒息。他不想再跟弟弟争吵,将手插入口袋,撞开金发青年,往前走。

金发青年看着哥哥一言不发地经过,嘴张了张,恶毒的话没来得及喷薄而出,哨兵已经走远。他顺着转过身,看着哥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

晚上十一点。

超过相约门禁已一个小时。

中途通讯器响了两次,之后便再没亮过。

科林坐在他与埃文第一次遇见的那个酒吧,摇晃着杯子里的酒苦笑。

酒吧的店长仍然是之前见过的女向导。

她剪了一头短发,露出白花花的颈脖。女人,向导,科林在内心呵了一声,将杯子里的酒一口闷掉。酒液滑过喉咙,留下冰凉的触感。之前他没有钱,只能喝劣质苦涩的罐装酒,现在工作许久,还替帝国做了几个任务,有了闲钱,点得起昂贵的品种,可品尝起来没有半点区别。

依旧苦,味道残留在舌头上浓郁得化不开,差点把他的眼泪都要激出来。

科林往后挪了挪,弹了下空杯子,对那位女向导说:“再来一杯。”

女老板眨眨眼,露出疑虑的表情。

科林:“怎么,害怕我没有钱付?”

“不。”女老板委婉,“先生,你喝了很多。”

科林微笑,眼睛里水光潋滟:“别担心,我还清醒着。”

女老板没法,只得反身从柜台上拿瓶度数较低的酒,打算用器皿旋开上面的木质瓶塞。

“哦拜托。”科林打断她的举动,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受本身花心因素的影响,金发哨兵声音特别的甜腻,让听的人耳朵都酥了,“别糊弄我,向导,我来这里,至少还是个客人。”

女老板微怔,看着他的脸几秒——哨兵的脸十分的帅气——把酒放回去,又换了一瓶。向导不能控制的脸红,尽管她没从对方身上感应到任何合拍的象征。但一个女人实在无法拒绝一个风流倜傥的男人用略微撒娇的口吻说话。

她为他倒了一杯,金黄色的酒液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美。

有点热,女老板下意识地挽了下头发,远离哨兵,走到吧台边擦杯子。

科林哼笑,不急得去拿酒。

慢腾腾地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对着灯光细细地看。

项链的坠子非常特别,是星星月亮与其他看不清形状的图案杂糅在一起的产物。这是凯奇家的族徽。科林还记得在床上埃文变戏法般凭空拿出戴到他脖子上时,说的话是“你这一生都将是我们凯奇家的人,我埃文·凯奇发誓对你不离不弃”,脑海中的影像如湖水般氤氲开来。科林挣脱回忆,懊恼自己的脆弱,把项链重新戴好,端起酒杯。

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出现在他身边:“先生,买束花吗?”

酒还没喝进嘴里,科林侧头,不知何时旁边站了一位小女孩。女孩还没吧台高,穿着简朴的打着补丁的白裙,黑头发,刘海兴许是自己用剪刀剪得,如狗啃。她的脸很脏,可一双黑色眼睛纯净明亮,仿佛世间最剔透的琉璃。

科林从上至下看了遍,最后定格在她没穿鞋满是伤痕的脚上。

“可怜的小家伙。”他呢喃。

“先生,买花吗?买一束吧,很香的,还可以送人。”

女孩又重复一遍,把手里的花往前奉了奉。她手里捧着一大束百合,与人不同,百合十分新鲜,绿叶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看来是下了功夫。

“好。”科林挑了一束,折了枝干反戴在她耳朵上,然后拿了几张玛索给小女孩,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花很漂亮,拿这个去买双鞋吧。”

女孩受宠若惊,怯懦的目光滑过科林衣领外那个特殊的项链,两只光脚相互摩搓着,露出个勉强的笑,接过钱跑出酒吧。

科林:“这是哪来的小孩?”

女老板瞄了眼,笑道:“普通人生的,家就在后巷。”

“普通人?”科林讶然,“帝国没有管?”

按常理她该呆在S区,科林回想那里的环境,尽管很贫穷,但人都很好。女孩应该会过得不错,至少比这里寄人篱下只能可怜卖花的强。

“她母亲早逝,就剩下她和一个小男孩。帝国的士兵发现过,可能觉得两个小孩作不了妖,也活不下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他们用旧纸箱与破布堆起来的家就在后巷,我有时候也会去看看,带点东西或者不要的衣服。”

科林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女老板微笑:“别看不起人,哨兵。她很聪明,会看人。挑买花顾主都是像你这种会同情的,这样她能得到更多的钱,积累起来,有时候还可以带她弟弟出去吃顿大餐。”

科林摇摇头,想起自己脾气恶劣的弟弟,感慨:“那也不容易。”一会,又哂笑,“不过我也蛮羡慕她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看你是疯了!”

女老板不可置信地叫道,坚信哨兵是喝醉了,即刻又离他远点。

科林笑着不理会,晃晃酒杯,想着喝完后去后巷找找那个女孩的家。

******

十二点半。

酒吧要关门了。

科林这才起身,坐了许久身体有些僵硬,他不适地扭了扭手臂。付清账单,哨兵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女老板扶了他一下,忙问:“没事吧?”

从颈脖处传来香水的气味,科林闻到,忙摇摇发涨的脑袋。

“没事,没事。”

他摆着手,避开与女向导的接触,最后一个走出酒吧。

满肚子的酒液在晃荡个不停,顺便还腐蚀了下理智。科林走得颇为艺术,可大脑清醒如明镜。哦见鬼,他在心里怪叫,受埃文的影响都自动养成避开女人的习惯了,然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欺骗他。

见鬼!见鬼!

科林愤懑地踢着杂乱后巷中裸露出来的下水管道。

到底那个小女孩的家在哪,他嘀咕着,踢了一会当发泄后,迷瞪着眼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受学校哨兵训练的影响,科林习惯了放轻脚步无声走路。因此在这个特殊静谧的时刻,一丁点声音都显得尤为明显。

喝了酒,对超感的控制也下降不少,科林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故意压低音调的争吵声。男女朋友?意识一刹那迷糊,被金发哨兵急忙唤回。声音很熟悉,科林再仔细听了听,发觉这竟然是瑞蒂老师的声音。

她在跟谁谈话?而且还是这么偏僻的巷子里?!心生困惑,科林想起阿莱茵曾经警告过让他别太接近斯碧弗·瑞蒂,难道是女老师跟好友有什么过节?!

金发哨兵觉得这是个难能可贵的突破口。

他可以从中弄清楚一些事,或许还能够帮助到阿莱茵。

科林小心翼翼地顺着声音探过去,多亏纷乱的堆积物,顺利地便找到一个藏匿点。金发哨兵矮下身,轻微拨开一点空隙。

透过这个角度,他望见朦胧月色下,斯碧弗身着一袭黑色大衣,神情凛冽,对着她面前的人,抹了口红的艳红小嘴动个不停。

音调太小,但这丝毫难不倒听觉灵敏的哨兵。

科林控制呼吸,敛住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斯碧弗厉声道,“麻烦你们解释下这次关于温索布·加沃的事情,难道粗心就是你们基曼星球的特有风格?!”

“我再次深感抱歉,瑞蒂女士,这也是我特地来此的原因。”那个背对科林同样身穿黑衣的人说道,是个男声,“加沃一直不服从管教,您清楚的,我们也再三警告过他,在身体机能还未全然苏醒的情况下,不允许外出。”

“哦,难道你不知道特地从基曼星球跑过来道歉更容易让人抓到把柄吗?!”斯碧弗接近崩溃,用手痛苦地扶住额头。

男人:“您别担心,我们始终很小心,这次行动也没被蔷薇帝国的密探捕获到。”

斯碧弗:“从最开始的变异蝗虫,中途的变种狼,到后面的肖先生,加沃断断续续地做了多少小动作,我都容忍了。但这次,他居然留下痕迹,还被蔷薇帝国探测到!看来你们基曼星球也不是特别渴望霸主之位呢!”

斯碧弗只要一想到就觉得心肝脾肺犹如烈火灼烧,每晚忆起威海利牵着阿莱茵看她的眼神就无法入眠。会疯,这样下去,所以她只能转移目标,把这些全部怪罪在温索布·加沃的身上。

如果不是他,威海利就不会去森林,也不会身陷险境,给阿莱茵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提供机会。

面前基曼星球的大臣只会不断念叨着抱歉。

斯碧弗厌烦无比,打断这种碎念:“加沃什么时候才能够醒来?”

“啊,快了。”大臣摸摸额头上的虚汗,“自大的加沃总是不配合我们,才导致精神与肉体融合的速度缓慢,但我们相信,一定可以赶在大战爆发前。”

“要快。”斯碧弗严肃道,“不要以为还有时间拖延,帝国已经发现十年前你们特地用留下的变异兽当幌子的秘密通道,到时候蔷薇军攻进的速度会比你们想得更迅速。即使我为中心政府做事,但我的心是忠于你们的。到时候大战开始,我会做好内应,辅助你们成为星际霸主。同时,也希望你们能够完成我的心愿。”

大臣:“当然,瑞蒂女士的愿望我们一刻都不会忘。”

“对了,还有一件事。”斯碧弗语气平凡,毫不在意地道,“现在还没人知道阿莱茵·艾德的父母是加沃杀的,我的意思是保住这个秘密,避免多生事端。毕竟目前威海利已倒戈,我们单方面控制不住阿莱茵。”

大臣点点头:“是,瑞蒂女士吩咐的我们自会做到。”

躲在角落的科林惊恐不已,脚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周围寒风呼啸,酒已经全醒了。

他似乎在某种巧合下偷听到一个巨大的秘密。

科林完全不敢动,斯碧弗是哨兵,和他同样拥有超感,假如他在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发出动静,结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事情还是发生的太突然,科林拼命捂住嘴,才不让自己发出后怕的喘息声。

斯碧弗·瑞蒂竟然是奸细,阿莱茵的父母是被他们害死而不是在任务中牺牲。

心跳声如雷,科林死死盯着前面那两人,看接下来对方的举动。

“好了,基曼星球的大臣,正事谈完,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解决吧。”斯碧弗话锋一转,视线往科林那边投去,扬高声,“角落里的那只老鼠,天亮了,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科林不小心与她对视。

过于紧张,那一刻突兀产生耳鸣。

他们是什么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点细微声,科林也顾不上躲藏,快速回身,一身黑夹克的维兰多朝他扫去。科林双臂抬高,挡住维兰多的腿,同时灵巧地朝旁一滚,抬腿就跑。

他不能被抓住,势单力薄更不便纠缠。科林心里清楚,在听取到这么惊天的大秘密,一旦落入他们手中,绝无生还的可能。

斯碧弗望着一抹金色极快地消失在巷子中,眯起眼,红色嘴唇上挽,露出个凶狠的笑容。

与此同时,在哨兵呆过的后方更加逼仄的角落里,纸箱堆积下泻出一角白裙。

科林从没彻底逛过酒吧后面的巷子,没料到这里巷路重重,他怎么都跑不到出口。

四处黑暗沉沉,迷惑人眼。金发哨兵惊慌失措,跑得满身是汗。酒液在快速蒸发,同样的环境使他产生了一种即欲呕吐的错觉。太难受,喉咙仿佛被冷风撕裂。科林急速奔跑,顺着路绕过,眼前的一切让他的心脏砰咚一声,差点从喉咙里跳出。

科林喘着气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眼前是一道墙,他跑进了死路!

见鬼,科林迅速折返,入口却被刚才攻击他的黑夹克男人堵住。

看来只能拼死一搏了,科林手握成拳,做出防御姿态。他可不是什么天才,在哨兵学校想得总是调戏那些开放的向导,并不能做到以一打十的勇猛样。

科林挪了下步子,维兰多率先冲过来。

双方打斗一番,各有损伤。但科林的力量和技巧比维兰多更胜一筹,慢慢地,开始分出高低,科林不断将维兰多往外逼,眼看就要成功,他猛得发力,一脚踹开黑夹克男人,直想往外溜。

一阵锋利的风照脸上刮过,科林急忙后退,站定时脸上被割开一道血痕。

疼痛已经不能对科林的心情造成更坏的影响,他抹过血迹,看着女人手握利器一点点地走出昏暗。“科林。”斯碧弗微笑,“好久不见。”

“哪里有这么久,瑞蒂老师。”科林嘲讽,“上次变种狼事件,我们才见过。”

“哦,是吗。”斯碧弗歪起头,香槟色的头发在暗处闪过一个美好的弧度,“可惜往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科林,我的学生,你别怪我,怪就怪你听见了不该听的!”

斯碧弗冲上去,招式比维兰多要凌厉多了。同时女哨兵还是科林的老师,清楚他的实力了解他的弱点,况且早前科林被维兰多消耗太多体力。

斯碧弗一刀划过科林的胸膛,紧接着,扬脚踹向哨兵的下巴。

科林被踢飞出去,躺倒在地唔得发出痛吟声。

斯碧弗走近的高跟鞋声譬如恶魔的诅咒,科林奋力翻了个身,捂住伤口,血流不止。眼前开始没用的发花,模模糊糊,大颗汗水掉进眼睛熬得生疼。科林在这一瞬间恍惚以为走来的是埃文·凯奇,直至对方狠绝地揪住头发把他半提起来时,才从这种恶趣味的幻梦中醒来。

“真可怜。”斯碧弗感慨。

科林怒视这个叛徒,一口唾沫想都没想就啐她脸上。

“你!”斯碧弗怒不可遏,也不愿在顾忌过往情谊,利器对准科林的脖子就想结果了他。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割破项绳,跟凯奇家族族徽相同图案的坠子叮叮当当,在地上滚了一圈。

科林拼尽最后点力气奋力挣扎,女老师控制不住,科林擭住空档用头撞开,摔倒在地。“该死!”斯碧弗被撞到一旁。

逃脱禁锢,科林喘息地站起来。腿上仿若绑了辆橘色卡车,重得要命。金发哨兵的思绪彻底混乱了,S区中心区所发生的事全部混在一起。过度的心跳声缓不下来,科林勉强支立起一条腿。

这时,脑袋突然嗡得一声,所有的力气和意识在那一刹那被全部抽走。科林克制不住,哇得喷出一口鲜血,散失力气倒下去的前一秒,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黑夹克男人。

那居然是个向导,哨兵喃喃自语,向导用精神触丝袭击了他的精神领域。这真他妈的扯淡,彻底玩完了。

科林砰然倒地。

斯碧弗走上前,用脚尖鄙夷地踢了踢不动弹的科林,侧头嫌弃地瞥迎上来的维兰多,“平常给你安排的训练都白费了!”她斥责,“一个普通的哨兵都对付不了!”

维兰多脸白了白:“对不起,瑞蒂。”

躲在旁边观戏已久的大臣姗姗来迟,看见倒地的科林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们的谈话,他都听见了吗?”

斯碧弗睨了大臣一眼,“别担心,我们自会处理。”她把武器丢给维兰多,吩咐道,“把他的一只手和一条脚给我砍下来!”

哨兵胆敢对她不敬,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瑞蒂……”维兰多有点犹豫。

他毕竟曾经是你的学生,专属向导想说这句。可话在舌尖滚了一圈,被自动吞咽进肚。维兰多·霍登在见到斯碧弗·瑞蒂的那一刻就起誓,要遵循她任何一条命令,要帮助她完成所有她想要完成的事。

恰逢此时有通讯传来,绿色的闪灯在这个漆黑的巷子里极其醒目。斯碧弗皱着眉示意维兰多快点完成,自己走进角落里接了通讯。等她回来时,情景又变了一变。昏倒在地的科林不见了,没用的维兰多和大臣躺在一旁,中间地面仅留有一滩血一只手臂和半条腿。

斯碧弗心中大震,快步上前踢醒维兰多。

维兰多扶着疼痛的额头爬起来,“瑞蒂?”他的视线还很模糊。

“人呢!蠢货!”斯碧弗吼叫,“有人来把他救走了?!”

“人?没有……”维兰多含糊不清地回答,“我看见一条黑色的狗,忽然冲出来咬我们……”

精神体?!

斯碧弗在哨兵体检时有幸看过科林·布鲁斯精神体的图像,是一条黑色的格力犬,颈部的白毛像闪电一样耀眼夺目。女老师松了口气,心中瞬间有了个对策。

“快起来!”她呵叱道,“把这里处理干净,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维兰多懵懂:“去哪里?”

斯碧弗微笑:“还有哪,当然是去拜访埃文·凯奇的相好,爱森·琼斯小姐家。”

******

现在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掩盖一切。

斯碧弗趁着空档还回家洗了个澡,以此消除掉本就不存在的血腥味。

六点,非常早的时间。琼斯先生及太太还在床上酣睡,他们的女儿爱森最近由于感情不顺,眯了一会便醒了,顶着早晨微凉的风在花园里郁闷地荡秋千。

荡到一半,爱森忽然听见大门那里传来门铃声。

她没有理会,内心还在责怪,怎么会有如此不礼貌的人在这个时间段登门拜访。

有仆人前去应答,说明老爷没有醒不方便见面。没一会大门那传来细小吵杂的声音,阻拦声与争吵声似乎一直延伸至花园,紧接着,荡得极高的秋千被人蛮力拽停。爱森惊魂甫定,抬头看到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正装,口红十分显眼,香槟色的发色很美。

从爱森这个角度望去,竟感受到由女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慑人的魄力。她被这种气势吓到,开口控制不住得有些结巴,“你、你是谁?”她怒视,千金小姐的刁蛮开始暴露,“你怎么敢闯进这里?你知道这是哪吗?”

“我当然知道。”女人笑了笑,嘴唇红得吓人,“这里是琼斯家,而你是琼斯先生最宝贝的向导女儿爱森小姐。”

爱森害怕:“你是谁?来人!来人!”

“嘘,别着急。”女人低下点身,压着嗓音,“仆人们大概去请琼斯先生了吧。但很可惜,你的父亲并不在我拜访的列表中。我这次是专程来见你的,爱森小姐。”

爱森吞咽唾沫,在她二十岁的生涯中被保护得太好,从未接触过这般皮笑肉不笑的可怕女人。

“哦,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

女人松开秋千的锁链,秋千失去控制,借着惯性晃荡两下,差点把柔弱的爱森晃下去。

“我叫斯碧弗·瑞蒂,是帝国的秘书兼哨兵学校的老师。要说起来,我的职位可比你父亲要高出许多。”

斯碧弗眼睛含笑,如果不是跟说出来的话语作对比,她简直如同一位温柔体贴的老师。

善变又爱伪装的女人。

“见我?”爱森疑惑。

斯碧弗:“听闻你最近和凯奇家的埃文,相处的并不融洽。明明你们的相容度在85%以上,真叫人惋惜。”

“别提这个!”爱森一听就气得牙痒,“凯奇哨兵只是个胆小鬼,这种人,不配做我爱森·琼斯的丈夫。”

她已经够低声下气了。

凯奇家族对她的热情款待是其次,她曾见过埃文,在难得举行的外出活动中,她对那个待人和善阳光爽朗的褐发少年一见倾心。但那时候他们都小,也没到测试相容度的年龄,爱森极其遗憾,只好把少女时期的萌芽藏匿于心。没想到过去几年,他们能够再见面,更幸运的是,她竟然是埃文的配对向导。爱森以为会一帆风顺,纵然记忆中的少年已变成一位成熟且不苟言笑的男人。

可惜,这位哨兵心有所属。但不能让人接受的,他的爱人居然是另一位哨兵!

这实在是另类!哨兵在走一条歧路!

爱森不敢相信娇小甜美可爱又善解人意的向导会比不过一个粗鲁且浑身硬邦邦的哨兵!借着凯奇家族的默许,她曾私下给埃文发过几次通讯,无疑被男人忽略。最近一通,埃文终于接了,并约她在地点偏僻的咖啡厅见面。爱森欣喜若狂,以为哨兵终于开窍。结果见面,得到的却是埃文更加果断严厉的拒绝。

「……什么他的伴侣已经捕捉到风声了」哨兵说,「且小心眼,通常他要哄好久才半信半疑地压下怒火,他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他们的感情。琼斯小姐长得如此貌美,又乖巧懂事,一定能找到更加合拍和珍惜的哨兵。」

官方话场面话简直一套又一套。

既然我有这么多优点,为什么你还要喜欢那个人?

斯碧弗看着爱森愤怒的脸,只觉好笑。可话一出口,就不如所想:“琼斯小姐说笑了,你和凯奇哨兵郎才女貌,简直是全帝国最配的一对。我看,你们之间感情进展的那么困难,都是那个叫科林·布鲁斯的哨兵搞得鬼。”

“真的?”爱森天真地看向斯碧弗。

斯碧弗:“是的。我们对科林·布鲁斯进行过记录,他和向导搭配的相容度极低,最高的一位才74%,连达标都没有。他自己无法找到向导,自然也不希望别人能拥有。我记得,科林哨兵被他的父亲布鲁斯先生扫地出门,之后好心的凯奇接济了他,让他过来与他同住。”

那就是了!爱森在心里敲定,埃文都说过那个哨兵小心眼又坏脾气,一定是他在惯坏埃文!“哦,那真是个坏哨兵!”她叫道,“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他离凯奇远点!”

“别着急,琼斯小姐。”斯碧弗慢慢引诱,“我们有办法,可以让科林哨兵消失。”

“你!”爱森潜意识里的警惕冒出,她跳下秋千,主动远离斯碧弗,“你想做什么?”

斯碧弗:“别把我想得太坏,我并不会害你。只是科林哨兵在任务中途,出了点意外,暂时回不来。假如琼斯小姐愿意,他可以永远都回不来。”

爱森吓得说不出话,两只棕色的瞳仁如小鹿般惊慌地乱跳。

斯碧弗逼近:“难道你不愿吗?只有科林哨兵不在了,琼斯小姐才能把凯奇拉回正途,否则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琼斯小姐,你再想想,科林不见了,凯奇自然会去找,你是向导,便可以打着帮助他的名义接近,久而久之,他就会注意到你,并明白你的好,而不是始终避如蛇蝎。”

爱森咬了咬牙,有些跃跃欲试。

斯碧弗:“哨兵和向导就似灯塔与归船,本该在一起。难道琼斯小姐甘心被可恶卑劣的科林哨兵抢了伴侣,甘心受帝国人的嘲笑?”

残留的一点矜持被彻底击溃。

半晌,爱森问:“那……那位科林哨兵之后会怎么样?”

“他伤得很重。”斯碧弗假意露出点悲痛,“生死不明,我们会安排他在别的地方接受治疗,同时对外宣称他已死亡,这样才可以避免仇家继续查找他。”

爱森蹙着眉,企图在这位突然驾到的女秘书脸上找到可疑踪迹。

奈何没有,斯碧弗精致的面容好似一张完好的面具。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很聪明,琼斯小姐。”斯碧弗笑道,“任何事必须付出才有回报。我需要的很简单,只是你对凯奇的监视。一旦他找出一点关于科林哨兵的线索,你就得向我汇报。”

爱森隐约觉得这事有蹊跷,她说不出口。

女向导仿佛看见面前摆设着一个巨大深渊,仅要往前踏一步,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然而深渊中的鲜花太诱人,吐露着鲜美的汁液,吸引她,步步向前。

爱森想起埃文的眼神。

那种冰凉的短促的视线,爱森咬咬牙,内心不服输的因素涌冒,她多么想,多么想看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面对她时流露出灼热的爱恋神采。

爱森:“如果……我拒绝呢……”

“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斯碧弗耸肩,“科林会回来,凯奇会继续跟他甜甜蜜蜜。你可能找寻其他哨兵,平淡无奇地生活下去。琼斯小姐,你还很年轻,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命运拼搏一把?”

爱森脸上写满了犹豫,嘴唇咬了又咬,纠结万分。

鱼儿已上钩,斯碧弗心知肚明。

她自觉不能逼得太紧,话语上便留了个退路。“我知道事发突然,琼斯小姐还需要再多加考虑。”她解下手套,从随身携带的皮包内抽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和地址,琼斯小姐想好,就按照这上面的来找我。”

心细的爱森瞥见女人指缝里残留一抹诡异深红,心里咯噔一声。

“好。”她愣愣地接过。

“瑞蒂女士!”不远处刚起床的琼斯先生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您突然到访,有失远迎,是我们照顾不周……”

斯碧弗抬眼注视爱森,眼神高深莫测意味深长。

她挽了挽嘴唇,低声道:“别忘了。”再抬头,已是一副平常模样,“您多虑了,琼斯先生,这么说还是过早就跑来的我不好……”斯碧弗边说边主动迎上前。

爱森侧过身,看着两个成年人彼此虚假的相互奉承。她低头看了眼名片,再抬头,玉葱般的手指蓦然攥紧。

******

让我们把时间推回凌晨深夜。S区。

离阿莱茵·艾德再次出去后不久,独自在家的威海利开始弄小动作。

漆黑长夜,色调浓得化不开,不停逼近窗户,有种古怪的胁迫感环绕心间。威海利穿好衣服,拉链上滑扣紧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格外响亮。

外面突然传来两声狗叫。

S区有狗很正常,但这吠声十分节制,小心翼翼恍若在怕些什么,但又不是单纯的畏惧。本来不想理会的威海利从中察觉到异样,开门往下走。

外面的格力犬感觉要发疯,它凭着承载主人的记忆而来,但面前的门迟迟不开。终于,灯亮了。紧闭的大门缓慢打开,它兴奋地冲上去。

刚探出个头的威海利被格力犬扑个满怀,他下意识地伸手碰触,指腹仿佛被电到般迅速收完。这是……他推开黑狗仔细观察,是精神体!

“快带我去找你的主人!”威海利急忙说。

格力犬叫了两声,在店门前绕了一圈,往旁边跑去。

威海利跟着它一直走到花店的背面。那里有一堆杂草,格力犬上前,把杂草拱开,露出掩在里面的半张脸。我的天,威海利在心中惊叹。他走上去半蹲下来,托住科林的头。有血迹斑斑点点地洒落在来时的路上,刺眼夺目,似红梅在不断绽放。

“……唐、唐恩……”科林勉强睁开双眼,呼吸如同破风箱般断断续续。

威海利不自觉皱起眉:“你先别说话。”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威海利不解地看向身边的格力犬。可惜精神体不会说话,只会吐着舌头盯回来。

“不……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科林无力地阖上双眼,“我听到一些事,麻烦你转告给阿莱茵。斯碧弗·瑞蒂是基曼星球的间谍,以及……阿莱茵的父母是被一个叫温索布·加沃的人杀的……抱歉,我就只听见这些……”

科林忍耐不住,吐出口鲜血,尔后,闭上眼不再说话,仅剩下点流丝般的气息。

格力犬望见主人的状态,急切地吠了两声,咬住威海利的衣角拉扯,企盼他能救科林。

难得知晓的宝贵信息一时难以消化,手上散发出浓重鲜血气味的身体沉甸甸的,威海利几乎托不动。

多亏精神体的拖拉才让他从惊愕中走出,眼下不是悲春伤秋感慨万千的时候。威海利的精神触丝捕捉到遥远处一点车轮转动的声音。

“嘘——”他用手指抵住嘴唇,对向格力犬,“安静些,我的贵客到了。”

指腹上沾到了丁点血液,因此蹭在唇面上,在这个冗长的似乎永不会有太阳升起的夜晚下,增添无尽鬼魅。

******

当天,早晨,七点。

家中的古老挂钟当当作响,布鲁斯先生礼节十足地享受完一份早餐。解下餐布,折好报纸,满足地下了椅子,走到门口,家中女仆为他奉上公文包与西装外套,他一一接过,扭开门,准备前往政府大楼开始一天枯燥的工作。

然而,一个摆放在门口包装精美的礼盒打破了这天的宁静。

“这是哪个调皮鬼放的。”他怨愤地嘟囔,弯下肥胖的身体想要捡起那个礼盒,谁知礼盒并没有盖紧,布鲁斯先生没抓稳,一截断手从里面滚落出来。

布鲁斯先生啊得大叫,惊吓地后退,坐倒在地。

家中其他成员闻声赶来,眼前一幕也让他们顿时慌了手脚。

礼盒里还放了一张卡片,上面用潦草的英文写到:「很遗憾,亲爱的先生,你们的儿子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巧被我们发现,身为穷凶极恶的盗贼我们只能忍痛绑架他。现奉献上我们的证据,以示真假。希望在见到明天太阳升起前,我们能在奥维西兰海旁的第二个礁石那看见装有一亿玛索的钱袋,深表感谢。被科林·布鲁斯跟踪的帝国盗贼敬上。」

七点半,感觉威严被挑战的布鲁斯先生不顾太太阻拦,愤怒地打了报警电话。

之后,布鲁斯家没能从警察那儿得到任何喜讯。

直到晚上九点,警察才从一家默默无名酒吧后巷的垃圾桶内翻找到一条断腿,经过检测,正是科林·布鲁斯的。

凌晨三点,始终蹲守在约定地点的警察抓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经审讯后,他们交代了其他同伙。但问及科林·布鲁斯的下落时,盗贼们哭丧着一张脸说,由于布鲁斯家根本没有交赎金的念头还报了警,恼怒的盗贼头子把五花大绑的科林扔进了大海。

布鲁斯先生和太太听了悲痛欲绝。

对广阔的奥维西兰海象征性地搜索一番,一天后,警察宣布科林·布鲁斯已死亡,正式结案,驳回了布鲁斯家继续申请的机会。

第92章:逃生

嘉佩·摩尔接到一项任务。

本来这项任务应该是下发给帝国所有医生的。但很遗憾,医生听说要去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救助一个不方便透露姓名的人,就本能觉得这件事也许不如表面上那么轻松。

没有人愿意,巴提克教授只能去找嘉佩。

在老教授的印象中,嘉佩是个勇敢的向导,且她的梦想非常伟大。

他相信她会答应的。

巴提克教授找到嘉佩时她正在私人办公室为一位受伤的哨兵包扎。哨兵疼得龇牙咧嘴与她的镇定形成了鲜明对比。待哨兵走后,教授跟她说明情况。

嘉佩沉吟:“我能再知道一些信息吗?”

“我很抱歉,摩尔。”巴提克道,“这次命令是由法宾先生直接下令。如果你愿意,帝国会直接护送你过去。法宾先生并没有说明需要救助人的身份,但我可以跟你保证,这个人绝对有利于我们帝国。”

嘉佩:“如果我不去呢?”

巴提克:“哦,摩尔,我并不是在强迫你。你不要心里有压力,我会向法宾先生说明情况,再去别的地方动员医生……”

嘉佩打断他:“如果我不去,那个人会死吗?”

巴提克沉重地望着她:“大概会。”

“那好。”嘉佩干脆地站起来,“我准备下,教授,您向那位法宾先生回复吧。”

巴提克教授再次感叹,微笑道:“太感谢了,摩尔,你帮了大忙。”

******

登上飞行器的嘉佩感慨这次可真称得上情况危急了。

毕竟以往不会有谁用飞行器送一个医用向导。她有幸,明明端着医药箱去救人,还尝试了下在空中迅猛划过的滋味。

感恩送她的哨兵,到达目的地下来的向导晕头转向,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陌生哨兵没有停留,指了指面前酒吧的二楼,然后扭头便走,没有多留一句话。

嘉佩异常惊愕,同时心中犯着嘀咕。

谁能想象,她居然身处一片沙漠边缘。这里黄沙漫天,背后不远处可以依稀看见S区那些低矮的房屋,而正对她的,却是中心区广袤的森林。这片莫名其妙出现的沙漠被S区和森林夹裹在中间。

嘉佩走进去,她从没有来过这里,更不知道居然会有人把酒吧开在如此荒凉的地方。酒吧外表木质,近乎和沙漠融为一体。里面坐了许多人,面貌各有不同,但都凶神恶煞。嘉佩走得心虚,不由把印了蔷薇标志的药箱挪到身前。

吧台前站着一个黑皮肤卷头发的女人,她在抽烟,五官在缭绕的烟雾下模糊不清。嘉佩走上前,还没开口,女人睨了她一眼,道:“蔷薇帝国派来的?”

嘉佩点头。

女人从吧台内捞出几枚金色玛索,在手里来来回回地抛。“终于来人了。”她道,“之前可说会立刻来,蔷薇帝国办事效率真是够快的。”

嘉佩脸窘迫地红了红。

女人:“快上去吧,他在二楼第一间房里。别让他死在我这里,你们帝国留下的钱还不够我给他买棺木。”

嘉佩不敢停留,提着药箱一路小跑上楼。

到达所说地点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爆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纵然嘉佩胆大,可终究是一名向导,来到这种地方难免紧张,握门把的时候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门把往下一悬,渐渐开了,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嘉佩蹙起眉,往里看,待看清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人是谁,差点忍不住想尖声惊叫。

哦我的天,嘉佩捂住嘴,把门一推,快步走进来。

躺在床上的人,是她原本以为和阿莱茵在S区相亲相爱的威海利·唐恩!

我的上帝,嘉佩忍不住,又在心里惊叫。

这才相隔多久,一天?两天?所见的太过震惊,导致嘉佩失去理智,脑袋糊成一团。

她后悔极了,觉得应该早点来的,要是阿莱茵看见,该多伤心。

骆发男人仰面躺在铺有白色床单的床上,帅气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他浑身伤痕累累,胸前衣服破碎成片,袒露出来的皆是血肉模糊,简直是有人拿带针的鞭子抽打过他一般,床单全被血染红。

嘉佩无从下手,仓惶地拿出医药棉徒劳地为他止血。

威海利动都不动,彻底丧失意识,仅会虚弱的喘息。

这到底怎么回事?

嘉佩用手背抹掉眼泪,呼了口气强迫自己镇静,把医药箱打开,开始为威海利治疗。

男人该感到庆幸,女医生备的工具和药物非常齐全,不然他就真的只有等死的份。

忙了多久,嘉佩并不清楚,只记得窗外透进来的光渐渐转暗又渐渐转亮。

当一切都完成后,女医生后退几步,来到床边,疲倦地透过隔帘看外面暖黄的阳光。空气中满是消毒水药味和血腥味,她举着戴了手套的手,望着陌生环境,竟有一丝迷茫。

很快,嘉佩从迷茫中挣脱出来,因为现实不允许。

虽然她费力把威海利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但男人陷入了糟糕的低烧情况,她并不能断定这种情况不会要人命。

嘉佩小心谨慎地取下治疗该用的东西,拿着换洗衣服飞快地去浴室洗了个澡。

帝国没有说为她准备房间,嘉佩不敢离开,直接从房间柜子里拿出毯子和被子,摊在地上,随意裹住,将就着睡。

太累了,精力快要耗尽。

嘉佩把随时携带的定时器设好期限,每隔十分钟闹一次,以便她查看威海利的病情。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她连忙缩进被子里,闭紧眼睛。

持续折腾了一个上午,可喜可贺,低烧没有转重,威海利的呼吸渐渐平稳。

嘉佩望着床上的人,这时看他终于有点在睡的感觉,而不是像个死人。

大概是酒吧开在沙漠边缘,物资难买,所以柜子里备了许多东西。嘉佩从里面顺利找到一床新的床单,替换沾了血的旧床单,再为威海利盖了点被子。

她终于可以安心睡上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了,女医生从心底发出一声喟叹。

这一觉睡得非常痛苦,嘉佩恶梦连连,威海利和阿莱茵的脸在梦里拼命的晃,忽然一张融合的满是血的脸从中间破开,直逼过来,嘉佩惊醒,无神地望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看见一张脸,而这张脸的主人也在看她。

嘉佩瞬间从地上弹起来。

“唐恩?”她瞪大眼睛看过去,“你醒了?你怎么起来了?”

威海利满身绷带地坐在床沿,对她勉强挽了下嘴唇:“真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摩尔小姐,没想到是你来救我。”

嘉佩迅速站起来,睡眠不足加上过度惊吓,她控制不住一阵眩晕。

威海利扶了她一把。

嘉佩无意握住威海利的手腕,待反应过来后急忙退后:“抱歉。”

威海利没理会,说了句谢谢。

嘉佩:“我看你还是快躺下吧。”

“哦,我觉得我躺得够久了。”浑身都是痛的,威海利不敢大动,只能小幅度地扭了扭脖子。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到处都在叫喊着无力,仿佛个废人。

嘉佩摆出点严肃的表情:“你是觉得无所谓,可我不想让花费时间好不容易得来的成果消失。我是名医生,唐恩先生,请你躺回床上。”

“好吧。”威海利无奈妥协。却没有完全听从,他动作迟缓地重回床上,背靠着床头板,有趣地看向嘉佩,“医生小姐,能说说你怎么会来吗?趁你睡觉的时候我看了眼外面,环境可真是恶劣。”

嘉佩:“你似乎把我想象成了一个坏人?”

威海利:“我绝无此意。”

嘉佩义正言辞道:“我是一名医生。”

威海利哑然地笑了笑,嘟囔着:“这是句非常伟大的话。”

嘉佩抿抿唇,没有搭话。

她明白威海利想说的。就关系而言,她该是威海利的情敌。只是这情敌当得十分失败,没有让主角感受半分,反而让他的伴侣先得知。

起初嘉佩还可以用不知情来搪塞,但之后的用心治疗细心照顾却找不出借口。

但凡嫉妒心强的人大概会在这里使绊子,可嘉佩知道她不会。

因为所见之景太过惨烈,而真实要看着一个人死是格外难过的。她看见的时候都惊得掉眼泪,更别提还不知在哪的阿莱茵。女向导不想让好不容易盼到点希望的哨兵难过。

嘉佩说不清,被医生的使命感柔软女性的同情和恋情失败的难过包裹住。

嘉佩:“艾德呢?他在哪,怎么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威海利微愣,转而笑着望她。

女医生从其中嗅到点猫腻,直接坐在铺于地的被子上,挺直腰板,严肃道:“唐恩先生,我回答了你的问题,那你是否能回答我的问题?”

威海利:“什么问题?”

嘉佩:“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威海利笑:“你仅想知道这个?”

“你的伤很重,如果没人管,你真的会死。”嘉佩说道,跟据伤口推测,“难道是有人趁你们没防备,绑了你?虐待你?”

威海利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难道你们医生都是这么想象力丰富?!没担心,医生小姐,我只是在执行一项任务时太粗心了。”

嘉佩:“什么任务?”

“你只回答了我一个问题,相对的我也回答你了。”威海利道,蓝色的眼睛里涌动着警告的光,“我再次感谢你,摩尔小姐,能来这种地方。可你也该清楚,你来是因为法宾先生下的命令,涉及到查蒙·法宾,这件事就不是你能了解的范围。”

嘉佩怔怔,半晌才垂头丧气地说了句好。

******

她无权管,但必须让阿莱茵知道此事。

毕竟事情涉及查蒙·法宾,那就不会是单纯的任务。

趁威海利休息,嘉佩下了楼,躲在酒吧背后。

她不知道阿莱茵的联系方式,只能找巴提克教授帮忙。

巴提克教授接到嘉佩传来的影像通讯十分惊讶,忙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一切顺利。”嘉佩道,“这是我的私事,巴提克教授,能拜托您吗?”

巴提克教授:“好,我试试,哨兵的记名册上应该会有记载,我去看看。”

嘉佩:“感谢您,还有,麻烦您不要让别人知道。”

这种私自要电话的手段终究不好,巴提克教授点头答应。

******

威海利和嘉佩在这里呆了两天。

男人的情况好转许多,已经有力气下地走路。虽然嘉佩希望他仍旧躺在床上,可恢复了些的威海利就如飞向自由的小鸟,如何劝说都不肯归巢。

威海利站在窗边,伸手拉了下格子帘,念道:“我们该走了。”

“该走了?”嘉佩震惊,“这么快?”

“这么快?!”威海利转过身好笑地看着她,“难道你还想继续呆在这儿?的确,这里没有帝国,没有工作,自由自在的……”

嘉佩打断:“我不是这个意思。”

威海利:“待会我会联系法宾先生,让他派人来接我们。出来这么久,小菜鸟大概要急疯。”

“不,别别,再等下。”嘉佩结结巴巴地想要阻止。

“为什么?”威海利微蹙起眉,女医生的表情略有慌乱,也不敢看他,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你在这里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

向导审视的目光逼得嘉佩后退一步,她咬咬牙,只得道:“我……我叫了艾德过来。”

好像有谁往心里投了枚炸弹,轰得一声,全世界都在扭曲。

耳朵嗡鸣不断,威海利简直不敢相信听见的话。

“你居然叫了阿莱茵?!”他不由加大音量。

嘉佩:“是的,难道不行吗?他是你的哨兵,有权知道一切。而不是等你回去,再用谎话把他蒙在鼓里。”

“你怎么会有方式联系他!”

镇定虚假的面具分崩离析,威海利惊慌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怎么了?”嘉佩满脸疑惑。

看骆发男人的反应,她恍惚以为自己叫来的不是熟知的好友而是一位恐怖的恶魔。

“你不懂。”威海利抓着头发,“我是背着他偷偷来这里执行任务的。我曾发誓不会再欺骗他。他一定会杀了我。”

嘉佩:“不,应该不,艾德是位很懂礼貌的绅士。”

“哦,小姐。”威海利感到绝望,“你口中的这位绅士已经迅速成长了。”

尤其在他们结合后,威海利简直不敢想象对方会如何对付他。

这时,一楼突然传来争执声。那位黑皮肤的女老板大叫地阻止一位哨兵闯入。

人未到,探索性的哨兵素已随着楼梯漫延在上,在狭小的地界展开迅猛捕捉。威海利瞬间被定在原地。他感受到那股紧迫的力量,心里又万分渴望。于是一面抗拒一面承受,心中倍感煎熬。

“他来了!”威海利愣了下,连忙蹿到窗前,不管不顾地把碍事的帘子扯下,用凳子破开封闭的窗户,“我得赶快逃走!”

“你疯了!这里是二楼!”

不明所以的嘉佩焦急地拉扯住欲往下跳的威海利。

此刻,紧闭的门被一脚踢开,充满杀伤力的哨兵素如大海般波涛汹涌地冲进房间的各个角落。嘉佩一时难以适应,脚软得几乎站不稳。

她费劲地回望过头,去看站在门口的人,汗水流了满背。

嘉佩·摩尔还不知道原来阿莱茵·艾德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哨兵穿了一件军绿色的风衣,高高的竖领笼着他的脸,竟让女医生联想到某种禁欲却心狠手辣的军官。他漆黑的眼睛笔直望过来,嘉佩看见,感受到里面无法形容的怒意。暗暗胆寒,又很心凉。哨兵的目光没有偏移,仅看着她旁边威海利一人。

这里仿佛即将迎来一场巨大风暴,暗涌攒动,压着两人喘不过气来。

******

威海利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始终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男人忽然想起离开后的情景。他接到法宾无礼的要求,继续为帝国探路,找寻确定在捷径里藏身的加沃。威海利在接到要求时并没有通知阿莱茵,他私心地想把这一切都埋起来。因为涉及过往,关于以前的蔷薇计划、战友温索布·加沃和雷森切曼·里哈内。他不愿意代表新生力量的阿莱茵卷入其中。

可威海利还是低估了基曼星球的防御。

他很顺利地在帝国的帮助下找到。经过轰炸的森林满是难闻的焦味,没有丁点活的踪迹,死气沉沉,半点声音也听不见。

威海利害怕被基曼星球的探子监测到,只敢往偏处走。

没有茂密森林遮挡,威海利发现一处非常小的坍塌点。破碎的钢筋瓦砾相互堆积,遥遥望去像个小土堆。从外表看,原本可能是几栋房屋。这地点位于基曼星球与蔷薇星球边界线相对的中心,扮演着一个不尴不尬的角色。

威海利左右眺望,没有人,明明就摆放在边界处,却没有人拉走,也没有士兵把守,实在诡异。除非是不想让这块原本普通的地方变得显眼。

他低下身,悄无声息地在枯树木间穿越,消失在坍塌点里。坍塌点背后有一扇耷拉的铁门,里面漆黑一片。威海利矮身钻入,没想到越走越深,最后走出时周身一片光亮。威海利躲在安全的地方,观察,发现从那扇残破铁门,竟然可以直接通往一间研究所。

之后一切发生得极快。他在研究所里东躲西藏慢慢摸索,发现了加沃,也被人发现。一路狂逃,法宾联系不到,后面追兵追得紧密,他不慎坠进科学家培育的变异藤蔓池里。士兵看着他掉入,大概是觉得他活不成,守了一会就离开了。

离上次大战结束至今,十年后,这些看守的士兵居然已不认识唯一存活下来的蔷薇计划的产物,想想真是十分可笑。

而说真的,在掉下去的那一刻,威海利也觉得自己会死。

那些乌黑的藤蔓拥有自主性,会不断攻击,藤蔓上长有许多针,稍稍碰触就能连皮带肉一起扯下。养育藤蔓的池壁格外滑腻,根本攀不上去。

威海利都不清楚是如何躲避着攻击,如何一点点的尝试。

他仿佛被关进封闭的盒子,黑暗,凶残的嘶吼以及漫天的血味不停充斥。

可男人明白,就算吊着一口气,也得出去。他心里想着人,而那个人为他去遥远处买了甜点,他还想尝尝那份甜点是什么味道。

两人尴尬地看着阿莱茵,从窗户旁弹开,嘉佩讪讪地摸了摸头发。

“哦阿莱茵……”威海利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举到一半又想放下,最后窘迫地垂在空中,“嘿……”

他咧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莱茵望向他,几秒,走近,威海利被吓得直接后退几步。

嘉佩咳了声:“我、我先出去。”

说完,逃也似地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阿莱茵审视,威海利可怜地披着一件破烂外套,不过他似乎也不需要,袒露出来的地方都被叠叠绷带包裹。阿莱茵发狠地盯着那一处,尔后抬起头,流露出来的神情似乎想要把威海利活吞。

威海利不自在地瞥向别处,用手徒劳地在胸前挡住。

“唐恩向导,或许你该给我个解释。”

“我会的。”威海利立刻说,乖巧地一点都不像会在女医生面前油嘴滑舌的人。

阿莱茵还是觉得生气,气他再一次欺骗自己,更气自己没有嘉佩的通报根本就找不到他。哦,这是多么的无能。

年轻哨兵叹了口气,颓废地低下头,注意到威海利没有穿鞋。

他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上面满是伤痕,因为皮肤白皙,显得道道交错的伤痕异常可怖。这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伤?他去干了什么?是谁叫他去的?

无数的疑问不断划过,如同把钝刀在胸口上细细地划。

阿莱茵憋着张脸把威海利牵到床边让他坐下,解开风衣披在他的肩头。

“你呆在这里。”

阿莱茵满眼痛苦地看了看他,接着站起来离开。

******

威海利这个时候哪能听阿莱茵的话。

哨兵所有的想法都透过他的眼睛表露出来。

威海利如坐针毡,他听到脚步声越渐遥远,不再犹豫,披着风衣就去追阿莱茵。

阿莱茵来到一楼酒吧的吧台前坐下,背后吵闹一片,酒吧老板在面前含着烟擦杯子。喧哗与烟味混杂地折磨着超感,如此恶劣的环境却影响不了哨兵分毫。

他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威海利的事情里。

阿莱茵一边心疼,一边又为威海利骗他而愤怒。整个人仿佛被两只手往两侧拼命地扯,两边都是炼狱都是折磨,没有半分好。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定的生活,阿莱茵在心里问着,却不能回答。

沉思中的哨兵听见有脚步声不断逼近,旁边空开的座位被人坐住,阿莱茵用余光瞥见,但没有回头,假装不知道。

擦杯子的老板娘看看两人,心中了然,嘴角弯弯露出个八卦的笑容。她把杯子放好,叼着烟扭着腰出了吧台走进热闹的人群里,对即将发生的事丝毫不感兴趣。

威海利见状,开始扯了扯阿莱茵的衣袖。

阿莱茵不为所动。

“宝贝儿。”威海利不要脸地硬是把装石头的阿莱茵拉扯过来,用风衣一包,把他包裹在自己的怀中,“不要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恳求你的原谅。”

阿莱茵再也憋不住,退让地叹了口气。

他的头贴着威海利的胸膛,四面是虚弱的光与阴影。

微热的呼吸渗透进绷带,撩拨着皮肤,痒痒的。

威海利哼笑,如实答道:“好痒。”

阿莱茵伸手,轻轻抚过这些绷带,问道:“疼吗?”

“不疼。”威海利狡辩道。

其实是因为太疼了,反而感知不到。犹如身体自动做出欺骗,麻痹住神经。

阿莱茵明白他在说谎,停止询问。

哨兵还记得他去买威海利要的甜点的情景,不只为何那天的太阳升得特别快。阿莱茵拎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回程时正好碰见太阳升起,他周身沐浴在和暖的阳光中,心中无半点杂念,只有满当当的甜蜜。

然而回到店里,迎接他的,只有一盏在浓郁光线下徒劳亮着的灯。

阿莱茵闭上眼睛,企图把那时候的失落抛弃,他的威海利已经回来了。

“对了。”威海利问道,“那天你买的甜点呢。”

阿莱茵:“你还敢问,早就坏掉了。”

威海利不怕死地笑了笑:“好可惜,我还想尝尝呢,我是真的没吃过。”

阿莱茵:“如果你想吃,我回去再帮你买。”

威海利:“谢谢亲爱的。”

阿莱茵:“……”

他捏了捏拳头,尔后遗憾地松开。

有时候真的很想把这个随口乱讲甜言蜜语的坏家伙狠狠揍一顿。

第93章:牵绊

帝国派来了接人回去的飞行器,而阿莱茵叮嘱的新衣服也一并送来。

威海利挑起件上衣十分新奇地左看右看。

“我已经好久没穿过这种,好像瞬间年轻了十岁。”他满脸的调侃都快装不下。

帝国送来的是一套向导服,不同于哨兵的深绿,向导服是浅蓝色的,服装上的搭扣内袋也比哨兵的要少许多。威海利十年前上战场时就是穿这类,本来蔷薇帝国给他们那群蔷薇计划的成功者发的都是哨兵服,偏偏威海利想出其不意。最后果然如他所想,战场上那些基曼星球的士兵以为他只是个好欺负的向导,纷纷大意地攻击他,全被威海利轻松干掉。

现在三十多的威海利再次得到一套崭新的向导服,爱不释手地左右翻看。仿佛看的不是套简单的衣服,而是过往那些辉煌的战绩。

阿莱茵睨了威海利一眼,冷漠地把他手上的向导服夺过来,主动帮他换上。

“小气巴巴。”威海利嘟囔着,被动地将手伸进袖子里,“也不给人家一点怀念的时间。嘿,我穿上这套衣服跟你更像一对了。”

阿莱茵不理他的贫嘴:“蔷薇帝国的士兵都在外面等着,摩尔小姐还要回去工作,别耽误了他们。转过来,我给你扣扣子。”

威海利听话地面向他,娇气道:“哎你轻点,疼疼疼……”

本来阿莱茵已经很小心了,可一听威海利的话力度再次放轻,如对待一块易碎的珍贵玉石。手上疼人,嘴上却不饶:“现在知道痛了。”

“宝贝儿。”威海利无奈道。

“别拿这个唬人。”

阿莱茵牵他到床边坐下,拿出军靴要为他穿上。

年纪大的向导终于知道不好意思,忙阻止,伸手就要夺军靴自己穿,被哨兵轻巧躲过,还拿威严的眼神禁止他,威海利只好作罢。

威海利:“你现在越来越凶了。又凶又古板,像学校里不受学生欢迎的老教授。”

“如果我凶能管得到你,那我情愿凶点。”

一只靴子套好,一膝跪地的阿莱茵点点威海利另一条腿,对方立马就把没穿的脚伸过来。

威海利叫道:“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讲究双方平等,就算你是个强大的哨兵,也不能欺负弱小的向导。”

阿莱茵:“我觉得是你欺负我多一点呢。”

他双手用力,把黑色锃亮的靴子往上拉,再把多余的裤腿塞好。

威海利见已穿好,想缩回去,却被阿莱茵突然钳制住脚腕。

“威海利。”他叫了一声,身体前倾,与坐着的威海利拉近距离。

骆发男人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可腿动不了,再缩也缩不到哪里去,还可能被尴尬地扯回去。威海利只好克服本能,坐在床沿不敢动。

阿莱茵笔直望向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丝外面的微光,望着威海利心里有些发毛。年轻哨兵的成长似乎超出了他的估量。

“你这次不告诉我是不是怕我跟里哈内一样。”

这个名字被正主提及,威海利下意识地想反驳,顺带把想帮助雷森夺去阿莱茵身体的事实也一并抹掉,“你说什么呀?”他涩涩地苦笑。

“我想过了。”阿莱茵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你明白独自去探路这件事的危险性,我知晓一定会跟着去。你不想我受伤,更不想我像里哈内那样死掉,抛下你一个人。”

威海利的心颤了颤。

“那你听好了。”阿莱茵道。

在和威海利结合后,哨兵已经感知不到里哈内。盘踞在身体里的那个人忽然完全没了踪迹,总觉得透着某种怪异。可他清楚这句话不是为了让身体里的人听见才赌气说的。

“你这辈子想甩掉我?没门。”

威海利立刻伸手抓住阿莱茵的手,说不出缘由,仿佛再次得到庇佑的小鸟,生怕阿莱茵下一秒就会消失。

阿莱茵嘴角一挽,露出个罕见的笑容,反客为主,松开威海利的腿,把他的手握于掌心。“感动了?”他难得戏谑地说。

威海利愣了愣,撇开脸嘴硬道:“才不是。”

******

三个人各坐一架飞行器回去。

阿莱茵和威海利在去S区的路上停下,反正这件事是法宾下得命令,不需要走回去复命的程序,行驶的哨兵照做。而嘉佩则跟着飞行器直接回到政府大楼。

阿莱茵扶下威海利,对嘉佩表示感谢地招招手。

飞行器起航,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阿莱茵搀着威海利往边境走。

这时,一个人影忽地蹿到跟前,阿莱茵反应极快,伸出一手挡住威海利,把他护在身后。哪知来人根本不在意威海利,攥着阿莱茵的袖子不放。

阿莱茵皱起眉,对方的手如藤蔓般黏腻地拽不开,而且他奇怪的觉得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有些眼熟。

“艾德家的小少爷!我终于找到你了!”男人开口,语调半是欣喜半带哭腔,“他们说你一般都在S区,我去了,可是都见不到你……”他唠唠叨叨半天,没有半句是重点,“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不是有看过我,在你父母的葬礼上……”

男人热切的眼神让阿莱茵反感,提到父母的事更是增添烦躁,他不由冷下脸道:“抱歉,我不认识你。如果你在扯着我们不放,我会扭送你去警察局。”

“警察?”他呵呵笑,怒斥,“警察有什么用!他们就是群废物!”顿了顿,男人再度调回急切的声音,“……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你总归认识科林·布鲁斯,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我是科林·布鲁斯的同居人,埃文·凯奇!”

脑中的影像被瞬间惊醒,阿莱茵困惑地审视眼前人。

他在的时候是有听说过好友的一些事,之前在酒吧相遇也察觉出猫腻,可那终归是科林自己的决定,作为朋友能做的仅有支持。但他始终没能见过传说中的埃文·凯奇一面。

除去一次,他父母的葬礼上,科林来送花,最后跟一位哨兵离去。

那时阿莱茵没有看清也无暇顾及远处站在大树下的哨兵,可他心里清楚,那就是埃文·凯奇。

阿莱茵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当时的埃文联系到一块。纵然当初他没有看清,从模糊外表也可以通晓,对方是个高挑俊朗有安全感的哨兵,不然科林不会那么放心地依靠他,而这个无预兆出现的男人,面容苍白而憔悴,黑眼圈紧紧包裹住无神的双眼,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脸颊微凹,下巴满是胡渣。说难听点,这个人简直和落魄的乞丐没有区别。

“你……没事吧?”阿莱茵小心翼翼地问。

“别管我!”埃文急迫道,“科林去了哪里?你是他的好朋友,你一定会知道。他们都说科林已经死了,我不相信,帝国的警察从来都是摆设。科林是不是因为我才躲起来的,他不想见我对不对?!你要信我,艾德,我和那个向导没有任何关系,我去见她只是不想她再打扰我和科林。是我的错,我的疏忽。你让他听话,回来看看我,我真的是……太想他了……”话到后,哨兵不由梗咽。

阿莱茵被这一大段颠来倒去的话砸的晕头转向,后面的近乎听不懂,可“死”这个信息却深深地刺激到他,“你说什么!”年轻哨兵叫道,“科林死了?怎么会……怎么回事?”

埃文痛苦地捂住脸:“警察说,科林去执行一项监视盗贼的任务,被发现了。盗贼们绑架了他,在向布鲁斯家要赎金失败,把他扔进了奥维西兰海,扔之前还砍断了他一只手和一条腿。”

阿莱茵感到窒息,跄踉几步,被威海利扶住。

他反过身,无力地抓住向导,大口喘气,愕然地说不出话来。

过往的一幕幕飞快从脑海里划过,他和科林至哨兵学校相遇,现也有十几年的交情。阿莱茵还记得初进时对哨兵学校的一切都很抵触,阳光开朗的科林一点都不在意他的阴沉,处处带他玩。该说幸好有科林的陪伴,他才没有走上歪路。即便平日他嫌弃科林,但科林在心里的地位是谁也无法取代。

阿莱茵怎么料得到,在他离开的这段短暂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年轻哨兵想不通,科林一项不怎么管事,找的工作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职位,阿莱茵以为他会一直那么平安地活下去,他甚至都亲自去提醒好友别管他的事,离斯碧弗那个女人远点……

斯碧弗·瑞蒂的身影瞬间出现,阿莱茵如同找到一个突破口,慌不择路地说:“是不是瑞蒂,那个女秘书捣的鬼?”

瑞蒂?斯碧弗·瑞蒂?中心政府的秘书?

埃文仿佛抓到颗救命稻草,即便这个人的出现是多么的令人震惊,“你确定跟她有关吗?”哨兵急忙问道。

“阿莱茵!”站在旁边不愿说话的威海利终于开口,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来到两人中间,将阿莱茵和埃文隔开。

埃文疑虑地望向带有复杂表情的威海利。

骆发男人的眼睛仿若一片深蓝巨海,任何秘密都可以藏匿其中,找不出踪迹。

“抱歉,凯奇先生。布鲁斯出事的时候我和阿莱茵都在外面,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悲伤,请你节哀。”

埃文喃喃道:“你是不是清楚什么?不然你为什么要打断我和艾德的谈话。”

“你该清楚目前的状况。”威海利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为布鲁斯好。”

埃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知何时,周围聚集了无数的人,那么多双眼睛,齐齐地盯着他们。埃文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威海利:“我和阿莱茵还要赶回S区,不能再继续和你交谈,深感遗憾。”

他拉着阿莱茵想走,却被埃文抓住。高大的哨兵可怜兮兮地抓住向导的一点衣角,脸背着,看不清表情,言语间满是小心翼翼:“你能告诉我,科林还活着吗?”

威海利:“如果你愿意,他会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埃文猛然回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是惊诧和悲哀。他的手在颤,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松手。

“等等,威海利……”阿莱茵满脸焦灼。

威海利蛮横地将阿莱茵带离,没有丝毫解释。

埃文立在原处,看着那两人越渐走远,仿佛在看着真相远离。他混沌一片的眼睛里难得恢复些许清醒,反过身,对上那些张望的路人。路人们看见事情结束,纷纷作鸟兽散离开。埃文冷笑地望着,他猜测不出这里面会有多少探子,更想象不出今晚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是否会去S区找威海利与阿莱茵,或许,等他得知真相出来,便会被那些人干掉,譬如科林一般,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巷里。

他不能死,绝对,他要为科林报仇,要找出那个真凶!

埃文快步走到偏远处,烦躁的情绪克制不住,他猛力击向坚硬的墙壁,直至骨节上的皮肤全被打烂鲜血淋漓才停下。埃文跪倒在地,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落下眼泪。

******

阿莱茵被一路拽回花店,路上连S区居民的问候都无暇顾及。

居民们奇怪地望着风风火火的两个人。

进入花店,威海利迅速把窗和大门关好,外面光线进不来,花店内陡然暗下一个色调。接着,他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喘息地坐在最近的椅子上。

阿莱茵看见他这样,心情杂乱,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过来。”

威海利招招手,阿莱茵顺从地走过去,男人抓住他垂在身边的手,闭着眼睛平复了下心情。

阿莱茵:“你的伤痛吗?”

威海利摇摇头。

半晌,阿莱茵还是没忍耐住。科林的事不断在心间泛起涟漪,无法平静。“真的是……瑞蒂吗?”年轻哨兵试探地问。

威海利身体一僵,抬头看他,最终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阿莱茵一时怒意汹涌,登时有了想奔去找斯碧弗的念头。

年轻哨兵明白这样很鲁莽,甚至,或许这样毫无作用,可是,不甘心,奢望能冲进政府大楼和那个人大吵大闹一番。她借由帝国的命令摆布了他的生活,现在又来害科林。

威海利紧紧抓住阿莱茵,“你不能去。”他说道,“他们找不到布鲁斯,也不清楚他是死是活,因为是我把他藏起来的。”

阿莱茵皱起眉:“你?”

威海利点头,把阿莱茵再拉近点:“事发的那天他来找我,浑身是血,生命危在旦夕。我拜托S区的居民把他送出去,S区的居民不知道那是科林,以为仅是我的一个朋友。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塔欧瑟星球吗,它表面上是蔷薇星球的友国,实则早已退出星球争霸,不再当蔷薇帝国的帮凶。近几年靠经济迅猛发展,已脱离蔷薇星球的掌控。塔欧瑟星球哨兵向导极少,虽靠普通士兵打头,却难成气候。蔷薇星球见它无法威胁,平日也不怎么去关注,这是个完美的庇护所。还有一点,他们那边医疗环境很好,设施齐全……”

“我记得。”事情见到一丝曙光,阿莱茵迫切搭腔,“我还记得你说过那里医院的院长和你很熟,有事都可以找他。科林并没有死!”

威海利:“是的,可他少了一只手一条腿是事实。当时我求助了院长,那位老先生很快就答应,还派人来接科林去塔欧瑟星球,如果没有他的帮忙,后果不敢想象。”

阿莱茵:“那科林现在怎么样了?”

年轻哨兵并没有注意,至少他听到科林的“死讯”后,就无数次的喊对方的名字,这要放在以前,绝对算得上是亲密的称呼,假如科林在场,肯定会抖着身体嘲笑他肉麻兮兮。

威海利:“生命保住了,但意识还没有清醒,仍在观察当中。塔欧瑟星球最近在研发一批机械肢体,用于帮助战后残疾的士兵,到时候也会用在科林的身上。适应和复健将会花上许多时间。”

“没关系。”阿莱茵言语间终于泄露出一丝轻松,“我会帮助他的。”

威海利:“嗯,可现在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阿莱茵:“连凯奇都不可以?”

“很可惜,是的。”威海利道,“布鲁斯曾带来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也是他遭斯碧弗毒手的原因。斯碧弗是基曼星球的间谍,我无从知道布鲁斯是从哪得来这个消息,不过他因此受到牵连是事实。我和斯碧弗空有过往交情,没想到她居然把帝国给卖了。斯碧弗在帝国中的势力盘踞错乱,光凭我们是不能解决的。”

阿莱茵:“难道就这样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威海利无奈:“我把这件事断续地告诉了法宾,没有明说,可以他猜疑的性格一定会去调查。兴许现在帝国已经开始注意斯碧弗,他们没有动静,可能是想借斯碧弗这条路打击基曼星球。大战将即,任何的打草惊蛇都是不可取的。”

阿莱茵张了张嘴,赌气的话说不出口。

面对整个庞大的帝国组织,他一个人实在过于渺小。

阿莱茵有为了科林杀斯碧弗的觉悟,哪怕最后将面临牢狱的惩罚。

“不,你还不能。”威海利看出哨兵眼中的决绝,“你不能这么冒失,我们没有证据。”手上的力度越发的紧,疼痛感在两人间流窜,但威海利不想松手。

“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骆发向导咬咬牙,缓缓道,“杀害你父母的人是温索布·加沃,他和我、雷森一样,曾是蔷薇计划的成功者,在十年前的大战中战死,现在遗体在基曼星球的研究所内。他们做的事就跟蔷薇帝国想重塑个雷森一样,且有意把加沃培养成黑暗哨兵。我曾和加沃在S区交过手,他的意识是活的。”顿了顿,威海利徒劳地安抚阿莱茵,“你别着急,听我说,也不要想潜入基曼星球的事。大战中我们的任务就是除去加沃这个大患,蔷薇帝国可以帮我们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你想为你父母报仇,就不能去找斯碧弗麻烦。不能现在与蔷薇帝国撕破脸皮。”

阿莱茵怔怔地看着威海利,眼睛放空。

他仿佛听见一些很重要的事,可耳朵嗡嗡,接收不到任何信息。

哨兵反倒诧异自己丝毫不吃惊,似乎早有这样的准备,他的父母被残害,或者他的身体里被植入某种别人的意识。反正找不出比后者更惊奇的事了。有人在背后捣鬼,这个“人”就是他们曾发誓要效忠的帝国。

感观被隔离,唯有手指间紧握的疼痛还提醒着他是活的。

阿莱茵木讷地将视线挪回眼前向导身上。

发不出声,也不知该表露何种情绪。悲愤沮丧或悲伤都在之前用完,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能,想要怨天尤人,又不知要怨什么。

“阿莱茵——”

威海利扯了他一下,哨兵顺势弯下腰把骆发男人抱住。

“会结束的。”

威海利说。

阿莱茵听见,疲倦地闭上眼睛,手却颤抖个不停。

第94章:哄骗

埃文觉得快疯了。

所有人都在反对他提防他。

事情一出,他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果不是这件事闹大,他可能还傻傻地呆在家里等去交接任务的科林回来。

那一天,近乎所有上流社会的家族都在嘲笑布鲁斯家的吝啬。而苍老的布鲁斯先生向政府连请了几天假。

出事后,埃文去过许多地方,找过许多人,甚至去了极其厌恶他的布鲁斯家。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徒劳地来回奔波仅是不想让自己就那么干坐着。他不敢相信科林已经死了,即便在法医那里看见了所谓冠有科林名字的手和腿。这一切发展快速到玄幻,科林没回来的那天晚上,他还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之前他们因为爱森的事闹得很不愉快,关系变僵,家里的氛围十分紧绷。所以那天埃文想给彼此一些放松的空间。他没有去找他,他希望科林在外面暂时玩得开心。

然而,时针指向数字一时,他开始心急。

埃文明白这个时刻只算是夜生活刚进展的状态,可他仍然担心科林。所以拿了大衣出去寻找,尽管知道科林可能会生气——他总讨厌别人在他享乐的时候打扰。

那晚的天空似如浓墨,无半点星辰。

帝国的街道上空有光树,发出莹莹的一圈光。埃文先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小酒吧,发现关门后转而去其他还开店的酒吧寻找。

找寻未果,埃文在天将亮时重新回到家,带着侥幸心理企盼能在床上看见呼呼大睡的科林。并没有,埃文满身大汗失魂落魄地坐在空荡荡的大床边缘。

他想过科林可能还在某个酒吧内狂欢,可能赌气地去找好友阿莱茵,可能被抓回了布鲁斯家,可能躲到政府大楼的某个办公室打算凑合的睡一晚,埃文在脑中做过无数的猜想,唯独,没想过他找不到科林,是因为科林死了。

深褐色头发的哨兵收回扩散开来的思路,至从听闻到这个糟糕的消息后时常如此。埃文知道这是哨兵的通病,感官神游症。以前那位艾德小少爷也得过,不过小少爷还伴随着狂躁症的并发,因此闹得人尽皆知。埃文没有向导,感官神游症造成的过量信息从来都是他自己消化分解。以往埃文可以忍耐和克制,如今他却无暇顾及。

布鲁斯家的大门终于开了,埃文心情紧张。

一个与科林相貌相仿的青年走出来。

埃文不免低落,很快,他敛住神情,快步走上,靠近至贴住铁门。

“布鲁斯先生在吗?”

青年冰冷地瞟了他一眼:“我父亲是不会见你的,请回。”

埃文不想放弃,紧抓住铁门:“我无意冒犯,你是科林的弟弟,那你也应该知道当时发生的情况。听说绑匪寄来了一张卡片,能让我看看吗?”

青年不愿忍耐,快步冲到他面前,重重拍了下铁门:“你想看卡片做什么?我哥哥已经死了,你再做任何事都是无用,我们家并不欢迎你!”

埃文:“我不相信科林死了,也不相信他会被几个绑匪干掉,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那个凶手就是你!”青年怒斥,“如果没有你,哥哥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他本应是布鲁斯家的骄傲,你却放纵他让他只过普通的生活。呵,一个哨兵竟然日复一日的放弃训练放弃战场,当然可能会被几个绑匪干掉。是你纵容了他,是你害的!我再说一句,快滚,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青年扭头便走,尽管埃文还在苦苦哀求,仍旧狠心地关上门。

埃文颓败地低下头,天气并不热,汗水却结串般的坠下来。他的眼睛在发花,白光之中仿佛看见精神十足的科林在对他笑。不会这么简单,绝对不会,埃文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变质的执着,他想起第一次在哨兵学校看科林的情景,那时他正和别的哨兵进行格斗训练,埃文是下一波,只能在下面候着。紧接着埃文就望见金头发的年轻哨兵一脚把对方踢飞,那如金子般璀璨的头发在阳光下耀眼非凡地飞扬,加之对方自信满满的神情,瞬间就把埃文的整颗心牢牢捕获。

说实话,埃文·凯奇在那一刻仿若看见天使,异常渴望与那位帅气哨兵交谈。直到见他笑着搂住灰头发的同伴,这种热切的心情才退缩下来。

科林很厉害。

埃文不认为普通绑匪可以打过他。

神情恍惚,他刚刚遭遇了一次小幅度的感官流离。埃文闭上眼睛,平复略显焦急的呼吸,扶住铁门,一步一步跄踉的远离。

第二天,是科林的葬礼,可笑得是,那需要八个人抬的华丽棺木里并没有尸体,仅有一些简单的衣服,还有那两个被当做科林已死证据灰青色的残腿残手。没有人通知他,是他奔波在找蛛丝马迹间偶尔借由超感捕捉到的信息,等他好不容易找到科林碑墓地点,威海利和阿莱茵已离开,而那副棺木正在缓缓沉入地下。

埃文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一方面他觉得不该如此草率就举行葬礼,墓碑的建立意味着帝国的科林死了,另一方面,他似乎被这庄严的氛围感染,眼眶通红,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催眠道,放弃吧科林真的死了。

未等他靠近,一个拳头狠厉地砸在脸上。

他站的地方是台阶,力道过猛,猝不及防,埃文一路滚下,栽进底下的草丛里。脸上手上被坚硬的石块划破,鲜血淋漓,眼前眩晕一片。

大雨忽然落下,天空的云朵铅色沉沉,哗哗大雨近乎掩盖了牧师的祷告。

埃文站不起来,一个金色头发的人蓦然蹿到跟前,攥起他的领子继续用拳头打他的脸,“我说过你不要来!我哥哥的葬礼,你别资格来!”

耳朵被雨水灌满,嗡鸣。

眼前乌压压地来了很多黑衣服的人,想要阻止他们。科林的母亲在放声大哭,父亲在尖声叫骂,现场乱成一片。

但埃文一句话都听不清,他的目光只在那片金色头发上。

飞扬的,如金子般璀璨如太阳般耀眼。

他的科林。

可惜,他的科林死了,他连来看他葬礼的权利都被科林的家人剥夺。

******

大雨瓢泼,路上未带伞的人纷纷快跑逃避。

唯有一个深褐色头发的男人神情涣散地慢慢行走,任由密集的雨滴砸在脸上。脸上的血被雨水冲散,滴滴答答落在身上。人们看见,唯恐避之不及。

眼前视线模糊,超感扩张开来,肆意地收刮周围人的想法汇总于脑海,埃文听见有人在悄悄细语有人在笑有人在疑惑,那些庞大的信息重重地压进精神领域,身体发出警告,他却一点都不想理会。

不如整个人就这样毁了吧,埃文自暴自弃。

他在摔下去的时候手臂似乎断了,现在被冷雨一浇,有种蚀骨的疼。埃文没有管,继续在雨中前行,漫无目的。

一辆车子急速从拐角驶出,停在缓慢行走的埃文旁边。

车门打开,里面短促地传来一声小姐,紧接着,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女人从车里出来。女人的出现仿佛成了这灰暗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她没有撑伞,暴雨刹那将其淋湿。

“凯奇!”

女人大叫,抓住埃文的手腕。

可耻的,霎那间温暖漫布四肢百骸,消除了精神领域里不断逼近的重重信息。埃文不想接受,却无法阻止。这是哨兵的天性,眼前的女人,爱森·琼斯是他的专属向导。

“你的身体好烫!”爱森快速贴住他的额头,“你发烧了!你不能再这样淋下去,你会出事的!”

埃文厌恶地推开爱森,不断往前。

他不在外面,那要去哪?回曾和科林住的房子里吗?怀抱着与科林的甜蜜回忆苟且独活?埃文不想,甚至畏惧。

“小姐!”

侍女拿着雨伞急急赶来,爱森用眼神遏制住她,继续去抓埃文的手。

太吵了,埃文烦躁无比,而回忆又使空落沉重地压在心间。身体的逆反效应越来越明显,血液快速流逝的同时也一并带走了意识。

在又一次扯回手后,埃文忽然脚一软,栽倒在地,爬不起来。

大雨密密匝匝地降落在脸上,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凯奇!”爱森大叫地上前,“醒醒!”

声音如同被水裹住,模模糊糊,埃文闭上眼睛,又睁开,恍惚间竟然看见科林在眼前。天空放晴,阳光普照,他在身旁,眉眼弯弯,看嘴型似乎在说你醒了。

埃文彻底放下心来,同时,失去意识。

真好,原来你还在。

******

这一觉难得睡得长久安稳。

没有梦,也没有回忆和吵闹的声音。

埃文慢悠悠地睁开眼,背后的床异常柔软,勾引着他没骨头地想陷进去。深褐色头发的哨兵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好一会,意识到在昏迷过去前好像见到了科林。

他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顷刻,苦痛爬遍全身,疼得埃文在床上缩成一团。

推门声,有人进来

来人看见哨兵醒了,立即高兴地呼了声:“凯奇!”

这声叫震得埃文头皮发麻。

他错愕地望过去,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是谁。

拥有酒红色卷发的爱森已经换了一套裙子,依然是粉色打底,裙摆上有许多蝴蝶结和白色褶皱,加之她甜美的笑容,活脱脱像位小公主。

“你怎么在这里?”

埃文皱起眉,头痛欲裂。爱森之于他就如同蛇蝎,唯恐避之不及。如果再迁怒一些,简直可以把爱森当做是事情发生的源头。

爱森眨眨眼:“你忘了,这里是我家。”

她一提,埃文瞬间把事情想起来,原来大雨下的是她而不是科林,他顿感失望,冷漠道:“抱歉叨扰了,我现在马上离开。”

“哎,我刚请医生帮你治疗,别动。”爱森想上前扶他,“你的伤很重,手和脚都有轻微骨折,需要好好静养。而且你还发烧了……对了,你的烧退了没?”爱森伸出手,被埃文躲过。

女人按压下心里的恼怒,尴尬地笑了笑,站在一旁不走。

她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时刻,瑞蒂女士也提过不要因小姐脾性坏了事。

现在的埃文是最脆弱的,他迫切地需要一个顺心的人在身边。

退烧造成的疲惫徐徐而来,埃文手脚无力,他试得动了动,却忽然发现有些不对。精神领域很安宁,之前无意间收纳的乱糟糟信息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仿佛重新恢复了理智,焦灼的心情也平息不少。

埃文困惑地看向爱森。

爱森无辜地瞪着大眼睛。

埃文:“你帮我做了疏导?”

“哦,对。”爱森道,“你的精神领域太混乱了。听说精神领域长期这样的哨兵会陷入感官神游症和狂躁症中出不来,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不过一开始我也是报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料想你的精神领域倒是很欢迎我进去。”

“你!”

怒火攻心,埃文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莫名涌生起一股背叛了科林的感受。

爱森连忙摆手:“你放心,我没有看其他地方,只帮你疏导。”

埃文低下头,好不容易止住咳,阴沉沉地不说话。

爱森试探:“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好?”

埃文觉得可耻,闭上眼睛不想面对。

爱森:“以你现今的状态,才更适合去追查杀害布鲁斯先生的凶手不是吗?”

埃文猛然睁开眼,敏感道:“你知道?”

“哦,这件事已传遍整个帝国。”爱森嘟囔,“凯奇,我觉得这件事有隐情。”她换了一种激动的语调,“布鲁斯先生那么厉害,我不相信他会那么简单的被几个绑匪杀害,而且……而且……”

埃文紧张起来,也顾不上厌恶爱森:“而且什么?”

爱森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快说!”埃文看见爱森被吓得缩成一团,意识到语气太重,忙换了种,“抱歉,没关系,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我……我保护你。”

好不容易摸到一点关于科林的消息,他不能让机会溜走。

爱森:“那天我也在政府大楼,去看望我的父亲。当时布鲁斯先生去秘书处交接了任务后就走了,我亲眼看见秘书并没有分配他新的任务。所以,因为监视盗贼暴露导致绑架致死这件事……”

有人在撒谎!埃文迅速确认,是警察吗?但是为什么?

他去找过阿莱茵,可惜没得到有用的信息,却无意知晓斯碧弗·瑞蒂可能也有介入。

埃文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秘书没有过度接触,不确定她是助人的还是害人的,贸贸然去找她,反而会适得其反。

“谢谢你。”埃文诚恳道。

不得不承认,爱森这番话如同为他打上一针镇定剂,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在不被所有人认可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的情况下,突然跳出来一个人支持他,并给出确定的证据,对埃文来说,简直是无比珍贵。

尽管爱森说的话可能有假,可埃文不想去深究。

他迫切的需要一个“科林没死”的信念支撑,现在自我催眠成功。

“哦,你不需要这样。”爱森低着头绞手指,“虽然我们的关系很……嗯……”她皱着眉,并不想亲口诉说残酷的现实,“但不能冤死好人。”

“是的。”埃文受到言语鼓动,莫名兴奋。

爱森:“所以我想,请你让我支持你好吗,埃文!”

女人擅自改变称呼,亲切地使哨兵有些惶惶不安。

有什么在黑暗中展露花瓣,散出诱人的气息,勾引他前行。

“我可以帮助你。”爱森继续道,“我是向导,精神触丝还和你的十分契合。我的加入对你是完全有用。刚刚我帮你‘清理’时发现你搜集了大量的废旧信息。不得不承认,布鲁斯先生出事后,你的自控能力在飞速下降,不久后你会被强烈的情绪吞没,逐渐转化为黑暗哨兵。”

埃文攥紧拳头,很遗憾,爱森说的情况无比正确,他这些天也深刻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我不能……成为黑暗哨兵。”他艰难地说。

“我就是为此存在的。”爱森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害的光,“我发誓,找出真相后,我会自动离开,绝对不再纠缠你。埃文,以前都是我不好,太过执着。在你拒绝我之后,我看开许多。帝国有那么多哨兵,像你说的,我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忧愁找不到相容度高的伴侣呢。”

“可是……”埃文还在犹豫。

爱森:“假如你不相信,可以试试。”

她走到床边,贴近。埃文闻到一股香味,这香味和当初在酒吧里闻得一模一样。他大脑糊涨,受伤之后防备更是脆弱,哨兵的天性无法控制地追随。向导素如一张铺张开来的蜘蛛细网,将埃文细细缠绕。

视线混沌,向导粉色的裙子和房间里的色调融为一体,她近在咫尺,似乎弯下腰,酒红色的长发铺了他一脸。

有精神触丝在挤进领域,埃文感觉到,却反抗不了。此前爱森的话动摇了他的信念,可怜的科林,只要想到他是被人残害,而自己却因哨兵天性阻断不前,就不能忍耐。

爱森心里一阵欣喜,眼前埃文乖巧地像个假人。

她简直不敢相信,几天前还趾高气扬的哨兵现在任她摆布。

精神触丝正式进去,她不断灌输,譬如在埃文耳边喃喃自语。哨兵的脸近在咫尺,爱森望着,竟心生遐想。愿望得逞盖住了心虚与羞耻。

这个男人是最佳的伴侣人选,他们相容度极高,尽管才见过几次面,爱森仍不可救药地迷恋并爱上他。如今,她希望这种关系能实质化。

爱森缓缓垂下头,想要亲吻那薄薄的嘴唇。

埃文目光僵滞,手指动了动。

别动。他听见脑海里有声音回荡,相容度极高的向导在发布命令。

瞬间,爱森被大量迅猛的信息折磨地惨叫一声。精神结合完成,她得以窥见哨兵所思所想,同时,也透过他了解到科林。她看见他们的相识甜蜜与拌嘴,那一幕幕飞快流动的画面深深烙印在瞳孔中。

埃文的情绪一并传来,那完全是纯粹的,没有丝毫克制,充满了不安悔恨怨念和思忆。爱森毫无防备,急忙从哨兵的精神领域退出,惨白无力地倒坐在地上。

太恐怖了,霎时爱森泪流满面。

她被埃文影响了,那些负面情绪在脑海中无法消化,杂夹着科林的脸时隐时现,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她说的谎言。

爱森无助地抬起头,眼前呆坐在床上的埃文在她眼里如同深藏不露的恶魔。她错了,原本以为他和科林仅是一时兴起,以为真如那位女秘书所说的是科林把埃文拐上歧途,可有什么比当事人的回忆更能证明的呢。

爱森涉世未深,仍旧是琼斯家最受宠爱最任性的女儿。

潜意识觉得这个地方呆不下去,爱森起身,仓皇地逃出房间,把哨兵一个人扔在身后。

窗外还在下雨,天空灰蒙蒙的。

埃文沉浸在精神结合的余韵中,这对于他是痛苦的。

强迫敞开的精神领域无人问津,管事的向导只因自己痛苦就不管不理地逃离。控制失去了力量,无数过往划过眼前。

埃文深陷回忆,想着科林展露各种表情的脸,他们相拥,亲吻,他们曾是最幸福的一对哨兵情侣,对彼此发过情比金坚的誓言。

身体机能在逐步恢复,埃文眨了下眼睛,充满罪恶感地流下眼泪。

他慢慢地低下头,抵住膝盖,回归到最初婴儿的状态,不让人看见脆弱的泪水。

科林,你在哪,埃文握紧成拳,我好想你。

******

一个星期后,威海利和阿莱茵在S区相安无事。

花店有阿莱茵照料,威海利专心致志地投入养伤模式中。

而星际会议上却不如这般和平。

基曼星球与蔷薇星球两方巨头吵得不可开交,基曼星球控诉蔷薇星球派探子潜入他们的研究所,而蔷薇星球说除非他们交出尸体证明否则拒不承认,气得基曼星球的大臣哑口无言。蔷薇星球趁机指责他们私自搬运温索布·加沃的尸体,基曼星球以蔷薇星球要求证据的手段回敬。

第二轮大战将即,双方心知肚明且准备妥当,所以纷纷撕破脸皮在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一个深夜,不知道是基曼星球还是蔷薇星球先开的火,总之,当一枚炮弹悄无声息地穿过边界,炸响在土地上时,惊醒的人们明白,始终悬而头之的大战终于来了。

解下绷带的威海利来到窗户前,用手指点了点合苞的植物。

S区暂时还未被战火波及,但威海利已经叫那些居民找安全地方避难。

植物徐徐展开,散发出柔柔微光。在里面沉睡的小精灵翅膀微阖,睁开眼睛,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威海利。

“詹妮芙。”威海利笑了笑,“大战打响了,我需要你的帮忙。”

第95章:岁月

彼克·皮耶曾经以为再无缘见玛琳西亚。

当初饱受关注的基曼星球与蔷薇星球大战,从战火熄灭双方签署停战协议至今差不多过去十年。

而他在战争中当了逃兵被捕入狱,一关就关到战争结束。

本来政府对待逃兵只有一种判决,但身为名门望族,皮耶老爷私自砸下许多钱以保他那大胆的儿子,这些金钱为购买军需做出很大贡献。且彼克在未被“甜蜜”蒙了心逃进S区的伯特山前也确实是一位勇猛的好手,击杀了许多基曼星球的士兵。

彼克得此活了下来,在牢狱中接受改造。

众人都以为彼克是厌倦了战争的乏味与残酷,哦毕竟所有逃兵全都一种说辞,但真正原因只有彼克自己知道。他爱上了一个女人,而且是S区的一个普通人。

蔷薇帝国对哨兵的将来一项非常重视,身强力壮的哨兵和合格的向导结合培育的下一代绝对会在理想可控制中,可为帝国哨兵向导行列做出贡献。彼克不敢想象当帝国知道他在S区干的那些事后,会怎样对待玛琳西亚。

彼克·皮耶还是太过年轻,在满目苍夷的战场中看见如百合花般纯净的玛琳西亚,他救了她,为她挡住流弹,收获到少女担惊却纯粹的眼神,便把自己的真心托付出来。多么纤弱又美丽的一个女孩啊,他想,真希望能一生保护他。

当时他被父亲皮耶老爷催婚催得紧,尽管才十九的年龄——从哨兵学校刚毕业一年——却已经被安排了大大小小无数次的相亲,所接触的都是同样名门望族的向导小姐。她们大多知书达理,脑袋里灌满了从蓝蔷薇向导专属学校学来的知识。这样的人使内心残留叛逆因子的彼克格外反感。

碰面的越多,他内心便越渴望能找到一位与众不同的人,不关乎向导素和相容度,纯粹的,只因为爱情。

然而这份没有家庭背景束缚、没有乏味书本知识谈论以及没有香甜诱人的向导素萦绕的爱情,最终湮灭在轰轰隆隆的炮弹声和帝国派来抓人的士兵手上。他的刻意“消失”被人发现,通报的速度快得惊人。

彼克曾做过一辈子呆在S区的美梦,他和玛琳西亚约定,呆在小屋子里如个平凡人般等待战争的结束。爱情是伟大的,足够使彼克抛弃累赘的皮耶家族。

那天他和玛琳西亚一起出去卖面包。玛琳西亚家很穷,平日以卖面包为生。在战争打响之前,她家经营着一间面包房。

两国交战受苦的总是底下的人民。

托玛琳西亚的福,他熟知了许多面包的种类,还能用简陋的材料做出美味的面包,这让没接触过的彼克异常感兴趣。

可惜美好的日子在那天结束,那天十分普通,没有下雨,也没有艳阳高照。天空依旧被战火覆盖,灰蒙蒙的。

交战的战场并不在S区,之前基曼星球的士兵入侵过这里,被蔷薇星球的哨兵赶跑后,无处可去的居民只能继续在这里生存。没有钱,战争留下的痕迹没得到修补,人们少有闲心,觉得就算修好万一有下一波攻击到访,也算白费,索性就让它那样。偶尔会有富人逃到这里暂且避难,这便是可以赚钱的好机会。S区的居民从不硬来,对方需要他们便卖,不要就走,绝不纠缠。

彼克与玛琳西亚各挎一个篮子,里面放满了刚烤好的面包,香味扑鼻。他们走过碎石残骸的道路,路旁坐着许多人,田被炸了,他们无所事事。彼克和玛琳西亚分头挨个挨个询问,一个面包只值一个玛索,非常亏本,但还有整天都卖不出一个的。

走到一半,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阵哄闹声。几个穿着哨兵服的哨兵在盘查S区的人。彼克心中隐隐不安,借由超感得知他们在找他后,顿时如临大敌。

他原本想躲,身上穿着是破旧的衣服,在S区呆了那么久已全无少爷气息,但还是担忧。把篮子给了玛琳西亚后,他悄悄从小路往前跑。S区很小,8%的空间,可他只能在S区晃悠,因为外界全是中心区,他不能出现在中心区。

彼克自然而然想到广阔又树林密集的伯特山。

可惜,彼克没料到,他是哨兵,利用超感可以做的事,蔷薇帝国派来的哨兵同样可以。哨兵与哨兵之间是相斥的,即便没人告密,参加过战争经验丰富的哨兵仍旧发现了他。

他打不过几个强壮的哨兵,在S区办家家酒挨饿的日子使彼克力量不足。当他浑身是血的被哨兵们从伯特山拖行下来经过玛琳西亚的家门口时,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彼克睁着眼喘着粗气在人群中找寻对方的身影。然后他看见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印象深刻,以至于以后无数次午夜梦回,记起的都是这张脸。

彼克用眼神示意玛琳西亚千万别出来,所以哨兵并没有发现人群里那个拥有褐色长发的女人和他们手里拖行的哨兵有着千丝万缕般的关系。

彼克的命被皮耶老爷保住,但牢狱的生活很不好过。

阴暗潮湿的环境使伤口不易结疤,咸涩的饭菜让人无法吞咽,平日里还有繁重的工作。监狱里有许多和彼克一样年龄犯了错的哨兵,他们偶尔闲谈,会好心地给因为伤口疼痛夜晚睡不着觉的彼克捎来两根劣质香烟。

好不容易等战争结束,从牢狱中释放出来的彼克差不多是个废人。

他被革除哨兵身份,身体还落下每逢下雨就会全身酸痛的毛病。哨兵学校获得的成果所剩无几。

战争结束正是需要资金物质回转的时刻,遥远处的基曼星球仍在虎视眈眈,蔷薇帝国和贝洛星球签署了战后友好互助的条约,并向贝洛星球提供了大批劳动力。彼克在这批劳动力行列中,同行的还有他在牢狱中认识的好友。

纵然过去很多年,彼克依旧没有忘记玛琳西亚。那个如百合花般美丽少女的身影是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痛苦日子的信念。他想回一趟S区,但皮耶老爷没有给予这个机会。他的儿子已经走过一条错路,绝不允许再有第二次。

这次去贝洛星球的机会是他花了大手笔才争取过来的,不能出任何岔子。因此,皮耶老爷下令将彼克囚禁于家,到了那天便蛮横地送上军舰,不容许当事人有反驳机会。

彼克是以哨兵身份去的贝洛星球,牢狱里那些人同是。

即便蔷薇帝国需要外界支援,可花花肠子太多的领导人不能让真正的哨兵离开国家。在与哨兵的接触中,会很容易了解他们的习惯,顺势摸到帝国是怎么培训他们的,一个人身上潜藏着太多未知的秘密,这种未知使领导人害怕。因此他们让犯过罪的哨兵们代行。一来他们各方面都不达标,哨兵天性及训练要领都磨灭得差不多,二来帝国也可以继续同贝洛星球维持虚假的友谊。

彼克等人到达贝洛星球,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新的世界。贝洛星球在大战中支援了蔷薇星球,同受到战争的波及。贝洛星球的皇帝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将他们这批人统一安置在配有隔音室的住房里。

每人一间的安排使彼克想起了哨兵学校的宿舍,他难得回忆起过往,一颗枯死的心稍稍活越起来。劳累了一天的彼克躺上柔软的床,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帝国监狱的环境非常糟糕,虽然狱警会贴心地在每个星期安排向导来为犯了罪的哨兵疏导,防止吸纳过量信息引发狂躁症。但向导没来的那些天,负面情绪可以轻易地折磨拥有超感的哨兵死去活来。

为了避免痛苦,彼克渐渐地不再使用超感,潜意识里自我催眠,对涌进大脑里的信息避而不见。久而久之,作为哨兵的敏锐度在退化,现在的他简直譬如一位普通士兵。

可今晚,遭遇新鲜使彼克想要放纵一回。

他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偷偷利用超感。彼克的精神体呜呼一声,缓慢在身边现形。这些年它呆在彼克的精神领域里十分难受,现在终于得到解放,迫不及待地爬到主人身边用头亲昵地蹭了蹭。

再次利用,瞬间,贝洛星球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彼克听见一点点声音,不是很清晰,模糊的,传输到瞳孔里的影像也时明时暗。他就像个刚觉醒的小孩,蹩脚地使用着完全不熟络的超感。视线飞快地穿过大街小巷,景象的更迭使彼克觉得好像在飞翔。

最后,视线落在一处豪华建筑——

二楼,未开灯的房间里只有月光静静流淌。褐色卷发的女人走至窗边,彼克在那一刹那疯狂地想念玛琳西亚。尔后那个女人猝然回头,彼克没防备地跌进她如一片汪洋大海般的蓝色眼睛里。

慌忙收回超感,彼克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喘气。

精神体唔叫出声,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心脏在哐当哐当猛烈跳动,彼克描绘不出此刻的心情。汗水顺着额头滑落,眼前那双漂亮蓝眼睛的影像还在不停晃动,彼克摇了摇头,企图把这份惊乱收拾干净。

不需要彼克亲自去找,很快,随着工作的深入,那位拥有蓝色眼睛的小姐主动到访。

他们刚开始所做的是关于修建的工作。

时间推移,贝洛星球的皇帝察觉到他们别无二心,甚至可以说是蔷薇帝国舍弃的棋子,便让他们触及一些管理层面的工作。彼克学会很多,他利用空余时间向图书馆借了许多书,还去面包店应聘学徒。好不容易来到一个新的星球,有了新的人生,他不希望在颓废下去。他需要变得强大,重回蔷薇帝国,以及重回到S区。

这天,当彼克正跟政府专门分派任务的秘书谈论时,一个声音引起他的注意。确切的说这个声音是来找他的。第一句就是“你好,请问是彼克·皮耶先生吗?”

彼克诧异地回过头,望见一片美妙大海。

褐色卷发蓝色眼眸的小姐朝他微微一笑:“很幸运能见到你,皮耶先生,我是蕾雅·冯。”

冯家在贝洛星球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彼克等人刚来时,就被介绍人充满自豪地科普了冯家。

这一代冯先生养育了三个孩子,头两个是男孩,一个在政府军事方面任有要职,一个在经商方面大有本事。最后一个是女孩,刚从向导学校毕业。大概是所想要涉及的领域全都有冯家的人在,冯先生对小女儿极其疼爱,也没有要求她达到某种高度。毕业后冯小姐只在父亲的公司里工作,是各家族小姐舞会的长驻客。

“你好。”彼克干巴巴地回应。

蕾雅亲昵地走近,一靠近彼克便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吓得后退几步隔开距离。

蕾雅咯咯直笑:“听说上一次苏珊小姐的舞会是你举办的?”

彼克点点头。

他们偶尔会接到这样的任务——比如帮某位小姐举行舞会或者婚礼、帮老奶奶找丢失的物件——哨兵的任务不单单是重大的战斗,小的解乏的任务可以使他们轻松但不至于闲置。

蕾雅:“天呐,那简直是我经历过最棒的一次舞会,感谢你。”

她牵起裙角行了个礼,彼克不敢怠慢,低下头回礼。

他害怕看蕾雅的眼睛,害怕对方知晓他曾用超感偷窥过她的卧室。

彼克发誓,之前他并不知情,如果知道那是小姐的卧室,绝不会涉及。

蕾雅:“这次我要举办舞会了,我向政府申请,还是由你来举办。”

彼克受宠若惊地表示感谢。

蕾雅的舞会彼克比上次要更用心。

晚上,灯火通明之下,盛装的蕾雅从二楼走来。她一出现便是全场的焦点,连彼克也不免俗。蕾雅走到彼克面前,邀请他跳一支舞。周围的同伴不断起哄,彼克脸微微发热,伴随音乐响起,他牵着她的手迈入舞池。

蕾雅像个天真善良的精灵。

她与彼克见面不是很多,却次次给彼克留下深刻的印象。

彼克仿佛身处一个涂满粉红草莓酱的洞穴,每动一下,陷得愈深。尽管他知道不该沉沦,可周围甜蜜黏腻的气息已将他扑倒。

彼克各方面的工作变得非常顺利,甚至有些原本不会落在他头上的工作也指名道姓要他。彼克·皮耶的名声渐渐在贝洛星球响亮起来。积蓄增多,彼克脱离了帝国和贝洛星球的控制,有了自己的一套新房。

他开始涉及商业,熟知商业的蕾雅是最好的伙伴。她介绍了她的哥哥给彼克认识,彼克第一个合作的单子就是和蕾雅的哥哥。当然,彼克并没有忘记哨兵的身份,他开始加大训练,企盼能摆脱从监狱带出来的毛病。

明眼人都看出彼克与蕾雅之间的暧昧。战争结束也才几年,彼克俊朗的外表模子还在,在贝洛星球生活后注重保养及运动,渐渐地颓废纤弱的影子消失,除去英俊之外还多了份成熟和担当。

彼克还是没有机会走出贝洛星球。

政府的人盯着太紧,生怕他们这些从蔷薇星球来的哨兵回去通风报信。即使谁也不知道需要通报什么,可芥蒂仍旧存在。刚开始要去S区的念头十分强烈,现在还有,但因为太忙,这个念头就如羽毛般在心间轻轻拂过,再无音讯。

彼克并不是蠢蛋,在身边时常晃悠的蕾雅和他保持着友情至上爱情未满的关系,薄如蝉翼的窗户纸隔在中间都在等着彼此捅破。以前他在S区和玛琳西亚在一起的这个秘密保留至今,他被士兵拖走的时候玛琳西亚和父母都尚健在,如今,他却不清楚对方任何情况。那时候环境如此严峻,玛琳西亚还活着吗?是否还居住在S区?是否重新找了个稳重的男人结婚孩子跑满地?彼克明白这个想法有种为自己开脱的意味,但他忍不住,任由这种没良心的想法在脑海里生根发芽。

终归,挑破的那一天来了。

两三年后,彼克各方事业发展稳健。

这几年蕾雅在彼克身边,为了赶走帅气男人身边自动沾染的花花草草,从最初的天真浪漫成长得愈发有女王范,随时带着正宫娘娘的架势。除此之外,因为不想成为拖延彼克的累赘,她开始认真学习经营之道,彼克的商业往来全部交给她也能够处理的井井有条。

这一天的傍晚,蕾雅邀请他来家中一聚。

彼克深知这一天将发生什么,特地穿了正经西装,抹了发蜡,还给花店订了一大捧热情的红玫瑰,预设好送的时间,想给蕾雅制造一个惊喜。

他来到冯家,冯家的女仆对他熟知,俯着身恭谦地请他进来。

偌大的家里没有人,不知道是不是蕾雅特意安排。彼克驾轻熟路地走上二楼,还没到,率先听到悠扬的钢琴声。

蕾雅的房间很暗,隐隐有灯火晃动。彼克轻轻推开门,房间被精心布置了一番,有彩带有气球,有半放未放的窗帘,还有香味。床边开了盏台灯,透着淡淡黄光,将这房间笼入半明半暗的暧昧氛围中。蕾雅一席抹胸长裙,坐在落地窗旁弹钢琴。褐色的卷发洋洋洒洒地铺满线条圆滑的肩头。她手指灵动,飘荡的钢琴曲仿佛只勾人的手,引着彼克进去。

彼克如实做了。

他走进去,蕾雅注意到,抬眼望了他一眼。彼克在那刻宛若被灌满了一杯酒,醉意从身体里慢慢翻涌上来,搅动着眼前美妙的景色。向导的气息在半封闭的房间里展开诱惑与亲昵,沉寂许久的哨兵素偶然碰触,顷刻发疯似得贴合上去。

彼克无法控制呼吸,脚步越走越快。

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惊人,朦胧的虚影附着在瞳孔之上。太暗了,单凭几点黄光全然不够。彼克莫名想要渴求更多,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背叛?混沌的大脑被满满的向导素塞住,彼克一时想不出背叛了什么。

身体很热,似乎燃起了一把大火,热烈地想将全部燃烧殆尽。

彼克来到蕾雅身边,鼻翼间香气飘荡,蕾雅迫不及待想要与彼克来个深情拥吻。可男人把视线定格在了那一头褐色卷曲的长发上。

这只是一个稍显大众的发色,在贝洛星球,十个人中就能找出五个人拥有。但彼克在那一刻猛然定住,他如同从恶梦中挣脱一般,连退几步,脸色惨白,冷汗淋漓。

他忘不了,即便是简单的头发颜色。

其实彼克和玛琳西亚仅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偶尔发过甜蜜的誓言,但这在时间的摧残下毫无抵抗之力。哨兵在抓走前并没有跟女孩承诺过,女孩也没来得及告诉她怀了他们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眼前是拥有强大人力资源名门望族冯家最疼爱的小女儿,而身后,是根本找不到人不知道去向绝情的说对事业发展没有任何用处的S区的普通人。

彼克都清楚,都明白,可很遗憾,他忘不了。

这简直如同一个魔咒,深深地烙印在彼克的身上无法脱离。

在S区和玛琳西亚在一起的日子是他到此过得最快乐的。如果时光倒流,他依然心甘情愿。过去这么久了,久到彼克自己都觉得应该是忘记了,结果当选项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时,这个前提条件便不要命地跳出来。

蕾雅对彼克的态度表示疑惑。

彼克继续后退,直至站到房门旁才停止。房间里的催化剂用得太过,光是嗅着那些浓郁的向导素,彼克就差点不受控制地要爆发结合热。

“抱歉,蕾雅。”彼克皱着眉,“我只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以及合作伙伴。”

“哦——”

蕾雅发出一声叹息。

她迅速站起来,纤长的手指猛地按压在钢琴键上,发出粗粝的响声,如同她愤怒的责问。

“说出你的原因,皮耶先生。”蕾雅不由拿出了与合作伙伴讨价还价的严肃口吻,“哦拜托,别再说那种冠冕堂皇的话,你知道我们一起多久了。”

蕾雅说得没错,就算他们从来没有点明过关系,可周围人包括冯家都默认。彼克·皮耶会是蕾雅的丈夫,会是冯家的女婿。

“抱歉。”彼克再次愧疚地道歉,“我有喜欢的人……”

在这个晚上,极其不合宜的地点,彼克控制不住地将隐藏的秘密全部诉说。直到这时彼克才真切了解,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玛琳西亚。那段年岁青葱的记忆始终存于他的心间,无人能撼动。

“我可以把我在这个星球得到的全部还给你,如果你还不解气,可以再把我关进监狱,我绝对没有怨言。”

彼克低下头,做好了认罪的准备。

本来在气头上的蕾雅在理清这一切后,反倒慢悠悠地坐下。

这些年的学习使她学会放长线钓大鱼,起初她看上从蔷薇帝国来的彼克,不仅是因为他俊朗的外表,还有他背后庞大的皮耶家族和他本身流露出来的上进心态。一个人是否有野心是很容易被发觉的。蕾雅在彼克身上耗了太多时间,多到她几乎分辨不出是因为喜爱这个人才去争取还是因为附赠的身份家庭等因素。

总之,她不能让彼克离开。起初撬开那道防线蕾雅费尽了心力,之后她多方主动,使初来乍到的彼克难以拒绝,也对外界营造出一个假象。特别是今晚,她不惜借用工具主动勾引彼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简单两句话就可以了断。

况且,蕾雅对自己充满信心。

彼克只是暂时被罪恶感蒙蔽,她想,正常人都知道该选谁为妻子。

之后,她没有派人去找那位传说中的玛琳西亚。一来彼克入狱之后没有再见过她,万一借由她的手让两人碰面岂不糟糕。二来私自去处理仅会惹彼克反感。冯家的小姐也不屑于背地里借由这种龌蹉的手法做事。

那晚蕾雅擅自当做无事发生。

但彼克却不这样想。

自从知道心中真实想法后他开始疏远蕾雅,并暗暗将起头时蕾雅帮助过他的那些通过另一种方式偿还。

******

从上次基曼星球与蔷薇星球大战结束的六七年后。

第二次大战随着炮弹炸响在土地上时宣布正式打响。

在家的蕾雅同时收到两份通知,一份是贝洛星球的财政部门所发,恭喜她成功接管彼克·皮耶全部财富。一份是彼克亲自给的,烫金的纸面上是明显而深刻的一排排黑字——由于大战来袭,彼克·皮耶先生自愿代表贝洛星球出战,成为支援蔷薇帝国士兵的一份子。

第二份通知还没看全,蕾雅双手颤抖近乎拿不稳。而到访的彼克绝情地站在远处,没有过来安慰。蕾雅望着他,仿佛望着经营已久的一个美梦破碎。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可以回到蔷薇帝国,回到S区。

******

S区,早晨。

玛琳西亚支起窗户,从杂货店的小窗口探出头去。

虽然战争还未波及S区,可在威海利的鼓动下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迁不在这里居住。原本热闹的S区如今接近凋零,那些本来就破旧的房屋没有了人气,更显颓败。

不过她们待会也要走,东西全部收拾好,可惜店里的杂货带不走,但到时候回来可以再贴补。经历过一次战争的玛琳西亚觉得任何事在活下来面前都是微不足道。

她再次呼吸了口S区独特的气息,打算去叫醒贪睡的女儿艾米。

这时,一个男人无声地靠近——这是参加过战争的哨兵留下的习惯,唯有不留踪迹与声音才能不被敌人察觉。

玛琳西亚看见人影蔓延,急忙回头,见到对方身上的军服心惊了惊。

她隐约觉得这个人熟悉,不似之前从中心区来的耀武扬威的哨兵,可又想不起来。抬起头想看一看对方的脸,来人帽子压得极低,五官都掩在阴影内。

“不好意思。”玛琳西亚干干笑道,“这家店不开了。”

男人点点头,表示理解。第二次大战来临,不相关的人们都顾着逃命。

“这是你的店?”他故意压低嗓音,话语间略显粗糙。

惊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玛琳西亚按住胸口,有种想吐的欲望。她皱着眉点了点头,褐色长发从肩头泻下。

男人:“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

玛琳西亚支支吾吾:“唔……最近,基曼星球和蔷薇星球的关系比较紧……”

男人:“是该赶快离开这里。”

不知为何,听见对方笃定的口吻,玛琳西亚却莫名的心安下来。

男人:“不过,你一个人在路上……”

“不是我一个人。”玛琳西亚打断,“还有我的女儿,艾米,她今年五岁。”

中心区和S区有芥蒂这是惯有的事,可玛琳西亚在面对这个今早第一次才见面的哨兵,奇怪的有种想要倾诉的念头。而且是,想把过去六七年间她一个人经历的所有事,都件件细说给这个男人听。

无法阻止,玛琳西亚自己都深感恐怖。

男人在听见“女儿”这个词时,身体明显晃了晃,嘴唇也开始颤抖。很快,他克制住倾覆而下的情绪,继续回道:“这样混乱的时期,的确需要你的丈夫……”

“不,只有我们两个。”玛琳西亚直勾勾地盯住男人,试图从那压低的帽檐中获取什么,“只有我和艾米。”

男人噤声。

理智稍稍恢复,联想到玛琳西亚之前说的年龄,一个惊悚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话语不免急切:“她在哪?”

玛琳西亚:“在房间里,她很贪睡。”

这时,玛琳西亚背后,狭小的杂货店内忽然传来一声黏糊的“妈妈”,与此同时,巷子口响起尖锐的鸣笛。男人身体一震,原本想往前走却倒退了一步。

玛琳西亚顺着鸣笛声望去,在S区这种声音非常少见,开车的除了老裘洛屈指可数,何况老裘洛的橘色卡车从不是这种声音。玛琳西亚看见一辆黑车,堵在狭窄的巷子口。车身流畅光滑,色调黑得浓郁,车头上还安了个类似族徽的图案。

虽然仅是一辆车,可总透露出一股有钱及不好惹的诡异感受。

“抱歉。”男人道,“我要走了,再见。”

说完,他转身,快速地离开。

玛琳西亚看着男人不断向那辆黑车走去,好像明白了什么,转身,眼泪莫名奇妙地流下来。房间里,醒来的艾米还在叫唤,玛琳西亚用手背把眼泪抹掉,应了声,走进房间。

******

彼克来到黑车旁,车窗缓缓摇下,面容精致的蕾雅瞟了他一眼,唇边洋溢着毫无诚意的笑。“见到她,很高兴?”

彼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蕾雅哼笑:“见我来了就赶快过来,怕我去找她麻烦?”

“我不是……”彼克低下头,对待蕾雅他始终有愧疚,“我马上就要去战场了,时间紧迫。”

“那是,这可是你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蕾雅忽然恶狠狠地说,“但这还不够,你以为把所有财产给了我就能还清……”

“我明白。”彼克平静打断,“我唯有战死,才是对你最好的报答。”

蕾雅顿时说不出话。

酸涩冲击,她稍微退缩便会落下泪来。蕾雅只得继续绷着脸,不看彼克。

彼克望着车子里安坐的女人。

他想起第一天来到贝洛星球时,夜晚借用超感窥探到卧室里穿着睡裙的蕾雅回头的一瞬间,那漂亮的蓝眼睛拥有能够勾人摄魄的魔力。

彼克闭上眼睛,知道那终究是深夜搬不上台面的梦。

第96章:死别

中心区,酒吧。

埃文·凯奇苦闷地坐在吧台前。

事情经过一个星期,然而却没有丁点进展。

如之前所约定的,他允许爱森·琼斯留在身边,狂躁症的倾向的确减了不少,可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埃文察觉出怪异。

起初他就认为爱森奇怪,可当时受到氛围、向导素及科林离开的失落感影响,他莫名地相信了爱森,然而现在却不同。

他感谢爱森。

爱森·琼斯的确是位合格的向导,她的疏导非常有效。托她的福,埃文挣脱出伴侣去世的困境,能够正确理智地对待这件事。

他始终坚信阿莱茵无意说出来的“斯碧弗·瑞蒂”对科林死亡这场事故有作用,但身为帝国秘书的斯碧弗非常的忙,常常不在帝国,埃文虽把一部分重点放在斯碧弗身上,所获得的信息缺缺。而且一旦他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只要没注意,下一秒,一切都会不同,仿佛有谁在背后通风报信。

埃文把杯中加了冰块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帝国的文件早已发下,他即刻要启程参与南边的战争。

基曼星球与蔷薇星球的战火延续得非常快,别看中心区现在还一片祥和之景,大部分哨兵向导被派往前线,如今的中心区仅是个空壳子。

一想到此,埃文便心有不甘。

大战不知道要打多少年,如果他在去之前没找到伤害科林的凶手,那此后,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走投无路的埃文后来又去找了次阿莱茵。

他带着爱森一起去的,地点是优雅的咖啡厅,点了咖啡与甜点,埃文和爱森坐在一起,阿莱茵在对面。

阿莱茵自带的不熟技能使埃文感受到冷漠。

谈话间,灰头发哨兵的焦点始终在爱森身上,那若有若无飘荡的视线仿佛在谴责他这么快就另寻新欢。尽管他起初就介绍过爱森仅是一位普通朋友,可这个幌子就像一捅便破的蝉翼般可笑。

交流没有进展,阿莱茵常常回避,说话留一半,给人充满希望的遐想,却没有指名,使埃文的心不断在高空悬着。

他怀疑是不是爱森在,阿莱茵不敢把实情和盘托出。

哨兵们可别小看向导,灵活掌控的精神触丝能够轻易撬开牢固的精神领域,窥探里面的一切。所以埃文的疑问根本无法产生,更别提问出口。

尴尬的交谈终止于阿莱茵的向导,通讯器的绿灯在一闪一闪,似乎催促着这场无聊的见面快点结束。埃文无奈,只得让阿莱茵离开。

临走前,阿莱茵说道:“最近战争的局势很迅猛。”

埃文愣了下,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年轻哨兵语调平静,没有丝毫为帝国担忧的意味。埃文点了点头。

阿莱茵:“凯奇也接到了帝国派往的文件?”

埃文:“那是当然,这是每一个哨兵向导应尽的义务。”

阿莱茵:“你有没有想过,凯奇,战争结束后的事。”

埃文哂笑,科林走了,他去哪里都索然无味。

“我大概会休息一段时间。”他勉强挽了下唇角,“去某个不知名的星球度假。不过,战争是个太残酷的话题,我自己也无法判断能不能平安地活下来。”

旁边不怎么说话的爱森身体抖了抖,担忧地望着埃文。

阿莱茵把这些看在眼里,道:“假如凯奇想去度假,我倒可以推荐一个星球给你。”

他的话语如机器人般冰冷,情绪平稳无丝毫起伏。

“塔欧瑟星球,我曾经为做任务去拜访过,是个很安静的星球,非常适合度假。等全部都结束后,你可以去看看。”

埃文点点头:“谢谢。”

回归现实的埃文再度把目光放回空杯子,怔了两秒,唤老板来为他添酒。

酒吧老板原本退至吧台角,一边擦着玻璃杯,一边偷偷瞄着埃文。听到声音后,即刻从背后柜台上拿了瓶,但他走近后,探试的目光依然没有收回。

埃文在的地方是他毕业后第一次“碰见”科林的小酒吧,这里装潢至今未变,可那个女老板却不知所踪。这种人员变动使埃文想起不知所踪的科林,顿时触景伤情,主动与老板谈起来。

老板似乎很紧崩,对原先女老板的去向一无所知,埃文多说了几句,老板又忽然改口,说女老板去了别的地方。

埃文摇摇杯子,兴许是哨兵的天性使然,心里涌起狐疑。

并且,周围太安静了,尽管是早上,酒吧内没有一个客人到访,似乎有些说不过去。这样,仿佛在无声说是特意为他开的,企图维持某种必然状况。

“哦,是嘛。”

埃文不再细究,朝老板笑了笑。

老板同样尴尬地挽了下嘴角,走到原来地方,继续擦着杯子。

压抑感不断。

这时,安静的酒吧忽地传来两下响亮的敲击声,埃文回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光着脚手捧鲜花的小女孩,怯怯地往里头张望,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埃文的身上。

她张了张嘴,话语未出,看见酒吧老板,害怕地低下头。不知道是看脚还是看地,半晌,小女孩仿佛鼓起勇气般,再次抬起头。

“先生,要买朵花吗?”她问道

埃文心中一惊。

******

中心区,琼斯家。

爱森坐在床边,盯着由通讯器投放出来的景象不敢动弹。

每次秘密地与斯碧弗·瑞蒂通话她都感到紧张,尽管女秘书身在远处,完全不能伤害她,可爱森只要触及到那双没有半点情感流露的眼眸,没缘由的畏惧便迅猛地传遍全身,激得她瑟瑟发抖。

斯碧弗:“凯奇和阿莱茵见面,真的没多说什么?”

“是的。”爱森重复,“埃文说战争结束后想去别的星球度假,那位艾德少爷就推荐了一个地方。”

斯碧弗笑了两声:“真是愚蠢至极,这么快就找到后路?”

威海利和阿莱茵,谁也别想跑得掉。

爱森惊叫:“埃文不会有事吧?”

斯碧弗:“当然,我的琼斯小姐,这个你就放心好了。凯奇家也在把关着,怎么会让他们的宝贝儿子死于战场。”

爱森松了口气。

就算斯碧弗或者凯奇家族帮不上忙,她作为向导和埃文一起上战场,一定会尽心保护好他。爱森暗下决心。

斯碧弗那里忽然传来些许动静,导致通讯器上的画面不断波动,甚至发出滋滋作响的怪声。

爱森:“怎么了?”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一片废墟,隐隐有脚步声传来,随着镜头推进,在白光清晰光线的照耀下,爱森看清,说是废墟,更像是一条荒废了的后巷,各种杂物堆积,还有残破的地面。

很快,画面再次变成斯碧弗。

“我在外面,一个酒吧的后巷。”斯碧弗道,“刚才出了点意外,别在意。”

爱森:“是有什么事吗,瑞蒂女士,到这种地方……”

斯碧弗没有回答她,仅是再重申了下当初的约定。

“今天过后,我就要随帝国的派遣,前往战场,但我们之间的协约并没有作废,琼斯小姐,你仍要每天向我汇报凯奇的信息,我会抽时间听的。”

大概是女人第六感作祟,离事情越快和平结束越觉得不安,斯碧弗再次带着维兰多来到当初企图解决掉科林·布鲁斯的那条后巷,检查当初是否有遗漏。

但这里实在太破,斯碧弗走了一段,厌恶感已压不住,仅想快点离开。

这边,酒吧内的埃文看见小女孩后升起恻隐之心。

“这是?”埃文放下酒杯。

就外表看来,一点都不像是哨兵向导的后代,假如是普通人,出现在哨兵向导扎堆的中心区未免也太奇怪了。

老板:“可能是附近的小孩。”

埃文:“附近还有人住?”

他曾为了找科林把酒吧前前后后都翻了遍,没有住房,酒吧往后仅有几条交叉的巷子,摆满了人们不要的废弃物品。

老板含糊:“或许。”

埃文抬头看着他。

老板僵硬地转了下瞳仁:“我之前不住在蔷薇星球。”

莫名其妙,越想掩饰反而越让人感到奇怪。

中心区怎么会容许一个外来的普通人直接进入,还能顺利地经营酒吧?如果他是位富豪,为中心区的经济做出巨大贡献还说得通,可富豪怎么会安心管理这样一间普通又狭小的酒吧!

答案求不得,这种态度使埃文莫名烦躁,项绳摩挲着颈脖发痒,他松开此前把玩的项链,下了转椅,往门口走去。

老板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吧台,停下。一个小女孩,不在需要着重关注的范围内。他怕跟得太近会泄露马脚,没有追随埃文一同出去,在刚才的交谈中,老板明显感受到埃文对他的反感与敌意。

他只是接受女秘书斯碧弗的命令,监视埃文·凯奇。

思来想去,老板倒退,寻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时不时观察埃文的举动。哨兵释放超感极其容易被同类感知,他没有贸贸然使用,不过弊端是不能够听清两人交谈的声音。

为了躲避难缠的老板,埃文特地走出酒吧,借由门遮挡试探的目光。在小女孩面前蹲下,看了眼她手里一大捧洒了水的百合花,笑道:“这是你种的?”

小女孩怔怔地望着他,确切的说是望着他垂落在外的项链。

项链坠子的图案很特殊,是星星月亮与其他看不清形状的图案杂糅在一起的产物。她曾经看过另一个男人带过,那个金发男人很帅,也很好,还会拿钱让她去买鞋。虽然那些钱最后让她拿去换了食物,还破天荒地买了昂贵但弟弟爱吃的巧克力布丁。

埃文注意到小女孩的视线,低头看去。

这条项链是布鲁斯家唯一愿意给他的,科林的遗物。被警察发现于酒吧后巷,连同那两只断手和断腿。即便原话是布鲁斯家不需要安有凯奇家族族徽的玩意,可埃文还是万分感激,随时戴在脖子上。想念科林时,就拿出来看看,假装科林还在。

“这条项链,我看见过。”小女孩怯怯地说。

埃文手一滞。

他感到一阵窒息,手指控制不住的发麻。埃文猝然想笑,但事实上他的脸因为憋气导致有些扭曲。心脏在猛烈地跳动,这太来之不易了。

埃文敢拿性命担保,这条项链除了科林,绝对不会出现在第二人的脖子上。

“真的?”

追查过久,导致接近时反而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小女孩点点头,胆小地望了眼酒吧内的老板:“一个金头发的男人,前不久晚上,我看见他在酒吧里喝酒,他还从我这里买了一束百合花。”

埃文诱导:“之后呢,你有看见他去哪了吗?”

小女孩不敢忘,那日玄月高挂,她躲在后巷的废墟中,瞥见那个男人被人追。她那时候害怕极了,连呼吸都不敢出,用手拼命捂住,生怕被牵连招致杀身之祸。

“Okay。”见女孩不说话,埃文退让,“听着,我希望你能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也许这很残忍,我为此深感抱歉。你口中所说的男人在你见到的那天晚上被残忍地杀害了,凶手至今未被抓到。假如你知道什么,我请求你,说出来。”

小女孩眼睛刹那瞪圆。

埃文从中嗅到猫腻,这个人一定了解。

过了几秒,小女孩又低下头,缓缓道:“这家酒吧的老板忽然换人了,新老板很凶,从不让我进去,原来的姐姐就不会,我把花卖给来酒吧的客人,有时可以赚到一天的饭钱。”

说着,她抬起头看着埃文。

女孩脸上时刻萦绕的担忧没有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近乎偏执的无所畏惧,“先生。”她叫了声。

埃文咕咚吞咽了口唾液,恍然被严肃的小女孩震住。

女孩:“我还有个弟弟,他很小,不能和我一起出来,我买花的钱也完全不能够让他吃饱。有时候和他一起躺在废墟般的房子里,我就会幻想,企盼能看见他同中心区那些觉醒的孩子一样,进入学校读书,拥有一个美好的将来。”

埃文张嘴想说话,被女孩阻止。

她死死抓住百合花,嫩绿的汁液溅了满手。

“先生,我同样希望你能明白,这是个平等的交易,不是某个人善心泛滥。我告诉你,也许不能活命,作为交换,你要让我弟弟有个好的生活。”

埃文舔了下干涩的嘴唇,焦急道:“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女孩固执:“你要答应我。”

“好的。”埃文回答,马上,换上一种更诚挚的口吻,“我埃文·凯奇向你保证。”

于是,女孩将那晚看见的事全部说出。

她离着远,没有任何优势,听不清交流的话,只能把追科林的人外貌描述一遍。女人,香槟色的卷发,红嘴唇,上身穿着哨兵服,下身却是一条一步裙,黑色皮鞋跟高得吓人。女人旁边还有一个黑头发的男人,率先向科林展开攻击。

斯碧弗和向导维兰多!

他们就是伤害科林的凶手!

震惊愕然和愤怒瞬间席卷,超感猛烈地展开攻势。

酒吧内的老板大感不妙,不顾伪装,拿出通讯器打算给女秘书通风报信。重新站起来的哨兵如天神般降临,老板根本来不及反应,衣领被拽住,整个人朝吧台猛地一撞。

“斯碧弗·瑞蒂现在在哪!”

埃文怒气腾腾地吼道。

老板被震得头皮发麻,眼前的哨兵即将失去控制,释放出来的信息疯狂地折磨着他的大脑。通讯器被甩至角落,里面传来斯碧弗不耐烦的声音。

在埃文的逼迫下,老板只得开口。他说话声非常大,祈祷通讯器那头的斯碧弗能察觉到不对,快点逃命。

听见的斯碧弗叫住维兰多,神色凝重地从原路撤回,高跟鞋飞快地踏过残地碎瓦,打算避开知道真相的埃文。

边走,斯碧弗按通了爱森的号码。

那边刚和女秘书结束通话的爱森松了口气,想给埃文打电话。斯碧弗的名字蓦然出现在屏幕上,通讯器在飞快震动,如警铃大作,爱森顿时心乱如麻。

她按了接听键,口干舌燥。

斯碧弗迅速报了个地址,吩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分钟内到达,拦住埃文,否则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爱森还想说话,对方已经挂断。

爱森仿佛明白,怔怔地望着窗外中心区一片繁华盛景,天大地大,纵然她是埃文的专属向导,却不能随时随地找到他。

女人站起来,双腿无力,不受控制地往下,跪倒在地。

******

起初还嫌弃这里荒凉,现在斯碧弗恨不得那些弯弯折折的小巷彻底消失。

那个派过去假装老板的哨兵至通报后再无音讯,斯碧弗完全无法掌握埃文的行踪,说不定下一秒,他便会从哪个过道蹿出,提着武器朝他们冲来。

埃文的实力不输于威海利和阿莱茵,在他们毕业后,埃文还被当做第二任阿莱茵来培养,可惜他自己作怪,擅自和科林搅在一起,促使许多导师深感失望,不然前途也是美好一片。

斯碧弗和维兰多,加上那个不成气候的爱森,应该能够以数量占优势,这是斯碧弗最先的想法,如今,她有自信制服埃文,却没有自信制服一个发狂的强壮哨兵。现在维兰多的控制对埃文毫无所用,斯碧弗绝对不能与他硬碰硬。

真该死。

联想至此,斯碧弗愤恨地咬咬牙。

一个两个,都是这么的不受控制,威海利是,埃文也是,她完全管不住他们,还被迫逼得东逃西窜。

******

爱森战战兢兢地来到酒吧后巷。

她是向导,在寻找哨兵上有着天生优势。

爱森完全感受到埃文的怒火,非常糟糕的,她传输过去的信息及精神触丝全被反弹回来。哨兵的精神领域譬如铜墙铁壁,不给她丝毫机会。

爱森不再借由天性,情况紧急,下了车便在纷杂的巷子中跑了起来。向导身娇体弱,注重精神方面的学习,体力活从来不是他们的长项。没跑多久,爱森就气喘吁吁,扶着墙停下。

这后巷仿佛一个迷宫,几乎要把她绕晕。

在喘息间,精神触丝传来几点波动。

爱森意识到,努力平复呼吸,往感受异样的地方走去。果然,她看见埃文走过来。他的状态很奇怪,速度非常的快,神情却又不着急。就像一头享受捕猎的豹子,而他们是他掌心猎物,谁也逃不了。

爱森被这个想法惊到。

她握紧手,小声叫了他一声,走到他身边。

埃文瞥了她一眼,没有停止。

这冰凉凉的一眼,使爱森如置地狱。

埃文看她,仿佛在看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爱森手指打颤,话近乎说不出来。可她还有拖延埃文的任务,爱森战栗地开口,强颜欢笑:“埃、埃文,你要去哪……”

埃文一言不发,爱森根本追不上他。

赶了一阵,爱森无力停下,看着埃文渐行渐远,那个决绝的背影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恶梦中。她始终害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埃文!”

爱森大叫一声。

她什么都不想管,真的,如果埃文想知道真相,她会把全部的告诉他,只求,他能留在身边。

爱森好不容易求得一个机会能够使埃文留下,不想这么快失去。

前方的埃文稍稍停留,爱森急忙跑上去,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力,“埃文,埃文!”爱森叫道,“你别去,别去找瑞蒂女士,她很危险!”

埃文一言不发。

爱森被他拖得跌跌撞撞。

“埃文!”大脑失去理智,无法阻止的爱森只得说,“布鲁斯先生是她杀的!埃文,埃文你听我说,起初我并不知情,那天她突然来找我,拿你和我做交易。我觉得她很奇怪,却不知道那时候布鲁斯先生已经发生意外。我承认是我鬼迷心窍,她叫我监视你,她知道你的一切,所以,所以……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埃文,我们从长计议,反正都明白是瑞蒂女士在背后捣的鬼,我会帮助你的。你别现在去找她,我怕你受伤!”

埃文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

爱森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女人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棕色眼睛里浸满悲哀神色。

哨兵没有如她所愿,亲手打破爱森始终想要维持的美梦。他推开爱森,不再继续以往的虚情假意,快步往前走去,尔后,这走变成迅速的跑,埃文急冲冲地去找斯碧弗。

爱森被推得差点摔倒在地。

望着埃文渐远的背影,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断线似的落下。

******

拐过一个弯的斯碧弗只觉一阵凌厉的风直扫过来。

她赶忙低头,躲过埃文的扫堂腿。

埃文的出现与攻击来得猝不及防,斯碧弗急退几步,稳住心神。

见鬼,爱森那个没用的东西。

斯碧弗露出点笑意,脸像面精致的面具,可额角的汗已出卖了她的慌张。“埃文·凯奇?”她故作疑惑,表露出不认识埃文的神情,“你怎么……”

可惜这种谎言被埃文打断,哨兵一言不发,直接冲上去攻击斯碧弗。

斯碧弗连忙后退,旁边的维兰多看见她被攻击,焦急地上来阻止。

但是,向导终究不是哨兵的对手,尽管这位向导接受过控制精神的特殊训练,然而那些微小的控制在即将狂躁的哨兵面前毫无作用。

埃文一脚踢飞维兰多。

维兰多不受控制地撞上坚固粗糙的墙面,墙面上突起的铁钉刺破他的手臂,随着跌落一路划下,鲜血淋漓。维兰多惨叫一声,捂住废掉的手臂,坐在地上喘息。

无处能去,斯碧弗咬咬牙,抽出腰间的匕首,于空中一划,一道银光之后,她朝埃文冲了过去。

******

也许一开始能凭借老师的优势暂占上风。

一旦随着时间的推移,女人自带的弊端暴露出来。斯碧弗再被揍翻前忽地回想,刚觉醒时,她坐在满是男孩的哨兵班里,心里全是惊慌。没有人可以说得上话,男孩子对她投来一个又一个嘲笑和轻蔑的眼神。

她觉得丢脸。

纵然她的家族对觉醒成哨兵的斯碧弗深感自豪,可她仍旧觉得丢脸。

还不如和那些娇滴滴的女向导扎堆。

哨兵和向导的训练决然不同,她翻过泥,滚过草,嗅过向导素,忍过令人羞耻的结合热。她能够在训练场打赢高两个个头的壮汉,也能被堵在深夜的小巷子里被几个哨兵揍。可是,她还在坚持。于十八岁毕业,投身政府,上了战场,得到了一墙壁的徽章。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如果她真的讨厌哨兵的身份,大可跟部分哨兵向导一样,毕业后从事普通的工作,和心仪的对象安稳地过一辈子。

归根结底,大概是她十岁那年,初进学校,手足无措间,碰见了笑容温柔的威海利。

这是一个错误的结,伴随年岁增长,越绕越深,越缠越紧。

成为梦魇,困扰又折磨她一生。

“唔……”

斯碧弗倒地,吐出口鲜血。

打不过,力量渐渐缺失,不知是不是回想起脆弱的过往,连脑袋都嗡鸣一片。

埃文一步步靠近,眼睛无神,仿佛一架复仇的机器。她莫名被这种状态的哨兵吓到,连着在地面上挪了几步。

“快跑!瑞蒂!快跑!”

维兰多大叫,惊醒斯碧弗。

斯碧弗看了他一眼,忍着疼痛站起来,朝维兰多这边跑,穿过他,奔进旁侧的巷道。埃文去追,维兰多蹭着墙艰难起来,在埃文过来后借由整个人撞向他,把血甩了哨兵一脸。

眼睛浸入血液很痛,埃文无暇顾及,随意抹了一把,睁着双通红的眼睛,再次把维兰多踢出老远,抬脚去追。

停止滚动的维兰多干呕几下,哨兵用力太大,他浑身疼痛,觉得可能又断了几根肋骨。维兰多调整角度,使自己伏趴在地,一只手撑不起受伤的身体,维兰多试了几次,乏力的面朝地倒了下去。

******

斯碧弗全无初时的冷静。

她急于逃命,脑袋里一会是年幼时威海利的笑脸,一会是科林愤怒扭曲的脸。金发哨兵大难临头还不忘谴责他,如同知道真相眼神冰冷的威海利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问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阿莱茵。

阿莱茵……阿莱茵……

不过就是帝国的一个棋子,拿来当催化的产物。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斯碧弗撞上墙面,稍作休息,后背汗如雨下。

她低下头喘气,眼前阵阵白光,而白光之中,女秘书竟然看见十几岁的威海利在前头奔跑,儿童步入青年的体格青涩透着些许成熟,感觉特别好接近。

呵呵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四周被朦胧的白光覆盖。斯碧弗震惊地看着,威海利,里哈内,还有加沃,他们一个个跑过她,站在前头,笑着回头叫她。

斯碧弗,快来。斯碧弗,太慢了,不等你了。

别……等等我……

汗水大颗大颗砸落,头痛,似锤子在狠厉地凿。但脚步不能停,不然那些人会跑没影。斯碧弗踉踉跄跄地往前,白光之中的威海利仿佛唾手可得。

“小心!”

一阵嘀嘀车鸣叫醒斯碧弗,周遭白光悉数褪去,斯碧弗回归现实的最后一秒,看见急速而来的悬浮车朝她开来。

好慢,好慢,女孩子就是慢,不等你了羞羞脸。

幻想中的男孩们还在嘲笑,但斯碧弗已没力反驳。

帝国的女秘书失魂落魄地从小巷子冲到道路上,被没防备的悬浮车撞个正着,于空中划过弧线,摔在地上,扑腾几下,死了。

可怜肥胖的司机拼命挤下车,对围观的群众手忙脚乱地解释,是她突然跑出来的,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追到一半的埃文听到外面传来异常吵闹的声音,混乱的超感无法耐心捕捉,但埃文知道那块地是交通密集的马路。

该不会——

心脏砰咚砰咚直跳,埃文往那边赶。

人群过于密集,讨论声杂乱,埃文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就被前面的人往后挤。不,埃文不敢相信,整个人落在人群最后浑浑噩噩。

她怎么能——

愤怒涌上心头,埃文咬牙切齿地念着女秘书的名字。

他还没有教训够,没有逼她承认,听她道歉与忏悔,甚至于,他都没有像她对科林那样对她,斯碧弗怎么能够就这样轻易的死?

不可能,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埃文再次挤入人群,想要把躺在血泊中的斯碧弗摇起来,如果她不起,他要当着大家的面卸了她一只手臂和一条腿。

市民通讯叫的士兵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在现场拉起黄线。

一只手将魔怔了的埃文拉回来,褐发哨兵在泥沼边缘徘徊,转头时,模糊的眼睛里涌出了微弱清明。

埃文感到疲惫,浓厚的,它们层层包裹,无孔不入。

太累了,失去目标的精神在空虚地乱叫,麻痹摧毁他的一切。过度使用的反噬开始,埃文连拉他的是谁都没看清,就眼睛一闭,散失所有意识,陷入层层黑暗。

爱森抱住埃文,哨兵重量不能支撑,女向导只能托住埃文的头缓缓坐到地上。

她现在已经不哭了,但眼泪的痕迹还在。

爱森麻木地看待眼前一切,觉得这所呈现的像个笑话。全部都没了,策划一切的主谋死了,而她也感知不到埃文的精神领域。精神结合太过脆弱,哦不,应该是就算身体上再怎么亲密,两颗心不在一起,同样没有任何用处。

爱森感觉自己在走一条满面是白的道路,没有路标,没有尽头,她茫然无措,不知去哪。

“小姐。”一位士兵礼貌地走到她面前,询问她是不是要帮忙,又震惊于埃文脸上的血迹,想着是不是要先拨通医院。

爱森手一颤,下意识地抚了抚埃文的头发。

尔后,她低头细细端详躺在膝上的男人,再抬头时,眼睛里闪过了几分决绝。

爱森把手撤离。

“这位是凯奇家的少爷,麻烦派一辆车送他回去,凯奇老爷会感谢你的。还有,请给琼斯老爷打个电话,说他的女儿在这里等他,请他快点来。”

“好的。”士兵离开。

爱森如泄了气般瘫软在地。

我要走了,埃文。她想,我不想再那么患得患失下去。你不属于我,我不想在你身上继续浪费时间,都结束了。

******

维兰多走到黄线那儿,士兵粗鲁地询问他是谁。维兰多自动家门,士兵诚惶诚恐地让他进去。

男向导跪到斯碧弗旁边,掀开一角黑布。

整个过程他很冷静,可手是颤抖的,当他真正看见斯碧弗的脸后,那只手抖得更加厉害。

精神联系断裂非常非常的痛苦,在来之前维兰多已经感受到。但他还是心存一丝侥幸。如今真实看见,强韧的克制力终于不敌天性和悲伤,维兰多伏在她的身边,像头失去主人的小狗般呜呜叫唤。

他整个身体都在痛,骨头仿佛被人一点点的摁碎,而大脑如同千万根针扎。脑海中斯碧弗的影像在悉数退散,精神触丝连接的那片地方原本是温暖而充满活力,现在冷如冰窖。太煎熬了,一个向导要独自忍受专属哨兵的死亡。

维兰多明白,对此他心甘情愿。

疼痛使他无意识地咬破嘴唇,血液流下和汗水化作一起,氤氲开来。

维兰多抬不起身,仅能借由扭曲的姿势望着斯碧弗的脸。这时的她看起来没有那么盛气凌人,很乖巧,很脆弱。

斯碧弗在夜晚总是害怕一个人。

即便她白天顶着秘书的身份耀武扬威,到了夜晚,她就会在漫长回忆里痛不欲生,维兰多经常安慰她。

现在的你是不是又害怕了?

别担心,我会来陪你。

维兰多一点点用力,终于把本来很容易拿到藏在裤子里的小刀抽出来。

银光夺目,有眼尖的市民看见后惊叫:“注意那个向导,他要自杀!”

士兵们回头,已经来不及,维兰多双手握住,奋力往心脏处插去,很决绝,基本一步到位,鲜血弥漫出来,维兰多倒在斯碧弗身上,不断痉挛。

眼前景色迅速流动,他仿佛看见十几岁还不懂规避锋芒的女生快步走过长廊,金子般的阳光打碎在她飞舞的马尾,那一刻,他对她一见倾心,并发誓,要守护她,满足她一切愿望,不惜任何代价。而此后,他被系统分配给斯碧弗做向导后,简直要高兴的发疯,即使成熟的女哨兵成为了帝国一架最冰冷的机器。

真好呢,维兰多想,能死在一起。

不管人间地狱,我都陪着你。

第97章:断裂

穿过中心区依畔的广袤森林,来到所查证的坍塌点。

遥远的战火在这里几乎听不见,威海利和阿莱茵站在坍塌点的入口,年轻哨兵略有些紧张地搓了下指腹。他穿得是军绿色的哨兵服,臂上绣有非常明显的蔷薇花标志。只要进去,里面的人十分轻松的就可以知道他们俩的身份,并当做敌人来对待。

如威海利之前所描述的,这个坍塌点很偏僻,立于边境处,且没有士兵把守,似乎是想把此处伪装成彻底荒废的姿态。如此侥幸的心理到现今都没有改变,不过也许是个陷阱,里面部署了很多兵力。又也许是基曼星球分身乏术,毕竟蔷薇帝国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对象。

阿莱茵控制着呼吸频率,仿佛面前的不是房子的废弃物,而是低伏密林间的一头猛兽。杀他父母的凶手温索布·加沃就在里面,心间要复仇的喜悦愤怒与对未知困惑的情绪复杂的缠绕在一起,阿莱茵有些无所适从。

他短促地拉了拉旁边威海利垂落在身旁的手,威海利释放出所剩无几的精神触丝安抚。两人靠近,接了个没掺夹任何情欲的吻,如同在为彼此鼓劲,同时,寄托着依依不舍和企盼平安的心愿。

分开后,他们正视前方,换上了严肃认真的表情。

天空一片灰蒙蒙,周围树木的残影在依稀后退,他们走进那道半倒未倒的铁门,身穿绿裙子的小精灵詹妮芙从威海利的精神领域分离出来,在漆黑的过道上翩翩飞舞,撒下细碎的荧光。

很安静,精神体同样一言不发。

阿莱茵觉得他们简直在走一条漆黑无光的黄泉路,心情连带着脚步都越发的沉闷。随着光亮闪过眼眸,阿莱茵明白他们快到达入口。

“等等。”詹妮芙察觉情况不对,出声提醒。

阿莱茵与威海利委身于一侧,悄悄往里面探。

他们看见了一批士兵端着枪守在门后。

很遗憾,幸运之神没有眷顾,他们抽中的是前者,这是个陷阱。

******

即便如此,情况没有难倒蔷薇帝国的哨兵向导,况且还提前所知。他们在暗处,士兵在明处,是个格外好发起攻势的机会。

威海利借由詹妮芙扰乱,通常未达匹配的哨兵向导是很难察觉其他同类的精神体,所以本来摆好队列的基曼星球士兵会碰到突然枪支不受控制地往旁一歪,或者佩戴好的帽子在空中调皮地跳起舞等怪事。

现场乱作一团。

威海利和阿莱茵趁机出击。

即便帝国对他们给予重任——即消灭基曼星球的致命武器,黑暗哨兵加沃,可上头所供的武器却是缺缺。可怜的威海利与阿莱茵必须要自己想办法。

纵然如此,在面对数量庞大的士兵,威海利和阿莱茵还是能做到解决他们这项任务。只是时间比以往用的长。期间士兵的子弹差点打到威海利,那个角度恰好是向导的盲区,多亏阿莱茵的帮忙,他才能勉强躲过,可脸上也挂了彩。

当威海利扭着最后一个士兵的手将他制服在地时,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再次回到硝烟弥漫的战场,四周是瘫倒在地的敌人,而他浑身浴血,好似从地狱苟延残喘地往上爬。

“威海利?威海利?”

威海利回过神,阿莱茵来到面前,用指腹抹掉他脸上的血迹。

他们都受了点伤——战斗留下的痕迹。

“我们快走吧,速战速决。”

威海利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在迈脚的一刹那,他踉跄的几欲摔倒。大动静打斗的后遗症在扩散,身体在经过变异兽事件后越来越糟糕,刚刚也是,要不是有阿莱茵在,他完全收拾不掉那么多士兵。威海利咬牙,吃力地跟上阿莱茵的步伐。

詹妮芙感受到,皱着眉在威海利身边绕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

研究室里安静得可怕,此前威海利来时碰到的那些白大褂现在一个都没出现,大概是提前撤离了。那么,装有加沃的玻璃棺——

威海利一阵紧张,害怕加沃被撤走,忙指引路径。

待来到那间实验室后,阿莱茵退后,让了解的威海利上前,威海利悄悄推开一条缝,放詹妮芙进去探测。

所幸加沃还好好地躺在原处,在所装容器的外壳中,连接了许多线及器皿,兴许这就是他撤不走的缘故。战争阶段,哪里还能找得到设备这么齐全的牢笼来供着这只半死未死的“金丝雀”。

威海利松了口气,此时无疑是最好动手的时刻。

正当他们要推门而入,原本安静的研究室突然激烈震动起来。周遭墙壁分崩离析,碎石俱掉。威海利和阿莱茵被动静引得无法站稳。紧接着,无数可怖的深绿藤蔓从地面钻出,纷纷袭向门前两人。

威海利动弹不得,记忆中的畏惧再次翻涌出来。

之前他无意掉进科学家们研制的藤蔓池中,在爬出来时已被拔了一层皮。

原来这些拥有生命力的藤蔓才是最致命的武器,它们拖延时间,使加沃借此得到喘息时间复活。而假如让加沃复活,一切都完了。

威海利陷入两难。

经历过才能明白这些藤蔓的可怕之处,单留阿莱茵对付是不可取的。但是——

“阿莱茵,我们……”

回头瞬间,身体被一股大力推搡,他跌跌撞撞进入加沃所在的实验室,眼前白色大门轰然关闭。

“等等,等等……”

门背后原有的把手居然不见,难道是在防止加沃逃出来的防护?!威海利无暇顾及,心跳如雷。感觉非常不好,纯白色调极其压抑,最重要的是阿莱茵把他推进来独自面对那些数量奇多的藤蔓。

这任务进展快速,但威海利可从没想过要和阿莱茵分开。

阿莱茵!阿莱茵!

威海利惊魂甫定,毫无身经百战的战士模样,无力地敲打着门面。

他听见物体撞击墙壁的沉闷声,这里墙壁的材质似乎是特制,拼命地延伸着精神触丝竟然无法捕捉到外界的一切。几秒后,费尽无用功的威海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唯一迅速的解决方法,威海利喘着气说服。

藤蔓绝对不能拖延到任务的进度,黑暗哨兵加沃一旦醒来,蔷薇星球与基曼星球的大战不知要延长至多少年,而他和阿莱茵的自由同样会被无限延长,这是两人都不愿看见的。加沃是杀害阿莱茵父母的凶手,对于年轻哨兵来说,不管用如何手段,都要把加沃重新抓回炼狱。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借着无拘无束的魂魄在人世间耀武扬威。根据威海利调查所知,这天是至关重要的“融合”,是消灭加沃,打压基曼星球的最佳时机。

不过基曼星球总归是轻敌了。

以为派出多数的士兵、变态的藤蔓及留下个快醒的加沃就可以把一切翻盘。领头的忘了,威海利与阿莱茵并不是好惹的。

脑袋突然嗡的一声,那种仿佛黏着骨肉的鬼怪熟悉感攀沿至上,使背对的威海利毛骨悚然。威海利怔怔地回过头,詹妮芙嘤咛一声,躲在威海利背后。

特别吵。

巨大的能够波及精神领域的声音于整个空间扩张开来。

仪器发出可怕的滴滴声,输送的药液停止了,威海利不可置信,加沃要醒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极快,那种骨肉相连的感觉被一股更加剧烈的痛感覆盖,威海利猝不及防,一下半跪在地。

脑袋中飞快地闪过画面,无数的藤蔓,还有隐藏在各处手持武器的哨兵。

威海利瞪大双眼,这里居然还有基曼星球的伏兵!

孤身一人的阿莱茵在避开枪林弹雨时,不慎被藤蔓缠绕住,冷血的藤蔓条丝毫不犹豫,高高扬起,瞬间就把阿莱茵的两条小腿剁了下来。

威海利啊的大声惨叫,恍若那痛是发生在他的身上。

紧接着,一根藤蔓的分支向无法动弹的阿莱茵头部袭去,在即将碰触的那刻,一个透亮的灵魂急急从阿莱茵的身体中涌出,挡住藤蔓,下秒,画面炸裂,迸发出的亮光令人无法直视。

吸食了人血的藤蔓开始不受控制,对着外界那些基曼星球的哨兵进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威海利浑身颤抖,睁着一双血红双眼看向前头台阶上摆放的透明棺木。

“加沃——!!”

向导咬牙切齿,他的哨兵死了,他要代他完成心愿。

他们还承诺过,杀了加沃,结束大战,在S区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透明棺木不停发光,盖子起翘,似乎将要关不住里面的人。

背后的门被混乱的藤蔓撞击,木屑飞溅,隐隐有破裂之象。

威海利不顾后果地释放出所有的精神触丝,缠绕住整架棺材。

“詹妮芙!”

听到命令的詹妮芙扑闪着翅膀飞向前方,追逐着那些人类肉眼看不见的精神触丝,最后和它们化为一体。触丝开始合拢,最后形成一把散着莹莹绿光的大剑。

威海利拖着残破的意志控制着,加上里面的詹妮芙辅助,大剑笔直而落,将透明棺木一砍两半。

砍碎后,影响精神领域的声音通通化为几阵怒吼,炸在威海利耳边,差点刺破他的耳膜。从棺木中刮起一阵狂风,一个人形的沙雾对着威海利张在大嘴:“威海利!威海利!你——”最后无可奈何地消散开。

威海利哼哼两声,背后冷汗狂流。

过度使用精神触丝的反噬开始,他在精神领域中找到同样受到冲击的詹妮芙,小精灵瘫倒在地,朝他露出个悲哀的表情,最后身体慢慢淡化,直至消失。

威海利知道,她又跟十年前一样,消耗了全部力量,想要见到她,大概要等到下一次花开。

但他,何尝不是这样。

忍耐许久的鲜血从嘴唇中流泻,威海利转过身,勉强往前走,连一步都没落下,整个人轰得倒在地上。

眼前在发黑,脑袋空空如也。

释放开来的精神触丝收不回来,在外界不断流离。

反噬、感官流离症、狂躁症等一系列莫名其妙的症状相继并发。威海利满头汗水,待眨了下眼后,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饱经藤蔓折磨的研究室再也坚持不住,从天花板到地面,相继崩裂。碎开的地板带着威海利,沉向更深的地方。

******

阿莱茵……阿莱茵……你在哪……

周遭漆黑一片,残存的飘荡在外的精神触丝不甘心地在寻找相属的哨兵。

感应越来越弱。

阿莱茵……阿莱茵……

视野所触及的景象变得模糊,连传递都是断断续续。

阿莱茵……阿……

联系在不断绷直拉扯,只听砰得一声,断了。

霎时哀怨声响,巨大的痛苦席卷而来。

威海利和阿莱茵的精神联系断裂了。

除非一方死亡,不然无比坚固的结合将永存于世。

阿莱茵……

阿莱……

阿……

……

如同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无法再次运转。

那些企图找寻的飘渺声音,在黑暗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第98章:重逢

即使战争结束,嘉佩还时常陷入恐慌。

她总是被缠进梦魇,那里面天空透着鲜血般的红,鼻翼间弥漫的皆是骨肉轰炸的焦味,周身躺了许多受伤的人,而她所能做的,便是带着药箱和同行人不停歇地救助。

死的人多,活下来的人少,到最后嘉佩对于血腥味近乎麻木。

这样的景象导致嘉佩一度很害怕睡觉。女医生只能逼迫自己忙碌起来,还好战争后的修建也很紧张,她躲避在医院或S区的诊所内,继续为那些受伤的人治疗。

这次的战争比上次要短,饶是用上了“年”的单位。归根到底,多亏了一对哨兵向导把基曼星球的秘密武器提前击毁,此后,基曼星球军心大乱,蔷薇星球想要取得胜利是迟早的事。虽然蔷薇星球并未向外宣称那至关重要的“秘密武器”是什么,可曾被卷入其中的嘉佩心知肚明。

地大物广的蔷薇星球如愿成为星际霸主,期间有些许野心趁其战后休整想攻下的小星球全被还留有余力的帝国打了回去,二次奠定地位,再无星球敢有异心,而蔷薇星球借此一鼓作气,连续和好几个稍大势力的星球签署条约,徒留不成气候的小星球在旁边自生自灭。

蔷薇星球的爪牙越渐增加,而基曼星球彻底消失在宇宙中,也许在将来传授哨兵向导的教科书中,会把基曼星球写做想要反击的坏蛋星球,以此来烘托蔷薇帝国的伟大。

战后修复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许多事。

嘉佩·摩尔作为医生在大战中表现突出,逐步取代了巴提克教授的位置——巴提克教授也乐于主动让贤,享受起退休后的休闲生活。嘉佩借着身份,经常出入S区,美名其曰进行调研,实则是为S区受伤的居民治疗及将医学知识普及,如今,她在S区有了间较专业的诊所,还有一批亲自教授的学生。帝国自顾不暇,必须在战后快速恢复,对她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次,查蒙·法宾向帝国主动辞职的事在当时造成了小小轰动。表面法宾以年岁已高为借口,主动辞去要职,去其他星球养老,帝国时不时会派哨兵去慰问,做法简直和当初对待藏在S区的威海利一样。

期间缘由不难猜测,法宾太知道帝国成为霸主前的勾当,物极必反,现今的帝国譬如全宇宙的王,领导者需要树立个更美好权威又安心的形象,才能够吸引那些无依无靠的小星球投靠。但法宾及他所做的事包括身后的势力都是这片全新中的污点。纵然法宾主动离去,帝国仍旧害怕明了那么多的他反咬一口,每年都遣人去监视。包括蔷薇计划,嘉佩曾去那间图书馆翻阅,发现那本记载了蔷薇计划全体人员的文件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人也一概不知。

真是活该,嘉佩想。法宾为帝国做了那么多,企盼成为帝王的蔷薇星球能给他个高尚的称呼,却没料到最后落得权威俱失,终身后代都要受尽监视的结果。

除此之外,曾担任过国家秘书的斯碧弗叛徒身份被揭示,当时审问基曼星球战俘的哨兵对此大惊失色,急忙把信息报给上方,消息层层传递,领导人当即下令,把斯碧弗和维兰多的墓碑迁出帝国哨兵向导的陵园,此举引起了很多不知情的人不满,要知道斯碧弗还是哨兵学校的老师,很多哨兵都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经历过惨烈战争的哨兵情绪本就不稳定,一看恩师无辜受此遭遇,顿时民情激愤。领导阶层无法,只得将审问战俘的视频公布,未料到学生是强压下来,另一股质疑中心区领导阶层的势力却腾空而起。在中心区工作十几年的秘书居然是基曼星球的奸细,而中心区对此毫不知情,这是多么可怜又可笑的事。

斯碧弗和维兰多身败名裂,瑞蒂家族与霍登家族百年积蓄毁于一旦,牵连着中心区的政府大臣也换了波血,连国王都只好道歉退位,换上他的大儿子上任。大王子上任进行变革,古老的中心区再度改头换面。

不过,皇家政府的是是非非嘉佩并不想管,如今她还能做好自己的事已是万幸。

送走最后一个来复查的病人,嘉佩喘了口气,从转椅上站起来。

诊所内的空气有些闷,消毒水的气味散不开,她走到一旁,将小格窗打开。S区的天空看起来比中心区要真实,尽管中心区的天空是一如既往漂亮的湛蓝,但S区灰蒙蒙的色调更像是战后劫后重生的挣扎,如同他们这帮人。

嘉佩撑在窗框上,吸了口外界扑来的凉气。远处有小鸟在屋顶上啾鸣跳跃,有孩子手牵手地经过,看见嘉佩,立即对她热情的招手。嘉佩微笑,忙伸手摆了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阿莱茵愿意呆在这里,S区的人纯真善良,体内大概包含着一颗难能可贵的钻石心脏。

“你也是这样觉得吧。”

嘉佩喃喃出声,侧过头望向躺在床上闭着眼满身绷带的威海利。

完成任务的威海利残忍地被帝国抛弃了,他被压在那所基曼星球秘密建造的研究室废墟下三天,第四天,始终得不到回应的蔷薇帝国终于大度地拨了批哨兵向导来找寻。结果就是他们要走了生死未卜的阿莱茵,而偶然听闻的嘉佩费劲保下威海利。

这为帝国解决了一个麻烦,帝国欣然接受,轻松退离。

经过检查后,嘉佩发现威海利的精神触丝与本体近乎全部断连,等同于他彻底失去担任向导的资格。唯一一条,微弱的,却拼死不弃的,就是与阿莱茵的联系。那根触丝譬如蝉翼,轻薄得让人完全感应不到,却又锐利坚固的,似紧拽的把手心磨得血肉模糊的一根风筝线。嘉佩明白,这是威海利最后的奢望与执着,即便他丧失了所有的感应及意识。这种偏执使嘉佩心疼。

那时战事激烈,嘉佩无暇彻底为他治疗。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嘉佩把他安置在S区的诊所内,专心致志地照顾。可惜至今,威海利都没有醒来。

他还活着,嘉佩知道,活在一片虚无中。

******

一年后,威海利醒了。

当时嘉佩抱着一束红艳的玫瑰走进诊所。

玫瑰是一位叫玛琳西亚的女人送的,她和一些同伴帮忙经营威海利的古妮丝花店。玛琳西亚看出了嘉佩的挫败,想用最罗曼蒂克的鲜花使嘉佩宽心。

这一年内女医生试用了各种方法,威海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了解这是威海利的身体在自我修复,但要进行多久,修复是否会成功,都是个未知数。她不敢想象威海利永远醒不过来是什么情景。午夜梦回,看见的皆是阿莱茵失望的脸,这给嘉佩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和负担。

玫瑰花的香味仅回绕了一会,彻底踏入诊所的嘉佩立即陷入愁闷当中。她把玫瑰挑拣好放入装了水的透明瓶里,然后照例去查看威海利的情况。

掀开帘子后,嘉佩看见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这双蓝色的眼睛里摇曳着疲倦又渴望的神色,他望着她,嘉佩接收到,无奈地摇了摇头。醒来的威海利在找阿莱茵,可惜阿莱茵并不在这里。

尽管人是醒了,身体机能却在恢复。

情况甚至比那次外出任务设计遭遇“清换”还要糟糕。

威海利勉强能够看清事物,但不能说话,全身没有力量,和一个瘫痪的人没有任何差别。蔷薇计划留下各方面过于负荷的身体终于在这时喘着粗气罢工,威海利也拿它没办法。

可醒了就拥有了希望。

清醒后威海利的身体变得特别脆弱,他如愿以偿地成为那些娇滴滴柔弱的向导——虽然从身形来看并非如此。嘉佩每天都要为他披上厚厚的毯子保暖,推他出去晒太阳。骆发男人现在还无法进食,嘉佩需要按时给他输营养液。

威海利一个人时喜欢摇着轮椅面向窗外,看外面的景象变化。嘉佩来时,他转过头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像一只饱受苦难可怜的小动物。嘉佩不敢直视,目光躲闪。

威海利在期待她从中心区带来关于阿莱茵的消息,可惜嘉佩这边一无所获。

时间在一天天地走,威海里的身体在慢慢复原。嘉佩偶尔会用些药帮忙调剂,希望威海利能过得舒服一点。她害怕直言,威海利的种种表现像极了行将就木的孤寡老人,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

又过了一年。

埃文从运输站取出带来的行李。

战争结束后他休息了两年,两年对于一个事业发展期的哨兵来说算是过长的时间,可对于一个失去伴侣的人来说,却怎么都不够。埃文好不容易从压抑的战场中留下口喘息的气,此后对其他实在是兴致缺缺。

凯奇家的老爷太太对此无可奈何。他们本来看好琼斯家的小姐,非常热情地想撮合她与埃文。可战争后,那位爱森小姐却再没有联系他们,对他们的邀请毫无回应,更甚,最近不断传出爱森小姐找寻新的未婚夫的传言。况且,战争结束后,埃文始终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即便凯奇家在背后有心扶持,人无前进的念头,再推不过是块死气沉沉的木头。

有一天,埃文突然跟他的母亲说想去看看别的星球。

短暂的旅游有利于心情的调节,凯奇太太终归是心疼儿子的,他还很年轻,刚下战场,还没有向导,单靠机械的疏导根本不能过一辈子。凯奇太太不想埃文以后和艾德家的小少爷一样背上狂躁症的名号。所以她劝导自己的丈夫,一并同意儿子的请求。

埃文走出运输站,吸了口塔欧瑟星球的空气。

不如蔷薇星球高楼林立,充满冰冷与机械气息,塔欧瑟星球有种独特氛围,埃文环顾一圈,紧绷的情绪中流进几丝轻松。他握了握手中的行李箱,觉得也许可以在这里过上一段舒适的日子。

日子缓缓而过,埃文住在一间风景很好的酒店内,他没有规定每天早上必须几点起,随性而醒,吃完饭就出去逛逛。塔欧瑟星球的夜景很美,夜幕降临后,街道上的灯全部亮起,暖黄的,投射到河面上,波光粼粼。埃文手插在兜里,站在台阶上吹风,四周围坐了许多人,但他没有任何羡慕和好奇,盯着涌动的河水,心中一派平静。

埃文起初还怀疑过阿莱茵介绍他来这个星球的意图,难道单单只是因为这个星球很平静很美好?但真正融入后,那些疑虑的念头反而消散。埃文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无从可证,而塔欧瑟星球也快逛完,埃文心如死灰,觉得该走了。

呆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是塔欧瑟星球的国圣节。埃文有幸参与。当天整个塔欧瑟星球沉浸在欢声笑语中,彩带气球鲜花蛋糕几乎随处可见。人们面带喜悦地从家里出来,拥挤在过道上,默契地互相道喜祝贺。有表演的人吹着舞着从道上经过,塔欧瑟星球还大手笔地聘请来一头大象,它长长的鼻子卷着一束鲜花,泼洒四处,人们疯狂欢呼。

埃文立于其中,似乎被这种气氛感染,露出微笑。可他没有跟其他人般,去追逐那头罕见的大象。人群渐渐远离,埃文留在原处,望着对面。对面也是同样的光景,人们一点一点向左边移动,露出被遮挡在后方的人。

那一刻画面似乎变得跟夜晚看见的河水相像,表面波纹一摇一荡,人群忽远忽近,偶然一阵风来,吹散开一头金色的头发,像只飞向自由的小鸟。

如今,这只小鸟选择归巢。

埃文睁大眼睛,差点窒息。心脏砰咚砰咚,越渐加快速度。

拄着拐杖的科林站在对面,微笑地朝他招了招手。

——塔欧瑟星球,非常适合度假。

阿莱茵的话在脑袋中回荡。

的确,非常适合两个人悠闲快乐的度假。

埃文低下头,想笑,嘴角一挽,两颗眼泪却率先坠下来。多年来压抑的感情溃提,埃文再也忍受不住,他甚至没有跑过去,很窝囊地直接蹲在原地捂住眼睛呜呜哭起来。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不断传来,距离在缩短,埃文不敢抬头,甚至往后缩了缩,像个胆小鬼,害怕这一切不过是国圣节过于欢快环境造就的幻觉和美梦。直至彻底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畏惧才停止。

科林丢开拐杖,蹲下来抱住他,把头抵在他的头上,轻声说:“别哭了,埃文。”

埃文闭上眼睛,没出息地眼泪流得更凶猛。

他的科林,回来了。

******

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五年。

S区恢复得不错,而威海利和S区一起,也恢复得很好。

新皇帝并没有多方为难这个普通人聚集地,反倒新思维地觉得这个地方能在战争中顽强存活下去,必有过人之处。不但未阻碍取缔S区的发展,有时还会拨些物资过来,S区的人简直受宠若惊。

嘉佩借此向新皇帝进言,为S区谋求更多权利。

现在S区发展的像座欣欣向荣的小镇,只不过人们住惯了此前歪歪扭扭的房屋,不然S区还能更繁荣些。

老一辈的争斗不知何时落下帷幕,充满朝气与希望的年轻人正在逐步掌握这个舞台。

“今天感觉怎么样?”

嘉佩迈上花店的二楼,向坐在窗边轮椅上的威海利提问。

“很好,小姐。”威海利摊了下手。

但为了安全起见,嘉佩还是为他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五年后,威海利大致恢复正常,说话思考走路都可以,不过骆发男人走路姿势还在恢复,神经的重新构造比想象中的要慢,尤其是他这种经过两次创伤的向导。他可以走路,但姿势怪异且慢,所以大部分时间威海利还是坐着轮椅。第二点变化是,威海利的视线严重下降,这一次的断连似乎把他身为哨兵的那一部分剥夺。他不能再看到很远的地方,视线也无法一瞬间覆盖80%的区域。可嘉佩倒觉得这样很好,威海利不需要再参加大战,也不用接受蔷薇帝国的任务,他被帝国规划成受伤老兵行列,日子很平和,拥有过远的视线反而会造成身体的负担。

“啊,嘉佩小姐你来了。”

玛琳西亚从一楼走上来,把一束挑拣好的鲜花插进威海利旁边桌上的瓶中。

“你好。”嘉佩边打招呼边收起检查器物。

玛琳西亚:“威海利,他还好吗?”

嘉佩:“一切正常。”

玛琳西亚笑道:“那就行,这是喜讯呀。”

威海利哼了声,满脸挂满了“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嘉佩:“对了,彼克·皮耶先生怎么样了?”

玛琳西亚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嗨,还是老样子。蕾雅小姐上次打电话给我,说不会再来了,我总担心一个人照顾不好他。”

彼克能留在S区的医院治疗完全是个意外,玛琳西亚没想过的意外。

战争结束,她带着艾米重回杂铺店的家,结果碰见同样带着彼克的蕾雅站在她家店的门口,不同的是,彼克是昏迷的。听说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没有死,也没醒。蕾雅的说法是想试试放在这边的医院会不会有起色,但明眼人看得出,她是想让玛琳西亚照顾彼克。

一开始玛琳西亚自觉划开界限,毕竟这么多年过去,纵然她在等,可彼克那边却是完全陌生,而且,她不知道彼克和蕾雅的关系。然而,蕾雅把彼克送进医院后几个月才来一次,就好像是想起来,才难得抽空过来,过来也不久呆,看上一眼,知道他没死,就走。没办法,彼克在S区无依无靠,玛琳西亚放心不下,只得去照顾。

“我所指的不是这个。”嘉佩道,“你和他的感情……”

玛琳西亚慌忙打断:“我现在想着他能醒来就是最好的。”

“好吧。”嘉佩无奈地耸耸肩,也许她不该多管别人家的事。

“总之,你别给人家白当保姆就行。”威海利毒舌地提点。

玛琳西亚脸一阵发红,窘迫不已,口不择言:“你还是管好自己的走路姿势吧,威海利先生!”她提起裙子跑下楼,在楼下大叫,“今晚送饭的是老裘洛,我再也不过来了!”

接着,听见很大的关门声。

嘉佩和威海利互看一眼,不免笑出声。

从某些方面来看,玛琳西亚倒不如她的女儿镇定。

笑到一半,威海利掩下表情,严肃地慢慢开口:“摩尔小姐……”

嘉佩看到他的表情,收敛起笑意。她沉吟了一会,默默道,“抱歉……”话语滚过柔软的舌间,似粗糙的石头磨着难受,“我连他呆的医院都还没找到,是我太无能了。”

威海利:“请别这么说,摩尔小姐,我很感激你。”

嘉佩沉默下来,“你……”她小心翼翼地注视威海利,“现在还在等他吗?”

“五年了……”

威海利呢喃,尔后露出个复杂的笑容。

嘉佩没能看透。

******

嘉佩下午时分离开。

下午光线转移,一楼落了许多光斑。嘉佩走时,还好心地把威海利的轮椅搬到一楼。待威海利一步步下来后,她扶着他坐好,把他推到窗户边。这是威海里最喜欢的位置。

嘉佩背好药箱,把要服用的药剂比例再说一遍,才不放心地道:“那我走了?”

“快去忙吧。”威海利劝道,“你像个老妈妈似得,我耳朵都要长茧。”

嘉佩撇嘴:“我们俩谁才更老!”

威海利微笑:“你觉得呢。”

即便过去这么久,男人帅气未改,且随着岁月,带上了另一种成熟的风格。当他向嘉佩挑眉微笑时,嘉佩竟然有种被电到的错觉。

我的天,嘉佩错愕地用手贴住额头,觉得自己是疯了。

“我走了哦。”嘉佩道,“我会叫裘洛先生早点过来。”

威海利:“不用了,他们也有事要忙,犯不着为了我一个人改变,你快走吧。”

“是是。”

嘉佩无法,中心区还有一堆事在等着她,只得离开。

******

午后的阳光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念头。

威海利靠在椅背上,微阖眼睛。

盖在身上的毯子刚晒过,现在还残留着一股太阳独特的干燥味。威海利贪婪地嗅着,想把这种好闻的气味带去梦里。

他现在越来越不怕做梦了,即便梦境里还跟之前那样惨——黄沙、子弹、飞溅的血液及同伴的痛吟,可一想到这些他都跟阿莱茵一齐经历,就觉得无比亲切。

威海利明白,何时何地,那个人都会陪着他。

周围很安静,威海利呼吸绵长。慢慢地,他听见一声猫叫,猫叫声细小拉长,逐渐靠近,越渐清晰。威海利起初以为是做梦,后面越听越不对,他皱着眉睁开眼,没想到眼前地上真的蹲着一只猫。

猫浑身雪白,一双祖母绿的瞳仁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威海利隐约想起什么,但它可比这只猫要胖上许多。威海利不由笑了笑。

白猫站起来,亲昵地在威海利的腿边蹭了蹭,喵叫一声,蹿上了威海利的膝盖,绕了一圈,安心地趴下来。

威海利哦了声,用手抚了抚它柔软的毛。

“这是哪来的小家伙。”

白猫抖抖耳朵。

“麦克!麦克!”

一个灰色头发的青年闻声寻来,看见花店,迟疑了下,但还是走上前,礼貌地敲了敲门:“你好,请问有一只白猫跑进来吗?”

当他看清店里的一切后,愕然站住。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即便他坐着轮椅,身上裹着不适时厚重的毯子,脸上还带着病容,很苍白,但青年还是觉得他非常漂亮。

骆色的微带卷的头发,高挺的鼻梁和白色的皮肤,微微有些强壮的身体和修长的四肢。

以及,不经意抬头时,那双蓝色的如同大海般深沉的眼睛。

简直让他心驰神往。

青年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

威海利直勾勾地望着进来的青年,五年了,即便五年,可这个人一出现,过往那些回忆就鲜活地涌进脑海,压得威海利沉闷地喘不过气来。他手在剧烈地抖,脸上却端着架子:“是这只猫吗?”

他指向窝在膝盖上的白猫。

青年懵懂地点点头。

往里走时,身体突然一晃,再抬起头时,漆黑的眼睛里涌出了别样的情感。

“威……海……利……”他震惊地叫道,“威海利……威海利!威海利!”

青年急促地叫了几遍,仿佛在确认,立在原处不敢动弹。

威海利朝他招招手。

青年立即飞奔过来,把威海利揽进怀里。轮椅剧烈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威海利全身心地投入这个久别重逢的怀抱。

欢迎回来,阿莱茵。

窗外的植物猝然绽放,一只穿着绿裙子的小精灵飞了出来,灵巧地绕着植物一圈,快乐地往天际飞去。

******

S区,小医院。

二楼,左拐第一间病房。

艾米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荡着腿,而她面前躺着一个紧闭眼睛的男人。

荡了一会,艾米无聊地停下,开始歪着头观察面前的男人。妈妈还没来,但吩咐她到这里等,艾米无处可去,只能乖乖呆着。听大家说,这个人是她爸爸,可她倒没看出,和这个人哪里像。

艾米泄愤似的踢了下床沿,末了又害怕地俯身摸了摸。

虽然她讨厌他,可还是希望他能醒来。

无所事事,艾米开始四处张望。沿着病房边角绕了圈,她仿佛被什么吸引住,盯向门口。空无一人的大门口,从右侧开始,竟缓缓爬出来一只小猴子。艾米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依然可以看见。

小猴子长了一身黄毛,小小的,非常可爱。它爬到门中间时,开始窝着不动,朝艾米眨眨眼,挠挠脸,格外活泼讨喜。

艾米被挑起玩心,特别想下椅子一探究竟。

然而手被拉住,艾米猝不及防地回过头,躺在床上的男人居然睁开眼,眼睛里满是温柔的光。

“别过去。”

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很清晰。

艾米露出疑惑。

“这是精神体,哨兵向导觉醒时的证明。你今年十岁了吧,是时候该看见了。”

艾米:“你的意思是……”

男人面露自豪:“我有信心,你会是一位厉害的女哨兵。”

艾米不可置信,再看向门口时,那只小猴子不见了,待她急切地想向男人求证,才发现躺在床上的男人依然闭着眼,仿佛刚才的全部都是在做梦。

楼下隐隐传来脚步声,艾米居然能分辨出,是她的母亲,玛琳西亚来了。

艾米镇定下来。

“兴许你是对的。”她开始重新荡腿,假装一切都没发生,“我不想离开妈妈,也不会离开妈妈。这是个秘密。”艾米努力凑到彼克耳边,悄声道,“除了你和我,谁也不会知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会保护好妈妈。”

艾米紧紧握住拳头。

走进门的玛琳西亚亲切地叫道:“艾米。”

艾米侧过头,眼睛弯弯:“你来了,妈妈。”

——正文完——

番外:誓言

一开始阿莱茵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小腿被压断时那种无法描述的剧烈疼痛阿莱茵永生都不会忘,并且,他是亲眼看见锐利的变异藤蔓劈头而下,加之和威海利的联系越来越淡。

阿莱茵在满是黑暗的精神领域内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他完全听不见威海利的声音,也找不到出口,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年轻哨兵讨厌这种一个人孤独的滋味,以至于后来他都想就地坐下对一切不管不问。然而不行,因为有人在前面一直盯着他。

说实话,由肉眼看见,茫茫无光中,那仅是个发光的人影,没有五官,没有独特的相貌特征,但阿莱茵心里明白那个站在前方像盏路灯的人代表着谁。同时,他也记得,在变异藤蔓劈下来时,是这个人奋力从身体里涌出来帮他挡住致命一击。

阿莱茵·艾德并没有死。

但失去向导需要自我修复的生活过于痛苦,他为此感到疲倦从而想要逃避。不过阿莱茵心里清楚,只要这盏“路灯”一天不散,他就不能停下前进开辟的脚步。

距大战结束的三年后,躺在中心医院的哨兵阿莱茵在某天早晨睁开了双眼。

再度望见光线的感觉非常的好,而在睁眼的瞬间,身体里的那个人影终于消散,并且好像消散的同时,把阿莱茵过去二十年的记忆也一起带走。

恢复意识的哨兵只隐约知道一些大致的信息,比如自己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在黑蔷薇哨兵专属学校读过书,除此之外,都不记得。他模糊地觉得在某个地方有人等他,他和那个人还做过约定。这个约定应该很重要,不然为何每次想起都会有一股无法压抑的情绪在身体里蠢蠢欲动,想要喷薄而出。遗憾的是当想要追溯记忆时,大脑就像要裂开般,疼痛折磨着他必须停止。

尽管沉睡三年的哨兵醒来在中心区成了个爆炸性的新闻,但在医院的阿莱茵却没有获得一个人的探望。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下床,无法进食,每日只能靠营养剂过活。这样连续躺了一个星期后,无聊的阿莱茵忽然听到一声柔软的猫叫。

——你赋予我生命,我因你而存在。只要你内心想见我,自然就见得到。

猫叫传至窗台,窗帘垂下,白光在后,很轻松的,就把小小的形态勾勒出来。阿莱茵居然看见一只猫的影子,然后风起帘飞,露出了被遮挡住的正主。通体透白的猫轻盈地从台上跃下,攀上了阿莱茵的病床。

阿莱茵确定能够看见,可白猫踏来他却感受不到半点力度,轻飘飘的,仿佛根本不存在,阿莱茵非常想伸手用力捏下脸,可惜没有力气,只能光看着白猫。

这只猫似乎比印象中要瘦削,可阿莱茵细究后,脑袋空空,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本能觉得能和这只猫亲近,而事实上也是,白猫对他无半点矜持,像块牛皮糖般黏在他身上不愿下来。

至从有了白猫陪伴,阿莱茵总算觉得医院的生活趣味些。有时候他不能动弹地躺在床上,就会盯着白猫看。动物天性永远是人不能估量的,它们热情活泼,带着一些幼稚和天真,阿莱茵非常享受与白猫在一起的日子。并且,通过几天的观察,阿莱茵惊奇地发现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及护工,都看不见这只白猫,甚至是,偶尔会经过的哨兵——要知道,双方对待同类的精神体总是充满敌意。

这样的特别使阿莱茵有种在藏匿秘密宝藏的感受,哨兵奇怪的占有率使他欣喜若狂,对白猫也越发疼爱。

阿莱茵为白猫取名麦克,麦克亚当,缘由来自于小时候喜欢的超级布偶,麦克亚当是超级布偶的伙伴。

随着时间推移加之药物治疗和哨兵本身的恢复,阿莱茵渐渐可以下床,同时,对过往记忆有了些印象。非常遗憾,原来父母已经去世。以阿莱茵目前状况,完全不能出院看望。而女仆罗拉,因为身份,被禁止进入阿莱茵所在医院。阿莱茵听闻,愤怒又无奈,暗下决定,等身体恢复好后,离开中心区。但去哪呢,丝毫没有头绪。而始终占据脑海的,那个与别人有着莫名的约定,却找不到任何踪迹。但凡思想有一点的介入,就疼痛剧烈,久而久之,阿莱茵便放弃了继续固执找寻答案的念头。

能够下床后,接踵而来的是各种检查和复健,一开始的复健训练全是大强度的,阿莱茵看得出来,帝国是希望他能重新回归正常哨兵的程度,可惜他有意思身体却接受不了,几次下来,完全无法适应的阿莱茵被直接累垮,只得再回病床上躺着。一个星期后,他再度回来复健室,得到的训练比之前轻松一百倍。

阿莱茵松了口气,猜想大概是帝国放弃他了。

对上头抛弃他这点阿莱茵奇异地没感到难过与挫败,大概年轻哨兵的心愿并不在此,比起森冷中心区内的等级与多金,他更喜欢呆在某个宁静的地方,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觉得无聊的话就开个花店解解乏。

花店?

阿莱茵难能可贵地从混沌记忆中找到一丁点的线索,然而等他再迫不及待地顺着那点线索往前时,才发现线索早已坠入记忆的洪波里。

徒劳而反,阿莱茵难免失望,所幸“花店”这个关键点倒一直留在脑海里。

复健的生活十分艰辛与烦闷,麦克一直在身边陪伴,即便现实中帮不上任何忙,但总比一个人被丢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封闭房间里要好。有时阿莱茵坐在墙角地板上,望着麦克无忧无虑地踩地板上的光斑,觉得它就该永远这么欢乐下去。至今麦克还没表达出一些交流信息,兴许是它不具备——纵然阿莱茵认为它会,又可能是阿莱茵自己的缘故。

一年后的某天傍晚。

这天夕阳如血,云朵被镶了金边,太阳将坠未坠,投影下来的景色格外壮观。

阿莱茵穿着病号服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很少有人在这里走动,阿莱茵坐的很规矩,微挽着嘴唇看与蝴蝶打闹的麦克。蝴蝶翅膀一挥一扇,阿莱茵盯着出神,隐约从中看见一双绿色的羽翼。人很小,像只可爱的小精灵,但脾气却坏得要死,好看的湛蓝色眼睛总是怀着愤怒的情绪瞪着他。羽翼一挥一扇,似乎还散落下绿色的荧光……

“喵——!”

麦克急促的叫声打破阿莱茵的幻想,回过神的哨兵只来得及看见一团影朝自己扑来。很快,这团影消失在领口,病号服瞬间鼓起个包。

受惊的白猫躲在里面不出来,阿莱茵奇怪地往前望,发现面前原本麦克在的地方站了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小男孩有一头卷曲的深棕色短发,一双金色的眼眸像山角太阳的镶边般耀眼夺目。

小男孩巴眨着眼睛,伸出一只肉肉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叫道:“猫咪。”

“你看得见?”阿莱茵惊奇地询问道。

小男孩懵懂地点点头。

真神奇,他还是第一次碰见能看见麦克的人,阿莱茵忙向小男孩招了招手,想让他坐到身边来。小男孩往前踏了两步,又向后倒退步,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阿莱茵猜想大概是他父母叮嘱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起了阻止作用,心想这家父母教育的真好。

“赫兰——赫兰——”

背后传来女人的呼叫声。

小男孩迅速转过头回应:“妈妈!妈妈!我在这!”

草丛处转出来一个深棕色卷发的女人,穿着正统的蓝色向导服,慵懒的长发被女人束成一个马尾,看起来很舒服又充满干练。

“我的老天,你居然跑到这里来!”女人无奈地捂住额头,待注意到阿莱茵时,脸上顷刻换了个表情,“你——”她震惊地眨眨眼,半天才合上张开的嘴,“阿莱茵·艾德!你醒了!”

阿莱茵不明所以。

皱着眉往空空荡荡的大脑内搜寻一番,找不到关于这个女人的信息。

女人拉着小赫兰走近,自然熟地坐在阿莱茵身边,阿莱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女人注意到哨兵表现出来的抗拒,不在意地笑了笑:“今天注定是要充满‘惊喜’的一天,难道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阿莱茵还在认真辨析。

忽然,他迟钝的嗅觉闻到罕见的一点甜味,这甜味似乎不是从外表散出,而是与生俱来,一经发觉,身体就自然发出追捕。但现在的阿莱茵对这种反应感到困惑与不解,他还记得一些关于相容度向导素的知识,按照书上来说,这个女人就是与他相容的向导。哨兵的身体在蠢蠢欲动,心情却沉闷得能滴出苦水。

“嘿,别摆出一张苦瓜脸行吗?!虽然你现在不比此前,但你可是拯救了蔷薇帝国的大英雄,别在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女人爽朗地宽解。

哦,如果英雄就是受伤后一个人默默又孤单地躺在床上,他情愿是个普通人,阿莱茵古板地想。

“既然你记不起来,那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毕竟再次见到你,我可是很高兴的。”女人安置好小赫兰,对着阿莱茵微笑,“你好,我叫金丽娜·卡特,哦,现在改叫金丽娜·费因了。”女向导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阿莱茵:“你结婚了?”

问出时哨兵竟然感到微妙愤怒,天性和相容度在作祟,哨兵急忙压抑这种莫须有的感情涌动。

“对。”金丽娜幸福地说道,“蔷薇星球和基曼星球发生大战时,我和费因刚好分成一组,战斗中他帮了我许多……”

“恭喜你。”阿莱茵诚恳道。

“谢谢。”金丽娜腼腆,“说真的,那次失败我差点以为是世界末日降临。”她转过身摸了摸把玩植物的小赫兰。

阿莱茵:“那次?”

金丽娜惊讶:“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莱茵皱起眉:“我还记得我的名字、家人和……”

“Okay。”金丽娜急忙制止。她如今是名合格的医用向导,接触过一些战斗中存活下来的哨兵。这类情况通常是发生在与向导断了联系——及向导因故先行死亡——的哨兵身上,由于连接断裂太过痛苦,哨兵往往会借由战争创伤封锁过往的一切。假如现在阿莱茵贸贸然想起,反而会适得其反,加剧身体的负担。“你不要太着急。说真的,一切都会好起来。虽然你不记得,可我还想说,和你的那次配对是我人生中遭遇的最大挫折。但我现在依然过得很好,有费因这个好丈夫,还有赫兰如此乖巧的孩子。不过我还是要跟你道歉。”金丽娜真诚地看着阿莱茵黑色的眼眸,“那时候我太年轻了,难免争强好胜,所以擅自进入了你的精神领域,要真实的谈论起那场风波,其中也有我的原因,你能原谅我吗,艾德?”

“哦不……”

阿莱茵想不起关于金丽娜所述说事的丁点,但他不希望看见女人露出愧疚和妥协的表情。金丽娜·卡特应该是高傲的象征,比如骄纵的花孔雀,这样的低声下气非常不合适。

“谢谢你,艾德。”

远处传来叫金丽娜的声音,两人一并望去,医院大门处,站着一个颀长人影,朝他们不断招手。

小赫兰跳下长椅:“是爸爸!”

说着便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走。

“赫兰,等等!”金丽娜一边担心,一边朝阿莱茵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和他爸爸约定好这个时间……”

阿莱茵理解地点点头。

短促地说了声再见后,金丽娜追随小赫兰而去。

夕阳余晖,光线萦绕着远处的两人,半明半暗,阿莱茵的视线并没有撤离,他看见那位叫费因的哨兵一手抱起小赫兰,一手搂住金丽娜的肩膀,一家三口,十分甜蜜与温馨。阿莱茵还隐约听见费因的询问,似乎是关于他儿子小赫兰来医院的事,金丽娜微笑的答“别担心,医生说赫兰很健康”。

阿莱茵无端生出一股羡艳,他想起自己独自躺在医院床上的那些岁月,要不是还有麦克相陪,他一分一秒都熬不下去。孤单的滋味非常难过,它折磨得往往不是简单的身体。

通过与金丽娜的简短对话,阿莱茵认识到过往的重要,重拾起继续探寻过往的希望。然而此时,阿莱茵缓缓地怀抱住躲藏进衣服里的麦克,希望借此汲取点微弱的温暖。

属于他的人,何时才会来。

******

加上昏迷的三年,五年已经过去。

后面的两年,阿莱茵近乎是发疯般的训练,对精神领域的修复达到了偏执的程度。

今天是他出院的日子,阿莱茵下了床,人造小腿磨合着肌肉,哨兵仍感到轻微的别扭与不适。

整理好一切,他背着一个小包,穿着帝国下派的哨兵服,走出居住了两年的病房。白猫麦克乖巧地趴在他的肩头,还在酣睡。

阿莱茵拿着表,经过一系列的检查,看着医生在他的个人简历上按下D级的印章。

哪个领域都有分级之说,尤其是哨兵这种同类相斥的领域,从S、A、B、C、D不等,S是特级称誉,此后依次下降,D级大多是战争中受过重伤的哨兵,其能力与普通人相似,他们各方面的灵敏度急剧下降,身体也大不如前,如果帝国再做得绝情点,D级可以完全不被称之为哨兵。

按章的医生感受到阿莱茵的目光,带着公式化的冰冷腔调说道:“抱歉,我们是公事公办。”

阿莱茵沉默地将表收走。

出了医院,他先回了家。

阿莱茵拒绝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徒步而行,沿途细细看着周围景象,视线漫过在光线下闪着冰冷气息的高大建筑,淌过周围那些来来往往强壮的哨兵。他现在已经不怎么能感受到关于同类散发出天生好斗的讯息,大概是灵敏度下降所致,不过这样也好,阿莱茵呼出口凉气,觉得很轻松,仿佛压在身上的架子哐当落下,尽管他不知道那些架子是什么。

来到大门外的白色小栅栏前,阿莱茵抬起头望着眼前建筑,房子前的草坪长得不像样,像是许久没得到修剪一样。门没有锁,阿莱茵推开,往里面走去。

走过的每一处,对于阿莱茵来说都是陌生的,心中没有半分的怀念与感动。周围安静得吓人,阿莱茵踏上台阶,推开房门。大厅内的摆设一如当初,一种莫名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阿莱茵顿时感慨万千,脑海里似乎闪过些许。他的视线落在正对的墙壁,在微微泛黄的墙壁上面挂着一幅画,画面略显灰暗,但镶嵌的画框却十分干净,看来房里的人格外看重,每天都有细心擦拭。

“少、少爷……”

画上是三个人,艾德夫妇和年幼的小艾德,阿莱茵正观察时,一声呼唤把他拉回现实。阿莱茵侧过头,女仆罗拉局促地搓着身上围裙,眼睛里满是泪水。

“少爷,我以为您不会再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罗拉走近两步,极快地抹掉脸上的眼泪。

阿莱茵:“罗拉?”

罗拉:“对,是我,少爷您这么久才回家,我一直很担心,听说您受了很重的伤?”

阿莱茵微微挽起唇角:“别担心,帝国的医院为我提供了很好的治疗,我现在已经痊愈。”

“那么……”罗拉刚想说,看见阿莱茵还站着,忙说,“您快坐下,饿了吗,吃饭了吗,您先休息一下,我马上为您准备。”

阿莱茵:“不用忙了……”

“妈妈?”

楼上传来两声稚嫩的呼唤,两个小孩穿着短衣短裤的睡衣,揉着惺忪的眼睛站在二楼的楼梯上,对下面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

罗拉窘迫,提着裙子往二楼跑去,把孩子们拽下来。孩子刚睡醒,突兀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出现,感到畏惧,躲在母亲的裙摆后面不敢出来。

“抱歉,艾德少爷。”罗拉连忙说,“我今天就把他们送回去。”

阿莱茵:“他们是你的孩子?”

“是的。”罗拉道,“对不起,我丈夫要管理农活,实在忙不过来。而我一个人要守着空荡荡的艾德家,就想着是不是能让他们住在这里……我为我鲁莽的举动深感歉意,不过您放心,我平时都让他们睡在杂物间,老爷太太和您的房间没有任何改动……”

“你不用这样。”阿莱茵解释道,“你和我,马虎得说可以是一起长大,平日里你就像我姐姐一样照顾我,我们之间不需要介怀等级。谢谢你一直守护着这个家,以后别让孩子们睡在杂物间了,可以让他们住在我的房间里。”

罗拉敏感地察觉出不对劲:“您要去哪,少爷?”

“有人在等我。”阿莱茵无奈地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我要去找他。这个房子,这里面的回忆,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的画,就拜托你了。”

罗拉没忍住,眼泪流下:“那您以后还会再回来吗?”

她还能想起艾德夫妇在时的情景,想起和小艾德嬉戏时的画面,如今这一切再也不能经历。

“一定会的。”

阿莱茵笃定。

******

S区,古妮丝花店。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一堆小孩窝在花店门口嘻嘻哈哈,小精灵詹妮芙坐在麦克身上耀武扬威。

现在麦克的体态急速向当初发展,纵然阿莱茵有意识地克制,还故意警告它如果长得太胖就让它重新回去,气得詹妮芙特地找他理论一番。不过S区的生活过于悠闲,麦克的减肥之路进展困难。

“你那边好吵。”通讯器内传来科林怪腔调的抱怨声,“那些小孩又跑来看麦克?”

早起的阿莱茵穿着围裙在花店里整理鲜花,听见科林的声音抬起头,答了声是的。

从通讯器里可以看见科林周围很暗,大概是在一间酒店,科林咋咋呼呼地坐在床边,他身后埃文裹着被子背对着在睡,酒店内,窗帘紧闭。

阿莱茵:“你那里才几点?就醒了?”

科林摇晃身体:“我都睡了一天,实在无聊。”

阿莱茵哼笑:“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悠闲。”

“你不也是。”科林反驳,“天天在S区养养花,溜溜猫,跟老爷爷一样。”

阿莱茵:“你是在怀念以前的生活?”

“那倒不是。”科林恶寒地耸耸肩,“你这发问可真恶趣味。不过我还蛮羡慕你的,可以和S区的居民在一起,还能够逗麦克,我在这里只能和埃文在一起。”

阿莱茵:“你们还在塔欧瑟星球?”

科林点点头:“但我们马上要启程去别的星球。”

阿莱茵:“不打算回来?”

科林迟疑:“嗯……我那个家你也知道,中心区陵园里都有我的墓碑了,我再出现不得把他们都吓死……我有跟埃文提过,但他没说话,兴许是我的私心,我觉得暂时先陪他出去逛逛比较好,毕竟我们分开了那么久。”

阿莱茵表示赞同。

科林:“你和唐恩最近怎么样?”

阿莱茵摊手:“老样子。”

“真好呢。”科林拖长声音,大吐苦水,“埃文最近越来越怪了,就像哨兵学校那些臭脾气的老教授。限定我自由,不让我出去,也不许我带宠物回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把我拴住身边,上次我趁他睡觉偷跑出去,回来后他居然对我大发雷霆,还嘲讽我的手臂冷,老天,我的手臂是机械好吗,要是像普通人类那般滚烫才可怕。”

“别这样,凯奇可能只是……”阿莱茵宽慰他。

科林打断:“所以我要想出个花招整整他。”

阿莱茵自觉闭嘴,避免惹祸上身,同时在心里祈祷科林好运,因为他透过通讯器看见埃文悄无声息地转了个身,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散出如野兽般可怖的光。

果然,在科林叫了几声阿莱茵后,画面开始混乱,偶尔夹杂着科林的呼救,阿莱茵几乎没脸看。很快,混乱平息,镜头明显往上移,背影依旧是黑暗一片,埃文的半张脸露了出来,轻微的呜呜声烘托着埃文刚醒时沙哑却又吐字准确的音:“抱歉,科林他说想睡了。”

阿莱茵忙摆了个OK的手势,通讯飞快切断。

年轻哨兵面对漆黑画面翻了个白眼,希望口无遮拦的科林能熬过“惩罚”。

大门那里一阵哄闹,麦克大声地喵喵叫提点阿莱茵,它和詹妮芙每次到这个点都会跑出去玩,雷打不动,阿莱茵照例提点他们小心点,早些回来。

詹妮芙:“知道了,真啰嗦。”

穿着绿裙子的小精灵虽然有着翅膀,却赖在猫背上不走,驾着稍肥的麦克如同驾马,趾高气昂地出去。原本围观的小孩也哄闹地跟随,瞬间花店内安静不少。

阿莱茵起身伸了个懒腰,离关店还有很久,他得留点神等待下位来访的客人。

下位到来的客人是一对兄妹,哥哥妹妹都很腼腆,窝在店门口不敢说话,阿莱茵笑了笑,主动过去询问,兄妹俩立即一人抓住阿莱茵一边衣袖,把要求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通,阿莱茵哭笑不得,把他们领进花店,按到他们的要求挑花。

古妮丝花店,二楼。

威海利从一个冗长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

他大汗淋漓,心有余悸,觉得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一点都不温暖,刺眼得如同警察拿来拷问的利器。威海利下意识地往旁一摸,人不在,骆发男人慌慌张张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往下跑。

五年的时间差,造成患得患失的毛病。

特别是男人此前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大战情景,鲜血弥漫,锈味横生,他穿着破旧的向导服踽踽前行,怎么也找不到阿莱茵,仿佛对方从未出现,这使他害怕至极。

一楼的阿莱茵正蹲下来跟兄妹俩讲话,听到脚步声站起来抬头,望见睡着头发蓬乱的威海利直跑下来,毫无犹豫地扑向他的后背。

阿莱茵发出一点点戏谑的哼笑声。

他想起刚从医院出现的情景,那时候哨兵想不起过往,却总认为有人在等他。凭着感觉走进S区,来到这家花店前,怀里的麦克挣脱,不顾劝阻地溜进了残留一条缝的花店。束手无策的阿莱茵只得跟随。

他敲了花店的门,推开时,看见床旁坐在轮椅上的威海利。

即便记忆未归,哨兵仍对骆发男人一见钟情,这是个秘密,他羞涩的未曾向威海利提起。

幸运得是,当他进入花店,不知是触碰了哪个关键点,过往记忆如潮水般涌入。阿莱茵想起全部,想起等待他的人。

“怎么了?”阿莱茵轻声,“做恶梦了?”

始终亲密的相处,让阿莱茵对威海利的一切都很熟知。

威海利发出点呢喃,像小猫般蹭阿莱茵的头发,含糊道:“我梦见战争,醒来发现你不在。”

“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不会离开花店。”阿莱茵安慰,“都结束了。”

威海利:“那就好……”

他似乎还贪恋着睡眠,闭着眼睛,不说话,没过多久,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阿莱茵伸手拦住威海利越渐歪斜的身体。

“他怎么了?”

来买花的兄妹俩蹬着圆圆的眼睛。

阿莱茵把手抵在嘴唇上:“做恶梦了。”

兄妹俩接收到信息,压低声音:“那他现在又睡着了?”

“大概是。”阿莱茵笑道。

兄妹俩忙朝他招手,示意他下来,阿莱茵不明所以,却不想直接拒绝可爱兄妹的要求,艰难地往下矮身。

哥哥见状连忙踮起脚,伸手往趴在哨兵背部威海利的头发上轻柔地抚了抚。

“我们做恶梦时,妈妈就这样做,然后恶梦会跑掉。对他有用吗?他还会再做恶梦吗?”

阿莱茵微笑:“应该不会了,我代他谢谢你们。”

就算拼命转头,也仅能看见骆发男人紧闭的眼睛和卷曲的睫毛,可阿莱茵对此心满意足。叮嘱兄妹俩稍等片刻,哨兵重新直起身,把威海利整个托起,转身往楼上走。

稍沉的重量代表着真实。

阿莱茵把再次入睡的威海利安置好,为他盖上薄被,然后虔诚地吻了吻男人的额角。

安心睡吧,威海利。

恶梦已经终止。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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