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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灵师——南安NA

文案:

首作,文笔,逻辑都有欠缺,无聊尚可看看,鞠躬!

荀絮是个废(天)柴(才)……

通灵超强,法力超弱。

本来每天葛优瘫美滋滋,忽然某个镇出了事,要和小攻一起下山??

不过,和他在一起还是美滋滋呀~

间接性抽风(平常还是很邪魅狷狂的咳咳)攻X(伪)正经受

很重要的一点,文中有BG支线,(因为我觉得都是BL有点不现实QAQ),但不影响主线的感情线(本文感情线绝不折腾!)就是分小故事那种。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主角:潇玄南(攻),荀絮(受)┃配角:好多,都还蛮好*^-^*┃其它:拿酒!

第1章:序

在大地的极东之处,伫立着一座山,名唤三清山,这里古木参天,鸟鸣清脆,仙雾缭绕。

这座仙雾缭绕的山上倒真有一派求仙问道之人。

这帮人名唤除灵师,而这三清山就是除灵一派的修炼场所。

除灵,顾名思义,就是驱赶灵妖鬼怪,而除灵师,咳咳,也就是驱逐这些灵妖鬼怪的人。

而说起三清山就不得不提这山上一位颇有名气的人。

此人名为荀絮,乃是这山上德高望重的上羽真人荀羽的胞弟,这人为何出名?这还得细细道来。

这事儿发生在荀絮十四岁那年。

除灵一派的修士被人们简称除灵师。

除灵师分为三个等级,上等,中等,下等,而等级的划分则是根据法强和通灵能力来决定,若两者都为上等,那么便为上等除灵师,若其中一者为中等,另一者为中等或上等,则为中等除灵师,若其中一者为下等,另一者为中等或下等,则为下等除灵师。

法强就是法力的强弱,而通灵则是除灵一派与别的门派最主要的差别,修通灵术可以让通灵之人与灵妖鬼怪进行交谈,同时也能召集魂魄,而其余门派则无法做到这样,当然,有人是不屑于这样做,而有人则是因为天资问题。

三清山有条规矩,规定在这山中修炼之人满十四周岁时便要进行测试来分出等级,此后每年年末再进行一次测试,考察修炼之人是否有所进步,在等级上是否有所提升。

那年荀絮刚满十四岁,少年意气风发,走路都带着一阵风,对初次测试也毫无惧色。

在周围的少年们都紧张的不知手脚如何放时,荀絮也只是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淡然。

不过,事实证明荀絮这样也不是妄然骄傲,倒还是有些真本领。

等级评测中通灵测试被安排在辰时。

通灵测试的场所是一间暗室,那暗室中被放置了数只魂魄,测试规定能在一炷香时间内与其中一只魂魄通上灵,那通灵能力便是上等。

荀絮与一众青年一同进入了暗室,那考官本带了一盏茶准备慢慢品尝,可没想到,茶还没喝上两口,荀絮便与暗室中的所有魂魄通上了灵。

时间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看着荀絮淡然与魂魄交谈的样子,暗室内的考官茶杯一下子掉在地上,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眼珠子几乎都要蹦到眼睛外。

这等天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怎么说呢,在三清山,十四岁这等年纪,能在一刻钟与一只魂魄通灵已经是天才,但是,荀絮他竟然在一刻钟里与所有的魂魄通了灵!

要知道,即使是一个上等除灵师也不一定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茶杯落地声又惊醒了数名还在通灵的修士,那些修士睁开眼,瞬间有些哭笑不得,这还哪有什么灵让他们通!

霎那间,考场里嘈杂起来,一人叹道:“唉,这,这叫什么事儿呢,我还没摆好姿势,就发现一只魂魄都没了。”

另一人道:“就是啊,这样看,我最高也只能是个中等了。”

“什么?你还想着中等呢?我啊,注定是个下等。”

“唉,没事,这也不能怪我们,毕竟那小子是上羽真人的胞弟,天赋自然高一些。”

“嗯……”

这种事情自然传的很快,毕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与数只魂魄同时通灵的事情,是在太过罕见。

本来当时三清山的所有弟子都觉得荀絮会是三清山的第二个荀羽,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他们狠狠的跌破了眼。

法强测试安排在申时,法强的测试相对通灵测试就简单许多,只需修士们将手放在法石上,法石就会浮现被测试着对应的法术值,零为下界,百为上界。

荀絮将手放在法石上后,过了许久,法石上才慢腾腾的浮现出一个数字。

荀絮看着那个数字,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周围的人看着那数字,也开始吃吃低笑起来。

不错,十分出人意料的,那法石上慢腾腾浮现的数字是零,竟然是零!

考官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让荀絮重新测了一遍,结果却还是零。

围观人群的笑声越来越大,不时还传来阵阵私语。

“唉,我本以为这小子是个天才呢。”

“哈哈,从某种程度上也算个天才了,让法石上呈现零这个数字,他可是从古到今第一人!”

“可惜了他那一副通灵本领。”

“那岂不是更没用?召来了一群鬼魂,却发现一个也打不过,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子真是给上羽真人丢脸!”

“……”

考官听着周围人的切切私语,神色古怪的看了荀絮一眼,他在这三清山修炼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通灵能力可谓是上上等,法强却是下下等。

这真的是太古怪了。

一般来说,一个人的通灵程度与法强绝不会相差太多,最多隔一个等级,而除灵师的等级也正是按照这个划分的,如今这个人,这两项竟然差这么多,当真是古怪至极。

简直都不好让人评判他身为除灵师的等级。

虽说最终评判时,主考官思忖片刻,眉头皱了皱,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将他评为了中等除灵师。

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虽说除灵师对通灵能力要求很高,但若这法强为零,这人即使通灵能力再强,也是断不可能被判为中等的,正如别人所说,你一点法力都没有,纵使与灵妖鬼怪通上了灵,又能奈它们何?

退一万步讲,这个人有如此强大的通灵能力,在团队作战中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但这个前提是在这个人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的,要不然谁愿意带着这么个拖油瓶?

总而言之,这个评级是有失公允的。怎么讲,荀絮都没到中等除灵师的水准。

从那以后每年年末测试,荀絮的通灵能力虽一步步见长,但法强倒是稳打不动的零,真是古怪又滑稽。

长此以往,几乎在三清山修炼的修士都知道这山上上羽真人的胞弟,咳咳,是这样一个“两级分明”的人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事儿不仅在三清山人尽皆知,这其它门派也都渐渐知道了这事儿。

总之,荀絮也算是可以说一战成名了。

但这故事的主人公荀絮,倒是慢慢习惯了周遭人言是非。

因荀絮没什么本事,通常除妖的事也轮不到他去做,整日在三清山观山赏水,倒也乐得自在悠闲。

本来以为一辈子就会这样过过去,但是,世事总不会那么循规蹈矩的按照你设想的来。

某日,荀絮像往常一样瞎逛时,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人,而那个人,也直接改变了他慵懒的现状。

那人一身白色长袍,长发如墨,肤白若雪,俊美异常,眉眼间与荀絮透着三分相像,只是,这人看上去更加温和一些。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人手中环抱着一只雪色白狐,那狐狸及其好看,软软地趴在那人怀中,慵懒异常,无端的带了三分妖冶。

那人看着他,微微笑了,开口,声音温润如玉:“阿絮,近日如何?”

荀絮笑了笑,转身朝那人微微欠了欠身,道:“甚好,多谢上羽真人关心。”

荀羽也微微笑了笑,顺了顺怀中白狐的毛皮,道:“阿絮,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处理一下。”

“哦?”荀絮挑了挑眉,语气带了三分笑,似是觉得不可思议,“我能做什么事?”

荀羽道:“荣南城有位百姓深受鬼灵困扰,求助于我们,所以想让你去处理一下。”

荀絮却低声笑了,“有很多人比我更适合这种事情。”

“不,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荀羽顿了顿,又道,“困扰那人的,是梦魇。”

荀絮怔了怔,随即笑了,梦魇?

若是梦魇,那倒还是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梦魇,由梦而生,无相无形,及其飘忽,若通灵太弱,根本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但就算是上等除灵师也很难抓住那梦灵,因为梦灵能感受到周身的法力波动,每每感知到梦灵,那梦灵总会率先逃跑,极难铲除。

总之完美的符合了荀絮身上的特质——通灵强,法力无。

荀絮将耳边垂下的发丝捋到了耳后,笑道:“那梦灵有强有弱,我一个人,恐怕不行。”

他又没有法力,若他去了抓住了那灵,却又制服不了那灵,那不也是白搭嘛!

荀羽听了,笑道:“没事,我已经拜托潇玄南随你一道去了。”

“潇玄南?子青山的那个潇玄南?”

荀羽看着他吃惊的表情,疑惑道:“怎么了?”

荀絮抚了扶额,摆了摆手,有些无力的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荀羽看着他这样子,皱了皱眉,想了会儿,终还是解释道:“不叫本派弟子是怕你们不好相处,况且你少时与潇玄南一同求过学,所以才叫他”,说着摸了摸怀中的白狐,似乎想到了什么,诧异道,“莫非,你讨厌他?”

荀絮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摆了摆手道:“倒也不是讨厌……”

低头看了看脚边青草,荀絮心想:“恰恰相反,不仅不讨厌,反而是喜欢,只是,正是因为喜欢,这才碍事啊,要是呆在他身边,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家发现自己是个断袖,那时,双方可就尴尬了……”

“那我就先走了,你速速去将此事处理了吧。”

荀絮反应过来,微微拱了拱手,道:“是。”

荀羽看着他,微微皱了眉,最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阿絮,在我身边你不必如此拘谨。”

荀絮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他怀中的白狐,也皱了皱眉,道:“兄长,这狐狸……”

“没事,它很乖。”荀羽开口,打断了荀絮的话。

“嗯……那就好,那我告辞了。”

“嗯。”

第2章:元冬卷(一)

两日后,荣南城,城东。

荀絮赶去约定的地点时,远远就看见那桥边柳树下已经斜斜的靠了一个芝兰玉树的男子。

那人一身浅蓝色衣袍,身形修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把剑被随意插在双手之间,远远望去,颇有一副遗世而独立姿态。

荀絮看着那道人影,加快了脚步,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那人身旁,他扶着柳树喘了会儿气,对那人道:“对不起啊,玄南君,让你久等了。”

潇玄南看了看他,眼中带了些揶揄笑意:“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样子。”

荀絮有些郁闷,自己起码是有变帅一点的!想说些什么辩驳回去,却在看到他那张俊美的近乎妖冶的侧脸时噎住了。

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实在是有点班门弄斧。

荀絮举起自己的手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佯装正经道:“玄南君,此次到这边来你应该是知道因为什么吧?”

潇玄南淡然道:“上羽真人只是让我过来随你一道,并未告诉我要做什么。”

荀絮听了这话,差点绊倒在地上,愕然:“多年不见,玄南君倒是变了很多。”

以荀絮以往对潇玄南的了解,这人是从不做自己没把握的事情的,若玄南君要做一件事,那必定是把这件事里里外外都弄得清楚明白了。

潇玄南并未理会荀絮的惊讶,只掸了掸袖上的灰尘,道:“最近有些无趣罢了”说着微微低头看向了荀絮,“所以,此次前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等等,我找下上羽真人给我的文书”荀絮一边回答,一边在袖中找那文书,过了片刻,终于掏出了一册文书。

潇玄南看着那人急急忙忙翻文书的样子,微微弯了嘴角,眼中也带了些浅淡的笑,这人,当真是一点没变。

半晌,荀絮终于翻到了地方,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将文书又收回袖中,稍稍抬头对潇玄南道:“此次前来,是为了帮这荣南城中一户姓沈的人家驱逐梦魇。”

荀絮咳了两声,又继续道:“深受梦魇困扰的人叫沈郁,这人的今年已经六十有余,年轻时是个将军,曾为这上元国的建立立下赫赫战功,文书上写沈郁此人一直都是正派作风,行善积德,众善奉行,诸恶未作,而且听闻在沈郁辞去官位后人们每每路过他的府前,还是会自发的行个礼,总而言之,是一个受人爱戴的好人。”

潇玄南听罢,摸摸下巴:“这信息也太过宽泛。”

荀絮摇摇头,无奈道:“没办法,搜寻这些资料只用了两三日的时间,只能找到这些了。”

“无妨,去看看就知道了。”

“嗯。”

荀絮和潇玄南加快了脚步,不到一炷香,便到了沈府。

荀絮到了府前,看着眼前的建筑,在心中由衷的赞叹了一番。

这沈府不算华丽,却及其大气,沈府二字由鎏金纂刻而成,龙飞凤舞,一派天成,整座建筑呈现浅黑色,给人以一种霸气之感,虽霸气,却又不失温和,与沈郁的气质倒是十分贴合。

那门前的两个小厮瞧着这两人在沈府门前驻足,又气度不凡,仙风道骨,心中估摸着是老爷请的人到了,忙上前一步,对他们道:“二位可是前来除去那污秽之物的?”

荀絮笑了笑:“正是。”

那两个小厮忙擦了擦袖子,对他们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其中一个小厮一边带路一边道:“唉,老爷一生行善积德,未料到如今年迈之时却遭到妖物侵扰。”

荀絮道:“你们不必担心,我二人既然来了,那自是会帮沈将军驱除邪物。”

小厮听了,微微转身向他拱了拱手,感激道:“那有劳道长了。”

荀絮看着他的动作,忙上前一步托起了他的胳膊,让他不必如此多礼,心想,这文书果真记载的没错,瞧着沈府下人都如此担忧他家老爷,那看来沈郁定是受人爱戴了。

荀絮微微叹了口气,这种人竟然被梦灵困扰,苍天也太不公。

他们一行人走了一会儿,终于走到一间卧室前。

小厮停了步子,低声对荀絮和潇玄南道:“老爷就在这里面,两位道长进去吧,我就先退下了。”

说着对他们躬了躬身,便转身离去了。

荀絮看着眼前的木门,正欲推门进入,却被潇玄南扯住了衣袖。荀絮微微睁大了眼,有些诧异:“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潇玄南皱了皱眉,又道,“那梦灵有强有弱,你独自与其通灵恐怕不行。”

荀絮低声笑了两下:“原来玄南君在担心这个,不必担心,待会儿我将意识共享与你,以你这般天资,想来很容易就能与我一起通灵了。”

潇玄南还欲说些什么,屋内老人忽然咳嗽了两声,荀絮便急急忙忙拉着他进了屋。

荀絮拉着潇玄南到了床榻前,看见了面容憔悴的沈郁,这人虽已年过花甲,脸上皱纹明显,却还是不难看出,这人年轻时,应该也是个十分俊美的小公子。

荀絮将沈郁轻轻扶了起来,将枕头微微向上调整了一下,给他换了个与他们交谈最舒服的姿势。

他看着老人,轻声问道:“沈将军近日常做同一个梦?”

沈郁半眯着眼,有气无力地答道:“是。”

荀絮道:“是个什么样的梦呢?”

“我也记不得了,只是每每从梦中醒来,都极度痛苦。”说完沈郁眼睛缓缓合上,道,“其实我很想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

荀絮伸手捏了捏了眉心,不记得是什么样的梦?那就无法推断这灵到底是强是弱,是好是坏了。

荀絮对着沈郁笑了笑:“沈将军,不必担心,我们马上帮你驱除那东西。”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香炉,朝潇玄南使了个眼色,潇玄南心领神会,抬起掌心,掐出一小团火焰,将那香炉点燃了。

香炉中飘出缕缕白色烟雾,不过一会儿,沈郁便沉沉睡去。

潇玄南瞧着香炉,道:“倒还像个样子。”

荀絮听了这话,十分受用,点点头:“那是自然。”

这香炉名为迷迭炉,炉中烟雾可助人睡眠却又不会让灵察觉,是驱除梦灵的必备之品。

潇玄南:“那我如何随你一同去与抓那梦灵?”

荀絮听了,忽地想到了什么,脸有些不自然的热了起来,摇了摇头,心想:“荀絮啊荀絮,都是大老爷们怕啥啊。”

随即看着潇玄南,幽幽道:“可能会有些冒犯,还希望玄南君不要在意。”说完,未等潇玄南回答,就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手心触到薄凉的手背,荀絮心中微微颤了一下,他心中有鬼,这个姿势着实让他有些心跳加快,没过一会儿,手心上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潇玄南低头看了看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眼睛眯了眯,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荀絮轻咳了两声,道:“马上开始了,闭上眼睛,不要分心,”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千万不要施法,要不然抓不住那东西。”

说完荀絮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用食指中指轻轻点了一下沈郁的太阳穴。

过了片刻,仿佛世界都寂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潇玄南都有些犯困了,才感到自己身上似乎一被丝电流穿过,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

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

转眼看看了身旁的荀絮,他也皱着眉,眼神中还略带了惊讶,半晌,终于开口:“没想到,沈将军的梦竟这般死寂。”

“这梦中可有灵?”

荀絮闭上了眼,又感知了一番,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笃定道:“有,我已召唤它前来,稍等一会儿应该就能看见它了。”

潇玄南将手中的玄霜剑紧了紧,面无表情道:“待会儿到我身后来。”

荀絮却笑了:“无妨,这灵,应该没有恶意。”

半晌,在黑暗中出现了略带亮光的东西,潇玄南抿紧了嘴唇,无声的将玄霜剑握得更紧了些。

似是感受到了潇玄南的敌意,荀絮拍了拍他的背,用唇形对他道:“轻松些。”

那灵慢慢走近,荀絮和潇玄南终于看清了她的面貌。

那梦灵是个女子样貌,一身衣服破破烂烂,一只腿还有些瘸,脸上也积了好些灰尘,除了一双眼睛还算有光彩,实在找不出什么好看的地方。

荀絮看着她这个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梦灵的形态是由死之前的样子决定的,这梦灵,想来生前也过的很悲情。

那灵用眼睛瞅了瞅他们,唯唯诺诺,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最终,还是没有往前走,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荀絮轻叹了一声,拉着潇玄南微微上前了一步,微笑着朝那灵伸出了手:“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那灵瞅着他的手,又抬头瞅了瞅他,满脸的疑惑,最终还是上前,用黑的不成样子的手轻轻抓住了眼前的手。

潇玄南看着两只相触碰的手,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荀絮自然是没看见,他看着那只灵,问道:“你叫什么?”

“元……元冬。”

第3章:元冬卷(二)

“元冬?”荀絮眉头皱了皱,“你姓元?”

“嗯……”

荀絮似是知晓了什么,却没有追问下去,他微微弯了腰,平视着元冬,开口问道:“你为何要进入沈将军的梦里呢?”

元冬眼睛暗了暗,头微微低了下去,一副自责的样子,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荀絮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稍微加强了通灵的力度,开口,声音似乎带着蛊惑:“跟我说说吧,这样做的原因。”

元冬抬了头,眼神有些涣散,半晌,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因为,我太挂恋他。”

荀絮有些惊讶,这灵,竟然与沈将军是这种关系吗?他收回了手,轻声问道:“为何?”

元冬抬头看向荀絮与潇玄南,道:“那我与道长讲个故事可好?”

荀絮:“好。”

潇玄南没有说话,却将双手抱在了胸前,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样子。

元冬将眼睛看向远处,似是在回忆什么,半晌,终于开口:“明德四十八年,也就是我十六岁那年,我离开了我的娘亲,到了元府。”

“我的娘亲,用别人的话来说,是个女支女,在十六岁之前,我从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小时候,别的小孩儿常常一起愚弄我,说我没爹,说我是女支女的孩子,身上肯定患有不干净的疾病,可是我知道我的娘亲很好,我也知道我的父亲也很好,因为,他是我娘亲爱着的人,因为爱他,所以在那种环境下生我并养育了我。”

“十六岁那年,娘亲患上了很严重的病,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将我送到了元府,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父亲,他高大威武,眉宇间都透漏着一股英气,我抬头仔细地瞧着他,想,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那时我想,我的父亲,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在明德四十三年时,妖界和人间发生了一场战争,城中损伤严重,但天子不仅不救助百姓,反而赋税更加严重。”

“父亲虽为臣子,却也整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我被接到元府的第二年,父亲扶着我的肩膀,眼神透漏着期望,他对我说,想不想结束这样被天子奴役的生活,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眼中希望听到的回答,于是,我认真的点了点头,对他说,想。”

“他听到了我的回答,很高兴的拉起了我的手,我看着他的手,有些发愣,然后听见他对我说,让我去接近一个叫沈郁的人,他说,那个人可以帮他成就大业,我看着他,微微笑了,点了点头。”

“其实,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呀,知道父亲想推翻天子的统治,也知道……父亲会让我去接近沈郁,因为在一个星期之前,我听到他与别人的对话,他说,我是女支女的孩子,应该更擅长勾引别人。”

“那时我有些难过,可我天生愚钝,想了许久,才想明白我为什么那么难过,明明之前很多人也说过这样的话,后来我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不爱,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爱我的父亲,可我的父亲并不爱我。”

“可是看见父亲期待的眼神,我又觉得很开心,父亲还对我抱有期待,那我必然是要努力完成这件事的。”

“明德四十九年,在我父亲的暗中安排下,我第一次见到了沈郁,那时上元节,隔着许多的大红灯笼,我看见了他。”

“灯笼的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那一瞬间我有些恍神,我学识浅陋,找不到很好的溢美之词来形容他的相貌,只觉得,怎会有人生的这般好看。”

“我看着他,脸上溢出了一个笑,慢慢地走了过去,像安排好的那样,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衣角。”

“看着洁白衣角上黑乎乎的脚印,我的内心是不安的,那一瞬间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倒霉,被我的父亲选中,继而,被我缠上。”

“我站在他的面前,不敢看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起,说我会帮他洗衣服。片刻,这人开口对我说不必,我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他,却看到了他眼中的疏离还有……小小的厌恶。”

“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委屈,若不是想着父亲还在远处看着我,我说不定已经觉得羞愧难当的离开了,但最终我还是咬了咬牙,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大有他不答应就不放手的样子,像只癞皮狗。”

“我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可能是觉得在大街上太不雅观,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我不懂当时是什么心情,明明他应允了我,我应该高兴的,但我却不开心,我想,在他眼中,我一定是个非常恼人的女子。”

“我跟着他到了沈府,他将外衫脱下给我,我拿着那件轻薄的外衫,有些不好意思,那件外衫上有淡淡的檀香,好闻的让我心猿意马。”

“我拿着外衫,向他告了别,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他还没告诉我他叫什么,虽然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但是他没告诉我,我想,他是不愿告诉我。”

“果然,我是不招人喜欢的,从幼时开始就是这样,不招同龄孩子的喜欢,之后渐渐长大,不招父亲喜欢,现在,又不招这个人的喜欢。”

“一路上,我想了许多,最后走到了元府都没察觉,我到元府门前时,门已经上锁了,从开始住进元府开始,大家都不太爱搭理我,说我不干净,我一直以为,大家是有意识的避开我,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无意识的,大家也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拍了拍脸,给自己壮了壮胆,上前敲了敲门,好大一会儿,才有人来帮我开门,我对他们笑了笑,然后低头快速走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哭了,蒙在被子里,哭的很伤心很伤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哭,但哭完了之后感觉好多了,然后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将沈郁的外衫洗了,预备第二天给他送回去。”

“但第二天,我的眼睛有些肿,我本来就生的不太好看,眼睛肿了就更加不好看了,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去沈府。”

“男人大多喜欢好看的女子,我想,我不好看,但至少,让他不要觉得我太难看。”

“父亲认为我是女支女的孩子,所以会更加擅长勾引别人,可是,正是因为是女支女的孩子,才让我更加自卑怯懦。”

“我害怕做错事情,别人一丝丝的不耐烦都会让我不知所措,我用尽全力的去让别人喜欢我,可我不知道,越这样越让人觉得我是个不用去珍惜的人,因为好像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主动离开。”

“而那日从沈郁眼中,我不仅看到了不耐,还看到了厌恶。”

“那么好看的眼睛,我却没有看见说书先生所说的星辰。”

“隔了一日,我去了沈府,将外衫还给了沈郁,将外衫交给他时,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对他说,我叫元冬。”

“他看了我好大一会儿,连眉头都微微的皱了起来,终于开口,声音偏冷,他说,他叫沈郁。”

“我抬头看他,佯装没有看到他眼中的不耐,笑着对他说,我时常会感到无趣,时常到他这儿玩玩可好?”

“他眉头皱的更紧,薄薄的嘴唇也抿了起来,他对我说,我与姑娘并不熟悉。”

“我笑意更深,说,我就是想与公子熟悉,才这样想。”

“我想,这世上一定没有一个女子像我这样厚脸皮,我明明已经知道这个人不喜欢我甚至是讨厌我,但我还是说出了这些话。”

“我低了头,不敢再去看他的表情,果然不出所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抱歉……我不想。”

“他不想,对啊,他不想。”

元冬停了停,看向荀絮,问道:“道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厚脸皮?”

荀絮有些语塞,他未经情事,着实不了解他们的心思,他看向元冬,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随即顿了顿,眼神飘向潇玄南,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但我知道,你喜欢上了他。”

元冬猛地一怔,随即笑了,虽然是在笑,表情却微微扭曲,声音也带了些颤抖:“没错,我喜欢上了他。”说着敛了笑容,脸上带了一层阴影,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他不喜欢我呀,你看,这可真令人烦恼,不是吗?”

第4章:元冬卷(三)

“他说他不曾想与我熟悉,可我想与他熟悉,但是,不能再更加厚脸皮对吗?他都那样拒绝我了。”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每日都在他府前的茶楼上偷偷的瞧着他,对了,说起这个茶楼,我当真觉得它建的也太好了,二楼正对着他家,这让我每天都能看见他。”

“沈郁这个人可真奇怪,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却整天冷着个脸,也不知道在烦恼些什么,看着让我也很烦恼。”

“日子过去的很快,转眼就是七夕了,那天我依旧在茶楼上偷偷看着他的家,过了许久,才看见他,沈郁还是穿着一袭白衣,我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想着,七夕他还是一个人。”

“我觉得这样太不好了,于是我找茶楼的小厮帮我拿了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了几下,向他扔过去,他接了纸,看到上面的内容,白皙的脸上也染了红色。”

“那时我想,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世传沈家公子天之骄子,眉目如画,才略卓群,可惜冷淡了些。可我越看着他,越觉得他人好,从各种方面。”

“我就那样笑嘻嘻的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快要忘记初衷。”

“直到那天晚上回府,父亲问我今天七夕,我与沈郁是否有什么进展,我才被拉回现实。”

“我想,只怕他都记不得我了,可脸上却带了笑,我对父亲说,沈郁性子偏冷,这事急不得。”

“父亲却忽然甩了甩袖子,很生气的说,沈郁这个人就是冥顽不灵,之前传信商议此事时,也拒绝了,现在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去拉拢他,他却还是这样子,我听了父亲的话,有些惊讶,原来父亲早就与他商议了这件事了吗?”

“父亲并没有理会我,自顾自的继续说,若是沈郁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只能杀了他了。”

“我看着父亲,他脸上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

“我那时很害怕,脸上却强带着笑,对父亲说,沈郁本就性子冷淡,这种事情,断不可操之过急。”

“父亲没有回答我,但我知道,他下定决心了。”

“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动手,可是,不管怎样,这件事都是要尽快让沈郁知晓的。”

“那天晚上,我换了身衣裳,将头发简单的束了束,偷偷溜出了元府。”

“夜晚路上没什么人,多少有些阴森可怖,我快步走着,终于到了沈府,我呼了口气,上去拍了拍门,过了好大一会儿,两个小厮开了门。”

“我说我有急事见他们少爷,请务必让我进去,他们磨蹭了好大一会儿,仔细地瞧了瞧我,才终于让我进去。”

“我进去之后,立马向沈郁的房间跑去,想把这件事尽快告诉他,这个时候,我心里当真是十分感谢那家茶楼,我坐的位置正对着沈郁的房间,要不然,我怕是找一个时辰也找不到他住在哪了。”

“可是,我这个人真的是很奇怪,我到了他门口,却又不敢进去了,明明我都跑到这来了,我想,我可能是有些害怕,不仅仅是害怕面对他,还害怕……他不相信我。”

“我姓元,他本就没有理由相信我的对吗?”

“我在门口想了许久,还是觉得,不管他相信与否,我都是一定要告诉他的。”

“我拍了拍胸口,呼了一口气,敲了下门,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了那个人好听的声音,他问,何人?”

“我有些紧张,在门外吸了口气,大声答道,我……我是元冬。”

“门内的声音嘎然而止,我想,可能是我又令他不快了,或许他是记不得我,在努力思考元冬是谁,总之,不管哪种理由,都无所谓了,只要他愿意听我讲几句话就好。”

“半晌,门内才又有些声响,我站在门外,听见了脚步声,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心中真的是紧张的不得了,在我犹豫着做什么样子的动作才好时,他已经打开了门。”

“之前在茶楼只是远远的观望着他,其实他的样子我并不能看得太真切,如今,他就这样近的站在我身前,我竟有些不习惯,只是觉得,几月不见,这个人似乎又好看了些。”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还是皱着眉头,眼神扫过我,道,这么晚了,元姑娘所来何事?”

“我看着他,胡乱的摸了下自己的脸,有些着急地对他说有人马上就要来害他,让他一定要在身边多安排些人。”

“说完我就低了头,闭上了眼,我想,他的眼中一定又充满厌恶,他一定会认为我是骗他的,他一定会想,这个女子,不仅麻烦,还很恶毒。”

“一直都是这样,没人愿意相信我的,不管是谁,都会因为我的恶毒退避三舍。”

“我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头,等着那个人开口,可是等了好半天,沈郁什么都没说,我想,他一定在思考我说的话的可信度,我干笑了两声,正准备告诉他我愿用我的性命作为担保时,却听到了他绵长的声音,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不自然,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谢谢你’。”

“他说他感谢我。他相信我并且感谢我,生平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我不常哭,更不曾在人前哭,可是那时,我感觉自己快忍不住了,我扯出了一个笑,抬头看他,可是抬头的那瞬间我看见了一道刺眼的白光,下意识的,我将沈郁往身后一拉,那道白光就那样刺中了我。”

“那可真疼,把我憋回去的眼泪又生生的疼了回来,可是,在我失去意识前想的却是我可真能干,这般疼,我想,沈郁那样白净的人肯定是受不了的。”

说完元冬停了下来,将眼睛向荀絮瞅去,似乎在等待着他的肯定,荀絮见状,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说的没错,你做的很好。”

元冬听了,似乎颇为高兴,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潇玄南看着他们,眼神微微暗了下去,似是察觉到潇玄南的目光,荀絮回头,道:“怎么了?”

“没什么。”潇玄南理了理衣衫,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吧,这个故事。”

元冬看着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真好闻。”

“我想,这就是沈郁的房间,一个小公子的房间,竟然这样整洁简单。”

“他救了我,我说不清楚当时是什么感觉,麻烦了他这么久,我想我应该要等他回来亲自向他道个谢的,但是,不管怎样,我应该先向父亲解释一下。”

“我换好了衣裳,托着身体慢慢的走回了元府,我知道,父亲一定很生气,但是,没想到他这么生气。”

“他以前虽不喜我,但我看见他时,他也是会微笑的看着我的,眼中甚至带着愧疚之意,但我再次见到他时,他的眼中只剩下了厌恶。”

“‘元府再无你这个女儿!’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我的确是很不中用,我幼时遭受辱骂时,曾下定决心做一个睚眦必报的姑娘,可现在,却舍身救了父亲的心头大患。”

“我可真是一个失败的女儿对吗?”

“那时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是当时特别伤心,我一直努力着不让自己再人前哭出来,可是刚刚在沈郁面前哭完又在父亲哭了。”

“我那时可真傻,以为抱住父亲低声哀求就能挽回这段亲情,我抱住了他,可他却推开了我。”

“我运气向来不太好,父亲将我推到元府外时,一辆马车正好驶过,压断了我的一条腿。”

“我没理会它,只是抬头看着父亲,对他说,我是女支女的孩子,可也是您的孩子呀。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动容,可最终,他还是转了身,将元府的门关上了。”

“那个时候,不知为何,我特别想念沈郁,如果这个时候,他能给我一个怀抱,该多好。”

“可是,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胡乱的将脸上的灰尘和泪水抹了抹,努力的站起来向阴影里走去,我很庆幸那时路上没什么人,没人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连走带爬的到了一个小巷子里,却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乞丐,他们中有人看见了我,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可真温暖,我抬起手,也对他们笑了笑。”

“道长,你说是不是很可笑,除去娘亲外,对我露出这种微笑的不是我的父亲,也不是我的心上人,而是别人看不起的乞丐。”

“我那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这样的环境,我呆着正好,不用整天担心着父亲的责问,也不用整天妄想着嫁于沈郁之后的生活会是怎样。”

第5章:元冬卷(四)

“只是我忘记了一件事,我虽有地方容身,但却没什么吃的,我的腿断了,也没什么劳动能力,就算是行乞也很困难。”

“但可能是老天眷顾我,在我在那小巷子里呆了几月后,沈府忽然开仓济贫,我们那一个巷子的乞丐们都搬到了沈府附近。”

“他们看我可怜,将我也搀扶了过去,可我腿脚不便,再加上一些其它的原因,我着实不愿过去,其中一个小女孩瞧着我的腿,主动的为我担起了送饭的事情。”

“我挑了个好地方,那里正好可以看见沈府的大门,每每沈郁从府里进出时,我都能瞧见他,就像之前在茶楼上偷偷瞧着他一般,我许是疯了,这样的情景让我觉得一切都还没变,让我觉得自己还有机可乘。”

“可是瞧着他的白衣裳,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我明白,这才是现实。”

“之前别人常常骂我不干净,我也从不曾觉得自己真如他们所说,可如今,我却觉得自己肮脏无比,可这样想着,却又让我安心,我如今呆在阴影最暗的角落,我的肮脏不会暴露于人前,我想着,这或许是上天给予我的恩赐。”

“我在靠近沈府的那条小巷子里坐了许久,有空余时间便看着那扇大门,运气好了,一天能见着沈郁两三次,日复一日,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得这沈府可真有钱。”

“在我待在那的那几年,沈府从未间断过开仓济贫,还总是有人告诉我沈府要招小厮,让我试一下,我看了看自己的腿,朝那人摇了摇头,想了想,却还是找那人要了一张纸,写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字托他带给应该给的人。”

“然后,我就继续看着沈郁,他总是喜欢穿一身白衣服,唉,可真好看。”

“其实,我觉得自己对沈郁的喜欢真是很没有来由,只是那么远的瞧了他一眼,竟再也不能移开视线,或许是因为在红色那样庸俗的颜色的映衬下,他还依旧那样好看,或许我本就是庸俗之人,却又恰好让我撞见他这样的人,于是,我便又像戏文所写的那样,庸俗的喜欢上了他。”

“明德五十六年,我被一只妖怪侮辱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雪下的很大,周围的人看着那只妖侮辱我,眼中也噙满了泪,可没人敢上前,我知道,他们也想来帮助我,可人终究胜不了妖,我看着他们为我流的泪水,在那种时候,心中竟泛出一丝温暖。”

“那妖怪走之后,我艰难地将衣服穿好,最后看了一眼沈府,这个我只进去过两次的地方。”

“可是,我竟无法再多看两眼,我想,我不清白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眼神都是肮脏的,我已经无法再那样肆无忌惮地看着沈府,看着他了。”

“我拖着自己的身子,离开了那条我呆了五年的小巷子,我想,我无法再活下去了。”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我这一生,不过活了二十四岁,与沈郁相识不过七年,为了这个人,遭受父亲的唾弃,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呢,可我又想,若我没有与沈郁相识,我会怎样?我想不出,于是,最终,还是得感谢苍天,让我在有生之年,遇见了这个人。”

“我死的时候,孑然一身,除了对沈郁的思念,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许是我对沈郁执念太深,死后才化为亡灵,寄住在沈郁的梦中。”

元冬讲完,看着荀絮与潇玄南,稍稍向后退了几步,道:“道长,大致就是这样了。”

荀絮听着,眼神暗了些,眸中流露出些不忍,他看着元冬,问道:“近日沈郁时常头疼,与你有关吗?”

元冬听了,忙摆摆手:“我一直都呆在沈郁的梦中,从未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情,只是近日,阎王爷说他命数将至,我才想让他稍稍的想起来我,可是我又记不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美好的事情,可能是我强行施法,才让他如此。”说完元冬顿了顿,道,声音也低了许多,“我会马上离开的。”

荀絮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看了看她道:“你可愿意随我一起?”

元冬看着这木盒,疑惑道:“这盒是?”

“安灵盒,你呆在这盒中休养一段时间,届时应该可随沈将军一起投胎。”

“道长,你,你方才说什么?沈将军?”元冬有些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沈郁,他不是,不喜争斗吗?”

沈郁垂着眼眸,似乎已经不忍说下去,潇玄南看着他样子,开了口:“如今,早不是明德时期,现在,是开元三十六年。”

“开,开元?”

潇玄南道:“不错,现在人间天子是元世南。”随即他的眼神也暗了些,“你若还活着,如今也是个公主。”

元冬却忽然落了泪,似是自言自语,语气带了些说不清的情绪:“我最终,还是没让您失望吗?父亲。”

荀絮用袖子擦掉了她的泪水,轻声道:“当朝天子很好,他在位三十六年里,政通人和,体恤人民,百姓们都很喜欢他。”

元冬却忽然抱住了他,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道长,谢谢你。”

荀絮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问道:“有什么话想对沈将军说吗?”

元冬哭得更厉害,似是把活着的时候心中的委屈都宣泄出来了一般:“请告诉他,我很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他。”

荀絮拍着她的背,轻轻叹了口气,道:“好。”

荀絮将元冬的魂魄装到了盒子中,便和潇玄南一起从沈郁梦境中出去了。

他们在沈郁床前呆了好一阵子,沈郁才缓缓的睁开眼,他转头,看着荀絮,问道:“道长,那是,怎样的一个梦?”

荀絮瞧着他的眼睛,道:“梦中的人说,她叫元冬。”

沈郁却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瞳孔蓦地骤缩,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扭曲起来,半晌,似是终于平复下来,垂目道:“她可有什么话留于我?”

荀絮将沈郁的枕头向上调整了一下,目光却有些飘忽,整理好了后将目光转向他,道:“她说她喜欢您,特别特别喜欢您。”

沈郁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随即笑了,笑声中带着些许嘲讽,似是自言自语道:“喜欢?哈哈……”不一会儿敛了笑,将苍老的手覆在自己的眼上,继续道,“这种话,竟然现在才敢说出来……”

第6章:元冬卷(五)

她说她喜欢他,可她一辈子都躲着他,她说她喜欢他,却连一面都不让他见到。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那些本该忘了的事情。

那时初遇,她演技那般拙劣地踩了他的衣角,他本不想理会她,可是见着她那般无措的样子,还是答应了她那样不必要的要求。

他本以为,那个女子接近他必然有什么目的,可在他拒绝了她的要求后她竟再也没来,他当时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后来,他无意间看到了坐在他家对面茶楼上的她,最初,只是好奇,好奇她为何日日都来这里品茶,到后来,似乎成为了习惯,再后来,看着她笑嘻嘻的脸,竟觉得可爱非常,这个过程,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章理可言。

之后有一日,他发现有一间房正对着对面茶楼,那里视野极好,稍稍抬头便能看见那个笑嘻嘻的姑娘,他便搬到了那去,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那个姑娘。

她总是在笑,与初次见面时完全不同,印象中的她应该更加怯懦胆小一些,他想,可能是她一个人,她才愿意那般笑着。

这个姑娘总是爱看着他的家,看着他的房间,他不是傻子,自然知晓她的心思,只是,他爱极了她的笑,他想,等时机成熟,等到她在他面前也愿意那般笑着,他便为她披上嫁衣。

明德五十年的七夕,他刚出门,正欲与友人相聚时,忽然从天上掉下一张白纸,他打开了纸,瞧着上面算不上好看的字,脸有些微微发热,那时,他想,时机已经成熟了,明天,明天就去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可是,还没等到明天,他就见到了他的姑娘,那个姑娘,见着他时,却还是一脸的怯懦自卑,他心中不悦,冷了语气,问她所来何事。

她告诉他有人要害他,说完就低下了头,月光洒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低头看着她,他忽然很想抬手摸一摸她的脑袋,随即又觉得脸上微微发热,这种想法,让他觉得略微,怎么说呢,害羞?

而那个姑娘,一直低着头,似乎在等待着他说话,于是他放弃了自己那个可怕的念头,开口,‘我知道了,谢谢你。’

本是一句平常至极的话,那个姑娘却像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看着她的样子,他甚至以为,下一刻,她就会跳起来拥抱住他,然后对他露出一个那样好看的笑。

只是,下一刻,他没能等到她的拥抱,也没看见她的笑,只看见了他姑娘眼角的泪水。

那支羽箭,就那样刺中了她,当时他只觉得眼前除了一片猩红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血,那是她的血。

他忽然想起他们初见时也是这样的红,难道,离开时,也是在这样的红色里吗?

他想,他当时可能是疯了,才那样哽咽着抱着她跑了一路,一个大男人,可真丢人。

直到听见大夫说,没有伤到要害处,他的心才微微放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的心意,还没来得及为她披上大红嫁衣,她怎么可以死?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将她安置到了自己的卧室里,元府的人也来找过了几次,可他都微笑着,一一回绝了他们要将她接回去的要求。

他总是坐在床畔看着她的睡颜,那样安静,于是,忍不住抬手为她捋了捋发丝,然后,忍不住的笑,那样温暖的笑。

可惜她那时,瞧不见。

在她昏迷期间,元世南又派人传信,说希望他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他看着这书信,只觉得好笑,他都将自己的女儿害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着这种事情,他直接回绝了,他想,他绝对不会放开她,绝对不会让她再次回到元府。

只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那个姑娘,敌不过对这份亲情的眷恋,偷偷的跑了回去,然后,被她的父亲害的失去了一条腿。

一步错,步步错。就像他从未想到自己的姑娘竟然断了一条腿一般,他也从未想过他的姑娘断了一条腿之后,他们两个的故事走向会是如何。

再次得到她的消息已经是一月之后,听说她与一群乞丐呆在一起,听说她过的还可以,周围的人都对她不错。

可是,当他亲眼看见他的姑娘时,却只是红了眼,这叫过的不错?她本应被他好好的宠着,爱着,何时要过这种生活?

他回去后,求他的父亲接济贫苦百姓,可父亲说当朝天子赋税太严重,他们自己的家中已经也没有太多存粮,断不同意。

他与父亲讲了几个月,父亲终是拗不过他,应了他,他想着,至少要先让她吃好。

不久后,他派去的人告诉他她已经到了沈府附近,那时他想着,他终于可以见着她的姑娘了。

可是,却不曾想到,她不愿意见他。

他曾无数次派人去接她回来,可等到的只是她一次次的拒绝,终于有一次,他等到了她的字条,还是那样不好看的字,上面写着:谢谢,之前,还有如今。

他蓦地一怔,她的姑娘知道是他,却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家。

之前,只要她愿意,他可以随时将她迎娶回家,可如今,他的姑娘,不愿意。

她一直都太过自卑怯懦,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爱太卑微,可他,又何尝不是?

她自始至终都以为是她在偷偷的瞧着他,可她从不知道,他也在偷偷的瞧着她,无论是之前在茶楼上,还是之后她在那条小巷子里呆的那五年。

那时,每天府中小厮为贫苦百姓们打饭时,他总是站在一旁,然后,看着那个阴暗的小角落,只有那时,他才能这般看着她,于是,他总会在那时从府中出来,百姓们只当他是心善,却不曾深究其缘由。

他看着她,一看就是五年,直到某一日,忽然见不着她的身影,那一段时间,他不知是怎样过下去的,他想死却被父亲发现,没死成。

然后忽然想起,她最初接近他的目的,如果这是她的遗憾,那么,他虽不愿,还是会帮她完成。

他想,若有来生,若她还是那样怯懦,那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她不敢走出的那一步,他来替她完成。

沈郁拿下了放在眼前的手,哑着嗓子道:“道长,她,是否还在我的梦中?”

荀絮轻轻的摇了摇头;“她现在在一个很好,很安全的地方,”顿了会儿,似是安慰道,“如果运气好的话,你们会有来生。”

潇玄南一直站在荀絮身后,此时却慢慢上前,轻轻拍了拍荀絮的背。

沈郁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不再说话,怀中却微微露出两张泛黄的纸的边缘,荀絮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运用通灵之术,看见了纸上的内容,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看清。

一张上面写的是:谢谢,之前,还有如今。

另一张写的是:小女子垂涎公子已久,公子可愿与我共赏良辰美景?

在沈郁年少尚未成名时,世人常传沈家公子性情冷淡,不善与人言,可待他年纪稍长,世人又传沈大将军菩萨心肠,乐善好施,性格转变,个中缘由,世人不得知。

第7章:钏王卷(一)

荀絮与潇玄南离开沈府后,一路上,荀絮都没怎么说话,潇玄南看着他,笑道:“你倒是多愁善感。”

荀絮并未偏头,微风将他的头发吹起来了一两丝,他的目光稍稍游离了会儿,忽然道:“玄南君,我们到沈府前的茶馆坐坐可好?”

潇玄南并未答话,只是转了身,向茶楼的方向走去。

荀絮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了,而后,也转身,跟上了他。

荀絮到茶楼前时,只微微叹了口气,这茶楼虽然还在,却已至少翻新了两三次,往日光景,怕是再也看不见了。

荀絮与潇玄南去了二楼,点了两盏茶,喝茶时,荀絮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潇玄南道:“玄南君,你对明德四十三年的人妖战争了解多少?”

潇玄南微微挑了挑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有一些私事我想求证一下。”

“哦。”潇玄南喝了两口茶,将手中的玄霜剑放到桌上,继续道,“我们把那场战争叫做‘人妖第二次战争’,这场战争发生的原因鲜有人知,不过……”说着垂下了眼眸,“这场战争发生的地点就是三清山。”

“三清山?”荀絮微微睁大了眼,这事竟然就发生在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不错,听说当时上羽真人为了保护大家险些丧命。”

“什么?”荀絮更加惊讶,“那时,我兄长才多大一点……”

那个时候,他兄长,还是个小屁孩吧?

潇玄南唇角勾起一抹笑,似是无奈道:“你,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荀絮微微皱了眉,这话他听着着实不舒服,撇撇嘴道:“那玄南君又知道什么呢。”

荀絮似是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随后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你的事情,我知道的比你多的多。”

荀絮忽然觉得心烦意乱,品了两口茶,有意的转移了话题:“玄南君打算什么时候回子青山?”

潇玄南道:“难得下山一趟,难道你不想多停留些时日?”

荀絮微微舒展了眉,笑道:“正合我意。”

阳春三月,风光正好,花儿也开的娇俏可爱,湖边杨柳也开了一树葱翠。

荀絮离开茶楼后,瞧着这大好风景,忍不住赞叹道:“人间三月真是不比三清山差!”

然后抬头,正好对上了某人鄙视的眼神。

荀絮面上微微发热,轻咳两声:“咳咳,玄南君,我这是第一次下山,你得体谅。”

潇玄南似乎是很惊讶地道:“我已经很照顾你了,你没察觉?”

“什么?”荀絮愕然,“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有发觉。”

难道,这个人一直在为他做各种事情吗?若真是那样,他完全没发现那可真是让人羞愧啊。

荀絮闭上眼睛,仔细地想了想,好好地想了想,嗯……

半晌,睁开眼睛,眼中羞愧之意更深,不对啊,完全想不到啊!!!

潇玄南看着他这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说着走到荀絮前停了脚步,转身,眼睛死死盯着荀絮,一脸严肃。

荀絮也停了下来,略带紧张道:“真是抱歉了,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唉……”潇玄南依旧盯着他的眼,严肃道,“刚才的茶水钱是我付的。”

什……什么?

原来所说的照顾就是这种事情?!

荀絮脸稍稍僵了两下,对着潇玄南微微笑道:“玄南君你很有闲情呢。”

潇玄南转过身,将双手微微架在胸前,也微笑道:“的确。”

荀絮:“……”

荀絮觉得这人当真是无聊至极,才会与他开这般玩笑,他微微扭过了身,继续欣赏着周遭风景。

不知走了多久,那人的声音又从头上飘来。

“想去泛舟吗?”潇玄南看着湖面上的小船道。

荀絮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湖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和一派热闹景象,笑道:“好啊,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荀絮忽地抬头对他笑了,笑的如沐春风,“还是得你花钱。”

潇玄南发出一声低笑:“走吧。”

荀絮与潇玄南上船时,船家瞧着这两人生的好看,少收了他们一两银子。

荀絮觉得好笑,揶揄他:“看来,就算不带钱,只要跟着你,就不会饿死街头啊。”

潇玄南转身,向船舱里走去,边走边道:“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了。”

荀絮也跟着进了船舱,漫不经心地回答:“到那时,你怕是就要嫌我恼人了。”

潇玄南的目光却蓦地暗了下去,之后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

“切!我还嫌弃你呢!”

湖面上泛舟的人有许多,之前荀絮在三清山时,常常都是自己一个人赏山观水,这番热闹的确是很少见。

于是,没由来的有些小激动。

看了许久,下结论:“人间比山上有趣多了!”

潇玄南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回去了!”

潇玄南:“……”

荀絮本只是一句兴头上的话,然后,没想到,真的如他所愿,当天晚上就有人告诉他,他可以在人间再多留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时,他正在纠结到底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还没下定决心,就听到客栈外有人在一声声的唤着,‘道长,道长。’

当时荀絮还向四周望了下,心下正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修士到荣南城,就被一人扯住了袖子。

那人大约四十多岁,两鬓微微发白,身上一身浅棕色长袍,头戴一顶小方帽,看起来,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管家。

荀絮看着那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那人看着他,气喘吁吁道:“敢问是荀絮道长和潇玄南道长吗?”

“我们是,怎么了?”

那人大喜道:“可算让我找到您了,今天听说您将沈将军梦中的邪物除去了,我就马上来找您了,要不是听闻两位相貌突出,我怕是还得找上好久。”

说完那人忽然跪了下去,荀絮见状,忙上前将他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道:“这么着急,所为何事呢?”

那人深深叹了口气,道:“我是钏王府的管家,您可以直接叫我王叔,”顿了会儿又道,“不瞒道长说,我们王妃近日好像被邪物上身,整日呆坐着,完全没有活人的样子,刚开始我们也没觉得有什么,因为王妃的性子本就不活泼,只是前几日,晚上府中丫鬟出去小解时,看见王妃还坐在府中的石凳上,那丫鬟上前轻轻拍了拍她,可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直直的倒了下去!”

王叔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丫鬟当时就吓坏了,又拍了拍王妃,可王妃一点反应都没有,可她明明还睁着眼睛,这画面当真诡异非常,这几天,现在整个钏王府都在传王妃是中了邪啦!我身为管家,自然吓得要死,这正好赶上了道长来此地驱邪,”说着看向荀絮和潇玄南,眼中带了乞求和希望,“道长啊,您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啊,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荀絮点了点头:“我自然是会去帮你的,只是,今晚我和潇玄南道长得商量一下对策,请您明天再来接我们去府上吧。”

“好好,那您二位先休息,明天我再来接您。”王叔对着他们两个深深的鞠了一躬,转身离去了。

好了,这下不用犹豫了,荀絮看着潇玄南腼腆地笑了笑,然后朝着掌柜要了一间房。

潇玄南瞧着他,眼神暗了暗,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唉,玄南君,你说这会是什么东西呢?”荀絮坐在房间桌前的小椅上,皱着眉问道。

咳咳,其实和潇玄南住一间房着实让荀絮有些心猿意马,所以,他只好借这种事情来缓解一下尴尬,顺便也能营造一下自己的高大形象。

潇玄南看着荀絮的面庞,淡蓝色的衣袖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飘动,随后拿起酒杯喝了口酒,慢条斯理道:“不知。”

荀絮眉毛蹙了蹙,似是没有听太明白,道:“‘不知’是什么鬼怪?”

不知道是不是荀絮的错觉,只觉得房间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连潇玄南拿着酒杯的手也随着这股安静微微僵硬了一下。

片刻,荀絮似是听见一声低笑,然后听见那人好听的声音:“明天你就知道了。”

荀絮点点头,潇玄南这样说,那他也没有必要再去追问什么。

只是过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了,诶诶诶,不对啊,你小子是不知道吧!!!

不知道就不知道,还搞那么深沉,骗小孩呢!

荀絮笑眯眯:“玄南君啊,你可以啊。”

潇玄南也笑眯眯:“那当然。”

荀絮继续笑眯眯:“那明天就拜托你了,还有,你得保护我。对付其它妖怪我可是很不擅长的。”

潇玄南又喝了口酒,眼睛瞥着他道:“那你还答应的那么快?”

“我天生热心肠,没办法。”

“……”

第8章:钏王卷(二)

这天荀絮和潇玄南聊到了很晚,从南到北,从古到今,他们也是很自然的睡着了,荀絮一直糟心的尴尬事情也没发生,不过很晚的时候荀絮似乎感觉脸被蚊虫叮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他也没想太多,打了个滚,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醒来已经是辰时,简单的梳洗了一番,简单的吃了早餐,然后两人就简单地坐在客栈外柳树下的小凳上等王叔来接他们。

若不是两人长得还行,穿的还行,那样子真的混像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娃娃。

约莫在小凳上闲坐了半个时辰,荀絮,潇玄南终于看到了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那人远远地就朝他们招手,嘴中念念有词,但是距离太远,实在是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等到走近了,王叔捂着肚子,弯着腰大喘了好几口气,才又抬头对他们道:“对不起啊,道长,让你们久等了吧。”

荀絮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舒气,微笑道:“无妨,我们也才刚刚起来。”

王叔又叹了口气,缓了半天才开口:“实在是对不住,昨儿晚上我们王妃又闹了幺蛾子,搞得我都没怎么睡。”

潇玄南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了?”

“昨儿个王妃不知怎地,还没吃完晚饭就离席了,我放心不下,便跟着她想去看看她想做什么,这幸好是跟着,要不然就要出大事了!”王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继续道,“我们王妃竟然走到了湖边,准备跳湖!唉,幸好我发现了,要不然……唉,真是不敢想象啊。”

越说王叔越着急,最后竟直接扯住了荀絮和潇玄南的袖子,一手一个,就像拉着两头待宰的小猪仔儿,着急道:“道长,我们就快去吧,唉,要是去晚一步,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荀絮和潇玄南则配合地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荀絮对周围的景物都是走马观花,完全不复之前的仔细细致,凭着这股劲,很快,他们便到了钏王府。

荀絮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评价一下钏王府的建筑风格,就被王叔拉倒了一个小院子中。

那小院中绽开着许多花,好看非常,在靠院墙处还有一方荷花池,虽还未开花,但在池中却也有许多其它植物萌出了新芽。

院落中央立着一个小石桌,而石桌旁坐了一个人,那人浑身似被笼罩在光晕中,看不太真切,不过,看她呆坐的样子,大致能猜到,这人,大概就是王叔说的钏王妃了。

果然,王叔看着那人的身影,在荀絮,潇玄南耳边小声说道:“道长,这人就是我们的王妃了,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也帮帮王妃呀。”

荀絮微微点了点头,便和潇玄南一起走近了那人。

他们在石桌的凳子上坐下,正对这钏王妃,荀絮仔细的瞧了瞧这个人,小小的脸,眼角微微下垂,薄唇,看了半晌,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番,这人着实是一个美人胚子,还是极具古典美的美人胚子。

可这美人儿好像痴傻了一般,在他们坐过来的一段时间里,连眼珠都没动一下,一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潇玄南眉心微微拧了起来,看了看荀絮,荀絮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眼。

他指尖微弹,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到了对面女子的体内,随即微微运转灵力,仔细寻找着在这钏王妃身上是否潜藏着灵妖鬼怪。

半晌,荀絮微微睁开眼,皱起了眉,朝潇玄南轻轻摇了摇头。

潇玄南也皱起了眉,随即将荀絮拉起来,快步走到了王叔身前。

王叔有些惊讶地道:“道长这么快就将那邪物除去了?”

潇玄南拂袖轻声道:“我们并未在王妃身上找到什么妖邪之物。”

“什么?”王叔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那,难不成,难不成王妃是疯了吗?”

荀絮轻声叹了口气:“可能是患上了郁疾。”

“郁疾?王妃……王妃她”王叔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是已经不忍再说下去。

潇玄南也轻声叹了口气,对着王叔做了个揖,道:“若非灵妖鬼怪,我们也无能为力,那,我们就不在此叨扰了。”

王叔并未回答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钏王妃,嘴唇开开合合,似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来。

荀絮瞧着他,眼中流露出些微不忍,最终还是拉着潇玄南离开了钏王府。

路上,荀絮叹道:“人间悲欢,着实让我心中有些感慨。”

潇玄南不说话。

荀絮继续叹道:“先是元冬,再是这钏王妃,都是苦情之人。”说着顿了下,又轻笑道,“不过,其实也与我没太多干系。”

街边小贩叫卖声不绝,荀絮瞅了瞅,瞧见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心中顿生感慨,这东西下山弟子归山时常常会带回来一些,与山中弟子分享,荀絮往常也就是看着他们吃,从未尝过,如今看见这一串串小圆疙瘩,倒是让他想起了这段心酸往事。

又看了一眼,准备离开时,却忽然被潇玄南拉住了。

荀絮道:“玄南君,大街上拉拉扯扯多不好。”

潇玄南微微笑了:“都是男人,怕什么?”

荀絮一脸波澜不惊:“那啥,你没听过那句亘古名言吗,什么来着……哦,对了,男男授受不亲。”

潇玄南忽然停了下来,转头,脸慢慢朝荀絮逼近,唇角也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声音低哑道:“明明昨天晚上都一起睡觉了,现在怎么说起这个了?”

荀絮顿时不说话了。

潇玄南也不再说话,拉着他往街边走去,走了一会儿,在卖糖葫芦的小摊儿旁停了下来。

荀絮愣了愣,片刻后,惊讶道:“原来玄南君也喜欢吃这个呀,”随即对着老板笑眯眯道,“老板,给我也拿一串。”

荀絮拿着糖葫芦在街边不顾众人眼光舔了许久,都快舔完了,才下结论道:“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吃,”然后低头看见了潇玄南手中还未动过的糖葫芦,一把抢过来道,“这份苦楚,我来帮你承受。”

潇玄南头也没回,任凭着荀絮抢走手中的糖葫芦,自顾自地继续走着。

荀絮追上他:“玄南君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潇玄南似笑非笑:“我可不像你,若是在这大街上再抢回来,莫不是让别人看笑话?”

荀絮想了想,的确如此,潇玄南这个人,的确是得要些面子的。

于是不再多想,将吃完的糖葫芦棍儿收好,又开始高高兴兴地舔另一个。

潇玄南瞥他一眼,淡声道:“你还有收集这个的癖好?”

荀絮:“唉,你这种人是不会懂我这种人的心酸的,这可是我长这么大吃到的第一根糖葫芦,我当然得好好地收藏起来。”

荀絮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够可怜,够苦情,说不定还能让潇玄南父性萌动一下。

然后微微抬头,正对上了潇玄南微带同情的脸,就这个姿势僵持了一会儿,潇玄南道:“我的确不懂。”

荀絮:“……”

夭寿啦!夭寿啦!欺负人啦!

潇玄南瞟他一眼,低笑了一声,然后拉住他的袖子,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到了客栈,荀絮,潇玄南并没有着急着进去,而是在外面柳树下的小凳下坐了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两个好看的小公子坐在这里的确太惹人注意,不过一刻钟,就有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蹦蹦哒哒地朝她们跑来,笑嘻嘻地递给他们两枝花,一人一枝,笑眯眯道:“两位大哥哥,这是一位姑娘让我送给你们的,她已经付了钱,请大哥哥一定要收下。”

荀絮接了花,向远处瞅了瞅,看见了几个小姑娘正瞧着他们,相互推搡着,想看又不敢看,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潇玄南的声音慢慢飘来:“有相中的?”

荀絮不说话。

潇玄南眉头微拧,尾音微微上扬:“还真有相中的?”

半晌,荀絮终于回头,叹了口气道:“不是,只是在想,她们很活泼。”

潇玄南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道:“在想钏王妃的事?”说着将双手撑在凳上,抬头看着天空,“你不是说不干你事了吗?”

荀絮道:“并不是说干不干我事,只是在想,这世上,有些人很快乐,有些人很痛苦,那些很快乐的人在很快乐的同时,那些很悲伤的人还在承受痛苦,这样想着,似乎就觉得那些人更加痛苦了,怎么说呢?”荀絮皱了皱眉,“或许是同情,或许是让我有些感同身受?”荀絮最终还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道,“这种感觉,我说不清。”

潇玄南将身体支了起来,将头偏向他道:“其实,你若执意想去帮她们,也并非没有办法。”

第9章:钏王卷(三)

荀絮忽地把头偏向他,声音带了些急促,他问道:“什么办法?”

若能帮助她,荀絮自当是要帮的,今天赴钏王府,看着钏王妃眼神那般空洞的样子,着实让他的内心有诸多不忍。

不为风花雪月,可能真是只是能在她身上找到丝丝共鸣之处。

潇玄南道:“找出让她郁疾之根源,再除之。”

除之?荀絮微微皱眉,半晌,恍然大悟道:“把这段记忆除去?”

对啊,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若是想免受郁疾困扰,只要切断其根源就好了啊。

想着荀絮对潇玄南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正气凛然道:“玄南君,你真棒!”

潇玄南只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是你太笨,”说着暗了目光,似是轻声叹了口气道,“你为何总爱管这些本与你无甚干系的事?”

荀絮:“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天生热心肠。”

潇玄南:“……”

荀絮也学着潇玄南将手撑在小凳上,抬头看着天空,半晌,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微微皱了眉,严肃道:“玄南君,抹去记忆虽说不是难事,但要找到记忆该怎么办啊?”

身为除灵师可以召集各式各样的魂魄,要抹去记忆只需招来一只灵忆兽即可,这种小妖数量多,性子又温顺,所以抹去记忆着实不算难事,只是找到记忆就难办了,怎么说呢?人的一生,经历过的事情无数,在这无数的事情里找出其中一部分,就像大海捞针,着实不易。

潇玄南的声音传来:“召一只梦灵就行了。”

荀絮皱皱眉头:“可惜梦灵数量稀少,性子也不稳定,实在是不容易。”

潇玄南却低笑一声:“你不是有只现成的吗?”

“这我知道,可是,这会影响到对它的度化,”说着荀絮顿了顿,“这个法子不行。”

荀絮虽不说,但也确实为元冬沈郁的事情感到揪心,若是为了另一件事破坏了他们来生的因缘,那着实缺德,这种缺德事如果做了实在是有愧于良心。

潇玄南将望天的眼眸微微移向他:“只要及时将她放入钏王妃的梦中,就不会对她造成伤害,还能让她得到些微滋养,”说着又将瞳孔移到天上,“别忘了,她是梦灵。”

荀絮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两声,那个,以前他从未下山,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下山,对各类知识从未深究,只是略懂皮毛,如今被一个外行人教育,着实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荀絮直起身子,将手放到唇边,正经道:“哪本书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

在荀絮还准备着说些什么时,蓦地感到袖中的安灵盒微微颤动,他有些惊讶,慢慢地将安灵盒从袖中取出。

他将安灵盒托在掌心上,片刻后,盒的盖子被微微从内打开,元冬从里面微微的探出一个头,又看了看荀絮和潇玄南,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最终还是荀絮先开了口,温和道:“怎么了?”

元冬主动从安灵盒中出来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同他讲,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

元冬看了看他,低声道:“潇道长说的没错,若是及时将我放到别人的梦中,我是不会有事的,”说着语气变得强硬了些,“道长就让我帮帮忙吧,您帮了我,我应当是要回报您的。”

这个梦灵,即使死了还是这样,这样胆小,却又这样胆大。

荀絮看了看元冬的小脑袋,皱眉思忖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无奈道:“好,那你先好好休养一下,我们明天出发,”片刻后,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朝她的头的方向轻轻点了两下,眼眸也变得温和起来,“谢谢你。”

元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便又轻轻的钻进了安灵盒中。

荀絮将安灵盒的盖子轻轻合上,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许久,终是在唇边露出了一个笑。

潇玄南若有似无地瞟了他一眼,也微微笑了一下,随即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天色暗了,我们进去吧。”

荀絮也起身,拍了拍衣袍,跟着潇玄南进去了。

这一夜,荀絮打了个地铺,潇玄南瞧着他打地铺,眼中鄙视之意深重非常。

他道:“都是男人,害羞什么?”

荀絮摇摇头道:“不是不是,你会挤着我的。”

潇玄南;“……”

在荀絮拐着弯的别扭行为下,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日,荀絮与潇玄南起了个大早,荀絮是因为有些紧张没睡好,和潇玄南在一个房间,就算不在一张床上,也令他有些躁动,他醒来时有些懊悔,昨天晚上,应该喝点酒的!

而潇玄南则完全是被某人吵醒的。

所以,当看见潇玄南一脸散发着危险的脸时,荀絮也只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脸歉疚地对他道:“原来你有起床气啊?”

潇玄南本来就满面黑线的脸上黑线更多。

潇玄南不说话,简单的将头发束了起来,浅蓝色的发带在他的手心来回穿梭,不过一会儿,发便束好了。

荀絮看呆了。

继而心中有些忿忿不平,为什么自己花小半个时辰束的发还敌不上他这眨眼间的功夫?

然后在地上绝望地打了个滚,抬起头瞧着潇玄南,可怜巴巴道:“玄南君,你帮我束发,好不好?”

扪心自问,他绝对没想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单纯地觉得潇玄南束发束的好看,便想让他帮帮忙而已,只是,当潇玄南的指尖在他发间穿梭时,他才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潇玄南为他束发,似乎比为自己束发更加仔细认真,时间也更漫长,潇玄南修长的手指不时在他的后颈,耳梢轻轻略过,似乎还带些许着流连,指腹经常在他耳后轻轻游走,像极了抚摸。

荀絮的身体似被电流穿过,身上也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轻轻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动,心跳如鼓。

忽然,发丝不小心被用力一扯,荀絮有些吃痛,忍不住叫出了声,叫声中竟带着丝丝氵壬靡的气息,荀絮的脸顿时红了。

荀絮瞬间觉得整间屋子的气氛都有些不对了,可潇玄南似乎像没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依旧将指尖放在荀絮的发丝之间,来回穿梭。

荀絮强忍着内心深处某种不同寻常的悸动,压制着自己已经略带粗重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潇玄南终于将发带绑在了荀絮的头发上。

荀絮正欲说些什么话来表示感谢,来缓解一些尴尬,潇玄南却兀自出了屋子,只留给他一句轻飘飘的话,“我先去洗漱了,你也快点出来吧。”

潇玄南出了屋子,走了几步,蓦地将手抬起,捂住了嘴唇,眼波潋滟,脸也红了大半,随即低了头,将头埋在手中,好看的眉也微微皱起,几乎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地上。

那个家伙……

第10章:钏王卷(四)

因荀絮与潇玄南起得太早,洗漱完,吃完早饭后也不过才辰时而已,一切都程序都走完后,他们便向钏王府出发了。

到钏王府后,他们让府前小厮给王叔报了个信,不过一会儿,他们便见到了那个一身浅棕色长袍的中年人。

那人见到他们,大喜道:“两位道长怎么又回来了,是找到了救我们王妃的法子了吗?”

荀絮看着王叔,微微点了点头。

王叔忙领着他们往里走,过了一会儿,又到了昨日去过的小院子里。

那个女子还是坐在石桌旁的小凳上,甚至姿势似乎都没变过,若不是换了件衣服,当真会让人觉得她就这样从昨日一直坐到现在。

潇玄南在王叔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王叔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荀絮疑惑:“怎么了?”

“让寻常人看到这些场景始终不太好。”潇玄南将目光移到他的面庞上,随意道。

荀絮想着也对,不再多说什么,和潇玄南走到了石桌旁,在钏王妃对面坐了下来。

那人还是像昨天一样,一动不动,眼中没有一点光彩,就像完全没发现自己眼前多了两个人一样。

荀絮轻声咳了两下,钏王妃才微微侧头。

她看见他们两个,似乎有点惊讶,随即垂了眼帘,并没有开口说话。

敢情这个人是真的没有发现自已对面多了两个人啊!

荀絮扶额,尴尬地勾了勾嘴角,将垂下的发丝捋到耳后,轻声道:“王妃……”

“王妃?”话还未说完,忽然被眼前的人打断,随即带了些说不清的情绪,低声道,“是他让你们来的?”

他?哪个他?是王叔,还是她的亲人,抑或是钏王?

不过想来也奇怪,这么久了,一直都是王叔在与他们打交道,照理说王妃有事,钏王怎么说也应该露个面,可如今,这个人他们竟一次也没见到过。

荀絮不知这钏王妃心中所想,也不敢妄然回答,只干咳了两声道:“有人非常担心你,所以让我们过来看看。”

“不必了,”钏王妃将头转过去,轻声叹道“我现在这样很好,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不劳烦道长了。”

日光更浓密的洒在她的脸上,即使就坐在她的对面,荀絮也有些看不清面前这个人的表情。

荀絮轻声叹了口气道:“若我说我可以让你忘记一些事情,让你免去许多忧愁,你愿不愿意呢?”

钏王妃眼睛蓦然睁大,有些颤抖地偏头看向荀絮道:“真……真的?”

“真的。”

那人却忽然笑了,道:“若真是这样,那有些东西,我倒是真想忘了。”说着看向荀絮,“我叫柳思扶,道长不必唤我王妃,不用太过拘谨。”

荀絮听着这话,总算稍微弄明白了些,之前他喊王妃时,柳思扶直接打断了他,如今又告诉他她的名字,让他直接用姓名来称呼她,荀絮深深地看了一眼柳思扶,看来,她的郁疾之根源怕是与钏王脱不了干系了。

“好,既然柳姑娘有想忘记的事情,那你只需按照我们做的就可以了。”荀絮朝她微微笑道。

“好。”

待她说罢,荀絮便从袖中拿出迷迭炉摆在石桌上,潇玄南见状,十分默契地施了个法将其点燃了。

伴着香炉中的阵阵白色烟雾,柳思扶也渐渐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待到柳思扶完全入睡后,荀絮才将安灵盒取出,元冬也很积极地从内轻轻打开了安灵盒的盖子。荀絮瞧着元冬的小脑袋,轻轻笑了,“这次,就拜托你了。”

“嗯!”说完元冬就从安灵盒中轻盈飞出,及其快速的进入了柳思扶的梦中。

荀絮将自己与潇玄南的一丝意识附在她的身上,也进入了柳思扶的梦中。

荀絮与潇玄南进入梦中时,周遭只是一片漆黑,元冬瞧着这景象,道:“今次柳姑娘入睡未曾有梦,两位道长还请稍等一下。”

荀絮和潇玄南点了点头。

元冬也点了点头,拖着一条腿向前走了几步,随后抬手放到脑门上,开口吟唱了几句什么。

只不过过了一小会儿,原本一片漆黑的梦中忽地乍现出许多道亮光,五彩斑斓的回忆纷至沓来,应接不暇。

荀絮与潇玄南看着倒带般的记忆片段,只觉得眼花缭乱。元冬却慢慢地合上了眼,似是在努力寻找着什么。

半晌,元冬的眼睛猛然睁开,脸上也带了些笑,她开心道:“道长,我找到了!”

说着便抬起自己满是灰尘的手,在空中慢慢画出了一道弧线,调出了一段记忆。

荀絮与潇玄南微微抬头,看见了那如同台上唱戏文般一段段进行着的记忆。

倒又是一段值得仔细品味的故事。

******

柳家有女初长成,开元十九年八月初三,是柳家大小姐的及笄之日。

说起柳家,最常连带着说的一个词就是‘有钱’,虽不说富可敌国,但国家没了柳家倒是很有可能陷入一个经济周转不灵的局面。

总之,柳家对上元国很重要,因为柳家老爷柳天弘很有钱。

可这么有钱的柳家却没有让自己府上的大小姐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柳家大小姐柳思扶每日要花上整五个时辰学习女红,学习琴,棋,书,画等等一些大家闺秀应该具有的品质。其父柳天弘对此表示十分赞同,常常笑眯眯对他的乖女儿道,“这是为你以后的生活做准备,想想你成亲以后你夫君看见你如此多才多艺,该有多欣慰多有面子啊,相信为父,他一定会更疼我的宝贝女儿的。”

柳家不仅在这方面严苛,在另一方面,也同样如此,那就是,禁止柳思扶外出。

八岁时,柳思扶就着出府的问题与柳天弘展开了一场非常严肃的讨论。

那时,小女娃一边绣着锦帕一边皱着眉委屈地对坐在一旁品茶的爹爹道:“爹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府哇?”

柳天弘喝着茶,严肃道:“这是为你以后的生活做准备,想想你成亲以后你夫君看见你如此多才多艺,该有多欣慰多有面子啊,相信为父,他一定会更疼我的宝贝女儿的。”

柳思扶面上哀怨,眉头皱的更紧:“爹啊,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这与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哇?”

她的声音已经微微带了些颤抖,似乎已经是觉得非常委屈了。

柳天弘却不为所动,道:“什么……你刚才问的什么问题?”说着还做了一个特别惊讶的表情。

小思扶瞧着她爹这个样子,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爹,你过分!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柳天弘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起身上前轻拍她的背安慰道:“思扶啊,外面人心险恶,你还小,容易被骗的。”

柳思扶可怜巴巴:“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那个……”柳天弘眉头微微颤了颤,然后伸手勾了勾柳思扶的鼻子,笑道,“待你行了笄礼后,好不好?”

笄礼?柳思扶在心中掐指头算了算,好像只有两年?不算远。

然后面上挂了笑,笑嘻嘻地伸出了手指头,用略带稚嫩的声音道:“好,爹爹和我拉钩。”

只是之后,柳思扶认真的将手指头拿出来掰的时候,才欲哭无泪,真是,以后都不相信自己的心算能力了!

然后啊,小思扶就这样在府中慢慢等着,一边学习着礼仪一边等着,一个两年,两个两年,三个两年,慢慢等,慢慢等,等到小思扶变成了大思扶,终于等到了这一年。

及笄之年。

第11章:钏王卷(五)

八月初三一大早,柳思扶就蹦跶着去了柳天弘身前,开心道:“爹,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瞧着眼前这个一身浅青色衣裙的少女,柳天弘已经长了皱纹的眼中漾出了一丝笑,眼角的皱纹也越发明显。

他走上前,摸了摸柳思扶的头:“亏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可不?”说着柳思扶眉头皱了皱,谨慎道,“我说爹啊,我听你这语气,你该不会是要想反悔吧?”似乎越想越怕,她的手也开始摇起来,略着急道,“不行啊,我们都拉过钩了,我记得可清楚了,那天我在绣荷花来着……”

“停停停……”柳天弘举起了手挥了挥,无奈道,“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还记这么清楚,我又没说不让你出去……”

听着这话,柳思扶面上立马多了一层红晕,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她大喜道:“真的?我可以出去吗?”

柳天弘无奈的点了点头,但嘴角却是含着笑的,溢出了宠溺。

“谢谢爹!”

荀絮看到这儿时,微微皱起了眉,恐怕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柳思扶竟会患上郁疾。

这着实让他颇有感触,叹道:“天意难测。”

潇玄南看向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淡淡道:“天意不可违。”

荀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这样说,无非是让自己不要太将自我感情浸入其中。

于是他也微微偏头看着潇玄南,点了点头。

瞧着他点头,潇玄南转头,继续看着柳思扶梦中的一段段记忆,双手还是松松的环抱在胸前,倒还真像像看戏文一般。

荀絮收了心思,也转过头继续看着。

再见柳思扶,她还是一袭浅青色长裙,不过,已不是在柳府中,此时,她已经身处一片热闹的集市中,身边还跟了个小丫鬟。

想来,是第一次出府时的情景。

柳思扶初次出府,对周遭事物感到新奇无比,她左瞅瞅右瞅瞅,拉着小丫鬟四处逛着,嘴角也绽开了大大的笑,丝毫不加掩饰的兴奋。

小丫鬟看着自家小姐高兴成这个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了柳思扶的肩,笑道:“小姐,想去看‘一花展’吗?”

“一花展?”柳思扶回头,疑惑道,“那是什么?”

小丫鬟轻笑两声,道:“小姐,你从未出府,自是不知晓,这一花展正好与小姐你的生辰在同一日,每年八月初三,怡花院的姑娘们都会在楼上瞧着过往的行人,见着好看的,便向那人身上扔花,本来只是图个乐子,可时间久了,倒是成了习惯,”说着小丫鬟顿了顿,笑道,“小姐你也过了十五岁了,也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嗯,小文啊,问你个问题啊……”

“有什么疑惑吗,小姐?”

柳思扶挠挠脑袋,皱眉道:“为什么不叫怡花展啊?”

小文听了这话,一时语塞,咳咳,她家小姐这么单纯,这么无邪,还是不要告诉她因为怡花院是烟花之地,大家为了让这个日子不要太过艳俗而改的了。

当然,这件事日后还是被她知晓了。

小文想了下,正经道:“因为好多人得到一枝花就高兴得不得了,所以叫一花,想讨个好彩头。”

“哦,这样啊。”说完柳思扶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小文脸上僵了僵,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她直接拉起了柳思扶的衣袖小跑了起来,边跑边道:“小姐,我们快些吧,要不然就看不到热闹了。”

虽说柳思扶从小在柳府中长大,不经世事,但心中还是十分向往着这种姑娘们聚在一起看热闹,聊周围发生的有趣之事的情景的。

于是也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小文。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柳思扶和小文才到达这怡花院。

当柳思扶看到怡花院前的人山人海时,真真是傻了眼,她从未见过如此多人聚集在一起,心中自然是惊讶的很。

她本以为这只是姑娘们与路人间的小活动,路人们只是匆匆走过,然后长得好的路上说不定会接到一枝花,接到花的路人们先开心一阵,再继续赶路,可真正看到这景象时,才明白,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这完全不像是匆匆赶路的行人,反倒更像是专程赶来参与或是来此看热闹的。

柳思扶开心道:“当真是可以好好看热闹了。”

她觉得,这阵势搞得像过节一般,这么多人,而且都驻足此地,那自然是比单纯地看姑娘们扔花热闹多了。

柳思扶抬头看向二楼,一群姑娘们看着楼下的人们巧笑颜兮,每个人手中还拎着个花篮,时不时地从中拿出几枝花向楼下扔去。

然后被花砸到的小公子们那边就会传来一阵开心的笑声。

柳思扶闻声望去,随即又偏回头,对小文笑道:“那些姑娘们的眼光一般般啊。”

小文翻了个白眼:“小姐啊,那是你从未出府,见到的男人太少,在外面,这种都算长得好看的了。”

“是吗?”柳思扶暗暗戳了下小文,随即抬起手向一个方向指去,“你看那个,长得多俊啊,比那几个好看多了。”

小文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却在见到柳思扶所指之人时,惊呼了一声。

“小……小姐,你的眼光着实不错。”

“嘿嘿,那是。”说完又朝那人望了一眼。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剑眉星目,长发被高高束起,用黑玉头冠加以固定,垂下的发丝长至腰际,又微微显得有些妖冶。

“小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

小文咳了两声,道:“那人是钏王楚闲离,最近风头可胜了,他去年才行了冠礼,因为治理南方水患有功,天子便赐了他钏王的名号,”说着目光转向柳思扶,“这人年少有为,长得又俊,听闻思慕他的人已经从城南排到城北了呢,小姐啊……”小文嘿嘿笑了两下,“你中意不?”

柳思扶听着微微皱了皱眉,继而换了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小文。

片刻后,柳思扶问道:“小文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文抬头看天吹口哨:“……”

柳思扶不再看她,转头继续瞅着那翩翩少年郎,他正朝着这边走着,越来越近……

柳思扶微微上前,想把那好看的少年更加真切,却忽地被铺天盖地的花朵挡了视线,那些花儿,就那样劈头盖脸的砸到了那少年的头上。

照理说,被这么多花儿砸,一般小公子都会高兴地叫出声来,但楚闲离却只是将头上的花慢慢摘下来,然后抬头,微微对着二楼的姑娘们笑了一下,便若无其事的离去了。

柳思扶有些惊讶又有些惋惜,惊讶是因为长得如此好看的人赴此地竟不为作乐,只为赶路,惋惜的则是那么多凝结了姑娘们一片心意的花儿就被那样随意地放在了地上,柳思扶抬头看向二楼,略带同情地瞧了瞧楼上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心想:“这些姑娘们怕是把花儿都倒完了吧……”

旁边小文轻轻拍了拍,小声道:“小姐,怎么样?”

柳思扶微微回神,瞧着他的背影,道:“我只觉得这公子有些面熟,其它的倒不是很清楚。”

小文哂笑:“哈哈,小姐你是见着好看的就说面熟吧。”

“……”

柳思扶还欲说些什么,却被忽然吹过来的风吹得微微打了个寒颤,小文有些紧张地拍了拍她的背,扶着她正转身准备离开时,前面的人忽然回头,柳思扶的目光正好与他对上,恰似惊鸿一瞥。

他们对视了一小会儿,柳思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对他笑了笑,那人身型似乎顿了顿,也微微对她笑了笑。

然后,转身离去。

第12章:钏王卷(六)

小文觉得此次外出除了看热闹外,她和自家小姐并未做什么别的事情,自己虽向小姐开了些玩笑,也实在只是玩笑,小姐也未曾有什么异样的表现,所以,她实在是很搞不懂为什么小姐一回府就吵着要嫁人。

柳天弘一把鼻涕一把泪:“小文你个死丫头,为什么出去了一天思扶就要嫁人啊,”说着擤了下鼻涕,“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女儿,就不该出府……”

小文也一把鼻涕一把泪:“老爷,我也不知道呀……”

旁边柳思扶瞧着两人的样子,跑过去插到两人中间,然后偏头对柳天弘道:“爹,您就别怪小文了,是我自己想嫁人的。”

柳天弘看着女儿,痛心疾首:“思扶啊,你还小啊。”

柳思扶眨眨眼:“所以,先让爹爹把亲给提了嘛,也好让我早些知道他是否愿意娶我啊。”

柳天弘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噎不过来,更加痛心疾首:“这这这,这哪有姑娘家给大男人提亲的道理!”

那时的柳思扶整日在府中学习女红以及琴棋书画,对世俗的道理了解的并不通彻,只想着,有了喜欢的人,就要去争取,就要去尝试,所以着实不太了解柳天弘说的‘道理’到底是指什么。

所以,听了柳天弘的话,她只是皱了眉,道:“可是,你不快一些的话,那小公子就要成为别的姑娘的夫君啦。”说着眨了眨眼,可怜巴巴,“爹啊,就这一次,好不好?就任性一次。”

柳思扶从小到大都极为乖巧听话,从未违抗过父亲与她娘亲的话,可这次,却似下定了决心,对这件事执着的过分。

柳天弘从未见过这样的柳思扶,瞧了她半天,终是叹了口气:“跟爹说说吧,是哪个兔崽子?”

柳思扶笑了笑:“钏王楚闲离。”

“楚闲离?”柳天弘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我的乖女儿眼光倒还不错。”

柳思扶微微抬头,偷偷看着柳天弘的表情,也有些高兴,小心翼翼道:“那,爹是愿意帮我提亲了?”

“不不不,这件事我还得考虑一下!”

“爹!”

******

过了几日,敌不过柳思扶的软磨硬泡,柳天弘还是投了降,一边提着亲一边恨恨。

“哪有姑娘家给人提亲的?若是被拒了,那你和你老爹的脸都不用要了!”

柳思扶安慰道:“爹,你不用太丧气的,对我有信心一点,你看,我又会女红,琴棋书画又都会一些,你应该相信我的人格魅力。”

柳天弘忿忿偏过头,表示很不想与自家姑娘展开下一步的交流。

可忿忿归忿忿,他还是很积极地为女儿提了亲。

柳府虽不说是什么名门,但也是富甲四方,所以提亲的阵势必不会小,九月二十三日,柳天弘领了数百家丁,带了许多彩礼,声势浩大地去了钏王府。

彼时,楚闲离正在书房读着书,一派闲适,并未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于是,当家仆来通报消息时,他也感到有些惊讶。

他微微收了书卷,起身出了门,将柳天弘接到了堂屋中。

“贤侄啊,我们家小女非常中意你。”柳天弘坐在钏王府厅堂,喝着茶笑道。

楚闲离也微微笑了:“所以,您是想?”

柳天弘道:“咳咳,我想帮我们家小女说说这门亲,这姑娘家家的上来的就说这事儿着实不好,可我们家小女铁了心了,你看看这……”说着又笑了笑,“不过,还是按照贤侄的意愿来,若是不愿,我们也不强求。”

“那,敢问您家小女芳名?”

“柳思扶,思念的思,扶桑的扶。”

楚闲离拿起桌上的茶小饮了一口,眉毛微微上挑,道:“若我考虑一月,可否?”

柳天弘哈哈大笑起来:“好好!”

其实这比柳天弘预想的结果好太多,他本以为楚闲离会委婉拒绝,毕竟他与思扶都没见过,可如今听这语气,倒像是大有希望。

柳天弘回府后将这消息告诉了柳思扶,柳思扶也高兴得不得了,她觉得,他没有当场拒绝,那就说明他还是有可能接受的,不知为什么,她想若是这样的话,就算他一月之后拒绝了,她应该也没有预想中的难过,至少,他还是有仔细想过这件事的。

一个月的时间,与之前在府中待的十五年相比,着实不算长,可柳思扶却感到焦灼紧张无比。

可能是因为心中带着期待,却又对自己没有信心,才会这样。

******

当钏王府的消息传来时,柳思扶正在小院中绣一对鸳鸯,然后,令人开心的消息就这样传到她的耳中。

她的父亲满面通红,走过来高兴道:“你的夫君有着落啦!”

柳思扶手中刺绣蓦然落地,呆坐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后猛地起身,确认道:“爹,你是说……楚闲离答应了?”

柳天弘笑了笑,拍着柳思扶的头道:“嗯,答应了!”

“真的?”

“真的!”

柳思扶在将近问了三十遍的时候,才相信了这个有些出人意料的事情,然后,绕着整个柳府内侧跑了一圈,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楚闲离说,开元二十年五月初三,将她迎娶回家。

于是她在府中慢慢等着,等那一天,等嫁他为妻的那一天,可是,还没等到,就听到了一个很不好很不好的消息。

楚闲离要娶妻啦,开元二十年正月二十。

听闻新娘是一个渔夫的女儿,听闻新娘什么都不会,不会女红,不会琴棋书画。

可是,楚闲离喜欢她,要娶她为妻。

柳思扶跑到父亲身旁,丧气道:“为什么我学了女红,学习了琴棋书画,我未来的夫君却不喜欢我,却不疼我呢?”

然后又蓦然想到,会不会女红,会不会琴棋书画,又与楚闲离喜不喜欢她有何干系呢?

可是,若他早有了喜欢的女子,他为何又要答应她?若她早知道了他有了喜欢的女子,那她定不会坏他们姻缘,她忽然觉得委屈,委屈得不得了,若是这样,为什么不早说呢?

柳思扶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跑到了父亲身边,让他帮忙退掉这门婚事。

柳天弘却只是暗了眼眸,半晌不说话,脸色黑的像碳一般,他摸了摸柳思扶的头,对她轻声询问道:“你对他可还有意?”

柳思扶微微低了头:“有意又如何?他不喜欢我。”

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她虽不懂为何楚闲离答应了她却又迎娶了另一个女子,可是,他确实是不喜欢她的。

柳天弘垂目道:“放心吧,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柳思扶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之后消息传来,她才明白爹爹说的不会受委屈是什么意思。

那个女子虽先于她嫁于楚闲离为妻,但是却只是个妾。她的父亲没有退掉这门婚事,而是让她成为了他的正室。

柳思扶一直生活在爹娘为她安排好的生活里,所以她一直认为这天下的夫妻都应该如她的爹娘一般,恩爱和睦,一夫一妻。

她一直盼望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如今不仅没能这样,还让自己未来的夫君感到厌恶,他打算先迎娶那个女子,摆明了想让那个女子做正室,可她,却生生从中插了一脚。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从前无比期待的日子,无比期待的拥抱,现在却变得如此让人害怕。

害怕见到那个人,害怕见到那个女子。

第13章:钏王卷(七)

可是,该来的总会来,楚闲离果然信守承诺,开元二十年五月初三一大早,钏王府的迎亲队伍就到了柳府门外,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柳家送亲的人也把一袭红衣的柳思扶慢悠悠的扶到了花轿上,大红盖头将柳思扶的脸完全遮住了,所以,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所有的人都觉得她很高兴,虽然钏王已经娶了一个女子,可这门亲事毕竟是她自己求的,她没有理由不高兴不是吗?

可坐在花轿中的柳思扶却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花轿外的锣鼓声与鞭炮声都不甚清晰,耳边似乎一直在环绕着一个声音。

“他不喜欢你,他讨厌你。”

她缓缓的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还能见到他。

她想,自己以后在钏王府上听话一些,懂事一些,那楚闲离一定会慢慢对她改观,说不定还会让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柳思扶在唇边微微挤出了一个笑,没错,她应该高兴一些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颤颤巍巍的花轿终于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花轿的帘子被慢慢拉开,一双手慢慢扶住了她,她也拉着那双手,慢慢走出了花轿。

她拉着那双手,过了火盆,慢慢走进了钏王府厅堂,然后微微低头,隔着盖头,瞧见了不远处的红靴子。

然后慢慢走近,直到与穿着那双红靴子的人在同一条直线上,报幕人喊了停,继而又听到了那人的声音,“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一项一项,都进行的非常顺利,比柳思扶想的要简单得多。她想,这样简单就嫁给他了,这样简单。

拜完堂之后,柳思扶被送入了洞房,她有些紧张,盖着盖头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她以前练习过很多次在楚闲离掀开她盖头的那一霎那她应该对着他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可如今,她却连新郎的表情都不敢去看。

她坐在床榻上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人将她的盖头掀开,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听见了门被吱呀打开的声音。

柳思扶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身子挺得直直的,半晌,那人才走进,在她的面前停留了片刻,缓缓地挑起了她的盖头。

刹那间的光刺得柳思扶有些睁不开眼,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看清了面前那个人的表情。

很好看很好看的眼睛,没有带着她想象中的厌恶,是微微笑着的,很好看很好看。

柳思扶有些慌张,带了些小心翼翼,结结巴巴道:“夫夫夫……夫君。”

楚闲离微笑道:“娘子。”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眼中带着些不能理解。楚闲离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她的预知范围,她搞不懂,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楚闲离看着她,还是笑着,道:“娘子还小,待你长大一些,我们在行房事吧。”

柳思扶听了,一下子涨红了脸,吐出来的字也有些磕磕绊绊。

“好……好。”

那晚,楚闲离并没有留在柳思扶房中,柳思扶暗暗垂了目,不行房事,那留在她身边也不行吗?曾经无比期待的怀抱,他却不愿意给她。但是,她本来就不应该奢求这么多,楚闲离还愿意微笑待她,她应该感到庆幸的,不是吗?

柳思扶躺在床上,用大红袖子遮住了眼睛,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她今日嫁入钏王府,听见了一些家仆嚼舌根子,知道了那个女子的名字,唐小芊。

她微微笑了,真是可爱的名字。

她想,唐小芊这个人一定也长得很可爱。

她昏昏沉沉睡了许久,第二日醒后,简单的梳洗打扮了一下,然后便随着楚闲离去向他的父母请安,她慢慢走进了厅堂,继而,她见到了那个叫唐小芊女子,真的……长得很可爱。

柳思扶看向唐小芊时,唐小芊的目光也恰好扫过来,看见了柳思扶的目光,她却马上将头低了下去,似乎带着些胆怯。

柳思扶有些惊讶,唐小芊似乎跟她想象的,有些不一些。她觉得,这个女子,应该更加活泼一些,更加……狂傲一些。

柳思扶转了头,跟着楚闲离给他的父母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给他们献了茶,可在楚闲离的母亲看到那碗茶时,只是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些轻蔑:“这个家现在谁做主,将来谁做主,还望你好好搞清楚。”

柳思扶看了看楚闲离的父亲,他的眼光也停留在她身上,带了些不忍,可终究,还是没开口说话。

柳思扶忽然明白了楚母的意思,这个家,现在由她做主,将来,由唐小芊做主。

她一开始就输了,纵然是正室又怎么样?楚闲离不喜欢她,楚闲离的母亲也不喜欢她。

她微微笑了笑,朝楚母躬了躬身,恭敬道:“我明白。”

******

可在钏王府的日子倒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无趣,虽说楚闲离很少陪她,但待她一直很好,唐小芊似乎也很喜欢和她交流,时常会到她的房中与她说很久的话。

但唐小芊并没有恃宠而骄,对柳思扶非常尊敬,还经常会带她们村子的特产给她,跟柳思扶说一些悄悄话,似乎非常喜欢她。

这与柳思扶想的着实不太一样,不过,这样也很好,时间长了,柳思扶也对唐小芊这个人越发的有好感起来,本应该讨厌的人,无论如何,却也讨厌不起来,所以,干脆就顺了自己的心意,开始慢慢的喜欢了。

就这样过了一年左右,柳思扶也渐渐习惯了钏王府的生活,虽说楚闲离一次也没有到她房中来,但他对她却极好,而唐小芊也开始与她以姐妹相称。

开元二十一年四月初五,她与唐小芊去给楚闲离父母请安时,楚母喝着茶,有意无意地对唐小芊道:“小芊啊,你说什么时候让我抱个孙子啊?”

唐小芊一下子红了脸,有些不自然道:“这种事情,急不得……”

楚母瞪了眼,对她语重心长道:“这事儿怎么能不急?你不急我还急呢,”说着起身摸了摸她的头,温和道,“听话啊,加把劲,赶快让娘抱个孙子,啊。”

唐小芊听了,微微做了个揖,低声道:“我知道了。”

出门后柳思扶和唐小芊并肩而走,片刻后,柳思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好像有些为难?怎么了吗?”

微风轻轻吹过唐小芊的脸,她的发也随着飘动起来,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可能不明白,有些事情,本并非我所愿。”

‘并非我所愿’?难道她不想生孩子吗?柳思扶摇了摇头,她的确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柳思扶正欲问一问,可唐小芊却兀自笑了起来,她看着柳思扶笑道:“对了,过两日相公要出去野猎,我们也一起去吧。”

柳思扶微微皱了眉:“我们能去吗?”

唐小芊微微笑道:“无妨,去看一看热闹不碍事。”

看到这儿,元冬却忽然深深地皱起了眉,她看向荀絮与潇玄南道:“道长,野猎时发生的事应该是造成钏王妃郁疾的重要原因之一,这段记忆格外深刻。”

荀絮,潇玄南看了看元冬,点了点头,微微皱起了眉继续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第14章:钏王卷(八)

开元二十一年四月十二日,楚闲离,唐小芊柳思扶三人及其其它一众人一起外出野猎。

那一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风也吹得令人舒适无比,柳思扶与唐小芊坐在马车上,瞧着马车外的景色,也感到十分惬意闲适。

唐小芊瞧着车外一个个骑马的人,眨了眨眼:“待会儿我们也骑马看他们野猎如何?”

“你会骑马吗?”柳思扶微微挑了眉,表示对此感到十分惊讶。

唐小芊笑道:“我们家有养马,所以会一点儿。”

“原来如此。”

唐小芊又朝柳思扶笑了笑:“待会儿我带你。”

柳思扶瞧着唐小芊的笑,也眯了眼睛,点点头道:“好。”

只是,如果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她也不会答应唐小芊。

她们共骑一匹马,旁边人看见此情景,只朝楚闲离笑道:“楚兄,你家的娘子可真是和睦。”

楚闲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顺着旁人的目光将目光转到了她二人的身上。

而就在那时,一支箭从楚闲离眼前轻盈掠过,朝着他目光所望之处飞去。

那时,太阳出的很大,透过树梢的光照到柳思扶与唐小芊的脸上,微微有些刺眼,甚至有些像血……

血……楚闲离仔细地看了看,蓦地地睁大了眼,眉头忽然皱的的死紧,发疯似的驾马冲到了她们身边。

一支箭,就这样刺中了唐小芊的心脏。

柳思扶看着这场景,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看见扑到自己身上的唐小芊时,才明白,唐小芊为了救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柳思扶想过很多人死后的情景,她曾疑惑,人死后会去哪,是地狱还是天堂,她甚至曾想过,人死后吃什么,住在哪,可是,唯独没想过,一个人死后,她的亲人,朋友会是怎么的感受。

而现在,这个情景,深刻地告诉了她答案。

她反应过来时,嘴唇已经颤动的不成样子,眼中的泪似乎也不受控制的一滴滴往下掉,她扶着唐小芊,颤抖了声音,伴随着风的呼啸声,哽咽道:“小芊?”

肩上的人似乎微微动了动,柳思扶忙将她轻轻扶下,声音哽咽地不成样子。

“小芊,你忍忍,你忍忍,啊,马上就回去了,马上就回去了!别闭眼睛……我叫你别闭眼啊你没听到吗!”

那一刻,柳思扶觉得整个眼前似乎都只剩下了一层层的太阳光晕,巨大的哀伤从脚底传到头皮,心脏似乎都被掏空。

这个被箭刺中的人,她本来就应该讨厌的啊,可是,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她,好不容易在钏王府有了朋友,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可为什么又要这样子对她。

人活在这世上,总会经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就像之前楚闲离答应了她的求亲,就像楚闲离在她之前又迎娶了唐小芊,就像……现在这样。

可唐小芊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眼睛半眯半闭,似乎已经要合上了。

柳思扶看着她,终于控制不住,之前的哽咽转为呜咽:“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们等下就回去,好不好?”

阳光依旧很明媚,周围的景物美的耀眼。

唐小芊似是听见了柳思扶的抽泣声,慢慢睁开了眼,将手费力地举了起来,努力将唇凑到柳思扶耳边,轻声道:“思扶,我……我一直很羡慕你,什么都会……咳咳……你不要哭了,这,这……对我或许是一个……解脱……”

不要哭了?不知为何,听见这话,柳思扶却抽泣的更加厉害。

有什么办法呢?‘不要哭’往往比其它话语更让人心痛不是吗。

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资格来安慰我,说什么不要哭?柳思扶满面泪痕,使劲地摇着头,求你了,别说了,别说了……

她哭的不成样子,吸着鼻子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比我好,你比我好的太多,有事回去说,我们回去说……”

唐小芊努力地在嘴角扯出一个笑,在她耳边气若游丝:“其实,我和钏王……无任何关系,他一直……将我当……妹妹看待……我们,我们不可能有孩……”

话还未说完,唐小芊的手蓦地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安详静谧,若是没有衣衫上刺眼的猩红,那情景,就像一个孩子在安睡一般。

柳思扶看着垂下的手,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僵硬地抬头看楚闲离,还未说话,泪先落了下来,随即僵硬说道:“小芊,小芊她为了救我死了……”

楚闲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向温和的他,一向在脸上微微挂着笑的他,此时,眼中却布满了血丝,似乎下一刻,这个男人就会在众人面前哭出来。

可他终究是垂了眼,缓缓蹲下身子,将靠在柳思扶身上的人抱了起来,继而转身准备离去。

楚闲离背对着柳思扶,平时那样挺拔高傲的背影,此时却只剩下了孤寂与决绝,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柳思扶跪坐在地上,瞧着他的背影,眼神空洞的可怕,她无暇去思考楚闲离在想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再也,回不去了。

楚闲离抱着怀中的人,走出一小段距离后,蓦地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却传到了柳思扶耳中。

“此事,错不在你,”说着顿了顿,“可我,暂时不想见到你……”

对啊,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想见到她……

这个人那样面熟,可是,却也只是面熟,有些事情,终究是没办法再问出口了。

柳思扶僵坐在原地,看着她那样喜欢的两个身影就那样慢慢的离她越来越远,慢慢的,慢慢的……看不见了。

整个草场,偌大的草场就剩下了她一个人,楚闲离就这样抛弃了她。都是自作自受,都是她太自私,都是自己犯的错,有什么资格感到委屈呢?有什么资格不被抛弃呢?

你有什么资格?

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柳思扶扑倒草丛中,将整张脸都埋到了手中,伴着风的呼啸声,溃不成军,大声的哭了出来,汹涌又哀恸。

不知过了多久,柳思扶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她用手撑着床沿,渐渐地直起了身子,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不一会儿,跑进来一个家仆,瞧着她悲痛道:“唐夫人刚刚走,您又晕在了草地上,若不是王爷领着我们找到了您,怕是您就要落入野兽的口中啦。”

可这句话落入柳思扶耳中却只化成了几个字,唐夫人刚刚走,刚刚走……

对啦,唐夫人已经死啦!

“夫人,您休息好了就赶紧出来吧,唐夫人的丧事不能怠慢啊,人死后三日不祭奠,三魂无法归位啊。”

柳思扶眼神空洞,目光不知游离到了何处,只傻傻的点了点头:“好。”

家仆走后,不过一会儿,门口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柳思扶呆呆地转头,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黑玉头冠,洁白抹额。

那人慢慢朝她走近,眼中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柳思扶低了头,不敢再去看他的表情,她已经无法再直视他了,因为,会愧疚,会羞耻。

她已经不配再做他的妻子,已经配不上王妃这个称号了。

楚闲离坐到了她的床沿上,瞧着她,叹了口气,半晌终于道:“我说过,此事……错不在你。”

柳思扶将头埋到了枕头中,低声道:“你说你不想见我,”随即顿了顿,眼中升起异样的目光,“我也觉得我没有脸见你了。”

随即将被子裹得更紧:“你没有理由原谅我的。”

没有理由的,他为什么要原谅她?她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是为了救她,唐小芊才死的,本来应该死的人,是她才对。

柳思扶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床上,过了许久,她似乎听见了楚闲离的叹息声,随后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环住了她。

很暖很暖的手,很轻很轻的怀抱,她曾无比期待的怀抱,但此时,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第15章:钏王卷(九)

楚闲离将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上,道:“今日,是我不好。”

柳思扶的鼻子微酸,喉咙也哽的不行,明明,明明都哭出了那么多眼泪,怎么,怎么又想哭了呢?

真是个坏孩子呀。

只是,这个人的声音似乎有魔力,听着他这样轻柔的话语,似乎让她产生了错觉,似乎一切都还停留还在开元十一年时,从未变过,他还是那个人,可以依赖的,可以随意用他的袖子擦鼻涕的那个人。

柳思扶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又哽咽了起来:“我很伤心。”

楚闲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本来该死的人是我。”

“我知道。”

“我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我知道”

柳思扶吸吸鼻子,继续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向你求亲?”

楚闲离顿了顿,嘴唇抿了抿,最终吐出几个字来:“我,知道……”

柳思扶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却露出了一抹苦笑:“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知不知道,你答应我的求亲时我有多高兴?”说着嘴角的苦笑弥漫的更深,“可是,你又先娶了唐小芊,那个时候我可讨厌她了,真的,特别讨厌。”

楚闲离眼眸暗了下去,却没说什么。

柳思扶靠在他怀中,继续道:“后来,我嫁了进来,因为你还有婆婆都不喜欢我,所以府中的人也对我抱有不好的想法,那个时候,第一个找我说话的人是唐小芊……当我发现一个我本该恨之入骨的人却这样好时,我心中的愧疚之意随着时间便越积越深,我想着我会慢慢报答她,可是……”

柳思扶垂了目,想伪装的冷静些,却发觉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楚闲离伸手抹去了她的眼泪,收紧了怀抱:“她很喜欢你。”

柳思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第一次放肆的拥抱。跨过了漫长的时间与空间,她终于,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对他说,“谢谢你,还能这样安慰我。”

******

唐小芊的葬礼持续了一周。楚母伤心欲绝,拉着柳思扶的袖子追问为什么要这样害她。

柳思扶无言,只得垂着眼睛任由她拉着一言不发。

楚母瞧着她的模样,更加疯狂地摇着她的袖子,一个长辈,就这样歇斯底里对她吼道:“你滚!你滚!我才不管会不会得罪柳天弘,你这个扫把星,楚家没你这个媳妇!”

柳思扶还是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她是楚闲离的妻子,这种事情,若楚闲离不说,她能说什么呢?

……

可她明明,好不容易才那样拥抱了他。

******

唐小芊的事情过去后,楚闲离时常会外出完成公事,经常一个月不回家,之前的拥抱,之前那样轻柔的话语,似乎都只是柳思扶的错觉。

楚闲离啊,果然还是躲着她,还是不想见到她。

柳思扶常常一个人呆着,坐在小院子中,看着池塘中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一直等着,等着那个人回来,等着他再那样给她一个拥抱。

哎呀,若是那样,那可真好。

可是,等了好久,都没等到。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似乎都在等待中度过,小时候,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长大后,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依稀记得,在她初嫁他时,他笑着看着她说,等你长大了,我们再行房事。

可是啊,现在都开元三十一年啦,她都成了一个老姑娘啦,可是啊,她甚至都见不到他。

楚母对她还是很不好,可能人老了,很多事情都渐渐忘了,能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少,于是,就把还能记得的事情深深的刻在脑中,不愿忘了。所以,是柳思扶害死了唐小芊的事情被她越发用力的记了下来,时间越久,记得越深刻。

有些事情,即使有了时间成全,还是无法被原谅啊。

不过,本来,她也不该被原谅。

开元三十一年四月十二日,唐小芊死后整十年。

那天,楚闲离一大早就赶回了钏王府,几乎隔了一个月,柳思扶才再次见到他。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再次见到他,没有过分的喜悦,也没有太大的尴尬,似乎他已经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真是微妙的感觉。

但即使是这样,也想要求得原谅,也想要再一次的拥抱。

那日中午,钏王府的人聚在一起吃饭,一个个人都身着白衣,头上都戴着雪白抹额,气氛压抑的过分。

楚母看着众人,眼中浑浊,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染上了苍老:“今日是小芊死的第十年,她虽在我家只有一年,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我家的媳妇。”说着将眼神移向柳思扶,“但有些人,最好有些自知之明……”

楚闲离眉头皱了皱,咳了两声,打断了楚母接下来的话。

柳思扶偏头看了看楚闲离,这么多年,他却还是初见时的模样,还是她喜欢的模样。

楚母转头看着楚闲离,眉头皱的死紧,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到底被她哪里迷惑了?”

楚闲离不说话。

楚母却忽然动了怒,大声道:“是她对不起我们!”

楚闲离看了楚母一眼,只是皱了皱眉,却还是没有说话。

楚母气的不行,转身从厅堂走了出去,柳思扶瞧着那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跑了出去。

楚母看见柳思扶跟着跑了出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她冷笑道:“都是你,都是你……”

说着发疯似的抽出了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剑,向柳思扶刺去,边刺边吼道:“都是你!”

柳思扶看着朝她刺来的剑,第一反应竟不是躲开,她忽然笑了,觉得,这样也好,若她就此死了,那样也好……

她不知道楚母为什么这样喜欢唐小芊,只是,楚母一心认为是她害死了唐小芊,这样看来,她欠下的债,只有这样才能偿还。

柳思扶闭上了眼睛,等待了几秒钟,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继而,腹部传来一阵刺痛。

哎,这可真疼,小芊啊,你那时一定也很疼吧?

柳思扶忽然觉得全身无力,软软地倒了下去,只是,地面没有想象的那样硬,睁开眼时,她看见了那张好看异常的脸,是错觉吗?

她艰难地抬起手,想去抚摸那个人的脸,楚闲离眼睛红得厉害,捉住了她的手,轻轻的摁在了他的脸上。

柳思扶微微笑了,叫出了那个许久未叫出来的名字:“阿离啊,原谅我……”

楚闲离的眼睛蓦然睁大,半晌,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柳思扶语无伦次,继续断断续续道:“人在临死前就会……想起很多事情呢……你还记不记得……我七岁,你十三岁那年……”

楚闲离却抓紧了她的手,哽咽道:“别说了,别说了,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柳思扶却像没听到一般,继续在他怀中说道:“你那时,还骗我你叫阿离呢……真过分……,你那时对我可好可好了,可是……可是,”说着柳思扶忽然哭了起来,“你现在怎么不对我那样好了呢?你知不知道,我很伤心……”

第16章:钏王卷(十)

开元十一年,柳家大小姐才七岁,那时,小思扶还被困在柳家大院中不能出去。

她很想看看外面的风景,可是每次这样跟爹爹说时,爹爹总是告诉她外面很危险,不能出去,不能出去。

小思扶撅着嘴,对此表示不满,却还是很听话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继续练字。

这样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当真是无聊至极。

小思扶很清楚的记得,开元十一年的五月初三发生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那天,她还在院中和那一副荷花图作斗争,然后,从院墙边从天而降了一个大哥哥,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大哥哥。

就像是命运的恩赐,她遇见了他。

小思扶跑到楚闲离身边,艰难地将他扶了起来,然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用软软的童音问他:“大哥哥是仙子吗?”

楚闲离红了脸:“我进来捡个东西而已。”

柳思扶却忽然丧了脸:“我还以为你进来陪我玩儿呢。”

楚闲离看着她,皱了眉,问道:“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朋友?”

“嗯,”说着撇了撇嘴,“因为我不能出府。”

小思扶看着他,委屈巴巴:“哥哥陪我玩一会儿好不好?”

“好……”

似乎是很远很远之前的事情了,从那时开始,楚闲离会经常翻墙到她家,给她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告诉她很多外面的事情。

小思扶总是坐在位子上乖巧又认真地听他讲着,那时情景,她想,她能记一辈子,值得珍藏的,值得回味的。

值得在以后的漫长的不太好的人生里鼓励她继续好好活下下去的。

开元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柳府发生了一件不太大却也不太小的事——柳家老爷柳天弘的爱犬旺财死了。

当时小思扶特别伤心,旺财平常和她玩的好,平时柳思扶也会对旺财说很多悄悄话,旺财忽然走了,感觉就像是玩了好多年的朋友不在了一样。

那天楚闲离来时,小思扶看着他,像是找到了什么依托,猛地扑到了他的怀中,放肆的哭了起来,鼻涕全部擦到他的玄色衣衫上,她说:“哥哥啊,旺财死了……”

楚闲离有些慌乱的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柳思扶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止住了哭泣,她抬头看着他泪眼婆娑:“真的?”

楚闲离摸了摸她的头:“真的。”

“那哥哥以后会娶我?”

楚闲离怔了一下,随即在唇边微微露出一个笑:“会的。”

可是啊,不是永远啊,他的确娶了她,可是却没能陪在她的身边。

柳思扶看着已经哭出来的楚闲离,费力的摸了一下他的脸,:“别哭了……你还记得,我很开心……”说着微微偏了头,“只是……若我还能活着,我们少见面吧……我,心中有愧……以前……我常盼着能见到你,可是,现在却好像,看开了很多事情……”

楚闲离狠狠地垂了头:“别说了!”

柳思扶的意识慢慢模糊,楚闲离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完全听不到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自己房中的房中的大床上,睁开眼时,她看见了床沿上的人,憔悴的不成样子。

半晌,她终于开了口,轻声道:“王爷……”

楚闲离看见她醒来,面上掀起一阵狂喜,随即却又暗淡了下去,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带了些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她忽然眼睛泛酸,可还是生生忍住了,微微笑开了:“还好,谢谢王爷关心。”

“好……好,那,王妃你好好休息……不要……情绪激动。”楚闲离留下了这句话,就慢慢离开了,背影似乎还带着些落寞。

柳思扶忽然想起了那时楚闲离抱着唐小芊离开的背影,一样的落寞,却似乎又有些不同。

她不懂哪里不同,但是想一想似乎就可以想明白,可是,有很多事情,还是不明白的好对吗?

我装疯卖傻,你配合我装疯卖傻。

******

楚闲离很顾及柳思扶的感受,果真很少来找她,柳思扶伤痊愈后,还是会坐在小院中,看着池塘中的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如之前,似乎一切都还未变过。

只是,经历了一次生死,似乎将一切都看的很开了,柳思扶觉得自己可能提前进入了衰老期,渐渐地忘了许多事情,但因为忘了,那部分还记得的事情就被记得越发深刻。

比如,唐小芊,比如,楚闲离。

她想,除去少时那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与楚闲离似乎一直在相互折磨。

最开始,他折磨她,后来,她折磨他。

其实真的很小孩子气,但是,似乎已经做不到像少时那样面对他了。

后来某一天,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没意思,她甚至在想,为什么当初她没死成,若她死了,那该多好。

她想接近楚闲离,但这样不仅她心中有愧,楚母也会对楚闲离发脾气,也是间接的害了他。

求而不得,真的很痛苦。

时间越久,心中积压的东西越多,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

开元三十六年,柳思扶三十二岁,活了这么久,她忽然觉得倦了,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又没死成。

******

柳思扶的记忆到此嘎然而止,荀絮皱了皱眉,和元冬及潇玄南退出了她的梦中。

荀絮瞧着柳思扶安睡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召了一只灵忆兽出来。

不过片刻,便有一只肥嘟嘟的小猪模样的小兽出现了。

荀絮看着它,道:“给你吃些好吃的。”

灵忆兽哼了两声,将肥硕的身体抖了抖,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荀絮微微笑了笑,抬手,伸出食指在空中微微画出了一道弧线,刚才出现在柳思扶梦中的记忆片段便随着他的动作整齐的排成长线飘了出来。

小猪看见了这些记忆片段,又哼哼了两声,十分轻盈的飘了上去,将那些记忆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吃完了。

吃完后,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又朝荀絮哼了两声,似是在表示感谢之意。

荀絮笑了笑,拂袖:“好了,你可以离去了。”

灵忆兽抖了抖身子,便又十分轻盈的飘走了。

荀絮觉得很奇妙,它长得这么胖,动作倒却不是一般的轻盈。

潇玄南瞧着灵忆兽离去,也起了身,朝小院外走去。荀絮看着他,问道:“玄南君,你做什么?”

潇玄南并未回头,淡淡道:“去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荀絮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我在这照看钏王妃。”

“好。”

潇玄南走到院外,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四周,叹了口气道:“出来吧,都看了半天了。”

不过一会儿,一个身着玄色衣衫,头戴黑玉头冠的俊美男子从院外大树后慢慢的走了出来。

潇玄南看着他,漫不经心道:“你就是楚闲离?”

那人道:“是。”

潇玄南:“你到底算不算个男人?既然喜欢她,为什么又要躲着她?”说着眉毛挑了挑,“难道她说不见,你就不见吗?”

楚闲离却微微皱了眉,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不止是这样。”

“哦?”

“我的母亲说,若我待她好的话……”楚闲离没有再说下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潇玄南拂袖道:“我很疑惑,你的母亲为什么那么喜欢唐小芊。”

“唐小芊的母亲曾救过我母亲一命,”说着楚闲离嘴角的苦笑更深,“母亲她对此感到十分感激,便想在唐小芊身上偿还这份感激之情,当年,也是母亲逼着我娶她的,不过小芊这个人也的确很可怜……”

“原来如此,”潇玄南垂了目,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在接着说下去。

楚闲离顿了半晌,才终于开口问道:“阿扶她……”

潇玄南看了看院内,撇了撇头:“进去吧。”

楚闲离看了看潇玄南,点了点头,身形似乎有些颤抖,慢慢的走了进去。

他进去时,柳思扶已经醒了,他看着她,嘴唇开开合合,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柳思扶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半晌,终是微微笑了,她朝他走去,看着他微笑道:“公子,我看着你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对啊,见过呀,可是啊,亲爱的姑娘,你还记得多少呢?

第17章:花羽卷(一)

荀絮与潇玄南并未在钏王府多做停留,虽然荀絮也挺关心最终结果是怎样的,不过别人的家务事他们也不太好再继续插手,于是最终,还是离开了。

荀絮不清楚自己这到底是做了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或许说,他不太明白,让一个人忘记自己喜爱的人,到底是好还是坏。

客观上讲,他救了柳思扶的性命,但主观上讲,却让柳思扶忘记了这一生最珍贵的回忆。

荀絮一直认为自己很喜欢潇玄南,可是,似乎一直不明白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喜欢的,又是因为什么契机开始喜欢上的。

不像柳思扶,有那样明确又无可磨灭的理由。

荀絮微微抬头,看着潇玄南问道:“玄南君,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他忽然很想回忆一下,很想在记起与他在一起的更多的时光。

潇玄南微微低了头,眼中带了些复杂:“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单纯地想问问。”

“哦,”潇玄南偏头,眼神微微上飘,随即唇角露出一丝笑,“我不记得了。”

荀絮眉头微微皱了皱,半开玩笑道:“玄南君,你真是太无情太冷漠了,你太让我感到心痛了。”

但实际上,心中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失落的。

潇玄南不记得了,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细枝末节,一丝一缕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他十五岁,正是被别人嘲笑,自己却还没能释怀的年纪。

按照惯例,每年各门各派都会送几人去子青山求学,而那一年,荀羽就带他去了子青山,那时,他还未见过潇玄南,却已经听说子青山有个潇玄南,貌若仙人,本领也非常人所能及,还未及冠,各派家主就争先恐后地将自家女儿往他面前送,生怕被别人抢了先,总之,像活在故事中的人物。

那时,荀絮对潇玄南其实抱有几分好奇,但是少年心中总是存着几分矜傲,荀絮当时被人嘲笑的不成样子,碍于颜面,荀絮虽然想去看看这人是个什么样子,却一直没去。

可有一天,这个人就那样自己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还记得那日,清风和煦,旭日微升,他不愿与周围的人在一起疯闹,便一个人躺在了学堂外的柳树下,折了枝柳条含在口中,双手负在脑后,眼睛微眯,也是落得个闲适自在。

不知躺了多久,他睁开眼时,就看见了柳树旁的小桥上立了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袍的男子,那时微微起了风,那男子浅蓝色的发带随着风微微飘起,那画面,就像在梦境中,虚幻得过分。

就像受到了蛊惑,荀絮慢慢的站了起来,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人,那人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低了头,看见了他,那一瞬间,荀絮记得似乎在潇玄南眼中看见了惊讶还有……喜悦。

虽然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他那时似乎对自己的想法无比确定,鬼使神差的,他举起手,向那人打了个招呼。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了一声低笑,似是像相熟许久那般,也微微向他举起了手。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就是潇玄南,可是,他的脸就那样深深的印在了他心中。

后来,潇玄南转到了他们班级,虽然不知为何,但是,怎么说呢?那个时候,他很开心。

荀絮想着轻轻摇了摇头,心想:玄南君啊,你看,我记的这么清楚,你却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种关系,真是不对等啊。

荀絮有些哀怨的看向潇玄南,哀怨开口:“玄南君啊,我心情烦闷,人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我去潇洒潇洒。”

潇玄南笑道:“花我的钱,感觉特别好对不对?”

荀絮诚实地点了点头:“你真是了解我,”说着拉起了潇玄南的袖子,“走走走,带我在人间好好玩玩。”

潇玄南无奈地笑了笑,却还是任由荀絮拉着走了。

荀絮拉着潇玄南走了许久,一路上吃了许多以前没吃过的东西,感到十分满足。

荀絮抬头偷偷瞧了瞧潇玄南,然后,忍不住露出了笑,现在,这个人就在他身旁,还陪他吃,陪他闹,这样就很好了不是吗?

不知过了多久,荀絮还欲继续逛逛,却被一女子挡住了去路,那人穿的及其暴露,娇艳无比。

荀絮见着了,立马转了头,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潇玄南衣袖,小声在他耳边道:“玄南君,这是什么?”

潇玄南唇角微挑:“问问就知道了。”

荀絮哦了一声,轻咳两声,又强忍着心中的那点不好意思,转头看向那女子,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这位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那女子眼角上挑,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笑的场景,捂嘴笑了,娇媚开口道:“这位公子,你可真有趣~”说着还伸出手指,轻佻地勾了勾荀絮的下巴。

荀絮像是被什么刺到,猛地向后一站,神色怪异地看了那女子一眼。

潇玄南看着那女子挑荀絮的下巴,本来还微微勾着的嘴角蓦地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那女子却像没有察觉到忽然阴沉下去的气氛,依旧自顾自笑道:“两位公子,要不要陪奴家玩玩呀?”说完还上前一步,想去摸一摸潇玄南的脸。

潇玄南眸色一沉,抬起手拍掉了她已经伸出的手。

那女子似是被拍痛了,表情痛苦的抬起手吹了吹,随即抬头看潇玄南,忿忿道:“我跟你有仇吗,我打你老婆了吗?下手那么重,不想要我陪就直说嘛!”

潇玄南不理会她,拉起荀絮就走,那女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暗暗嘟囔:“神经病!”

潇玄南拉着荀絮走的极快,荀絮在后面跟着,许久终是开口:“玄南君,走慢一点,走慢一点,没人追我们。”

潇玄南看着荀絮气喘吁吁的样子,皱了皱眉,片刻后,还是放开了拉着荀絮衣袖的手,稍稍放慢了脚步。

“你体质太差,得好好锻炼。”潇玄南又看了看荀絮,开口道。

荀絮朝他翻了个大白眼:“我只是不习惯走这么快而已。”除去在人间的这一段时间,他从未走这么远这么快的好吗?

荀絮又瞅了瞅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刚才对人家小姑娘那么凶干吗?”

“凶?”潇玄南抬头微微笑了,语气温和,“若不是因为不能随意杀人,我倒是想把她杀了。”

荀絮睁大了眼,惊讶地瞪了他两眼,玄南君啊,你不要用这种表情说这样的话好吗?很变态的好吗!!

第18章:花羽卷(二)

荀絮讪笑道:“玄南君,你当真变了不少,这么不冷静咳咳。”

其实当初在柳树下再次见到他时,荀絮就觉得潇玄南变了不少,如今看来,哪止是变了不少,是变得太多了。

潇玄南却暗了目光,淡淡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荀絮撇了撇嘴:“又说这个……”然后忽地想到了什么,荀絮拍了拍手,问道,“说起这个,我忽然想起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我兄长在明德四十三年的人妖战争里为了救了大家差点丧命?”

潇玄南看了看他,随意道:“我也是听说的。”

荀絮点了点头,皱眉道:“我觉得这个不太可能,明德四十三年我兄长还没多大一点,怎么会有能力救大家?”

“上羽真人已经得道了,至少有三百年的寿命,”潇玄南低声说道,随后又皱了眉,似是询问,“你知道,你现在多少岁吗?”

荀絮听到这话,惊讶地睁大了眼:“我二十岁啊,玄南君我们不是同岁吗,你还问我做什么?”

潇玄南听到了他的回答,轻轻把头偏到了另一边,荀絮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好像听到了他的叹息声,似乎还有一句似有若无的话。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荀絮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每次讨论这事时,潇玄南总是特别惆怅还带着些文艺,搞得他很不习惯。

荀絮轻咳两声,拍了拍潇玄南的肩:“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事儿了,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莫为些小事扰了兴致。”

荀絮想着,自己说不定是以前哪里得罪了潇玄南自己却不知道,才一直被潇玄南惦记着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想着,以后还是得找个机会向他道个歉,不管是什么事,能让潇玄南惦记这么久的,自己怎么说也不能就这么无视了。

但是,现在明显不是什么好时机。

潇玄南听着他的话,低声道:“也对,我们应该好好游玩一下的。”

荀絮吁了一口气,笑道:“这样才对嘛。”

说着就跑到了潇玄南身前,拉起了他的袖子,准备着再去好好逛逛,可还没走两步,潇玄南却拍掉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袖子收了回来。

荀絮最开始反应过来时,第一想法是惊讶,随后,又有些失落,他微微垂了眼,原来,这个人,这么不愿自己拉着他吗?

荀絮还在黯然神伤,准备自己先走时,却忽地感到手心一暖。

有什么很暖很暖的东西抓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只看见了覆在自己手上的潇玄南的手,然后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刚想把手抽回去,潇玄南的手却更紧了一些。

荀絮抬头看了看潇玄南,半晌,终是吐出几个字:“玄南君……你……”

潇玄南低头看了看荀絮,低声笑道:“怕你又走不见了。”

荀絮眉梢抽了抽,什么叫又啊,他的方向感一直都不差的好吗?

可虽然是这样想着的,荀絮最终还是弯了眉眼,不被察觉的将自己的手也紧了紧。

他们两个就这样走了许久,久到荀絮的手上都微微渗出了汗珠,可他们二人谁都没有将手松开。

路上,有个小女孩瞧见了他们这样,摇了摇她娘亲的手,手指着他们用稚嫩的对她娘亲说道:“娘亲,娘亲你看,两个大哥哥手牵手唉。”

那小女孩的娘亲看着他们,蓦地低了头,拉着小女孩快步走开,皱着眉对她道:“小孩子别看些不该看的东西!”

荀絮听到这话,老脸一红,忽然想到这还是在大街上,蓦地将手抽了出来。

潇玄南看着他,半晌,还是低声笑了出来。

荀絮听着他的笑,只觉得脸上更热,瞪了他一眼道:“我都忘了男男授受不亲的了。”

潇玄南还是低笑:“你占了我的便宜还说这种话,你都那么有福气了还不好好珍惜。”

荀絮听着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能不能好好说话,谁占谁便宜啊,明明,咳咳,明明是你先牵的我!

荀絮继续瞪他,可憋了半天还是没憋出一句话,最终哼了一声,潇洒转身,快步走开了。

潇玄南跟上他,与他并肩而行,歪头道:“天色都这么暗了,你一个人走的回客栈吗?”

荀絮怔了怔,诶,对了,客栈……在哪来着?

他有些欲哭无泪,原来,他的方向感真的这么差吗?

他回头,可怜巴巴地看了潇玄南一眼,又可怜巴巴道:“玄南君,我那啥,其实特别珍惜占你便宜的那段时间。”

“……”

潇玄南唇角僵了僵,转身:“好好跟着我。”

荀絮虽然心中暗暗唾弃自己是个没骨气的,行动上却十分实诚的跟上了潇玄南。

咳咳,人生在世,该折腰的时候就不要太要面子了咳咳,荀絮看着潇玄南的背景,在心中如是说。

荀絮和潇玄南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十分暗了,他们简单向掌柜打了个照面,便预备着回房了。

可他们还没走两步,掌柜就叫住了他们。

荀絮转身,瞧着掌柜,等待着他的下文,那掌柜瞧着他,道:“今天那个穿棕色衣服的人又来啦,给了我一封信,说让我交给您。”

荀絮微微点了点头,从掌柜手中接过信,便和潇玄南上楼了。

到了房间,荀絮拆了信,看了看,片刻,终是露出了一个笑。

潇玄南将发带扯下,随意问道:“写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钏王妃好了什么的。”荀絮收了信,也随意道。

“哦。”

荀絮:“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潇玄南淡淡道:“怎么了?”

荀絮捏了捏眉心,皱眉道:“其实今天三清山有人给我传音了。”

潇玄南猛地一怔,随即又恢复如常。

荀絮并没注意到潇玄南的反应,将胳膊撑到桌子上闷闷不乐:“好不容易才能下山玩玩的。”

真的,好不容易才能下山玩玩,好不容易才能和玄南君呆在一起的。

这样想着,荀絮觉得自己心中似乎更加郁结,随手拿起了桌上的杯子一边转,一边道:“玄南君想去三清山玩玩吗?”

好吧,他就是有些舍不得潇玄南。

第19章:花羽卷(三)

潇玄南看了看他,问道:“三清山的人催你回去做什么?”

荀絮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还挺急的,”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淡淡道,“其实,他们跟我说我也没有办法啊,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我跟你一起去三清山。”还未说完,潇玄南就打断了荀絮的话。

“什么?你真的要去三清山?”荀絮猛地抬头看他,语气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荀絮本也只是随便问一问,依他对潇玄南的了解,他这个人平日最怕麻烦,本陪他下山就是个麻烦事,现在明知三清山有事,却还是要跟他一起去。

荀絮自诩了解潇玄南,从少年时期开始,他就一直默默地关注着他,他一直认为这世上比他还了解潇玄南的人几乎不可能存在,可是,这次下山,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了解潇玄南了。

潇玄南似乎变了很多。

荀絮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看着潇玄南问道:“玄南君,我觉得你,似乎变了不少。”

潇玄南只是挑了挑眉,把玩着他的发带道:“有吗?”

“感觉你现在不仅不怕麻烦了,还主动往麻烦上凑。”

潇玄南并未看他,淡淡道:“不,我还是不喜欢麻烦,”说着微微垂了目,“主要看谁惹了麻烦。”

可这最后一句的声音实在是太小,荀絮皱眉道:“你刚才说什么?”

潇玄南的神情又恢复如初,淡淡道:“只是想看看三清山现在长什么样子而已,你之前不是说三清山风景堪比人间三月吗?”

荀絮点了点头,随即又皱了眉,刚才,他说的话,有这么长吗?

可最终还是不再多想,轻轻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潇玄南瞟他一眼:“今天晚上还是要打地铺?”

荀絮听了,脸色微微发红,掩面轻咳道:“不,我觉得吧,今天晚上应该你打地铺。”

潇玄南看着他,片刻都没有犹豫,立马道:“我拒绝。”

荀絮看他拒绝的一脸清爽的样子,尴尬的又咳了两声。

潇玄南看着他,似笑非笑:“都是男人,就算睡一张床又如何?”说着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难不成,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荀絮听了,猛地咳嗽了两声:“谁说的!我就是怕你挤着我!”

“哦?”

荀絮眼睛一瞪,心一横,走到床边直挺挺地躺了下去,随即道:“谁有难言之隐了?晚上把你踹下去你别怨我!”

潇玄南低笑一声,随即将手移向腰间,准备解开腰间缎带,脱去衣衫。

荀絮看了,立马不淡定了,用手指着他,颤抖着声音:“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潇玄南一脸无辜:“脱衣服啊,你睡觉不脱衣服的吗?”

荀絮面上一阵发热,接着有些恍惚道:“哦哦,脱衣服啊,哦,睡觉啊……对对,睡觉是应该脱衣服的,对对……”

这情景,浑然像是失了神智。

潇玄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走上前坐到了床沿上。

荀絮下意识地往里面移了移,留了一块地给潇玄南。

潇玄南笑道:“别着急,”说着顿了顿,眼中露出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还没脱衣服呢。”

荀絮僵住了。

随即反应过来,讪笑:“我喜欢穿衣服睡觉。”苍天有眼,苍天有眼,他绝不是故意说谎的,绝对不是!

潇玄南躺倒了床上,用手撑起头,侧着身子看他,唇角微微带着笑意,眼波流转。

荀絮被看的发毛,只觉得身子更加僵硬了。

片刻后,潇玄南忽然将手移到了他的腰间。

荀絮身子猛地一僵,蓦地转头,睁大了眼,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嘴唇微颤,半晌才说出几个字:“你你你……你又想做什么?”

潇玄南偏头看他,一脸正经:“脱衣服。”

“啊啊啊,老子说了老子喜欢穿衣服睡觉!!!”荀絮一着急,连脏话都不小心爆了出来,反应过来时,脸色已经红了一大片。

潇玄南摇摇头:“这样睡不舒服,”然后指尖一挑,将荀絮腰间的腰带轻轻扯了下来。

荀絮瞧着他这是铁了心要让自己脱衣服了,快速思考了两秒钟,他用手抓起潇玄南的手,从他的腰际上拿了下来,随后翻了个身起来,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脱脱脱,我自己脱。”

潇玄南笑了笑,眼睛却还是死死地盯着他。

荀絮被看的不自在,转了个身,才慢慢将衣衫脱下了。

脱完后,荀絮还煞有介事将手捏成拳状,放在唇边正经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将灯灭了睡吧。”

潇玄南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指尖轻弹,灯瞬间灭了。

荀絮瞧着灯灭了,心中大松一口气,又蹑手蹑脚地爬到了被窝中。

这一夜荀絮睡得极不安稳,几乎可以说是彻夜难眠。

最主要的原因是,潇玄南喜欢抱着东西睡觉,而他,很不巧被潇玄南当作了可以抱着的东西。

潇玄南的呼吸声就在荀絮耳侧,呼出的气息还不时拍打着他的后耳梢,简直是搞得他心猿意马,若是他的自制力再差一点儿,那恐怕就大事不妙了。

可第二天醒的时候,不仅荀絮顶了两个黑眼圈,连潇玄南也顶了两个黑眼圈。

荀絮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觉得好笑异常,最终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潇玄南看着他笑的如此张狂,不自然的咳了两声,问道:“你笑什么?”

荀絮还是捂着肚子,喘着气道:“哎哟,玄南君你知不知道你有两个超级大的黑眼圈,哎哟,跟你的形象太不搭了,真是笑死我了,哈哈……”

潇玄南拂袖淡然道:“昨天晚上睡觉时,你挤着我了。”

荀絮的笑容立马凝固了。

是谁坚持要让他睡在床上的?啊啊啊?现在好意思说他?!荀絮想着,很优雅地看了看潇玄南,随即甩了个白眼过去。

第20章:花羽卷(四)

潇玄南欣然接受了这个白眼,又问道:“打算什么时候三清山?”

荀絮想了想,道:“今天就出发吧,好像挺急的,”说着顿了顿,“你御剑带我,我不会。”

咳咳,这样说来,荀絮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御过剑,似乎也好像从未被其他人带过。

他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兴奋,对潇玄南道:“玄南君,若你带我的话,我就能享受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御剑飞行了。”

潇玄南却忽然暗了眼神,低声道:“你不记得了吗?”说着似乎停顿了一下,“不是第一次啊。”

荀絮怔了怔,随即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哦,不是第一次啊,我好像真不记得了。”

******

荀絮和潇玄南出了客栈,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潇玄南将手伸出来,用手指轻轻一挥,玄霜剑便从他背后的剑鞘中飞出,稳稳地落到了他们脚边。

潇玄南率先走了上去,然后对着荀絮伸出了一只手。

荀絮看着这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也轻轻伸出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其实,他和潇玄南也不是第一次牵手了,可是,荀絮总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虽然潇玄南可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可荀絮心中对这个事情还是十分看重的。

潇玄南握紧了荀絮的手,将他轻轻一带,带到了玄霜剑之上。荀絮稳了稳身子,用力地抓紧了潇玄南的手。

潇玄南看着他这样子,低笑一声,然后用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

荀絮的脸立马开始微微发热。

潇玄南似是觉得更加好笑,竟笑出声来,随即在荀絮耳边轻声道:“说不定你再乘一次剑就会想起来以前的事了,”顿了顿,潇玄南的声音更加贴近他的耳朵,“在剑上不要乱动。”

潇玄南的气息轻轻拍打在荀絮耳垂上,荀絮只觉得耳根子都麻了,下意识的,他轻轻往后移了移。

他不移还好,这一移剑身立马晃动了一下,潇玄南微一挑眉,手疾眼快地将荀絮禁锢到了自己怀中。

潇玄南圈着荀絮,道:“都让你别乱动了。”话是带着责怪的,可语气却好像带着微微的开心。

荀絮将头靠在他的怀里,蹭了蹭:“真他妈吓人,吓死老子了,哎哟,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乱动了,不乱动了。”

潇玄南挑眉:“你最近老是说些粗鄙之语。”

荀絮轻咳两声:“特殊情况,特殊情况……”

“哦?是这样吗?”潇玄南似笑非笑。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们才到了三清山,潇玄南收了剑,荀絮和潇玄南轻盈地落了下去。

荀絮一边走一边走一边和荀羽传音。

半晌,荀羽那边才有了回音,荀絮将手搭在脑门上,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边沉默了片刻,声音才从那边传来:“小花不见了。”

荀絮皱了皱眉,叹气道:“我知道了,我会努力找它的。”说完就将手放了下来,结束了对话。

潇玄南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荀絮叹了口气:“小花,就是我兄长的一只宠物,它不见了,我兄长他,好像很着急……”

潇玄南听了,暗了眼色,问道:“是一只白狐吗?”

荀絮愕然道:“咦?你怎么知道?”

真是奇了怪了,潇玄南几乎都没来过三清山,怎么会知道他兄长宠物的事情?难不成,上羽真人的名气已经大到如此地步,连这种小事也被传播开了吗?

虽然,他自己对那只狐狸也有点在意。不过,没想到潇玄南看起来也挺在意的。

潇玄南露出一丝冷笑:“我怎么会不知道?”

荀絮更加惊讶:“看起来你不仅知道,好像还很熟的样子。”

潇玄南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却没再说什么。

荀絮看他不愿再说什么,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拉着潇玄南走了两步,忽地想到了什么,对他道:“那我们还是先去见见我兄长吧。”

潇玄南道:“好。”

潇玄南跟着荀絮走了许久,还在一处树林茂盛之处停了下来。

荀絮扯扯头发,道:“我刚刚跟兄长说了在这见面,他应该马上会过来。”

潇玄南点了点头。

他们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一袭白衣的荀羽。

那人远远地朝他们走来,面色七分苍白三分憔悴,整个人似乎都瘦了一圈。

荀絮叹了口气,上前微微拱了拱身:“上羽真人,”说着顿了会儿,似是想了想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半晌,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声音低了不少,“近日还好吗?”

荀羽看着他,眼中微微动容,终是上前将他轻轻扶了起来:“阿絮,不必如此拘谨。”

荀絮抬起腰与他平视,看着他纤瘦的身形,眼中染了一丝复杂,皱眉道:“兄长,那狐狸明明屡次将你抓伤,你为何对它如此执着?”

似乎从荀絮有记忆开始,这只狐狸就一直在荀羽身旁,而这只狐狸也极不听话,总是到处乱跑,屡次抓伤山中弟子和荀羽。

荀羽听着这话,微微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荀絮的衣袖,微笑道:“阿絮,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不明白?又是不明白,之前潇玄南总是说他不明白,现在荀羽又说他不明白,他到底不明白什么?

荀絮心中忽地烦闷无比,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继而盯着荀羽一字一顿道:“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明白?”

这话微微带着些质问,又带着些强硬。荀羽听了,却只是稍稍露出了惊讶之色,片刻后却又垂了目,不再说话。

荀絮走到他身前,皱了眉:“我早就觉得这只狐狸不同寻常,兄长,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说着顿了顿,语气染了一丝坚定,“我想知道,告诉我,然后我去帮你找它。”

荀羽身体一僵,看了看潇玄南,过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他叫花漾。”

第21章:花羽卷(五)

“花漾?”

荀羽忽然笑了,看向荀絮道:“阿絮,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说着将眼神飘向远处,“一个叫荀羽的人和一个叫花漾的人的故事。”说完荀羽似乎笑了笑,“但愿你听完这个故事后,不会怨我。”

潇玄南眉头紧紧地皱了皱,正欲上前,荀羽却轻轻挡住了他:“灵南真人,这件事,阿絮迟早会知道。”

荀絮听着却有些傻了眼,灵南真人?是什么?

潇玄南冷笑一声,从嘴唇中慢慢吐出几个字:“不用你说。”

荀絮云里雾里,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恐惧感,随即有些艰难地举起了手,放到了潇玄南身前,开口道:“玄南君,我想听。”

潇玄南看着他,身体僵了僵,许久,终是慢慢退了回去,不再说话。

荀絮目光转向荀羽:“请讲吧,兄长。”

荀羽微微笑了笑,语气有些苍凉:“好。”

然后,荀絮就了解到了这样一段鲜为人知的陈年旧事。

******

花漾三岁时,第一次见到荀羽。

那时,他正在一片绿油油的油菜花地里啃泥巴啃的欢快。

那人望着被风吹得微微荡漾的花海,低声笑了,朝他伸出了手,道:“你既生在这花海之中,我就叫你花漾如何?”

花漾看着这手,生得白皙修长,煞是好看,抬头,看见了那人,身着一身白色道袍,长发如墨,肤白若雪,眉目温柔。

花漾微微想了下,实在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诓骗的,便微微探手,将自己的爪子搭在了面前那人的手上。

那人又笑了,声音清脆,玉碎一般。

他对他道:“你果然通人性。”

说着将他抱了起来,朝三清山走了去,三清山钟灵毓秀,古木参天,正是道人的修炼之处。

那人抱着他,用手顺了顺他的毛皮,笑道:“你好,我名为荀羽。”

那年,花漾逃不过命运的指引,终是遇上了荀羽。

花漾十七岁那年,修成人形。

狐妖一族,向来以美貌闻名,花漾化为人形时,荀羽正在雅室里读书,花漾看看荀羽,又看看自己,心中颇是不平。

自己虽为狐妖一族,可这皮相比起荀羽来,还是差了一截。

花漾小步跑到荀羽身边,把身体往他怀里拱,荀羽看着他还像是只小狐狸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却终是放了书,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问道:“怎么了?化为人形,却不快?”

花漾躺在荀羽的腿上,眼睛盯着他腹前的白衫,道:“我虽化为人形,但生的这般难看,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荀羽继续摸着他的发,眼神潋滟,笑开了三分温柔,温和道:“花漾这般,便好看。”

花漾听了这话,心中的郁结之气消了大半,愈发用力的往荀羽怀里拱去。

那时少年不识愁滋味,只道这三清山钟灵秀水,既是道人修炼的好地方,也是狐狸玩乐的好场所,花漾整日跟随着荀羽游山玩水,路过的道人见了他,也只是微微轻笑,眼神却是复杂的,花漾见了,便驻了脚步,报之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

只是,如果知道故事后来的走向,无论如何,花漾也会带着荀羽离开这个地方。

很久很久以后,花漾在一间破旧的不成样子的木屋里呆坐时时常会想,若当年荀羽没有对他伸出那只手,抑或是没有带他去三清山,那故事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花漾二十五岁时,时常会感到胸口发闷。

荀羽告诉他,是因为平时只吃荤不吃素,调节不良所致。

花漾还是往荀羽怀里钻,道:“那怎么办啊。”

荀羽不说话,只是摸着他的发,动作轻缓,近乎温柔。

自那以后,荀羽每天晚上都会熬一碗草药,端给花漾喝,花漾喝后,身体果然轻松了许多,那个时候,花漾忽然觉得,自己对荀羽,似乎产生了一些别的情愫,只要有荀羽在,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二十五岁那年,花漾第一次向荀羽表明自己的心意。

在上元节那天,花漾做了百盏灯笼,想等到夜晚之时,放飞灯笼,然后略施法术,让它们在空中摆成一个心形。

花漾觉得有些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一大老爷们,竟然想出这种方法,不过,这种简单直白的方法,也正遂他的意。

那时的小狐狸,并没有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那天晚上,花漾拉着荀羽去了那片空地,伸手一挥,刹那间,数百盏灯笼一时起飞,景色煞是壮观,随即花漾勾了勾嘴角,打了个响指,百盏灯笼又瞬间变换成心形。

灯笼中的微微火光微微倒映在荀羽的眼中,他有些痴了,看着那些灯笼,竟一时心神恍惚。

花漾偏头,看着荀羽的神情,眼中升起一抹得意,道:“怎么样?”

荀羽听了,竟像是霎那间回了神,随即暗了眼眸,道:“花漾,在三清山中燃放烟火,不合礼数。”

之后便不再说话,荀羽转了身,准备离开,花漾看着他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将双手聚拢到唇边,大喊了一声:“荀羽,我是问你的想法,我喜欢你,你是怎么想的!”

荀羽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转身,终是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染上了一身喑哑,道:“不合礼数。”

花漾想,自己应该是被拒绝了。

他想,拒绝了就拒绝了,来日方长,日后慢慢来就可以了,便也没太放在心上,依旧坦坦荡荡的回到了荀羽的雅室之中。

第二日,荀羽早早的就出了门,很晚才回来,花漾没喝到荀羽熬制的草药,胸口闷的不行,回来后荀羽见他在地上打滚的情形,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直接到了厨房为他煎药。

那个前一日还在因为某人的拒绝郁闷到不行的小狐狸,看着这碗药,心里忽然暖的不行。

第22章:花羽卷(六)

花漾二十六那年,人间西北地区突发瘟疫,荀羽被派去体察民情。

花漾跟着荀羽,眼睛眨巴眨巴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荀羽却只是轻轻摸他的头,温和笑道:“这几天的药我已经备好了,你就好好在三清山呆一段时间。”

花漾委屈地撇了撇嘴,表情哀怨,却没再说话。

荀羽隔日就出发了,花漾看着他越走越远,不知为何,忽然感到害怕,犹豫了片刻,还是化作了一个小狐狸,偷偷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荀羽到了人间,花漾也跟着去了,只是,花漾在看见人间那副民不聊生的场面之前,从未想过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炼狱。

街上尸体成片,一个个衣着破旧的人蜷缩在一起,似乎已经对周围的尸体感到麻木,眼神中只是透着无助和哀求。

花漾看着地上已经有些腐烂的尸体,忽然觉得害怕,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他微微抬头看着荀羽,那个人眉头紧皱,全然失了以往的温和,眼中充满着担忧与同情。

许久,花漾才听见荀羽叹了口气,随即将脸转向他的方向,似是对空气道:“别躲了,出来吧。”

花漾听了,微微摆了摆头,片刻后便化为人形,跨过地上的那些尸体,朝他走了过去。

荀羽微微垂目:“不是让你不要跟来了吗?”

“我,我只是有点担心……”

“罢了,今晚我们先随便找个地方住下来吧,”荀絮轻叹一口气,随即又道,“明天再去查瘟疫之源。”

花漾轻轻点头,便又跟着荀羽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时间似乎很慢很慢,花漾看着荀羽的背影,竟微微恍神,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想去抓前面那人的衣袖,却忽然抓了个空……为什么,为什么那么近的距离,却抓不到?

花漾重重地闭上了双眼,这应该,不会是什么预示吧?

可是,这几天又为何那样莫名其妙的不安?

他重重的甩了两下头,又重新跟了上去。

他们走了许久,才随意找了间破屋住了下来。他们进去才坐了一会儿,就听见角落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很小很小的声音,似乎已经是徘徊在生死边缘时才会发出的最后一丝绝望的声音。

荀羽皱了皱眉,走到角落找了找,半晌,终于找到了那个孩子。

那婴孩不到两岁,已经哭得面目全非,在这种情况下,他在被抱起来的时候,竟还本能的停止了哭泣,朝荀羽咧嘴笑了笑。

就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

花漾看着那个孩子,皱眉道:“这个孩子,应该没有染上疫病吧……”

“就算染了疫病又如何?”荀羽淡淡开口,打断了花漾的话,声音带了一丝清冷。

花漾微微向后退了两步:“我,只是担心你。”

荀羽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我把你抱回来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人非草木,你,不应该这样。”

花漾扯了扯嘴角:“对,我不该这样的,对不起……”

如果我说对不起,你是不是就不生我气了,你是不是,就会继续喜欢着我了?

荀羽听着花漾的道歉,眉头皱了皱,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没事,先将这孩子擦擦吧。”

花漾点了点头,掐了个诀,不过一会儿,他的掌心便出现了一股水流,他撕下一块衣袖,沾了点水,慢慢地将那婴孩暴露在空气外的皮肤和脸轻轻擦了擦。

快擦干净时,花漾盯着那婴孩的脸,瞳孔不自觉的放大了,随即抬头看了看荀羽,荀羽垂头看了看那孩子的脸,也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

那孩子五官虽还未定型,却已然隐隐约约与荀羽透着三分相像。

实在巧合至极。

花漾缓了许久,才开口:“阿羽,难道你在人间还有个弟弟吗?”

荀羽摇了摇头。

花漾眼睛睁得更大:“这也太过巧合了。”

荀羽看了那孩子一眼,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柔和:“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说着拉起了那婴孩的手,温和笑道:“那以后,你便跟着我吧,”说着顿了顿,“我叫你阿絮如何?”

那一年,明德三十一年,花漾二十六岁,荀絮两岁,荀羽四十二岁,已得道。

荀羽,花漾在人间整整呆了两个星期,才找出瘟疫之源,将人民解救于水火之中。

次日,他们回到三清山,山中弟子见了他们回来,也只是朝他们微微颔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荀羽也不说什么,同样地颔首回礼。

花漾皱眉:“我怎么感觉他们一点都不欢迎我们啊。”

荀羽微微一笑,抱紧了小荀絮,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们,可能不太欢迎外人吧。”

花漾哦了一声,随即看了看荀絮,却忽地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自己道:“我也是外人啊。”

花漾虽是外人,可他自己觉得三清山的人都还蛮好的,至少对他还是蛮不错的。

荀羽听了,身体却微微僵硬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对啊,你也是外人啊。”

当然,这话,花漾是没有听到的。

花漾三十五岁那年,胸口发闷的现象还是没有好转,虽说荀羽每天还是会为他煎药,可是,他的身体似乎出现了耐药症状,常常痛苦的满床打滚。

他没那么傻,他不相信光是饮食不规律能让他胸口发闷这么多年,其实,若是仔细想想,他应该能想出些什么来。

可是,他不愿意去想。

这些年,他与荀羽的关系似乎还一直停留在最初的时候,他也直接或间接地向荀羽告白了许多次,可是,每次等到的都是一个‘不合礼数’。

唉唉,不合礼数,不合礼数,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花漾一边这样抱怨着,一边又不断地去骚扰着荀羽,倒还颇有些乐此不疲的味道。

第23章:花羽卷(七)

荀絮也一天天长大,这小子越长大越烦人,老爱缠着荀羽,若不是他与荀羽长得有几分相似,花漾早就教训了他好多顿了。

不过啊,马上就好了。

听说过两天荀羽就要把他送到子青山了,花漾微微眯眼,很好,很合他心意。

想着,花漾笑了笑,然后……继续在床上打着滚。

荀羽进来后,首先看见的便是花漾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场景,他眉头狠狠地皱了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缓缓上前坐到床沿上,摸了摸他的头。

花漾抬头,看见了荀羽,猛地起身朝他怀里钻去。

荀羽拍了拍他的头,轻声道:“都这么大了,还喜欢这样。”

花漾扭了扭身子:“这么大在狐狸中还算小的呢,我现在,还是一只小狐狸呀。”

“好好,小狐狸,小狐狸,”说着荀羽又抚了抚他的发,低声道,“你这只小狐狸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了呢?”

感受着荀羽的抚摸,花漾舒服的眯了眯眼,撒娇道:“不能啊,离开了阿羽,小狐狸就照顾不好自己啦!”

荀羽摸着花漾的手忽然僵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可是,你在我身边终究呆不长久。”

声音很低,带着温柔,可落到了花漾耳中,却只觉得刺耳无比。

他像被什么扎了一般,猛地从荀羽怀中坐起,盯着荀羽道:“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我在你身边呆不长久?”

他,明明想一辈子都呆在荀羽身边的。

荀羽看着他,半晌,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将花漾耳梢边的头发轻轻挽到耳后:“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你的身体并不适合呆在这里。”

花漾盯着他,咬牙切齿:“那外面就适合我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荀羽垂了目:“你在外面能生活的更好。”

为什么,这种话你能这样随便地说出来?花漾抬头,嘴边浮现出一丝嘲讽笑意:“上羽真人,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百般拒绝我也就算了,为何如今还要这样赶我走?”

荀羽抬眼看他,眉头微皱:“我没有赶你走,我是为了你好。”

花漾嘴边嘲讽之意更深,随即轻轻低了头,语气中似乎带着些凄切:“我果然……无法捉住你啊,”说着顿了顿,似是轻声叹了口气,“以前是我太天真……”说完花漾笑了笑,语气中带了一丝坚决,“但是,纵然抓不住你,我也是不会走的,就算死,我也会死在这里!”

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个你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

荀羽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你何必要如此顽固……”随即似乎叹了口气,轻声道,“罢了,那你,就永远跟在我身边吧……”

话还未说完,花漾忽地眉头一皱,表情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退了几步,荀羽见状,立马上前搀扶住了他。

之后的事情,花漾有些记不清楚了,只是醒来时,周围的环境不再熟悉。不是那张熟悉的床,也不是,三清山。

他,这是被抛弃了吗?

花漾艰难地起身,摸了摸胸口,还是火辣辣的疼。

不只是胸口,某个地方也是一样。

他曾无数次想过自己和荀羽以后的生活,他曾认为自己和荀羽最差不过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荀羽他的心思,然后荀羽一遍又一遍的拒绝,他曾认为他和荀羽之间来日方长,可是,从未想过,有一天,荀羽会抛下他。

他还记得他三岁时第一次见到荀羽的场景,那个人长得那样好看,那样干净,却又那样毫不迟疑的抱住了脏兮兮的他。

可是既然迟早要抛下他,为何又要抱他回去呢?

花漾摇了摇头,只觉得嗓子干涩的要命,他艰难地一步步走着,然后,思索着。

他以前有很多的时间去思索,去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一直胸口发闷,可他不愿意去想,但潜意识里明明已经有人告诉了他答案。

可他不愿意聆听。

现在,他终于能好好听一下这个答案了,可是,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缓缓闭上了眼,然后大致知道了他的身体为什么会是这种状况。

他是妖,而三清山是道人修炼的地方,哪里孕育着天地灵气,收灵气的影响,他体内的妖气有些不稳定,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只是,不知道荀羽是给他喝了什么药,才为他减轻了一些痛苦,这种情况,一般药物应该是起不了作用的。

罢了,不管用的什么药,如今看来,也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看这样子,是要他去那种极恶之地吗?

花漾这样想着,捂紧了胸口,一步一步蹒跚向前走着。

他一个人走了许久许久,似乎走到了时间尽头,才到了一片森林中。那森林及其阴森,远远地便能听见野兽嘶吼的声音。

花漾犹豫了片刻,终是微微眯了眯眼,慢慢走了进去。

果真如他所料,进去后,不过一会儿,他胸口的痛楚便消去了大半。

花漾扯了扯嘴角,在唇边无奈地露出了一抹笑,原来,他不能继续留在三清山的原因,竟是因为他太肮脏吗?

真是可笑啊。那个人,那个被人尊敬着的上羽真人,竟然不顾他的肮脏,带着他在三清山生活了那么久,他是应该高兴呢,还是……应该不高兴呢?

花漾最初来到这片森林时,好几次都差点落入野兽口中,但可能是他运气太好,又三番五次地从野兽口边上逃了出去。

似乎是在这片森林中晃荡了三月左右,他遇到了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个妖。

一只黑龙妖,说他是龙却没有龙威武,说他是蛇却又比蛇更加庞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只黑龙妖很厉害。

厉害到整个森林的野兽,妖怪在听到他的吼声时都不敢出来。

花漾初来乍到,对这个并不了解,所以,在他见到那只黑龙妖时,也并未害怕地躲开,只是朝着他微微笑了笑。

黑龙妖看着他的笑,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略显苍老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他朝花漾开口,声音略带苍老,却浑厚无比:“我这些年几乎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小辈,”说着又朝他笑了笑,“我对你,很满意。”

然后,莫名其妙的,花漾就多了一个师父,一个很厉害的师父。

第24章:花羽卷(八)

花漾也欣然接受了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师父,他想着,这总比一个人在森林中游荡来的好。

他跟着黑龙妖,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慢慢忘却了一些早该忘却的东西。

似是在这不见天日的森林中呆了许久,久到花漾都不知道现在人间是何许年月了,他终于成为了第二个黑龙妖——闻名于整个森林的大妖怪。

那时,众妖皆传,在这片森林中多了一个神秘的美男子守护神,他是黑龙妖的唯一弟子,本领如同黑龙妖一般高强,但性情却不像黑龙妖那般暴躁,不去欺负弱小的妖怪,甚至在他们受欺负时还会忽然出现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总之,神秘莫测,受人敬仰。

花漾有时能听到这些传言,却也是一笑而过,他为什么会去救那些小妖怪呢?他想,或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告诉他,人本草木。

他想,人非草木,那妖,又怎能为草木?

似乎是有些偏执了,虽然花漾一直在努力忘记那些应该忘记的事情,可是,心里似乎又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就是因为他是妖,所以荀羽才会抛弃他,才会,不再喜欢他了。

所以,他想证明,妖与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妖并不肮脏,他们也会像人类一样,他们也有如同人类一般的情感,比如同情,比如,伤心,绝望……

花漾觉得自己似乎与世界脱节了,明明感觉已经过去了许久,明明感觉自己与荀羽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了,结果,却只过去了两年。

明德四十二年。

那一年,黑龙妖似乎染上了什么病,整天一个人坐着,很多的时候,能一言不发地坐一整天,这样一天接着一天,他本就苍老的脸也显得更加苍老,完全不复之前的肆意洒脱。

花漾看着他这样子,心中流露出些微不忍,他慢慢走到他身前,微微行礼道:“师父,近日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黑龙妖看着他,微微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阿狐,我命数将至,只是,心中尚有遗憾,这让我整日不能寐。”

哦,对了,黑龙妖一直叫他阿狐。花漾这个名字,于他而言,似乎已经渐渐模糊。

于是,谁还记得,那个谁当年在漫天花海中轻柔地抱起脏兮兮的他,温和对他说,你既生在这片花海之中,我便叫你花漾如何?

谁还记得。

花漾听着黑龙妖这话,微微上前,问道:“什么事让您如此困扰呢?”说着顿了顿,片刻后又坚定道,“若是弟子能帮您,那弟子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帮您完成。”

这些年,黑龙妖待他极好,完全没有用长辈的身份与自身的实力威压他,反而将自身的本领倾囊相授,如果说这世上于花漾而言还有一丝丝温暖的话,那黑龙妖,便是这一丝丝温暖的来源。

可黑龙妖听了这话,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阿狐你并不适合做这种事情,你好好呆在这片森林中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花漾看着黑龙妖,轻轻皱起了眉,半晌,终是深深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说着抬头,眼睛直视着黑龙妖,“但是,无论是什么事情,师父您都一定要多加小心。”

花漾微微垂了目,胸口传来了很久没有过的疼痛,为什么,为什么那种不安感又出现了,为什么……

想着,他又抬头看了看黑龙妖,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师父,请您……一定要小心。”

黑龙妖还是笑着,脸上的皱纹也愈发明显,他说:“没事,不用担心我。”

******

花漾一个人在森林的最深处呆了许久,才得到了他师父的消息,听说他死了。

死了……那么,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到死为止,黑龙妖也没有完成那件让他夜不能寐的事情……

花漾听到这个消息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哀伤,绝望,似乎都有,就像被荀羽抛弃的那次一样,只是,似乎又有些微不同,那次,他为自己自己感到哀伤,而这次,他为别人感到哀伤。

两者程度孰轻孰重他说不出,只是,在得到这个消息时,他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时之间,竟觉得无法呼吸。

他想,他在这人间的最后一丝温暖也离他而去了。

最初环绕在他身边的温暖不要他了,现在身边的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也永永远远地离开了他。

可是,若只是这样,那他再在这森林中独自呆两年也就过去了,那些事情也会慢慢忘了,一切又会像最初那样,继续慢慢的按照它的轨迹运转着。

可是,不仅仅是这样。

听说,杀死黑龙妖的人是三清山的人,而那个人的名字,叫荀羽。

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受,花漾曾经无数次的想从别人耳中听到荀羽的名字,得到荀羽的消息,可却不曾想到,真正听到他的名字时,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怎么表达才好呢?到最后,也只能说一句,真是命运弄人。

花漾在知道了这件事后,第一反应不是在他得知荀羽杀死了黑龙妖的愤怒,也不是再次听见荀羽这个名字的喜悦,而是害怕与委屈,似乎是一种本能了,害怕是因为被抛弃时他心中久久挥散不去的迷茫与恐惧感,但委屈,又是因为什么呢,或许仅仅是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是荀羽。

荀羽这个名字,于他而言,似乎就代表了一种依赖,一座堡垒。

花漾微微垂了头,似是有些泄愤地敲打了两下自己的头。

这个坏习惯,他得改啊。

花漾在森林里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原谅。

荀羽啊,你抛弃了我,又杀死了我的师父,你可真是这世间最十恶不赦的大混蛋啊。花漾在心中这样子骂了荀羽千万遍,可最终,还是输给了他生命前三十五年里的那些温暖缱倦。

于是,还能如何,最终,他还是只能选择原谅不是吗?可是,这次他原谅了荀羽,下一次就一定不会原谅了哦,所以阿羽啊,下一次千万不要再做让他伤心的事情了哦,就算做了,也请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若还有下一次,花漾想,自己绝对不会在选择原谅。

所以,为了避免这件事情发生的最好方式,大概就是,他们生生世世,永永远远不再相见。

于是啊,那个谁,你千万千万不要出现在阿狐的面前。

第25章:花羽卷(九)

似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切都按照着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的向前迈进着。

花漾在森林中搭建了一个小木屋,很破很破,但勉强还能住人。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间木屋搭建的与他在三清山住的房间有三分相似,于是,似乎是不可避免的,花漾一个人呆在这间木屋中时总会回想些一些事情,然后,无法抑制的哀伤。

他想,若是他没有随着荀羽去三清山,那么现在的他定不会成为这样一个法力高深的大妖怪,但也,绝对不可能会是这番心境。

不过,万幸,他还能慢慢强迫自己忘掉这些,然后,活下去。

明德四十三年六月初六,那天,日光普照了这片森林,那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花漾微微抬头,看着这久违的日光,竟只觉得刺眼。

日光照进黑夜,不样之兆。

那天,一只兔子精跑到了他的住所,哭着对他道:“阿狐大人,您去救救我们吧。”

花漾看着这兔子,刚想抬手摸一摸它的毛皮,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半空中停了手,怔了半晌,才低头问道:“怎么了?”

那小兔子哭啼啼,一哽一哽道:“前几天,有几个道士来我们这片森林杀死了我们好多同伴,还有一些被掳了回去……我相公,我相公就在里面啊。我们,我们平日又不曾害过人……”说着那小兔子似乎已经是不能忍受,哽咽了许久,却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花漾皱了皱眉,温声道:“你知道是谁吗?”

“我听见他们说,好像是什么三清山的弟子……”

花漾的眼睛蓦地睁大。

阿羽啊,都说了,如果做让我伤心的事情的话,不要让我知道的呀。

你看你,可真过分。

许久,花漾才在唇边露出了一丝苦笑,他轻轻拍了拍小兔子的头,安慰道:“莫着急,我明日,就把你夫君带回来。”

******

明德四十三年六月初七。

花漾在过了三年后,第一次踏出了这片森林。

时隔三年,他第一次见到了完全不加遮挡的太阳,时隔三年,他终于……再一次的回到了三清山。

这个他呆了三十五年的地方。

到三清山山脚下时,花漾有一瞬间的迷茫,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三清山的故人,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个人。

花漾想,自己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坏事,万事皆有因果,他今生得到了这样的果,那他前生,一定种下了不可饶恕的因。

许久,他终是闭上了眼,在口中轻轻吟唱了几句什么,几乎是眨眼间,他周身便浮现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而他,也在这股黑雾的托举下,腾起到了三清山的正上空。

三清山几乎是立刻就如同乌云蔽日一般,变得黑暗阴沉起来。

三清山立马变得嘈杂起来,不过一会儿,便有人看见了花漾。

花漾俯视着他们,强忍着心中的那一丝眷念,毫无感情开口:“你们,将前几日在森林中捕获的妖尽数放出,”说着顿了顿,片刻后,又道,“若是按照我说的做,我不会伤你们一分一毫。”

下面有弟子听了这话,立马朝他喊道:“不行啊,若是放出去了,人间必会大乱啊。”

花漾瞅了那人一眼:“若是有妖敢危害人间,我会马上将他剁成肉末。”

山上弟子的嘈杂声更大,有几人已经跑着去找了荀羽。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人群中似是传来一阵惊呼,然后,那人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传来:“那,那个人……那个人不是前几年跟在上羽真人周围的狐狸吗?”

其它人听了这话,也立马朝花漾看去。

在看清了花漾的脸时,人群的声音更大。

“唉,真是没有想到,这狐狸如今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当时在上羽真人收养这个畜生时我就猜到了,外来的没一个好东西!”、

“畜生!”

“话说,那个叫荀絮的小子也是外来的吧……”

“……”

花漾静静立在半空中,听着他们说话,眼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似乎他们讨论的都是一些与他无关的小事罢了。

只是,在听到一句话时,他猛地睁大了眼,甚至要控制不住自己。

他听到有人说,“就荀羽那个人喜欢装好人,看吧,如今,给三清山带来了这样的灾祸!”

听到有人这样说,其它一些本有这个想法却没敢说出口的人也跟着附和了起来:“就是啊,还上羽真人呢,现在这样叫真是让我觉得恶心!”

“他就是个扫把星!”

“……”

渐渐的,这种声音越来越多,花漾眯了眯眼,然后伸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个诀,几乎是眨眼间,率先说荀羽坏话的那人的胳膊就断了一只。

而就在那时,荀羽刚刚赶到。

所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花漾面无表情的砍下山中弟子一只胳膊的情景。

巧合,让人想要窒息的巧合。

花漾看到荀羽时,有一瞬间的惊慌,那一刻,似乎心境又变成了之前那般,总是小心翼翼,总是会……害怕被讨厌,害怕不再被喜欢了。

呵呵,多可笑。

只不过是片刻,花漾的脸色又恢复如常,他将脸稍稍偏向荀羽,微微笑道:“上羽真人,许久不见。”

荀羽看着他,狠狠地皱起了眉,声音带着微微颤抖:“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花漾却笑了,嘴边笑开了一抹嘲讽:“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呵呵,上羽真人啊,你既然已经放弃了我,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与你无关吧?”说着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弯了愈发明显,“你应该能想到的不是吗?因为……我是妖啊,我们天性如此,我们本就如此肮脏,”说着花漾眯了眯眼,似是质问,“这个,你应该最清楚吧,阿羽?”

最后一声‘阿羽’叫的极富讽刺意味,荀羽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却一言不发。

花漾见他不说话,哈哈的笑了出来:“无言以对了吗?”

花漾看了看山上的人,又在口中轻声吟唱了几句,片刻后,他周围的黑雾便慢慢散开,他也轻轻落到了荀羽身前。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第26章:花羽卷(十)

花漾慢慢走到荀羽身前,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此次过来所为何事,”说着他又上前了一步,盯着他荀羽的眼睛问道,“所以,上羽真人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荀羽看着他:“花漾,你……”

“别说多余的话!”花漾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忽地觉得心中烦闷无比,他一步一步逼近荀羽,似乎下一刻,他就能够吻上那个人的唇。

荀羽微微向后退了两步,暗了眼眸,缓缓道:“不能。”

花漾却忽然笑出了声,不能,哈哈哈,他就知道,那样的上羽真人,那样会因为同情将他跑回去抚养的上羽真人,那样同情苍生的上羽真人,又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阿羽啊,你总是这样。

总是承诺了一个愿望,却又要去放开这个愿望,或许说,只是单单对他……才是如此。

就像泄愤一般,花漾对着荀羽张狂笑道:“好啊,今日你不应我,我便屠了你满门!”说着便作势上前,荀羽见状,立马飞身挡到了他的面前。

花漾眼中笑意更加疯狂,似乎失了理智,他举起手,狠狠地朝荀羽劈了过去。

可是,荀羽他,没有躲开。

然后,在花漾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便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

他打到的不是荀羽,而是,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那个与荀羽相似,名为荀絮的少年。

荀絮冲身上来,替荀羽挨了那一击。

花漾似是终于清醒过来,眼睛蓦地睁大。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看向了荀羽,近乎无助地朝他摆了摆手,泪也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不是的,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的,不想的……”说完他近乎绝望地蹲下了身子,哭了起来,一如多年之前,他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这样问时,总有人会轻轻摸着他的头,近乎温柔的对他说,“我啊,最喜欢小狐狸了。”

可是现在,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花漾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本来想假装自己很坚强,假装自己过的很好的,可是……怎么就这样了呢?

真的是,很没用啊……

花漾就那样蹲了许久,忽地感到头上传来一股温暖,他猛然抬头,看见了那张熟悉无比的脸。

长发如墨,白衣若雪,一如既往。

只是,他的双眸中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伤心,失望……似乎还有些微喜悦。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他不懂……

荀羽对他笑了笑,笑容中透着苍白:“花漾,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花漾却苍凉一笑,对着荀羽扯出了一丝笑容,带着决绝与无助:“阿羽啊,若有来生……”

荀羽将手滑倒他的面庞上,苦笑问道:“若有来生,你当如何呢?”

花漾看了看荀羽怀中抱着的已经面无血色的荀絮,苦笑道:“这辈子,我最大的错误就是遇见了你。”说完便伸出手往自己胸口一拍,不一会儿,一颗内丹便从他额间飞出。

荀羽看着这场景,却忽地睁大了眼,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大声道:“你要做什么?!”

花漾唇角微微勾起,在口中吟唱了几句,那内丹却快速地融入了荀絮体内。

他看着荀羽,笑得苍凉:“若有来生……我一定不要在遇见你……”

说完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荀羽看着倒下的身影,忽然发疯似的上前抱住了他,摇着他的身体道:“谁要你这样了?我自有办法。你说啊,谁要你这样了?”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咬紧了唇,“你总是这样,明明,明明说死也要死在我身边……却那样一个人离开了……”

花漾在他怀中,却忽地睁大了眼,颤抖道:“你……你说什么?”

荀羽将头埋在他的头发中,低声道:“我从未抛弃你……因为,长老们,不欢迎外来人……”

当然,荀羽绝不会告诉他,当年,他为了帮他缓解胸口之痛,每日三次去自己的血做药引去给他煎药,越到后面,所需要的血量越多,在那时,他甚至在例行会议时晕倒了,长老们知道了这种情况,自是不会再让它继续下去。

于是,某一天醒来时,他发现,小狐狸不见了……

那段时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下来的,他从幼时起,就被人誉为天才,不光是指他在法术上的研究,还有他不同于常人的心境,在他人眼中,似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他总能心平气和地对待,总能很好的处理。

可是,在荀羽发现花漾不见了的那段时光里,他感受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愤恨。

愤恨自己的无用,愤恨自己的无能。

可是,就像是命运的安排,三年之后,这个小狐狸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似乎又不太像原先的狐狸了。

三年之后的花漾,变得更加高大,更加俊美,也变得不再需要他便能很好的在这世上活下去了。

可是,为了不让他讨厌,这只傻狐狸竟然剥去了自己的内丹。

他不允许,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几乎只是眨眼间,荀羽伸出自己的手掌,在荀絮额前画出了一道印记,将刚刚才被吸收进去的内丹给取了出来。

花漾气若游丝,却皱起了眉艰难道:“他,他会死的……”

荀羽皱起了眉,不庸置疑道:“不取出来,你也会死。”随即便又将内丹按回了花漾额间。

只是,这内丹被多次转移,受了些损耗,在花漾吸收了内丹后,不过一会儿,便化为了最初的狐形,白白的,软软的,荀羽抱着他,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随后又转头看了看已经面色发白的荀絮。

荀羽摸了摸荀絮的头,轻声道:“对不起,你明明是为了救我。”

日光照在荀羽的脸上,苍白的吓人。

他轻轻闭上了眼,将手覆在了荀絮头上,一时之间,山中白光大作,整座山似乎都被照得通亮。

其它人看了,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纷纷讨论起来:“上羽真人这是要做什么?”

“难,难道,他想将自己的寿命分与这个孩子吗?!”

“上羽真人真是……唉。”

“唉,真是……”

“……”

荀羽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只是在将寿命分与荀絮后,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在倒下去之前,下意识的,他将花漾抱紧了一些。

荀羽醒来时,花漾就躺在他的身边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带了一丝心疼与迷惑。

荀羽猛地一怔,花漾他,不认识自己了。

他无奈笑了笑,将花漾抱到了怀中,一如最初的时光,他轻轻摸着它的毛皮,轻声道:“你好,我名为荀羽,”说着顿了顿,又笑道,“我叫你小花如何?”

第27章:结

荀絮在听完这段旧事后,不可思议的看了看荀羽,结结巴巴道:“那么,我不是你的胞弟?”

荀羽点头:“对。”

“那么,我也不是二十岁?”说着他忽地转头,神色怪异地看了一眼潇玄南。

“对……”

荀絮将头转向潇玄南,艰难开口:“那你……多少岁,玄南君,”说完他微微苦笑,“不,应该不是玄南君吧?你能告诉我吗……灵南真人?”

潇玄南猛地一怔,随即微微垂目:“我……已经得道了。”

荀絮却忽地了然,所以说,在他记忆中的玄南君一直都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

他们中间,隔了一段很漫长的岁月。

荀絮微微垂头,快步离去,边走边道:“我先去帮兄长找小花,晚上再说吧。”

说不出为何,他不想知道一切的原委,或者说是,不想那么快知道。

荀絮一个人在山中走了许久,微微运用通灵之术,可能是因为花漾的内丹曾在他体内停留过片刻,他很快便感知到了花漾的气息,不过一会儿,他便在一个很隐蔽的山洞找到了他。

看着洞外的符咒,荀絮心下了然。

难怪,凭借荀羽还找不到它。

还是有人,不欢迎外来人吗?

夜色将晚时,荀絮抱着小白狐去了荀羽的房间,荀羽看着他怀中的小狐狸,眸色蓦地透亮了起来。

荀絮将小狐狸轻轻递到他的怀中,低声对他说:“你好好照看他,我是在一个布有符咒的山洞中找到他的。”

荀羽眸色暗了暗,手上微微用力:“好。”

荀絮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准备出去。

荀羽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半晌,终是开口:“灵南真人他……他很喜欢你。”

荀絮猛地一怔,呆立了片刻,半晌,他才缓缓点头:“嗯。”随即,便离开了。

荀羽看着他的身影,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苍凉。

荀絮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久,久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才看见了潇玄南。

潇玄南看着他,朝他招了招手,荀絮见了,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潇玄南指着夜色中的一颗星,对他道:“你肯定不记得了吧,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着这样的场景下。”

荀絮歪头,轻笑道:“我的确是没什么印象。”

在他印象中,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明明是在子青山的那座桥下。

那时风光正好,一切明媚。

潇玄南低笑一声:“那时,你才十二岁吧,我那时十四岁,跟着师尊一起到三清山拜访,”说着偏头看了看他,继续道,“我当时不熟悉三清山的地形,大晚上的迷了路,幸好遇见了你,才又找回了路。”

说着潇玄南顿了顿,片刻后又继续道:“那天晚上,我还带着你御剑了呢。”

荀絮猛地一怔。

潇玄南不去看他,依旧自顾自说道:“只是没有想到,三清山会发生那种事情……咳咳,不说这个,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说完之后似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末了潇玄南又补充道,“高兴的都快要疯掉了……”

小心翼翼的语气,微微卑躬的态度。

荀絮看见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面前的这个人,依旧是他最喜欢潇玄南啊。

他轻轻抱住了面前的这个人,在他耳边开口:“能见到你,我也很开心……”

潇玄南微微睁大了眼,在反应过来后,轻轻举起自己的双手,狠狠抱住了荀絮。

他将下巴搁在荀絮的头上,许久,收回手在他面庞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潇玄南轻轻低下头,似是受了蛊惑一般,看着荀絮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荀絮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半晌,反应过来,又将眼睛轻轻闭上了。

慢慢的,生涩地回应。

唇齿交缠,情意缠绵。

******

荀絮啊,你知不知道,你第二次来到子青山,我在桥上看见你时有多高兴?

荀絮啊,你知不知道,不是荀羽让我去陪着你的,而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

荀絮啊,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从初见开始?

所以啊,我绝对不会再次让你从我身边走掉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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