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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不爱你 上——沈白眼

文案:

这是个迷弟死缠烂打,高岭之花东躲西藏,迷弟步步紧逼,高岭之花步步为营……

总之就是,我追你你不要,我放弃,呃,你还是不要的悲催故事。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主角:宁远 ┃ 配角:唐闻秋 ┃ 其它:,林凯

第一章

周五下午,在院里打球的时候,突然下起大雨。

我跟陈瑞几个打得起劲,就没停。

本来就是二对二的对抗赛,还没分出个胜负,这时说不打,也太扫兴。

后来雨实在是下得大了,跟泼水似的往下倒,眼睛都睁不开,别说打球,脸都跟被抽耳掴子似的啪啪地痛。

陈瑞那小子先顶不住,把球往地上一惯,说:“不打了不打了”,又嚷着明天还得陪女朋友,白天逛街耗体力,晚上活动不了不划算。

我们几个边笑边骂,骂完顺着台阶下了。

陈瑞和我一宿舍,路上问我明天什么打算,我把球从右手丢到左手,又从左手丢到右手,说没想法,搞不好就在宿舍睡觉。

我笑他有家有室的,连节日都比我们多几个。

明天是情人节。

可最他妈没劲的就是这个。

倒不是有没有女朋友这事,我要想有自然就有,但我嫌烦。

嫌人烦,嫌没人也烦。

回宿舍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往椅子上一坐,背往后靠,懒懒散散翻了几页书,又起身从上铺床上拿手机。

短信不少,大部分都是祝情人节快乐的。

不过有点对不住,给我发信息的,好些我连号码都没存,也不知道谁是谁。

倒是有两个未接来电,也没存名字。

不同的是,这个号码跟别的不同。

没人会记不住家里的号码,即使平时的确不怎么响过。

我对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理不清什么想法,索性拨回去。

电话嘟嘟了半天,都是忙音。

我听着烦,便摁断了,随手丢在书桌上。

继续翻那本药理书。

这不是我的专业,只不过早年有兴趣,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原版,断断续续看了几十页,到底不是母语,看得没那么大快感。

陈瑞那小子也洗完了澡,只穿了一条三角裤,红得炫目,还蹬着个腿,一边剪脚指甲,一边对着他那台外号大笨的台式机,看苍老师十八式。

我跟这家伙同屋住了三年,对他笑一脸猥琐的样子,早见惯不惯。但起身换衣服时,还是忍不住走过去,伸脚在他踩脚的椅子上踢了一脚。

他来不及收回脸上的氵壬笑,跟个智障似地,抬头瞄了我一眼,哼着问我干嘛。

“注意点形象。”我说。

一边套上牛仔裤,顺便取过书桌上的钱包钥匙,一股脑扔进书包里。

陈瑞“切”了一声,不过好似回神了,屁股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暂时赈救了他那快拧成麻花的脖子,正面对着我,又问干吗去。

“回家。”我说。

“回个屁的家!”

他这随口往外嘣屁的习惯还真是令人乍舌。

“你小子回家?你不是最不愿回去的吗?看你逢年过节,不是缩在学校,就是到处瞎晃,哪怕你家就几站路呢。说吧,你干吗回啊又?”

我懒得理他聒噪。

又检查了一下包,东西都收拾好了,拿手机又拨了一遍家里那个号码,还是该死的忙音。

我收了手机,拍了一下包,顺势甩到肩膀上,跟陈瑞说:“你丫明天出去悠着点。”

“滚你妈蛋,”他踹了一下椅子,冲我喊,“宁狗,你就回家找虐去吧你,别怪小爷我没拉你。”

“滚!”我笑。

谁他妈虐谁还不一定呢。

我在公交站台又试了一次,电话还是忙音中。

我看了下手机,从我打第一个电话到现在,已经半小时不止。

再看看车来的方向,还没见着公交车影子,倒是轻易就拦到出租车。

我报了个地名,司机问我打不打表,我靠到座椅上,说随便。

他笑了笑,伸手把计价器哒一声扣下了,搭腔问我是不是回家,又感慨说本地上大学就是方便。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心情不在这,所以没有聊的欲望。

不过我去的这个地方,要说还真算不上是我家,起码内心里,我觉得不是。

我姓宁,那老宅子的主人姓唐,本就不是一家人。

老宅子不算近,塞塞车也花了快半小时。

下车后,我找零也没要,跑着进了院子。

唐宅说老,那是真老,少说也有上百数年的历史,因为修葺维护得好,如今看来仍然完好无损,相比周周围那些,倒显得颇具历史感。

据说,唐家祖上不是本地人,因缘际会来到这里,一开始做些小买卖,后来有钱了,才建了宅子。

听说这宅子,当年还是专门请了风水先生加持过,风水不可谓不好,总之后面几代人,生意的确越做越大,终于成了一方富贾。

富也是真富,唐家有钱到什么份上,就是我这姓宁的外人,因为平白沾了一沾皮不带肉的关系,也摇身成了寻常人眼里,小有资产的富贵公子。

在S城这个地方,房子车子样样不缺,也算快活了。

但这些,也仅仅是因为我跟唐家沾了关系,至于这关系有多牢靠,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得很。

再说了,唐家当家的,早换了人。

我沾着的那点关系,越发名不正言不顺,谁也不晓得是不是哪天一醒来,我这靠着的天也就翻了。

我穿过院子。

没走正门,而是从侧边原来佣人住的地方进去,又走了一条回廊,才进了主宅。

令人唏嘘的是,这里原来衣香鬓影,热闹非凡,如今一路走过来,连个人影都没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坟墓。

我用手机照明,开了灯,把包甩到沙发上,踩着厚重的木楼梯,咚咚跑上楼,径自停在三楼靠走廊最里边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没锁。

从门缝里也没听到流水啊之类的声音。

我驻足站了一会儿,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这里是唐闻秋的书房。

他在家的时候,一般都是在这里,就连晚上睡觉,也是在里间的休息室。

但这会儿,他在书桌后的大班椅里坐着,背对着门口,只从椅子上方露出一点头发来。

我放慢脚步走过去,绕过书桌,在边上站着。

唐闻秋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敞着,一转头,扯着锁骨处的深凹更加明显。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什么也没有。

就是空,像这个老宅子似的空。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问。

唐闻秋的视线从我脸上转开,身体也正过去,留给我一个漠然的侧脸。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却没那么快发出来,而是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点冷笑。

“胆子不小,连一声大哥都不叫了是吗?”

他是唐家大少爷,也是他这一辈唯一的孩子。

听说本来还有个姐姐,几岁上头生病死了,后来唐家夫人过世,连带着,他也失了兄弟手足的可能。

我算他哪门子兄弟。

我母亲是唐闻秋父亲从前的私人护理,被唐老先生带回唐宅后,一直没名没分地过着。我是五岁多时才被老家送过来,算是投靠了唐家吧。

“你回来做什么?”唐闻秋侧过来看着我。

他皮肤白,没有血色的白,眼睛却黑亮得像刚烧过的灰烬,温度过了,徒剩一团漆黑,看人又不笑的时候,总让人不安。

我不看他的眼睛,视线只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以前听家里的佣人背后议论,说嘴皮子薄的人,通常都比较无情。

唐闻秋的嘴皮子就很薄,没什么血色,又显得更冷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凑巧,他在外人面前,的确不怎么好亲近。

我也是外人,对他这个态度见怪不怪,所以没什么特别感觉。

我跟他说我手机上有未接电话。

“啊,”唐闻秋怔了一下,又扯了一下嘴角。

他不爱笑,勉强扯这么一下子,自然也没什么笑意。

“打错了吧,怎么会拨你那去?”

“你没话要说?”我不置可否,又问他。

他懒懒散散挥了一下手。

我沉默地看着,又站了一会儿,转身打算出去。

第二章

手刚扶到门把手上,还没拉开门,听到唐闻秋转动椅子的声音,我住了手,但没回头。

唐闻秋嗤笑了一声。

“宁远,我要不打电话,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

我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唐闻秋竟会在意我回不回,这事本来就够奇怪。况且他说的也没错,我又何必刻意解释。

“我们上次见面,是去年八月吧,我记得是你生日。”

唐闻秋似乎想了一下,接着叹了口气,听着倒挺遗憾似的:“我后来给你打过电话,你一直关机。”

难得他还记得这些,我有些意外,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挂着懒散的不屑的表情。

“你把我同学给打得骨折,我因此做了三个多月的苦力。”

“是吗。”

他一点也没觉得不妥,语气竟有些无辜。

“我醉了。你知道我酒品不好。”

的确酒品不好,这一点他倒有自知之明。

只是他大概没想过,也只有他唐大少爷可以这样随心所欲。不高兴了,跟人打个架,砸个场子,对他来说那是乐子,事后要么给人塞张卡,要不找几个人再陪着玩玩,总归还是会了结。

“你在生我气?”他突然问,“因为我打了你同学?”

“没有。”我说,“都去年的事了。”

我没说的是,那天他提着酒瓶子,往人头上砸下去的样子,看起来虽然疯狂,我却觉得挺酷的,至少比现在有人气得多。

“没有?”他并不信,扯着嘴要笑不笑,“你这阴阳怪气的性格,到底怎么来的。行了,我懒得管,你走吧,爱去哪去哪。”

唐闻秋厌烦地摆手,脚下已经转动椅子坐回去。

他面前是整面落地窗,窗帘只拉开正对他的一小段,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湿湿嗒嗒地让人烦。

他说让我走。

这是他惯有的态度,我不意外,甚至如释重负。

“宅子里的人呢?”

我还是多嘴地问了一句,王妈也不在。

王妈是唐闻秋母亲的陪嫁丫头,也是他的奶妈,在这宅子里生活了几十年,几乎就没离开过,连她都不在宅子里,这才是怪事。

唐闻秋像是没听到我的问题。

不过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身为唐家当家人该有的骄傲,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要说掠过一个眼神,那都是对人的施舍。

因为是我,他连施舍都不肯。

我垂手站着,手指不自觉的握起来,掌心里已经有汗。

我想对他的冷漠装的毫不在意,然而很失败,我的确非常讨厌他这个样子。

他脸上带着面具,周身都像拢着一层金刚罩。

我甚至不止一次地想像,用我手里的剑,毫不留情地刺破他的这层伪装,光是想想他可能出现的惊慌失措,就足够我激动地手脚发颤。

可惜我还是我,是唐家好心收留过的人,是所有人眼里必须遵从兄长的唐家小少爷。

所以哪怕我想得多么入戏,内心里已经血象奔腾战鼓阵阵,我的身体和表情却仍然纹丝不动。

我看着唐闻秋,隔着各自脸上的面具看着他。

我想起我第一次,对他这种冷漠产生某种情绪,某种类似愤怒,但又不仅仅只是愤怒,甚至还有些向往的奇妙感觉,是在我十五岁时的一个傍晚。

那天我从学校打完球回来,看到院子一角摆了一张躺椅,唐闻秋一身长裤衬衫地躺着,脸上盖着书。

从墙头照过来的一丝太阳余晖照在他身上,笼下茸茸的光晕。

周围很静,连平日里的蝉鸣都不见,几乎能听得到空气里微风拂动的声音,还有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丝太阳余热,那竟是我在唐宅生活十年,第一次从唐闻秋身上,看到温暖那种东西的存在。

可那不是他该有的。他是唐家大少,十八岁就在唐老爷子的授意下,运作唐氏下属公司,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是将原本快要被砍掉的项目落成。

他有头脑有手段有胆识,个性冷静又狠绝,他根本不适合那些寻常人才有的属性。

而我竟然在那个瞬间看到了,或者说,是我自以为看到了,并且因此受到莫名其妙的震动和刺激。

我无法不承认,所有我小心翼翼藏起来,自以为不会被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都不会碰触的秘密,就在这个瞬间,被那道渐渐暗淡的光残忍地地劈开一条裂缝。

所有的秘密都将寻隙而出。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光,那是屋外大路上偶然路过的车灯。

我闭了闭眼,将自己的意识从遥远的记忆里拎出来。

唐闻秋还是没有动,我却不想再等下去。

下楼拿上我的包,在沙发边回头,往楼上望了一眼,自然空空如也。

唐闻秋从不会跟谁依依不舍,更何况还是对我。

回学校后,在宿舍楼下碰到同班女同学许竟。

她男朋友是别系的,住我隔壁,平时也会一起打球,所以还算熟。她说打不通他手机,让我帮忙带个话。

我去找人,那家伙关着门在打游戏。

听说是有比赛,怕被打扰,干脆连宿舍电话线也拔了,我不爱干给人打掩护这种事,也没多说什么,只顺手帮他把线接上,电话果然马上就响了。

陈瑞已经不在宿舍,电脑却忘记关,他最爱的苍老师仍在不遗余力地卖弄她的人体美。

我看了一眼,兴趣了了。

找了一身干净衣服去洗澡。

刚回来这一路,雨下得大,我没带伞,从老宅出来后走了一段路才打上车,衣服早里里外外湿了个透。

二月份的天气还有点冷,冲了好一会儿热水,身体才慢慢暖过来。

没来由地又开始想唐闻秋,心里既恨他的冷漠,可又有些莫名心疼。不明白他一个人待在那个没了灯火就跟鬼宅无异的地方,究竟有什么意思。

我想他也许是在想什么人。

水柱哗啦啦浇在头上,热气蒸得眼睛都睁不开,身上的皮肤也烫得发胀发痛。

我自虐般的闭上眼,眼前却尽是唐闻秋的脸。

他的眼神,甚至是他要笑不笑的表情,明明那么冷,却在这小小的浴室里,在这水雾弥漫间,蓦然点燃我心里的火种。

我无法忽略身体深处涌起的悸动,迫切地等待发泄。我将头抵在墙壁上,任由花洒下盛开的水花顺着脊背往下淌。

手不自觉地伸向某一处,随着心里的某个声音,有节奏地套弄。

我讨厌这样的我,像一条鱼,怀着对大海的渴望,却一不小心撞进沙滩而不得不垂死挣扎。

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吸进胸腔里的空气却越来越少。

脑子里一片混沌。

终于,眼前只剩下白光。

犹如盛极绷断的弦,心里的那个声音突然喷薄而出。

唐闻秋!

刚穿好衣服,还没出来,就听到宿舍门就被拍得啪啪作响。

我以为是陈瑞那家伙。

他这人毛病不少,忘钥匙忘成了习惯,骂了几次都改不掉,我就有点烦。

没好气地拉开门,冲门口就骂。

“操,记性被狗吃了……怎么是你?”

门外是许竟那男朋友罗文,熬得一脸油光,站在门边腆脸求我。

“帮个忙哥们,帮会刷任务,我走不开,可许竟已经在楼下发火了,我再不下去,她得把咱们宿舍楼给炸了。”

“要炸让她炸你那电脑就行了,别殃及无辜。”

“行不行?”他自说自话地又加一句,“谢啦哥们,回头给你买烟!”

我其实也玩游戏。

这不奇怪,学计算机的,不玩才有问题。

可之前有一阵子,我玩得太猛,劲头跟陈瑞看小电影差不多,有一次通宵完躺在床上挺尸,突然就觉得没劲透了。

我原想着打游戏能让我忘了很多事,结果发现没用,该忘的照样忘不掉,反而一想起来,就更觉得自己又蠢又懦弱。

狠狠心就删了游戏账号。

我是想明白了才删的,也没觉得有什么,倒是程瑞那家伙,跟割了他的肉似的,嗷嗷地骂我冷血,说好歹是一手练起来的号,不说亲生儿子那么亲,怎么都有点感情。

我一边抽烟,一边勾着他的脖子笑,说我比不上他长情,一个演员看三年还不腻,然后被他嘻嘻哈哈压在栏杆上一顿好揍。

在罗文寝室打了一晚上的怪,早上他回来时,我也筋疲力尽了,打了声招呼,回自己房间补觉。

睡前还忍不住想,这样的情人节,可真他妈有意思。

第三章

再看到唐闻秋,是在一个礼拜后。

我们几个打完球,到食堂吃饭。

我点完菜坐下来,听他们边看电视,边酸不拉唧说什么有钱人玩的就是不一样,好奇地抬头瞟了一眼,一颗心跟着就往下沉。

唐闻秋出现在新闻画面里,原本不算什么。

以前他也隔三岔五地被人拍到跟某女星或者名门之女出双入对,金童玉女这种话我都听腻了,但眼下这个画面,看着却大不同。

他被几个西装男簇拥着,刚从警察局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衬衫,衬得一张脸过分苍白冷清。

“唐先生,听说是您最先发现苏先生出事,请问你们是一直在一起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唐先生,对于苏先生的突然离世,您怎么看?他是贵公司几个品牌的代言人,这次事件对唐氏的影响有多大?”

“唐先生…”

……

虽然围堵的记者一个个都情绪高涨,问的问题也个个刁钻尖刻,只怕不能戳到当事人心坎上,可即使是这样糟乱的场面,唐闻秋仍旧一张沉静的脸,抿着嘴,半个字也没说过。

电视画面一直持续到唐闻秋的黑色座驾离开,下一条新闻说的是某二线男星机场求婚富二代女粉丝反被拒,跟拍的媒体个个都傻了眼。

我靠到椅子上,问旁边自嗨的那几位:“苏锦溪死了?之前不是还在国外进修,怎么这么突然?”

“靠,”程瑞拿筷子敲一下桌子,阴阳怪气地笑我,“你小子活在几世纪啊?人进修回来,新拍的电影都要上映了好吧。”

我的确不知道,被笑也没什么。

况且重点是,苏锦溪怎么可能死?还牵扯到唐闻秋?

我问陈瑞:“他混得那么好,怎么会自杀?”

“谁晓得!”程瑞耸耸肩,“他那个新片据说是边缘题材,讲同性恋的,听说尺度还挺大。搞不好他是入戏了,走不出来。”

“抑郁症。”

坐程瑞旁边的是罗文室友王乐成,平时嘴巴挺碎的,这种八卦他一向知道的多。

“其实你们都想太多了,苏锦溪本身就是那个,要说抑郁,也不可能是为戏,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唐闻秋呢。”

我听得心里别扭。

唐闻秋在外面有人,我一直知道,也知道他喜欢这个苏锦溪,两人关系好得八卦杂志都爆过好多次。

说唐氏的代言,最早那个,唐闻秋还亲自跟他剪彩,就一个楼盘代言费就上千万,唐闻秋那么会做生意的人,也没不舍得,可见是真喜欢。

明知道的事实,现在被人赤裸裸拎出来说,我还是觉得别扭,只是也毫无理由表现出来。

罗文在旁边叹了口气,挺遗憾的说:“可惜了这么个人,我妹喜欢他,喜欢到为他跟我吵架。听说他也是一心求死,在自己公寓里,用玻璃割了腕,被发现后送医院也没用,割得那么厉害,神仙都救不活。”

顿了一下,罗文又接着说:“才二十三。我们二十三能干嘛,人家都已经把一生过了一遍了,该享受的没错过,该有的成就也都不低。就这样还寻死,估计也是自己活够了,腻了。”

“腻个屁!”王乐成呸了一口。“没听说是跟这个唐总有关吗?唐闻秋圈着他做宠物,可你想想,人那么大一老板,能只有一个宠物吗?苏锦溪要的得不到,想不开自杀不很正常嘛。要我说还是蠢,唐闻秋不爱他,从他那骗点钱,自己快活不是更好,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我还真不觉得高明,唐闻秋那人大方得很,但又不蠢,苏锦溪要只是图他钱,估计他们也好不了这么些年。

再说,唐闻秋之前对苏锦溪有多好,他们谁也没我了解,根本不存在求而不得再寻死这种事。

我不想听他们说唐闻秋那些话,便起身去窗口端菜。

陈瑞跟我一起,边走边用胳膊撞我,笑嘻嘻凑过来问:“宁狗,你说他们是那个吗?”

我斜睨他:“谁是哪个?”

“就唐闻秋跟苏锦溪啊,他们是不是基佬?”

我没看他:“我怎么知道。”

“反正还挺恶心的,我觉得。”

我侧头看他一眼,见他耸肩摇头,一脸接受不能的表情,我更无话可说。

饭菜上来后,话题转到别的地方,罗文突然想起来,又拿那天打游戏的事来问我:“宁远,你就不想重新建个号?我拉你进帮派,以后江湖就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没兴趣。”我闷头吃饭。

烦躁的是我根本忘不了那个人。

唐闻秋被人质问时慢慢扫过来的眼,冷漠中又隐隐有些痛意,别人看了可能只会幸灾乐祸,我却看的难受。

他就是痛,那也是为了别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回了宿舍,我拿着手机去阳台。

陈瑞从窗户里给我递烟,问我这两天是不是没上厕所,一张臭脸。

我斜靠着栏杆,没好气地瞪他:“不是你便秘吗,嘴巴这么臭。”

陈瑞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边开电脑,一边丢给我一个看傻逼似的白眼。

“关心你才问的,不识好歹,你丫就自个儿玩去吧。”

我懒得理他,走过去从外拉上窗户,又退回栏杆边,开始拨唐闻秋的电话。

我拨的是他的私人号码,外边没几个人知道,而我是因为挂着“弟弟”的名,才有这该死的“荣幸”

“喂,什么事?”

他接了,虽然预料中等了很久,到底还是接了。

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嗓子却是哑的,听起了很疲惫。

“我看到新闻了……”我说,竟然觉得有些难开口。

“你还好吧?”

“死不了。”唐闻秋咳嗽了几声,不耐烦地就要挂电话,“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一下!”我来不及别扭,冲口喊他,“等一下,我有话说。”

“说。”

“我……”

唐闻秋气得直咳嗽,不知道是不是还扔了什么东西,那边哗啦啦一阵响。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你他妈还没断奶吗?”

我吸一口气:“我去找你,你在哪?”

“不用!”他想也不想就拒绝。

“唐闻秋!”

我一喊出口,就知道完了。

果然,只听见那头一声冷笑,下一秒电话就挂了。

在阳台上闷头抽了几根烟,进门时动作有点大,把正戴着耳机看电影的陈瑞又惊着了,摘了耳机,回头瞪了我一眼。

“闭上你的嘴。”在他开口之前我说。

“诶!我说你,有病治病去!”

陈瑞郁闷地盯着我,愤愤地又骂了句“神经病”,才坐回去不理我。

我绕过他,扯开书桌下的椅子坐上去,身体自暴自弃地往椅背上靠,仰着脸,盯着天花板上的虚空发呆。

我用手机搜索关键字苏锦溪,铺天盖地都是他为情自杀的消息。

他的粉丝数太过庞大,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一个礼拜,网上悼念讨论的热潮仍然高涨。

点进他的微博,置顶的那条消息下,评论数量都有几百万,除了满屏的蜡烛,令人心惊的,是无数充斥其间的“渣男”“凶手”这样的字眼,以及隐隐晦晦提到的唐氏集团。

我看了苏锦溪那条微博。

其实就几个字,生日快乐,没有指向任何人,甚至连标点都没有。而显示的日期更无特别,不是网上记载的他自己的生日,自然也不是唐闻秋的

往下翻,才发现苏锦溪微博更新的频率并不高,总共也不过十几条,大部分还是他新作上映前,例行转发的宣传片,配文都是寥寥几个字。

在这个以曝光率为生存之道的娱乐圈里,苏锦溪算是极特别的存在,为人异常低调,不炒作,不喧哗,人气反倒一路高涨。

我想起来,我其实是见过他一次的。

两年前,在唐闻秋的办公室里,我作为实习生,跟在市场总监后做会议记录,苏锦溪就是那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戴一顶鸭舌帽,身上的衣服是普普通通的衬衫夹克,个子高而且瘦,皮肤好得离谱,总体上真人跟电视上差别不大。

而且若细看,苏锦溪跟唐闻秋面相上还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唐闻秋面冷,给人的压迫感极强,而苏锦溪却更温和,好看而没有侵略性。

苏锦溪的出现,让会议不得不暂停。

他自己可能也觉得抱歉,轻笑着说:“我不知道你们在开会,要不我去外面坐一会儿?”

唐闻秋靠在大班椅内,没说话,面上也没有任何表示,倒是我那个上司挺兴奋,双手拍着桌子站起来,大步走出去,跟苏锦溪抱在一起。

“好你个大明星,就这么忙吗,还以为我们只能在电视里才能看到你。”

苏锦溪抱歉地笑了笑,也没解释什么,只慢慢转过头来,目光温和地望向唐闻秋,脸上竟露出点孩子似的调皮样儿。

“唐总,我先申明,我可不想听什么商业机密。”

我那时对苏锦溪还不熟,只知道他是唐氏多个项目的代言人,况且以他跟唐闻秋的关系,我八卦总没少听。

既是第一次见到真容,我的视线自然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看,大概不自知地还带了些审视又或者批判地意味,表情因此未见得好。

苏锦溪也察觉到了,远远地冲我点了一下头。

“宁远,你先出去。”

唐闻秋先发了话,目光淡淡地从我脸上掠过,又看回苏锦溪。

“回来了怎么没说一声?想喝点什么?”

“宁远,还杵着干嘛!”我的上司林凯尽职尽责地提醒我,临了又加一句,“顺便去跟琳达说一声,唐总和我要咖啡,给大明星一杯红茶不加糖。”

唐闻秋也看过来,脸上明显已经有些不满。

可他越这样,我越站着不动。

我倒要看,他对苏锦溪还能好到哪里去。

林凯走回来推了我一把,笑道:“傻了吧你?”

“谢谢你,”苏锦溪和事佬似地笑着看我,还叫了我的名字,“宁远?”

那次见面已经过了两年,后面或多或少也听过他的消息,只是再没有见过面。

真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

第四章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人总算是平静了些,擦完脸后,我对着镜子看自己。

我二十二。比苏锦溪小一岁,比唐闻秋小七岁,明明已经不是多么稚嫩的脸,就连陈瑞他们,偶尔还嫌我太装老成。

可他们不会相信,这世上真有我这样的人,恨不能抽完一支烟,就能凭空老去几岁。

陈瑞来敲洗手间门,等我出来,一巴掌拍我肩膀上,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突然拉长声音开始嚎。

“宁远啊宁远,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啊,七魂失了六魄,你魂丢了不要紧,先告诉爹爹你的银行卡密码……”

我反手钳住他的手腕,一拉一推,将他送回到他的座位上,顺手将他的电脑线拔了。

谁知道彻底惹毛他,拍着桌子大骂宁狗死没良心。

宁狗是这小子给我起的外号。

那次他生日,请喝酒,席间他非给我推销一个老乡。

那女孩长得是不错,个子高,皮肤白,可我压根没那意思,借口上洗手间,跟程瑞说了我有喜欢的人。

他两眼珠子放光,问我是不是身材特别好,波大腿长好放倒。

我一边洗手,一边告诉他并没有,反而干巴巴的,没什么料。

他不信。

我耸耸肩,说只要我喜欢,管他瘦也好胖也好,听得陈瑞恶心得不行,靠在厕所门上切了一声,挺不屑地说,没看出来我还是条不挑食的忠犬。

再后来,他又零零星星追问过我几次,我不想聊,也的确没什么还聊的,就说那人暂时还没喜欢上我。

只这一句话,让程瑞这小子从此踩到我肩膀上穷得瑟。

没再理陈瑞抽风,我收拾东西,打算去找唐闻秋。

唐氏大楼在市中心。

从学校过去,也挺方便,只是要见着唐闻秋,却没那么容易。

我实习时,大厦底下负责登记的那些人早不知道换了几拨,而我又一身T恤牛仔裤,空口白舌,谁也没有胆子在这个当口放我进去。

我费了半天话,最后也不及给林凯打个电话来得有效,他倒是肯拨冗下来见我,不过也没什么好消息。

“唐总下午就没进公司。事情太突然,这几天大家都不好过,尤其是你哥,被叫去协助调查了好几次,也不知道都问了什么,反正他肯定是不会说的。”

告别林凯出来,在路边等车时,我发现对面马路景观带后藏着人,举着相机鬼鬼祟祟地朝我这边拍。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想多了,毕竟知道我跟唐闻秋关系的也没几个,等我试探着走出来一段,那人也匆匆忙忙追过来。

我忙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却没急着走,等那人跑着过了马路,我也隔着车窗对他拍了几张,随后发给林凯。

晚上我回了趟唐宅。

这次总算有人,王妈一见我,眼眶都红了,抓着我的手背狠狠拍了几下,说我怎么还记得回家。

王妈是唐闻秋的奶娘没错,可他那人活得像块冰,而我因为身份不同,又总被我妈灌输她那套寄人篱下不与人争的处世哲学,总比他少些锋利。

王妈不敢亲近唐闻秋,自然就更亲我一点。

“我哥在吗?”  哄了王妈几句后我问她。

不过楼上灯都没开,唐闻秋不可能在。

王妈已经知道苏锦溪的事,还没说什么,就先抹泪,抽抽噎噎问我怎么办才好。

见我不说话,她又说:“少爷现在肯定不好过,他心思重,以前老爷在时他有事还能说两句,老爷走了,他就只能自己琢磨。小苏先生也是,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非走这条路…”

我也是从王妈这里才知道,我回来那天,唐闻秋故意给大家放了假。

正是前一晚,苏锦溪出了事。

这样一想,唐闻秋根本就是特意给我打电话,只不过他没想到我会真的回去。

我在唐闻秋的书房,那个像他一样冷冰冰的房间里,独自坐了一晚。

我再没找到唐闻秋。

他的私人电话永远关机,而他可能去的住处,除了唐宅,我知道的还有另外两套公寓,一个在公司附近,一个在远一点的老城区。

我专门挑了天刚擦黑人少的时候去的,守了两个通宵,人影也没见着。

第三次跑去唐氏公司,林凯终于受不了,拉着我从他办公室出来,一人守着楼梯口一边,相对无言地抽完一根烟。

他搂着我的肩膀晃了晃,好似他跟我什么时候也成了好兄弟一样。

但其实他是唐闻秋的心腹。

“宁远。”

他为难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要我说,你还是别找了,因为你哥现在在哪,我也说不清。再说出这么大的事,你总得给他点时间和空间整理整理是不是。”

“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我靠到墙壁上,问他。

林凯看着我,摇摇头:“这事我不能给你意见。宁远,我想说的是,唐闻秋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

我当然清楚。

我也明白唐闻秋玩消失的原因,除了林凯说的,他的确需要有些私人空间,但其实也未尝不是想躲着其他人。

自然包括我。

想明白后,我算是半死心了,老老实实在学校待着,偶尔从陈瑞他们几个口里,听到苏锦溪一点零星的消息。

他们说他的粉丝中有人模仿他割腕,抢救了很久才没死。

相比之下,我还真没有他们那种勇气。

三月中,王妈给我打电话。

我正上着课,溜出来接了,才知道她是牵挂大少爷。

绞尽脑汁安慰了她几句,挂完电话,我自己却再没了回去上课的兴致,一个人躲在教学楼顶,抽完整整一包烟。

我以为苏锦溪为唐闻秋自杀这件事已经够狗血,所以一直就不太相信,谁晓得我身边还有比这更狗血的,劈头盖脸朝我泼了一身。

陈瑞跟点燃的炮仗似地冲回寝室,一进门,逮着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我最近心情差,最烦听他那些啰哩啰嗦的细节。

大概是我反应不够热烈,态度也不端正,这样也能冲撞到陈瑞这位爷,他一把扯掉我手里的世界史,抖着问我到底什么意思。

被他这么一挑衅,我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冷下脸,警告他别没事找茬。

这话无异火上浇油,陈瑞气得直接把书砸到我的书桌上。

我也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盯了他一眼。

“陈瑞,你他妈更年期提前啊?”

他丝毫不让,脸红脖子粗地问我:“少给我扯别的,我问你宁远,你是不是偷偷跟许竟好上了?”

我一听,先还愣了下,随后又给气乐了。

“靠,谁他妈这样造谣。许竟跟罗文好好的,扯上我干什么!”

“他们分了。”

陈瑞一脸愤愤不平,好像我在他眼里,就该是这么个勾三搭四的人。

我搭理都懒得再搭理他,陈瑞却还追着问:“宁狗,你敢说你没有招许竟?”

我不耐烦:“招了又怎么样?”

他顿时就怒了,揪着我的衣服领子,往椅背上推,嘴里还嚷嚷着:“不怎么样!宁远,你要真这么做,老子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谁他妈在乎!”

我伸手捏着他的手腕,将他推开,起身收拾好书,抓了外套和书包打算走。

陈瑞明显就是想找事,一把拽住我的书包,气呼呼地又问:“许竟喜欢你这,你应该知道吧?宁远,别忘了,罗文他跟我们可是一起打球的好兄弟……”

我斜眼盯着他的手,他一点要松手的觉悟都没有,我不耐烦,双手拽着他的胳膊,往他胸口抵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力道把握得不好,这小子脸都白了。

“宁远你……”

我伸手拍他的脸:“陈瑞,你看清楚,到底谁他妈是你兄弟!”

许竟隔天就将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我没存她的号码,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是唐闻秋,便迫不及待接了,结果她说她是许竟。

出于礼貌,我没有立即挂电话,只是问她什么事。

许竟却吸着鼻子哭上了,问我能不能跟她见面,就说几句话。

要按我的脾气,我是真不想去,至于许竟跟罗文分手扯上我又是什么道理,我也不关心,但我天生耳根子软,最听不得女人哭。

就近选了宿舍楼下的饮料店,许竟哭得眼睛鼻子都是红的,一见我却还笑,说她实在没忍住,让我别介意。

我是不介意,去柜台给她点了一杯鲜榨橙汁,自己要了咖啡。

坐下来后,她光顾着说抱歉,我也不好说什么。

以前我倒没注意许竟到底长什么样,今天近距离看了,人挺吸引男孩子,至少肯定符合陈瑞他们那几个人的喜好,可惜不是我的菜。

“宁远。”

许竟总算开口了,大概是紧张,嘴巴都有些抖。

我给她递了张面巾纸。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然后抬头看我,说:“宁远,其实是我跟罗文说我喜欢你。今天上午你没去上公共课,我听陈瑞说你们打了一架……”

“不算打架,陈瑞嘴巴欠揍。”我说,顿了一下,对她笑笑,“不过有些玩笑开不得,别人听不懂,很容易误会。”

许竟转动了手里的果汁杯,红红的眼睛望向我。

“宁远,我没有开玩笑。我的确喜欢你。”

我没什么感觉。

“我喜欢你。”她又说。

“是吗,”我对她笑,“那可不太妙。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很聪明,脸色微微难堪,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我想了想,到底忍着没有跟她说,我喜欢的,其实是男人。

第五章

四月份,王妈五十八岁生日。

我盘算着,该给她买点什么东西。

前年我送的是衣服,去年我送了一个翡翠镯子,一万多一点,她坚决不肯收,当着唐闻秋的面说我浪费钱。

唐闻秋靠在沙发回邮件,听王妈这么说,回头往我们这边斜一眼,冷笑着说:“你觉得他就这么点能耐,买个镯子都让你心疼?”

王妈年纪不算大,但一辈子没念过书,唐闻秋那么说一句,她一时看不明白他什么态度,只当他要生气,忙噤声收下我的礼物,过后才逮着机会要还我,还绕着弯子,问少爷是不是生她的气。

唐闻秋生的哪门子气,我也不明白,只好把问题转给他本人。

我是在他书房里问的,那时他刚洗完澡出来,腰里松松散散系了条毛巾,赤脚踱到沙发边,点了一支烟,凉凉地看我一眼。

“怎么,还没看够?”

我本来靠坐在他的书桌上,被他冷不丁一问,耳根子都烧起来。我他妈光是看他交叠在一起的两条长腿,就够流一碗鼻血。

不过自然没有鼻血,血都往一个地方去了。

我明显能感觉到,我裤子底下的变化。

好在唐闻秋没发现,他正旁若无人地抽着烟。

他其实有点感冒,抽没几口,就要咳嗽。

我忍着一直没有制止,可他裸着上身抽烟的样子,实在太刺激人,我脑袋一热,什么理智都没了,从办公桌上下来,走过去,勾起他的下巴,用我的嘴将他的烟抢过来。

我贴着唐闻秋的脸,鼻尖对着他的鼻尖,眼睛里能看到他隐隐燃烧的火焰。

他在生气,我知道。

但我不在乎。

我在他脸上吹了口气,警告地又亲了一口,说:“唐闻秋,下次再抽烟被我发现,我可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

他不耐烦地皱眉:“别忘了这屋里谁说了算。”

“你说了算,我怎么会忘记。”

唐闻秋哼了一声,脸色稍稍好一点,但还是冷得很。

“知道就好。”

想来想去,最后在老城区看中了套房子。

一楼带院子的小两居,周边生活配套很成熟,离公园和医院也都近,老人住再合适不过。

签合同的时候,中介大姐坐在旁边打电话,讲完了,拿我的身份证去复印,回来后一番感慨:

“宁先生这么年轻,眼光就这么好,这个房子你买得太值了,老人家住着舒服,就是以后不住了,转手卖那也是稳赚。”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房子是买给王妈的,算是对她这么多年照顾的报答,将来她就是走了,房子也会自动回到唐家去,跟我关系不大。

只是现在我没打算让唐闻秋知道,一来他肯定不赞同我花这个钱,二来这房子离他公寓近,我打什么主意,他不用想都知道。

因为是全款,手续办得特别快,钥匙交到我手上那天,我自己又去看了。

房子是有点老。

不过上一任业主夫妇都是退休老教授,家里装修老式中却又处处都透着书香雅致,连重新装修都不用。

随送的小院子也不错。只是原业主爱花惜花,种的东西,搬得一盆不剩,我想着该把这里打点起来,至少让它有生气一点。

买了房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边,看书,写论文,晚上再做贼似地溜到唐闻秋的公寓碰运气。

有一次还真见着人了,我一阵小激动,稳住心跳走上去敲门,结果却是固定来打扫的阿姨,戒备得连门都不肯开。

上周三,唐氏有个新楼盘启动。

我抱着一丝希望,混在人群里,等来致辞的却是副总林凯。

我放弃上去找他搭话。

毕竟碰了那么几次灰,我也明白,他要是有心告诉我,我也不至于今天还在这里。

王妈生日前一天我回唐宅,陪她一起整理唐闻秋的房间,但从头到尾,我们谁也没有提过他,直到晚上坐在楼下客厅看电视,王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电话是不是坏了。

她表现得若无其事,我在旁边听着,倒心里一紧。

她一直在等她的大少爷。

而我,等的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希望。

然而电话最终都没有响起。

王妈失望地回房休息,我像上次一样,在唐闻秋书房里过夜。

大概白天想的多,晚上居然梦到他,冷面冷口地问我又发什么神经。

吃早餐时,王妈问我能不能陪她去下医院,我吓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才不好意思地说眼睛模糊,都快看不见东西。

不知道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嫌烦,王妈小心地陪着笑,说瞎了也没什么,就是怕看不到大少爷和我结婚。

王妈说结婚的意思,肯定不是我想的那样,可我还是狠狠呛了一口粥,咳得眼泪都快下来。

医生帮王妈做了详细检查,确诊为白内障,最好的治疗方案是做手术。

王妈一听做手术,就很犹豫。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钱,只好半哄半威胁,说眼睛不好,还怎么照顾大少爷,她委委屈屈纠结了半天,也只能答应。

手术日期定在一个礼拜后。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带王妈去新房子,进门后我把钥匙给她,她不明所以,随手又把钥匙放茶几上。

我带着她,里里外外参观了一圈,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红着眼,说我这两年不回家,原来是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这里。

我懒得解释,直接问她喜不喜欢,她又挨个房间看了看,最后站在后门台阶那,朝着小花园说,她喜欢那些花花草草。

这倒是正常反应,她在老宅那边就很会侍弄花草。

我扶着王妈的肩,笑着提议:“不如你搬到这里住,以后这些花都拜托你照顾。”

“那,可能不行,”

王妈有些为难,她是放不下唐宅那边,可又不想让我失望,拍拍我的手,又说:“小少爷也长大了,自己能把这里收拾这么好,你妈妈……”

“王妈。”

我笑着叫她,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有些讪讪的,过一会儿问我:“还生气哪?”

“今天不聊这个。”

我摇摇头,又把钥匙给她,她还是不解,我只能直说,她立即就从我身边退开,摆着手,坚决不肯要。

我了解王妈。她这人最心软,只好使出杀手锏,说我都要毕业了,以后上了班回这里,都是黑灯瞎火冷锅冷灶。

她听得不忍,犹豫着,到底还是接了。

我没想到会接到林凯的电话,正是我陪王妈吃饭的时候,怕她多想,便摁掉了,过后再拨回去。

林凯问我在哪,我笑他难道还要查我的岗,他也笑,说:“你哥让我去趟你们家,我当然先问你在不在。”

“他联系你了?”

问了后,我才反应自己问的什么蠢问题,唐闻秋怎么可能不联系林凯,他会联系很多人,只是不联系我而已。

电话短暂地陷入尴尬,还是林凯老道,笑着问我:“你小子生日不是八月嘛,怎么提前了?”

“不是我,是唐总奶妈。”我说着又来气,“他要真忙得连个电话都不能打,干脆也别叫人过来,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没让林凯上门,气狠狠挂了电话,回到唐宅气还下不来。

王妈也察觉到了,问我是不是在生气。

我当然不会说我生唐闻秋的气,其实除了气他这样不近人情,我也恨我自己没出息,明知道他不会回,我还失望成这样。

晚饭后,我再也坐不住,跟王妈说学校有事,就出来了,直接开车去找林凯。

我给他打电话,他那头吵得要死,一听就知道是酒吧。

林凯大概已经喝得不少,大着舌头问我要不要过去坐一坐,不过没一会儿,他又打电话给我,让我直接去他家。

林凯住的地方离他们公司不远。

以前还跟唐闻秋住同一栋楼,后来听说林凯从酒吧带人回家过夜,正好跟唐闻秋撞了个正面,那之后没多久,林凯就换了地方。

有一次跟林凯出差聊到这个,我问他:“你们关系这么铁还会觉得尴尬?”

“为什么不?”他嘴里叼着烟,吧嗒抽两口,挑眉看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再好的兄弟,也有不能分享的东西不是。”

我到时,林凯已经在家了,可能正在换衣服,光着上身就来开门。

他问我喝什么,我也没客气,自己去他的冰箱取啤酒。

别看林凯在外面总一副精英派头,家里实在算不上整洁,沙发上衬衣袜子杂志报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电视遥控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

我用遥控挑起他那些脏乱衣服,堆到沙发一角,给自己腾了块地方坐下。

林凯换好衣服出来,站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对着我笑。

“小朋友,早知道你要喝酒,哥哥带你去酒吧呀。”

他不做我上司后,简直亲民得都没了型,我本来也不怕他,翻了个白眼,自顾自靠到沙发里。

“你不是怕我撞破好事,才临时改主意不让我去?”

“开什么玩笑,有好事我还怕你撞?”

林凯一脸不屑,自己也开了一罐,边喝,边盘腿往地毯上坐。

“你小子不是很有种?挂我电话,怎么就没想到还要来找我?”

“他在哪?”我下意识地捏紧易拉罐,一仰头将剩下的啤酒闷下去,看向林凯:“你一直都知道他在哪,是不是?”

林凯大概早料到我会这么问,看了我一眼,不慌不忙地问,“这就等不及了?”

“告诉我他在哪。”

“告诉你?然后呢,你还打算怎么做?”

林凯见我答不上话,轻笑了一声,拍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

我又开了一罐啤酒,看着迅速往外冒的泡沫,感觉心里的愤怒和无力感,纠缠在一起也快涨得溢出来。

开第三罐时,林凯才出来,一手夹着两个玻璃杯,一手晃着红酒瓶,远远冲我抱怨。

“我说你小子这么个喝法,是嫌我家啤酒不要钱?”

“你照价算,我给你。”

“嘿口气不小!”

林凯走过来,将酒瓶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抬脚在我腿上踹了一脚。

“你不是不喝酒吗,之前要带你出去,你还跟我装。”

“我没装,唐闻秋不喜欢,我就不喝。”

“操,能不能别开口闭口都是他!”

林凯受不了地用膝盖撞我,让我往边上挪,刚够一屁股他就坐下来,探身往杯子里倒酒。

“人呀,也就这么回事,别尽给自己找不痛快。来,给哥哥尝尝这个酒,想知道哪来的吗?”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接过他送过来的酒,仰头就喝,味道真不怎么样。

林凯见我杯子已经见底,不满地瞪了我好一会儿,终于泄气地又给我倒上。

“你丫就是暴殄天物。”

我笑着回他:“我给你算钱行吗。”

“行啊小子,比你哥够意思。”

林凯笑着凑过来,跟我碰了碰杯,突然拧头看着我,问:“你们做过吗?”

“什么?”我问他,还以为是我听错。

但他马上又补了一句:“肯定做了吧。否则没吃点甜头,你也不至于追着不放。说说看,感觉怎么样?”

我真没有跟人分享这种事的癖好。

不过林凯这么问,我不得不承认,他没冤枉我。

第六章

要说那时的感觉,我想了想,耳根子开始隐隐有些发烫。

小腹也是。

那次是我把唐闻秋给强上了,就在老宅子他的书房地毯上,用他的领带绑住他的手。

起因我到现在也都没忘记。

那天他跟苏锦溪约会吃饭,被人偷拍,网上炸开了锅,不打码的照片到处飞,其中还有他给苏锦溪擦嘴的画面。

当然,以唐闻秋的手段,照片没多久就被删得一干二净。

但鬼使神差地,我保留了那张照片。

晚上直到很晚,唐闻秋才回家。应该是喝了不少酒,浑身都是酒气。

我也没比他好多少,只不过他应该是醉在苏锦溪的温柔乡里,而我醉在他书房的沙发里,像一滩烂泥一样。

唐闻秋一进门就发现了我。

他自己酒量不行,酒品不好,喝了酒脾气坏的要死,此时对我更是耐性尽失,上来二话不说,拎着我就往地上扔。

他用那种看垃圾似的目光看我,又嫌弃地往外赶。

“耍酒疯是吧,要耍滚你自己房里去耍!”

他自己都站不稳,抬脚踢我的时候,正好被我抓住了脚踝,趁他错愕回头看我的空档,我一拉,就把他拉到我怀里。

我没动他,就只是抱着不放。

唐闻秋却抗拒得很,喝了酒的眼睛,本来就红,这时候都快要喷出火来。

他拧着眉头盯着我,嘶哑着声音警告我:“宁远,你他妈的疯了吗?”

我愣了一愣,继而笑嘻嘻地,又抱得更紧。

“唐闻秋,你喜欢苏锦溪什么?”

唐闻秋脸阴沉得可怕,冷笑着问我:“宁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喜欢他什么?”

我太讨厌他那样笑,因为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而且只有苏锦溪,才配得到他的温柔。

我满脑子都是唐闻秋给苏锦溪摸头擦嘴的画面,光想想,就让我四肢发凉。

心里却窝着一团火,越烧越旺的烈火。

我控制不住地往他脸上凑。

我想亲他,却被他一巴掌挥在脸上,脸又麻又痛,但我死不放手,抱着他往旁边沙发里倒。

他那沙发很大,又软,倒进去也没什么。

可唐闻秋一挣扎,我方向控制不好,两个人一齐倒在地板上,好在地上也是铺了地毯的,摔下去除了声音大一点,倒不怎么痛。

我原本应该是在上面,刚才怕压到唐闻秋,我才垫了底。

这个姿势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他压下来时,还真亲了我一口,亲到鼻子上,差点没流鼻血。

我忍着鼻子火辣辣的痛,一翻身,就将唐闻秋压在了身底下,我看他脸都气白了,睁着水雾蒙蒙的眼睛看我,心里的邪火腾地窜上脑子。

我低头吻他,他不肯,挣扎着要推开我,可我哪里会给他机会,拉扯中,我灵机一动,扯掉他脖子里散开的领带,将他的手压到头顶上绑了起来。

他抬腿踢我,我索性整个人都压到他身上,用我的腿夹住他的腿,然后一低头,对着他的嘴巴,蛮狠地亲下去。

该死的,他喝的那些酒,此时成了点燃我的催化剂,他抽的烟,熏得我陶陶然,唐闻秋再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了。

我边纠缠他的唇舌,边含混不清地问他,到底喜欢苏锦溪什么。

除了他是个名人,他有的,我也都有,甚至他没有的,比如我们十几年的亲近,我也都有。

而且,苏锦溪怎么比得上我,这么喜欢他。

唐闻秋疯狂地挣扎过后,终于安静下来。

但我知道,他是怕了,他那双一向冷酷凌厉的眼睛里,竟有了泪意。但也可能只是生理泪水。

我没心思细辨,因为我已经将他身上的衬衫西裤全都扒了,只剩下一条黑色的内裤。

我停下来,撑起身体看唐闻秋,他却撇开脸,这让我又疯起来。

我不顾一切地亲他,从他的鼻子嘴巴,一路亲到他的小腹,最后停在他鼓囊囊的地方。我慢慢褪下他身上最后一点布料,在他不安地想要蜷起身体时,一口含住了他。

“宁远!”他惊叫。

颤栗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了花,我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而他是唯一能解救我的人。

一切都在挣扎中开始,最后又在颤栗中结束。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他脑后汗湿的头发扎着我的脸,让我泪流满面。

我上了唐闻秋,还满心以为这样就能将他变成我的人,但实际上他还是他,喜欢任何人,也不可能喜欢我宁远的唐闻秋。

“看你这样子,嘿嘿。”林凯斜睨我,笑得格外猥琐。

我晃动酒杯,透过玻璃杯上那层红晕看林凯,今天大概喝得有点多,看他那张脸,我就想打架。

我随手把杯子扔进沙发里,撑着扶手,摇摇晃晃站起来。

“干嘛去?”林凯仰头问我。

我挥挥手:“回家。”

“回家?”林凯好笑地望着我,“你不想知道唐闻秋在哪了?”

“你压根就没想告诉我。”

我早看透了。

“你丫真是不上道。来,坐下坐下,陪我再喝一会儿。我可是为了你,才错过酒吧的大好时光。”

我给了他一个白眼:“没钓到人,你怪我。”

“操,没你这么没良心哈。”

林凯气得往我身上乱踹,又不由分说,把我拉回沙发坐下,直接把酒瓶子塞进我怀里,嚷嚷着又说:“老子今天豁出去了,这酒你拿着,我再去开一瓶。

我拦不住他,也没打算拦,要喝就喝呗,还能怎么着。

后来到底喝了多少,我都没印象,总归是两个人都喝了个大醉。

早上醒来,我还躺在林凯家的地板上,而他则卷着他的脏衣服,背对着我呼呼大睡。

我回了好一会儿神,爬起来时,被身边垃圾环伺的壮观场面吓了一跳。

光红酒瓶就横七竖八四五支,喝完的没喝完的啤酒罐子,甚至还有林凯原本堆在沙发上的那些杂物……

我真是再看一眼,都要吐出来。

林凯还没醒。

他也是个人才,今天还不是周末,就敢跟我这么喝。

不过我想起来了,他也就是嘴硬,一开始还说外面没人,原来昨天早早从酒吧出来,其实是跟人翻脸了,他趁机逃跑而已。

还有,他昨天还说了一句重要的话,我当时晕乎乎地当笑话听了,这时想起来才遍体生寒。

他问我:“宁远,你说你到底是傻呀还是傻,你哥不联系你,你还不知道什么意思?他那心思全在苏锦溪那,哪里还顾得上你。”

我大早上想得一头冷汗,也不管林凯还呼呼大睡,扑过去捏着他的脸,啪啪给拍醒了。

“宁远,怎么是你?”

他才真是喝傻了,但醒的也快,眼睛一睁,跳起来大叫,“我操,你他妈有点尊老爱幼的公德心没有,这么用力,我脸都肿了!”

我有点心虚,但想知道真相的迫切心情,让我无法顾及其他,我退开一点,问他:“你昨天说唐闻秋心思都在苏锦溪身上,你怎么知道?”

他不耐烦地瞪我一眼,醉眼朦胧地往洗手间走,边走边说:“我说了吗?”

“林凯!”

我急了,跟上去,挡着门不让他关。

“你丫有病吧,我上厕所你也要跟?”

我动也不动:“你说的什么意思?他们在哪?”

“谁们?”

“你说谁!”

我挤进门去,干脆靠到洗手台上,耍无赖,我也不是不会。

“苏锦溪没死是吧?他们现在在哪?”

林凯烦躁地扒拉我 :“出去出去,老子昨晚喝了多少,肚子都要爆炸了。你出不出去,不出去我就这么放水了啊,你爱看不看。”

“你放吧。”我耸耸肩。

“宁远你!”他脖子上的筋都爆出来了,一甩手,狠下心说,“行了行了,我还要上班,没时间跟你玩。地址在我卧室床头柜上,你自己去拿。我跟你说宁远,你小子没戏,趁早醒悟,说不定还有救。”

“多些忠告。”我笑,感觉自己又喘过气来。

林凯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将我往外推,恨铁不成钢地说看着我。

“我这人有什么说什么,唐闻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要想玩儿什么人没有,他要是不想玩儿,宁远,那就更没你什么事。”

他说的是大实话,道理我都懂,可我不想听。

嘻嘻哈哈什么事也没有似的抱了抱林凯,却被他嫌弃地一脚踢出来。

我拿到唐闻秋的地址,兴奋的感觉却没有想象中来得那么强烈。

到底还是被林凯戳到了痛处,唐闻秋这么费劲心思,不远万里地另辟住处,为的也不过是那个苏锦溪。

林凯还在捣鼓他上班要穿的衣服,我懒得看他白眼,很自觉地告辞出来。

可能是我流年不利,刚出他家的门,就被一带着口罩的男人劈头扇了几巴掌,出手真是又快又准,没一点底子可能使不出这两下子。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横祸打得有点蒙,但我也不是吃素的,学校篮球队里没几天就跟人动手的事,简直就是为了给我们练手。

我“操”地骂了一句,管他是什么人,只管把包往地上一扔,朝着那人抬脚就踹。

他个子不低,我也不矮,试了两招我就看出来了,那人打架不在行,之所以那么出其不意,也是为了虚张声势。

我把他压在墙上,一手隔着他的脖子,另一手扯掉他脸上的口罩,长得可以,是个娃娃脸,看着实在是有点小。

我突然想起来,这人搞不好就是林凯在外面的那个人,看他这眼睛鼻子泛红的样子,哪一点都像是吵架闹别扭的状态。

趁我还有点同情心,说话也就没那么大火了:“你谁呀,见人就动手,也不先看看自己打不打得过。”

“你是不是一直跟林凯在一起?”他带着哭腔问我,眼睛跟着又红了,“是他打电话给你的是不是?”

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问他什么意思。

他突然笑起来,说:“他就是个骗子!”

我皱了皱眉:“那你找他说去啊。”

我放开他,伸手摸自己的脸,还真是有点痛。我这几巴掌挨得太他妈无辜了。

“我等他。”

他望着林凯家的门,脸白得像鬼。

我摇摇头,从地上捡起我的包,往电梯口走,边走边掏手机,打算跟屋里的林凯提个醒。

电话还没打通,腰里却突然一凉,紧接着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本能地用手摸,心顿时凉一截,这他妈就是个神经病,他不找林凯,倒把刀子往我身上扎了。

我迅速转身,背靠着墙。

眼前这张鬼似的脸已经扭曲了,他神神叨叨的挥着手,冲我叫喊:“都怪你,要不是你勾引他,缠着他,他怎么会这样对我……”

我痛得直吸气,听他这么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到底谁勾引谁,谁缠着谁啊?

第七章

我捂着伤口,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林凯怎么样对你,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明明受伤的是我,他倒抖着嘴唇,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偏偏还嘴硬。

“怎么跟你没关系,你们昨晚一直在一起,我的电话他都不接,发短信也不回,他以前都不这样的。”

“靠,他只是不接你电话而已,你他妈就动刀子,还他妈捅的是我!”

我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骂都懒得骂了,干脆甩开步子冲上去,对着他那张还蛮会装可怜的脸,左右开弓,扇了两个带血的耳刮子。

但我还不算欺负人,利息都没给他算,只是他脸本来就白,再沾点血,效果看起来我都要吓一跳。

也不知是这人太会演,还是我气得狠了,手上力道一时收不住,他少说也有一米八的身高,摇摇晃晃了两下,竟就这么被我扇到地上去了。

我有点懵,甩甩头脑子,才清醒一点,将信将疑地走上去,见他真打算赖着不起来,就用脚尖勾了勾他的胳膊,他毫无反应。我又蹲下来拍他的脸,结果还是一样。

我傻眼了,一时搞不明白,这他妈倒底唱的是哪一出。

我平白无故,挨他一刀子还没怎么样,他年轻力壮说不上,但至少一不老二不残,怎么就被我一巴掌给扇过去了?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吗!

我蹲着连拍带喊地又试了几回,地上这位爷,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看着像是睡熟了。

我倒宁愿他天赋异禀,说倒就倒,说睡就睡,可架不住我想得多,真有点担心他有什么毛病,别不是被我这两个耳光要了命。

越想就越有点怕,手脚仿佛都沉重起来。

我一个不稳往后跌,干脆靠着墙,也不起来了。

我摸手机,先打了急救电话,想了想连报警电话也一并打了,再一想,屋里那位风流倜傥的林凯,怎么也该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林凯至少出来的快。

果然是好好打理过的,西装笔挺,头发油亮,到哪都是吸人眼球的那种,也难怪地上这家伙会为他发疯。

只是他大概也吓到了,出来得匆忙,脚下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踩着拖鞋就跑来了。

“哎,怎么回事,你这出来这才几分钟,就搞出这么大事?”

我撑着脑袋,有气无力:“你先看看他死了没有。”

林凯转过那人的脸,马上就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大叫。

“我操,神经病啊他,还真追到这里了!”

“你先看他怎么回事,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林凯蹲下去,又查看了一番,往后退到我旁边,也一屁股坐下来。

“就是昏过去了,死不了。不过你们怎么打起来的?”

故事太有意思,我懒得说,问林凯有没有烟。

他往口袋里摸了摸,摇头说:“没带。妈的,我一大早要被吓出心脏病来了。你还好吧?”

我有点晕,仰头靠到墙上,什么话也不想说。

没多久,医生警察都到了,我晕乎乎地听到林凯跟他们说吸毒什么的,后面的就没听到了。

醒来时在医院。

我下意识往腰里摸,那里缠了厚厚一圈纱布,伤口还有点痛,但应该没多大事。

林凯直到下午才出现,一进门就往我床边坐,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正百无聊赖,乱七八糟地想了不少,更加躺不住,想出院。

跟林凯说,他快跳起来了,气急败坏地骂:“你小子就好好给我住着,医生没说好,你就不能走,知不知道?”

我无聊地翻白眼:“一点外伤,我回家吃药休息就行了。对了,你那小情人怎么样了?”

“什么小情人!”林凯瞪我,“之前酒吧里碰到的,一起玩过几次而已。”

我忍不住笑:“那你是有多招人喜欢,才玩几次,他就为你要死要活。要是没错的话,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你家门口守着。”

“去他妈的喜欢!要都像他那样,谁还敢出去玩儿。”

林凯嫌弃地直爆粗,顿了一会儿,气大概消了些,又说:“……长得好,脾气好,玩得又开,这样的人带出去有意思,说不喜欢那太假。可玩过几次,我发现不对劲,他嗑药,上次在酒吧被我撞了个正着。”

“所以你跟他分手?”

这是当然,要是我,我也分。

林凯叹了口气:“我跟他谈过,只要他戒了,并且保证再也不碰那玩意,我还是会考虑的。他当时也答应我,不过很快我又从朋友那里知道,除了我,他还跟了别人。我算是明白了,他跟谁不是跟,只要能给他钱就行。”

“昨天我特意换了个酒吧喝酒,不晓得他是怎么找到的,可能早就跟踪我了也不一定。他找到我,我没理他,他一开始还好,等我接了你的电话,他就开始发疯。哎,我哪知道他下手这么狠。宁远,怎么说你这伤都是因我而起,哥必须得跟你道歉。”

我本来对林凯是有气的,不过听他这么说,觉得他也很无辜。

再说吸毒的人,哪有什么理智可言。

我摆摆手,笑着问他会不会一朝被蛇,以后就不敢四处风流。

“谁四处风流,我这是正常需求好吗?”

傍晚,我被拉去做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检查,回来后陈瑞给我打电话。

我有点稀奇,这家伙自从许竟那件事后,就跟我一直不太对盘。尤其后来我从宿舍搬出来,我们之间连电话都很少打。

“在哪忙什么呢?”

他是老三样的问法,倒听不出是不是还有情绪。

我枕着一条胳膊,跟他说我在医院。

他立马哇哇大叫:“宁狗你有种,该不是跟人打架了吧?这种事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

陈瑞气得骂娘:“宁狗,你他妈什么意思,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好兄弟半个小时后就出现在我的病房里,还捧了一大束玫瑰,分明就是拿来膈应我的,要不是我嫌累,真能给他扔出去。

这家伙一张嘴也是欠揍。

“怎么就给人捅了?腰子没事吧,还行不行啊你?”

“行不行你要不要试试?”我也没好话回他,“不是跟你说不用来?”

“我来看你不行?”

他大喇喇跳到窗台上坐着,晃着腿打量病房,又是大呼小叫:“宁狗,你不会是被人包养了吧,住这么好的病房,绝对的贵宾待遇啊。”

我故意恶心他:“是啊,我被人包养了。要不要也给你介绍一个老板,又有钱,又有能力,保证让你二十三岁之前就有花不完的钱。”

“你!”

陈瑞气得从窗台上跳下来,叉着腰,作势朝我扑过来,被我一抬脚给揣了回去,还扯得我伤口痛。

“说吧,你到底来干嘛?”我吸了口气问他。

陈瑞靠在窗台边,对我撇撇嘴:“听说你不保研了?”

“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到底是不是?你不是很早就决定要读研吗?宁远,你小子该不是为了许竟吧?你这是要做情圣的节奏?”

他提许竟我就烦,搞得好像我俩之间,除了许竟就没有别的可说。

我不耐烦地堵回去:“许竟是许竟,我是我,我跟她没关系,做什么决定也跟她无关。再说一遍,陈瑞,我不喜欢她,你要是喜欢,你就去追。”

他脸红脖子粗地张口就拒绝:“别瞎说,我哪有喜欢她!”

“随便你。”

“宁狗,”过了一会儿,陈瑞突然想起来,双眼闪着精光,问我,“知道我刚来的时候碰到谁了吗?”

我笑他:“难道是你的苍老师?”

“去,你的苍老师!”他嬉笑着,“告诉你,我看到唐闻秋了,就唐氏总裁那个。我从门诊那边过来,他在车边跟一个医生说话。我靠,他那车少说也要几百万,真他妈有钱人。”

“你说你看到谁?”我蓦地转头问他。

“唐闻秋啊,”他愣了一下,继而笑起来,“你怎么回事,我说看到他,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犯花痴,难不成你也……”

我没时间理他的玩笑,哗啦掀开盖在腰里的单子坐起来,起得太急,还扯痛了伤口,却也顾不上,手忙脚乱套上鞋就往楼下跑。

陈瑞跟在后面大叫:“诶诶,你发什么疯啊……”

可我他妈能不疯吗。

从我上次在老宅子见到唐闻秋,不算电视里那次,我已经三个月没联系到他。

好不容易从林凯那里拿到地址,本来是打算这周末,等王妈做了手术,我就去找他的,谁晓得会碰到个莫名其妙的疯子。

不过唐闻秋怎么会在这里,我想了想,觉得也不太会有别的可能,一定是林凯跟他说了我受伤的事,所以……

跑着跑着,腰里伤口痛得受不了,我不得不停下来,扭头一看,病号服上已经沾了血,大概伤口又裂开了,我咬咬牙,用手捂着继续跑。

从住院部一路跑到门诊楼。

门口倒是停了不少车,来来往往的也不少,我抻着脖子,找了一圈,没见着唐闻秋的车,连个穿白大褂的也没见着。

说不失望是假的。

我就是有点搞不明白,他既然都来了,怎么就不能跟我见个面。

还是在他心里,只要死不掉,就没什么好见的?

明知道他已经走了,我还是到医院外的大门口转了一圈,一个人对着马路,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悠悠回到住院部。

第八章

陈瑞还没走。

他倒是挺能招待自己,已经洗了苹果,坐在窗台上吃上了,见我进来,满口含糊地挖苦:“哟看你这脸色,是没追上啊?”

我没理他。

他吧唧了几嘴,跳下来,走到床边,在我脚边一屁股坐下,神色古怪地盯着我看,好像我脸上写着笑话两个字。

我闭上眼不看他。

“宁狗,”

陈瑞叫我,我不理,他又叫。

我张开眼:“有屁就放。”

他顿时横眉立目:“操,你吃火药了,跟我冲!”

“少他妈烦我。”

陈瑞气得跳起来,站在床边,瞪了我一会儿,跺着脚就拉门出去了。

我没心思理他那点脾气,我自己脾气还没处发呢。

唐闻秋到底什么意思,我他妈越来越想不透。

苦闷地哀号一声,胡乱拉了个枕头压在伤口上,又摸手机给唐闻秋打电话。

妈的,居然还是关机!

我气不过,抓了枕头,狠狠往地上砸。

没想到陈瑞那家伙走了又折回来,还带了医生护士,一进门就耀武扬威地冲我扬下巴。

“就这小子,吃错药了,拿医院公共财产不当财产,医生,你赶紧给他看看,这脑子还有没有得救。”

被医生护士扣到床上检查伤口,崩倒是没崩开,但也出了不少血,免不了要拆了纱布重新包,顺便还给扎了一针。

等医生护士一走,陈瑞拉了椅子坐过来,嘿嘿对着我乐,被我瞪了两眼,他才收起他那一脸欠揍的表情,正色道:“哥们,你别告诉我,你真是去追姓唐的了。”

我望着他,没说话。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跟个猴子似的上串下跳。

“你真的……宁狗你,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问他,开口才发现嗓子哑了。

“跟唐闻秋?他那样的人……”

陈瑞脸色惊恐得像见了鬼。

“他哪样的人?”

陈瑞一脸不明。

“他跟你?这也太那什么了,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好吧。不对,宁远,所以你说的,不喜欢你的那个人,就是他?大哥,你跟我开玩笑吧?可他妈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忍不住苦笑:“的确不好笑。”

“你来真的?”他脸都绿了。

我突然有点不忍心,便叹了口气,笑着说:“假的!我之前在他们公司实习过,因为发错一份合同,他们扣了我的工资,到现在都没给我,不找他恐怕就拿不到了。”

陈瑞还是不太信,但脸色明显好了些,露出个僵硬的笑。

“瞎扯吧你?”

当然是瞎扯。

当时进公司实习,本来就是我跟唐闻秋要求的,我想的是做他的助理,结果却被安排跟了林凯。他从那时就防着我了。

好不容易把陈瑞这尊佛送走。

隔天,林凯例行公事来看我,我问他唐闻秋是不是回来了,他要么是演技太好,要么是真不知道,表现得好像我说的什么天方夜谭。

“他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真不知道?”

林凯拍着胸脯保证:“真不知道。公司昨天有个会,本来是要他参加的,他安排另一个副总去了。不过你说他回来了,又是怎么回事?”

我他妈要知道就好了。

在医院又住了一晚,我怎么都待不住,跟医生拿了点药,给自己办了出院。

我直接回了老宅。

唐闻秋如果还会记挂谁的话,那一定是王妈。

不过我还是想多了,一看王妈见我的神情就知道,唐闻秋根本就没出现过。

晚上跟王妈一起吃饭,她留着老一辈的规矩,死活不上桌子,劝了还不听,我也烦了,甩了筷子,离开桌子回沙发闷头坐着。

王妈很快跟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少爷,你生气了?”

“没有!”我不耐烦。

“小少爷……”

见我不说话,王妈站了一会儿,也走开了。

我去楼上洗了个脸,人总算冷静下来,下楼时,却在楼梯口,看到王妈一个人站在餐厅桌子边收碗筷,不知道想到什么,停下来用手揩眼睛。

王妈哭了。

这个事实犹如一个耳光扇到我脸上。

我他妈这是干什么?

唐闻秋再怎么样,跟王妈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我却冲她发邪火。

我厌弃自己,可是怕王妈尴尬,只得又回楼上,等时间差不多才下来。

王妈已经没事人一样,洗好一盆水果放到茶几上,听到脚步声,回头对我笑。

“小少爷,我洗了提子,来吃点吧。”

“王妈,”我若无其事坐过去,“后天就要住院,我明天带你去买点东西。”

“不要了小少爷,我自己都准备好了。”

王妈笑得越小心翼翼,我越是愧疚不已。

手术那天一早,我开车送王妈入院,先做检查,手术时间定在下午三点。

我安顿下王妈,然后去办住院手续,回来时,看到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在看。

“这是什么?”

王妈笑着递过来。

“照片。”

我当然知道是照片,只是这照片很有些年头,纸张已经明显发黄。

对于唐家人,任何一个独自出现在电视或者报纸杂志,也许都不意外,但像这样一家子,正儿八经坐在一起拍照,印象里就只有一次。

还是唐闻秋的十八岁生日。

这张照片显然不是那时候拍的,而应该是更晚一点,唐夫人的病已经到了末期,人瘦得完全没有早年的风韵,而唐闻秋十八岁之后,脸上就再没有少年该有的青涩。

因为稀奇,我又多看了几眼,这一看,还真看出点别的意思来。

唐家的全家福,我和我妈都没在。

对此,我的遗憾倒不大。

我真正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站在唐闻秋边上,有着一张淡然温和面孔,身形瘦且尚未拔高的男孩子。

如果我的视力和记忆都没有出现偏差,这张脸正是若干年后,我在唐闻秋办公室里见到的那张温和,笑起来还有些孩子气的脸。

我一直以为,唐闻秋跟苏锦溪的关系,始于前几年的商业合作。

我甚至还想,如果我有什么是苏锦溪永远比不上的,除了我爱唐闻秋这个事实外,还有便是我曾经伴随他一起生活过的十几年。

然而直到这一刻,从我看到这张照片开始,我所拥有的爱唐闻秋的资本,转眼间就成了我自欺欺人的笑话。

我将照片递回去。

王妈还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以及对即将手术的恐惧中,她双手接过,抬头对我谦卑一笑,并没有要跟我分享故事的意思。

下午王妈进了手术室,我因为心情烦闷,到楼下抽了一支烟,却正好碰到之前给我做检查的徐医生。

“你那伤口怎么样了?听周医生说,你火急火燎地要出院,怎么又回来了?”

“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谢谢你徐医生。”

我笑着道谢,一边给徐医生让烟,他摆手不要,我只好收起来。

徐医生人长得喜气,一双笑眯眯的眼,往我身上看了看,又笑着感慨:“到底是年轻人呀,生命力就是旺盛。”

我只是笑。

本来我就觉得,被拉去做全套检查很多余,只是想到林凯可能因为内疚所以想补偿,他的好意我不好拒绝。

徐医生还要值班,跟我告别后没走多远,又特意折回来,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问我怎么看待献血。

我猜这可能是他的职业病,做医生的,都有某方面的忧虑,比如公众对献血的偏见。

老实说我没有那么纠结,大学期间还跟陈瑞一起献过两次。

我如实汇报,徐医生对我的答案,没有表现出满意或不满意,他只是若有所思的微笑,点头,又交代我多注意伤口,就走了。

王妈手术很成功,三天后就能拆线。

因为不能视物,我给她请了专职陪护。

大概是怕拒绝会让我生气,王妈安静地接受了我的安排。

而我,这三天内,也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九章

我订了去找唐闻秋的机票,就在王妈出院的当天下午。

航班预计到达时间是傍晚,谁知我运气“太好”,天气预报都没预料到的大雨突如其来,飞机盘旋又盘旋,还是降不了,最后只能改降到隔壁市一个小机场。

广播里乘务员各种解释安慰,说航空公司已经安排好旅馆,有需要可以暂时住下休息,等目的地天气一好转马上就飞。

我对这种靠天说话的承诺毫无信心,下了飞机直接找了辆黑车送我,一路又开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我不知道唐闻秋是怎么想的,躲清静能躲到这么远的地方,不过又一想,如果他是为了苏锦溪,躲再远一点似乎也理所当然。

这里是江南某个沿海小镇,因为深夜的缘故,车子开进来的沿路只有星星点点点的灯光,过于静谧的空气里隐约能闻到海水的咸腥。

这里有S城所缺乏的安宁。

我的“好运”还没有结束,偏远城镇的别墅区,安保一点也不比别的地方差,我被要求出示身份证,否则不可能给我放行。

但问题是,我直到这会儿才发现我的皮夹不见了。可我五分钟之前才拿钱付过车费。

中年保安一脸正义:“编故事就免了,要不你告诉我门牌号,我帮你叫业主出来接 ,要不你联系刚才送你的人,没准东西还在人车上。”

我也猜到皮夹肯定在那车上,至于怎么留下的就不太好说,估计是我付钱后皮夹随手放在裤后兜里,然后去后备箱取行李时,司机好心过来帮过忙,大概就是这样了。

联系司机显然是没戏,我没他电话,何况本来叫的就是辆黑车,如果是的士可能还好办,有个的士发票就能找到出租车公司,黑车我能找谁去。

保安见我犹豫,态度越发的不信任,扫描仪似的目光在我脸上梭巡,又问一句:“既然来找人,连电话也没有?”

他当我傻呀,当然有电话。可我这不是脑子抽,想着给唐闻秋一点惊喜么。现在门都进不了,还搞个屁惊喜。我沮丧地开始打电话,没人接。

才十一点刚过啊,唐闻秋哪有这么早睡过。可再拨还是没人接,我对着持续嘟嘟的手机发愣,对自己的“好运气”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喂?说话!”

我一分神,差点漏过唐闻秋的声音,他居然接了,只是接个电话都这么阴阳怪气。

“宁少这么好兴致,半夜三更打电话玩吗?”

半夜三更?他要挑刺真是什么话都说。

不过我也是贱骨头,别人要这么对我,我早他妈给他阴回去,可唐闻秋不是别人,他能接电话能开口,我就只顾着心跳失调,哪还管他什么态度。

我怕他挂电话,半刻也不敢耽误,赶紧平复心情说:“唐闻秋,是我,你别挂电话!我到了半小时了,打你电话一直不通,外面还下雨呢,我身上都湿透了。”

唐闻秋却没听懂,没好气地问我:“乱七八糟说什么,什么到了半小时?”

“我来找你,现在在小区外保安室。”顿了顿,我又说,“我身份证丢了,登记不了,他们不让进。”

电话那头陡然静了几秒。

看吧,惊喜果然变成惊吓,唐闻秋下一秒估计就要挂我电话。我急中生智,又装可怜:“我好像还有点感冒,头很痛。”

唐闻秋一听就发火,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身边还有人,发火也压着声音,所以听起来更像是咬牙切齿:“宁远,你他妈还是小孩吗,做事前能不能先动点脑子!”

我倒是想跟他说,我要不动脑子还真找不这里,不过他没给我机会,丢了句“等着”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收好,看看外面雨又大了些,想也没想就走出去,连保安大哥都一脸懵逼加戒备,大概是怕再被我讹上。

算着时间唐闻秋估计快到了,我赶紧把头发打乱,不过衣服还是扯平整些,这样看着人是憔悴了点,倒也不邋遢。

“放心大哥,你什么也没做不是。”我拍拍保安大哥的肩,把行李提上,站到门口去等人。

他来得可比我想的可要慢很多,而且就只拿了一把伞,还在他手里撑着,这样子分明是要跟我同撑的嘛。这个发现让我瞬间忘记心里的不快。

“你还真有想法。”

唐闻秋出言就就是责备,我却一点都不介意。

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今天之前我等的有多煎熬,现在就有多想把他搂紧抱着。可我不敢动,半点也不敢。

我只顾看着他。他瘦了。脸色比上次在电视上看到的好一点,但依然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他常年忙碌,又心思沉重的馈赠,不过也是他瞧不上我懒散的原因之一。

“还不走?是要我三求四请吗?”。

他目光清冷,语气不耐,可看在我眼里,我就只觉得他生气的样子也这么好看,他穿着黑色衬衣,他卷起的袖口下露出来的手腕,无一不让我心口欢喜到滞闷。

我没想到,见了面我还能这样想念他。

“唐闻秋,”我没料到自己影帝上身,演戏也要演足,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怕他嫌弃,忙转身躲开,接着又是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太神了。

唐闻秋不悦地哼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直接把伞丢给我,我慌忙接了,刚要说谢谢,鼻子太不懂事,又痒得打喷嚏,等我再看时,唐闻秋已经转身走了。

这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但也没停,他不撑伞就走,还真是看得起他自己的身体。又或者他分明就是等着我追上去。

我当然不能让他失望。但我靠近他,把伞往他那边倾斜时,他却不满地扫了一眼,我不明所以,只以为他是怪我不打招呼就来,便心虚地讨好。

“……你衣服湿了……”

他皱眉打断我: “今晚住一晚,明早你就回去。”

我愣了愣,接着装委屈。诶,其实委屈是不用装的,我甚至还有些庆幸:“我身份证丢了,买不了机票。”

唐闻秋停下来,冷漠地看着我。

“机票我给你弄。”

唐闻秋有这本事我不怀疑,他的反应我也一点不意外,但我能保持这么冷静,也没把苏锦溪抬出来跟他讲道理,实在是因为我太想他,不舍得把刚见面这点时间用来吵架。

再说,苏锦溪死没死我还不十分确定,到底不敢贸然拿出来戳唐闻秋的心。

我十分平静地看着他:“我就是想看看你……”

“你已经看到了。”

“可是……”

唐闻秋很不耐烦:“没有可是!要你回你就回。”

“我不回。”我狗脾气终于还是没忍住,也沉下脸来,“唐闻秋,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又不会妨碍你什么,你何必这样对我避如蛇蝎。还有,你敢说上次那个未接电话,不是你特意给我打的,可我回去又装不小心!”

“什么未接电话?”唐闻秋装傻,“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明知道他什么都清楚,他只是不愿意面对自己,也不愿意面对我而已。他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唐家大少,永远都是那个戴着面具不肯示人的唐闻秋。

我有些挫败,伞打没打好也没管,方正他都湿了,我自己更无所谓。我看着他苦笑:“非要这样吗?就算我把命交给你,你也不会伸手接住对不对?苏锦溪出事,你宁愿自己躲起来难过,也不肯让我陪你一起面对?”

因为说到苏锦溪,唐闻秋的声音终于大了点,不过是因为他的气愤:“住嘴!你以为你能做什么?连自己都管不好,你还想掺和谁的事?”

“我只是关心你!”

我那么爱他,发生多少事,还是那么爱他!

“……我想……”

“什么也别想,管好你自己就好!”

唐闻秋说完,看也不看我,拔腿就往前走,我没有立即追上去,而是立在原地冲他喊:“我怎么没管好我自己,起码我不会自杀!”

我这次真的戳到唐闻秋的痛处了,以至于他停下脚,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然而才转过身来,脸上一片冷酷萧煞。

“你他妈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和唐闻秋隔着雨雾对望。我视力不错,没有错过他绷紧的嘴角越发下沉,他非常生气。可他平素冷漠惯了,情绪何尝有这么大起伏。他是真爱苏锦溪,所以也是真生气吧。

他要是绷着点,我估计还不会破罐子破摔,可他越是生气,越是像往我心头上淋下滚烫的油脂,滋啦啦就腾起大火。

我看着他,也没什么好态度,哪怕我心里很清楚,拿死人或者将死之人说话不厚道,但我忍不住。

我嘲讽道:“唐闻秋,你那么聪明,就不明白一个道理吗?苏锦溪他真爱你吗?我看就未必。他要是真爱你,又怎么会用这一招把你推倒风口浪尖?!”

唐闻秋沉着脸,声音冷得像冰:“还有吗?”

他那个脸色让我发憷,但我还是嘴硬:“他本根就是自私……”

“所以呢?”唐闻秋嘴角慢慢挂上一丝冷笑,“难道不比你好?”

“……”

我说不出话,感觉就像刚要张嘴,就被他生生丢进一块红铁来,正好卡在喉咙里,又痛又急,却毫无办法。

唐闻秋说:“……宁远,懂什么!”

我不懂?

我什么不懂?!

可我就是不懂唐闻秋!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从来就不懂他!

眼见着他冷着脸又要走,我一急,终于冲破身体里被他点了穴的桎梏,一把将鸡肋一样的伞甩到地上,几步冲上去扣住唐闻秋的手腕。

唐闻秋一八三,我一八六,三厘米的差距看着没什么,但关键时刻却像能释放无穷神秘力量,我轻而易举地把他拖回来面对我,却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刺得心口发疼。

我顾不得他是大少,也顾不得我还该喊他一声大哥。去他的大哥! 我暴躁地抓着他的胳膊前后晃动,哑着声音冲他低吼。

“我为什么不懂!因为你压根就不想让我懂不是吗?你喜欢苏锦溪,愿意被他的自私牵着鼻子走,你觉得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我的确管不着!可你那次为什么要来医院?你知道我住院了是不是?你要是不来,我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吼得痛快,唐闻秋却一脸冷漠:“什么意思?你说你住院?”

他表现得太自然,我几乎不敢断定他是否演戏。可是此时此刻,我竟然有那么一点希望,他现在的疑惑只是他伪装的一部分。我希望他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我希望他……

“我不知道你住院。”

“哈。”

我顿时松了手,讪笑着看着他的脸,他没有撒谎,也用不着撒谎,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我住院,那天他去医院也的确不是为了看我。

是我自作多情!

是我脑补过度!

其实也对,唐闻秋要真肯愿意对我流露出那么一丝温情,我们之间又何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笑了笑,说:“唐闻秋,你有时候真招人恨。”

唐闻秋依然面无表情:“招人喜欢就有那么好吗?”

他说的对,招人喜欢有什么好。苏锦溪那么招人喜欢,现在还不是生死未卜。我想想这个,心情稍稍好了一点,竟有种报复般的快感。

“不。并不好。所以我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招人喜欢。唐闻秋,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曾经,曾经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吗?换句话说,就算苏锦溪死了,你也还是一样爱他,是吗?”

唐闻秋蓦地扬起右手。

我就知道他会有这一招。我了解他,苏锦溪已经成了他心里的按钮,我不过是不怕死地戳下去了而已。但我没有傻到让他打到我,我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么瘦,这么苍白的一只手,我怎么也不舍得用力折断它。我把它拉到面前,嘴巴凑过去,在我手指扣紧的地方,轻轻印了一吻,接着我就放开了手。

我抱着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他,唐闻秋脸色阴沉,隔着一米距离 ,我似乎仍然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厌恶和怒火。

只是难得,他没有当场发作。

我还是笑:“我没打算嫉妒他,可我真的有些羡慕。”

我说的是苏锦溪,唐闻秋不会不明白,他冷冷看着我,短暂的沉默后,他说:“你他妈在发烧,胡言乱语我就不跟你计较。”

第十章

我想过要在唐闻秋面前硬气一点。

就比如过去的这一两年,他说我不回家,可是鬼知道,我曾那么挣扎着,才说服自己一次次放弃想要回去的冲动。我像拧螺丝那样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拧成麻花,然后把它们打成结,丢进某个角落里不闻不问。

我别扭了两年,可还是失败了。眼下有这么一瞬间,我又冒出这样的念头,跟自己过不去,但也许正好可以顺了唐闻秋的意。

我走,然后再不联系。

但我突然做不到。这跟我发不发烧没关系,而是唐闻秋离我这么近,他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尽管对我那么抗拒厌倦,我还是摆脱不了他的吸引力。

我跟在他身后往他家走,谁也没有打伞,谁也没有说话,一直进了他的院子,再进了大门,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姐跑上来迎接他。

唐闻秋看我一眼,对那人说:“这是二少,估计有点感冒,你给他找身衣服,再叫人过来看看。”

他管我叫二少,真是又抬举又嘲讽。这要是在唐家老宅子,谁不知道我什么身份,而且也都知道我跟堂堂大少各种不睦。

那位跟唐闻秋一样冷面的大姐把我安置在一楼客房,衣服也是她去取了送来的,我以为是唐闻秋的衣服,但不是,明明连标签都没拆。我对自己变态的失落无可奈何。

“先生让我把这个给你。”

隔了十几分钟,阿姨又过来敲门,给我递了一个体温计,还是新的,我真怀疑唐闻秋在这“行宫”里储备了一切他能想到的东西。

哦,也可能只是因为苏锦溪,我才有这福利。我问大姐唐闻秋在干嘛,她一副我不该多问的表情,淡漠道:“先生自然是在工作。”

”现在?“我有点惊到,但一想唐闻秋以前就睡眠障碍,现在各种舆论压境,他能睡得着那才奇怪。我明知故问,“他平时也这么晚吗?”

大姐不欲多说:“先生的事,我不清楚。”

我知道问什么也白问,笑着道谢送人出门,自己躺在床上量体温,还真是发烧,三十八度三,妈的我这什么运气,心情不好也就算了,装个可怜还真装出病来。

大姐在电话里问我几度,我说了,本想让她不用担心,电话却已经挂了。果然是跟唐闻秋一个路数。我讪笑不已,卷进被子里昏昏欲睡。

医生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我竟然还没睡沉,门一响就醒了,不过还不用下床开门,人几个自己已经推门进来。

唐闻秋一身睡袍走在最前头,开了灯后看我一眼,抱手退到一边。他大概刚洗完澡,头发看着还是湿的,耳朵也有点红,转头跟医生说:“再量下体温,他以前很少发烧。”

连唐闻秋和医生在内,还有那位冷面大姐,另加不知道是医生助理还是谁,这么一大堆人看着我,我一大老爷们也不由地害臊,感觉脸更烧了,差点就没抓住唐闻秋的话。

他说我以前怎么样,就好像他真了解我似的。

以前在唐家,他对我一向不怎么理睬。喜欢他之前,我对他是惧怕多过亲近,喜欢他之后,我是想亲近也亲近不了。而他忙着他的事,鲜少跟我有直接一点的接触,我生不生病他哪知道。

不过我也的确没怎么生过病,体质是天生的,我妈又是唐老先生私人护理,先天后天条件我都得天独厚。这么想着,我跟唐闻秋说不用看了,就一点感冒何必这么麻烦。

他听没听到我不知道,但态度肯定是不容拒绝的,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医生忙走上前来。

这是个四五十岁 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面白清瘦,看着挺精明。他让我张嘴,我就张嘴,他让我给他听心音,我就挺起胸让他听,他又让我转身去,我便背过身让他隔着睡衣在我身上摸摸捏捏。

这大概是个神医,我想,看病连病人都不用问,可接着他就收了听诊器,笑着让我转回来,我依言坐好,他眯起眼来问我具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有,除了头痛,不过温度高就是这样 ,等温度降下来估计就不痛了。

医生还挺认同我,点点头:“就是着了凉感冒,吃点药发发汗,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唐先生大可不用太紧张。”

他这声唐先生叫的不是我,因为他说话时已经起身,显然是跟唐闻秋交差。

我看着大姐领人出去,唐闻秋却没走,站在原处看着我,脸上仍然少有表情。

我忍着头痛,对他死皮赖脸地笑:“唐闻秋,我能理解你这是关心则乱吗?不然怎么这么紧张。”

他不动声色,却说:“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我有啊,装的都是你……”

他皱起眉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却突然问我:“伤口怎么样了?”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问这个,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我既然问了他,他肯定会去找比人问,那医院有他的熟人又有什么难。

“还那样,差不多了吧。小伤而已。”

唐闻秋一脸不理解:“那样是哪样?好就是好,没好就是没好,还用我教你怎么说话?还有,医院让你出院了吗你就跑,外面有什么东西让你等不住?”

他一连串的质问让我很不爽,头痛也放我烦躁,我靠在床头,对他冷笑:“你什么意思啊大哥,说你关心我你不承认,既然不关心又何必问这么多。”

“我在问你话!”

我嗤笑一声,又不是只有他唐大少有脾气,我也有!

“我说了是小伤,死不了就对了。唐闻秋,你要不喜欢又不关心,就干脆狠一点,直接无视我,别一会儿拒人千里,一会儿又问东问西给我错觉,我宁愿自己犯犯傻,到时候就醒了。”

唐闻秋被人顺从惯了,我算是异类,爱他爱得恨不得在他面前跪下,巴巴地摇尾乞怜,可有时候被他惹毛了,我又什么都顾不上,对他冷嘲热讽也不是没有。

但每到这时,他都只是冷冷地看着,要么走开,要么就像这样嘲讽回来。

“我看你伤的是脑子。”

“我倒希望是。”我说,又笑,“等我忘了你,你不要后悔。““

他一脸漠然:“有药早点吃。”

唐闻秋甩手离开后,我的赌气地下床甩上门,然后重新扑回床里。我自暴自弃地想我这辈子估计出息不会大,我连自己都搞不定,又怎么搞的定唐闻秋。

事实证明我对那医生的评价一点都不错,空长了一张精明的脸,医术却半点也不可靠。他开的什么鬼药一点用都没有,隔天我的体温不降反高,人都烧傻了,一整天窝在床里就没下来过。

唐闻秋直到深夜才回来,应该是听了他家保姆大姐的汇报,出于他自诩的兄长责任,不得不敲门进来看我,以彰显他的胸襟和关怀。

“怎么回事?不是开了药吗?你有没有吃?”

我趴在床里,埋着头有气无力地答:“我把药当饭吃了,你说为什么没用?医生不是你们找的吗?”

唐闻秋没接话,过一会儿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我心头发闷,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闭上眼睛忍受温度带来的凄凉。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我听到了,一阵窃喜,看来唐闻秋对我也不是漠不关心嘛,可说话的却是女声,那个不怎么待见我的大姐说:“唐先生在门口等,他送你去医院。”

我头昏脑涨,懒得纠结唐闻秋自相矛盾的做法什么意思,我挥挥手:“告诉他我不去,反正还死不了人。”

大姐却不耐烦道:“你这话说给我听还可以,可别让唐先生听见,他不高兴别人把这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

怎么就不吉利了,怎么就不能说,不就是因为苏锦溪么,他要死了难道还不让别人死,他要没死别人就不能说个死字?

我心里来气,动也不动地趴着说:“我爱说什么说什么,他不高兴是他的事。”

大姐这人可不比唐宅里的王妈,虽然心里都只有唐闻秋,王妈至少还把我当小少爷敬着怕着,这大姐的脾性倒要让我怕她才对。

“随便你。你喜欢说你就说。不过我多嘴一句,唐先生忙得什么似的,天天脚不着地,还得抽空给你当司机,老实说这样的哥哥实在算不错了。”

她这话虽然不好听,但我信。

想想我只是声唐闻秋的气,也不是真要让他操心,于是还是乖乖爬起来,洗漱换衣,收拾了一下才出去。

唐闻秋在车里坐着,正打电话,见我来了才挂掉,我拉门坐上去,侧头看着他,可就是不打算没说话。

他瞥了我一眼:“安全带。”

我忘了,不过我现在不打算动,我还是看他,他很不耐烦,皱眉盯着我,突然朝我探身过来,我以为他是耐性尽失要动手,他却只是沉着脸去拉安全带。

我有点受宠若惊,可想他说我脑残的那番话,不由地又有些讪讪,往边上躲开一点,跟他说我自己来。唐闻秋擅长听而不闻,扯了我一把,咔哒一声就扣好了。

我厚脸皮又来了:“承认吧,你明明关心我。”

“幼稚。”半晌他才说。

我一听又差点坏事。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我幼稚,以前在他身边实习,他也说过。可我只比苏锦溪小一岁,他倒是不幼稚,还不是把自己给玩儿掉。

我们凌晨一点多到医院,急诊门诊没稀稀拉拉就几个病人,但唐闻秋一定要我留在候诊区等他。我身上酸痛,也懒得像个狗皮膏药粘着,便安心等他办完事再叫我。

以唐闻秋的身份和手段,他要认识什么样的人都不难,就比如他现在带我见的医生,就是个据说已经不怎么坐诊的老教授,他倒好意思劳动老人家从家属楼赶过来。

老医生是人老心不老,说话笑容可掬,且中气十足,招呼我说:“小唐先生,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我对这个称谓很稀奇,回头看唐闻秋,他自己扯了把椅子靠墙坐着,手里摆弄着手机,根本没往我这边看过来。

老医生比昨天那半仙厉害很多,他说是要聊聊,实际上让我背着他坐下后,径自把我的衬衣掀起来,看我那个不怎么荣耀的勋章。

“哟,”老医生生动的声音里,喜悦打过惊叹,“我就说嘛,发烧这事不外乎炎症,这伤口都肿成这样,不发烧才怪。小伙子,你这伤多久了?”

我说快快一个礼拜,医生又叹道:“一个礼拜!发炎你就没感觉?”

我又不是木头,只不过皮粗肉糙,既然不太痛也就没那么在意,再说昨天淋的雨肯定也有关系,伤口沾了水很容易发作。

唐闻秋秉承了为人兄长的自觉,走过来问什么原因。

“原因多着,没护理好肯定是其中之一。不过也没什么大事,老老实实打几针消炎针,再配合吃点药,炎症一消这烧自然就下去了。”

还是老教授厉害,三两下看完,又安排护士带我去打针,连药也顺便取了,出来时看到唐闻秋靠在门外的墙边,当然是在等我。

他见我出来,起身朝我伸手,我不解,他说:“给我。”

“什么?”我吊儿郎当,“我的命给你你要不?”

“头不痛了是吗?药给我看看。”

我受不了他一板一眼,把药丢给他:“又没多重,真要心疼我,就好好说话不行?”

唐闻秋没理我,自己拿着药一盒盒看过去,末了也不还我,自顾自说: “这里不比S城,前几天附近诊所还出了事故。”

我敛了笑,讪讪道:“药死人了吗?”

“死倒是没死,不过也差不多,这辈子难醒过来了。”

我脊背一凉,走着走着停下来,看着唐闻秋的背影,他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拿着我的药,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我在背后冲他问:“唐闻秋,你是不是害怕我也出个什么事?你明明就是担心我!”

唐闻秋头也没回:“是你想太多。”

因为发烧,唐闻秋也忘了让我隔天就走的命令,何止是隔天,我接着又在他的“别苑”里住了差不多一个礼拜。

可惜这期间我再没见过他的人。

最后一次打针,我在注射室听到两个已经相识的护士聊天,她们声音不大,但我还是敏感地捕捉到苏锦溪三个字。

我知道我没有听错,找了个借口,凑过去跟她们瞎扯淡,说道喜欢的电影,又说到喜欢的演员,我理所当然提名苏锦溪,说完感慨万千,可惜我才喜欢这么一个同性演员,居然还搞个英年早逝。

“什么英年早逝!”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护士没好气地打断我,然而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警告,“我看你老实才说的,苏锦溪根本没死,你也别再咒人家,怎么做人粉丝啊。”

我心头剧跳,意外收获像从天而降的大玉米饼子,直愣愣砸在我头顶上,让我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先哭一哭。

我故作惊喜:“他没死?怎么可能,外面说的那么真,不可能是假的啊。”

“他们真还能有我们真吗?”另一个高个子护士嗔怪道,“人就在我们医院住着,能接触到他的护士就没几个,但我们小王雀屏中选,当然比别人知道得多。”

酒窝妹王护士拉了同事一下,警惕的看着我,正色道:“宁先生,我们医院要求保守秘密,你可千万千万给我守好嘴巴,否则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另一个要警告不个警告地也说:“我看你也不会,对不对?”

我当然不会。

第十一章

我不会说出去,我只会找机会,自己上那个据说是医院最高机密所在的楼层,亲自一睹唐闻秋心上人如今的风采。

但这个机会左等右等都不来。

唐闻秋倒是终于现身了,难得跟我同桌吃晚餐。

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碗筷,隔着桌子欲言又止看了我一阵。他有话说,我知道,但我没吭声,直到他叫了我一声,听起来他情绪低沉。

我一边大口吃菜,一边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看他,满嘴含糊地说:“怎么,几天不见,唐大少又想催我回家了?我想走了自然会走,不想走你催有什么用?”

唐闻秋面沉如水:“你待这有意思吗?”

我笑嘻嘻道:“有意思。能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有意思。”

唐闻秋不为所动,我这种小儿科的情话,他才不会放在心上。他若有所思的顿了顿,莫名其妙又问:“你那公司卖了?”

我那哪叫什么公司,就一小工作室,还是我跟同系师兄一起搞的,开发手机游戏,做了得有两年多吧,去年才出了一款手游,年底卖出版权给一家大的游戏公司,倒是挣了一点钱。

卖工作室也没别的,就是跟师兄理念不同了,吵了几次还是磨合不了,索性大吵一架,我签字把我那部分资金抽回来,工作室就彻底跟我没关系了。

没想到这么点小事唐闻秋也知道,真怀疑他还有兴致了解我的事。我心里一点点高兴,又一点点不悦,收起笑脸看他。

“你该不是找人调查我吧?”

唐闻秋身体往椅子背上一靠,神色冷峭:“调查?就你那点事需要调查吗?说吧,你放着学校不去工作不做,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哪里不知道,之所以多此一举地质问,不过就是他对我的那点耐性已经没了。

他不喜欢我缠着他,说到底也是因为在他唐大少眼里 ,我宁远注定什么都做不成,相比之下,少年成名的苏锦溪简直是天人之姿。

我吃不下了,放下筷子,手撑着头对他笑:“我呢,什么也不相干,就想像现在这样,混吃,等死,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对了,我听大姐说你不喜欢别人说死这个字,那我该怎么说,就混吃长肉吧,是不是很棒?”

唐闻秋果然不喜欢听,我这话一出,他的脸瞬间阴沉得可怕。他盯着我,眼神像淬了火,偏偏他还能忍着没掀桌子。

我像无事人一样看着,知道自己是多想了,他那眼神里,只怕想杀我的心要多过一切,又怎么可能是失望。

他什么时候对我哪怕抱过一丝希望呢。

想想其实还是有些难过,而且对上他的目光,想笑,脸上的肌肉却不配合我,于是就那么面瘫似的对望着。

半晌他都没有再说什么,我先坐不住,假装满不在乎地拍桌子起身,这个角度让我顿生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对着他的冷脸也可以不在乎。

“唐闻秋,”我恶意地笑着,“说实话吧,你就是不耐烦又能烦多久,别看我现在赖你这不走,那也是因为我还爱你。可说不定哪天就不爱了。”

说完我弯腰朝他凑近,唐闻秋可一点都没掩饰他的厌恶,拧着眉往后躲。

他还是有些怕我的。他记得那次在他书房我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所以他怕我。又或者,他是打从心底讨厌我的靠近。

我偏要跟他靠的这样近,近到我俩的脸就只隔了一个鼻子的距离。这么说吧,我故意的,用我的鼻子蹭他的鼻子,让我们呼吸交织到在一起,那会让我有种隐秘的快感和满足。

美中不足的是,他最近抽烟很凶,而我吃饭前才偷喝了酒,正是彼此最讨厌对方做的事,我们不约而同都做了,也算是他娘的难得默契。

“离我远一点!”

他忍无可忍,一张脸煞白,我近距离看着他,无法忽略他已经表现在脸上眼底的厌恶,我没有再继续,对他恶意地笑笑,起身自己走开。

大概是因为有这回事,唐闻秋从此彻底不归家了。

我也是自作孽,明知道他躲我,我还不眠不休地等了他两个通宵。后来我熬不住睡一觉,醒来突然就想通了,我这样就算等成望夫石,他该不回来还是不会回来的。

无聊间幸好还有林凯的电话,他堂堂一唐氏副总,八卦起来嘴脸十分可恶,他知道我会遭遇什么,所以就算我暴躁地摁掉几次电话,他依然不依不饶。

“干嘛?”我没好气,“你丫扰人清梦知道吗?”

林凯在那头破口大骂:“我去,宁远你还活着啊,我这电话都快烂了,你没听到?”

“听到了,不想接而已。”我仰面躺在客房床上,懒懒散散:“你跟你的小情人又好上了?不然怎么这么兴奋?”

“谁好上了!我们分了,你别还提那事让我恶心。”林凯气急败坏,搞得他们分手是我造成的一样,不过他很快翻篇,压低声音问我,“宁远,你说你一大好青年,非做不让人待见的事干嘛?你哥没把你赶出来?”

“快了吧,我在等呢。林副总不是有千里眼吗,我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

林凯颇无奈,叹了口气:“我以前就没看错,你丫就是受虐体质。不过我还是啰嗦一句,没事还是少在你哥那待,搞不好哪天他就把你卖了,你还屁颠屁颠给人数钱。”

挂完电话,我还躺着没动,手横在眼睛上,挡住窗外刺眼的光。

其实唐闻秋真想卖我,早十年十五年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今天。他现在对我,与其说是烦,还不如说是完全无视。

我又多待了几天,唐闻秋依旧没有现身。我甚至想,他说不定故技重施另辟别院,在我苦苦等他的时候,他已经过上了完全不被我打扰的幸福生活。

我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提到客厅。

那个同样不怎么待见我的大姐,罕见地露出点笑容,殷勤地问我航班几点,要不要安排车送我,还说会替我回复唐先生。

我哪用麻烦她,从唐闻秋的别墅出来后,我转了两辆的士,绕远路去了医院。别问我怎么这么纠结,因为我心里本来就很纠结。

我在医院外找了个小旅馆,价钱相对卫生状况还算合理,我租了个房间,准备打攻坚战。攻的自然是医院机密楼层的VIP。

可能是我霉运到头否极泰来,第三次去医院瞎转的时候,我在住院部楼下花园里,远远见到唐闻秋,以及包裹严实坐在轮椅里被他推着的苏锦溪。

时间已经是傍晚,花园里人不多。

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唐闻秋那么小心谨慎的性子,才敢把人带下来。他们在散步,绕着花园小径走了一圈又一圈,累了才选了个背人的地方坐下来。

我跟他们隔了有一点距离,听不清唐闻秋说什么,但总归是高兴事,因为他那万年冰山的脸上,竟然挂着明显的笑意。

倒是那个苏锦溪,又是口罩,又是帽子,要不是我知道他们秤不离砣公不离婆,谁认得出他是谁,更别说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掐着表看他们,一是犯贱地想知道他们这么有说有笑能待多久,一是天人交战着该不该走上去。但我还是怂了,唐闻秋难得的笑意让我打消做恶人的念头。

但我拨了他的号码,这还是受他看手机的启发,我也想试试,看他接我电话时时什么表情。

没有意外,他同样也只是扫了一眼就摁掉,我再打,他再按,再打,他索性关了机,我远远看着他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心里不受控制地酸楚。

第十二章

我没有跟在他们后面上楼。

因为根本进不去,他们走的是特别通道,电梯口就有人看守。唐闻秋为了这个苏锦溪 ,果真是舍得下足本。

但什么规矩协议都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他有办法把苏锦溪藏起来,我自然也能找到办法见上面。虽然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曲折一些。

我先后试探过几次。

一次装作病人家属上错楼层,但这个太缺乏说服力,因为从普通电梯上去再走楼梯,那条道已经被堵上了,不费一番功夫显然是过不去。

而另一次是假装送外卖,凭着高价钱买来的半旧制服,应付楼下那两个保安倒是轻而易举,只是上了楼,电梯出口那两位就眼光毒辣又精于世故,收了我两条烟,还能老神在在把我赶下楼来。

越是困难的事,我做起来劲头越大。这不是说我这个人多么百折不挠,而是想想唐闻秋那样苦心孤诣,我要是半途而废,连情敌的面都见不上,又怎么敢说我爱他。

转机出现在某天,我跟酒窝护士偶遇。

那时我在医院瞎晃悠,她正拿着盒饭走过来,看到我还明显怔了一下,然后自顾自认定我这个大男人的病弱体质。

“又感冒了?”她笑着调侃。

我灵光一闪:“是啊,天气多变。”

一来二去聊过几次,又托她帮忙拿过一次药后,我请她吃饭就变得名正言顺多了。

酒窝妹人不错,但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善谈,请她吃饭她也犹豫。不过那是女士该有的矜持。等我往注射室连送几天咖啡跟糕点后,所有人意料中地开起我俩的玩笑,她似乎也不反对。

终于约到酒窝妹吃饭,从吃什么菜系,选什么餐厅,我都不厌其烦地征求她的意见,她嘴上说烦,兴致却明显高起来,于是一顿饭后,我知道了她的全部秘密,包括她曾经谈过一个花心的男朋友。

我渐渐成了医院一楼注射室的常客,有时候只是过去看看酒窝妹就走,有时候会在那里待上半天,酒窝妹过意不去,有空就陪我在医院各处转转。

有一次她问我们进展会不会太快,我笑着反问她,是不是我还做的不够好,因为我恨不得越快越好,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当然,我们进展越快,离我上VIP楼层的那天也就越近。我也知道骗人不对,所以对酒窝妹,我几乎有求必应,甚至她想不到的,我也早替她想好了。

到酒窝妹生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我们已经牵过手,但亲吻还只限于她的额头和脸颊。

她觉得我是个绅士。

当天她值夜班,早上给她打早安电话,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说我一整天都有事,估计明天也回不来。她听起来是有些失落,却还是让我注意安全。

其实我哪里都没去,蛋糕鲜花和礼物早早就已经预备好,我只是在小旅馆的房间饱饱睡了一觉,然后把自己打扮一新。

我看着镜子里摆着微笑的自己,在这寒门里倒恍然有种翩翩佳公子的做派。

可惜是假的。

煎熬到晚上十一点五十,我抱着东西,故作匆忙地赶到医院,在楼上楼下的电梯口,将我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告诉那几位尽职尽责的冷面保镖,说我今晚能不能求婚成功,就看赶不赶得上我女朋友的生日,而她此时此刻依然战斗在祖国医疗事业第一线。

大概我表现足够真诚,那几位大哥本着过来人又或者同是单身汉的感同身受,在我暗中塞了几个红包后,终于对我展开了他们伟大的胸襟。

十二点只差一分半,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站在了医院的“最高层”。当然,也站在了我可爱的女朋友酒窝妹面前,将鲜花蛋糕和礼物连同我自己,一起送给她。

我十分清楚失落后的惊喜所带来的巨大震惊,酒窝妹在我面前哭成了大花脸,不时嗔怪地看我一眼,又不时对我梨花带雨地一笑。

我哄着她,给她带上我买的项链,听说钻石代表永恒,她再次泣不成声

“妆都花了。”我说的是实话,“不过还是这么美。”

酒窝妹却不容许自己在我面前有一丝丝不妥,她踮脚在我脸上飞快亲了一下,然后跑去洗手间整理妆容。

休息室隔壁就是这一楼层的重地所在。

我已经站在门里,眼前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得清病床上不甚明显的隆起,还有环绕四周的各色仪器。

我依然看不清苏锦溪的样子,可我知道,就是这个人,纵使疾病缠身,纵使以死相逼,唐闻秋仍然将他视为心头肉白月光。

相形之下,四肢发达体魄健全的我,不过是他弃若敝履的癞蛤蟆。

房间里除了心电仪的滴滴声,氧气瓶里的汩汩声,我竖着耳朵,勉强才听得到苏锦溪微弱的呼吸。但我胸膛里的小玩意,却战鼓如雷。

我没想做坏事。我只是想将我此生迄今为止唯一的情敌看得更清楚一点,单就这样,我依然紧张得,恍如自己正在唐闻秋的视线下犯规。

“宁远!”身后突然响起酒窝妹惊恐的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心里原就有鬼,此时七魂被吓去六魄,呼吸都忘了,僵硬地转过身来,看到的却是比我更狼狈的酒窝妹。

她略弓着背,做贼一样踮着脚,匆匆溜进来,双手拽着我一起出了门,直到进了隔壁房间,她关上门,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不解地望着我。

“你怎么去那了?”有质问的成分在。

我已经冷静下来,继续摆上我诚恳又委屈的表情:“我看你不来,以为你又开始工作了,想想你这么辛苦,我就有些……”

话是故意只说半截的,但效果一点都没有打折,反而有种事半功倍的效果,酒窝妹脸一红,有些羞愧地往我面前凑了凑,半抬着眼看我。

“宁远,我知道,谢谢你。可是那位是医院的重点保护对象,他要是有一点点差池,或者消息走漏出去,这个责任我当不起。”

“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我说着不需排练的谎话,“要是医院发现了,我来担责。”

“算了,应该不会有事。”酒窝妹勉强笑了一下,犹豫着,又说,“就算是发现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苏锦溪名气太大,自杀那件事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平息,如果他重病难治的消息传出去,又不知道会怎样。所以医院才会这样紧张,也算是给那位唐先生一个交代。”

我心头突地一跳,却只抓住唐先生三个字:“你说唐闻秋?”

酒窝妹面色凝重:“就是他。他是我们医院的财神爷,几千万砸下来,谁不胆战心惊。我还见过他本人一次,真的冷若冰霜,不开口都吓得人不敢出声。”

财神爷唐闻秋,冰山唐闻秋,也是苏锦溪的守护神唐闻秋,可惜唐闻秋似乎也有心有余力不足的时候。

我拥了拥酒窝妹,问她: “苏锦溪到底什么病啊?”

“尿毒症,肾衰竭。”酒窝妹叹了口气,“非常严重,不移植就只能等死的那种。”

我心口又是一滞。

这反应十分不合常理。

我应该高兴的,苏锦溪如果不治,唐闻秋就是我的,就算不爱我,我也有信心跟他磨上几十年,到那会儿他老我也老,谁也逃不过谁。

可我却莫名其妙替苏锦溪难过起来。

我想起来那次在办公室匆匆一面,他笑得那般好看,又想起学校食堂里,程瑞几个说的那些话,苏锦溪还这样年轻,正是最耀眼的时候,却眼见着就要倏忽熄灭……

我想得脊背发寒,问酒窝妹怎么不移植,她笑得比哭还难看,说:“真是外行人说外行话,移植哪有那么容易,每年排队的人那么多,供体才多少。”

“那就买啊。不是还有黑市吗?”

我说这话时时真没想太多,所以马上招来酒窝妹一顿白眼,她似乎有些生气,但又不忍心冲我发,因此脸上肌肉绷得有些僵。

“黑市犯法啊宁少。再说了,唐先生愿意下苦本,已经到处找配型。他自己就做过,可惜对不上。”

“你说唐闻秋……他给苏锦溪做配型?”

“是啊,你干嘛这么惊讶。”酒窝妹一脸不解,但很快又眼冒红心,“虽然没对上,可我们都知道,唐先生对苏锦溪是真好。”

我忍着牙疼,半晌才讪笑道:“可不是么,好到那样掏心掏肺。”

第十三章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没多久,我便真的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做检查。不过是以保密的方式进行,就连酒窝妹都不知道。

结果三天后出来,在我意料中,又在意料外。

居然他妈的配型成功。

科室副主任跟我面对面坐着,一脸平静地沉默着。他说决定权在我,但出于医者仁心,他眼神里的恳请已经十分明显。

我问他:“少一个肾会怎么样?”

“有一定影响。”他谨慎地选择用词,“毕竟是身体里的一部分。”

“做爱呢?”我笑着问。

三十多岁的副主任脸上挂着来不及掩饰的尴尬:“严格来说,影响不大。”

“那影响在哪?”我又问。

“比如不能过度操劳,当然,也包括那方面,还是需要有节制地进行。”医生顿了顿,“就是正常人的频率吧。”

某种程度上,这个结果还是不错的,起码,只要我点头,立马可以摇身变成医院的大功臣,也是唐闻秋的大救星。

但我突然什么都不想做。

我把自己关在小旅馆的房间里,手机也关了机,就连吃的喝的,也是实在扛不住了才叫客房服务,用几桶方便面打发自己。

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问题在于,我的对手未动一根指头,而我就已经孬得溃不成军。不败而败的滋味不好受,我因此连连失眠,只有借了酒的功力方能入睡。

不睡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可想得越多,越是遍体生寒。唐闻秋曾对我做过什么,我他妈直到今天才渐渐有些感觉。

那天林凯在电话里说,让我没事离我哥远点,不然被卖了还替他数钱。我那时想什么?我以为他要卖我,早十年就可以动手,又何必等到现在。

事实却是,十几年前他用不着我,十几年后我身强力壮,正是好卖的时候。

所以那次受伤住院,我被拉去做一系列不需要的检查,还有那个医生问我对献血什么想法,他其实想问的是对移植什么看法吧。再者,唐闻秋明明去了医院,结果却不是看我,因为他那次去,其实只是去拿报告而已。

我想了又想,斗胆猜测他那次应该还不知道被配型的是我,直到我来这里找他,一句话提醒后,他才重新做了了解。

他既然已经知道我的条件符合,那他又是以什么心态一而再再而三让我离开?在他心里,是否有那么一次,他是真心觉得让我离开更合适?

可是相比我的存在,他不是更在意苏锦溪的安危吗?

浑浑噩噩到了不知道第几天,破天荒有人敲门,还不是服务员的敲门方式,因为听起来实际上像砸门。

我昨晚刚好整晚失眠,此时头昏脑涨,砸门声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脑门上,我恼火地跳起来去开门。

但所有气焰,在对上酒窝妹那双红桃似的眼睛时,彻底消弭于无形。

她哭过,而且还在哭,鼻头眼睛红成这样,已经不是梨花带雨的效果,倒有点像台风过境。

“怎么了?”我心虚地伸手扶她,却被她一手拍开,我忙开了门,往边上侧身, “进来说吧。”

我这个提议并不高明,因为屋里实在乱的一逼,陈尸遍野的酒瓶和烟蒂,除此之外,还有几件我自己都搞不清穿没穿过的衣服。

我简直生活在垃圾场,而我也成了垃圾。

“你怎么了?”

我随脚把易拉罐踢到一边,又掀开床上的被单,让酒窝妹坐,她却动也不动,只顾着埋头抽噎。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终于肯抬头看我,却是咬着嘴唇,好像害怕不这样,嘴里就会自动溜出来什么不好听的话似的。

我已经预感到什么,于是心烦意乱地想点一支烟,可惜烟盒里空空如也,我只能让烟瘾搅得五脏六腑都像要闹革命。

“我被解雇了。”酒窝妹突然说,“他们调了监控,知道我带你上过楼。”

果然!

不过与其说是东窗事发,倒不如说是逼人就范。

我突然对这里的一切心生厌烦。下意识地把烟盒揉成了一团拽在手心里,大概还被纸片划破了皮,掌心一阵刺痛。

我狠下心,自顾自在床沿上坐下,抬眼看着酒窝妹,她也正看着我,脸上挂着再明显不过的痛苦。

“你想我怎么做呢?”我问她。

可她却抹了一把脸,故作平静地问我:“宁远,老实说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心里讪笑。看吧,我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己撩的妹,还不是要“以身相许”。

“喜欢啊,你这么漂亮。”

“可你从我生日过后,就一直没有再联系我。就算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从不接,过后才回条短信说不方便。宁远,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你不是送我项链吗,我以为……”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酒窝妹的重点,居然是这个。

她来找我,不是试图劝我做什么决定,而是因为我无缘无故冷落了她。

“那是因为……”我一不做二不休,“我喜欢你,可我发现我们并不合适……”

她急切地打断我: “哪里不合适?”

我绞尽脑汁,脸上挂上不容置疑地为难:“我想来想去,还是没办法接受年纪比我大的女生。”

“可你,”酒窝妹的愤怒只持续了一秒,马上就落下来,失望透顶地看着我,“你早知道我比你大,如果不是真心,为什么要招惹我,你跟其他人渣有什么差别?”

没有差别,人渣都一样,只是方式千差万别而已。

我不否认,从一开始我就是利用她去接近苏锦溪,现在真相大白了,我自然没有继续的理由。

“所以现在,这是你提分手的方式吗?”

我没皮没脸地对上酒窝妹的眼睛,她早不哭了,只是眼里的血丝像一根根毒针拷问我的良心。

我点点头:“分吧,趁我还没有对你做出那些事。”

“你想做吗?”她居然问,一脸认真。

我摇摇头:“不,自从想明白后,我对你已经硬不起来。”

酒窝妹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抬手就在我左脸上扇了一巴掌。她是做护士的,果然是锻炼,臂力大得惊人,我耳朵里一阵嗡响。

“不做也要啪啊?”我垂着眼,吊儿郎当地笑,“那不如真刀实枪试试?”

自然又是一巴掌,比刚才还响。

我朝脚边吐了一口夹着血腥的口水,抬头对她笑:“没想到你还有施虐欲,可惜了。”

她像看疯子一样瞪着我,接着一把拽下她衣服领子下的项链,朝着我的脸狠狠砸下来。

还好只是一粒小小的鸽子蛋,不是手榴弹。

我看着白晃晃的东西掉到地上,用脚尖一勾,钻石散发着冷幽幽的光,像是嘲讽我过去这段时间的不良居心。

“去你妈的永恒!”酒窝妹爆着粗口,冷笑,“宁远,我诅咒你一辈子打光棍!”

酒窝妹摔门走后,我也彻底醒过来。

我开了机,不出意外地收到很多未接电话和短信。

最多的是酒窝妹的,从一开始的询问,到后来的哀怨,然后再出离愤怒,我匆匆看完,沉吟片刻,全都删了。

唐闻秋也给我打过电话,时间集中在这几天,不分时间地打,但短信只有一条,让我回电话。

我手指摩挲着那条短信,勾唇轻笑,接着手指一滑,所有记录都归于为零。

但我还是打了个电话,不过是打给林凯。

因为是工作日,原本不该这么快接通的,他却一秒之内接起来,像是随时等着我的召见。

“臭小子你在哪?”林凯的惊喜大过天,“知不知全世界都在找你?”

“全世界是谁?”我问。

林凯明显怔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还能哪个全世界,你不是把他当成天吗?怎么,唐闻秋找你,你还不高兴?”

高兴!

我他妈当然高兴!

唐闻秋找我诶,我能不高兴吗?!

“林凯,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他居然很爽快,顿一顿,又说 ,“你还是放荡点好,这么一本正经的,老哥有些怕。”

我问他:“那次我受伤住院,唐闻秋去医院,你是知道的对不对?为什么说不知道?”

“多久的事了……”

“林凯,我想听实话。”

他打着哈哈:“其实,我那也是为你好,你说你小屁孩儿,整天满脑子都想着唐闻秋,他那人是你能玩的转的嘛。再说你受伤是因为我,我得对你的身体负责对不对?”

我呸了他一口:“别说的这么恶心,你不用对我负责。林凯,你还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吧。”

“还有什么啊?”他挺为难似的,“我想想啊,对了,你哥昨天回来过,去了老宅子,好像还发了脾气,我看他的手贴着好几个创可贴。”

发脾气?发谁的脾气?

老宅子里除了王妈,就是另外几个工人和司机,谁敢惹他大少爷。

我撑着头捂着脸:“林凯,我都知道了,唐闻秋那天去医院,其实是去拿报告的。”

“宁远……”

林凯欲言又止的瞬间,我就明白了,他也早就知道,只是因为他是唐闻秋的人,所以才会知道也不说。

我其实没什么好难过的,无论是对林凯,还是对唐闻秋,或者苏锦溪。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失落。

第十四章

也该回家了。

唐闻秋之前怕我不走,找人帮我补办身份证,机票倒是没买,因为那几天我发烧,他也懒怠管我。

这回该我自己买了。这两天就走。

走之前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见一下酒窝妹,毕竟她是无辜的,而我恰恰渣得还不够彻底。

可谁知道这姑娘气性大,有样学样地玩失踪,手机关机,我从早打到晚,鼻子碰的灰足以盖一个唐氏公司大楼 。

不幸中的万幸,我曾送过酒窝妹回家,既然手机找不到人,便干脆到她家楼下守株待兔。

但我耗了一上午,就只看到她爸她妈挽着手下楼。

那是一对慈眉善目的老人,我临场发挥失准,孬种得连走上去问人的勇气都没有。

我欠酒窝妹,只得托了她以前科室的同事,将那条项链转交给她。

回S市后,我彻底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

一个人宅在我买的那个房子里,有心情时就弄弄花草看看书,没心情的时候就换上衣服去跑步。

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脑子彻底不转了,才安心地回家洗澡睡一觉。

期间林凯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他一向精于世故,知道我不会接后便没再打了,却给我发了条短信将我骂了一通。

我对不喜欢听的话,一概屏蔽之。

程瑞也找过我,我同样挂掉,可他没有林凯那个眼力劲,我摁掉他多少次,他就能在微信里骂我多少次,而且下一次永远比上一次还要暴躁难听。

他是真急了,因为已经到了毕业答辩时间,而我却不见踪影。

我给程瑞回了条短信,说我决定出国,答辩什么的已经没兴趣。

五月底,天气越来越热,而雨水也明显增多,只不过这座南方城市的雨,全看老天爷一个人的心情,想下就下,毫无征兆。

有时候明明太阳还晒着,却突然兜头一场大雨,把人淋得哭爹喊娘四下逃窜。

下雨天我也照样跑步,很机械地跑,就好像脚底下长了两个轮子,还不带刹的那种,一旦转起来,就不会轻易停。

某天又是刚跑完就下雨,看着周围那些人顶着包往各自家里跑,我却偏在路边石板凳子上坐下来。

到家才发现有惊喜。

门口立着的伞是王妈常用的,这里又只有她知道,除了她我没做他想,于是欣喜地推门进去,在玄关处就迫不及待地大声喊人。

从洗手间出来的,却是唐闻秋。

他也淋湿了,头发显然是刚梳理过,依然板板正正的,就像他脸上轻易不变的表情,难办的是他的的衣服,价格不菲的面料沾上水仍然会透,倒显得他跟我一样狼狈。

唐闻秋站在洗手间门口,一双黑沉的眼睛注视着我,神情就好像他是这屋子的主人,而我不过是某个误闯进来的陌生人。

我跟他拼了一阵子眼力,无奈还是先败下阵来,一边将身上滴水的T恤脱下来,又甩掉脚下的鞋子,一边往里走,去冰箱拿了只冰水,仰头一口喝下去。

我满足地打了个嗝,冲唐闻秋嘲讽地笑:“唐大少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什么指示。”

唐闻秋已经径自走到沙发边,也没管他那身衣服裤子都湿成了什么样子,一屁股坐下去,布艺沙发也跟着湿一片。

他搭着二郎腿,无比自在地靠在沙发上,掀起眼皮凉凉地看着我。

“回来多久了?”他问。

我冷哼:“稀奇,唐大少还有兴趣关心这些。”

他表情阴沉,稍顿后又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指谁的电话?你的吗?印象里我好像没有收到唐大少的电话,或许你又打错了,打到别人手机上也不一定。”

他脸上有些怔愣,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不再说什么,倒是转头四下打量我这个房子。

也的确是小,东西也不多,连多看一眼都没必要。

“说吧,这房子是什么意思。”

唐闻秋说这话时,朝我抬了下下巴,那样子倨傲得像个君王,尽管君王浑身湿成落汤鸡的形象也是蛮奇怪的,而且气势明显弱很多。

我还没洗澡,懒得套衣服,就这么光着膀子,斜靠在冰箱门边,手里是空了的矿泉水瓶子,被我拿来当练握力的工具,捏的卡啦卡啦作响。

“说啊,哑了吗?”他不耐烦地拧着眉,低沉的声音不怒自威,“你做哪件事是有找我商量过?”

我一把握紧瓶子,扯着嘴冷笑。

“找你?我没听错吧,唐总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我这点小事哪里敢劳烦你。而且这小区不姓唐,找你又没有折扣。再说了,你今天来难道就为跟我谈房子?

唐闻秋倏然收口。

应该也是无话可说吧,这房子用的是我的钱,送的又是他的奶妈,再怎么样他也没有立场说句不好。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像是突然想明白似的,手在沙发上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起身就是要走的架势。

我远远看着,没拦他,也没说话。

我以为他会回头的,结果他就这么走了出去,连门口的伞也没有拿走。

我心绪烦乱,甩上门就想眼不见为净。

可这注定是不安宁的一晚上,我再次失眠,在床上直挺挺躺了一晚上,隔天一早爬起来,继续跑步。

唐闻秋下午又来了,这倒在我意料之中。我扶着门,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特意来取昨天的伞。

也亏得他万年冰山,脸上并不会因为我的冷嘲热讽就多一些表情,他在门外站着,双手插兜,自在地仿佛顺过路来探一探老友。

我早说过,我在这个人面前就是容易犯贱,他巍然不动,我却没能坚持多久,还是让到一边,方便唐大少移驾进门。

“喝什么?”我本着主人家的自觉问,“有咖啡,不过是速溶的,要不要?”

唐闻秋没回我,他大概是有些感冒,压抑着咳了两声,又起身去了洗手间,没一会儿他出来,我已经把白开水倒好放在茶几上。

我往沙发扶手上坐着,一边喝咖啡,一边笑着看他。我知道他有话要说,否则也不会屈尊纡贵上我这寒门小户。

可唐闻秋演技爆棚,这几天大概演的是个哑巴,所以直到他走,我们谁也没有跟谁说过话。

他不说,我自然也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于是就在这样诡秘的寂静里,目睹他专心致志地品完一杯白开水,接着放下杯子,像昨天那样头,也不回头地走了出去。

第三天,唐闻秋再来时,我已经早早把门打开,准备好温开水,感冒药也放在茶几上。

我不知道他今天是否还演戏,但我好像已经没有信心演下去。

第十五章

这一次唐闻秋想要故技重施抽身要走,我没有给他机会。等他放下杯子刚起身,我比他更快行动,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很瘦,手腕处的骨头支棱得有些可怜。

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也不说话,但眼神里的审判意味已经那么明显。他不想让我碰他。而我却偏偏就爱做他不爱做的事。

他站着,我坐着,僵持了有那么几秒钟,我先犯规,手突然往后带,他招架不住又重新跌回沙发里。

大概是没想过我真动手,他的脸青白不定,脸颊处的肌肉也绷得死紧。

他还在忍。

我半个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吊儿郎当地晃着,脚后跟踢着沙发咚咚闷响,竟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空气有些滞闷。

夏天了,人总是容易烦躁。

唐闻秋一生顺遂,富贵家庭养出来的性子,没想到到了三十岁倒有反转。他以前何尝有过眼下这耐性,被我这样挑衅,竟然还能忍着不发。

我却已经在边缘。忍耐的边缘,爆发的边缘,以及撕破脸的边缘。

唐闻秋冰山似的坐了一会儿,终于又再次起身,那架势分明是不在乎他的手腕仍被我扣着,又或者,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我这个弟弟的斤两,根本不认为我敢对他怎么样。

可这已经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我还能忍多久的问题。

唐闻秋依然站着,并不看我,尽管只是侧脸相对,他高挺的鼻子,紧抿的唇角,就是额上耷拉下来的几根头发,在我眼里都那么地完美无缺。

我喜欢这个人,疯狂地爱慕着他。

可是此时此刻,我恨他。

“玩够了吗?”可能隔了一个世纪吧,他终于肯开口,脸也转过来,居高临下睥睨着我,冷冷道,“玩够了就松手。”

他以为我在玩。

可这是多么可笑的误会。

就好像饥肠辘辘的狮子拨弄手里的兔子,却被反过来问玩够了吗。

其实可笑的,也不是死到临头不自知的兔子,而是那只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在那之前还要讲究姿势表情的狮子。

唐闻秋当然不是兔子,在他面前我也不可能是狮子,最多是一只被嫉妒和愤怒玩弄得快要失控的狼。

这只狼在心里发出呜嗷的嘶吼,表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扯动一下嘴角,似笑非笑。

“唐闻秋,不如坐下来谈谈条件吧。那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因为站着的姿势和角度,他看我的表情里,不可避免地带着些藐视,再配合他的冷冽的不屑的声音,效果尤甚。

“什么意思?”

他明知故问的样子实在可恨,我咬了咬腮帮子,还是动手将他甩回到沙发里。没错,就是“甩”,我已经没有耐性“请”。

唐闻秋这辈子也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倒是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弟弟,三番两次将他大少的颜面踩至脚下。

他原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越发青白,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再看我时,眼里终于不止是冷漠。他怒了,那种不动声色的怒意,换言之就是最后的警告。

我当然知道,可我毫不在乎,晃着的那条腿顺势踩在他的两腿之间,我看着他眼眸猛地缩了一缩,不由地就有些热血汹涌。

“唐大少三顾茅庐,如果只是喝一杯白水就走,那我多过意不去。说吧,你心里想什么就说吧。就现在,趁着我还有心情听一听你们的故事。”

唐闻秋放在身侧的手握着拳头,苍白的皮肤,暴起的青筋,他的忍耐力真是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可惜他能忍,有人却不能等。

那个副主任两天前才给我发过短信,问我考虑得怎么样,尽管他一字也未提苏锦溪,但我知道,情况已然不妙。

我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唐闻秋,对他表现出来的嫌恶满不在乎。

我说:“听说苏锦溪命在旦夕,唐大少难道就没想过,你在我这里云淡风轻时,你的心肝宝贝大明星却已经悄无声息地一命呜呼?”

我说的是大实话,唐闻秋却不爱听。

这也没错,苏锦溪是他心里的开关,可是操纵者变成了我,他爱听才怪。

我看他脸色阴沉,越发不能控制自己心里隐隐地施虐欲。或者说是狼的本性,猎物越是挣扎越是鲜血淋漓,就越能增加血液里的甜份,它就越是兴奋,越能大快朵颐。

我突然俯身,一手扣住唐闻秋的下巴,对着他的嘴唇恨恨地亲下去,他自然要躲,可我又怎么可能给他逃避的机会,他的手被我压在膝盖底下,他的两只手被我抓着翻过头顶,我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让他躲无可躲。

我蛮横地啃咬他的嘴唇,接着又挤进他的唇缝,他死咬着牙关,剧烈的争夺让他呼吸混乱,原本苍白的脸倒染上了可疑的红晕,他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瞪我时真有一种嗜血般的诡异美感。

我用牙齿细细地咬他的嘴唇,薄薄的两片,却是他薄情的所在。我耐心地磨,重重地咬,又不时的吮吸,就好像自己正在品一道丰美的大餐。

正在我尽情享受时,唐闻秋不知道突然哪来的力气,生生从我的手里抽回手,然后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到底是个成年男人,相比酒窝妹那两下,他的功力足以让我眼前黑了两秒,但也就是两秒,我睁开眼,舔着嘴唇破裂带来的血腥,扣着他的下巴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这次是真的。

当然刚才也不假,但那会儿我还顾忌着唐闻秋的感受,不想伤害他。可是我错了,伤害就是伤害,一点点跟很多点,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唐闻秋也不会因为我亲的温柔一点,就对我心存感激。

他恨我。

从书房那次到现在,他恨我!

我认清了这一点,索性也再无所顾忌,用身体压着我亲爱的面色潮红的哥哥,腾出一只手将他的腰带抽了出来。

我多么庆幸他对物质的完美要求。这皮带光滑柔软,用来绑他的手刚刚好,而且深棕的颜色,衬着他细腻白皙的皮肤,竟有种变态的吸引力。

我堵着他的嘴巴,舌头在他的领地里横冲直撞,他摆脱不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破碎愤怒的呜咽,而这声音在我扯下他的内裤时才突然尖利起来。

他是王,是狮子。

可惜,却也是只被我网在网里,不得动弹的狮子。

一只任我宰割的病猫。

我疯狂的亲他,从嘴巴到下巴到喉结,再到丝质衬衣下的胸前两点,我不停地摩挲挑逗,乐此不疲,仿佛自己已经置身一个只属于我的快乐天堂。

我一边亲着唐闻秋,一边含混不清地嘲笑他。

“唐大少还记得吗,我问过你喜欢苏锦溪什么,我现在一点都不好奇了,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而你还会长命百岁地活下去,还得长长久久地面对我。”

“疯子!”他说。

大概是这两个字,我没听清,也懒得听,继续舔舐着他,说他不爱听的话:“你不就是想要我的肾去救他吗?我告诉你,我不会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要我成全你们两个的幸福,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明知道我喜欢什么,我爱你啊大哥,你要是求我,搞不好我就答应了。可你偏偏要端着,丝毫不肯放下你高贵的身段,不肯低下你高贵的头颅,唐闻秋,苏锦溪要是死了,你才是杀人凶手。”

说着我就来气,在他肚脐上重重咬了一口,然后抬头对他冷笑。

“唐闻秋,你这辈子也别想干净了。”

我终于还是进入他的身体,连润滑都没有做。

我是故意的,不让他痛,不让他流血,他永远记不住在他身上的这个人是我。

与其奢望他爱我,倒不如让他恨我。就连恨也不能痛痛快快,那样他才会将我宁远的名字刻入骨血。

我要的是一辈子,才不在乎那是什么样的一辈子。

我一边蛮横埋进他的身体里,肆意地开疆扩土,一边不受控制地满嘴污言秽语,什么恶心下流,我偏说什么。我疯狂的冲撞他,疯狂地骂他,像疯狗一样。

可我很清楚,唐闻秋又能比我好多少,他来找我,早就应该想到了这一点。而我不过是好心给他机会。

“求我!唐闻秋,你求我,我大概还可以考虑。实话告诉你,我又重新做过配型,医生都说再不可能有这样完美的契合。你求我,我会救他。”

我说着狠狠顶了他一下,停下来,俯身含住他的耳垂,一点点啃咬。

我知道他这里敏感,却不知道这样敏感,我不过是才开始,他就已经绷紧了身体,就连我俩身体相连的地方,也被他咬得死紧。

我一时没有防备,被他这么一夹,闷哼一声差点就要泄个精光。太他妈爽了!可是爽归爽,我更火大,伸手就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果然,为了苏锦溪,你还真是什么都肯做。唐闻秋,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我他妈真想给你搬一面镜子,让你看看你现在的骚样。”

不知道是被我抽得太疼,抑或是撞得太狠,或者说他高洁的耳朵容不得我说的话,唐闻秋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

“宁远,我当初怎么就……”

“当初?”我盯着他,“哪个当初?当初我把你压在地板上,你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爽啊哥哥?”

不说当初还好,一说我又来气。

我喜欢了这座冰山这么些年,还以为他天性如此,却不知道他的冷只给我一个。要说当初,我宁愿当初没有爱上他,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彻底堕落成了连我自己都讨厌的混蛋。

我憋着一肚子气,又开始抽动,一次比一次撞得凶狠。

我想大概只有把他穿透了,揉碎了,长进我的骨肉里,才能稍稍补偿我这么多年拼命压在心底,连泄露一点都不敢的渴望。

而且过了今天,一切就成了往事。

“说,说你求我!”

我用舌尖敲开唐闻秋紧闭的嘴唇,口腔里满是血液的味道,他够狠,咬破了我的舌头,让我痛得身下立马就要萎了,我气得狠,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说不说!说求我救你的小情儿!”

唐闻秋被我打得还没有回过神,就连挣扎的动作也放弃了,就那么面如死灰地躺着,我的汗滴到他的脸上,迅速的划过,消失在地毯里。

他像死了一样。

“操!”我大骂,身下泄得一塌糊涂。

唐闻秋没有动,我也再起不了施虐的兴趣,我们像两具尸体贴在一起,彼此嫌恶。

过了好久,在我努力转动脑子,想着如何收场时,唐闻秋终于动了,他慢腾腾地往前挪开一点,连接处发出体液的细微的声音,他听而不闻,而我却再次精虫上脑,轻而易举又将唐闻秋抱了回来。

“放开!”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别再碰我!”

我不知道自己居然还会害怕,只乖乖地抱着,再没有动他。

我的脸贴着他消瘦的背,低弱地笑:“唐闻秋,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他没回答我,我一点都不意外,可过了一会儿,他却冷不丁地开口,声音还是哑,但已经恢复他一贯的冷漠。

“宁远,如果这是你要的条件,我已经支付了,相信你不会言而无信。”

是!这是我的条件,用他的身体换我一个乐意!

但这不是我要的,是他用我对他的感情逼我就范。他知道我不过是肉胎凡骨,逃不脱红鸾叠嶂间的诱惑,我拒绝不了他。

明明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协议,可一旦从他的口里说出来,我却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唐闻秋不爱我,又何来背叛。

我从地上爬起来,顺手将他的衬衣丢回他的脚边,那已经不是什么衣服,沾满汗水污渍的真丝衬衣,还不及一块纯棉抹布。

我赤身裸体地站在唐闻秋身后,看他把自己一点点塞进同样污秽不堪的裤子里,我抱着手冷笑。

“对不起,我并不打算做什么侠义之士,诚信对我来说,哪里值得我一块指甲盖儿。”

唐闻秋穿衣的手停下来,慢慢转过身面对我,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高朝过后的潮红,薄情的嘴唇也染上血色。

“你说什么?”

我耸耸肩,弯腰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信封,又从里边掏出一张机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拧着眉:“这是什么?”

“机票啊。”我说。

“我当然知道是机票!”

他伸手就要夺,却被我躲开了,我将机票收起来,又从信封里拿出我的护照,这个他不会有疑问。

“瑞士。你还记得我妈到死都一个人待着地方吗。我已经申请了那边的学校,今天晚上就走。”说着我又笑,“所以我说,你昨天就该求我。”

唐闻秋直直地看着我,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过是短短几秒钟而已,他的脸上早已血色全退,只剩下空茫茫地一片。

苏锦溪会死!

他爱的人终究会死。

我望着他笑:“唐闻秋,你该不是以为我真有那么伟大吧?还是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我什么时候让你觉得我说的话也可以相信?”

第十六章

从我踏上飞机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打定主意,忘记这里的一切。

我要开始全新的生活。

房子是唐老先生生前送我妈的最后礼物,他走后,我妈一个人来到这里,住了还两年不到,因为最后几个月,她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个地方。

上一次是快三年前 ,某个早上,唐闻秋突然出现在我学校门口,他把我叫出去,丢给我一张银行卡和飞来这里的机票。

那时他什么都没说,我只隐约知道不好,等我到时,我妈已经走了,就连最后一面,我也只是从别人交给我的照片上看一眼。

我妈大概是这世上最狠心的妈妈,她很少跟我联系,隐瞒自己的病情,身后事也是她早做好了打算,一张遗体捐赠证明了却了她的一生。

我是在我妈病逝的那间医院,收到院长递过来的那张证明,她说我妈遵从上帝之意,身体奉献做医疗研究,而她的精神永生不死。

我妈信上帝,我不信。

我拿着那张纸,在医院外的花园里坐了一天一夜。

我一直在想,很努力地想,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妈究竟是太过伟大,才会不拘泥于平凡人的母子亲情,还是说她所做的一切,原本就是为了不拖累我这个儿子。

就好像她常挂在口边的真言,她说寄人篱下,又哪来那么多要求。所以她从生到死都无名无分。她不麻烦任何人,无论是唐老先生,还是我。

这个问题放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依然没有答案,而且我知道,永远都不会有所谓的答案。

无论我妈爱不爱我,我依然爱她,依然想她。

思念跟无力交织一起,像长在我心里的一株小草,虽不蓬勃,生命力却足够旺盛,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日复一日地存在,生长。

我在小镇上住下来,报名上了一个语言学校,与此同时,由于我妈的精神永存,我凭借从前受她熏陶而来的关于护理的有限知识,竟也在她住过的那所医院,得到一个义工职位。

日子随着山上的青草褪色白雪覆盖而流逝,我慢慢适应了过于清净的生活。只是偶尔,非常偶尔,我仍会梦到过去的事。

梦里唐闻秋脸色惨白阴沉,扬手就抽了我一耳光,接着又是一个。他说:“宁远,你说的没错,我从来就不打算相信你。”

他走了,穿着他那一身沾着精斑的衣服,走了。

梦跟现实如此接近,我恍惚地以为,也许我的人生,原本也就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可我不知道何时会醒。

申请的新学校不错,我同时修了两个专业,将自己丢在浩瀚的知识里,总好过在梦境中沉浮。

我收敛天性,清心寡欲,同学里悄悄给我起了外号叫和尚,可也渐渐的,那些背后议论的人变成了我为数不多的固定朋友。

他们佩服我充沛的精力,满满的课程外还有医院的义工,其实他们就是被身穿制服的我欺骗了。我没有他们自行想象的那么善良。

同学里有个女孩子,也是从国内来的,比我早一年,却跟我同级不同院。

她是聚会小团体里的交际花,长得也是真漂亮,跟年轻时候的王祖贤颇有几分相似,不过她更热情一点,所以人称火玫瑰。

她姓白,很少见的姓氏,名字也有诗意,可惜相比父母给的中文名,她更喜欢朋友叫她安吉拉,据说这样叫着,她便有种满足感,好像自己真成了所有人都爱护喜欢的天使。

有一次小团体聚会,我不想去,最后被拖着参加,聊天时我说喜欢白色,因为白色代表纯洁。同伴们哈哈大笑,我也笑。

这是多么幼稚的聊天方式,然而没有人知道,我喜欢白,只是因为这个颜色,跟我爱过的人那样贴近。

白,其实也代表着冷。

安吉拉是唯一没有因为这个取笑我的人,但她也笑,只不过笑得别有深意。她趁着喝了几杯鸡尾酒,凑到我身边,在我耳朵边吹了吹气,笑着说:“宁远,我给你特权叫我的中文名吧。还是说你更喜欢我做你的小天使 ?”

她是个调情高手,可惜我叫和尚,和尚无情。

见我不答,她又笑:“再不然,我叫你哥哥?”

她还真能玩笑,明明比我大两岁,叫起哥哥来一点也不觉得别扭,她挽住我的胳膊,左一个哥哥,右一句远哥,惹得所有人笑我渔翁得利。

我不知道这个利对我有什么好处,他们羡慕,似乎也羡慕错了对象。

我不喜欢女生。

这一点安吉拉很快就意识到了,终于在某个晚上,她单独约我出去喝酒。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自己连喝几杯,这才顾得上跟我说话。

“喝啊,你怎么不喝?”她用杯子碰我动也未动的那杯酒,媚眼笑道,“怎么,怕酒后乱性?”

安吉拉是很多酒会上的常客,酒量非常好,起码在我认识的女生里,尚无人能及。而我,以前的确喜欢喝,但人总是会变,我现在对酒敬而远之。

所以这性,无论如何都乱不起来。

我问安吉拉,以她受欢迎的程度,怎么有时间单独约我。

她纤手拨弄了一下头发,栗色的卷发衬得她那张略施粉黛的脸格外精致,她的眼睛因为灯光而越发晶亮。

她用手托着脸,说:“宁远,你对我什么感觉?”

她倒是直接,我却不好剥开那层窗户纸。我问她:“你指哪方面的感觉?”

“自然是,”她故意拖长声音,因为微微上扬,眉眼间说不出的风情,“作为男人,你对我的感觉。”

我看着她,终是忍不住奉承:“你看看周围那几桌,那些男人从你进来开始,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你。你说这说明什么?”

“你跟他们不一样。”

安吉拉跟很多漂亮女生一样,被夸赞好像是理所当然,她会表现不屑,然而也还是会悄悄挺直腰背,顺便再拨弄一下头发。

“你呢,喜欢我吗?”

我挑挑眉:“人都有通病,就是喜欢一切美好的事务。”

“我不是事务,你喜欢我吗?”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但既然问了,我也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含蓄。我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安吉拉,我喜欢你,但只是作为朋友的喜欢。”

安吉拉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意外,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平静。她的个性热情张扬,就算坐着,也像带着一团光茫。

她过于平静,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思考,过了一会儿,她问:“宁远你不喜欢女生,是吗?”

我笑而不语,她已然明白,望着我的眼睛里,渐渐有些水光在闪动。

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她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主动离开。

我们相对无言都坐了一晚,我在自己世界里神游,安吉拉则不时地被人邀请去喝酒跳舞,等到夜半,我去结账,她已经歪在别人的桌子上睡过去。

这是我来瑞士两年,第一次带人回我妈的房子。

安吉拉个子不算高,体重维持的刚刚好,我抱她进客房的床上,给她拉上被子,刚要离开,她却突然一双手勾住我的脖子,抬起身就在我嘴巴上亲了一口。她红着脸望着我笑。

她是装醉。

我突然很生气,虽然我一个男人,没什么贞操观,但我讨厌被人算计,就算占便宜的其实是我。

我双手撑在安吉拉身体两侧,她不放手,我僵持着不肯压下去,我冷冷地看着她,对她眼里的渴望十分厌烦。

我说:“我不喜欢这样的意外。”

安吉拉却嫣然一笑:“我只是想试试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女生。”

她的手朝我下身抓过来时,被我一把抓住,又狠狠甩开,我推开她仍挂在我脖子里的另一只手,从床上下来。

我站在床边,看着一脸失望的安吉拉,面无表情道:“我如果喜欢女生,也不该是你这样。”

“我哪样?”

她突然冲被子里坐起来,身上的小洋裙肩带已经滑到了手臂上,她红着眼,泫然欲泣地瞪着我,终于失控地大哭。

她走了,被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接走了,火红的法拉利跑车,她坐在副驾驶上,仰头冲我比了个中指。

我在楼上窗口看着,竟然一点愤怒的感觉都没有。

预料中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如期到来。

安吉拉跟我成了陌路,我不再参加那个小团体的任何活动。我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和尚,从一个教室赶到另一个教室上课,做笔记,看书,写论文,仅有的闲暇时光,则贡献给了医院那些无人关怀的临终病人。

第十七章

有一个四十岁不到的病人,算得上是我现在这所学校的学长,当年毕业后就留在了本国,多年奋斗已经算是小有成就。

就在今年年中,他出席一个科技论坛时突然昏倒,入院检查竟成了肺癌晚期。他惜命,又不缺钱,辗转多地求医,甚至回到国内,中西医双管齐下,却依然挽救不了被上帝亲吻过的生命。

我被安排照顾这位学长,是因为他的妻子两个月前跟他离婚,而他在这异国他乡再没有别的亲人。我于是成了他的手,有时候也是人力轮椅,负责抱他进进出出,做各种检查。

我们居然颇谈得来。

其实我想,到学长这个程度,他并不在乎坐在他身边的人是谁,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听他说说话的人。

他说到他那个妻子,两年前才结婚,那时他有钱,婚礼因此办得十分盛大。他们感情很好,可惜生病后,没多久他便发现妻子出轨,对象还是他带了多年的年轻助理。事情被捅出来,他在公司在业内颜面尽扫。

学长断断续续讲到这里,笑了一笑,说当初婚礼轰动一时,后来离婚也同样轰轰烈烈,因为财产分割,他把大头给了出轨的前妻。

“那些都不重要。”学长一个故事讲了三天,终于等来结局,他说,“重要的是,我还爱她。”

小镇迎来入冬的第一场雪。

学长早上毫无征兆的吐了几口血,昏昏沉沉一段时间的人,突然清醒了。他让我帮他洗澡换衣,笑着说他短短一生,到今天才真正一身清爽。

中午过后,雪越下越急,到傍晚时分,地上的积雪已经可以埋到脚踝。

我在病房里,独自送走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好人。

大概是因为同在异乡,学长的事让我有些难过,我恍然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知道不应该,但情绪不受控制,一度非常低落。

到年底,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原本只是轻微感冒,鼻塞头疼,我仗着身体一向健康,并没怎么在意,后来病症越来越严重,头痛难忍,体温高高低低,反复不去。

比较凶险的一次是在晚上,我半夜烧得厉害,电子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多,我找手机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已经不知道被我扔到什么地方。电话也不再卧室。

我挣扎着下床,脚刚着地,人也跟着一头栽倒。

我甚至没有机会想自己会不会也要客死他乡,因为一旦昏过去,便是死了也不知道。

后来醒来,自然是在医院,我一团迷糊,问相熟的主治医生,他说是邻居偶然发现才送我过来,而那已经是两天前。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因为我住的地方,跟最近的邻居隔了至少几百米,顺风耳也不可能听到我的呼救。况且那会儿我大概已经叫不出声。

我是如何得救,竟也成了未解之谜,偏偏主治医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他一脸肃穆地告诫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质疑上帝的安排。

是的,上帝救了我一命。

翻过年头。

我的课程快要结束,导师提出要我继续学业的建议,我答应他会好好考虑。当然,我也同样在想是否回国。

我跟程瑞一直有邮件往来,他知道我的犹豫,却无法为我提供答案。他说唯一的答案在我心里,做我想做的就好,语气听起来好像我要命不久矣。

我收到一封特别的邮件。

说它特别,是因为发件人是以前跟我合作游戏的师兄,最近刚参加一个峰会,见到很多有想法的年轻人,因此想起我,想起那时候我们为了一个代码边熬夜边吵架。

他问我有没有可能再合作。

我跟那个师兄那时分道扬镳,正是因为理念不同,他对钱的追求远高过游戏。当然,做游戏本身也是为了钱,他没有错,错在我的个性里,或多或少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

放在武侠世界,相比成为大侠,我更有可能成为武痴。

也可能是乞丐。

我拒绝了师兄的邀请。

打定主意回国,是在毕业前夕。

我在医院的义工工作也将告一段落,离开前,有幸被引荐给一位前来拜访的老妇人。她自称安娜,是这家医院的前护士长。

安娜刚见面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热情程度超过这里每一个我认识的医生护士。老实说,我被吓到了。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她淡蓝色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温柔,一如她拉着我的手,“玛丽莎的孩子!噢,天知道,我亲爱的玛丽莎,居然有一个你这么大的孩子。”

看得出来,安娜是真的喜欢我妈,连带着也特别待见我,她一口一个“我的孩子”,又用她苍老的手拍我的脸,说:“你的妈妈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你也是,你跟她一模一样。”

我不怀疑安娜对我妈的喜欢,可我不相信她对我的赞许。

事实上我跟我妈,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甚至与人为善的人生态度,无一相似。

“您能跟我说说玛丽莎吗?”

“玛丽莎特别勇敢。”安娜似乎想起不少事,眼里渐渐蒙上哀伤,“我可怜的玛丽莎,她是上帝真正的女儿。”

“我很惭愧,我从来没有陪伴过她。”

安娜安慰地抱了抱我,又说:“玛丽莎并不孤单,这里有她关心的病人,有喜爱她的医生跟护士,对了,还有唐,玛丽莎有那样优秀的侄子,是多么幸运的事。”

“你说唐?”我以为我听错。

我妈没有什么侄子,我也没有什么表兄表弟,至于唐,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一个名字。因为总不可能是唐老先生。

“你见过他吗?我是说,那个唐。”

安娜一脸慈爱:“是的,我们见过。他很棒。当然我想,以上帝的名义发誓,玛丽莎本身就是那样有魅力的人,她的侄子,她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哦上帝,我多么高兴认识你。”

关于“玛丽莎侄子唐”的部分,我没有机会再问安娜很多,她只是路过,等待她的丈夫很快接她离开。走前她跟我贴面告别,说我代她向唐问好。

因为安娜,我倒突然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那年我从瑞士带着我妈的照片回去,还未回学校,先冲到唐氏大楼,径直闯进会议室,当着一众下属的面,揪着唐闻秋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早知道却不告诉我。

唐闻秋一脸漠然,似乎我如何愤怒,在他眼里都不值得动一动眉毛。

他坐在主席位的旋转椅内,顺着我的手转了大半圈,正好将会议里另外十几双好奇的眼睛挡在身后。

他微抬眼皮看我,不慌不忙地问:“吃饭了吗?”

那时正是中午,我也的确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可那不是最紧急的事,倒成了他最关心的。

他的冷漠让我愤怒,可我没办法对他动手,我送开他的衣领,看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扶正散乱的领口,突然难过得几乎崩溃。

我眼前的这个人没有感情!

不管死去的是他妈,还是我妈,他一点都不会难过。

我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会议室退了出去。

那时候我还没搬出唐家,回去后我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谁叫都不理。

那天唐闻秋没有回唐宅,第二天也没有回,再隔天的晚上,他终于回来,一脚踹开了我卧室的大门。

他风尘仆仆,神情疲惫又冷酷,站在门里,犹如一尊不容亵渎的神像。神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他站了一阵,然后一脚踏上我的床,将我从床里挖起来,推推搡搡进了隔壁浴室。

唐闻秋将冷水开到最大,拿着花洒对着我的脸冲,冲完后才问我:“听说唐家的饭里有毒,你不敢吃?”

我舟车劳顿,又接连多日没有进食,脑子早已经成了浆糊,瘫在浴缸里,有气无力地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闻秋也有气得发狠的时候,他把花洒重重砸在地上,冲我吼道:“你是菩萨还是上帝,告诉你有什么用?”

他问的那么理直气壮,我居然无话可说,因为我的确谁也不是,我不过是一个失去母亲之后再没有亲人的可怜虫。

我蜷在浴缸里,抱着自己无声流泪。

事实上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哭了,因为就算在瑞士,我也没有流过眼泪。

我有些喘不过气,是唐闻秋甩了我一巴掌,我才从窒息中缓过一口气来,他还不满意,又把我从浴缸里拖出来,直接丢在地板上。

“起来洗澡,我们谈谈。”他说。

我没有动,只从地上仰头,厌恶地望着他,我说:“唐闻秋,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心,有没有人性,你连你妈都下得去手……”

唐闻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严厉又阴冷,他绷直身体,手臂在身侧撰起拳头。

可他的手最终也没有挥过来,相反,他突然笑了,是那种恶毒地冷笑。

他说:“小少爷,我有没有心,还轮不到你来问。”

第十八章

唐闻秋说完就走了。

楼下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我还躺倒在地上没动,睁着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之后几天他都没有回家,我想了又想,觉得没意思,也从唐宅搬了出来。

走的那天,车子开出来了,还看到王妈站在院子门外抹眼泪,我有些不忍,不过也没回头。

那之前我还在唐氏实习,搬出唐家后,公司我也不去了,林凯不理解,打电话把我从学校喊出来骂了一通,说小孩儿毛还没长齐,脾气倒挺大。

又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打个哈哈掩过去了。

再见唐闻秋,便到了大三我生日。

平时一起玩的几个哥们,约好了要敲我竹竿,吃完自助餐,又嚷嚷着要去酒吧续摊。我那会儿有点钱,又不爱计较,他们要喝什么尽管上,结果一个个喝得还不少。

我没醉,就是憋了一肚子水,上完洗手间刚出来,一抬眼就看到了靠在对面墙上的唐闻秋。

他显然是醉了,而且醉得还不轻,脸上微微有些红,手正不耐烦地扯脖子里的领带,接着又把扣子解开,露出一截莹白消瘦的脖子,在走廊昏暗灯光下十分打眼。

我懵了一懵,挪到洗手台洗手,眼睛却没从唐闻秋身上移开,他摇摇晃晃,勾着头正往西裤口袋里找东西,不过没找着,又失望地靠回墙上去。

有几个女孩子过来,从唐闻秋身边过的时候,一个个往他那边看,看完又捂着嘴吃吃地笑,不时咋呼两句“好帅”,我皱眉看着,心里不由地有些冒火。

他以前嫌我喝酒,见到了就要冷嘲热讽几句,他自己没酒量倒还喝上了,喝成这样也不怕被人给拍照传出去。

唐闻秋闭眼站了一会儿,抬手看了下手表,大概是眼花看不清,脸都快凑到表盘上去了,接着甩甩头,转身扶着墙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好几次停下来,站一会儿又接着走,走廊里不时有人走过,他怕撞到人,扭过身体往墙上贴,等人过去了他才动。

我就在他身后隔着几步跟着,看着他踉踉跄跄的样子,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既恨他冷血无情,又气自己都过了这么久,却还是没放下。

有那么一两秒,我真想假装没看见,就这么从他身边走过去,可我这双腿也是犯贱,愣是不远不近地跟了一路。

我原打算送他到他的包间就完事,但还没到,他差点就跟另外一个踉跄过来的醉汉撞到一起,我心提到了嗓子眼,眼明手快地将唐闻秋拉回来,倒像把他吓了一跳,靠到墙上抚着心口喘气。

唐闻秋半眯着眼,似乎在辨认人,待看清是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扬手就要往我脸上招呼。他可真是大少爷脾气,我这脸真没少给他抽。

醉的人是他,我要躲过一巴掌易如反掌,还能顺便扣住他扬起来的手,不轻不重地给他推回去。我木着脸,问他到底喝了多少。

他没理我,我耐着性子又问:“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唐闻秋跟聋了似的,尽管瞪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口齿不清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有些好笑,来这里当然是玩儿,可一想,他果然不记得我的生日,便又有些讪讪。我说我跟同学一起。

“同学……”唐闻秋喃喃道,半晌又冷笑,“……二少好兴致……”

“别叫我二少。”

“你不是?”

他醉醺醺的样子,感觉像变了个人,当然也还是不招人喜欢,我冷眼看着,一字一句地回他:“我不是。”

唐闻秋竟然气得不轻,撑着身体站稳了,朝我走过来一点,一把揪住我的衣服,试图将我拖过去,可惜失败了,他自己反倒差点扑我身上来。

我皱着眉把他扶好,手还没松开,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我不知道他想干嘛,只知道自己太没出息,他那双手冰得跟鬼的,我却手脚都跟着麻了一麻,像过了电一样。

唐闻秋突然甩开我,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转身又继续往前走。

路过我那包间时,一哥们突然从门里冲出来,像个猴子一样攀到我的肩膀上,作势就要往我脸上亲,我用手撑着他的脸,将人从我身上扒拉开。

我走开这一会儿,屋里那几个已经玩疯了,之前还打赌谁输了就任罚,我大概是成了无辜牺牲品,被这家伙拖下水。

本来大家玩儿,亲一下又没怎么样,谁都不会当真的,但唐闻秋不知怎么就不痛快了,自己还站不住,脸却已经沉得出水,朝我冷冷盯了一眼,转身进了别人的包间,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个酒瓶,二话不说照着我那同学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想起来那时事还闹得不小,我同学当时就晕了,唐闻秋倒好,还不解气,作势要往人身上踹,被我死死抱住了,然后塞给正好赶过来的林凯。

我把他们打发走,自己把祸揽身上,送我那同学上医院做检查。好在头倒没什么事,就是摔到那会儿不小心崴到了脚,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我跑上跑下,心甘情愿给他当特护。

之所以想到那么远的事,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一直不太了解唐闻秋这个人,他说的话,做的事,我分不清那些是真,哪些又只是做样子。

就好比说我妈,我以前只当唐闻秋恨她,至少应该是不喜欢的,所以我妈得病,他莫不关心也是理所当然。

可我没想到,唐闻也曾经给过她很好的照顾。

我七月底回国,距离我来瑞士正好四年。

说是弹指一挥间,实际上四年也足以发生好多事。

其中之一便是程瑞,他毕业后回了老家,在他爸的公司里从业务员开始做,现在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经理。

听说,他还追到了许竟,已经到谈婚论嫁的程度。这倒是颇让我颇有些感慨,想当年他还信誓旦旦地他说不喜欢。

我回来前就已经租好了房子,在市中心,原来说好一回国就签合同入住,但房东那两天正好有事在外地,我不得不先在酒店住几天。

程瑞说又不是没房子,何必等,不过也幸好是等了,那房子我很喜欢,小两居,装修风格颇有点性冷淡的味道,倒也满符合我这单身男人的身份。

入住时是周五,程瑞出差,很晚还开车赶过来,大包小包拎了满手,一进门就呼爹喊娘地往地上扔,问我上哪找他这么仗义的兄弟。

这倒也对,我俩从大学打打闹闹到现在,也有快十年,还没闹掰确实不容易。

程瑞往沙发上一坐,嚷嚷着问我几年了。

“什么几年?”

“做龟爷啊,还躲那么远,以为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笑:“这不是想你了吗。”

程瑞做出恶心的样子,过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丫就是作,都马上要毕业了,答辩都不去,保研也放弃……”

“说那些干嘛。”我笑着打断他,“我这不好好的嘛,国外镀个金,回来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海龟。你还是可以叫我爷。”

“去你妈的。对了,那你什么打算?”

“上班呗,总不能不吃饭。”

程瑞突然正色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你来我爸公司呗,你,我,加上许竟,以后我们一起打天下。”

“得了吧。”我对他的邀请敬谢不敏,“你跟许竟就够了,我去算怎么回事,而且卖女性内衣,我还真做不来。”

程瑞却不干了,脸红脖子粗地跟我较劲:“内衣怎么了?我们走的是国际路线,牌子也算小有名气了,再沉淀个几年,谁还不是个一线怎么滴?!”

“几线都行,我没兴趣。”我笑着骂道,“你操心你自己吧,别跟老妈子似的。”

程瑞盯我一眼,讪讪道:“幸亏我不是你妈,我要是你妈,早几年就一巴掌呼死你个大傻逼。”

“程瑞。”

我拉下脸 ,真有些生气了,他总算还有眼力劲,马上不耐烦地挥手,说:“你爱咋咋地,我不管了,反正也管不着。”

程瑞跟我吃了顿就走了,走前千叮万嘱,让我记得他带来的那些东西。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一袋袋拆开,差点没气得脑充血。

这傻逼买的全是大补品,补血补脑也就算了,还一堆补腰补肾的,就差没给我搬个药房过来,我看着来气,结结实实绑好,全塞到床底下,打算回头招呼他自己。

我很快就上班了,在家外资公司做网络技术顾问,职位好歹是个小经理,薪水不算太漂亮,刨开各项开资,再弄点小结余应该没问题。

关键是,朝九晚五上五休二,按部就班的日子还比较适合我这种不怎么爱操心的人。

眨眼就到了年底,圣诞前一天,公司大手笔包了某五星酒店一整宴会厅搞跨年派对。我是主持人之一。

这其实算是公司不成文的规定,新人入职,总要有些展现自我的机会,我不想要把握都不行。

排队当天中午,我跟另外几位主持人先到会场彩排,下午四点前就画好了妆,衣服也换上了,一时闲着没事干,偷偷溜到楼梯间抽烟。

天气不是很好,来时就阴阴沉沉,这会儿已经下起了雨,倒也不大,从玻璃窗看出去,淅淅沥沥,像天地间笼下来一层飘渺白纱。

S市这几年发展迅速,原本密密麻麻的摩天大厦间,又春笋似的拔起层层高楼,新旧大厦上星光点点,像点缀在白纱上的清淡碎花。

视线再往下一点,又是另一番景象,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混着来来往往的车灯,隔着一层雨雾,像被刻意打了滤镜的写实画,看着虚虚实实流光溢彩,有种破碎的美。

同事发信息催我回去对台词,我掐了烟,嚼着口香糖往宴会厅走,路上碰到刚好从电梯里出来的几位女同事,个个打扮得像电影节的女明星。只不过女明星们都是端着矜持的微笑,她们倒叽叽喳喳说笑个不停。

第十九章

我不是很会跟女生打交道,但这种情况,想着还是恭维几句比较好,正琢磨着该说什么,却被其中一位热络地拉住了衣服。

她是我们公司前台,叫艾玛,小个子,年纪也小,长得挺可爱,今天的装扮是奥黛丽赫本,看着倒挺适合的。

“宁远,你猜我们刚才碰到了谁。”

艾玛性格很活泼,跟谁都容易熟,她一脸兴奋跟得意,转头又跟另几位说:“你们让他猜,看他猜不猜得着。”

我想了想,也就只有明星能让她们这些女生激动成这样,可是我对娱乐圈不熟,知道的明星就没几个。

我随口说了一个名字,换来艾玛结结实实一个白眼。

“不是!他的确长得还行,可是已经那么老。”

“那还能有谁?”我为难地问,又耍了个滑头,“男人跟女人审美不一样……”

另一个同事索菲在旁边替我解围:“艾玛你就别难为他了,人又不像你,整天对那些帅哥流口水。”

艾玛羞红了脸,嘟着嘴不服:“我哪有。再说宁远也帅啊,我就没有对他流口水。宁远,你说是不是?”

我有些不知所措,她这是让我承认自己魅力不够吗?不过承认也没错,我又不是明星,用不着那么多人对我流口水。

但索菲那句话说的也不尽对,我也会对着帅哥流口水,但仅局限一人。还是很久很久以前。

见我懵逼,艾玛自己迫不及待地揭开了谜底:“是苏锦溪!我们刚刚撞见他了,好久不见,他还是那么帅。”

“苏锦溪?”

索菲口快,笑着说:“你不会连他也不知道吧?”

我摇摇头,索菲旁边的海伦却接过话头,说:“我倒觉得他淡出娱乐圈是对的,几年前死一遭,能活过来多不容易,真希望他能快乐点。”

说到她们心爱的男明星,我再也插不上话,况且也没什么要说的,便跟她们说了声先走。

艾玛跳着追上来,吊在我胳膊里,冲我笑:“别生气啊宁远,你今天比苏锦溪还帅,给你三十二个赞。”

台词是早串好了的,对的时候也没出什么乱子,但宴会进行到一半,我还是搞出点状况来。

我把公司两个领导名字职位念反了。

本来要是其他同事,可能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两个偏偏是下一届CEO热门候选人,据说平时就明里暗里斗得厉害,现在职位被我对调了,场下顿时鸦雀无声,偏偏聚光灯就打在那两尊大佛身上。

我犯了错,自己还没意识到,我的搭档雪莉先反应过来,偷偷给我递了个眼色,可我那会儿头脑有点晕,愣是没接招。

她只好因式就势,用胳膊撞了我一下,将她的话筒举到我面前来。

我从恍惚中回神,她笑着问:“宁远,咱们公司同事颜值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高?”

我不明所以,但点头总不会错。

雪莉呀了一声,说:“那最美的是不是咱们安森旁边的小艾玛?我看你眼神都值了,这庆功酒还没喝上,你倒先醉了。”

雪莉不愧是公司几届连任的老主持,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一流,她这么一打趣,我跟艾玛一对上眼,小姑娘就羞红了脸,就连被我念错名字的安森也哈哈大笑。

我收敛心神,后面半场完成的十分顺利,谢幕后回后台,我坐在椅子上发愣,雪莉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用台本在我头上重重敲了两下。

“刚才看谁呢那么认真?知不知道你差点就上断头台。”

我嘿嘿地陪着笑,又跟她求饶,毕竟是我害她跟着出丑,我说回头请她吃饭,雪莉理所当然地应了,却还不忘八卦。

“我知道你看的不是艾玛,是谁?”

我说谁也没看,就是想到了别的事,雪莉才不信,把台本卷成筒,在我胳膊上戳了几下,意味深长地说:“别当我看不出来。刚刚那个不是咱们公司的,我看着眼熟,一时没想起来。”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故作平静,问雪莉:“咱们公司年会,还请客户吗?”

“不会。那人不是我们客户。我想想,好像在哪见过。”雪莉想了想,摇头道,“是明星吗?今天艾玛他们还看到苏锦溪了。可惜我没在。”

我总算确定不是我眼花,也没有幻觉。刚才那个在艾玛背后,靠墙跟几个服务员站一起的,就是唐闻秋。

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惊讶实在可笑,这酒店本来就是唐氏旗下的,再说有苏锦溪的地方就有唐闻秋,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

晚上散场后,同组几个同事加上晚会凑备组一起聚餐,吃完又转场唱K,我因为犯下大错,被逮着辫子不放,请喝酒还不行,一杯一杯不知道被灌了多少。

这里边当然也有不少是冤枉酒,公司单身汉一大堆,想追艾玛的足足一个加强排,我被乱点鸳鸯谱,后果自然是要自己承担。

好久没喝酒,一喝还喝这么多,我果不其然就醉了,连怎么出的酒吧,又怎么进的酒店都不知道。

隔天中午醒来,简直十脸懵逼,因为身上衣服换了,穿的是酒店的浴袍,底下光溜溜的,连条裤衩都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床上就只有我一个。

我摁着跳痛的太阳穴下床,踉踉跄跄把房间看了一遍,没有可疑痕迹,这才稍稍放下心。

可能是想太多的缘故,洗澡时我摸着自己,想着昨天晚上模模糊糊看到的那张脸,就着热水打了个飞机,完事后又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大傻逼。

我在前台办退房,顺口问了小姑娘,记不记得我昨天怎么进来的。

她一边打单子,一边看了我几眼,想了一想,说昨天晚上住客特别多,前台忙成一团就没留意,又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

我连连否认,谢过后从酒店逃出来,站在大堂门口等车,一边苦笑,我他妈也是够了,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因为酗酒过度旷工,我大概是公司第一人,不过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上头也没说什么,爽快地准了我一天病假。

我宿醉头痛,干脆窝在屋里睡觉。

傍晚被程瑞的电话吵醒,我这人睡不好脾气也不会好,骂他神经病打什么电话,程瑞气得够呛,也骂回来,说我狼心狗肺。

“到底干嘛?”我理亏在先,只得低头认输,“我睡觉呢,你有事不能发短信吗?”

程瑞还是没好气:“睡睡睡,你猪吗!就想跟你说,今天圣诞节,你也出去找点吃的,别七老八十似的宅家里。”

我恍恍惚惚:“……圣诞节了……”

“对啊,外面很热闹,年轻人都趁这时候出来浪,你也出去,没准还能搞个艳遇什么的。”

我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兴趣索然:“……那也不去,人多死了……”

程瑞说我烂泥扶不上墙,气哼哼地挂了电话,他倒是爽快,我却顿生一丝寂寞来。

圣诞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浪不浪无所谓,肚子还是要填的,我穿衣下楼,发现外面雨还在下,不厚道地竟然稍稍松了口气。一个人也挺好的,起码不用顶着凄风冷雨往外跑。

我顶着风衣,冲到便利店买了一桶方便面一条面包,外加几瓶矿泉水,不过才一会儿功夫,雨陡然下大,我不得不在便利店里等着。

闲暇来就忍不住多大量了旁边那对情侣几眼,年纪都还小,估计也就是高中生吧,两人正吵架,女生嫌男生不带伞,男生一脸委屈地解释,说都是为了抢某餐厅的位子才没顾得上。

“位置不是也没抢到吗?”女生很不满,“你到底还能做什么?”

那男生长得清清秀秀,脾气也老实得可怜,被骂了都不回嘴,巴巴的拉着女孩儿的手求原谅。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恋爱,我倒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倒不是说我多老实,而是那时候,我身上也满是喜欢一个人的韧劲儿,眼里只看得到那个人,满心觉得只要我喜欢,被他嘲笑打骂都是幸福。

可叹世事无常,我这棵自诩野火烧不尽的韧草,也终究抵不过俗世洪潮焰火,所有热情都化为灰烬,任是西风东风,吹散了也就真散了。

等雨稍稍小了一点,我又顶着风衣往回跑。

也亏得是我人高步子大,刚冲进楼里,身后雨又开始哗哗往下倒。我缩了缩脖子,将淋湿的风衣脱下来,拿在手里甩。楼道里风不小,呜呜一阵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接着就连打几个喷嚏。

妈的,早知道我就不下楼了,饿死事小,感冒是真麻烦。

我讪讪地想着,走到电梯口那,却僵硬地顿住了。

我没眼花,我看到了唐闻秋,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第二十章

程瑞那次说,回不回国都在我,因为答案在我自己心里。

其实我没有什么答案。

要说有,也不过是对所谓答案的执着,对唐闻秋的不甘心,所以我又回来了。

我也想过,一别四年多,再见面会是什么情形。最早我想的是,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冲唐闻秋发火,炸弹碰炸弹,最后不出意外地搞个两败俱伤不欢而散。

后来我又想 ,也没必要发脾气,因为路是我自己选的,人也是我自己要爱的,说白了,我怎么样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谁。

再说,过往如浮云,没有什么还值得大动肝火。

铺垫做了不少,到头来才知道什么都是白搭。别说面对面,就昨天在那样噪杂昏暗的场合,远远一见他,我都差点元神出窍,更别说现在,我脑袋瓜子里已经彻底空白。

好在二十六岁跟二十岁还是有差别,蠢也有个限度,所以没一会儿,我就冷静下来了,若无其事地继续甩手上的衣服,又跺了跺脚,不慌不忙走上去。

我走到电梯边,摁下电梯前我又停住了,转身平淡地面对唐闻秋。

他看起来倒是挺闲适,身体斜靠着墙,两条腿交叉搭在一起,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烟往嘴里送。

四年时间 ,人多少都有些变化,比如我,用程远的话说就是老得不要太明显,每根汗毛都往外透着老气。

唐闻秋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瘦了太多,看起来几乎有些病态。没变的是他脸上的神情,淡漠中带着一丝不屑。

他不看人还好,看人时,那样子就有些难以言喻的讥讽。

我们之间隔了不到两米,视线交汇时,我却有种感觉,我们之间其实隔着千山万水,能再见面,实属不易。

我试图找个轻松点的话题,比如昨晚因为看到他而闹的笑话。事实上,他在雪莉拿我跟艾玛开玩笑时就走了,也正如此我后半场才能正常发挥。

“……昨晚……”

可惜唐闻秋没有要叙旧的意思,他比我自然多了,也直接很多,就好像过去那四年,不过是他嘴里吐出来的一个烟圈,轻而且淡,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就过了。

“你感冒了。”他淡淡道。

唐闻秋有没有心,我暂且不论,但他有脑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就比如这句再家常不过的话,便大有四两拨千斤的功效。它让我觉得,哪怕再多一句寒暄,都显得过于刻意了。

我挑了挑眉,转身摁下电梯。

我住十八楼,但进电梯后,眼见着唐闻秋丢掉烟蒂,理所当然地跟进来,我便鬼使神差,起了一点促狭的心思,故意不按楼层。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我先进来,站得比较靠里,唐闻秋后进来,自然就站我前面。

相比我的懒散,唐闻秋随时随地都将腰杆挺得笔直,这样背影固然是好看,但也未免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电梯空间其实不小,可我们彼此不说话,就感觉空气都变得滞闷沉重,像水泥填塞在我们之间,正一点点凝固。

我并没有觉得不适,因为太习惯了。

“几楼?”很久之后唐闻秋终于出声,“我倒是可以每一层都摁下,如果你不怕被人投诉的话。”

小把戏被看透,我觉得无趣,便讪讪地从他身侧伸手过去,摁了十七层。

电梯飞快上行,中途在十楼停了一下,有个老太太手里提着垃圾,显然是要下楼,却低着头要进来,唐闻秋挡着电梯门,提醒了她一句,老太太点头退开。

电梯继续上行,在十七楼叮地一声停下。电梯门开了。唐闻秋却没往外走,而是往边上侧过身,一副让我请便的姿态。

我心下诧异,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走楼梯,唐闻秋却看了我一眼,自己摁下了十八楼。

我看着他,尴尬地笑了笑,说:“唐大少这几年倒学会读心了?”

唐闻秋依然站得笔直,从电梯内壁里看我,嘴角挂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

“读心倒不必。一共二十层,你嫌顶楼吵,十七以下要走回头路,你嫌麻烦,所以只剩下两层,你应该对十九没什么好感……当然这些都是猜的,错了至多走几步路,没什么大不了。”

人都是盲目的,喜欢一样东西,它就是烂成狗屎,也会想那一定是最好看最个性的狗屎。

先不说这比喻文雅不文雅,也不说唐闻秋分析的有没有道理,我只觉得他哪怕就是胡扯,也扯得我心服口服。

但话说回来,我不喜欢十九倒是真的,因为在我的十九岁里,我失去很多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闷不做声从他面前走过去,开了门,从鞋架上拿拖鞋。家里就我自己住,也没多余的,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穿到了自己脚上。

唐闻秋跟在后面,往鞋架上看了一眼,脱了鞋踩着袜子就往里走。

我有种被雷劈的感觉。

想我一个单身汉,虽然不邋遢,也不会天天去拖地,那地上肯定是积了一层灰的,他倒是够从善如流,连大少爷的洁癖都不治而愈了。

唐闻秋这样自在,我却心里发虚,把我脚上的拖鞋踢到他脚边,自己去洗手间穿了双夹趾凉拖。走出来时,看到唐闻秋站在电视柜前,正在看一张照片。

顿时头皮一阵发麻,脸一红,想也不想冲过去,从他手里夺回来,胡乱塞到电视柜下的抽屉里,转头对唐闻秋嘲讽道:“大少什么时候又不注意个人隐私了?”

他以前嫌我问东问西,不耐烦时就甩我一句隐私,如今看来那也只是对他自己而言才有的东西。

他左手揉着右手指尖,可能是刚才划到了,不过没有出血,他掀起眼皮,凉凉地看我,语气颇是不屑。

“一张照片算什么隐私?还拍的那么丑。”

被唐闻秋说丑的照片,其实拍的也不是别人。

那时我还在唐氏实习,有一次破天荒被带去参加一个酒会,唐闻秋正跟业内一个姓沈的大佬捧杯交谈,我一时兴起,找了个角度,用手机自拍了一张。

于是那张比例怪异的照片里,除了我抬眉瞪眼的怪脸,还有身后几米开外,唐闻秋好巧不巧正看看过来的淡漠表情。

之所以把这么张丑照框起来,说来也挺凄惨,因为那算得上是我跟唐闻秋之间唯一一张合照,而且来路不正,还隔了十万八千里。

程瑞以前玩暗恋,说的最多就是“少男情怀总是诗”,把我恶心得差点没跟他打架。其实天下乌鸦一般黑,暗恋的样子也都一样蠢。

我这跟暗恋还有点不同,我是真喜欢,唐闻秋也是真装瞎,搞了这么几年,我被逮着现行,还是会心虚,会恼羞成怒。

我冷笑着回他:“唐少哪次上纸媒不帅,难得有张丑的又何必介意。”

他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慢慢走回到沙发里去,悠闲自在地搭着二郎腿坐下,抬头往我房间里看。

我这租的房子哪比的上他住过的那些,唐宅也好,公寓也好,随便一比,我这儿都是贫民窟。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照片这事已经揭过去了,唐闻秋却冷不丁来一句:“一个搞技术的,照片拍成那样也不嫌丢人。”

我正给他大少爷煮开水,闻言恨不得把茶壶给他丢过去,强忍着才没动,板着脸冷冷道:“有完没完,拍的不好也没叫你看。”

他看我一眼,收了声,可等我把水给他端过去,他屈尊纡贵地接了,又说:“还是傻。”

我气炸了,瞪了他半天,到底忍着没去扒他那张脸。

唐闻秋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冰山外蒙了一张面皮,所以那张皮也是冷冰冰的。但眼前这个,面皮还是一样,里子都像是有些不同。

我内心翻涌,面上却扯着冷笑:“你倒是聪明绝顶,那次还不是被人迷魂汤灌得找不着北。”

唐闻秋眸色一敛,显然是想起来了,却还嘴硬:“什么迷魂汤,我怎么不知道?”

那次宴会,政商界名流云集,自然也不乏名媛佳丽,唐闻秋就被拉着做媒。那女孩儿据说是某领导千金,海龟博士,才貌俱佳。要命的是,初次见面人家就对唐大少芳心大许,进进出出形影不离,俨然跟他有了不言而喻的婚约。

我想起那会儿我独自在台底角落坐着,望着主席台上唐闻秋跟人眉目传情,自己化悲愤为食欲,一个人干掉了半桌大餐,事后还被他递眼刀,嫌我太丢人显眼。

我的记忆把这部分自动过滤了,只捡那名媛的部分说:“你那会儿要是娶了她,只怕现在孩子都打酱油了 。”

唐闻秋喝着水,不咸不淡地问:“我要酱油做什么?”

我噎了一口,心里默默地讪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要酱油做什么,大概是可以做酱油炒饭吧。

我饿了。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实在是觉得,他这一趟来也就是来体察民情,现在该看不该看的,他都已经看完了,总该给我一点私人空间煮方便面。

唐闻秋见我问,倒真抬手看了一下时间,我也跟着往墙上看,刚过九点,还有几个小时圣诞就过完了,而我这一天还没吃上第一口饭。

我催他:“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做。”

唐闻秋放下二郎腿,莹白如玉的手在膝盖上点了点,真的从沙发上起身,往门口那边去。

我坐着没动,但的确舒了口气,这一松气还有点丢人,肚子一时没绷住,咕噜咕噜一阵乱叫,已经在抗议我对五脏神的怠慢。

我想着待会是不是该放个鸡蛋或者火腿,不过遗憾的是,家里这两样好像都没有,冰箱里除了啤酒跟水,存的最多的是剩饭,打包的,以及自己做没吃完的。

唐闻秋却突然走回来,站在屋子中间问:“家里有什么吃的吗,我开了一天会,只在中午喝过一杯咖啡,现在饿得胃痛。”

第二十一章

……

这是什么情况?

我暗暗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没省力,于是痛得龇牙利嘴。

唐闻秋闲闲地看着我犯蠢,转身走去我家那个开放式厨房翻冰箱,结果可想而知,他手里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远远扬起给我看。

“那是什么?”我问他,不过总不会是臭袜子,倒放下点心。

“挂面。”

他翻了翻那团皱巴巴的东西,不甚理解地回头看我一眼,又把东西随手丢进垃圾桶里,说:“都碎成了渣,还过期了。”

我自己都不记得家里什么时候还存了那玩意儿。但问题是,我更加不太确定在翻冰箱的人,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唐闻秋。

这话没毛病。

唐闻秋会饿不假,可他怎么会沦落到来我这找吃的,还一副本该如此的姿态。要知道在我看来,他就是说个饿字,那也是在朝我示弱。

我对自己犯贱,一向没有阻止的能力,于是起身,踢踏着拖鞋走过去,将他从冰箱边挤开,拿出两个保鲜盒丢到台面上。

唐闻秋抱着手,视线往饭盒上瞟了一眼,问我:“这又是什么时候的?”

我看也不看他,一边卷衣服袖子,一边随口瞎扯:“上上个月,还是上上上个月,不记得了。”

唐闻秋听了也没接话,过一会儿他走开了,从客厅那边冲我说:“还是吃方便面吧,我来煮。”

我远远看着唐大少,他把外套脱了,只穿了件衬衣,修身玉立的样子真他妈好看。可是又有什么不对,他不过是打算煮个方便面,那袖子卷的恨不得比我高,露出两条白晃晃的手臂招人厌。

他太瘦了,像营养不良。

不过我知道,他尽管养尊处优地长大,身体却很一般,低血压跟老胃病,虽然还不到变成药罐子的程度,可也总会三不五时出点幺蛾子。

以前我一心想去唐氏,想给他当助理,就是仗着我有一副好身体,酒量也不错,给他挡挡酒什么的不在话下。但我满腔热情,偏偏唐大少压根看不上。

我再小气,也不至于拿仅有的一包方便面来招待他,便让他坐着别动,我做炒米饭还是有一手。可我大概是真有些感冒了,说话这档口就已经鼻塞,现在扯得头都有点痛。

唐闻秋拿着面走过来,又在橱柜里东翻西找,一边催我:“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很快就好。”

“你会煮吗?”我嘴贱,总忍不住想刺两句,“唐大少的手艺,恐怕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尝试。”

唐闻秋没抬头,冷哼一声:“你也不用太骄傲。”

我见他信心满满,想着这点小事大概也难不住他,便洗手从厨房出来,回卧室取了衣服去洗澡。大冬天的淋雨,如果不是本来脑子发烧,就是等着发烧,哪有什么浪漫可言。

我洗得倒是快,就是穿衣服时一时没拿稳,衣服掉地上又打湿了,我不好意思让唐闻秋去给我翻衣柜,只好裹了一条浴巾就出来了。

唐闻秋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空空如也。

我停下来,往厨房灶台上看了一眼,顿时有些佩服起我这个大哥,也就是煮个方便面,他竟然能把好好的厨房弄得像刚打完一场败仗。

“怎么了?”我问他,“你吃完了?”

唐闻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视线却落在我光裸的上身,慢慢往上移,然后对上我的眼睛,他难得也有不自在的时候,撇开眼沉声说:“穿上衣服再来说话。”

我真是见鬼也没这么惊奇的,又好笑,忍不住就要逗一逗他。我扯着毛巾打结的地方,要解不解地故意走到唐闻秋面前去。

他半扬着头,一脸嫌恶:“离我远点。”

我却偏不,还作势要扯开毛巾,对他怪笑:“大少,你就不想看看……”

“滚开。”他皱着眉,身体往沙发那头缩,“去穿衣服,我定了位子,现在过去大概还赶得及吃夜宵。”

我见他是真嫌弃,逗弄的心思瞬间就没了,裹紧毛巾,回卧室穿衣服。至于他说的什么夜宵,我也没有兴趣。

我穿好衣服出来,唐闻秋刚打完电话,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了一个灰扑扑的塑料袋,从阳台上进来,正好看到我,就把那袋子往我脚边一丢。

我扫了一眼,心里顿时卧了个槽,那感觉比唐闻秋赤裸裸嫌弃我的身体还让人郁闷。

那袋子不是别的,正是上次程瑞特意带过来给我的见面礼。

我原本全塞在床底下,但上礼拜,我下楼碰到楼下一个阿姨,聊天时听说她老伴儿最近刚做了个手术,我便做了个顺水人情,把那些补血补气的全送给她,剩下那些实在实在是膈应人,我就丢在了阳台上没管。

这下好了,我前头还跟唐闻秋炫耀来着,后脚就被程瑞那丫挺的啪啪打脸。

我看看地上,又看看唐闻秋,他那副喉咙里卡着骨头不上不下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就是血气方刚,这会儿也要阳痿了。

我沉默着一脚把那袋子送到沙发背后,自己则走去厨房收拾残局。

唐闻秋也是真有本事,我好好一个新的不锈钢煮面锅,愣是给他烧出厚厚一层黑锅巴。好在我用铁铲捣鼓几下,总算还能抠下来。

我这边洗洗涮涮,唐闻秋却抱着手臂靠在橱柜边,一脸有话要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表情,我猜到他在想什么,索性丢开手头的活儿,甩了甩手,背过身去,把衬衣往上撩起来。

“你是在想这个吗?”

我扭头看他,见他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里有种难得一见的慌乱,我更是控制不住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勾唇对他冷笑。

“唐闻秋,收起你那该死的表情,我就是一条肾,一样干得你爬不起来,不信咱俩现在就可以试试。”

唐闻秋面如死灰,就连原本血色淡薄的嘴唇,这会儿也彻底褪去血色,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恼羞成怒甩袖子走开,谁知他却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心口一阵狂跳,不知道他到底是不知死活,还是根本就抱着献祭一样的心情,硬要挑战我的忍耐力。

我屏住呼吸,艰难地压抑着想把他狠狠扑到冰箱上的冲动。

唐闻秋已经走到我面前来。若不算从前我有意无意对他的那些纠缠,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地靠近我,然后将他冰冷的手,慢慢贴到我的后腰上。

那里其实有两道疤,一上一下,一长一短,两道时间相差不太多,长的那条颜色已经很淡了,短的颜色却更深一点,因为那时我一脑门子都是唐闻秋,根本就没好好打理过它。

我绷着身体一动不动,倒是唐闻秋很快就抽回了手,我把衣服放下来,若无其事地走到水池边继续干活。

哗哗的水声,这时成了屋里唯一的声音。

唐闻秋应该不会好受,我也不好受。可还是那句话,决定是我自己下的,不怪任何人。我洗完了碗筷,心情差不多也平静下来。

我说:“唐闻秋,能给你的,我已经给了,不能给的,我也给了,就当是我还给唐家的,你也不用觉得内疚,以后也别再来了,咱们继续纠缠着,对谁都没好处。”

唐闻秋好久都没有回话,久到我以为这屋里根本就没有他,刚才那些不过是我一夜宿醉后的幻觉,他却突然又开口了,说:“现在才知道没好处,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听得一惊,转身背靠到洗碗池边,一边扯了张纸,漫不经心地擦手,一边抬眼看他。

我很怀疑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他是唐闻秋啊。

“你知道你这样会很危险吗?”

唐闻秋垂着眼,半晌后慢慢抬起来,看着我,不知死活地笑了一笑。

“我还真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

事后他当然是知道了。

尤其在我咬住他肩头薄薄一块皮时,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松了口,却往上咬住他左边耳垂,用舌尖细细地描绘它好看的轮廓,在他毫无防备时,又整个吮吸进嘴里。

他的耳朵非常敏感,大概也是他浑身上下最软弱的所在,我一边恶作剧地逗弄,一边含混不清地问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后悔不听我的警告。

他嗓音低沉嘶哑,仍是嘴硬。

“你说什么?”

我半抬起身,好笑地看着他覆了薄薄一层红晕的侧脸,以及后颈往上汗湿的头发,恶作剧一般在他身下掐了一把,他立马绷紧了身体。

我下腹燥热,再次朝他压下去。

餍足后我抱着他,他已经昏昏欲睡,我却仍然头脑亢奋,不过这会儿已经不想那事,单纯是因为怀里抱的人是唐闻秋,所以心满意足。

他突然转了个身,半是迷糊地问我:“痛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只是不想再提那个话题,便亲了亲他的鼻尖,对他不怀好意地笑:“要说痛也该是你吧。”

“我说伤口。”

我知道避不开,干脆用嘴堵住了他的话头。

第二十二章

半夜我饿得难耐,看着怀里的唐闻秋,他洗完澡后已经睡得很熟,我把被子给他拉好,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做炒饭。

也就能炒个白米饭而已,没鸡蛋没火腿没葱花,还不如用开水泡一泡,反正都是填肚子,还管它好不好吃。

我这边小心翼翼,那边唐闻秋却还是醒了,穿着我的睡衣,扒拉着头发走过来,往锅里看了看,让我给他盛一碗。

我自己吃什么不是吃,可唐闻秋胃不好,太硬的东西他不太容易消化,我看着锅里一颗一颗染着油却并没有什么卖相的炒米饭,想了一秒就关了火。

“怎么了?”唐闻秋问。

我一边洗手,一边回他:“下去买点面,正好也没鸡蛋了。”

“这时候?”

“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就在楼下,不远。”

唐闻秋恍然大悟,不愧是大少爷,接着他又自告奋勇:“那我去吧。还有什么要买的,我一次买回来。”

我也没想到还有什么要买的,倒是想捉弄他,便一本正经地想了下,说:“套子,刚才就没用 。”

唐闻秋果然脸色一僵,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做饭的手艺还不错,虽然也不常做,可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竟然能得到程瑞那家伙的好评,所以大概算是有些天赋的吧。

唐闻秋买完东西上楼,我往炒饭里加了鸡蛋,给他做了一碗鸡蛋挂面,因为没有葱花点缀,卖相看着确实有些寡淡。好在唐闻秋平时挑嘴,这会儿却顾不上。

因为他刚吃了一半,嘴上沾了油光,看着十分诱人,我没打算苛待自己,顺着心意就亲了过去。

唐闻秋就是唐闻秋,主动过一次,就很难再有第二次,而且,他也不会容许自己像我这样,随时随地都能精虫上脑。

他手里还拿着筷子,抻着身体往后躲,一边躲一边警告:“宁远,你他妈还没够是不是!”

不够!

当然不够!

如果可以,我甚至恨不得将他禁锢在床上,将我过去多年对他的渴望,一点点补回来。

可是,眼前秀色可餐,我却生生克制住了。

我当然可以强迫他,也可以利用他试图补偿我的心理让他乖乖躺下来,可我不想那么做。

我想起小时候跟唐闻秋同桌吃饭,我总是表现得像个乖孩子,不送到我面前的东西,再怎么美味我都不看一眼。

唐老先生颇为欣慰,觉得我小小年纪就懂得克制收敛,但实际上,我除了谨记我妈给我灌输的寄人篱下那套处世哲学,想的最多的,是不想让我既爱又怕的哥哥,讨厌我吃相难看。

可我终究也没优雅过。

我坐回去,重新拿起碗筷吃饭。

唐闻秋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容易放弃,表情一时还有些惊愣,过了一会儿他也坐回来,似是感慨地道:“宁少总算是懂事些了。”

我闻言一笑:“不亲你就叫懂事?那我恐怕还是会叫你失望。”

唐闻秋没说话,他明白我什么意思,只是有了刚才的经验,他再也不会轻易挑战我的忍耐力。

我也理解他的沉默,心头慢慢爬上一丝酸楚。

唐闻秋这个人,天生就该是商人,而不是谁的情人。他或许也有情,却十分有限。他对利益交换的理解,比感知爱情要深刻敏锐很多。

他主动找我,主动献身,跟爱不爱我,是界限分明的两码事。

我望着他笑,忍不住问他:“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但这种问题,显然比项目核算更令唐闻秋为难,他茫然的想了想,不确定道:“你说的喜欢该怎么定义?”

我不由地好笑,自顾自说:“十五岁。我马上就二十七,所以不多不少,我已经喜欢你一个轮回。”

“你想说什么?”唐闻秋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问,“或者宁少其实是想要什么奖励?”

我沉默不语,他又问:“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的心。

真正爱我的心。

可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突然笑起来,唐闻秋愣了愣,问我笑什么,我说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又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说:“唐大少躲在人群里看我,让我觉得自己可能真有那么一点帅。”

唐闻秋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颇不屑地白了我一眼:“你跟那些女人打情骂俏时,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像只开屏的孔雀?”

“你看到了?”有了昨晚的事,他做过什么我都不觉得意外,“老实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

唐闻秋坐起来,把手伸到我额头上,探了探又收回去,说:“又没发烧,说什么胡话?我要跟踪谁,那也得看有没有跟踪的价值。”

“我呢,你觉得有吗?”

唐闻秋稍作沉吟,过了一会儿才说:“等你什么时候能带脑子做事,我什么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说女人的心是山竹,外面看着坚实,剥开之后才知道玲珑剔透柔软多汁,而男人的心却是洋葱,拨开多少层都一样,剥到最后除了眼泪,什么都得不到。

这话说得奇怪,也有失偏颇。

我是男人,却不觉得我的心口长的是洋葱,就算是,我也无意让人流泪,反倒更愿意自己一层一层剖开,可惜没人想看。

唐闻秋见我发愣,用他的脚尖在我膝盖上踢了踢,没好气地问我发什么呆,要是犯困就滚去床上睡觉。

我不困,就连欲望也清醒得狠。

“我想上你。”我看着他,直言不讳。

唐闻秋盯着我,脸上青白不定,低低地骂了一句:“别刚吃饱就发神经。”

我起身坐到他身边去,用手撩着他的耳朵,凑过去轻轻吹了一口气,笑着问:“饱暖思氵壬欲,至理名言你都没听说过吗?”

“我只知道你要是敢乱来,我就……”

“就怎么样?”

我说时已经半条腿跪倒沙发上,将他的手分别扣在他的身体两侧,在他直愣愣地目光下,俯身亲下去。

这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亲吻。

唐闻秋跟我一样,不愿做的事,最恨别人强迫,于情事上更是如此。可笑的是,迄今为止我们之间还是强迫居多。

他死咬着牙关,用他充血的眼睛瞪着我。他那么精明,却不明白商战上尚且讲究双赢,他难道以为只要他死守阵线,我就会知难而退?

我虽然不像他那么会算计周旋,可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比如调情。

实际上这也跟打战一样,制胜法宝绝不是以卵击石,也不是针尖麦芒,而是你以为我要的是蜀地群山险峻,实际上,我却只对楚地温婉多情心向往之。

简而言之,就是战术上的声东击西。

就像现在,唐闻秋卯足了劲要跟我比谁的牙齿更坚固,谁的气息更长久,而我却突然调转方向,身体从沙发上滑下去,趁他还没有从惊愕中回神,已经用牙齿将他的睡裤扯了下来。

唐闻秋瞬时绷紧了身体,手臂上并不厚实的肌肉硬邦邦地鼓起来,他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垂眼看我,警告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宁远!”

我看着他,对他眼底的恐惧颇为满意,他一向自恃强悍,但此时此刻,他也不过是把命交到我手里,任凭我处置的泥菩萨。

我当然不要他的命,我只要他的命根子,整个含进嘴里,一点一点地勾勒舔舐,乐见它一点点由雌伏到挺立。

除了最初那一声带着颤音的呵斥,整个过程,唐闻秋半点声音都没有再发出来,他反抗不了,所以只能死撑。

我心知肚明,也不刻意去挑拨,只埋头卖力做我爱做的事,用舌头纠缠他,打卷顶弄,或惩罚似地啃咬。

明里取悦的是他唐闻秋,但能切实感受他的战栗,就好像他所有的情绪已经被我一手掌控,我的血液也一样会随之沸腾。

我喜欢在这个时候看他,尤其是从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因为往后洋气的脖子,形状好看的喉结会因为吞咽而上下滑动,他的皮肤会从苍白转向潮红,他看起来过于瘦削的体格,却会因为挣扎抗拒又不得解脱,而爆发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就算是做爱,唐闻秋也鲜少臣服。

我舍不得闭上眼睛,嘴上也越发动得卖力,直到最后一个深喉,他全身绷紧,就连脚趾也因为用力而蜷缩起来。

因为吞咽不及,我被呛得咳嗽不已。

第二十三章

早上天还没亮,雨下得大,敲在玻璃上,把我吵醒了,我从枕头底下摸手机看时间,六点不到,翻过身把唐闻秋抱在怀里。

他也醒了,声音低哑地问几点,我抱紧他,下巴在他颈窝那蹭了蹭:“还早。再睡会儿。

唐闻秋迷糊一会儿,还是把我手推开了,半起身从床头柜上拿手机,看完又躺了下来。

我猜他是睡不着,手臂又收紧一点,他这几年不知道怎么过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贴着他的背,手放在他的肚子上,他体温一向偏低,冬天尤其严重,以前我不爽他,就觉得他跟蛇果然是同类。

我摩挲了又摩挲,问他是不是睡不着。唐闻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失眠吗?”肯定是,毕竟昨晚收拾好,上床都已经快三点。

“有点。”他说。

“严重吗?有没有看医生?”

但我知道我问的是废话,以前有段时间我自己还不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吃药也不管用,后来自己开解自己,从心理怪圈中走出来,失眠也就好了。

唐闻秋心思比我沉,又有那么大摊子需要他操心,失眠好像也是理所当然。他微微蜷着身体,面朝外地又躺了几分钟,干脆推开我的手坐起来。

我的手仍然拦在他的腰里,稍稍带了带点力气,拦着没让他下床:“干嘛去?外面下大雨,天气预报气温要降十几度……”

唐闻秋淡淡道:“我出去抽根烟。”

我愣了愣,却还是没有松手,自己也坐起来,从身后抱住他,又扯了被子给他披上,他回头看我,我对他笑:“这里又不是酒店,没有无烟要求,你就在这里抽。”

唐闻秋有烟瘾,以前就抽得很凶,现在看来有过之无不及,他抽完第一根又要点第二个,被我从他嘴上一把夺了下来。

“嫌活够了是吗?”我有些生气。

他倒也不坚持,跟我互瞪了一会儿,还是下床穿衣了,说他早上还有重要的会,要早点过去。

我跟在他身后,看他打电话请助理取衣服,又去洗手间洗漱。牙刷毛巾那些是昨天他自己买的,还顺便买了双棉拖,带小熊图案的那种,我笑他,却被他甩了句无聊。

我送他到电梯口,本来想问他晚上过不过来,可话嘴边又咽回去,觉得他来不来都好,我问还显得我对他有期待。

唐闻秋一直忙着用手机看邮件,直到进了电梯,门都快合上了,他才突然伸手挡在门间,问我刚才说什么。

我有些惊奇,又觉得好玩,我明明只是心里想而已,并没有说出口,他倒像真的会读心。不忍让他失望,我随口编了几句,说外面风大雨大注意安全。

唐闻秋淡淡的嗯了一声,我冲他挥挥手,他似乎对我这样的送别方式很不适应,脸色因此有些尴尬。

“快走吧,不是赶时间么?”

唐闻秋抬手摁电梯,又若无其事道:“晚上有应酬,不一定过来。”

我心下惊讶,脸上只笑了笑,说知道了。

我平时走路或者坐公交上班,但这两天雨下得没完没了,我只能开车,结果不出意料塞了一路,到公司时还是迟了十几分钟。

从前台路过时,艾玛刚好从茶水间出来,远远冲我招手,我以为有事,她却只是笑嘻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古灵精怪地说我这个假果然休得不错。

我有些莫名其妙,问她什么叫果然,又什么叫休得好假。艾玛还是捧着杯子笑,又欲说还休地往我下巴下指了指,然后走开了。

我已经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忙放好东西进洗手间照镜子。

惊喜赫然就在脖子上卧着。

昨天庆祝圣诞,又庆祝重逢,我和唐闻秋都憋着劲折腾,一夜数次已经是极限,他那样的人,也在床上呻吟出声,后来受不了,终于在我身上留下他深刻的“吻”,只是颜色深了点,还自带浮雕效果。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好在位置刁钻,要不刻意看,还真难看出来。艾玛那是个子赶巧,一扬头就刚好看到。不过公司也不乏八卦的人,我还是找了个创可贴,仔仔细细地遮上去。

中午吃过饭,翻了一会儿手机,打算靠椅子上睡一会儿,但内线电话响,居然被大佬点名“问候”,没办法,我只能起身去他的办公司,一边想这大概是秋后算账。

坐我对面这个男人叫安森,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器宇轩昂,听说家里有钱有势,早年在学校犯了事才被送去国外,几年前回来跟人合开了这家公司。CEO之争,说的便是他跟他的另一个合伙人。

雪莉那天说我差点上断头台,看来诚不欺我。

只是眼下这气氛,看来看去都有些奇怪。

安森坐在大班椅内,笑得一团和煦,请我坐下后,又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例如咖啡或者茶。我选择喝水。

安森还真起身给我倒水,又回原位坐下,笑眯眯地盯着我看,像是打量,果然他接着就问:“好久之前就想问你,宁远你是不是在瑞士待过?”

我说是,心下已经惊奇,其实简历上写得很清楚,但也可能我这个级别还不需要他亲自过目。

“您也去过吗?”

他扬眉一笑,颇有些与他身份不符的得意:“没想到吧。我刚见你第一眼,就觉得眼熟,后来又老在外面没机会找你聊,晚会那天才确定我们的确见过。”

我很诧异,想了想也毫无印象,再说我们之前还有几岁年纪差,理应玩也不在同一个圈子。

“很抱歉。”我说,“那天是我的失误……”

“不不不,你完全不必介意,我没那么小气。”安森的确表现爽快,“想不起来对吧?其实是我见过你。安吉拉你没忘吧,他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

他说安吉拉我就相信了:“她还好吗?我们很久不联系了。”

“她很好。当然,”安森顿了顿,冲我挤了挤眉,笑道,“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们会在一起。你知道她挺喜欢你。真没想到。”

“世事难料。”我说,当然,我也忘记“小天使”最后那个安慰,“她值得更好的人。”

安森闻言又笑:“是吗?我倒觉得你就很优秀。”

不管是真是假,我诚恳道:“那要多谢老板您赏识。”

“当然。”安森笑得十分爽朗,“你看,宁远,咱们这也算是有缘,不如这样,晚上我请客,找个地方边吃饭边聊。老实说我很怀念瑞士那段日子。”

“您……”

别说女人有知觉,有时候男人的雷达也很发达,尤其是对同类的分辨能力。

安森说的缘分实在太牵强。

以前我们不认识,进公司后直接交到也没打过,基本信息都还不了解就约饭,还真不好意思不多想。

可我没兴趣,又不想过多牵扯,干脆从源头就断绝念头。我婉拒了他的邀请,说:“老板,不好意思,我晚上,那个……其实约了朋友……”

安森眸光黯了黯,摆手又笑:“说了不用抱歉,咱们还可以再约。你总不忍心拒绝一个上司想要尽快了解下属的心情。”

安森什么心情我还真没想过,倒是我的心情我很清楚。我还还是几年前那个宁远没变,不喜欢女人,喜欢的男人除了唐闻秋,别人在我这里统统一个样,我也提不起兴趣。

下班时雨还在下,稀稀拉拉,像少年的爱情,偶尔激烈,偶尔缠绵,偶尔又索性风平浪静。

我坐在车里,车被塞在半路上,半个小时挪了还不足一公里。实时导航说前方交通事故,各方已经在努力指导疏通,请大家耐性等待。

不耐性也没有办法,实时路况又不是预报路况,进来了谁还出得去。我干脆熄了火,椅子往后放到一点,仰靠着发呆。

我倒是想起来了,我的确见过安森,不过不是在什么聚会上,而是安吉拉装醉那天,来接她的法拉利,那时我从楼上往下看,安森还回头看了一眼。

我堵得心塞,开窗抽烟,没一会儿脸就被吹的发木,赶紧又掐了关窗,实在无聊,便给唐闻秋发短信,内容更是无聊至极。

“又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发完也没想唐闻秋回不回短信,把手机丢到一边,趴在方向盘上出神。手机却呜吱呜吱响了,结果还真是唐闻秋。他打过来了。

“喂?”我忍不住笑,但声音还是强自镇定,“你怎么打过来了。”

唐闻秋大概是在开会,身边还有人在说话,或者说争执更合适,可惜声音太远太乱,听不大清,只听到唐闻秋压低声音问我:“没带伞吗?还是没开车?”

“没开车才好。我快塞出心脏病了。”我也不是真抱怨,就是想多说点什么,唐闻秋才不会那么急怪电话。

“塞哪了?你公司那边修路,碰上下雨,不塞才怪。”

我讪讪地笑:“你不早说。”

“早说记得住?”

唐闻秋这会儿开的也不怎么样,底下那些人嘴皮子恐怕都着火了,他倒在这跟我扯闲话。难得也是真难得,他不挂电话,我更加不会。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其实下雨也有个好处,可以窝在家里吃火锅,热气烘得人懒洋洋的,再喝点冰镇啤酒,简直不要太爽。”

不过这么完美,也还差了点东西。

要是能跟喜欢的人一起吃,偶尔筷子碰着筷子,眼神碰到眼神,就算不喝酒,人大概也会醉吧。

第二十四章

直到挂电话,唐闻秋也没说要来,我兀自笑一笑,说不上失望,但还是决定吃火锅犒劳自己。

离家不远就有家超市,足够大,当然人也足够多,一进去还以为刚刚塞的车河都是幻觉,真实情况是全世界的人都挤到了这里 。

我在人海里穿行,买了不少东西,大到电火锅,笑得葱姜蒜,正挑酱料,听到手机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但内容一眼看得出来,是我那个“有缘”的老板 ,用闲聊的口吻问我有没有到家,还说忘了告诉我,今天的衬衣很有型。

天知道我的衬衣大都同款不同色,实在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用意明显,我则礼貌地回了谢谢,再没多余的话。

东西买的差不多,路过水产区,看到水缸里那些鱼,我犹豫了一下。

唐闻秋这人要说有什么喜欢的,一是苏锦溪,其次便该算上鱼了。他喜欢吃鱼,各种做法,反倒是我,总觉得挑刺很麻烦。

小时候在唐宅,但凡唐大少在,餐桌上必有鱼,王妈难得敢拿这事私下里开玩笑,说大少属猫。

其实想想,他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还有足够犀利的眼神,或者生气时仿佛支棱起来的毛发,倒是蛮贴合猫的属性。

像猫一样的唐闻秋,却不如真猫那么好糊弄,他若是生气,哄不好也揉不顺,哪怕你是真掏心窝子宠着,他说走还是会走。

大包小包提上车,快到家又接到唐闻秋电话。我大感意外,对他的今天的反常表现一时不适应。

“在哪?”他问。

“车里。怎么了?”

唐闻秋轻轻咳嗽两声:“你不是说想吃火锅。去哪吃?”

我还真有点懵,以为在做梦,跟我通话的真是唐闻秋吗?往车窗外看,雨没停,大晚上的,太阳似乎也不会从西边出来。

“你喝酒了?醉了?”

“废话。”他颇不耐烦,但也许是尴尬,“我没喝,露个面就走了,剩下的林凯会搞定。你说去哪吃,我来定位子。不过这时候肯定要等。”

我不关心那些,笑着问他:“林凯知道你是来找我吗?”

“你管他。什么时候到家?”

说话间我已经进了地库,跟唐闻秋说了,让他早到就先等会儿。我还没喝就先醉,熏熏然提着东西上楼,心里琢磨着唐闻秋什么时候到,或许我还来得及再跑一趟超市,把那条被我捞出来又放回去的鱼买回来。

没想到唐闻秋却已经到了,我腾手开门时,门从里边开了,他穿着他的小熊拖鞋站在门里,像是淋了雨,正擦头发。

“你怎么……”

我只呆了一呆,迅速反应过来,唐闻秋昨晚下楼时,应该是拿了我的钥匙,正好那家便利店可以配,他也就“顺便”配了。

“来很久了吗?”我边换鞋边问他。

唐闻秋也没要帮我提东西的意思,只看了一眼,说:“刚到一会儿。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天冷吃得多,这不还有你了嘛。”

我并没想到他要来,不过这些估计也够了。

我换了衣服,进厨房准备东西,唐闻秋抱着手斜靠在冰箱边做监工。他大少爷才是真正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帮忙已经是帮忙。

“脖子怎么了?”他突然问。

我正洗菜,随口答:“破了点皮。”

“怎么?”他问,但马上也想到了,有些讪讪地说了句“没事你先忙”,甩手回客厅去了。

火锅看着不难搞,洗洗涮涮往锅里一放就可以吃,可要味道好,总还是需要花点时间和心思。汤底我用的是鲜鸡汤,调料最终还是自己做,青红辣椒切成小圈,拌以姜蒜碎末,盐糖调味,再淋上热油,顿时鲜香四溢。

唐闻秋吃不了辣,却也忍不住沾上几筷子,不出意外地拧眉瞪眼冒一头汗,我看着好笑,明明特意给他调了不辣的葱油酱,这人却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被我笑他倒也不烦,自己开了一听啤酒,喝一口皱一下眉,再喝一口再皱一下眉,不以为然地说也没觉得有多爽。

他爽不爽我没不知道,我倒是挺爽的,自斟自酌喝了不少。

想想这还是我跟唐闻秋,第一次这样正儿八经坐在一起吃顿不别扭的饭,因此越发觉的满足,甚至有些迷醉。

“上班怎么样?”

唐闻秋吃东西跟吃猫食一样,放下筷子就点了支烟,靠在沙发里腾云驾雾,顺便关心一下我的工作。

“还行吧。”我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他半晌又问。

我喝着酒,隔着火锅的热气对他笑:“我挺适应的。”

唐闻秋坐得比我高,眼睛看过来时,不免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他吐出一口烟,淡淡地道:“你就准备一直在那公司做个小IT?”

这话我不怎么喜欢听,什么叫小IT,我那公司说大不大,但也不小,我这职位怎么也是个经理。只是跟他唐总自然没法比。

“做什么不是做,”我漫不经心地笑,“我一单身汉,自己吃饱全家不饿,要那么多钱干嘛?”

唐闻秋冷哼了一声,对我这态度和想法显然不满,不过也没说什么,过一会儿他问:“你不是喜欢游戏,这是要丢开了?”

“再看吧。”我回他。

我觉得有些无趣,唐闻秋在他那个位置待久了,已经习惯用他的标准衡量和要求他身边的所有人。而他关于人生或者成功的理解从来就只有一种。也正因如此,他一直不太看得上我的散漫。

我无意争辩,自顾自吃着火锅喝着酒,唐闻秋刚好电话响,他去阳台接听,没几分钟就挂了,进来时脸色不太好,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他又要点烟,我没拦他,自己也拿了一支,对着他的烟头点上,就在他旁边坐下,一边做活神仙,一边又留恋凡尘。

“有事?”我问。

他蹙着眉,头往后仰枕在靠背上,眼睛闭着,似是想东西,过一会儿他说:“你不懂。”

又是这句话。几年前他就说过,几年后我在他眼里仍然如故。不同的是,那时我还会愤愤不平,现在只会笑一笑,坦然视之。

唐闻秋的世界跟我离得太远,我曾试图靠近,却不得其法。

“你不说,别人永远不会懂。”

唐闻秋偏过头来看着我,眼底一片幽深:“那就不要试探。”

吃完饭唐闻秋说要走,我没有留他,照例送他出门,在玄关处看他弯腰换鞋,那姿势颇具诱惑,我不禁一阵燥热,好在还忍得住。

“明天出差,快的话下个礼拜回来。”

唐闻秋看似无意的交代,让我一阵窃喜,同时又无比懊恼,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听从自己的心意,毕竟小别胜新婚这种话,在我和唐闻秋之间不合适,还不如把握裆下。

“注意安全。”

唐闻秋点点头,出了门又回头,说:“你又空就回去看看王妈。她一直牵挂你。”

其实唐闻秋就算不说,我也计划找个时间回唐宅一趟。那时候我连招呼都没打就走,还一别几年,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王妈。

隔天雨下得小,渐渐有要停下的趋势,我下班后直接开车回唐宅,到的时候刚好饭点。唐家虽然灯火通明,却冷冷清清,还不如普通人家这时候一家团圆来的热闹。

我回得突然,王妈又惊又喜,高兴过了,又开始抹眼泪,拖着我的手拍了拍,哭着骂我小没良心。

我抱了抱王妈,她老了,头发白了很多,人也瘦,已经不太像我印象里,那个笑眯眯偷偷给我塞点心的王妈。

“已经不小了。”我逗她,“二十七,要说也是个大没良心。”

王妈两眼浑浊地看着我,破涕为笑:“还知道哪。这几年我总念叨,我的小少爷走着走着,怎么就丢下我们不要了。”

我心酸不已,这辈子还没这么被人惦记过,就是我妈都没有。我情不自禁地抱紧她,安慰她:“怎么会不要。我只是去读书了。你不常说要多读书才有出息吗?我想做个有出息的小少爷。”

王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可是这书把人都读瘦了。是不是很辛苦?”

“读书不辛苦,想你才辛苦。”

王妈虽然不信,却显然对这样的话没有抵抗力,她笑着嗔道:“小少爷就会跟我贫嘴。”

听说我没吃饭,王妈马不停地就去张罗,我自己楼下楼上转了一圈,发现在这老宅子里,四年完全是个空白,什么都没有变。

我的房间一如往昔,连衣柜里的衣服也一件件还在原地。唐闻秋的书房也一样,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旁人勿近的冷漠。

我在他的大班椅内坐了一会儿,直到王妈让人上来叫我吃饭。她做了几样家常菜,都是我喜欢的,她却还嫌不够,自责没有多准备些东西。

我吃得满足,王妈在旁边看着也高兴,可不知想到什么又开始落泪,说:“小少爷,回来了以后就住家里吧。这几年你们都不在,家里太冷清,我想着就难受。”

“我们?大少也不常回来吗?”

”大少爷忙。“王妈拭了拭泪,“你不见后,前两年他都不回。这两年才慢慢回来的多些,有时候半个月一次,有时候也可能两三个月才回,不过次次都是看看就走。他太忙了。现在小少爷回来了,往后就多帮帮大少爷,你们是兄弟,自家人就该帮自家人。”

我笑着应承,不过是让王妈高兴。

其实我跟唐闻秋,这辈子恐怕也做不成兄弟,而且他的忙,我也注定帮不上。

过两天上班,我的车半路抛锚,怎么试都点不着火,没办法只能叫拖车。在路边等的时候被人敲车窗,我一看,惊了一跳,没承想是安森,更没想我这到迟得已经惊动到老板。

“怎么了?车子出问题吗?”他一脸关心。

我跟他说我已经叫了拖车,顺便跟他讨个人情,因为意外事故迟到,大概是可以要求被体谅。

我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运气不错,不但迟到被原谅,还顺便蹭了老板的车,他一路追忆他在瑞士的快乐生活,最后甚至提议有机会一起回去看看。

我当然会再回去,但仅仅是因为那是我妈最后的归属地,至于我本人,倒是并没有那么大兴趣。

就像我对安森的感觉。

第二十五章

安森说了不少,话头转得也快,在公司楼下停车时,他突然笑着问我:“宁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刘总……”我一脸惶恐,“您这样……”

安森看了看我,哈哈大笑:“别装了宁远,你根本不怕我吧。当然,我也没那么可怕,咱们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他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装,笑了笑,说:“刘总您气场太盛,我胆小不经吓。”

“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安森收了笑又问。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不过我就喜欢直来直去:“是,我有喜欢的人。我很爱他。”

安森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是在探询,见我不像开玩笑,便收回视线,手指哒哒敲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说:“那个人呢,他也爱你吗?”

我一怔,还真被问倒了。

唐闻秋爱不爱我,答案显而易见。他爱的人是苏锦溪,对我的感情,最多不过是补偿。这一点我很清楚。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才无言以对。

“只要我还爱他,他爱不爱我,并不重要。”

安森闻言笑了笑,语气却不大赞同:“人生还长,你这么年轻,现在下结论太早。宁远,一个人太固守自己的世界,往往会错失很多美好。”

当我忙起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机会想什么美好不美好。

公司最近新投入一套系统,我跟几个同事连续加了几天班,中间甚至还熬了两个通宵,终于赶在今天中午死线前,全部调试完毕。

项目组累得人仰马翻,另几位有家有室,开完总结会,一个个抱着电脑溜之大吉。我一个单身汉,又好歹是个头儿,这个时候头悬梁针刺股,怎么着也得坚守最后一班岗,一个人关在机房里,监测新系统的运行情况。

为了保证机器性能和使用寿命,机房温度设置就比外间办公室低十几度,平时全神贯注工作尚且觉得凉爽怡人,可一旦没那么忙,人就像掉进冷冻库,更别说无知无觉睡一觉,没冻死才是大幸。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睡着,还以为只眨了个眼,结果生生冻醒后,一看时间都过了下班点。可惜醒来也晚了,我俨然已经中招,头昏脑涨,四肢酸痛,勉强加一会儿班,连体温也烧起来。

晚上回家自己找了药吃,隔天还不见好,温度虽然降了一些,喉咙却发炎了,火烧火燎,痛得话都说不出,人更是昏昏沉沉,趴在格子间里磨洋工。

没想到我因公生病还引来老板关注,安森体恤下情,中午让他的秘书给我打包了一份鱼片粥,还是公司附近某酒楼的招牌。

这种好意最难推辞,正为难,艾玛不知怎么看到了,一脸感激地替我收下,等人刚一走开 ,她马上换了副八卦脸,问我跟安森是什么关系。

“同窗旧友。”我忍着头痛交代。

同窗肯定算不上,但我在瑞士留过学,这事大家都知道,安森本人更是瑞士籍,所以扯上点关系也不为怪。

艾玛尽管将信将疑,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走开前,欲言又止地给我指了条明路。她说公司以前有过传言,说安森喜欢男人。

艾玛一向大大咧咧,说这话时,却谨慎得仿佛在说一个绝世机密。

“说是传言,但应该不假,前几年他跟托尼为了工作上的事,关着门在办公室吵架……那之后他们俩的关系彻底僵了,旧情人成新对手,你看吧,CEO之争一定有好戏看。”

明明半个字也没提我,但艾玛的好意提醒,却让我觉得自己像上了烧烤架,签子都已经拿在别人手里。

我跟公司请了几天病假,一来当避嫌,二来也趁机回唐宅陪陪王妈。

回去时王妈刚好不在,我一个人无聊,上楼在唐闻秋书房里坐一会儿,撑不住头疼,又回自己房间蒙头大睡。

大概是多年不在这边住,竟难得还做起了梦。

很奇怪的白日梦。

我梦到不知道哪里大火,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孩,被困在狭小空间里,巨大的火舌像魔鬼一样,在他头顶上挥舞着魔爪,那样狰狞,好像下一秒就要将他整个吞噬入腹。

灼热的火焰舔舐周围的一切,终于一个俯冲,彻底吻上孩子娇嫩的皮肤,空气里瞬时弥漫起令人作呕的味道,还有哔啵作响的声音。

那小孩还太小,火焰包围着他,疼痛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忘了哭泣,也不知道该怎么呼救,陪伴他的,是漫无边际的恐惧和痛楚。

然而就在大火烧断的横梁朝那小孩砸下来的瞬间,我挣扎着从惊吓里醒过来。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屋里一片静谧,我冷汗涔涔地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

哪里有什么大火 ,哪里有什么孩子,不过是体温过高造成的梦境,此时冷汗一出,温度也降下来了。

我卷在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浴室洗掉一身黏腻。

门外有人敲门,我以为是王妈,赶紧关水,裹着浴袍就去开门,结果比我先推门进来的却是唐闻秋。

我大概是热水熏得太久,脑袋还有点懵,愣着看了他半天,才知道咧嘴对他笑,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来了?”

唐闻秋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将他手里的水杯递过来,嘲讽道:“你这是烧傻了还是睡傻了,我自己家还不能回了?”

“不是,我是说……”

话说了一半忙又顿住,唐闻秋回来我很高兴,舍不得再跟他拌嘴,只接过水杯,仰头咕咕灌下去。

久旱逢甘霖的畅快,我这时可算体会到了。

唐闻秋沉默地看我喝完水,又伸着手等我把杯子递回去,他朝我身上扫了一眼,皱眉道:“还不去换衣服,又等着继续发烧吗?”

我顾不上别的,目光黏在他脸上,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唐闻秋说着已经在我房间的沙发里坐下,扭头催我换衣服,“王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烧得人事不省,二少你可真行,王妈一把年纪还被你吓哭。”

“感冒发烧而已,哪里就人事不省,王妈也太夸张了。”

我颇不以为然,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头也没回,顺便想了想,的确没什么特别印象,我就是头痛爬上床睡一觉,然后做了个不知所谓的梦,仅此而已。

唐闻秋也没争辩,过会儿却又问:“好端端的怎么又感冒?”

什么叫“又”?

我心情好,懒得跟他抠字眼,换好衣服坐到他旁边去,假意鼻子不通,凑到他颈窝边用力嗅了嗅。

“你想我了?”

唐闻秋神情古怪,侧头盯着我:“这是什么逻辑?”

我干脆又蹭了蹭:“闻出来的。不用逻辑。”

“还烧呢你?”

唐闻秋皱眉,伸手往我额头上探,被我顺势抓住了,拖下来凑到嘴边亲了一口,他跟触电似的往回猛缩,声音都跟着一紧。

“别疯了!下去吃点东西,王妈为了你忙一下午。”

我贴着他不放,不过也没再动手动脚。刚退烧人还是有点飘。

我问他吃了没,唐闻秋半天才嫌弃道:“不是等你吗,谁知道你这么能睡。”

跟在唐闻秋身后出门,还没到楼梯口,我一时兴起,趁着没人在他颈侧抹了一把,他竟一点也没惊讶,转头冷冷淡淡看我一眼又瞥开。

我耸耸肩,发现自己是挺无聊的。

王妈忙一下午,自然张罗了一大桌子饭菜,可是推到我面前的,却是浓浓一碗汤汁,暗黑颜色,味道又苦又冲。

我屏息看着,连同那一桌子红红绿绿也都没了滋味,垮着脸问王妈:“王妈,这是什么?”

“好东西,小少爷赶紧趁热喝了。”王妈在一旁陪着笑,“你小时候最乖了,身体也壮实,跟小坦克似的,哪里生过病。怎么长大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明明不是坏话 ,可我怎么听就怎么别扭,实在不明白坦克有什么好。

小时候唐闻秋就长得好看,面白身长,反观是我,一直到了初三才开始长个子。王妈这话的意思,理解起来就是,小少爷我小时候身体好,但也只是个铁打的秤砣,又矮又挫。

我怀着一丝好奇瞥唐闻秋,他显然跟我想的不差,鲜少表情的脸上神色微动,嘴角微微上扬,弧度看起来要笑不笑,还真是……一言难尽。

我一肚子闷气:“到底什么玩意儿?”

唐闻秋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道:“补药。喝了吧,还能害你?”

害我倒是不会,但这补药作用是真够劲,我一口气干完,浑身汗淋淋地伏在唐闻秋身上,脸贴着脸,在他耳边盛赞。

“……哪来的大补药,下回……”

唐闻秋脸埋在枕头里,要死不活地低骂:“……下回?做梦吧你!”

“不是你说的嘛,补药自然……”

唐闻秋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个祛寒发散的东西,我不信你喝不出来,演得倒是起劲!”

我忍了又忍才没笑出来,人倒是从他身上下来,手一揽,将他箍到怀里,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谁让我“大病初愈”呢,要证明功效,我比他还急。所以刚才也不能怪我太卖力。

抱着唐闻秋躺了一会儿,我下床去浴室,放好满满一缸水,进来叫他,他却已经用被子挡住脸睡过去,我叫了几声,他没应就算了,自己绞好毛巾给他擦干净身体。

重新躺回床上去,我前胸贴他后背,手臂拢紧,头埋在他的后颈里,努力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情难自禁地亲亲他的头发,兀自对着黑暗发笑。

唐闻秋,药上瘾了,我能怎么办?

第二十六章

程瑞给我打电话,说他过段时间要过来。

他过来就过来,我又没什么要准备的,不过这小子习惯卖关子,东拉西扯半天,果然慢慢点到正题。

“宁狗,我和许竟三月办婚礼,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存份子钱。”

我无声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就是仗着脸皮厚,却没想到能厚到这个地步。只是我最近心情好,也不急着怼回去,满不在乎地应了双份。

程瑞在那头满足道:“算你识相!对了,许竟让我问问你,我们公司新来一个设计师,单身,人特别好,就看你有没有想法见一面……”

我一边晃着鼠标,一边问:“那么好,男的女的?”

程瑞愣了愣,随即暴跳如雷:“操!男的又怎么样?你丫那股邪劲儿还过不去了是不是?”

我被骂得无辜:“是你要我相亲,我总要问清楚吧。”

“我他妈脑子被驴踢了才给你相男的!我跟你说宁远,你就该试试女孩子,真的,你试过就知道什么叫温香软玉……”

我打断他:“我不喜欢。”

程瑞沉默几秒,终于受不了我,丢了句”我就看你作死”,然后甩掉电话。

艾玛大概说的没错,安森喜欢男人的事,公司几乎人尽皆知。以前是我没留意,可自从有了这个印象,好像哪哪都能听到几句,而且版本多样,不一而足。

有说安森早年其实有过女朋友,爱得太深,以至于被劈腿后,彻底对女性失去信心;当然也有说他天性如此,以前读书时就是因为骚扰别的男生,才被家里强行送去国外……

反正都是传闻,我权当笑料听了,至于是真是假,跟我毕竟没什么关系。

我还是那个埋头苦干的靠谱青年,同事只当我话不多,真有事才过来说两句,艾玛却是例外,她俨然偷偷把我当成了她的Gay蜜。

某天中午,我被艾玛拉着加入她的仙女团一起午餐,饭桌上有幸聆听她们关于美容和男人的高见,我乐做听众,笑而不语。

那会儿电视上正播年终娱乐盘点,霸道总裁唐闻秋也赫然在列,原因是他年中被人拍到护送某女士出入妇产医院。

那张出现在屏幕右侧的照片,堪称年度最烂摄影,角度诡异,镜头太远,关键那么模糊,就是唐老夫人再世,恐怕都认不出那是她儿子。

但电视台既然敢把照片列为年度最具娱乐新闻价值之首,自然就能甩出二三四五条证据来,我懒得听那些,只盯着照片辨了又辨,恨得只想自戳双眼。

我原来还心疼唐闻秋这几年怎么过,却不知他堂堂大少又何曾委屈自己,一边对着苏锦溪深情款款,一边连唐家香火都续上了。

“看什么这么认真?”一只纤手突然递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是索菲,取笑我道,“你一个大男人,看八卦眼睛都不带转的……”

艾玛别有深意看了我一眼,噗嗤笑出来:“人家看 ’美女’,有什么不可以?”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想起在座几位都是苏锦溪的死忠粉,不由地问:“这唐总不是跟苏锦溪……”

艾玛就坐我对面,她一改嬉皮笑脸,对我怒目而视,愤愤道:“大哥,求你快别说,我们苏锦溪那么好,活该被我们这些蟋蟀万千宠爱,至于那什么唐渣渣,该滚哪滚哪,想跟谁跟谁去。”

我被堵得一愣,索菲在旁笑着打圆场:“宁远,看到了吧,这就是女粉丝,谁要说我们偶像半个不好,她准能跟你拼命。”

我不知死活:“……唐闻秋不也很帅吗……”

“帅毛线!”艾玛一副要咬人的样子,“他就一始乱终弃的渣滓!”

一直没插话的海伦也帮腔说:“就是!头几年传他们绯闻,我还偷偷存照片,没事看看美男养眼也不错,可自从苏锦溪死那一回后,我对唐就彻底路转黑。这世上长得好看的那么多,我凭什么浪费心血粉一个渣渣。”

仙女们已经彻底炸开锅,开始七嘴八舌讨伐唐渣渣的各种不齿行径,说他怎么玩弄别人感情,又怎么在外扮演深情,最后甚至演变成讨论男人到底有没有真心,完全忘记苏锦溪是男人,我也是。

我无心听她们争论,倒是她们一口一个“唐渣渣”,喊得我心口闷痛。

那感觉太矛盾,一方面我知道她们说得并不全错,而另一方面忍不住又想,我那么爱的一个人,却原来在外人眼里,如此不堪。

正恍惚间,耳朵捕捉到一丝信息。

索菲挺无奈地说:“那女的也不是省油的灯,据说后头超硬,所以那会儿消息刚出,就统统被压下去,甚至再没人扒出她一丁点儿料来。”

海伦也跟着感叹:“所以嘛,这世界就是这么现实,有钱有势的全绑到一起,唐渣渣跟白莲花也算郎财女貌,谁也不吃亏。”

好一个郎财女貌,我倒是突然想起更远的事。

早在苏锦溪被捧上“第一宠”之前,就有周刊爆出唐闻秋豪掷千万力捧二线女歌手的事。

当然后来绯闻翻了底,女歌手承认是借唐闻秋炒作,并且成功跃至一线,而唐闻秋则是在很久之后的一次采访中,轻描淡写说了句“又无损失何乐不为”,便让那段隐隐绰绰的风流韵事,最终消失在日新月异的滚滚红尘中。

其实要说唐闻秋风流,倒也不是真的。

他天性冷漠,对谁都是两分在意八分疏离,可他生在唐家这样的家庭,财富外貌,学识手段,样样不缺,所以哪怕他性格孤僻扭曲,也一样会有人想方设法攀附。

就比如我,我在唐闻秋身边二十多年,对他的性格哪点不清楚,可我还不是一样,一厢情愿地栽了跟头。

但问题是,相比苏锦溪的存在让我嫉妒痛楚,这个我一无所知的女人,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带给我的,则只有无穷无尽的无奈。

我败给的又何止是苏锦溪,最终还是我们谁也跨越不了的鸿沟。

我们都是男人。

我最近下班都回唐宅,今天却不想去,给王妈打了个电话,自己回家随便弄了点吃的,洗洗澡就上床睡觉。

半夜迷迷糊糊听到门口有响动,以为年底闹贼,打了个激灵就醒了,鞋子也来不及穿,从厨房摸了把锅铲,蹑手蹑脚去门后站着。

过一会儿钥匙孔果然在转动,我吸一口气,一手拉开门,一手举着锅铲就要铲下去,却不想门外的人带着一身寒气,猛地扑进我怀里。

我呆了半秒,被鼻子里浓烈的酒味刺醒,手忙脚乱把人扶好,一边摸索着开了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歪歪斜斜靠着我的,却是把自己喝成酒鬼的唐大少。

我把人半扶半拖进沙发里,帮他把外套脱下来,又扯开脖子里的领带和扣子,顺便把毛毯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唐闻秋醉得不轻,我动作这么大都没什么反应,直到去煮了杯醒酒茶过来,扶着想给他灌下去,他才眯缝着眼看了看我,动了动嘴唇,似笑非笑,嘟哝道:“……是你……小远……”

我不觉一怔,很少有人叫我小远,我妈都只偶尔才这么叫,唐闻秋则从来都是对我直呼其名,或者气得急了,宁少二少乱叫一气。

他突然一声“小远,”,喊得我心头骤然一软。

我可是还生着闷气哪,可现在哪还生得下去,只顾愣愣地看着他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脸,满心酸楚,又隐隐渗着甜蜜。

我原先一直以为,唐闻秋鲜少表情,不过是因为他寻常示人的面具,早已跟他的脸长到一起合二为一,还试想自己终有一天可以挑破他的伪装……

现在看来,我如何挣扎,倒不如几杯酒的巨大能量。

我喂唐闻秋喝了蜂蜜水,又守着他在沙发里睡了一阵,他很安静,普通人醉酒后的失态他都没有,以至于我一放松,便困得趴在旁边睡过去。

醒来完全是因为身上的重量。

唐闻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道是否是真醒,他整个身体压着我,脸埋在我脖颈里,不停的摩挲亲吻,他的手从我的睡裤里探进去,带着他惯有的冰冷和微微汗湿,落在我的皮肤上,野蛮又急躁的揉搓。

我醒了,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不由有些好笑,暗沉着声音问他:“唐闻秋,你想干嘛?”

他先是明显一怔,接着冷笑,“干嘛?干你!怎么,你不让?”

嘴里说着狠话,手上应景地加大力度,不止是揉搓,还在屁股尖尖上重重掐了一把,一边赌气似的又说:“被你压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了宁少!”

我讨厌他叫我宁少,尤其是拖着声音这么叫,明里暗里都是讽刺,可我没有出声,也没有翻身把他掀到身体底下。

我要动他,易如反掌,我只是突然不想。

“你想吗?”我问他。

唐闻秋已经情欲上头,声音都哑了,学我从前逗弄他那样,在我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接着又是脖子,往下再咬在肩膀上。

他说:“乖,宁远,让我干一次!”

“好。你先下来。”

我竟然听了他的话,等他从我身上下来,便慢慢地跪伏在沙发里,一点点抬高我的屁股。我从没有这么做过,可我也没觉得这个姿势屈辱。

我只是想,唐闻秋要的,我怎么会不给。

第二十七章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刻到来。但唐闻秋一直在我身后窸窸窣窣,不时在我身上掐一把,过后才重新贴到我身上来。

他呼吸很重,我却异常平静,当然,只除了这个姿势让我有些累。睡裤已经被他扯下来,堆叠在膝窝处,皮肤裸露出来还真有点冷。

“快点。”

我埋头催他,声音在夜里总是容易显得低沉暗哑,像比身体还先经历完这场情事。

我感觉到扶在我腰里那只手上的战栗,不由一笑:“不知道怎么做吗?大少跟女人怎么玩不是很有经验?”

我的确恨他,可话出口的这一瞬间,我并没有想要藉此挖苦讽刺,甚至的确是出于好心提醒,以快点结束我们之间错位的姿势。

但唐闻秋却突然泄了气,抵在我身后不停摩挲却并不十分坚硬的玩意儿也跟着挪开,紧接着我的屁股恨恨挨了他一脚,人也毫无防备地从沙发上滚下来。

“少他妈阴阳怪气,不想让我上就直说!”

唐闻秋显然已经恼羞成怒,说着又是一脚踹过来,却被我反手捞住了脚踝,他越加气愤,连手都作势要往我脸上甩。

可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我从地上起来,豹子扑上猎物一样,将犹在气恨的唐闻秋压倒在沙发上。只是沙发太小,装不下我们两个的“热情”,终于又双双抱着滚到地上。

我进入他的身体,一边屏息抽插,一边贴在他耳朵边吹气,冷笑着问:“唐闻秋,苏锦溪知道孩子的事吗?”

感受到身下人的僵硬,我越发起了凌虐的心思。我恨他,却又无可奈何,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把我心里的痛恨全都发泄在他身上。

我疯狂的顶弄,他的任何一丝挣扎,都会被我当成挑衅,然后更加凶狠地还给他。

唐闻秋已经久久没有声音,他骂过我,也哽着嗓子求过,但此时他安静地像个死人,任由我摆弄,哪怕最后我彻底射在他里面,他也没有再出声。

我从他身上下来,将他翻了个身抱在怀里,床已经不是床,我却还是那个想要抱他想要求他一点回应的宁远。

我下巴贴着他额前,半晌后说:“唐闻秋,我们分……”

“去旅游吧。”

唐闻秋突然开口,让我差点收口不及闪到舌头。我不敢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不由推开他一点,就着一点朦胧光线看他。

“你说什么?”

“去旅游。我几年没休过假,累了。”

我头皮一阵发紧,手也不自觉的抱紧他。我不知唐闻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提议,而且是在这个时候,我甚至都已经准备好放手。但我想他也许还是有些了解我,所以适时给我抛下来一点诱饵?

又或者……

我不知道,可我的确忍不住又上了他的钩。

相拥着睡下,隔天唐闻秋离开我都没有发觉,倒是中午收到他的短信,让我先好好想想去哪玩,我靠在茶水间的咖啡机旁,对着手机傻笑,随手回短息问他什么想法。

肩头微微一沉,转头就对上艾玛古灵精怪的眼睛,我心情好,忍不住跟她开两句玩笑:“喝咖啡吗?我请!”

“这么客气?”她撇撇嘴,又凑过来往我脸上看,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嫌弃道,“一股子恋爱男人的酸臭味。”

我收了手机,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压在她头顶上,顺手还晃了晃,逗她:“老实说你是不是暗恋我?全公司也就你老往我眼前凑。”

艾玛受不了地斜睨我一眼,小声嘀咕:“拜托,我又不是……”

“不是什么?”我犹自笑着。

艾玛却挥挥手,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没什么。你不知道我喜欢苏锦溪啊,头号粉丝来着。”

过两天程瑞来出差,我还没到下班点,他就已经打了几十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到家,我就烦他这种老妈子性格,下了班也不急着回去。

到家其实也还早,程瑞因为多等了两个小时,现在认定我的态度有问题,抱着手靠在墙边等我开门,嘴里骂骂咧咧数落他的不易。

”……老子连供应商饭局都推了,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倒好意思让我在这风口吃闭门羹……”

“我是花吗要你看?”我忍不住怼他,“你公款吃吃喝喝要多快活有多快活,来我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程瑞跟在我身后进门,随手拿了鞋架上唐闻秋那双小熊拖鞋,正要换,被我看到了,一把推到一边,又将我自己脚上这双踢给他。

“怎么?”他一脸古怪,看看我又看看拖鞋,好像反应过来,顿时皱着眉头,嫌弃地说不出话,“……你丫……”

我没理他,自顾自回房间换衣服。

程瑞在阳台上打电话,大概是给许竟报告行踪,这会儿听到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我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转身继续讲他的电话。

冰箱里存了不少食材,我随便炒了三个菜,煮了一锅热汤,开了几听啤酒,算是对得起程瑞大爷的大驾光临。

我们没上桌子,就着茶几一人一边坐在地毯上,电视里正放体育新闻,程瑞看了几眼,夹了一筷子小炒肉丢进嘴里嚼吧,漫不经心地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打场球就好了,还我们几个。”

“你现在不也经常打吗?上次还给我发照片。”

“那不一样。”程瑞摇头,“跟他们打没感觉。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那会儿把罗文他们寝室削得没脾气?”

我笑了笑,想起来才觉得那些记忆说远也还依然清晰,就连程瑞揪着我的衣服问我是不是勾搭许竟那事,也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倒没想到他们俩个会修成正果。

”罗文跟你们还联系吗?”

程瑞放下筷子,冲我瞪眼:“你丫不知道我跟他什么关系啊?”

我憋着笑:“你们不是好兄弟吗?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老子那是气疯了……”

“你那是被嫉妒蒙蔽了眼睛。”

说到结婚,程瑞的碎碎念又来了,他也没喝多少,两罐下去就有些迷迷糊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用筷子敲着茶几打节奏,大着舌头问我:“我说宁狗,你真打算就这么混日子啊?”

“什么叫混日子?”我知道他醉了,也不跟他计较,“虽然比不上你的家族事业,可好歹我也是正儿八经上着班。”

他摆摆手:“……我是说结婚……你不打算结婚啊?结婚多好,老婆孩子,心里也有个底不是……”

我看了看他,没说话,自己慢慢喝着啤酒,吃一口菜。

其实对我来说,结婚这事就跟我们读书时打几场球就夸口说要打进NBA一样,牛皮谁不会吹,关键心底也都清楚不可能。

就是个梦罢了。

程瑞醉了,马上要结婚的男人,腻歪起来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他抱着手机横在沙发里,跟电话那头撒娇。

“……没……一点……就一点……嗯……爱你……“

我听得恶寒又好笑,回卧室取了条干净毯子兜头给他罩下去,他还不满,嘟嘟哝哝地说我不听老人言。

我懒得理他,一边将茶几上的狼藉收去厨房,一边想着唐闻秋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早上发短信,还只说尽快。我们商量好了,农历过年去旅游,他想去西藏,我以前自己去过一次,陪他再走一次也不错。

收拾完时间还早,我调低了电视声音,坐在茶几前翻一本小说看。书是从艾玛那里借的,大部头的外国名着译本,毛姆的《人性的枷锁》。

我那时候问艾玛好不好看,她拍着书本跟我推荐:“……保证你看完之后,会重新审视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太简单,一眼能看穿的东西哪里需要审视。

而且我并没有经历过菲利普那样纠结的童年少年时期,我迄今为止的二十七年里,唐闻秋三个字就足够概括一切。

唐闻秋开门进来时,我正看到菲利普收留了那个他深爱着却草率怀上别人孩子的女人米尔德里德,他的犹豫和迟疑,被他心里再次燃烧起来的爱慕挤到一边,他对她大献殷勤……爱真的会让人毫无理智可言。

我跟菲利普的境遇倒是有些相似,他爱的人为了钱离开他且怀了孕,唐闻秋虽然不是为钱,可他也找了别人生孩子,关键一点,我和菲利普一样,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有进到过对方心里。

我看得着迷,并没有留意唐闻秋在我身边站了多久,以至于他突然出手抽走我的书,我还小小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是他,才强压着惊喜爬起来,问他怎么进屋都没声音。

“看什么?人性的枷锁?”唐闻秋瞥一眼书名,嘲讽地对我笑,“宁少兴致不错,研究出什么了吗?”

我忍着笑,走过去把书抽回来丢到茶几上,又帮他脱下大衣放在沙发扶手上,沙发里程瑞朝里睡得像头猪,我干脆好心一点,帮他把毯子又遮得更严实些。

唐闻秋在我身后探头:“谁啊?”

我没回,推着他进卧室,门一关就要抱他亲上去。唐闻秋背靠着墙,要笑不笑地用手挡我的脸:“外头那个是谁?”

“男人。”我说。

“我看不出是男人?”他不满地皱眉。

我用膝盖抵在他两腿之间,一边拨弄他那个地方,一边头卡在他的颈侧,用力嗅了嗅,惹得唐闻秋一阵不满,在我肩头锤了一下,骂道:“你他妈属狗吗?”

我正要亲他,闻言却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还真是,他骂对人了,外面那头猪可不就叫我宁狗宁狗,而我怀里这个支棱着毛的是猫。我家今晚俨然成了动物园。

第二十八章

我堵住他的嘴唇,用力地亲吻他。

如果说我是狗,那我就是一只饿极了的狗,想想多少天没有沾过肉滋味,眼下却拍着一盘丰美多汁的大餐……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将他拆解入腹。

“……呜……宁……”唐闻秋用尽蛮力将我挡开一点,水光红润的唇边牵着一线银丝,“去洗澡!”

“该死的洁癖!”

我嘟哝一声,依然将他抵在墙边,曲着腿卡在他两腿之间,身体往下半蹲,隔着衬衣舔他胸前两点。我满脑子星星点点,我是谁我在哪统统都见鬼去吧。

“……唐闻秋……”

“洗澡!”

他的声音嘶哑急切,一手横在我脖子间,一手及时拦住我已经探入他后腰的手,目光闪动,但分明已经染上情欲,他犹自催我,“……去洗洗……”

我对他的坚持无可奈何,俯身在他胸前小小咬了一口,揽着他腰往门外带,一边说着“一起洗”,一边黏黏腻腻舍不得离开他的唇舌。

唐闻秋没有拒绝,虽然被动,不过也任由我对他上下其手,我们像连体婴儿贴在一起,跌跌撞撞从卧室路亲着去浴室。

客厅里的灯没有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脚下,所以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我们愣是撞了几回墙,最后干脆回避不及,双双抱着又撞到墙角柜上。

“痛吗?”我笑着亲他,手却只顾着揉他的屁股,虽然撞到的明明是腿,“……待会好好帮你按按……”

“……怎么按……”

我将他的挑衅全数看在眼里,不由地咬住他滚动的喉结 ,手里一把握住他已然挺立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捏上一把,拖着尾音逗他,“……这样可以吗?”

“……宁远……你他妈轻点……”

唐闻秋在笑,难得这样不带任何防备,反而一个眼神都像勾出无限魅惑。

我浑身血液奔腾,衣服早已经不知道被扯下来丢到哪里,可光着身子也一点都不能缓解身上的燥热。我啃咬着他肩头的皮肤,搂着一起往浴室去,想象着温热的水从他莹白的皮肤往下淌,慢慢滑过他的锁骨胸口,直至小腹往下……

真他娘的热!

好不容易快要到浴室门口,唐闻秋却突然一手抵在我胸前,他的表情和声音瞬间又跌回到冰点,我也跟着一顿。

“怎么了?”

唐闻秋的视线落在我身后:“阁下有偷窥的嗜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恍如一盆冰水浇下来,血顿时冷了一半,我慢慢回头,果不其然看到程瑞坐起来,正一脸要吐不吐的表情盯着我们。

唐闻秋已经将我推开,一边将尚且挂在身上的衬衣穿好,一边头也不抬地冷笑:“你这个朋友好像受惊不小,还不快去哄哄?”

程瑞像突然回神,狠狠甩了甩头,双手同时捂住脸用力搓了几下,这才抬头看着我。不知道是因为喝的酒还未散去,还是眼见的画面让他难堪,他的脸红得仿佛一碰就能喷出血来。

我有些于心不忍,虽然我并不觉得我跟唐闻秋的事有任何错,我只是觉得我或许有那么一丁点责任,照顾他这个直男不容玷污的眼睛。

“程瑞,你……”

“宁远,”程瑞暴躁地打断我,“什么都别说,我就问你一句,你他妈到底还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你又知不知道,你那会儿还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他呢从头到尾有露过一面吗请问?你以为他爱你?别骗自己了好吗!”

“别再自欺欺人了宁远!”程瑞说着又看向唐闻秋,厌恶地皱了皱眉,冷笑道,“唐总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家里男男女女左拥右抱还不够,外面还要沾花捻草,你就不怕得艾滋?”

“程瑞!”我听不下去,忍不住呵斥,“少说两句!”

“你让他说。”唐闻秋凉凉地开口,“你叫程瑞?很抱歉,我想我们应该见过,但我记性不好,太无趣的脸一向不太记得住。”

程瑞被噎得不轻,他梗着脖子,双目赤红地盯着唐闻秋,粗声道:“记性被狗吃了没关系,就怕良心也被狗吃了。姓唐的,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该再来招惹他。你不知道他就是一死心眼?你这次要他的肾他给你,下次你要他的命,我估计他也不会拒绝,你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不是吗?”

我听得心头发寒,程瑞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往往一开口就让人恨不得扑上去堵住。可偏偏他说的,我还找不到话来反驳,只看着他无力道:“别说了程瑞。”

我突然有些后悔,也许那时候真不该把他扯进来。

当年的事还历历在目。

我压着唐闻秋做完后又拒绝了他的请求,他那时看我的眼神怨恨又绝望,可是飞快他却笑了一笑,说:“宁远,祝你好运。”

我并没有什么好运,因为正如唐闻秋以前说的,我这人天生有把事情搞砸的本事。

唐闻秋甩头走后,我又大费周折地回了苏锦溪所在的医院。所有事情都按我的要求秘密进行,唯独最后手术签字前,医院一定要求有人陪护。

我其实也可以随便找个什么人假装亲戚,可我那会儿想起酒窝妹,我欠她一份工作,而程瑞的父亲下海前,恰巧曾在那个地方做过不大不小的官。

我跟程瑞大一认识,同寝住了四年,四年里我从未跟他说个“求”字,但那次我不但求他帮忙解决酒窝妹的事,还求他帮我躲过医院的条条框框尽快办了出院,没几天我就顺利踏上飞往地球另一边的航班。

程瑞气我,说来也不尽是因为我的性向。他自己是直男,想当然以为我也是,可后来很多事情让他渐渐有所察觉,以至于到他恍然大悟时,他也只是骂我没有跟他坦诚。

相比我的性向问题,程瑞更看不惯我那样不要命似地爱着唐闻秋,而唐闻秋却只是把我当傻子一样利用。他恨唐闻秋的冷酷,可也更恨我一再作践自己不知悔改。

程瑞见我不说话,而唐闻秋也只是挂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抱手看着,他再受不了似的从沙发上起身。他的酒还没有醒透,以至于他的包就在脚边,他却抖着毛毯找了又找。

我看不过去,问他:“你干嘛?”

“回家。”

程瑞没好气,却跟毛毯过不去,团到一起重重扔到沙发里,这下倒看到他那个包,一把拎上就要走。

我走上去,扯着他的包带将他甩回沙发里,沉着声说:“醉成这样你怎么回家?你想找死我不拦着,要不要我先打个电话给许竟?”

程瑞一听许竟,对我的那点恨铁不成钢又更深了些,他看看我,又看看唐闻秋,然后再看向我,嘲讽道:“你干嘛?留我看你们演活春宫?”

“你也没少看?”我不耐烦地踢了他一下,“醉了就睡,醒了再滚。”

程瑞仰着头,眼底的红血丝一览无余,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却又无可奈何:“宁狗,要是拳头能让你清醒点,我一点都不会吝啬。”

我弯腰从他身后扯出毛毯,兜头罩在他头上:“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因为程瑞,我原以为要上演的动物世界,最后变成了马戏表演,现在观众都已经睡了,我和唐闻秋隔着几米距离,衣衫不整地看着对方。

还是他先撇开眼,从斜靠的姿势站起来,低头整了整身上不可能平整的衣服,漫不经心地问我:“宁远,你恨我吗?”

我恨他吗?显然是恨的。

可我和他理解的“恨”是不一样的。他大概以为我恨的是他利用我,而我恨的却只是他不爱我,无论我怎么做,他并不爱我。

我在他抬头望向我时,对他笑了笑:“你不用介意,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爱我吗?”

他又问。眼睛眯缝起来,将他原本冷淡的神色稍稍挡去一些,倒像是调侃。或许他原本也不那么在意我的答案。

“爱啊,”我笑着朝他抬抬下巴,“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已经走到沙发边拿他的大衣,却只是抖了抖,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视线往沙发里不知道是否睡着的毛团轻笑了声,“你好好安慰安慰这位小朋友,心理阴影了可不太好。”

程瑞果然没睡着,他一脚踹开毯子,却被我眼明手快地又摁回去。我问唐闻秋:“你回哪边?”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门已经关上,程瑞还在我手底下挣扎,我松了手,慢慢坐回到茶几上,身上的血早已经冷却,此时才终于感觉到了凉意。

程瑞在毯子下嗡嗡地喊我,我用膝盖顶了他一下算回应,他却不依不饶:“宁狗,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所有人都是为我好。我妈,唐闻秋,程瑞,所有的人。

我没吱声,起身回卧室,把自己丢进床里,手机却在床头柜上震动,我爬起来接了,是唐闻秋。

“下来。”他说,命令的口吻。

我心灰意懒:“干嘛?”

“十分钟够不够你哄人?”唐闻秋顿了一顿,“我在车里等你。”

第二十九章

我没有下楼去见他。

手机又响过几次,我一直看着,直到它也终于心灰意冷,再也不响。

离农历年还有半个月,公司里俨然已经有放假的气象,很多人都开始休假,或者正兴致勃勃等待休假。

艾玛过年出国游,要绕好几个地方,所以一直忙着看攻略,偶尔也过来问问我,我其实经验也不多,除了瑞士那几年在周边国家晃了晃,其他地方都没去过。

“大哥,你这样可一点都不gay。”吃饭的时候艾玛一句话,差点让我喷出来 ,她却无辜地吐了吐舌头,“这里没别人,而且我早知道了,你不用否认。”

我看她的几秒里 ,在脑海里认真搜索了一遍,但完全想不起来,我在什么情形下暴露过这一点,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看,想。你二十七岁,没女朋友,也不参加聚会,不喝酒把妹,可是又有人给你中草莓,再加上安森独独对你无事献殷勤……放心,我又不会歧视你。”

我倒是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只是艾玛都看出来的事,估计别人也都有所察觉,不说不过是因为不到说的份上。

过两天安森找我。

其实最近他都不在公司,昨天下午才进办公室,连着开了几个会,我也在场,但直到下班我们也没单独说过话。

他突然内线找我,我猜不透他什么想法,去了后倒知道我是多想了,他只是让我陪他出差。

安森坐在大班椅内,笑容和煦:“分公司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但系统这一块还得请你把把关。对了,我已经跟杰瑞谈过,他也觉得交给你比较合适。”

杰瑞是IT部的老大,也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原本想说分公司的活谁都可以做,要听上面安排,但安森早打好招呼,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分公司在北方。

年关气氛骤降,到达那天晚上就开始下雪,隔天早上酒店楼下花园已经铺上厚厚一层雪,几个小孩子裹成球,在雪地上追逐打闹,留下一排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早餐时,安森问我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不如上午就不回公司,出去逛逛看雪景,但接着他又想起来,拍着额头笑,说他忘了我在瑞士待过,那里冬天漫山遍野白雪皑皑,看过的人都再看不上别地的雪。

我倒不是在想哪里的雪好看,而是隐约想起很小时候,唐老先生带唐闻秋和我去滑雪。

我那时候很胖,胆子也不够大,抖抖索索,怎么都掌握不好平衡,以至于整个滑道,我都是摔着下去。唐闻秋那会儿也才十四五岁,身量早早就已经拔高,手长脚长裹在滑雪服里,摆什么姿势都很好看。

况且他是真滑得好,就连最爱玩的唐老先生,也忍不住啧啧称赞。对比如此强烈,我又羡慕又着急,一着急果然就出大事。

我偏离了滑道,第N次摔出去的时候,终于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糊了满脸。我吓破了胆,都忘了痛,也不知道哭,只记得好像过了好久,唐闻秋终于急慌慌找到我。

他大概也是被我吓到了,煞白着脸,手在我头顶扬了杨,却没有落下来,反倒脱下他的外套,把我裹紧了背回去。

后来去医院缝针,我痛得掉眼泪,唐闻秋抿着嘴在旁边看着,过一会儿他终于走开,我这才敢哭出声来。唐老先生大为惊奇,说我怎么怕唐闻秋比怕他还厉害。

我其实一点都不怕唐老先生,但我的确怕唐闻秋,总觉他是一团高亮冷光,照得我那些斑斑劣迹无所遁形。我害怕被他嫌弃。

小时候犯的错,现在还像烙印一样留在我右边额角上,只是时间够长,疤痕已经收缩到很小,又用头发挡着,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我抬手摸了摸,心里闪过一个好笑的念头,如果那次唐闻秋没有来找我,而我因为犯倔不肯求救,我是不是早已经流血而死。

我关在新办公室的机房里忙了一上午,中午被安森敲门,说是陪他去见几个当地客户。

对方请客吃饭,上的都是些只闻其名不见其实的野味,还喝了当地出名的烧酒。五六个人吃吃喝喝就用了一下午,晚上还没完,又开去夜总会续摊。

安森挨着我咬耳朵,说待会儿看到什么都不要太在意,大家就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的担心有点多余,一来我并不关心他做什么,二来我以前在唐氏实习,跟着林凯什么没见过 。

没一会儿就进来十几个男男女女,在包间中央站成一排等着被挑,我借口接电话溜了出来,后来也没回去。

晚上安森果然来敲门,他已经醉得不轻,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望着我笑,说:“……宁远,你也太不够意思,专门给你拉的局,你倒先跑了……”

我笑了笑,跟他道歉:“的确是有事。”

他大着舌头:“大晚上能有什么事,你就是,就是太放不开……”

“托尼来了。”我认真道,“刚到酒店,我刚才是去机场接他。”

安森神色一凛,犹自不信:“谁?你说谁来了?”

“托尼。”

“他来干嘛?”安森扶着门,却依然摇摇晃晃站不稳,“他不是在国外吗?这边的事是我负责,他来凑什么热闹。”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好似不耐烦,挥了挥手,慢慢转过身,走开前又自言自语道:“……早玩完了啊……阴魂不散有意思吗……”

隔天我很早就去了办公室,带着这边新招的两个小同事,一起埋头忙系统检测,晚上又加班到深夜,终于比原计划提前一天完工。

我回酒店后改了机票,给安森发邮件报告,顺便请了两天假,他只简单回了三个字,说收到了。

我休假回唐宅,接王妈出来逛街吃饭。

我打算给她买点过年衣服,可她死活不肯,理由还是几年前那一套,苦口婆心说小少爷也该成家了,只怕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的是。

我听得还略略有些不忍,她估计是看不到我结婚生子,不过又一想,唐闻秋的孩子这会儿只怕都已经生了,只是他不说,王妈自然不会知道。

衣服最后还是买了,王妈虽然有一堆理由说不要,可我到底还是她口口声声叫着的小少爷,只要我稍稍表现不高兴,她就什么话都不敢说只能依从。

中午在外面吃饭,王妈小心翼翼地问我在哪过年,她当然是希望我回唐宅,最好唐闻秋也一起。

不过我想,她这个愿望今年可能还是会落空。

跟程瑞冲突那天之后,我和唐闻秋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联系,我不打电话不发短信,他也理所当然把我抛到了脑后。

我甚至不确定,我们的西藏之旅还能不能成行。

收到快递寄过来的机票,已经是大年前两天,不过看了几遍,我也只看到自己的那份,往返机票都在,行程是一个星期。

我原打算电话问唐闻秋什么意思,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下班去唐氏一趟。我知道他在公司,因为下午王妈还打电话,说他晚上要回去吃饭,让我也一起。

我事先没打招呼,提前到了,便在公司楼下大堂等着。我好几年不来这个地方,早不认识底下做登记那些人,他们也不认识我,还特意过来问我找谁。

我说我约好了等林副总,他们便没再问,还周到地倒了水,看那意思,我可能需要等不少时间。

也的确是,唐闻秋下来时已经是七点多,这期间我喝了三杯水,看完几篇游戏帖子,又接了王妈两个电话。她不敢问唐闻秋就只能找我。

唐闻秋出现在电梯口时,身边还跟了别人 。很幸运,我还都认识,右边自然是依然玉树临风的林副总,左边那位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上带着绒线帽和口罩,他这身打扮在这高大山的办公大楼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然而他比任何人都自在。那是苏锦溪。

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再次见面。

或者说,狭路相逢。

在三剑客发现我之前,我其实有过一秒钟的犹豫,但唐氏员工一向以服务客户为宗旨,那位给我倒过水的大哥,第一时间就跟林凯报告我的存在。

我这时已经收好东西从沙发上起身,林凯正一脸狐疑看过来,认出是我,顿时嘿嘿怪笑着快跑几步,一把抱住我,在我背上拍了又拍。

“我操,真的假的!宁远,你小子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他倏然收口,揽着我的脖子,很没形象地晃来晃去,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高就?还自己干吗?你以前就喜欢自己捣鼓……”

他问题太多,我来不及回答,倒是苏锦溪在旁边安静地站着,这会儿也摘下口罩,露出他那张小的过分,气色却不怎么样的脸,笑着对我说:“宁远,好久不见。”

第三十章

苏锦溪的目光那样清澈笑容那样真挚,就连跟我打招呼,那感觉也分明是认识已久,却哪里知道,我们面对面这也不过第二次。

他紧接着摘下右手套,朝我递过手来,我愣了愣,只得赶紧握上去。

他的手不大,手指纤长,却冷若冰雪,这一点跟唐闻秋特别像,以至于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跟我握在一起的是唐闻秋。

但他明明就在边上,冷眼旁观。

“你好。大明星。” 我笑着握了握他的手指。

也许是我多心,苏锦溪同样在我掌心了捏了捏,但很快他就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戴回手套和口罩,抱歉地对我笑。

“不好意思,我有点感冒。”

“保重。”我只能说。

以前是我没留意,但今天可能心境不同,又是这样近距离看他,我才发现,苏锦溪的笑有种神奇的魅力,让人不忍心从他脸上挪开眼睛,害怕太过突兀的动作都会让他受到惊吓。

我好像突然明白艾玛跟海伦的心情,她们每次说到苏锦溪,必然会把唐闻秋唤作唐渣渣。

其实她们太含蓄了,因为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跟苏锦溪站到一起,都会被他身上的澄澈淡泊,反衬出一身渣滓气质。

比如现在,林凯变成林渣渣,而我,则成了宁渣渣。

林渣渣惯当和事佬,这会儿一手攀着苏锦溪,一手攀着我,打着哈哈说:“……够了你们两个,又不是第一次认识,这么客气干嘛,累不累?”

我是有点累。笑得脸累,假惺惺客套也累。

我扭着林凯的手将他推开,越过他看唐闻秋,他显然并不热衷我们这种久别重逢的戏码,已经拿着他的手机,走到边上去打电话。

“唐总还是这么忙。”我自嘲地笑,“一对比感觉自己太悠闲了。”

“你能跟他比!”林凯回头看了一眼 ,愤懑道,“我们刚开完会,四个小时啊,都不带停的,你不信问问锦溪,他都睡完一觉了。”

“我那是没事可做,只能睡觉嘛。”苏锦溪无奈笑了笑,转头问我,“宁远,晚上一起吃饭吧,就去我那,你们也正好聚聚……”

我不知道他说的”他那“是哪,但总归是不想去:“我就不去了,要聚改天再聚。”

“干嘛?你不是特意来找我吗?我好不容易今晚没约。”林凯凑到我面前,似笑非笑地看我,“就吃个饭聊聊天,哥哥我可想你,你不知道?”

林凯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对唐闻秋什么心思,唐闻秋对我什么态度,苏锦溪又是什么角色,这样三个人真凑到一起,气氛可想而知会有多尴尬,他难道就想不到?

我虽然脸皮厚不在乎,可也真没必要硬凑上去找给自己找难堪。而且王妈那边忙活一天,张罗一大桌子菜,唐闻秋眼看是不会回去的,我再不回,王妈就真要伤心了。

“我还有事……”

林凯偏还来劲,推搡着我说:“能有什么事啊大晚上的,再说你再忙,还能比唐闻秋忙?”

苏锦溪也在旁边温言道:“就一起吧宁远,你看我们这也算正式认识了……当然,你要真不喜欢……”

他这一“当然”后又突然顿住,欲言又止那点意思还颇耐人寻味。

其实我喜不喜欢都没差,唐闻秋喜欢就够了。只是话被苏锦溪这么说了,我要再坚持,就有些难看。

何况唐闻秋这会儿打完电话,走过来面无表情往我这一看,不问缘由就说:“都来这里了,不是有话要说?”

本来是有,但现在又没了。

我既不能让他撂下苏锦溪跟我回唐宅吃饭,又不能把机票摆出来,再哀怨问他一句“说的一起呢”,所以林凯说的不错,我也就是单纯蹭个饭。

苏大明星设饭局,多少人削减脑袋都进不来,可他的豪华保姆车就停在门口,还有司机躬身相迎,我倒迈不开腿坐上去。

苏锦溪率先上车,唐闻秋紧随其后,林凯在我身后推一把,打趣我说:“怎么,没跟明星亲近过,这么紧张?”

我点点头:“可不是,心跳加速手脚冰凉。”

最后我也没坐上苏锦溪的车,反而林凯自告奋勇要给我带路,又说想体验一把我的车技,于是赖上我这辆破车,还催着快跑。

我彻底无语,让我一辆二十万还不到的车,去追人家上百万的保姆车,真不知道他这到底看不起谁。

“宁远,你看看你,这么些年了,对自己还是这么没信心。”林凯恨铁不成钢地皱眉,顿了顿,终于认真点了,又说,“那事是真的?”

我没看他:“哪事?”

他转身面朝着我:“你救了他一命?”

林凯说的是苏锦溪。

我当然明白,忍不住讪笑:“我看着你好像还不高兴?苏锦溪不是你们两个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吗?你该感激我才对。”

“是真的!”林凯大惊小怪,靠回去半晌后,才幽幽道,“我那时不知道。你说走就走,我完全联系不上你,后来问唐闻秋 ,他说你出国了。手术的事他没提,直到很久之后苏锦溪回来,我才猜到是这样。”

“那你知道了有没有很感动?”我笑着问,心里想的却是唐闻秋,他倒是应该感动过,所以才会主动爬上我的床。

“我当时就一个字,操!可是你知道,我那时见过苏锦溪病得快要死的样子,所以他又活过来,我的确……对不起,宁远,这个选择题太难……”

我耸耸肩,打转车头转过一个弯,无所谓地笑笑:“几年了,他还是他,我还是我,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那你……”

林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来气,可又有些好笑,转头给了他一个意义颇深的眼神:“很好!你要不要试?”

“去你妈的!”

到了地方,才知道苏锦溪说的“他那”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开了个私房菜馆,位置有点偏,小巷里藏得也深,不是熟人带路,真不一定找得到。

他们两个已经到了,还没上去,唐闻秋靠在车边抽烟,苏锦溪则拢着衣服朝我们走过来,等我下了车,又笑着问我累不累。

我真有点扛不住他这种客气。如果是换做林凯,我早一脚踹上去,可苏锦溪跟个造价不菲的水晶娃娃似的,我出气都得悠着点。

“不累。才多远。”我说着话,人已经自动往林凯那边躲过去。

苏锦溪倒也识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自己往前面走,路过唐闻秋时看了他一眼,唐闻秋于是掐了烟,也跟上去。

这楼已经很有些年头,以前应该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宅院,所以即使外墙看着斑驳,却也不觉得朽烂破败,相反倒给人一种沧桑感。

苏锦溪能把私房菜馆开在这,也算是别出心裁。

我跟林凯落在后面,抬头就看到唐闻秋有意无意护在苏锦溪身后的手,那样子像是怕他摔下来。可苏锦溪好歹一个大男人,哪至于啊。

“他不好吗最近?”我低声问林凯。

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说:“不太好吧。”

“ ‘吧’ 是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他自己说没事,明眼人看着都知道不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心里还有些难受,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跟他毕竟有过一肾之缘吧。

上了楼,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再从尽头右转,过一道青石拱门,进去才是饭馆真身。里面空间不大,装饰以原石原木为主,颇有些返璞归真的志趣。

可惜门庭冷清,除了服务员就没几个人。

“能挣钱吗这?”我很怀疑。

林凯伸手往我肩头揽,几年不见,他这毛病好像比以前还严重了。他在我耳边低笑:“你觉得他缺钱吗?”

他当然不缺钱,可是不缺钱,难道开着馆子玩儿?这爱好情怀倒是没几个人玩儿得起。

“苏锦溪出院后,去美国待了大半年,回来后就一门心思搞了这个,一开始我还笑他,放着好好的明星不做,做什么厨子,他却说他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天知道他这饭也没那么好吃,最后当然还是做甩手掌柜。”

“你们常来吗?”

林凯往前努努嘴:“你哥那张性冷淡的脸,跟这里倒是气场相合,不过也不算常来,没那个时间。我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有酒吧的人生根本没法活。”

说着话,进了包间。

苏锦溪已经脱下他的那身恨不得从头包到脚的羽绒服,帽子口罩也摘了,正五指当梳扒拉他那压塌了的头发,见我们进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欲盖弥彰地解释:“……不能见人……不过我本来就这样,外面那些都是假的……”

林凯大剌剌跌进沙发里坐下,笑道:“你可别谦虚,你还不能见人,让我们这几个怎么活。”

“你说你自己就好,别扯上我们。”

唐闻秋坐在最里边,此时难得放松下来,背靠着沙发,调转视线对苏锦溪说:“让人拿件背心穿上,感冒不还没好吗?”

“就是。”林凯也附和,“话说你这感冒也有段时间了,上个月见你,你感冒,这个月见还感冒,现在的医生都不看病只看脸吗?”

苏锦溪像被呛到,转头一阵咳嗽,再回头脸上竟还多了些血色,看着这才有点活人样。他笑着回林凯:“关医生什么事,感冒不都这样嘛,该好就好了,急不来。”

林凯无可无不可:“我就是看你咳得难受。”

他们三个有说有笑,我插不上嘴,也不想装熟络,坐在这里倒真像个外人。不过我这人一身缺点,就脸皮厚,该坐着我也没想现在走。

唐闻秋是有意把我晾着,苏锦溪到底客气,隔着桌子跟我说抱歉,又问我:“宁远,你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的吗,我让厨房给你做。”

我又不是小孩,还特意做,忙笑着推辞:“我很好养活,什么都吃。”

“是吗?”苏锦溪笑,“听起来就好羡慕。”

唐闻秋皱了皱眉,语气像是不满:“小锦。”

“别生气,我就这么一说。”

苏锦溪脾气是真好,在唐闻秋面前更是,软糯糯的像个裹了一层糖的包子。他身上这种人畜无害的气质,别说唐闻秋要随时随地这么护着他,就连我,也不由地心软几分。

不愧是苏锦溪的私房菜,端上来的碗碗碟碟也都像他本人一般精致,关键是,分量也精致,我一时不忍动筷子。

林凯嚷着要喝酒,苏锦溪爽快地吩咐人拿了几瓶过来,都是洋酒,正合了林凯的意,酒不醉人人先醉,笑嘻嘻地让我给他讲讲我这几年都干嘛了。

“我还能干嘛,上上学,泡泡妞,也就这么过来了。”

我说着话,眼尾朝唐闻秋那边扫了扫,不出意外地,他对我说什么做什么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忙得注意不到我。

唐闻秋正仔仔细细地挑着鱼刺,挑完了,再送到苏锦溪碗里,然后换他一个纯粹的温柔的笑。唐闻秋喜欢苏锦溪到什么程度,就是他这个爱鱼如痴的人,到了最爱的人面前,便是再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

我突然觉得有些挫败,我跟苏锦溪从来就不在一个等量级上。

感觉到林凯在叫我,我忙回神,笑着问他怎么了。

林凯推着酒杯往我面前送,不满道:“喝酒喝酒,发什么愣啊你,要想泡妞还不容易,晚上哥哥带你去个地方,那里什么货色都有,包准有能入你小子法眼的。”

“你就算了吧,别带坏宁远。”

说话的是苏锦溪,这让我有些意外,他却笑了笑,又问我,“你会做饭吗?我是说,要是不嫌弃,可以经常来我这里。”

我靠在椅子上笑:“多谢。不过我还真嫌远。自己平时一个人,随便就对付了,没那么多讲究。”

“是吗。”苏锦溪笑笑,似乎对做菜这件事特别执着,又问我,“那你都会做些什么菜?中餐或者西餐?”

“都不会。”我也是无聊,就想逗逗他,“番茄鸡蛋算不算?”

“哦。那还是有点……”他顿了顿,往唐闻秋那看一眼,再转向我笑:“我本来还想,我可能是没这方面天赋,想不到你也……你别介意,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我也是。

要是没有这点不甘心,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我甚至都可能不会再回来。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唐闻秋照样看不到我。

第三十一章

一顿饭不尴不尬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不看都知道是王妈,我说声抱歉,从包间出去,找了个拐角地方接电话。

王妈已经等得着急:“小少爷,你们到哪了?菜都凉了不好吃。”

我看看时间,八点半,算计着从这里开过去要四十分钟,勉强也还不算特别晚,便跟王妈说我加班,九点半能到家。

“大少爷也加班啊?”王妈小心地放低声音,真以为唐闻秋能听得见似的。

“他不在公司,下午临时出差了。”

“哎,大少爷这么忙,身体怎么吃得消。”

我心里烦闷,耐着性子哄了王妈几句,挂完电话后靠在窗边点了支烟抽上。

苏锦溪选的这地儿的确不怎么样,没人气,窗外巷子里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不过他不缺钱,任性点也没什么不妥。

一支烟刚抽完,唐闻秋过来了,离我一米站着,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衬衫,昏暗灯光照得脸上晦暗不明。

“你来找我?”

他明知故问,我自然不是找苏锦溪。

可我摇摇头:“不是,刚好路过,想跟林凯打个招呼,没想到就碰上了。”

“没想到?”唐闻秋语带讥诮,“所以没什么要说的?”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不由地来气,不过不想引起侧目,只得深吸一口气,冷笑道,“他那样子像是又不行了……”

唐闻秋盯了我一眼:“不劳你操心。”

“我不操心。”

我把烟蒂揉成了碎末,在指尖捻了捻,对着窗口吹出去,拍拍手,兀自笑了笑,拔腿往包间走。

进了房间,苏锦溪好像咳得挺厉害,见了我强忍着,挥了挥手:“……呛到了……林凯说的笑话……咳……”

“什么笑话这么好笑?”唐闻秋在我身后问,又说,“喝点水,这么咳不怕把肺咳出来。”

林凯自知犯了错,忙起身殷勤地端茶递水,却被唐闻秋顺手接过去,伺候苏锦溪喝下,可他还是咳,渐渐脸色都有些不对劲。

唐闻秋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冷冷地看过来。林凯缩了缩脖子,无辜道:“……也没说什么……好吧宁远,你可别打我,我说了你以前的糗事……那次不是自告奋勇挡酒嘛,结果被一个女客户给放倒了,还送医院急诊……”

唐闻秋视线从我脸上一掠,看向苏锦溪,不解道:“就这点事,你能笑成这样?”

“……什么呀……”苏锦溪捂着嘴咳,说来又笑,“……是林凯说的……宁远很能喝……”

林凯双手合十,笑着朝我求饶:“我那是夸你宁远!你想想,我都不敢轻易泄老底,还是你小子胆子肥,二话不说仰脖子就往肚子里倒。那可是白酒,哥哥我都佩服死你了。”

我在心里默默问候了林凯一句。

他怎么就不说,那次喝酒是他把唐闻秋往火坑里推,还说什么他最清楚唐总真人不露相。唐闻秋有个鬼的量,酒品又得要死,真喝醉了,搞不好那次合同也要出纰漏。

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也的确是幼稚,真以为那些人敢灌唐闻秋,又以为我那么喝就是护着他,可他却只觉得我是一心想出风头。

我不置可否,在林凯肩头捏了捏,跟苏锦溪告辞:“不好意思,我现在得走了,还有点事要去处理。”

苏锦溪扶着桌子起身,估计是咳得胸口痛,用手揉了揉,不安地冲我笑:“你不是生气了吧?真是开玩笑,没恶意……”

“怎么会生气。”我挺不耐烦解释,可还是耐着性子,“真是有事,有机会改天再聊。你好好注意身体吧,去医院看看。”

“好。我知道,谢谢你宁远。”

对着这么个人,我也是真没脾气。余光扫过唐闻秋,他蹙着眉,视线落在桌面上,不知道是在看东西还是在想事情。不过不关我事就对了。

比预期还早了十分钟到唐宅,王妈果然还在等着,听到声音,颤颤巍巍跑出来接我,笑得像中了大奖。

但其实相比我,她更想见到的是唐闻秋。

老老实实把一桌子菜挨个吃了个遍,虽然还剩很多,可我的确是尽力了,以至于捧着肚子坐在桌边看王妈收拾碗碟时,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天还上班吗?”王妈突然问。

“不上。”我没请假,不过待会请也一样,“明天在家休息,你不是要包饺子,我也跟你学学。”

王妈很高兴,可嘴里却故作不满:“小少爷哪用得着干这个,以后找个好媳妇,媳妇给你包就好了,再不行还可以买。”

我撑着头笑:“那也行,过完年我就买个媳妇去。”

王妈也笑,作势要打我,被我闪开了,她越发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小少爷你就贫吧你。以前也没这样啊,这都跟谁学的,不学好。”

“林凯。”我说。

王妈不知道林凯,果然问:“你说谁?”

“没谁。王妈不想要我找媳妇,我就不找。反正有你给我做吃的,要不了多久又变成小时候的坦克了,还是大坦克,多好。”

隔天我很早就起了,陪王妈上早市喝茶,再去置办年货。

其实往年这些东西都不用她自己去,一来唐闻秋会早早让人安排,二来老宅子里也没几个人,要买的东西实在并不多。

只是王妈越老越念旧,说到过年,满脑子想的也还都是从前老爷夫人在世时的热闹光景,可惜现在唐姓里就只剩唐闻秋,多我一个外姓,也改变不了人丁单薄的现实。

晚上直到吃完晚饭,我才跟王妈说了去旅游的事,她很意外外,却没十分挽留,只两眼浑浊地看了看我,终究拉拉我的手,接受了。

“年轻人嘛,多出去走走是好的。”

王妈一直目送着我离开,我从后视镜里看,她佝偻的身影越来越越小,越来越小,终究,这竟成了我们最后的告别。

我登机前还是给唐闻秋打了个电话。

他没接,不过十几分钟后给我回了条短信,说:“注意安全。”他没有忘记我们有过约定,可也只是没忘记,并没有打算付诸实施。

我坐在头等舱里,给他回信息:“多谢机票。”

握着手机等了又等,意料之中的再没有短信,我却在起飞前,又给他发了一条:“唐闻秋,我们就这样吧,不要再联系了。”

我没有去西藏,飞机经停成都时,我改了行程,打算先在成都玩两天,再飞云南去看苍山洱海。

除夕夜,我在宽窄巷子的一家小酒吧里听人唱歌,后半夜在酒店的大床上,听着春晚重播,酝酿睡意。

十二点刚过,我收到程瑞发来的拜年短信,他祝我新的一年里,要钞票又钞票要桃花有桃花,最重要的是能快乐做自己。

难为他把广告词揉在了一起,我看着好笑,过了两小时后才给他打电话。

他被我挖起来,果然暴躁地要骂人,却因为图吉利硬生生憋了回去,压着声音阴阳怪气地问我是不是又没有性生活。

“当然没有。”我故意气他,“过年严打,酒店暂停特殊服务。”

程瑞怄得要死,骂骂咧咧摔了电话。

转道大理,晚上竟遇到熟人 。

说来也是有趣,我睡一半做了个梦,又梦到那个被火困的小孩,然后眼看要被门梁压到的时候,冒了一身冷汗,就醒了。

我披衣出来,坐在民宿的天井里望天抽烟,旁边却多了个人问我借火,一聊才知道,他也是从S市来的。

姓沈的人我认识不多,可就是这么巧 ,他是唐闻秋那次被我偷拍合照时,那位大佬的弟弟。

“沈宴。”他自我介绍,又指了指他住的那屋,“我爱人周景辰。他身体不太好,有点高反,吃了药睡下了。”

我是隔天见到人,才知道这对儿原来也是同类,不过睹人思人,触景生情,看他们两个你侬我侬,眼里只见对方不见景,我这心里油然生出一点惆怅来。

我婉拒了他们的邀请,在大理玩了一天后就分道扬镳,剩下几天孤家寡人走走停停,也并没有太大意思,反倒在某特色餐馆吃饭时,突然特别怀念王妈的手艺。

我收到唐宅打来的电话,王妈从楼梯上摔下来,昏迷不醒。

挂完电话我就打给唐闻秋,他手机关机,打到公司,秘书说他人在国外,要求转林凯,结果林凯还在休假当中 。

关键时候还是只能找程瑞。

他从临市赶过去,帮我安排王妈手术和住院的事,而我自己则赶隔天最早的航班回去,从机场直奔医院,先见到程瑞,然而一起去见医生,可是听到的结果跟程瑞说的一样,王妈醒过来的可能性为零。

我跌坐在椅子里,晃了晃脑袋,好一会儿才冷静一些,终于听明白医生刚刚说的那些话。

原来王妈去年九月就住过院,原因是她脑子里长了颗肿瘤,可是位置太特殊,手术难度非常大,后来出院也是她本人强烈要求,医院只是尊重病患意愿。

“也就是说,她只能是这样了,成了植物人?”我哆嗦着摸出一支烟,却被程瑞抢了过去,我抹了把脸,又问医生,“还有别的方法吗?”

医生一脸爱莫能助:“我们医生的职责,从来是有一份希望尽十分努力 ,您母亲的病,很遗憾。”

她不是我母亲,不过此时,我倒真觉得或许她才是我母亲,把我母亲不曾给我的,我也不曾有机会给过她的,一起给王妈。

第三十二章

唐闻秋终于露面,已经是两个礼拜之后。

前一天我因为临时出差,医院这边只能托付给护工,隔天再赶深夜航班回来,推门就看坐在床前凳子上的唐闻秋。

他微垂着头,十指交握撑在额前,侧面看过去,像正虔诚祷告的信徒。可他才不是什么信徒,他不信鬼佛,不信上帝,从来只信他自己。

但我怀疑,他现在是否还有这样的自信。

我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会儿,又掩上门退出来,靠着墙,借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平复心情。因为我怕我就这么走进去,会控制不住把拳头送到唐大少脸上。

唐闻秋没有心。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从他亲手拔下唐老夫人的呼吸机,葬礼上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的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很确信。更遑论那之后这若干年里,我见惯他了的冷漠。

王妈跟我不同,跟唐老夫人也不同,可她毕竟还是唐闻秋的奶妈,是在他还是小小孩童时就已经躬身伺候,数十年也未敢有过半分不恭的“老人”。无论功劳或是苦劳,她都理应得到他的照顾。

我不能原谅的,恰是这半个月来,唐闻秋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我当然可以催眠自己,他很忙,忙到我给他发的信息邮件,给他留的言,他都无暇顾及。可我终究太清醒,催眠不成功。

我深吸了口气,起身回病房。

唐闻秋仍然坐在那里,仿佛过去这半个多小时,他一动也未曾动过。

我不由冷笑出声:“大少这是唱哪一出?如果要忏悔,恐怕走错地方了吧?”

我的声音不大,但病房原本就一片死寂,所以就算是我刻意压低音量,唐闻秋也不会听不见。

可他这个人,天生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忍耐力,不管我怎么嘲弄讥讽,他犹自听而不闻,就连头发丝,也不曾动过分毫。

他越是出神入定,我就越是火冒三丈,手都已经在身侧攥成拳头,却还顾及这是王妈病床前,才不得不绷着神经,一忍再忍。

“唐闻秋……”

“出去。”

他幽灵一样倏然出声,差点戳破我最后一丝忍耐,咬碎了牙,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不想还成了破锣嗓子:“你还知道……”

“出去,听不懂吗?”他说。

明明就连声音听起来都要死不活,我却像个被他徒手拔去电线的机器人,尽管剑拔弩张地攥着拳头,却再没有机会挥出去。

我呆愣地看着他,只见他已经放开手,缓缓朝我转过身来。

他的脸苍白如故,打在我脸上的目光,恍如两柄泛着冷光的剑刃,悄默无声地没入我的心口。

没有流血,我却感觉到了虚弱。

我知道,但凡我的心还在跳,我就不可能赢得了他。

然而,事情也总有例外。

就比如现在,我正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绝望,无往不胜的唐大少,却突然上演一出比我还要虚弱的戏码。

他刚从凳子上起身,紧接着却又双手撑着床沿,重新跌了回去。

我站得离他不远,见他往下跌的时候,手已经快于大脑做出反应,本能地虚扶了一下,但终究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着,又讪讪收回来。

唐闻秋已经捧着头坐下。

如果说唐老先生曾留给他什么,除了一个让他足以睥睨众生的商业帝国,外加一副好皮囊,那么唐老夫人留给他的,则是与她一般无二轻易不与人亲近的冷冽气质,以及好皮囊也不足以弥补的低血压。

我愣愣地看着,无法猜测今天之前唐闻秋到底忙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到这一刻为止,他维持一个姿势已经多久,但无论他做过什么,身体的反应已经对他做出了了警示。

唐闻秋很久都没有动。

我也是。

空气仿佛凝滞。

然而仪器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还有我虽然竭力控制,却依然清晰可闻的呼吸跟心跳,正一点一点,坚持不懈地试图割裂这份沉闷。

就在我感到精疲力竭的时候,唐闻秋终于动了一下,房间里凝固般的空气也因此再次流动起来。

他像是刚缓过来,先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又被自己呛得咳嗽起来,一声还不够,越咳越急,只能慌忙捂住口鼻,踉跄起身跑出门去。

我还是没有动,闭着眼听门外一声比一声沉闷的咳嗽。其实就在他跑出去的时候,我身上的“封印”就已经被解开,心口饱涨的感觉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空落。

我狼狈地抹一把脸,发现脸上手心都是汗。

唐闻秋在离门口稍远的椅子上坐着,咳嗽还没有过去,只是他在强忍,弓起身体的姿势,让他看起来过于瘦削,压抑的声音里也透着浓浓的疲倦。

我远远看着,心里并没有感觉到一丝快意。

其实对我来说,唐闻秋越是狠戾,我越是可以肆意地对他横回去,可一旦他的软弱被我看到,哪怕只是他的伪装,我也会不由自主软下膝盖缴械投降。

我转身回病房倒来一杯温开水,动作僵硬地给他递过去:“给,喝点热水可能会好点。”

唐闻秋却不接,果然脾气比命还硬:“拿开。”

我也犯倔:“喝下去。”

“拿开!”

他嫌弃的表情让我突然来气,也不管他是不是病人,弯腰就把杯子硬塞进他手里。

抽手的瞬间我又想,只怕我这边才松手,他下一秒就能把杯子丢开。为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得不连他的手也一起抓住,就着杯子送到他嘴边去。

唐闻秋这种人,从来都是被人捧着哄着,哪里受得了我这样的强迫,所以哪怕是喂他喝水,他也能拿出鱼死网破的大无畏精神跟我挣个高低。

先不说我们的年龄和体格本身就存在差距,单是我现在看他这副架势的心情,就忍不住起了施虐的心思。

唐闻秋使出十分力气来躲避,我便用上十二分的蛮力配合他表演,就这样推推搡搡,一杯水虽然撒了一半,好歹也灌下去一半,我总算能功成身退。

我随手将杯子丢在椅子上,拍拍手,起身看着唐闻秋,他刚才用力可不少,又那样气急交加,原本苍白的脸,此时倒染上一点血色,这让我不禁又想嘲讽两句。

“还是苦肉计有用。可是大少爷,你这样卖力是要演给谁看呢?医生已经说过,王妈恐怕是醒不过来了,你的怜悯也好忏悔也好,她到死都看不到。”

唐大少何曾听过这样大不敬的话,虽然还咳着,闻言也立即抬头朝我看过来,他眉头紧锁,冷幽幽的目光里,竟隐隐有些痛色。

“你怎么知道她醒不过来?”

我被他盯得一怔,摇摇头冷笑:“大少爷难道忘了,一直守在这里的是我。医生说什么,我比你清楚。”

唐闻秋收回视线,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曲起手指弹了弹胸前被水打湿的衣服,慢悠悠开口:“哪个医生说不行,那只能是他这个医生不行。”

“你说医生不行?”我气得发笑,“哈,那好啊,我倒等着大少把能行的医生请回来。这样吧,我也赌一把,王妈哪天要是醒了,我自动跪到你面前,为我今天说的话道歉。”

他看着我:“你认真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真不真都只在于他怎么看,唐闻秋也知道,所以他很快勾了勾唇,那神情仿佛我已经在他面前跪下。

他说:“我就当你记得你说过什么。”

我不知道唐闻秋愿意打这个赌的用意,对我来说,我并不在意结果如何,而仅仅只是想给自己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或者也可以说是安慰。

然而又是两个礼拜过去,唐闻秋再次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他自信能请到的人没有出席,他也没有。

我没有跟他联系,甚至王妈的病况,哦也没有跟他汇报的必要。医生说她不会醒,她果然日复一日,睡得无知无觉。

农历二月中,也是王妈昏迷后的第二十五天,我等到一个预料之外的电话。

是苏锦溪,他居然主动联系我。

上次吃饭,苏锦溪提过交换号码,是我不愿意有牵扯,便用别的话题岔开了。所以我至今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还以为是公司客户打来,忙出门接了。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低弱,可是听得出来是愉悦的,就好像我不用看到他这个人,也知道他一直在笑着。他说他是苏锦溪。

我已经听出来是他,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找我,以至于我思考的片刻空白里,苏锦溪还以为我没挺清楚,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宁远,是我,苏锦溪。我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吗?”

那么“惦记”过的一个人,我又怎么会不记得。忙回过神,打起精神跟他寒暄:“大明星啊,谁也舍不得忘记不是。不过你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

苏锦溪在那头笑:“你难道不想问我怎么有你的电话?”

“那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这么敷衍?”虽然是不满,苏锦溪却还是笑,“我问林凯要的。找不到唐闻秋,就只能问他,他还不乐意,怪我上次没兜住他的玩笑。”

我一边听苏锦溪说话,一边往楼梯口走,那边可以吸烟,我腾出手点了一支,靠在墙边吞云吐雾,心里却想了点别的。

我跟苏锦溪不熟,但介于他跟唐闻秋的关系,我想起他的次数也仅次于想起唐闻秋本人。可我想得多,却不代表我就了解得深。

苏锦溪除了是明星苏锦溪,是唐闻秋捧在手心里的苏锦溪之外,他还是谁?他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他的性格里除了温和善良,是否还有别的……我一无所知。

而我原先也以为,我之于他,就跟他之于我一样,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不同只在于,我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情敌,而他却并不了解我对唐闻秋的痴迷。

不过现在看来,苏锦溪不但知道,而且,他似乎很乐意跟他的情敌打成一片。

对了,我差点就错过苏锦溪这通电话的重点。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的确让我知道了一个消息,唐闻秋最近没有跟他在一起。当然,此时他大概也知道,唐闻秋同样不在我这里。

听到电话里隐隐有救护车的呜鸣,我打断苏锦溪,问他在哪。

“你猜。”这种游戏他也玩,“提示你一下,离你很近。”

“我在医院。”我揉着眉心说,“唐闻秋的奶妈病了。”

苏锦溪难得没有再笑,可是他不笑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却低弱得令人担心。他也是个病人,九死一生且仍在挣扎的病人。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来看看她。可我好像上不去了,你能下来一趟吗宁远?”

第三十三章

我下楼找到苏锦溪。

他就在花坛边坐着,跟上次见面时一样,一身夜行衣似的黑色羽绒服,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只露出那双像是能笑的眼睛。他远远冲我挥了一下手,看着却是有气无力。

他的确是来看王妈,脚边地上还放着硕大一个果篮,可惜不知道发生什么,篮子里那些原本光鲜靓丽的水果,此时乱七八糟挤在一起,颇有点劫后余生的可怜相。

我一米开外站住,朝地上努努嘴:“怎么回事这是?”

苏锦溪双手撑在身侧,也往地上看,低低地笑了声:“没留意就摔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膈应。虽然现在是晚上,但也不至于看不见就摔倒。我问他:“你呢,受伤了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他微微扬着头,朝我笑,口罩底下传出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对不起,让你担心……”

他始终这么客气,我却听得烦躁,同时又一怔。

我这是在担心他吗?可是以我们两个的立场和身份,我更应该恨他才对。所以我现在这样算什么,斯德哥尔摩症候?或是别的?

“宁远。”苏锦溪叫我。

他倒是笑意盈盈,我却敛了心神,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表情:“想说什么你说吧。”

“也没什么。”

苏锦溪比我想象中要敏感很多,至少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乐观豁达。他看着我,目光微微闪烁:“……帮我换个果篮好不好……旁边就有水果店,不会太麻烦你……”

我知道他是因为果篮坏了不好意思,可在我看来,果篮有什么重要,反正王妈也看不见吃不上。我走过去,蹲到地上,把那些水果又整了整,总算顺眼了不少。

“这样就可以了。做个样子而已,不用那么认真。”

苏锦溪张大眼睛看着我,有些委屈似的摇摇头:“宁远,我不是在做样子……”

“我知道。”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是说,反正王妈也看不到。她一直在昏迷,哪管你果篮好看不好看。”

我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也够呛,苏锦溪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突然没了声音,他垂着眼,身体微微有些打晃,好半天才低弱地问我。

“所以,她真的醒不过来了吗?”

“我不知道。”我说。

也的确是不知道,唐闻秋的话犹言在耳,可他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好消息似乎也遥遥无期。

“……对不起,我不该……”

我冷淡道:“你不用对不起,问一下又不能改变什么。对了,你认识王妈?”

他当然认识。唐闻秋带他回过唐宅,王妈以前还总称呼他苏先生。

我这么问,的确是故意的。我就想知道唐闻秋那样捧着他,他对唐闻秋的奶妈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结果让我大为意外。

苏锦溪眸色黯淡,摇了摇头:“不。我们不认识。我也是听说她是唐闻秋的奶妈……你知道,我跟唐闻秋认识很多年……”

因为我站着他坐着的缘故,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见苏锦溪又闭了闭眼睛,看起来似乎正忍受着什么。

他也的确是长得好看,就算口罩笼了半张脸,高鼻深眼却遮不住。他原本笑的时候,跟唐闻秋能有两三分神似,可如今不笑,又是这样闭目锁眉的神情,那两三分就陡然涨至六七分。

我竟看得一时恍惚。

倒不是把苏锦溪误认成唐闻秋,而是,我没想到,苏锦溪这样看似澄澈通透的人,却在我眼前“闭”着眼睛说瞎话。

他说不认识王妈,跟唐闻秋也只是“认识多年”……

可他们两个的关系早不是什么秘密,这么多年专门扒他们的八卦炒了一波又一波,大家听得还少吗。或许苏锦溪只是觉得我可能听得不多,尚值得他掩饰一番?

我越来越猜不透大明星的真实想法。

“还要上去看看吗?”我问他。

苏锦溪抬眼看我,虽然勉强笑着,语气却分明有些低落:“我大致了解了,就不上去了吧。宁远,谢谢你,水果也麻烦你了。”

我不置可否:“你呢,现在回去还是?”

“嗯,回去。你先上去吧,我再坐会儿,马上就走。”

我看着他,大概是因为天黑了人也容易伤感的缘故,他眼里的笑意竟让我有些不忍再看。我提上果篮,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苏锦溪说的“马上”是多久,我也不知道他是带了人来还是只有他一个,我甚至有些担心,他那个样子会不会“不留意”又摔倒……

我只是想想,却没有下楼。

苏锦溪来后过了几天,唐闻秋终于现身。

同来的还有几个外国人,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以上,一个个沉静睿智,自信满满,就连他们那白花花的头发,看起来都比别的医生多些说服力。

但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外国专家在病房里进进出出无数次,最后终于得出结论,却跟之前的诊断并没有不同。

王妈那一跤摔得太厉害,血管瘤破裂造成大脑不可逆损伤,尽管靠医学手段可以勉强维持生命体征,她也再不可能睁眼看一看我们。

唐闻秋那时的笃定没有创造奇迹,他跟我同时抱着的那点幻想,直到这时,也终于被无情戳破。

他让人送走了专家,自己则靠在病房的沙发里,第一次毫不掩饰他脸上浓浓的疲倦,看起来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你要放弃吗?”我背靠着墙问他。

尽管知道不应该,我却还是想起当年唐老夫人的事,记忆带来的恐惧和憎恶,让我无法相信唐闻秋哪怕真的流露出一丝丝痛苦。

“你想也别想,我不会让你再来一次。”

唐闻秋总算听到我说话,他朝我侧过头来,平淡无波的眼神看似有些迷惘,他动了动嘴唇,嗓音低哑而冷漠。

“你说什么?”

“我不会让你随便放弃王妈的生命,只要医生没有宣布死亡,那她就有权利继续活着。”

我望着唐闻秋,还以为他会暴跳如雷,毕竟当年的事,早已成为我们彼此都不肯轻易触及的隐痛,然而他却只是漠然看我一眼,又重新闭上眼睛。

我早该知道唐闻秋没有爆发,是因为他心里早有了打算。因为就在我说不会让他放弃后,他便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妈彻底成了我一个人的王妈。

这样其实也不错,虽然这种没有希望的日子,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我却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面惦记着王妈哪天会醒,一面又猜测着唐闻秋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

三月中发生了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程瑞跟许竟原本计划好的婚礼,临到日期却突然宣布取消,我收到通知时吓了一跳,以为他们是因为婚前恐惧闹掰了,程瑞没有解释,我在电话里也不好多问。

直到几天后,程瑞再次给我打电话,我本来冥思苦想了一堆词儿准备开解他,结果他在电话那头神经兮兮先笑了半天。

我问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程瑞满不在乎地说是,大概是见我真担心他,才一副天机不可泄露就只泄露给我的嘴脸,说许竟怀孕了,一怀就是俩。

“双胞胎吗?”

我为自己的理解能力感到羞愧,程瑞却笑得好像小人得志:“bingo!宁狗,赶紧享受你现在的状态,因为很快就会有两个小家伙爬到你的膝盖上要红包。”

结婚红包要双份,生小孩也是双份,以后每年的生日和过年……我不由地扶额哀叹,感觉自己交了个假兄弟。

四月倒春寒。

公司很多人得了重感冒,我也没能幸免,咳嗽头痛外加发烧,前前后后折腾一个多礼拜才总算好了。

担心传染王妈,感冒那几天我没有进病房,而是在窗户里看一看,晚上也没有留在医院陪夜。其实也不需要再陪,医生说得很清楚,死亡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

终于等来死亡通知,是在四月底,跟王妈六十三岁生日,只隔了四天。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开会,手机留在座位上充电,后来被隔壁组同事送到会议室来,看她一脸悲悯,我便已经猜到了结果。

匆匆赶到医院,医生像老朋友一样,在我肩头拍了拍,说我妈走得安详已是福气,让我节哀顺变。

葬礼仍然由我操办。

王妈一辈子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娘家人,而我也是孤家寡人,朋友没几个,又鉴于王妈跟我的关系,连同事都不必惊动。

只有唐闻秋,我却不能不通知。

第三十四章

王妈生前希望落叶归根。

她的“根”在几百里外,而且早在她被卖做丫头时,那根就已经断了,可她的意思是,哪怕只剩一捧灰,也要撒在故乡的山头。

这话我没有听王妈说过,是唐宅另一个打扫阿姨,叫阿香的,她跟王妈时常一起,王妈的想法她多少知道一些。

我无法拒绝王妈的遗愿,例行公事征询唐闻秋的意见,但他日理万机,拨冗才能过来参加吊唁,哪里分得出心思做不同指示。

送王妈上山那天,唐闻秋自然也在,第一次摆出唐家大少爷的排场,身边跟着林凯,还有几十个别的认识不认识的唐氏职员,组成黑压压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开进山里。

我没和他们一起,而是开了自己那辆破车跟在后面,从凌晨四点出发,直到早上八点五十才到,勉强赶上唐闻秋请人算好的入土时辰。

落棺时我实在看不下去,心口闷得受不了,只好从人群里退出来 ,找了棵树靠着,冷眼看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往王妈身上填土。

我想起我小时候刚进唐家时,除了唐老先生,似乎没有人欢迎我这个异姓少爷,就连我妈也表现得陌生疏离。

王妈是唐老夫人的身边人,人前自然也不做声,可是等围观人群散去后,她却蹲下来,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揉我的脑袋,问我冷不冷怕不怕。

越是想起过去那些温暖琐碎,眼前那一捧捧黄土,才越是看得人心如刀绞。也才突然意识过来,我们跟动物没有差别。

我们也是这样,亲手将我们所爱之人所怀之事,一点点埋葬,永生不见。

我背过风,抖抖索索点上一支烟。但这也只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心里塌下去的地方,再没有什么能补得起来 。

抬眼往人群里看,唐闻秋一身黑衣,衬得素无表情的脸苍白肃穆,过去几个月里他尽管连久伺床前都做不到,可这一刻,他却比我更像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孝子贤孙。

我没有等到最后,先于唐闻秋和他的队伍离开那个地方。

我也没有再回过唐宅。跟那边的联系,仿佛到此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人类选择性失忆的能力超出我想象。我以为我至少会难过一段时间,但实际上丧假结束,我又做回那个埋头苦干的宁远,该上班就上班,该出差就出差。

日子越过越像艾玛玻璃杯里的花茶,看着水润娇艳美丽绝伦,但喝上一口,却发现不加糖的花茶,因为视觉上的欺骗,味道比白开水还要寡淡乏味。

但偶尔也有意外之“喜”。

比如艾玛托我充当她的男朋友,以应付家里给她安排的相亲。

我起先秉着“宁拆一座桥不毁一桩婚”的信念拒绝帮忙,可艾玛大而化之,把相亲对象直接带到公司我的座位上“认亲”,那之后,我便只有屈从的份,彻底沦为陪她吃饭看电影甚至买卫生巾的“闺蜜”。

同事间开始传我和艾玛热恋。

她每每都配合地红一红脸,仿佛我们之间真有不可叙说的故事。可一旦避开别人的视线,艾玛又会毫不客气敲我一竹竿。

用她的话说,她是用她未经风雨的血肉之躯,替我挡下无数流言蜚语。

但问题是,我其实不太在意别人对我的猜测。

另一件值得笑一笑的事,是我在某个不知名论坛上,关注了一个自称顾少的网瘾少年。

我喜欢看他用自嘲调侃的口吻,记录他和他同父异母哥哥之间堪称血腥的爱情,他说他先爱上那个人,用尽手段把人带上床……

琐琐碎碎写了几十页,最后一次更新停在上个星期周五,他在帖子里问,有没有人可以收留他这个内心丰富十指匮乏的伤心人。

“顾少”文笔算不上好,故事漏洞百出,有时候还脏话连篇,可我却一页不漏地翻完,也因此知道他还是个学生,大概以前钢琴弹得不错,后来意外手指受伤,连带以后的人生也一团糟。

我虽然怀疑这个“顾少”的真实性,可也不得不承认,我在他的故事里,隐约看到自己的影子。

或许是因为感同身受,我给他发私信,留了联系方式,说我可以做他的合租人。可惜我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程瑞许竟选在七月二十号结婚。这一天也是许竟二十八岁生日,又是双胞胎顺利着床三个月的日子,婚礼算是三喜临门,程家因此筵开百席广迎宾客。

我拒绝了程瑞给他做伴郎的邀请,却有幸在婚礼前一天见到许竟的伴娘,一个我从没想过还有机会见面的故人。

酒窝妹几乎没什么变化,而她显然也还记得我,因此满屋子七嘴八舌的噪杂声里,独独我们两个隔着人群,沉默对望。

我还记得那时候她摔在我脸上的耳光,也没忘记她哭着祝我“打一辈子光棍”。一辈子说短不短,我们却中途又遇上了,并且,我时至今日仍然光棍一条。

就在我以为酒窝妹还没有原谅我,而我正琢磨缩头溜开时,她去突然笔直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隔着一点距离站住,目光灼灼地看了看我,缓缓勾起唇角,说:“宁远,又见面了。”

酒窝妹的神情,让我想起“冤家路窄”四个字。

但我那会儿欺骗她,也的确是混蛋,所以就算心里发虚,我还是微笑着接受她的目光审判。

“你老了,宁远。”许久之后她倏然开口,“看到你过得也没那么好,我就放心了。”

我先是微微一怔,接着谦虚附和:“我的惨无与伦比,绝对值得开个派对庆祝。”

“没错。”酒窝妹挑了挑眉,笑道,“明天就是大喜日子,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隔天婚礼过后就是婚宴。

酒窝妹从头到尾陪在许竟身边,直到酒席快要结束,她才换下一身礼服,踩着微醺的步子,来我的桌位上找我,可她只是看着,不坐也不说话。

我知道我欠她。就算是不欠,今天也该由衷赞美两句。我望着她笑:“除了新娘,你是全场之冠。”

酒窝妹两颊染了酒意,衬着妆容越发娇媚,到底绷不住,笑着嗔道:“住嘴,别以为夸我漂亮,我就会原谅你。”

我陪着笑:“对对对,我不值得原谅。”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们还是在送走程瑞夫妇踏上蜜月之旅后,约到一家咖啡馆坐了一下午。

一开始两个人都有些放不开,当年的事,就像一块无形的墙隔在我们之间。但相比追忆往事,我更好奇她是怎么跟许竟变成了闺蜜。

“说来也是拜你所赐。”酒窝妹虽然笑着,言语间却还是讽刺,“我在家赋闲了几个月,某天出门被许竟搭讪,她自称内衣设计师……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给她做内衣模特……”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震惊,酒窝妹有些不满,可是让我感到惊奇的,实际上是另一件事。

我那时候拜托程瑞,是想利用他爸爸从前在当地医疗系统的影响,帮酒窝妹重回岗位,但万万想不到最后出手的会是许竟。

“……那你现在还是……”

“当然不是。”酒窝妹坚决摇头。

她似乎也并不喜欢那份工作,以至于此时聊起来,她还微微有些愠怒。

“我爸妈都是非常传统的人,不可能接受我做模特,还是内衣模特。所以尽管许竟开的薪水足够高,我还是拒绝了她。不过我和许竟虽然做不成工作伙伴,却成了很好的朋友。我喜欢她的设计。”

我听得顿悟,但也十分内疚,可是除了一句“对不起”,也别无话说。

相比我的嗫嚅,酒窝妹却表现出令我越加羞愧的豁达,她对我笑了笑,说:“宁远,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我那时实在是太生气,所以才会那么说,可后来我知道了你的苦衷……”

我脸上一阵发烫,不敢看酒窝妹的眼睛:“……我并没有什么苦衷……”

“你给苏锦溪做配型的事,我后来知道了。”

我又一怔,抬头看着酒窝妹,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更多的是意外。

“你怎么会知道?程瑞……”

“不是他。他什么都没说。是我后来接到医院通知,说他们重新调查后,认为我渎职事实不成立,所以又恢复我的职位,没过多久甚至还给我升了职,我摇身成了最年轻的护士长。”

“是吗?”坏事变好事,我不由一阵欣喜,“那多好!恭喜你,你早该是护士长了。”

酒窝妹却不像我这么高兴,她脸上换上严肃的表情,看着我说:“可你知道吗,他们升我,我并没有很开心,尤其是我知道我的职位差点是用你的命换来的,我就再怎么也坐不下去。”

我听得糊涂,搞不懂她什么意思:“等等,你开玩笑吧,你升职是因为你的技术过硬,跟我有什么关系。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给苏锦溪配型,医院酌情考虑补偿,那也只是顺便而已,哪里够得上“用命换”这么严重。”

“所以你不知道?”

酒窝妹的惊讶让我脊背一凛:“知道什么?”

她低弱的惊呼:“你差点就没命啊,你居然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

酒窝妹看着我,一脸要命的样子,叹了口气后又自说自话道:“你不知道也正常,你那会儿还躺在手术台上人事不知,哪里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越听越糊涂,讪讪道:“不知道你说什么,本来就很简单的一件事,干嘛给我加这么多戏?”

酒窝妹翻了个白眼:“加戏?你以为谁都是影帝啊。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次手术你大出血,差点小命就没了。不过你给苏锦溪配型,唐先生给你输血,总算是老天开眼,好人都有好报吧。”

她的确一点不像开玩笑,可我却像是听了天方夜谭,半晌才回神问她:“你是说我大出血,然后唐闻秋输血救了我?”

酒窝妹受不了地瞪着我:“对啊。可他给你输血,那还不是因为你捐肾给苏锦溪,而他又恰好跟你血型一样……你是不是傻啊宁少,干嘛一副大受感动的样子,明明是他们亏欠你多一些。”

第三十五章

酒窝妹这话说反了。大为感动的人恐怕不是我,而是她自己。她把不知从谁那听来的只言片语,加上她自己的想象,我在她那原本还一身渣滓味儿,顿时就变成了傻白甜。

我很不适应,关键是觉得难为情。

酒窝妹心地善良爱憎分明,可我却当不起她不计前嫌外的袒护,因为就算有所谓的“苦衷”,我当初利用她却是不争的事实。

送酒窝妹去高铁站的路上,我再次诚心向她道歉,她从副驾驶位上侧过头来对我笑,调侃道:“一直说对不起,还不如来点实际的。现金还是卡?”

我一本正经想了想:“那还是卡吧,现金太多你提不动。”

酒窝妹欣然点头:“那行。我下次来你记得把卡带上。不过我也有礼物给你。”

我惊道:“给我礼物?”

她抿嘴一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把人送走了,我回到停车场的车子里坐着,才有时间理一理头绪。老实说,乍一听唐闻秋给我献血的事,那一瞬间我的确头脑发懵,心情也十分复杂。

毕竟光是想想“我爱的人救了我”或者”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就已经够我心头一热。可再一想,感动被更多的疑惑取代。

唐闻秋的身体不适合献血,所以那会儿让他撩起袖管的是什么?是迫于“救人一命”的时间压力或者正义感?还是出于被救的人恰好对苏锦溪有救命之恩?又或者单纯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我?

我想来想去,却只剩苦笑。

其实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太容易妄自菲薄,但与此同时,也再难像十八九岁那样,盲目自恋自作多情。

也因如此,就算我有疑问,也只是放在心里偶尔想想,却没有再去找人问个究竟的冲动。

我跟唐闻秋已经两个多月没有任何联系,倒是苏锦溪又给我打过两个电话。

第一次是在王妈走后没多久。他问我过得怎么样,我冷淡地甩了一句”还不错“就挂了。其实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关心大概也是真的,问题出在我,我没办法毫无芥蒂地跟他亲近。

第二次则在昨天下班时,他又打过来,我看一眼号码就没接,断线后紧接着又收到他的短信,语气十分客气,说务必请我跟他见一面。时间地点都详写在短信里,还说什么不见不散。

今天是周六。

我开着空调卷着被子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又翻了一会儿手机。公司群里有人问网络设置的事,我电话解答完,又看看邮件,顺便再爬爬游戏论坛。

年底有个大型游戏编程类竞赛。赛事每年举办一次,已经连续办了很多年,在同领域里有着相当高的名气和口碑。现在正是宣传造势最热烈的时候,好多游戏爱好者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想起当年,我和那位同系师兄组队也是奔着奖项去的。只是后来我们剑走偏锋,跟奖项虽然无缘,处女作却有幸卖出版权,算是掘到人生第一桶金。

看完赛事章程,我隐隐有些心动。

不过这念头,很快就被刚收到的一条私信打断。给发私信我的人,正是那位久不现身的“顾少”,他倒是一点都不认生,上来就问我还缺不缺合租人。

我回头看我上次给他留言的时间,没想到已经隔了快一个月,这么久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也难怪他会这么问。

我想了想,回他:“缺,也不缺,看对象。”

没看出来这顾少还是个急脾气:“我就是看你留言才来问,有没有一句话,少扯没用的。PS,我说了我十指空空,那意思是我没钱,家务活也不太会,你还是仔细考虑好再回答我。”

“那你爆个照吧,我只看脸,长得太丑都免谈。”

顾少没回复,过一会儿账号头像也暗下去,我料定他是不想再谈,没想多过一会儿他真的发了张照片过来,很小一张黑白证件照。

我盯着看了又看,手默默抚住了心口。

老天跟我开了个玩笑。我喜欢唐闻秋的确不假,但我也没想到我能变态到这种程度,见谁好看点,第一时间都要找找唐闻秋的影子。

很不幸,这位顾少偏偏好看得,也像蒙了一张冷冰冰的人皮面具。

我发愣的空当,顾少敲了一行字过来:“怎么样?你可要想好了,接受的话,你只需要比平时多付出一点点劳动,可你如果拒绝,我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提着刀子上门。”

还能说什么,我向来最怕死。

跟顾少打了一会儿嘴仗,时间已经到了中午,苏锦溪约的正是饭点,可我还是没有跟他一起吃饭的打算。

给自己煮了碗面,哧溜哧溜吃完,闲的没事,干脆卷起袖子把隔壁客房收拾出来。屋子是干净整齐多了,但还少了床单被子。我想了想,最后决定趁热打铁去商场转转。

我的确是来买东西,一圈逛下来,缺的不缺的,已经拎了几大包,可我脑子抽,该往下的电梯,我摁了往上。

八楼全是吃饭的地方,名气大,价位高,不过这会儿不到四点,正是中饭太晚晚饭又太早的时间,整层楼没几个客人。

我隔着商场中庭,一眼就看到对面日料店靠窗的位置,苏锦溪还像个傻子似的,孤零零坐在那里,既不往别处张望,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低头玩手机。

他单纯只是坐着,等着,身影透着孤寂,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竟看得有些心酸,默默地提上大包小包,绕过中庭走过去。服务员叠声打着招呼,我说找人,径自走到苏锦溪面前,在对面的沙发里坐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还会来,所以抬头看我的瞬间,脸上明显有些呆愣,接着又是不加掩饰的雀跃,他眉眼弯弯地冲我笑,声音低哑地说:“你来了。”

虽然已经是八月,外面的气温高得人都像要化成水,商场里空调开的足,我穿着短信T恤觉得凉爽怡人,苏锦溪却在衬衣外又穿了件黑色线衫,帽子口罩,依然一件不少。

我看得皱眉,心里是有些不忍的,可是嘴上却做不到温柔,没好气地问他:“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得把人家这地儿给坐穿?”

“我会给他们付钱。”苏锦溪理所当然道,又问我:“几点了?”

我一愣:“你没带手机吗?”

他摇摇头:“嗯,没带。带了手机,我怕我会不停的问你什么时候来,而且他们肯定也会不停地打我电话。”

我听得无语,却气不起来,只盯着他的脸看。

口罩上露出来的眼睛,明澈得令人无地自容。可是眼周的皮肤却不怎么好,泛黄,黑眼圈也很明显,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要不要吃点什么?”

苏锦溪问我时,已经扬手叫服务员,他的手枯瘦苍白,手背上还贴着纱布,纱布下埋着置留针。他应该是从医院出来等我的。

我收回视线,跟服务员点了杯咖啡,苏锦溪又兴致勃勃加了几个点心,不是甜的就是油炸,他自己肯定吃不了,而我也不爱吃。可我也没阻止他。

相对无言坐着也是尴尬,我喝了口咖啡,问他:“你这么出来,又不带手机,就不怕他们着急?”

苏锦溪笑了笑:“没事的,我有时候也会自己去店里呆上一整天,他们已经习惯了。”

“生意还好吗?”我问他。其实应该是说“生意好些了吗”,但显然可能性不大。

“没多少人知道那里。平时去的,也都是些朋友熟人。”他好像并不怎么在意,过一会儿问我,“宁远,你觉得我那里怎么样?”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虽然当着他的面儿,我也不打算假惺惺地吹捧:“你又不靠它挣钱,自己开着玩儿,那样子已经不错了。”

“如果是你呢?”他问。

“什么是我?”

“如果你当老板呢?”

我看了看苏锦溪,不由嗤笑了下:“我要开饭店,那肯定是为了挣钱啊。你那地方那么偏,没人气,还不宣传,我就算有钱也没那个兴致烧。不过,我说你费这么大劲要见我就为这个,那我劝你还是找专业人士咨询。”

苏锦溪靠在沙发里,摆手笑道:“我就随便问问。”

我看了下手机,这绕了半天还没到正题,便有点烦躁,正色问他:“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别说就想看看我,我们俩的关系可没到那个程度。”

苏锦溪神色一怔,问我:“你觉得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情敌。就算要说,那也是前情敌。我现在跟唐闻秋的关系都这样疏远了,何况是跟苏锦溪。

当然,我也不能自诩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事是我自愿,苏锦溪那会儿病得要死,甚至连选择不要的机会都没有。

……

“宁远?”苏锦溪叫我,声音里带着些明显的调侃,“就这么难回答吗?”

我回神,讪笑了下。

他说:“我们难道不是朋友?虽然就见过几次面,可我还真挺喜欢你的。”

“是吗?”我勉强笑笑,“那我真要受宠若惊了,能被大明星喜欢。”

“骗人!看你笑得这么为难。”

气氛一时又有些怪。沉默,尴尬的沉默。我撇开视线望向窗外,人明显多了起来,果然又到了吃饭时间。

我打算走:“你要是没事……”

“能请你帮个忙吗?”苏锦溪却突然抢着说,“宁远,我找你,是想请你帮帮我。”

我收回已经提上袋子的手,坐直身体看着他:“什么忙你说吧。”

“能不能先答应我?”

苏锦溪巴巴地看着我,我对他这种示弱的语气,虽然不耐烦,却也狠不心。只是我都不知道他要我帮什么忙,自然不能先答应。

我作势起身。

“宁远!”苏锦溪急道,留着针头的那只手伸到空中虚拦了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个饭店,我想我还是没有那个天赋做好。”

“你想交给我来做?”我很意外,原以为他会说些跟唐闻秋相关的话,却没想到是这个。

可是为什么要交给我?

苏锦溪把身体贴到桌子前来,一只手虚弱地撑着头,还是笑:“是。虽然很唐突,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放心,就像你说的,我开这个饭店的时候就没想过挣钱,交给你后该怎么做,自然全由你做主……”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皱眉打断他:“为什么想到我?我们又不熟。”

苏锦溪沉默地抬眼望着我,他没有笑,眼神虚弱却透着恳切,过一会儿他垂下眼,低弱地自嘲道:“……我没什么朋友……认识你我很开心……”

第三十六章

关于“朋友”,我不确定苏锦溪的标准是什么。但就我对他的浅薄了解,他自身璀璨夺目,身后有偌大的精彩世界,只要他愿意,便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对他尖叫说爱。

如果说那些都是虚的,那实在一点的就比如唐闻秋,他对他的好,是自始至终把他放在心尖上来宠。又再比如林凯,他待他何尝不是真心实意当兄弟。

或许是得到越多才越觉得匮乏,苏锦溪在我面前祈求友谊,倒让我想起我自己曾经的狭隘偏执。正是因为年少时只看得到唐闻秋一个人,才造成我今天孑然一身的局面。

朋友两字,对我来说太陌生。

我陷在思绪里没有说话,苏锦溪却慢慢抬头来,眉眼间挂着讨好的笑:“……是不是很奇怪……自己弄得一团糟,却来麻烦你……”

我看着他,心里为他的自知之明默默点头。

他的奇怪就在于,明知道我对经营一无所知,却还坚持要把饭店托付给我,而且言下之意,他一点不在乎我能否盈利。

我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虽然只是隐约的想法,我还是决定问清楚:“唐闻秋知道你有这个打算吗?”

苏锦溪明显一愣,接着就笑了:“我的事不归他管。”

“那就是不知道。”

苏锦溪看着我,谨慎道:“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跟他……”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忙,我也的确帮不了忙。你只是想把饭店交给我,无论我做的好坏。可是理由是什么?恕我直言苏锦溪,我不喜欢我们之间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我说话时一直看着苏锦溪,但他的脸只在口罩上方露出一点,所有的情绪也就只表露在他的眼睛里。然而他却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也懒得猜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径自招手叫人过来结账。

苏锦溪听到声音,这才慌忙张开眼,从我手里把单拿过去,签之前还笑了笑,说:“都这时候了,真不一起吃个饭吗?”

我已经提上东西,不说他也看得明白,他收回视线,兀自笑了笑,飞快签好单。他用的是别的名字,跟我在网上见过的不一样,但同样龙飞凤舞潇洒飘逸。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电梯里没有别人,我们一样无话可说。直到出了商场,在路边等车时,苏锦溪突然晃了一下,像是要摔倒最后又自己站稳了。

我离得不远,自然没有错过,忍不住多嘴问他怎么了。

他背对着我,微微勾着脑袋,可能是真不舒服,低低地吸了口气说他头晕。过一会儿他又摆了一下手,没什么底气地说:“……没事,别担心……”

我不担心。我只是还没等到出租车,所以走不开而已。

而且等待总是让人倍感无聊。我把手机给他递过去:“不然你打电话让人来接吧。”

苏锦溪已经在路沿边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头耷拉着,闻言朝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口罩下的声音越发低弱:“……不用了……”

可我还是无聊地给唐闻秋打了电话。大概赶得巧,他不在会议中,所以很快就接了,久违的声音遥远传来,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生硬。

“什么事?”

我往地上看一眼,转向旁边:“苏锦溪不舒服,你最好过来接一下他。”

唐闻秋用了几秒钟来消化我的话,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不少,显然他在生气,却又不得不压抑着:“你们在一起?”

我想象他在那头强压怒火的样子,忍不住冷笑:“我们不能在一起吗?”

“他这时候应该在医院!”

果然话题一旦涉及苏锦溪,唐闻秋的脾气就绷不了几秒。

我根本不在乎,冷静地报上地址,临挂电话前又笑:“哪有什么 ‘应该’,我要是你,不会连个人都看不住。”

转念却又心虚,我能守得住谁啊。

苏锦溪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唐闻秋出现前的这十几分钟里,他根本已经坐不住,头垂到膝盖上,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往地上砸。

我看不过,走上在他旁边坐下,默默将他的脑袋扶过来,靠在我肩膀上。他意识有些模糊,嘟嘟哝哝不知道说什么,但“对不起”三个字我还是听到了。

难为他这时候还想着这些,论客套,他果然天下第一。

不过论贱,我才是天下无敌。

那么长时间不联系我还没觉得有什么,可一旦要见面了,我才知道所谓的平静,都他妈是自欺欺人。哪来什么狗屁心如止水,分明藏着的是潜潮暗涌,此时早恨不得翻起惊涛骇浪来。

好在心里再怎么乱,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苏锦溪看不到,唐闻秋来了也看不到。

唐闻秋那辆黑色路虎终于出现了,一个利落摆尾急刹,车子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后,紧贴着路边停下。车门被粗暴推开,一个身影急切地扑下来。

我远远看着,心里忍不住一番冷笑。这世上能让唐大少这样惊慌失措的,恐怕也就只有苏锦溪。

唐闻秋三两步跑上来,甚至来不及看我一眼,曲着一条腿在苏锦溪面前蹲下,他抬手将他的鸭舌帽往后推,只一眼就半抬起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锦溪还有些意识在,大概是觉得不妥,在唐闻秋怀里微弱挣扎了一下,可唐闻秋哪里会理他,仍然抱着大步往车边走。

其实唐闻秋跟苏锦溪身高差不多,体型上两人也不相上下,都是风一吹就能倒的类型。他突然来这么一出,愣是把我都看得呆住了。

我从没想过唐闻秋也会有这样堪称彪悍的一面,一直以来,在我心里唐大少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另一个念头则是苏锦溪,我突然意识到他沉疴已久,搞不好这一次……

我不敢继续想象,猛地惊醒跳起来,追上去给唐闻秋开后车门,又帮着他把苏锦溪平放到后座。

唐闻秋忙着扣安全带时,苏锦溪却突然面朝着座椅蜷起身体,他呼吸短而急促,不时艰难咳嗽两声,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呼吸一样。

我听得心头乱跳,一把将唐闻秋也推进车里,急躁地低吼:“还扣什么安全带,你去扶着人,我来开车。”说完跑去拿上东西,跳上车就走。

好车就是好车,提速什么的半点都不含糊,我更是一路连闯了五六个红灯,估计要不了几天唐大少就得收到不少罚单。

唐闻秋早在路上就往医院打了电话,所以车一到,就有七八个医生护士拢上来,小心翼翼将苏锦溪挪上轮床,推着送去急救。

唐闻秋紧随其后,我还靠在车边没动,等缓过一口气才慢慢吞吞走上楼去。我在抢救室外远远看到唐闻秋。他抱着手靠在墙上,胸口仍在急剧起伏,脸上却苍白冷漠,已经不见刚才的慌乱。

我沉默地走上去,在他对面站着,视线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我想起上一次也是在医院,也是这样的姿势,我跟他说如果王妈醒过来,我就跪下跟他道歉。

王妈早已经走了,现在又轮到苏锦溪生死未卜,我不知道这对他将意味着什么。

很久之后,唐闻秋像是从浅眠中醒过来,缓缓张开眼睛,朝手术室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低垂着眼。

“他怎么了?我看他那样,明显是心脏……”

唐闻秋抬眼看着我,冷淡道:“你关心他?”

又是这种语气!就好像我巴不得苏锦溪死一样。

可我虽然的确不待见那个人,却也说不上讨厌,更别说动什么不让他活的心思。我要真有那想法,也没必要往自己身上划拉那一刀子。

“我不关心。可他来找我谈事情,我总有一点责任。”

“谈事情?”唐闻秋眯起眼睛,“什么事情?”

我勾了勾嘴角,讥讽道:“他说他喜欢我。这个大少恐怕还不知道吧?唐闻秋,你不是恨不得把他揣在心口上随身带着走吗,怎么还让他一个人到处晃?瞎晃就算了,又四处留情,他这样我也会觉得困扰……”

唐闻秋脸色沉了又沉,终于忍无可忍,大步走过来,抬手就往我脸上招呼。他可真是一点没变,稍不顺意就扇人脸。

可我这脸还得留着见顾少。我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推,将他送回对面墙上,他拧着眉喘气,我却甩甩手,继续对他笑。

“大少省省力气吧,苏锦溪这样子,你恐怕还有的心要操。对了,他说要把他那个饭店交给我,你说他是怎么想的,该不是想要补偿我……不如我再找机会跟他聊聊,说不定他那些车子房子……”

“离他远点!”

“大少说什么?”我装作没听到,“他还蛮有意思不是吗?”

唐闻秋看我的目光冷若冰霜:“我说让你离他远点儿!”

我挑挑眉,焕然大悟,接着又笑:“这我就不懂了,大少难道是在害怕吗?还是你要把他圈在身边才有安全感?也难怪,他那么个大明星突然跟我说喜欢,我他妈差点就动心了……”

说着顿了顿,我望着唐闻秋笑,他却突然问:“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什么意思?”

“很蠢你不知道吗?”

我愣了愣,若无其事地挑眉:“你说大明星还是我?苏锦溪喜欢我就是蠢?大少是不是太自信了些?不过这样也好,大家都洒脱点,谁爱谁爱谁谁,大少犯不着看不惯。”

“少自以为是!”他冷哼了一声,又说,“你要怎么作我都不管,但只一件,离苏锦溪远点。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吗?”我站好了,掂了掂手里的袋子,耸耸肩又笑,“大少是要跟我翻脸吗,说的我倒觉得蛮荣幸。那你可要把人看牢了,谁晓得他什么时候又跑来找我,我能拒绝一次,保证不了第二次第三次。”

“你管好你自己,他的事我会看着办。”

“那当然好。”

我提着东西往回走,没几步又停下来,走回去站到唐闻秋面前。他刚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我俯身靠过去,他果不其然皱眉往边上躲,我笑了笑,退开一点。

“唐闻秋,什么时候我把血还给你吧。”

他表情微微一动,像是惊愕,我看着十分有趣:“别激动,等我想到怎么还再跟你说。”

第三十七章

从医院回来后,我就把唐闻秋和苏锦溪一起甩到了脑后。

这不容易,但我总有办法,比如白天多做事少发呆,晚上这大把时间花在电脑前。我已经报名参加年底那个比赛。

跟顾少的约定没有成型。他说周一搬过来,但直到周三我都没有见到人,他给的电话是空号,网上留言也不回。

我倒不是着急。原本同意他来住也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旖念,而是我以为他可能真的需要那么一个白住还不担心被赶出去的地方,我恰好有房间而已。但过了这几天,我怀疑他已经改主意。

周四上午刚开完会,艾玛拿了一个快递到座位上找我。那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连收件人都没有。我问艾玛怎么回事。

“一个男人送上来,点名要交给你。”艾玛靠坐在我桌面上,从我手上把东西拿过去,前后翻着看了看,撇撇嘴又丢过来,“是什么?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电影里都这么演。”

“可能是炸弹。”我笑着逗她。视线落在那文件袋上,心里已经隐隐猜到点什么,只是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艾玛走后,我用刀子把袋子打开,果然是“炸弹”,文件上赫然写着转让协议几个字,翻到最后转让方一栏里,写着苏锦溪三个正楷字体。

我把文件装回去,想了想,又丢进抽屉里。

傍晚下班前,不出意外又收到苏锦溪的电话,他还在医院,背景里有滴滴的声响,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却仍带着笑意。

“宁远。”

他总是这样,说其他话前先正儿八经叫一遍我的名字,那感觉就好像我的名字对他来说意义很不一样。不过这大概是因为他是影帝是明星,所以自有笼络人心的本能。

我没说话,他似是自嘲地笑了笑,问我:“东西你收到了吗?如果可以,能不能尽快签好,剩下的手续我会找人去办。”

“我没签。”

苏锦溪短暂沉默了几秒,接着“噢”了一声,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那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我转头看看四周,同事们已经陆陆续续下班,有几个人正从我旁边走过,我冲他们点点头,又转回身,压低声音不耐烦道:“苏锦溪,你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语气太生硬,苏锦溪好一会儿没说话,想想他此时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的心里又闪过一丝不忍。

“你找别人吧。你要是不方便,我当然可以帮你打听,能人异士那么多,比我合适的大有人在。”

“宁远,你养过宠物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愣,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不过我倒的确养过一条狗。是我六七岁时在放学路上捡回去的小流浪狗,因为受过虐待,它身上大块大块秃着毛,我偷偷摸摸养了大半年也没长出来。

后来那条狗莫名其妙失踪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直到很久之后从唐宅某个工人那里听来,那狗早就死了,是被车子撞死的,尸体就埋在唐宅附近不远的一条河边。

其实唐宅没有一个人提过,为什么好好拴着的狗会跑出去被车撞,但我知道,唐老夫人害怕一切毛茸茸的东西,尤其是狗,据说是因为小时候被狗咬过,从此有了很严重的心里阴影。

那之后我也有了阴影,再没有养过任何宠物。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离开唐宅前,我不开心的时候,都会一个人在那河边发一会儿呆 。那时候我觉得,我跟那条狗其实很像,被抛弃后又被收留,却从不为人所爱。

我回过神,冷淡地问:“有什么关系吗?”

苏锦溪却不放弃:“所以你养过吗?”

“养过,可惜死了。”

苏锦溪很明显地吸了口气,过一会儿他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如果你养过宠物,大概可以理解我现在的心情。那个饭店就是我的宠物。”

他说的没错,我已经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想给他的“宠物”找新主人,而他觉得我是合适的人选。但我其实不是。

我捏了捏眉心:“我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有责任心。当年我其实知道那条狗是怎么死的,我却没有为它做任何事。你的宠物你还是自己看顾。苏锦溪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你对它更上心,因为没有人比你更懂得它存在的意义。”

“可是,”大段的沉默后,苏锦溪微微颤声道,“宁远,我已经没有这个能力。饭店也好,朋友也好,总有一天我什么都守不住。与其眼睁睁看他们被不懂的人糟蹋,我宁远厚着脸皮求你。我知道你的顾虑,但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能不能请你再考虑考虑?”

苏锦溪不愧是苏锦溪,明明是强人所难的事,他却可以做得让人哪怕说个“不”字都会自觉残忍。

我也总算明白,唐闻秋那么爱他,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太懂得示弱,知道怎样激发男人心里那点保护欲。

我答应他会再看看,结果晚上就被吓了一跳,苏锦溪在转让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我只需要支付一块钱,饭店就会自动转入我的名下。

这哪是什么转让,明明就是白送,还是双手捧上求着给我。

我猜他那番宠物不宠物的话,也不过是他准备好的台本,他的确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补偿我。

至于为什么补偿,当然还是因为当年的配型。苏锦溪果然已经知道。尽管对于那件事,医院和我之间,我和唐闻秋之前,都有过正式和非正式的保密协议。

周五一早,我收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径直问我是不是宁少。

会叫我宁少的没几个,可是这个声音我不熟。

我问他是谁,他却很焦躁:“我是谁你不用管,顾倾书你认识吧,他被人打了,还不肯上医院,这会烧得人都快死了。我从他手机里找到这个电话。”

顾倾书?

我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姓顾的我就知道顾少一个,还是压根连面都没有见上的人。不过他倒是记得存我电话。

我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却没办法不理,只好跟公司请假,开车去那个人说的地方。那里我知道,是S大的学生在校外的聚租地。没想到这个顾少还是我的小校友。

半小时后,我见到了“传闻中”的顾少。如果不是见过照片,我大概会以为我遇到了骗子,因为他那张脸被打的青青紫紫,而且肿得厉害,哪里看得出半分照片上那个清俊少年的样子。

他是一个人住,房间里除了那个好心打电话的同学,再没有别人。我大概问了几句,那人原来跟顾少也不熟,是因为过来借东西,才发现他发烧昏迷。

我没再多想,把顾少扛下楼直接送去医院。可我好人不好做,医生护士从头到尾都用那种颇有深意的目光看我,态度自然说不上好,呼来喝去指挥我去办手续。

外伤加肺炎,没个几天出不来。但有什么办法,人是我送进来的,我要不给他治,估计我也走不出这个医院。

好在这家伙下午挂完点滴就醒了,一边用被子捂着嘴咳嗽,一边从长刘海下打量我。

我坐在床边,抱着手看着他,冲他恶意地笑了笑:“顾少这是玩行为艺术吗?原谅我年纪大,有点看不懂。”

他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咸不淡道:“知不知道有些闲事不能管?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这么滥做好人,改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问他:“你招惹黑社会了吗?”

他表情一滞,扯着干裂的嘴唇冷笑:“你还懂不少。不过比黑社会还可怕,因为他是个疯子。疯子你还能指望他能做点正常事?”

“你叫顾倾书?”

“你叫宁少?鬼才信!”顾倾书仰躺着,两只眼睛死鱼一样瞪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似的说,“这年头好人真他妈少。你是个好人,我不想害你。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对了,走之前帮我把账结一结,我没钱。”

没钱还有病的顾少,口口声声让我不要再去,晚上半夜却给我打电话,说他饿得睡不着,让我为他做最后一件事,给他去某某地方买一碗鲜肉云吞。

我乍一听,气得想砸手机,可过后我又兀自笑了,这小子也就是碰到我,才没有活活被打死。

我半夜开车出去找云吞,不过也没亏待自己,于是那天晚上病房变成食堂,我跟顾倾书一人坐在沙发一端,呼哧呼哧各干完一大碗。

我留意看他的手,那双据说从前很会弹钢琴的手的确长得很漂亮,跟苏锦溪有的一拼,细皮嫩肉十指纤纤,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少爷。可惜受伤估计也是真的,因为他连勺子都拿得费力。

我没问他过去那些事,顾倾书自己也不说,只无所谓的用一句“乱七八糟”简单概括,末了又冲天花板冷笑,加一句:“自找的,能怪谁。”

我以为顾倾书不会再找我,可周末他又好意思把我叫过去,理由是我反正整天挂论坛上,想必应该没什么正事可做。

“你怎么知道我整天挂在论坛上?’

“因为我整天挂上面啊。笨!”他还挺得意,“我隐身。你不知道而已。”

我当笑话听,没理他。

就像我对他了解不深一样,他对我的情况也一无所知,我没告诉他除手机号码之外的其他东西。我们默契地从不触及对方不想说的事情。

顾倾书脸上的伤已经消肿,青青紫紫也淡了不少,只是肺炎没那么快,咳嗽还是断断续续不停。

他在病房老老实实待了两天,第三天就缠着要下楼。但问题是,那些护士看他看得紧,隔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过来视察。

倒不是因为他病情严重,需要特别关注,而是因为大家已经认识到他的美貌。

“对,老子的脸。”顾倾书坐在床边无辜地晃着两条腿,“搞不好哪天我就进娱乐圈了。不过疯子肯定不让。”

他说的那个疯子,我猜应该就是被他设法拖上床的异母哥哥。只是我想不通那人得多恨他,才会把这孩子打成这德行,连脑子都不太好使,时不时就说些找打的话。

我抗不过他软磨硬泡后又冷嘲热讽,当着护士的面说我占有欲太强,把他关在这个地方连下楼放放风都不让。

他戏演得逼真,惹得护士又怜惜又气恨,看我的眼神都像带着钩子,走时还语重心长地嘀咕:“你们这样的,本来就不容易,你还不好好待他……”

我们这样的?!我气得想笑,往顾少头上丢了件太套,准备带他下楼放风。

没想到世界果然太小,我们一前一后进电梯时,唐闻秋跟林凯已经在里边。我愣了一愣,还是若无其事的走进去,挡着门等顾少进来。

四个人里他最小,小得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攀着我的手往我身后看,毫不忌讳似的啧啧两声,说:“宁少,他们不是唐氏那两位吗?电视上常常见,不过真人比电视上……”

他停得颇有意思,我不由地侧头看他,他冲我眨眨眼,虽然做出要咬耳朵的架势,声音可一点都没小:“装逼!”

我“啊”了一声,余光瞥到林凯。

他是个烈火脾气,估计如果不是唐闻秋在旁边,他早就扑过来,先给我一拳,然后再逗逗这个缺心眼。可他这会儿只是挑挑眉。唐闻秋干脆面无表情地把周围一切当空气。

“他们在这干嘛?”

我看着顾倾书,觉得网络上那些东西实在不可信,那个幽默风趣,又满腹心思故作坚强的顾少,此刻人设崩得一塌糊涂,让我忍不住抬手,把他那颗不知道想什么的脑袋压在胳膊底下,免得他再丢人现眼。

第三十八章

顾倾书又嘀咕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以为他是嫌我手重,便把手往后挪了挪,他却抬手一把抓住,从头上拉下来,顺手抱住就不撒手了,还可怜兮兮地说他晕电梯。

“幽闭恐惧?”我想的是这个,还笑了他一下,“选择性发作?刚刚不还好吗。”

他却脸一白,嘴都还来不及捂住就作势要吐,我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一把抖开我手里的外套给他兜着。那外套是我的,特意从家里拿来给他穿,刚刚下来怕他冷就顺手带上了,没想到还能当垃圾袋用。

顾倾书被我挡着身前呕了几口,总算慢慢平静了些,我一手把那脏衣服扎起来,一手有意无意拥着他。他也知道不好意思,冲我苦涩笑了笑。

“真难闻。”他嫌弃地扇鼻子,瞥了我手上一眼,继续皱眉,“衣服怎么办?那家的风衣?妈的,我可没钱赔你。”

“旧衣服。不穿扔了也不可惜。”

“宁少这口气可真讨人厌。”顾倾书说着却又促狭地笑,“不过我喜欢。”

电梯到了一楼。没想到等着上楼的人那么多,全都围在门口,我手里提着“重磅武器”,轻而易举就从右侧开出一条通道,顺利将顾少护送出来。

感觉身后有人捏了我肩膀一下,我又自觉侧过身,给那两尊大佛让出道。唐闻秋已经目不斜视地走出去,林凯却在人群外驻了一下脚,等我走过去,给我了一个颇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动了动嘴像是要说什么,却被突然冒出来的顾倾书打断。

我望着林凯拔腿走开的背影,有点不明白他匆忙间比的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不管怎样,比拇指总比中指强些。

“怎么了?”顾少在我身边用力呼吸自由空气,脑子缺的氧好像补回来了些,笑着问我,“你们认识?”

我白他一眼,拿着脏衣服往垃圾桶那边去,丢开之前到底犹豫了两秒,但终究还是撒开了手。那衣服确实不便宜,但问题不是这个,而是买那件衣服的人是唐闻秋。

已经是好多年前。那会儿我刚去唐氏实习,唐闻秋嫌我整天牛仔配T恤不像样,某天突然丢给我一个大箱子,里边从衬衣西服到袜子领带一应俱全。这件风衣也在其中。

后来我知道唐闻秋也有一件款式一样不同色的。这么多年过去,那些衬衣之类早不知道被淘汰了几轮,独独这件风衣跟着我跑了无数个地方,今天终于寿终正寝。

陪顾倾书在花园里闲坐。他像个孩子一样晃着两条腿,仰头望着医院上方被灯光熏红的天空,幽幽叹了口气。

我猜他在想他那个疯子哥哥,就像我,虽然强迫自己不去想唐闻秋,脑子里却仍有一小块地方,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一切。

“你知道吗……”

这样的开头让我神经为之一凛,不由地侧头看他。顾倾书也回头看了我一眼,兀自笑了笑,又仰头望着天空。他长得很好看,或者说是漂亮,不笑的时候甚至称得上冷艳。可惜我现在只记得他脑缺犯傻的样子。

“我曾经被那个人锁在柜子里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已经忘了我,而我可能会死在那个地方,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我。后来他把我放出来了,还给我请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但没用,我害怕一切封闭的地方。只是这种恐惧大多数时候我能忍住,有时候却又莫名其妙严重些。”

其实顾少就算不说,我大致也猜得到跟那人有关,此时猜想被印证,我还是有些被震到,继而又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这世上的爱情万万种,既然有相濡以沫细水长流的幸福,自然也有像顾少这样求而不得却逃脱不开的苦涩。至于我,我怀疑我曾经真的触及过爱情两个字。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望着顾倾书问,“饮料不行。”

他噗嗤笑了一声:“那还问个屁。我除了甜的东西,其他都不爱。”

我好脾气地笑:“等你好了我请你。”

“我怕我好不了了。”

我什么也喝,却差点呛死,瞪着他哭笑不得:“顾少何必这么悲观。肺炎而已,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候你又是好汉一条。”

这是他在帖子里说过的话,我拿来安慰他,他却没什么反应,显然还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不能自拔,又或者说是不愿。

手机有短信进来,我看了一眼是林凯,便划开看完。他在短信里控诉我:“你丫到底搞什么飞机,差点害死老子,我现在只能多喝几杯压压惊。”

我看得莫名其妙,回他:“我怎么你了?”

“操!”他打了个字过来,电话接着就响了。

我看一眼顾倾书,他还没空理我,我便起身去旁边接,才开口,林凯就在那头鬼喊鬼叫:“那小子是你新找的陪床?一脸没断奶的样子,你丫居然还会喜欢那号?”

我皱了皱眉:“人家没惹你,说那么难听干嘛。你在酒吧?”

“说了我来给自己压惊啊。”林凯没好气地又问,“你知道我受什么惊吗?”

“我猜是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你哥刚才飙车飙到一百八,差点没飞出去,我心脏没爆,真他妈该感谢我妈把我生得够强壮。”

我听得皱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吸了口气才强自冷静下来,故作平淡地问他:“唐大少又怎么了?今天周日,你们又不开会,还有人能气着他?”

“你问我,我他妈还想知道呢!宁远,哥哥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虽然他说他回公司,但我想八成会去找你。你想好怎么解释吧。”

“解释?”我不由冷笑,“解释什么?我又惹他了吗?要说那孩子,我难道还不能有喜欢的人,不能谈恋爱了?我就活该被他耍着,看他跟苏锦溪秀恩爱?”

提到苏锦溪,林凯却突然沉默下来,刚才冲我大呼小叫的气焰也没有了,有气无力地说:“……你跟他较什么劲儿?”

“我没跟他较劲。”我跟我自己较劲。

林凯言语戚戚道:“……多器官衰竭……估计撑不了多久……”

我彻底愣住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只听到林凯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了句“自求多福”就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默默收起来走回去。

顾倾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了奶茶,自己喝一杯,给我递了一杯过来,仰着头对我讨好地笑:“别骂我。我的人生已经够苦了,喝点甜的才又勇气继续活着。”

我没心思骂他。他要喝就喝,大不了再咳几天再住几天院。我俩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喝完奶茶,然后又各怀心事沉默着回楼上病房。

“明天还来吗?”走的时候顾倾书问我,大概知道打自己脸,又撇过头对着天花板说,“我就问问。你有事忙你的。”

“可能会晚一点。有什么想吃的给我发短信,我给你带过来。”

从医院到家半个小时都不用,我却磨磨蹭蹭拖了一个来小时。

这期间还靠路边停车吸了两支烟,居然有女孩子上来搭讪,问我可不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我不好拒绝,好心把林凯的电话给了她。

预想中的电话却一直没有响起。终于到了楼下,也没发现那辆熟悉的车子。林凯的话向来不靠谱,唐闻秋根本不可能来找我,更不可能为了顾倾书来找我。

想明白了,也就不存在失望。我快步进电梯上楼,还是会自欺欺人用余光瞄一眼楼道和转角,一切如常。门缝里也没有灯光,这让我隐隐提着的心安然落了回去。

开门进屋,换鞋脱衣。我需要洗个澡,洗去我这一身疲惫和晦气。开灯的瞬间却生生愣住了,手还抬在半空忘记收回来。

客厅沙发上赫然坐着唐闻秋,应该是喝了酒,一贯缺少血色的脸略带了些红晕,正雾眼蒙蒙地朝我看过来。

我脑子里劈叭作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震得两边太阳穴跳痛了一下。我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光着上身从他面前走过去,回卧室取了衣服去洗澡。

唐闻秋并没有跟进来。

事实上从我洗完澡到躺回床上,他就一直那么挺着背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越发像尊被供起来的大佛。尽管仪态略失,却还是凛然不容侵犯。

我没想侵犯他,只是知道门外坐着这么个人,我到底躺不住,从床上起身出去,到厨房给他煮了一杯蜂蜜水,热腾腾地递过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林凯说你回公司,所以你是喝醉走错地方了吗?”我退回到电视柜边斜靠着,望着唐闻秋冷笑,“我家的钥匙大少打算什么时候还我?不然换锁很麻烦。”

“什么时候认识的?”

唐闻秋口齿清晰冷淡,看来醉得并不厉害,这让我觉得自己刚刚那点担心简直可笑。

“有那么几个月吧。你都看到了,我们挺合得来。”

“你喜欢他?”他漠然问。

我耸耸肩,不无嘲讽道:“大少这话问得可没意思。我不能喜欢吗?那么可爱的人,又那么信任我依赖我,我没理由拒绝。”

“少他妈自以为是!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就敢招惹!”唐闻秋突然发火,双眼冷冷地盯着我,像是气急了,颈侧的筋都暴起来,又径自下着命令,“以后离他远一点!”

我抱着手,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倒是越发想笑。

“他是谁有什么重要,喜不喜欢我有什么重要,我喜欢他就可以了。再说你不觉得我跟他还挺适合吗,他爱笑爱说话,相处起来一点都不会觉得闷。”

唐闻秋像听不懂我的话,依然铁青着脸:“我说让你离他远一点。”

“大少讲点道理好吗,上次你让我离苏锦溪远一点,我听你的没意见,毕竟你的人我也没什么兴趣。现在呢你又是这一句话,理由是什么?真是因为我招惹不起?还是因为你不喜欢?”

第三十九章

唐闻秋好久都没有声音。

我知道他听到了,不说话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不让我接触顾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尽管不爱我,却早已经习惯我过去十几年里对他的爱慕和言听计从。

这就好比养一只猫一条狗,你不见得多爱它,却总是轻易习惯它每日在你回家时,摇着尾巴或是低着头蹭你裤腿,你欣然于它对你毫无保留的亲昵,以及享受在这种明显不对等的感情所带个你的优越感。

唐闻秋现在但凡有一丁点不适,大概就是源自这种类似失去猫狗而造成的失落。

我又笑着问一次:“大少这次的理由又是什么?”

漫长的沉默,其实早已经说明一切。我笑了笑,准备就此打住,该做什么做什么。

唐闻秋却终于开口,低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躁和厌恶:“我不喜欢。这样的理由宁少满意吗?”

顿了顿 ,像是说服自己一样,他又加重语气道:“我不喜欢这个人。你离他远点!”

这是我早猜到的答案,也是我希望听到的答案。其实对我而言更是自欺欺人的答案。我很清楚,唐闻秋就算不喜欢顾倾书,也丝毫不能说明他对我的感情。

我看着他,捕捉到他的视线,但他很快就瞥开了,接着从沙发上起身,只是动作到一半又突然僵在那里。低血压似乎并没有如他的脾气那样听从他的调遣。他的手扶在沙发扶手上,这让他看起来徒增几分虚弱,可我只是冷眼旁观。

唐闻秋终于从茶几后走出来。他如往常一样在意自己的仪表,衣服笔挺却还是习惯性地需要整理一番。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也许此时正心满意足,所以他挺着背,迈开两条长腿走向门口。

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出声笑道:“大少自信当然好,可你喜不喜欢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闻秋蓦然站住,仅着黑色衬衣的背影看起来瘦削又森冷。良久之后,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因为酒气熏出的红晕,到此时早已经褪去,,冷漠却加剧了他的苍白。

他望着我,似乎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从前或许也会对唐闻秋的话置若罔闻,可情感上,我却从未真正忤逆摈弃过他。这一点我很清楚,他也深信不疑。所以眼下他愣住了,好久才吞咽艰难似的滑动喉结,慢慢挤出一点声音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喜不喜欢,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我也不再试图遮掩,就是自己心里那点不安,也被我冷漠地忽略掉。我望着他,此时连冷笑都觉得多余。

“唐闻秋,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要求我?我喜欢什么人,想要跟谁在一起,你又凭什么指手画脚?”

“你问我凭什么?”

“对!你凭什么呢?以前我喜欢你爱慕你,我们之间尚且存在妥协。可现在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爱你,起码到这一刻我已经不爱你,你以为……”

“那这张照片呢?”他的视线从我身侧看过去,短暂停留后又看回来,冷淡的眉眼间突然多了一丝笑意,像是得意,却更多的是嘲讽,“不爱我,却连偷拍的照片都舍不得扔掉?”

我脸皮发烫。

他说的没错,这张该死的照片早该被我毁尸灭迹,可它却顽强的犹如犄角旮旯的小强,丑陋阴暗,却偏偏记录并且提醒我曾为他做过的无数蠢事,我无可抵赖。

但我尚有机会让它从我眼前消失。

我漫不经心地伸手取过相框。普通的树脂材料,烫金的花纹,多年前的品质留到今天再看,只觉格外廉价,就像我对唐闻秋的感情 。

我卸掉相框玻璃,,手指从泛黄的照片头像上不着痕迹的抚过,仿佛能就此拂去我曾经对这张脸所有过的执念。将照片捻在两指之间扬了扬,一面漫不经心地撕成两半,接着对半成四片无数片,一面抬眼对唐闻秋笑。

“大少觉得这样如何?”

唐闻秋脸色奇差,那样子像是受到莫大侮辱。但其实也不过是他自信小小地受挫。他哪里会真的在意一张照片,如果连我这个活生生的人,他都可以不在意。

反而是我,一张照片珍藏这么多年,是因为不论现实如何 ,我和唐闻秋尚且能在一张纸上团圆。现在照片成了碎末,我和他也终于彻底成了不相干的人。

我犯得蠢自己承担,遗憾却并非没有。

我把手凑到嘴边,轻轻一口气,所有的碎片随风扬起,又飘飘洒洒落到地上,归于沉静。

我望向唐闻秋,他的视线从开始就一直低垂,此时落在脚边,不知道是否看的是照片还是别的,或者他只是不肯看我。

客厅里很静,静得我几乎听得到太阳穴里突突跳痛的声音。我打算回房间睡一觉,因为一觉醒来,明天又将是新的忙碌的一天。至于眼前的狼藉,我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便干脆视而不见。

我没有跟唐闻秋打招呼,径自离开客厅进了卧室,可是刚被我随手掩上的房门,却突然被大力推开,几乎擦着我的背撞到墙上,哐当巨响后又再次弹回来。

我伸脚挡了一下,门停了。我没有转身。

唐闻秋居然会跟过来,这让我意外。更意外的是,他命令我看着他。可我不想看,因为他脸上每一个表情如果有的话,现在对我来说都将变成考验。我将需要用比装聋作哑更大的努力,才能控制住想要把他撞到墙上狠狠报复的冲动。

“宁远,你看着我!“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转过来看着我!”

我闭了闭眼,到底回过头,却往右退两步背靠到墙壁上,望着唐闻秋冷淡道:“然后呢?大少喜欢这种游戏?欲拒还迎或是别的?”

唐闻秋猛地跨过来,一手扣着我左手手腕将它禁锢在身侧,一手却捏着我的下巴,将我逼得后脑勺都撞到墙壁。并不痛,痛得是我的嘴巴,他比我还狠,出手也从来比我利索,当我还在脑子里挣扎是否出手时,他已经手嘴并用地出击。

只是我看不懂他这么做的用意。如果我俩位置对调就很好解释,我要的只是报复,可唐闻秋呢?他报复我什么?那张照片?亦或是顾倾书,甚至苏锦溪?

苏锦溪三个字犹如闪电,划破我的脑际。

我想起林凯电话里说的那番话,苏锦溪病入膏肓,已经撑不了多久,这么说来唐闻秋突然找我,而且这样主动……

我没能再往下想,因为顿悟后的震惊,还有突如其来的愤怒,让我丝毫也品不出唐闻秋混合着烟酒味的亲吻,是否还有那么一丁点甜蜜。相反,我却隐隐闻到了血腥味,那是我撞到了唐闻秋的牙齿。

“宁远,我没有跟你玩。”

唐闻秋皱着眉头,含糊不清地辩解。他的手还攀在我的手臂上,大夏天依然冰凉骇人,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是,他的确不是在跟我玩。他是认真的。认真地用他的身体换取某些他想要的结果。就像五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他做过的一样。

那时的画面跟眼前的场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似,我脑袋一片混乱,分不清彼时此时,只凭着心底正源源涌上的恨意,突然将唐闻秋掉了个个。

我把他面朝墙地压在那里,逼着他扭着脖子跟我亲吻,我蛮狠地扯下他的裤子,来不及做任何润滑,就撞了进去。

“……宁远……”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比破碎还不堪的是污,秽,一如他在我心里珍藏多年的样子,如今彻底被我踩踏脚底。

我疯狂地绞着他的舌头,堵住他想要说话的任何可能,身下也一刻不停的抽插。未做准备的甬道从一开始的滞涩,到现在因为流血的缘故而变得柔软很多。我贪婪地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抽出来,然后又以他无法适应的速度和频率重复相同的动作。

我们从墙边转战到了床上。

事实上,是我将他粗暴的丢进去。作为他未做任何反抗的“回报”,我放开了他的唇舌,只全力在他身上发泄我心里的痛楚。

唐闻秋的身体已经适应我的节奏,甚至会以极其含蓄的幅度跟着我一起摇摆,只是他把头埋起来的姿势,在我看来不过是他无法面对自己才有的反应。

我仍在飞快地动作着,唐闻秋终于找回他的声音,从臂弯里呜咽着提醒我:“……套子……”

“没有套子!”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脑后汗湿的头发下,露出来的白皙瘦削的脖颈,此时经过漫长的努力,性爱熏染出暧昧的粉红。我一边抽动下身,一边朝他颈后贴下去,吻一吻他那里的皮肤,又一路游移至他左边的耳垂,一口将它含进嘴里。

那里是他的敏感所在。我只要稍稍用力,或是用我的舌尖轻轻逗弄,他的身体便会瞬间绷紧,就连那个地方也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几乎让我把持不住。

“……宁远……丑……”

他的声音连不成句,就会被我再次撞得支离破碎。我伏在他身上,咬着他的耳垂,在他耳边轻笑:“……丑吗……我倒觉得性感至极……”

“……闭嘴……”他喘息着,一不留神呻吟便会从紧咬的唇缝间漏出来,“……下次我可要……”

“下次?”我忍不住冷笑,“唐闻秋,你觉得还有下次吗?”

“……什么意思……”

我咬着他的耳朵,笑得像个恶魔:“你以为苏锦溪还能挽救几次?你今天突然送上来给我操不就是为了救他?如果我不是知道他正在死亡线上挣扎,正在等着你去救他,几乎就相信你真的只是来看我……在唐大少面前,我他妈还是太单纯……”

唐闻秋突然绷紧身体,头也试图往后看,却被我扯了床单罩下去。我不想看他的脸,不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我已经知道的真相。

他的声音从被单下嗡嗡地虚弱地传来:“……你以为我是为了……宁远……你他妈脑子……”

身下已经撞得麻木,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却又再次加剧了我的兴奋,我恨他这副急于撇清的口气,可是要堵住他的嘴,我只能更加卖力地冲撞。

我机械地运动着,汗水从脸上掉下去,迅速渗进他破布一样的衬衣里。我闭上眼睛,用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苦笑。“……哪怕有一次主动是为了我……可惜我骗不了自己……唐闻秋……你的血让我觉得恶心……”

伴随着在他肩膀上重重咬下去那一口,身下终于泄得一塌糊涂,我眼底的洪水也是,瞬间决堤,一泻千里。

唐闻秋再也没有声音,就是我咬他,他也依然像鸵鸟那样埋着头,直到我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他身侧,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身。

我斜眼睨了他一眼,被他汗湿却并无血色的脸小小吓了一跳。他垂着眼的样子像死人。毕竟在我心里,我曾经深爱的那个唐大少的确已经死了。

我收回视线,望着房间里黑暗的虚空,兀自动了动嘴角。我不知道这个笑有多难看,可我的脸却真切地隐隐作痛。

“唐闻秋,还记得五年前你被我干到死,最后送了我一句话吗,你说祝我好运。我今天把它还给你吧,祝你和苏锦溪都好运。”

也祝你们能白首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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