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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不爱你 下——沈白眼

第四十章

唐闻秋已经穿好衣服,垂着头在床沿坐着,不知道想什么,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抽上。他就那么一点点把烟抽完,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事实上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所以他走了。客厅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或许撞到了茶几或者柜子,发出沉闷的声音,接着才是门被带上的咔哒声。

他走了才好。他走了,我对他的恨,才有可能少那么一丁点儿。

我仍在原来的地方躺着,身下的床单皱得不成样子,上面沾染着我们一夜激战后的罪恶证据。

干透的经验混着汗渍令人作呕,但我无心理会,只顾瞪着两只发涩的眼睛,直挺挺躺着,感觉自己像一条死鱼。

要真是能在唐闻秋身上死去,做一名西装裤下死的风流鬼,似乎也不错。而且只有死去才不用面对放纵过后铺天盖地而来的空虚。

可尽管疲惫到动一动手指头都觉得困难,我却偏偏怎么都睡不着。房间里的空气污浊难闻,脑子里的浆糊也在汩汩冒着热气,仿佛搅一搅就会被烫得爹妈都不认。

不知过了多久,噩梦一样的夜终于过去。

天亮了。

我从混沌中爬去浴室洗澡,而后又把床上能拆下来的东西全拆下来,卷成团丢进垃圾袋里,出门时顺便带出去。顺便还看到躺在鞋架上的钥匙,孤零零一枚,反射着廊灯的冷光。

周一注定不是什么好日子。尽管阳光明媚,但大太阳底下也总有许多想象不到的意外。

去公司的短短十几分钟车程里,我的车居然被蛮横变道过来的车连续追尾两次,差点撞上护栏。

对方是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其中一个操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一面日理万机打着电话,一面冲我横眉竖目问该怎么赔偿。另一个则走过来往我车里看了一眼,又在车轮上踹了踹。

不用看也知道,我的二手现代如何比得上他们S打头的崭新大奔,所以也难怪明明肇事的是他们,却反过来理直气壮地跟我要赔偿。

“说吧,你们想要怎么赔?”我抱着手靠在车身上,漠不关心地笑着,“两位老兄跟了我一路,又连撞我两回,总不至于是看上我这辆破车,还是只想跟我在这路边聊聊天?”

“这不是不瞎嘛。”打完电话的那位走过来,朝我脚边吐了一口,用他的熊掌在我肩头拍了拍,阴阳怪气地道,“人啊年纪轻轻的,就怕眼瞎。好小子,哥哥今天心情好送你一句,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别碰,有些人不是你能沾手的就别管,否则哪天游戏升级,我怕你扛不住。”

我早猜到他们是为顾倾书而来,倒也来得不算快,只是没想到他们表达“问候”的方式会这么直接。

我望着他们笑,说:“顾少那位大哥可能不清楚,我这人没有别的爱好,除了长得好的男人,就是喜欢玩游戏,不够刺激的我一般没兴趣。”

踹我车子的那位背心大哥怔了一怔,胡子拉渣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嘴这么硬?”

我笑着摇头:“还有更硬的你们没见过。不过你们放心,我也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顾倾书倒是真心不错。”

黑背心脸都黑了,气急败坏地瞪着我:“我看你丫是找死!”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故作惊奇,摸着自己的脸对他笑,“想来想去,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看在天气这么好的份上你们帮帮我?”

他们当然不会帮我,反倒是没想到我这么疯癫,他们居然很快怂了,大眼瞪小眼盯了我一阵,丢下一句“有种”后上车扬长而去。

我靠在车边抽完一支烟,给顾倾书打了个电话。九点多他还在睡觉,迷迷糊糊怪我扰他清梦。

“我路上被人追尾了。”我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跟他开玩笑,“顾少,该不是你家那位找上门来了吧?”

顾倾书听完人已经醒了大半,咳嗽一阵才焦急地问我有没有事,又问追尾我的人长什么样子。

我一一答了,笑着问他需不需要找个地方避一避,顾倾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是他的人我才不用躲,反正也躲不过。”

“那怎么办?”我问他。

“凉拌咯。管他呢,我先补个觉再说。”

顾倾书说的好像满不在乎,我想那人到底是他哥,总不能真把他怎么样,于是也丢开不管。

开着我那辆劫后余生的破车往公司去,紧赶慢赶却还是足足迟到两个小时。

艾玛见我进来,从前台后冲我眨眼,又急慌慌走出来拉着我看面相,她皱着眉头,不无担心地说:“不对啊宁远,我看你今天印堂发黑……”

我被她的神婆样子逗得发笑:“你确定没看错吗,难道不是眼圈发黑?”

“眼圈也黑,印堂也黑。”艾玛煞有介事,又往我身边凑过来一点,跟我咬耳朵道:“你还是小心点吧,今天公司气氛不好,那两位大佬一早就干了一架,说不定要拉你当靶子。”

我大为惊奇:“他们吵架关我什么事?”

艾玛朝天翻了个白眼:“还跟我装!你的老板杰瑞辞职,安森上周五跟人事提出升你做总监,可是这事他没跟托尼讲,所以……”

我愣了愣,无辜道:“……安森也没跟我讲啊。”

回到桌位上,刚放下东西,侧对面安森的办公室门正好开了,托尼一脸严肃地走出来,好巧不巧跟我打了个照面 。

我远远冲他点头:“早,托尼。”

他脚步停了一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朝我走过来。

我心里佩服艾玛神婆看得准 ,脸上却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上次出差遇上大雪,我去机场接过托尼,尽管那会儿也没怎么聊,可多少算是有些交集。我其实不太相信他会把跟安森的不睦转移到我身上拿我开刀。

“忙吗?”他问我,“上午不见你,还以为你请假了……”

托尼说话跟他的长相一样精明,短短一句话,却字字都有深意。他本身就主管公司行政跟人事,既然已经知道我迟到,请假一说便只剩打脸。

“……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车祸。”

“哦?是吗?”托尼拖长声音,眼睛也惊奇地张大,“这么巧,销售部杰森早上也出了车祸,这会儿才刚进来,你们两个说不定可以交流交流。”

我不知道杰森是不是真出车祸,但托尼这话的意思,很显然是把我们归到撒谎的同一类。我对上他颇有深意的目光,暗暗打消辩解的念头。

过一会儿托尼走开,安森内线让我去他办公室,我不想动,但架不住他大老板几个电话一直催,我好歹还是他底下的职员,不得不领命前去。

“……升职的事你不用担心。”安森倒是开门见山,连一点铺垫都没有,“托尼觉得你还太年轻,不过年龄本来就不是问题,我有把握说服他。”

“不用了安森。”我诚恳地望着我这位老板,“不用再帮我争取,我决定辞职。”

安森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半天才讪笑道:”宁远,这种玩笑可不好随便开。你也许不在意,我也可以不在意,却不保证有人听了拿去作文章除非你真的不想再在公司里做。”

“我的确是不想再做。对不起安森,我已经有别的计划。”

安森终于有些信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我:“……你的计划,介意说来听听吗?”

我对他摇头,抱歉道:“恐怕不行。不过你放心,我要做的事跟公司业务不相关,如果需要签协议,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问题是太突然了。你知道杰瑞辞职是因为移民,那你呢?宁远,你回国才刚满一年,说实话,有个不错的平台其实对你的事业会很有帮助……“

安森说的我都知道,可我已经不需要。

辞职的事安森没有同意,他让我回去再想想,甚至好心地特批了半天假,说是看我脸色不好需要休息。

我乐得有懒可偷,正好可以去医院找顾倾书。半路上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再打,干脆关机。

我预感非常不好,而这种预感在我冲进病房的那一刻终于变成现实。

一个护士正在整理床铺,见我气喘吁吁地出现,顿时像见了亲人一样快步走上来,陪着笑说:“宁先生来的正好,麻烦跟我去把费用结了……”

我一颗心沉到了底,问她:“住这的人呢?”

“被接走了。”

果然!我闭了闭眼,问她怎么回事。

小护士哭丧着脸,絮絮道:“下午两点多,病房突然进来几个人,什么话也没有,拔了顾先生的针就要带他走。我们护士不敢拦,还是医生跟护士长过来问,但那些人根本不讲道理,听说我们要报警他们还准备砸东西,是顾先生拦着才没动手,医药费那些更是没人管……”

“放心,费用我会付。”我安慰她。

也只能是这样了。不过付钱的人是大爷,我三两句话把小护士哄走,关上门自己在病房里独自坐着,又往顾倾书的手机上打了几次电话,却还是关机。

过一会儿有人敲门,刚才那位护士从门里给我递了一张纸进来,我以为是结算清单,接过来才知道不是。

我一时没没看懂,抬头询问地望向小护士。

她微微红着脸:“是我整理的时候从顾先生枕头底下发现的,他还没有签名,我本来想交给医生,可你既然来了,那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遗体捐献协议书?”我照着那张纸念了一遍,心里还是觉得不真实,又问她,“你确定是顾倾书的?”

“是他的不会错。我今天值班,就只有他这个病房需要整理。宁先生,您不是顾先生的表哥吗,如果有机会您可以跟他沟通沟通,他还那么年轻……”

护士说的对,顾倾书还那么年轻,身体尽管说不上健壮,但也还不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会产生遗体捐献的念头。

我拿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又看,就连护士什么时候走开也没有察觉,等我回过神来时,我竟已经靠在沙发里浑浑噩噩睡了一觉。

我又做了那个梦,却火光冲天里,被额头上的刺骨冰冷激得惊醒过来。

第四十一章

我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即睁开眼睛,而是不耐烦地抬手,将搭在额头上的湿毛巾扯下来,恨恨地拽进手里。

我没有生病,更没有发烧,只是因为做噩梦才出了不少汗,脸上已经被好心擦试过,所以尚且清爽,背后跟沙发紧贴的部分衬衣却早被汗水打湿,黏糊糊的令人难受。

更令人烦躁的,却是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烂好人。

我不知道苏锦溪是怎么知道我在这,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明知道我对他的排斥,却依然这样三番两次对我刻意示好,而不管我喜欢不喜欢。

蓦地张开眼睛,果不其然对上他正定定落在我脸上的目光。他的目光那样专注,又那样沉重,以至于刚一对上的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在他眼里看到他的悲伤,然而下一秒,他却朝我露出一个堪称惊喜的笑来。

“……你醒了……对不起,我吵到你……”

我充耳不闻,坐直身体,随意抖了抖皱巴巴的衣服,冷淡地问他:“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你……”

我打断他:“你应该回你自己的病房好好躺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毫无生气地挂在轮椅上,像个破败不堪的麻布袋子。

漠然地看着他,被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难过弄得更加心烦气躁,我生硬地撇开眼,从沙发上起身,却听到隔音很好的门外隐约传来争执声,偶尔夹杂几句“苏锦溪”之类的字眼。

我冷眼看着他:“外面那些是记者?”

苏锦溪虚弱地摇摇头:“……不知道……”

“你来的时候没看到?”我深吸了口气,无奈地放缓语气,“唐闻秋费劲巴拉把你藏起来,就怕大明星你会被人打扰,可你自己不在意,现在怎么办?”

他弱弱地道:“……不管他们。”

对着这么个泥菩萨,我真是吹口气都要小心再小心,这时候反被他气笑了:“不管他们?那要不要干脆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给大明星拍拍照?明天的头条……”

“宁远,”苏锦溪仰靠着轮椅上,胸口因为用力而微弱起伏着,他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却还是忍耐地笑着,“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想到苏锦溪也有生气的时候,不由一怔,接着又冷下脸:“你想说什么?如果是还是饭店的事,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决定,我不会签字。你省省力气吧,要么干脆找别人。”

“……不说饭店……你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说……”苏锦溪忍耐地摆了一下手,等我坐下来,低弱地咳了两声,问我,“……那件事,我知道了……四年前,不,应该是五年前,给我配型的人是你,对不对?”

我被问得一愣,不明白他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早知道了,所以才会做出一块钱转让饭店这种事,可不就是为了补偿我。可是听他刚才这意思,他分明是刚刚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之前做的那些又怎么解释?

我想不透,烦躁地看着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五年前,我差点死掉,后来做了移植才活下来……”

苏锦溪说着顿了一下,垂着眼,艰难呼吸了一阵,慢吞吞地接着说:“……我问过唐闻秋,他说给我配型的,是个美籍华人……所以后来我去美国看他……那位大哥给我看过他的伤口,我相信了……没想到却是假的……”

我这才算听明白,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不管出于什么考虑,唐闻秋的确把我给苏锦溪配型的事隐瞒下来,为了应付他的追问,甚至还编造了一个看似逼真的谎言。

现在这个谎言俨然是破了。只是如果苏锦溪说的不假,他的确是刚刚才知道事实,那他又怎么发现的?还是说他并不确定,问我不过是求证?

我冷漠地看着他:“你搞错了苏锦溪,我并没有给谁做过什么配型。你说的四年前还是五年前,我根本不在国内……”

“……宁远……”他有些凄哀地看着我。

我刻意忽略他眼底涌动的痛苦,焦躁地打断他:“唐闻秋那么拼命想尽一切办法的地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怀疑他。大明星,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现在,我只知道你应该回楼上去。”

“……不要。”他孩子气地摇着头,对我露出一个惨淡的苦笑,“……宁远,你别赶我,我不想回去……”

他果然太懂得示弱,跟唐闻秋是,跟我也是。可我还是硬着心肠道:“回不回去随便你!不过我要走了,没时间陪你做无聊的猜谜游戏。”

我说完漠然起身,才走出来又突然记起一样重要的东西,我差点忘了。可是我回头往沙发上看,那里空空如也,茶几上也只有那块被我揉成一团随手丢过去的毛巾,再弯腰往地上找,还是什么都没有。那张纸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在找什么?”

苏锦溪一开口,我就知道一定是他拿走了那张纸。毕竟这房间里除了我,就只有他一个人。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实在没办法客气:“把东西还给我!”

苏锦溪一张脸白得像鬼,衬得他那双外星人似的眼睛,越发黑亮幽深,隐隐像有火苗在跳动:“……宁远,你想干什么?”

“是你想干什么!大明星,你该不是不知道,未经允许,私自拿走别人的东西,这种行为可以被定性为偷盗!”

我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可是对着苏锦溪那张脸,又犹如被当头泼了冰水,顿时偃旗息鼓。“算了,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你现在把东西给我,咱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可能。”苏锦溪的声音小的像蚊子。

我皱眉低吼:“给我!”

“不可能!”

他陡然拔高声音,整个人像突然打了强效针,前一秒还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却绷着身体坐得笔直,扬起脸无比坚决地看着我,一字一字又道:“……东西在我这儿,可我不会给你……”

我麻木地站着,对上他交织着悲伤跟愤怒的眼睛,突然有些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一场误会,苏锦溪看到那张未签名的遗体捐献协议书,一厢情愿就认为那是我的,而且,他似乎认定我在计划什么。

他不愧是影帝,也的确很聪明,哪怕病入膏肓,也一点都不影响他那丰富的联想力,以及那较之常人更加充沛的情感。

只是他的这种聪明跟多情,有时候无疑更像是自以为是,而且令人讨厌。

正胡乱想着,却听到熟悉的手机铃响,那是唐闻秋的私人号码,没想到苏锦溪拿着他的手机,此时却像没有听到,我冲他抬了抬下巴。

“不接吗?”

“不用接。”苏锦溪说,手机过一会儿就停了,他有些得意,“我自己的手机坏了,用他的电话会少很多麻烦。”

这一点我无比认同,唐闻秋的私人号码,知道的就没几个人。

我双手插入兜内,放松地对他一笑:“那张纸,你好像搞错了,东西不是我的,是住在这里的一位小朋友留下的。我打算拿回去给他。”

苏锦溪闻言脸色微动,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却像是高兴,他不确定地又问一遍:“……真的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我耸耸肩。忍不住心下讪笑,这样又傻又酸的蠢事,我怎么可能会做。

“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吧?”

苏锦溪却还是摇头,只是他的强效针好像已经失效,曾经明艳照人的脸瞬间又灰败起来,人也无力地往后靠,勉力笑了笑,说:“……你的朋友姓顾……我会让人送回去。”

我没料到他知道顾倾书,可是诧异之余,又着实有些生气:“你什么意思苏锦溪!我跟你的交情也不过这样,我朋友的东西你凭什么拿着?”

“……你朋友我也认识……”

“你认识?”

苏锦溪点点头,有气无力地笑着:“……倾书……我教过他钢琴……你早上是不是被人追尾……他大哥打电话给唐闻秋,是我接的……所以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听得半明不白,皱眉喊停:“等一下,说顾倾书你怎么又扯到唐闻秋?”

他摆摆手:“……别急……”

可他这说一句喘三句,我怎么能不急。勉强冷静下来,再想一想,他说的倒也的确不难理解,于是耐着性子问他:“也就是说,你,唐闻秋,还有顾家两兄弟,你们互相都认识?”

“是的。”

我硬着头皮往下问:“你刚才说,顾倾书的大哥给唐闻秋打电话?”

“……是有点复杂……”苏锦溪说着顿了顿,似乎如他所说,事情过于复杂,所以他需要努力地组织语言。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门外的声音才越发清晰。的确是有记者在,当然也有对明星好奇的普通病友,他们七嘴八舌地叫着苏锦溪的名字,可惜因为苏大明星的保镖尽职尽责,以至于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冲进来一探究竟。

我按捺着脾气,一等再等。

苏锦溪终于想好了,兀自笑了笑,说,“……追尾你的那些人,虽然不是顾大少安排,但的确跟顾家有关系,所以顾大少特意打电话来致歉……”

“不是顾大少的人?”我听得着急,气苏锦溪这么半天也说不清楚一件事,可是我又不能逼他,只好暗自吸一口气,因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忍不住冷笑。

“就算不是顾大少的人,他要道歉也该是我,跟唐闻秋道哪门子歉?!”

“……因为唐闻秋要终止跟顾家的合同……”

我一愣一惊:“什么合同?”

大概是坐得吃力,苏锦溪两只细瘦的胳膊撑着轮椅扶手,身体往后抬了抬,只是这样细微的挪动,他都做的这样艰难。他用手捂着心口,微微喘息了一阵,接着又笑。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顾唐两家,一直有大笔生意往来……为了你,唐闻秋那么生气……他不想你受到伤害……”

苏锦溪说得艰难,我听得也一点不轻松,就好像他说的每一字,听到我的耳朵里,都会自动变成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又落回胃里坠着往下沉。

我有些站不住,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坐回沙发里,双手捂着脸使劲搓了搓,脑子里却还是一片混乱。思绪很多,各种各样的念头,像炸开的火花一样四处飞溅,我却抓不住任何一点。

苏锦溪断断续续说了不少,连贯起来的意思就是,唐闻秋为了保护我,跟顾家那位据说非常可怕的疯子大哥发了火,甚至不惜终止顾唐两家由来已久的合作……

这听起来真像是天方夜谭,或者像是不太美好的童话故事,总之,并不值得我相信。

我虽然不了解唐家生意上的事,也不知道唐顾两家有什么渊源,可我了解唐闻秋,也太了解我作为外姓弟弟,作为对他纠缠不清的混蛋,在他心里到底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也正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才越发觉得苏锦溪编的故事,实在是苦心孤诣,而且极其可笑。

我挪开手,侧过头定定地望着苏大影帝,他也正看着我,这时目光闪烁了一下,看似有些不安。

“……宁远……”

“大明星,你说唐闻秋不想我受到伤害?”

“……怎么了?”他脸上满是不确定,“……我说错了吗?”

我冷笑着摇头:“没有。你没有说错!他的确是怕我受到伤害,所以干脆连我身上的东西,他也一并取走,这样才方便他更好地保护。”

第四十二章

瞥一眼苏锦溪,他正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那样慌乱无措,惨白的嘴唇微微张合却说不出话,纠结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内心受到了极大冲击。

我突然从麻木中清醒。

苏锦溪真天真还是真演技,其实都没有差别,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不知道那件事,绕这么大圈子,的确只是找我求证。

而我呢,我也没有多伟大或者多无辜。我恨唐闻秋一点不假,对苏锦溪尽管还说不上恨,可他一心维护唐闻秋的样子让我火大,他那小兔子似的可怜相,一样让我动了凌虐的心思。

可是冷静下来想,我这么做,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就跟唐闻秋一样,无论我怎么疯狂,苏锦溪的痛苦也没有让我体会到报复的快感,而我们三个之间的处境,依然不会有任何改变。

自始至终,只有我表现得像个跳梁小丑。

我拍了拍膝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苏锦溪面前时又顿住,垂眼看着他。他仰靠着轮椅,从我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将他的病弱无助尽收眼底,当然我也没有错过,他那张灰败的脸上来不及褪下的呆傻表情。

苏锦溪的确太像是未经世事的小孩,那么单纯,那么无辜,在他面前我就是个十足十坏心眼的大灰狼。

我收敛起我的獠牙,抹开面皮,对他挑眉一笑,嘲讽道:“大明星,你要不要这么天真,我说什么你都信?那我不妨再多说一句,我这人向来不靠谱,说话做事全凭一时兴致,这一点唐闻秋看得特别清楚,所以他从来就不信。”

苏锦溪没有说话,只是跟我对视几秒后,猝然闭上眼睛,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纠结,看起来倒是十分平静。他慢慢抬起右手放在心口,姿势有种奇怪的虔诚。

我懒得猜他什么心思,重重舒了一口气,说:“那东西你爱拿着就拿着,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反正跟我关系不大,我走了。”

苏锦溪像没有听到一样一动不动,我又看了他两眼,果断转身往门口去。

凡尘俗事摆不掉,我还得去找护士把顾少欠的烂账结了。想想又觉得哭笑不得,我跟顾倾书萍水相逢,谁想得到竟是这样一段鸡飞狗跳的孽缘。

我胡思乱想也只是在心里,门外现在却比我还混乱。吵吵嚷嚷要见苏锦溪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过其实也不难理解,苏锦溪虽然早已经半隐退,可是在他那个圈子里,他的一举一动,依然可以轻易牵动粉丝以及媒体的心弦。

就在我准备拉门出去时,身后却传来苏锦溪一声轻笑,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放纵和疯狂:“……宁远,你救过我……你以为我会感激……我不会,一点都不会……”

我的手握着门把手上,耳朵里嗡嗡一阵响。我恍惚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他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层层迷雾传来,清亮得让人猛一激灵。

我突然觉得难过,但这种难过跟唐闻秋带给我的感受完全不同。

事实上,我做任何事,出发点从来都不是苏锦溪。我不需要他的感激,甚至他知不知道真相,对我来说都不重要。然而我却迈不开步子,脚下像被他隔空施了魔法,定在了原地。

我闭了闭眼,兀自笑了笑,冷漠道:“随便你。”

“……你让我……死都不得安宁……”

我听得脸皮臊热,没想到八点档的剧情,现实里听来竟是这种感觉,非但没有一丝感动,反而只想奚落一番,苏大影帝入戏未免太深。

“你不会死!”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耐心,居然还能笑,又说,“就算为了唐闻秋,你也该拼了命地活着……”

“……可我跟杀人凶手有什么不同……”

杀人凶手几个字这样耳熟,我不禁皱眉,放开手转身看着苏锦溪。

他情绪异常激动,削薄的胸口剧烈起伏,抚着心口的那只手也紧紧收拢,可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身体状况,而是急切地望着我。

“……宁远……你把我变成杀人凶手……”

我不爱听这话。而且,就算是杀人凶手,那个人难道不是唐闻秋吗?

他拔他妈妈的呼吸机,他放任王妈的癌症日渐加重,还有我妈,虽然他去看过她,可是他枉顾我身为人子的那点惦念,在我看起来又何尝不是铁石心肠……

可惜这些苏锦溪不知道,我也无意于跟他细数唐大少的条条罪状。我只是尽量平静地冷淡地看着大明星,毕竟就算是闹剧,他的表演也值得一点耐心。

苏锦溪犹自陷在他的一腔悲愤里,带着哭腔数落我的无知:“……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宁远……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是……”

他看起来极度痛苦,连带着我的心脏也紧紧团在一起极不舒服,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我们的关系,除了前情敌,除了救治与被救治,讨厌与被讨厌,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吗?

“我们是什么?”我对着他冷笑,“这么难启齿,该不会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就如你知道的,我喜欢唐闻秋,唐闻秋爱的却是你,这好像早不是什么秘密……”

“……他不爱我。”

苏锦溪低弱道,接着却笑起来,一直抚在心口的那只手放下来,双手并用地撑着轮椅扶手,作势就要起身。可惜他病得太久,他那副身体早已不受主人的控制,他又跌了回去,喘息也因此越发急促。

我看得十分烦躁,沉声道:“你别折腾了,也别害我,这里就我们两个,你要出点什么事,我可就真成嫌疑犯。”

“……不,让我告诉你……”苏锦溪竟也是个倔脾气,“……宁远,其实……其实我们……我们是兄弟……”

“兄弟?你说我们?”这倒是稀奇,我忍不住挑眉笑道,“也是,你要这么解释也不是不可以,古代人三妻四妾,人家也是姐妹相称……”

苏锦溪急得脸皮发白:“……不一样……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突然火大,冲他大吼,“苏锦溪,你和我就是这种关系!我们爱上同一个人,仅此而已!”

“……不是……”他闭上眼睛,脸上一片死灰,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像有两团火苗将息未息,“……你不相信……去问唐闻秋……”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大概是我的耐性,在那一瞬间终于被他消耗殆尽,可是我的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因此声音缓和不少。

“这种无聊的话我不会信,更不会去问唐闻秋。反正你只要知道,我跟他早玩完了。”

的确早玩完了。

跟唐闻秋,跟苏锦溪,跟所有人……都完了。

我平静地转身拉开门,对门外扎在一起的人,还有突然爆发的惊叫,跟闪个不停的灯光,毫不在意。他们要等的人是大明星苏锦溪,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然而我低估了这些人的好奇心,他们丝毫没有让我离开的意思,之前还在专注地跟苏锦溪的保镖纠缠,这会儿整个朝我涌过来,将我牢牢堵在门口寸步难行。

“请问您跟苏先生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哪种朋友……”

“您知道苏先生现在的健康状况吗?据说他这次入院已有一个多月,是因为多器官衰竭……”

“苏先生病危,请问唐氏总裁……喂先生您您不能抢我的相机……先生……您放手……放手……”

我拧着那位四眼小哥的手腕将他推开,对其他人也没有好态度:“你们要采访就去采访正主,跟我有什么关系!麻烦让开,我还有事,没时间跟你们玩。”

大概是我足够义正词严,刚刚还在涌动的人群真的突然安静下来,然而也就是这一瞬间,我听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摔倒,发出骇人的沉闷声音。

是苏锦溪!

我猛地一惊,根本什么也来不及想,回身踢开半掩的病房门冲进去。

果然是他,他从轮椅上摔倒在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起来,看不到他的脸,倒是轮椅的大半部分压在他身上,翘起来的那只轮子,正死气沉沉地转着。

我再顾不上别的,手脚发软地扑过去,跪到地上将轮椅掀到一边,可是苏锦溪的样子让我不敢轻易动手,权衡几秒后正要把手伸到他的身体底下,却被身后一股蛮力送到一边。

我被踹得猝不及防,身体径直撞到茶几上,右边肋下一阵钝痛。但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因为人总是会被更大的感官刺激勾魂摄魄忘记一切。

紧随我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外面那些长枪短炮翘首以待的唐氏总裁。唐闻秋跪在苏锦溪旁边,抖着手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出药来给他喂下去,一边回头冲我嘶声低吼:“你他妈傻了吗去叫医生啊!”

其实哪里需要我去叫医生,唐闻秋还没吼完,就有四五个白大褂从门外冲进来,二话不说围到苏锦溪身边,就地急救。

唐闻秋被挤到一边,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可是神情依然冷静肃穆,正目光一瞬不瞬地密切注视医生们的动作,好似他们稍有松懈,他都随时准备亲自上阵。

相比唐闻秋的紧张,我反而更多的是麻木,既不害怕,也不觉得有丝毫内疚,或是气愤,总之心里一片宁静。

犹如一潭死水。

苏锦溪已经被转移去了手术室,而我也像行尸走肉一般跟了过去。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明明唐闻秋已经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

“我会滚。”我居然还对他笑,心里想的是“等他醒了我再滚”,可是嘴巴不受控制地说出别的话,“等他死了我才放心。”

唐闻秋拿着手机正准备给谁打电话,闻言猛地抬起头朝我看过来,眼神像出鞘的剑一样锋利冰冷:“你想让他死?”

他跟我离得不远,我说话甚至不用太大声,我无所谓的继续笑着:“是啊,他死了,你就是我的了不是吗?”

唐闻秋眼眸陡然一深,脸上终于有了冷漠嫌弃之外的表情,像蛇一样阴冷狠毒,他突然甩掉手机,朝我转过身,一手卡住我的脖子,一手攥紧拳头朝我肚子上我狠狠砸下来。

“听着宁远,就算你死了,他也不会死。”

他卡得我说不了话,我也并不打算挣扎,只是听着他这般咬牙切齿,心里却觉得难得轻松,脸上忍不住笑。

我不死,他又怎么活呢。

第四十三章

医生出来了。

像是刚经历完一场殊死搏斗,一边摘下口罩眼镜擦汗,一边跟唐闻秋汇报结果,言语间尽是忐忑:病患暂时未能脱离危险期,不过他们已经尽力,剩下的只看老天的意思。

“看老天的意思?”唐闻秋冷笑,“老天可不会给你们巨额经费。”

主治医生一脸惶恐:“……病人求生意志不强……”

唐闻秋脸上的表情像被瞬间定格,他良久地注视着医生,仿佛他的话很难理解,等终于咀嚼完他的意思,声音也蓦地低沉下去:“……他不想活了,是这个意思吗?”

医生揩着冷汗:“……我恐怕……”

“怎么可能?!”唐闻秋低声呵斥,却陡然转头望向我,眼神锋利,犹如刀剑,“你到底跟他说过什么?”

医生刚出来时,我并没有像他那样扑过去,也幸亏如此,我们之间尚且隔着两三米的安全距离,这让我暂无性命之忧。

只是唐闻秋的反应跟逻辑让我觉得好笑,在他眼里,苏锦溪但凡有任何不幸,责任一定在我。尽管如此,我却不如他那么般紧张,依然懒散地靠在墙上,冲他无奈地耸肩。

“也没说什么。哦对了,我大概是不小心提到,唐总和我昨晚宾主尽欢,度过十分尽兴的一晚……这是事实,他不至于这样小心眼……”

我信口胡诌,奈何我天生一副值得信赖的脸,所以寥寥几句,那些见惯大世面的医生倒个个信以为真,只是碍于唐大财神的存在,才不得不绷着一张张便秘的脸。

我遗憾笑道:“早知道他不爱听,我就……”

医生却慌张得忙做和事佬:“……也不尽然……病人心脏衰竭,一点刺激……”欲言又止间,明明欣慰多过八卦,就好似我一句话已足够赦免他们医术不精的罪过。

因为罪魁祸首在我,不在他们。

唐闻秋半天没有言语,医生摸不着他的脾气,还只当山雨欲来,到底本着医者仁心,小心翼翼又提出建议:“……好在病人还没有放弃,家属这时候能做的,是多给与鼓励……”

先是听天由命,这会又要心灵鸡汤,我看着医生抓耳挠腮,只觉得十分可笑,不过唐氏砸下去的钱,倒也不见得没有半点作用。

一面笑着,一面跟唐闻秋毛遂自荐:“医生说的有道理,不如让我来啊,苏影帝演技精湛,离终身成就奖只差一个好剧本……”

“演技?”唐闻秋看向我的表情目呲欲裂,语气森冷痛恨,“他还在里边生死未卜,你倒是给我演一个看看!”

“我又不做明星。”我嘲讽地看着他,“要真是,也轮不到他做影帝。”

唐闻秋终于连嫌弃都不屑:“除了把事情搞砸,你还能做什么?”

“干你啊,这个我很擅长不是吗?”我伸出食指,抵在唇间暧昧抚摸 ,冲他笑:“你昨晚不也爽到哭,我的大少爷。”

唐闻秋无人时尚且见不得我满嘴污言秽语,眼下身边杵着几位看似垂眉顺目却把什么都听进去的医生,他尽管已经怒不可揭,却愣要维护他大少纵使被人干也依然高贵的身份。

他冷淡地背过身去,声线淡漠低沉:“宁少请移驾吧,以后别再让我看到。”

他言语讽刺决绝,我只听若罔闻:“……真不试试吗,说不定我有办法……”

“滚出去。”他说。

我真的滚了。难得这样听话。

但唐大少的话也只听一半,我并没有滚多远,走到楼梯口便停下来。我的手还在裤兜里拽着,掌心被锐角刺得生痛。

顾倾书的东西,我终于抢在唐闻秋冲进去将我一脚踹开前,从苏锦溪的病号服口袋里掏了出来,如今就在我手上紧紧攥着,仿佛如此用力,就能攥紧自己的命运。

但命运这东西早注定好了,我如何使劲,也还是逃不开既定的结局。

我没有打开那个东西,原样又丢进兜里,从十二楼楼信步往下走。

唐闻秋为苏锦溪故技重施,顶楼成医院重地,没有特许轻易上不了。但离开十二楼往下,楼梯间人就明显多起来,上上下下脚步匆忙,神色出奇一致,肃穆,焦虑。

我大概算异类,还有心情想他们这样的神色是为谁,父母妻儿或是朋友,但总归在某个房间某个床位,有人正在等待。

下到楼下,天早黑透,看手机才反应过来时间已经是晚上。好容易偷来的一个下午,就这样被苏锦溪搅得一团糟。

我在花坛边抽完一根烟,然后晃到医院附近的小药店买东西。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卖药的也恨不得能卖笑。柜台后的中年大姐热情地迎出来,问我需要点什么。

“失眠,睡不着觉,”我演技不俗,“您看我这黑眼圈。”

大姐敛神凝视我的脸色,尽职叹了口气:“现在的小青年都不容易,昨天有个小哥也是,睡眠不好,头痛还不算,关键影响工作。来点调整睡眠的?”

我任由她推荐打包,重点是她被自己的口舌说服,给我拿些特效药才不算为难,出门时还对我千叮万嘱,说年轻人多锻炼少熬夜,药吃多了总不是好事。

“您做的就是天大好事。”我提着满袋子东西跟她道别。

大袋的东西随手丢进垃圾桶,回到车里,意外收到程瑞的电话。这家伙蜜月旅行就搞了一个月,差不多也该回来。我靠在座椅里接通,问他日子过得可还爽。

“毛线!”他在那头愤愤道,“让你带个孕妇度蜜月,你就知道那不叫度蜜月,该叫渡劫。”

“有那么夸张。”

“一天不吐个三十回,再哭个三十回,就不算完。宁狗,老子真他妈羡慕你,什么都不用做,过个一年半载,照样有人抱着你的腿叫干爹。”

我捂着眼笑:“是,我要是真做了,那就不叫干爹。”

“操!”程瑞大骂,顿一顿又笑,“本来今天能来找你喝两杯。但许竟反应太大,我们的航班推迟了几天,这周末才能到家。”

“你度你的蜜月,这么急着找我干嘛?你想我啊?”

“我靠,你小子明天生日都忘了?二十八了你!许竟刚刚还在说,没想到你比她小,上次你顶着一脸老脸叫她嫂子,她大不平衡,这会儿倒是心安理得了。”

“我生日?”

我拿下手机看了眼,明天二十三,的确是我生日。不过这么多年都不过,忘了也很正常。

抛开这些琐碎,问程瑞正事:“双胞胎名字起了吗?不是过年差不多就要生了么?”

“过年还早得很。不过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许竟肚子里的是龙凤胎,女孩儿肯定得跟我姓程,男的就随她姓许。宁远,你帮个忙,给咱闺女好好想个名字,到时候我就告诉她是她干爹亲起的。”

我前头听得还有点激动,后面却越听越觉得古怪,程瑞什么都好,偏偏强行幽默总让人哭笑不得。

我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跟他扯淡:“好啊,那我可得给小姑娘多留点家产,不然以后她可没脸跟人拼干爹。”

程瑞总还不算迟钝,在电话那头恼羞成怒,全然忘记他自己说得混账话:“去你妈的宁远!我闺女的主意你也敢打,龌蹉不龌龊。早点准备红包算你识相。”

我彻底无语,白眼翻到天上:“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干爹先做梦美一美。”

程瑞还不情愿:“美不死你。”

一路开到家楼底下,电梯口碰到住楼下的那位奶阿姨,手里抱着两床大被子,说是拿出来晒忘记收回去。

我帮忙接过来,一手夹着一手摁楼层,阿姨跟我也算熟,问我吃没吃饭。

“这么晚早吃了。”我笑着答。其实昨天吃过也算,奇怪的是我到这会儿也没得饿。

“我女儿女婿过两天回来,到时候叫你来家吃个饭吧。上次你给的那些补药,老家伙吃的效果不错,一直要请你,又不得机会。”

“您太客气。其实那些东西您不收我还头疼怎么处理。所以是您帮了我的忙。”

“这话说的!就这么定了。”阿姨为人豪爽强势,到了楼层把被子接过去,走出去还用脚挡着门交,“别忘了,过几天我让老家伙上来请,给不给面子你跟他说。”

笑着挥手道别,进了门倒进沙发里才觉得累。牛皮好吹,但唐闻秋看得准,我的确是没什么表演天赋,就这么应付几句家长里短,都嫌累得慌,哪里当得了明星做得影帝。

独自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把东西掏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便从茶几地下摸出一支笔顺手签了我的大名。

中规中矩楷体小字,这辈子大概也就小学时工工整整写过,时隔多年再写,难免郑重其事。

写完又把东西展平叠好,起身回卧室放到床头柜上,放一起的还有我的皮夹,里边除了一张身份证,还有几张银行卡,以及昨天被我撕碎却没有丢掉的照片碎屑。

我去洗了个澡,顺便就着温水打个飞机。可惜身底下那东西比我本人难伺候,努力半天都没有动静,只能讪讪放开手。

打不成就打不成吧,反正昨天已经爽够,只遗憾那时候没有看唐闻秋的脸,不知道他被我操哭时眼睛是否也像今天那样带着恨意。

我猜应该是的,他那么恨我。

耐心地煮了一碗面,没有放鸡蛋跟葱花,只是水煮面而已,清清爽爽,滑溜顺畅,比我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简直顺眼太多。对着电视哧溜吞下去,连浓白的汤水也一口口灌得一滴不剩。

穿好衣服,打完电话,时间刚好过十二点。

我的二十八岁生日,终于到了。

第四十四章

有生之年我从未经历过什么称得上奇迹的事情,我不爱许愿,也不求神佛,不是因为我像唐闻秋那样强大,以为什么都能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我单纯只是清楚自己生如蝼蚁,就算有什么痛苦挣扎,也不值得上天怜悯。

但这一次,我却希望创造奇迹,可以用我的方式,换苏锦溪活下去。

如果还能换唐闻秋一生幸福,那更是老天额外馈赠。虽然我不知道没有我,唐闻秋会不会更幸福,可是没有我,他一定比过去轻松自在很多。

那样的结果,其实也很不错。

一个人在黑暗里沉沦,又像幽灵一样四处飘荡,茫茫无际的虚空里,一点点响动,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叫着我的名字,声音那样熟悉,却一点也不温柔,

短暂的惊喜过后,我绷着一颗心,故作平静地迎着那个从黑暗边缘一步步朝我走来的身影,她与我隔着一段距离站下,尽管面容模糊,可我知道,是她。

是很多年前,在唐家老宅里,将她冰凉的指尖在我脸上一掠而过,客气又疏离地说着“宁远,欢迎你”的那个人。

“……妈。”我叫她。明明这样简单的字眼,却像哽在喉咙里的硕大石头,千回百转才挤得出来。

“妈?”熟悉的声音拖高尾音,先是不信,接着却冷笑,“我不是你妈。”

我急于分辨她的样子,却徒劳无功,只看得到跟她的面容融为一体的虚空。我无力地辩解:“是你在叫我。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我认识很多人。”她淡然道,声音蓦然变得陌生,雌雄难辨,带着令人恶心的阴冷,“知道你叫宁远,一点也不奇怪。”

我犹抱一丝希望:“……你是玛丽莎……”

“不,我不是玛丽莎。这里没有玛丽莎,也不会再有宁远 。你或许忘记了,这里是跟你来的地方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的人都没有名字,但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编号。对,很快你也会有你的编号。”

“……可是……”

她不耐烦:“没有那么多可是。”

“我……”

“你应该知道,你已经死了。”她突兀地笑起来,像刚获得某种胜利,“你用愚蠢的方式放弃生命,现在它属于我,你没有权利争辩!”

我没有争辩,也不想争辩。

我只是看着她,虽然黑暗里,除了她身后若影若现的某个通向不知名处的洞口,我的眼睛几乎已经跟瞎子无异。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问我。

我想一想,无声笑了笑,摇头:“没有。”

“有后悔的事情吗?”

“没有。”我依然摇头。

她看似不信:“是人都会有后悔的时候,你怎么可能没有?”

我笑着回她:“是你说的,我已经不是人。做鬼第一天,也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值得后悔的事。”

“那死之前呢?你后悔过吗?”

我又想一想,还是摇头。没有。我没有后悔过。我活着时的一切,本来就没有可以供我选择的余地,什么都是早注定好的,即使做了也不过是既定轨迹,中规中矩,又何来后悔。

“知道你要去往哪里吗?”

“不知道。”

良久的沉默过后,那个声音冷冽道:“生老病死,自然轮回,即使是到阴曹地府也该得到善待。但你不一样,你自杀而死便是背叛,按例要下火刑。当然,除非你有理由说服我。”

“理由?”我不解。

“是。死即是死,事实不可改变。但受不受刑,却是我说了算。”

我不知道所谓的火刑是什么,大概跟我从前看的电影无异,十八层地狱,千万种折磨,总有一种适合我。

“我爱我的妈妈,这样可以吗?”

她闻言一怔,接着冷笑:“你妈都不认你,哪来的母子深情。”

说的也是。

我又笑:“我救过人算不算?”

“救过谁?”

“我的哥哥。我救过他,这样算吗?”我讪笑着,为自己这般怯弱感到羞愧,不过是自己的选择,又何必拿来当做丰功伟绩,想想又摇头。

她饶有兴致,比那个世界的人还要八卦:“为什么摇头?”

“没什么。”我说,却又灵机一动,“我照料过王妈。她对我好,我送她终老,总不算辜负人性本善。”

“王妈张妈有什么重要,你照顾她,是因为你心里记挂着另一个人,你代他侍奉,也不过是心有所图,这样动机不纯的善良何尝不是骗子行径!”

她言辞犀利,我却无从反驳,苦笑着将她的话一一收下,直到她不死心,又问我:“如果给你一次询问真相的机会,你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最想问的问题?”我嗫嚅着。

“对。我无所不知,可以给你一次了解真相的机会。”

“让我想想。”

我闭上眼睛。如果真的无所不知,我想问什么呢?问唐闻秋爱不爱我或者有没有爱过我?问苏锦溪恨不恨我?问我五岁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还是问……

“有吗?”声音很不耐烦,“我接待过的人里,属你最磨蹭。”

“有。”我大声道。

她兴致陡高:“你说。”

“我小的时候养过一条狗,后来被车撞死了。我想问我还有机会见到它吗?”

那个声音嘲讽地问我:“你可以问的事情很多,却偏要问一条狗?”

我点点头:“它是我很好的朋友。”

“一条狗?”她颇不屑。

“对,就是一条狗。却也不止是一条狗。”我笑道,心里难得清澈轻松,“他很粘我,信任我。是那个世界里对我最没有戒心的朋友。”

“可它还是一条狗。”

“那又怎么样?”我有些生气,“我是它的全部!”

那个声音冷笑着,并不屑争辩,过一会儿又问:“再没有别的?比如放不下的人和事,也没有吗?”

“没有。”

我断然摇头,笑一笑,这时候才明白,孑然一身的好处原来是了无牵挂。

陌生的声音带着不屑掩饰的怒意:“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听听我的。你这个人最自以为是。你以为你爱你的妈妈,可她到死都不愿见你,可见在她心里你就是不孝;你满嘴谎言,对朋友对兄弟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就是不忠不信;你到死关心的只有狗,亲戚朋友都不值得你一问,可见你是觉得人不如狗;再有你口口声声说你救了别人,却不知道那人愿不愿意接不接受……你生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死了恐怕十八层地狱都容不下你。宁远,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说的不差,我却突然有些着急:“有!我有话说。”

“那你说。”

我急切地望着她:“你真的不是我妈?不是玛丽莎?”

“我是玛丽莎。可我不是你妈。从来不是!”她冷笑道,“这一点你不是早知道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脸隐在她身后的越来越明亮的光线里,变成花白的一团,却隐约看得出那是一个笑脸的模样。

她嘲讽我的一切。

过一会儿她说:“前世的缘分前世断,在这里我只是接你一程的信使。宁远,既然你已经再无牵挂,便从这里走过去吧,去往你该去的地方。”

我问她:“那是什么地方?”

“来处来去处去,何必在意它是哪里。”

“我能看看你吗?”

“走吧。”

她终究不耐烦,朝我挥一挥手,像平地卷起一道旋风,将我裹挟其中,重重抛向那个光芒万丈的洞口。

那是火的世界。

巨大的火舌舔舐我的脸上的皮肤,又从我的口鼻钻入,冲向五脏六腑,灼烧一切。

一如我从前反复做过的那个梦。

噩梦。

梦却醒了。

我算计好了死,却还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

睁眼看了看,又再次闭上眼睛,感受耳边的一切。太安静,完全没有燃烧的哔啵声,再用鼻子嗅一嗅,什么味道也没有。

没有肉体烧焦的臭味,也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大概失去了嗅觉。

不过这并不恐怖,甚至值得庆幸,因为记忆里腐烂的味道让我想起来还是恶心。

房间里有人,正靠在窗边打电话。是酒窝妹,声音刻意压低,却还是听得到语气里的沉重,甚至有些气愤。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再说……”

“……不会,我没有……有本事就不要找我……”

酒窝妹挂了电话,还犹自望着窗外发呆。

我只看得见她的侧脸,眼睛闭着,嘴巴生气的抿在一起。她的鼻子实在不算高,那大概也是她脸上最让她不满的部分,所以她曾开玩笑说要去做隆鼻。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头有些晕,两手抵在太阳穴上使劲摁揉才好一些,转头又看向酒窝妹,她不知道想什么那样入神,很久之后才终于察觉我的视线。

她先是一愣,接着欣喜地跨过来,脸凑到我眼前,盯着我看了又看,还不相信,又要伸手往我脸上摸,被我偏头躲开。

她一脸傻笑,声音因为兴奋而带着明显颤音:“宁远,你醒了?”

我忍着笑,逗她:“宁远是谁?你又是谁?”

酒窝妹变脸一样,眼圈顿时红了,眼里泛起水光,咬了半天嘴唇才艰难出声:“……宁远,你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我忍得辛苦,好在没有破功,“你到底是谁?”

“宁远……你真的……”

眼看酒窝妹捂着嘴就要哭出来,我于心不忍,却也笑不出,只能故作无辜地望着她,抱歉道:“对不起,只是开个玩笑……”

“宁远?”酒窝妹泪眼汪汪,“你没有失忆?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我欠你一张银行卡。”

她才没空理我的玩笑,急着问我:“那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或者别的?”

“没有。我很好。”

可我话音未落,酒窝妹就一巴掌扇到我肩膀上。她就是打人也这么善解人意,知道男人的面子扫不得,肩膀上骨头一块,反正打不死人。

她眼角含泪余怒未消,却又强忍着没有发作,与我瞪视一会儿,颓然离开床前,整个人伏到窗台上,呜咽出声。

我拔掉手上的点滴,轻手轻脚走过去,将我的手覆在她的背上无声安慰着。

酒窝妹直到现在也没有骂我一句,可我知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对她来说一直都是。

酒窝妹哭了一会儿终于收声,胡乱擦了脸,转身过来面对着我,我对她笑,她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笑得十分勉强。

“对不起。”我诚恳道,“没想到又麻烦你。”

“道歉有什么用!”酒窝妹愤然瞪我,叹了口气,又说,“还好你没死。宁远,你犯一次傻不够,犯两次我也尽量理解你,但求你以后不要……”

“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下一次。”我笑着保证。

人死过一次,总会突然懂一些从前不明白的道理,也顺便放下一些执念。

我爱唐闻秋又如何,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于这辈子再没有关系。

第四十五章

跟酒窝妹达成某种默契,她对我犯的蠢绝口不提,我也不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似乎还远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可是虽然不提,事情却实实在在发生了,阴影无处不在,时常表现为我们说着说着话,便会突然出现大段空白。要么是她,要么是我,总有一个人神思不属接不下话。

感觉我们又退回到最早认识的时候,聊天不过是无话找话,陌生就像一把无形的刀,举在我们两个中间,随时准备砍下来,将我们的话题腰斩。

我们都意识到症结所在,可又都无能为力,所以每当这时候就只能相视一笑,再不然我还能装睡,她也忙着拿手机出门打电话。

我手机不在身边,病房里的电视没有网络如同虚设,无聊加尴尬将时间无限拉长,一分一秒都觉得难熬。

酒窝妹大概也不比我好受,她在病房里坐不住,进进出出更加频繁,尽管表面上依然克制且平静,却无心顾及自己腿上的丝袜不知什么时候被勾破了一道口子。

她忍着不八卦不揭疤确实辛苦,而我苦守最后一点尊严,也一样不轻松。

此时我们两个就像各占着天平一头,忍耐则成了这架天平上摇摇欲坠的水晶玻璃球,稍有不慎就要滚下来,跌得粉碎。

令人窒息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酒窝妹从门外打完电话,急匆匆进来把手机递给我,我不解,她跨着肩有些无奈:“程瑞。他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调动表情语调轻松:“怎么了新郎官?”

“还新郎官!”他这个蜜月度得不怎么样,火气听来不小,“你丫怎么回事,煮个面还能忘记关煤气?下回呢还打算忘记什么?”

我打着哈哈。他知道了其实不奇怪,倒是酒窝妹,难得还记着帮我挽救一点薄面。煮面当然是真,煤气没关也是真,假的是我的“短期记忆丧失症”,谁知道它选在那时候发作。

“什么都可以忘,我家宝贝女儿还等着拿红包哪……”

程瑞在那头连珠炮一样逼逼,从他家龙凤胎如何折腾许竟如何受罪,说到旅游景点如何人满为患又各种奇葩,他碎碎念个没完,话锋却突然一转,问我觉得酒窝妹怎么样。

酒窝妹正捧着一本书坐在沙发里,不知道是不是书太难理解,半天也不见她翻一页,我收回视线,笑着问程瑞打什么主意。

“靠,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做媒啊!你未娶,她未嫁,再说这么痴心一片还任劳任怨的姑娘如今上哪找去。宁远我跟你说,你这脑残病一时半会也治不好,不找个人看着谁知道你他妈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我跟这家伙天生八字不合,说不上几句就要被气成高血压,头晕还犯恶心,我忍着脾气:“好好玩你的,瞎操什么心。”

“行,就当我瞎操心。宁远,你敢说你小子脑子没抽,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出事也出一块去……”

我打起精神:“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程瑞比我还暴躁,“王美琪不说,还真当我不知道。我告诉你,这下什么都成定局,姓苏的早死早超生,你丫听我一句劝,找个好女人安安生生过日子,人生几十年一晃而过,也就这么回事……”

我懒得听程瑞那套扯淡理论,掐了电话,退回主屏看了一眼日期。八月二十五,我睡了两天,但这两天里发生什么,我一无所知。

酒窝妹从沙发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回手机,站在床边看了我一阵,终究还是走开,再回来时,往我身上丢过来一个东西。

是个紫色绒面的锦盒。

如果没记错,是我几年前费尽心思才送出去给她的生日礼物,后来分手闹到撕破脸,被她从脖子里硬扯下来砸到我脸上。我出国前托人交给她,没想到兜了这么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我这里。

我连盒子都没打开,原样推过去,忍着恶心,笑着给她赔不是:“程瑞要是跟你说过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就那张嘴欠。”

“跟程瑞没关系。”酒窝妹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看看。”

我没动:“给你了就是你的。”

“你打开。”酒窝妹皱着眉头,有些来气,“还记得上次我说有礼物给你,现在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算礼物。你自己看吧。”

我犹豫着,还是打开盖子。里边装的的确是项链,却不是我送给酒窝妹的那条。这只是一条普通项链,或者连项链都算不上。

盒子里躺着一只被窜在黑丝绳上的铂金戒指,外表没有任何雕饰,但如果对着光线看,会发现戒圈内壁刻着两个大写花体字母T&N。

的确是很老套过时的设计,可是放在差不多十年前,却是新潮。那时候流行用名字当定情物的logo,我算赶了一趟时髦。

我还记得我那次其实买的是一对儿,打算送唐闻秋做生日礼物,顺便跟他告白。

但那次唐闻秋跟苏锦溪吃饭被拍,晚上我在他的书房里喝醉酒,跟同样喝醉酒的他言语不和,我趁着酒劲儿把他强上了。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由打架开始,到沉默结束。我的告白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就连我巴巴送去浴室给他的戒指,也被他顺手丢进马桶。

这一只因为被我傻兮兮戴在手上,才幸免于难。

这么多年过去,我跟唐闻秋磕磕碰碰分分合合多少次,戒指早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我也从没刻意找过,万万想不到会在酒窝妹这里出现。

酒窝妹见我发呆,却不知道原来一只戒指还有这么坎坷的命运,只讪笑着问我是不是觉得眼熟。

何止是眼熟,简直让人羞愧交加没眼看,我曾做过的蠢事不计其数,那时候自以为深情款款,现在才肯承认是一厢情愿。

我把盖子合起来,对酒窝妹笑:“是眼熟。”

“T&N难道不是唐和宁吗?”酒窝妹俨然福尔摩斯上身,“上次你没问我怎么知道唐闻秋给你输血的事,其实那次我刚好回医院拿东西,临时被同事拖去帮忙。你知道我别的不行,扎针还可以,唐的血管太细,他们搞不定只好找我。这只戒指就是我那次捡的。”

我当然知道戒指肯定是从唐闻秋那里来的,至于他为什么会带在身上,我却不得而知。也许是因为愧疚或是别的。

我小时候见过唐老先生也随身带过一块不起眼的玉佩,那原不是他的,戴在身上听说是为某人祈福。唐闻秋那样做,祈福倒不一定,但至少有那么一点可能,他怕我死。

为了苏锦溪,他也不会让我死。

可是谁料到苏锦溪却死了。

我突然恶心得不行,从床上冲去洗手间,关上门吐得一塌糊涂,没有东西可吐,只剩带着血丝的胃酸。我吃的药不足以致命,他们给我洗胃倒让我怀疑生不如死。

酒窝妹在门外问我怎么样,我冲了水,就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胃里还是难受,头也有点晕,但好歹还能竖着出来。

“让医生看看吧,你这样已经算是后遗症,不及时治疗,搞不好真变成傻子。”

我听而不闻,却问她:“苏锦溪真的死了?”

酒窝妹一脸见鬼的表情,嘴巴微张着,眼睛里却慢慢泛起水光,她瞥开眼,抱着手靠到墙壁上,看似费了一番功夫才能平静地开口。

“你都知道了。”

我看着她,居然还能分心想到那个把我当成闺蜜的小艾玛,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人是她,如果知道我跟苏锦溪之间那些乱麻似的关系,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能这样冷静地跟我说话。

我胃里恶心得厉害,哽着喉咙忍过去,又问酒窝妹:“什么时候的事?”

她不肯看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昨天凌晨。”

昨天凌晨。

二十三号我生日,二十四号却成了他的忌日。

我闭上眼睛,却还是有东西从眼角渗出。可那是假的。眼泪是假的,难过也是假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难过。

哽着声音又问:“怎么死的?”

酒窝妹却突然暴起,她冲回床边把手机拿过来,接着拨了个电话,然后径自递到我耳朵边,一边却哭着委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跟唐闻秋跟苏锦溪究竟什么关系,我也一点都不清楚……你问他,有什么问题都问他!”

电话里还是连线的声音,我不知道她打给谁,但最可能是唐闻秋,我一时慌乱得心口发疼,身上也冒了一层汗。

可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林凯的声音:“喂?王小姐?”

我瞬间冷静下来,从酒窝妹手里拿过手机,稳住声音道,“林凯,是我。”

林凯一副惊喜过度的样子低叫:“操!你他妈总算睡醒了!什么时候醒的?她怎么不告诉我!亏我还一直问……”

我没空寒暄,问他:“苏锦溪呢?”

电话那头蓦地静下来,过了好久才听到林凯叹了口气,疲惫道:“宁远,你要是没事就过来吧,再不来,我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唐闻秋。”

第四十六章

挂了电话,我回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酒窝妹晾在一边。她倒也不在意,自己在椅子上沉默地坐着,直到她的手机又响,嘀咕着出门去接。再进来我已经换好衣服,正打算出去。

她挡在门里,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对她笑,她只当看不见,语气更谈不上友好:“宁远,你别跟我嬉皮笑脸。”

我便不笑,也没说话。其实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酒窝妹心里已经有了芥蒂,不管那什么,又因什么而起,我们两个都没办法再像上次那样,轻松自在地面对彼此。

我们各怀心事,很久都无话,杵在门边像两尊石像。还好这世上有手机这种东西,它一唱歌,禁锢我们的结界也被打破。

酒窝妹却只冷淡扫了一眼屏幕,就摁断了。

“林凯。”她说。

“我猜到了。”

“他让你去那边。”酒窝妹不耐烦地皱紧眉头。

“我去看看。”

“看又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没接话,酒窝妹叹了口气,又说:“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我的意思是,人都已经不在了,现在外边传什么的都有,你过去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我只是去看看。”

“别人不会这么想。你知道那些人都说什么吗?说你是第三者插足!要不是你,苏锦溪还能拖一拖,可你那天……”

她生硬地顿了一下,眼睛也瞥开不看我,好像那件事确实难以启齿。

“……他们说,是你逼死了苏锦溪……”

“他们?”我无所谓地笑着,“他们是谁我都不知道,还管得着他们说什么。爱怎么传怎么传,做没做过或者做了什么,我自己知道。”

酒窝妹却突然拔高声音,显然是着急了:“可你知道他的粉丝有多少,又有多少人因为他的死发疯!唐闻秋什么身份,现在还不是麻烦一大堆。有人挖出唐氏旗下酒店曾经发生过命案,唐闻秋知情不报官商勾结,甚至连唐闻秋的母亲也被牵扯进来,说她曾经雇凶杀人……”

苏锦溪的影响力,我是知道的。别的不说,几年前的事我还记忆犹新,那时候就有不少人为他犯傻。现在故事又重演,而且结局已定,再没有翻转的可能,我不用想也知道外面酝酿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可是问题是,疯狂的人无所畏惧,既然能挖出唐氏辛秘,怎么就没人挖出我的底细。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又为什么存在……

人们只是感官的奴隶,只按自己的偏好选择信或是不信。所以,其实我是不是小三,有没有逼死苏锦溪,真相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锦溪的确已经死了。带着我们的秘密死了。

我既然决定要去,酒窝妹自然拦不住,况且她好像也只是略尽一下看护的责任,并不是十分阻拦,甚至主动要求和我一起。

她说的一点没错,我们刚一踏出住院部大楼,才真的一脚踏入残酷的现实世界,一路上招揽了无数注目礼,有更“热情”的年轻男女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在我身后用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讨论苏锦溪走得如何委屈如何悲惨。

酒窝妹几乎拖着我往前冲,一边不堪其扰地低声抱怨,“……有这本事追星,倒是多读点书啊……你别听他们!”

我不听。我不在乎。除非我能闭上耳朵,顺便连脑子也停摆。可它只会给我添堵,头晕让我恶心。上了的士晕得更厉害。

车载广播都是苏锦溪的生平,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苏锦溪是我哥,这件事我其实也并没有知道多久。

几年前做配型时,我倒是也怀疑过。

但那时候我心里堵着气,对唐闻秋求而不得的怨恨占据了一切,又或者说,我懦弱地选择做爱情的献祭者,刻意忽略苏锦溪这个人的存在。

真正又再兴起那个念头,是在苏锦溪的私房菜馆里,他那样不加掩饰地对我的一切兴致盎然,问我的工作生活以及爱好……他所表现出来的令人招架不住的热情跟善意,已经远远超过我所能想到的性吸引。

再后一次,便是他把转让协议送到我公司,又固执地约我吃饭。太多的细节,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次我陪他等唐闻秋接他,我让他靠着我,轻而易举取了他几根头发。

亲缘鉴定的结果,如我后知后觉的猜测一样。苏锦溪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尽管检测机构为了规避责任,告知结果前还多次强调结果仅供参考。

我并不需要百分之百肯定的答复,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完全肯定的东西。但肾脏配型的概率有多低,茫茫人海中,我却一出即中,这是何等的幸运才会被上天眷顾庇佑。

我从前并不讨厌苏锦溪,更谈不上恨他。

虽然的确是因为他,我对唐闻秋的一腔热血才变成笑话。但即使唐闻秋不爱我,我也从没打算把错归咎到苏锦溪身上。

这样简单的道理,就好比蜜蜂不采刺槐花,谁也不能责怪那时因为玫瑰太妖艳。

反倒是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对苏锦溪这个人的感觉,才突然矛盾起来,也复杂很多。有厌恶,有怨恨,有怀疑,甚至也不乏同情和怜悯,却很难说有手足之爱。

讨厌他这个人,原因说来其实非常可笑。

如果他不是我的哥哥,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还可以像路人那样,对他的优秀报以欣赏的态度。可他一旦变成我的哥哥,我便不可避免沦为明珠背后黯淡无光的影子。

他的存在即便那样安静,不懂声色,却一样让我无地自容。更何况,他还独占了唐闻秋并不丰厚的感情。

他让我深刻意识到,我二十几年的陪伴,十多年的仰慕,都不及他的一笑一颦。挫败的滋味如何,我不用说,就已经显而易见。

相比对他由嫉妒而来的厌恶,我更恨他对我的隐瞒。

回想我们之间并不算多的接触,他其实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一次次把我的名字叫得那样千回百转,那样“有言难尽”,却从未打算跟我明说。

当然,就在几天前,他说了,他说我们的关系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那时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欲言又止,我急切地打断……他明明有无数机会跟我摊牌,却偏偏等到我和唐闻秋已经无路可走时才不得不开口。

他迟迟不肯揭开面纱的原因,我想不到别的。唐闻秋爱他,他也爱唐闻秋,而我是他的弟弟,我对唐闻秋的感情无疑令他感到压力。不是竞争者之间的压力,而是他身为兄长对我的顾忌。

我倒是也想过,如果苏锦溪很早就跟我摊牌,我是否做得到心平气和地退出我们三个人的迷局。但我大概是做不到的,至少不会那么心甘情愿。

然而就算是不甘心,我的结局却是不言而喻,在苏锦溪跟我之间,唐闻秋的选择自始至终都那么明显。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的一对。我始终是第三者。

所以酒窝妹说的那些传言,也不尽是传言。

的士很快到了殡仪馆。

我身无分文,酒窝妹付的车钱,下了车她甚至自动充当起我的保镖。但画面其实有些滑稽。殡仪馆外那么苏锦溪的影迷粉丝守候,她不过小小一个,又挡得了谁。

我不是明星,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需要伪装,就这么孑孑一身走出来,竟瞬间成了那些粉丝潮水一般奔涌而来的目标。

他们把对苏锦溪的爱,自动转换成对我这个第三者的恨,他们推搡着哭喊着,咒骂着叫嚣着,仿佛只要把我就地正法,他们挚爱的偶像便会再次死而复生。有人摔倒了,有人则更幸运一些,砸到我身上的鸡蛋水果花束好像不要钱。

我无处可躲,也没打算躲。但酒窝妹太无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也被迫变成像我一样的过街老鼠。我把身上仅有的T恤脱下来蒙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搂在我身边,在人群里艰难行进。

自身不保,我居然还在想,上一次苏锦溪自杀时,唐闻秋是否也有过和我一样的遭遇。

那次他是杀人凶手,这一次却变成我。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苏锦溪是更奇妙的存在,他在或不在,都是命运之轮的核心,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

我已经不记得我身上挂了多少鸡蛋液,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水果和拳头,好在殡仪馆里终于有人冲出来,为我这个“末日之星”劈出一条道来。

第四十七章

林凯一身黑地等在门口,正歪头讲电话,我和酒窝妹过去,他才匆匆收了手机,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脸上像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干脆张开双手朝我抱过来。

我往边上躲开,用酒窝妹还回来的T恤,随意擦了擦身上的脏污,又潦草套回身上,布料粘上蛋液很快就变得干硬,感觉像穿了一块树皮。

“人在哪?”我问林凯。

“休息室。”

林凯领着我们往往里走,嘴上不住地抱怨:“听说几天没睡,整个人都暴躁了,就差没跟人动手。外面这些人也是,昨天已经闹了一天,我凌晨下飞机过来他们还没走,今天又是一整天。都疯了吗,不用干活吃饭吗这些人?”

我也算是刚亲历过,忍不住嘲讽道:“还没动刀子已经算是理智。唐闻秋要跟谁动手?”

“锦溪以前经济公司的老板。人家要求也不算太过分,但你哥……”林凯尴尬地顿了一下,又说,“唐闻秋死活不松口,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我也不敢去烦他。操!我他妈也快疯了!”

“你可别疯。那些人想干嘛?苏锦溪不早退隐了吗?”我不解道,“想趁机捞一笔,发死人财吗?”

说着话就已经到了休息室,林凯开门前先还刻意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交代:“你自己进去,记得不是要你来打架闹事,有什么话大家坐下好好谈。我那边还有事要处理就不陪你们。”

里边现在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带着酒窝妹多少不方便,只得把她托付给林凯,又请他帮忙搞套衣服,我这样子待会儿去见苏锦溪总不合适。

林凯带着酒窝妹走了,我做了个深呼吸,小心推开门进去,里边的人齐刷刷都朝我看过来。

说是休息室,其实更像是办公室,就是小了点,十平米不到的地方,不但硬塞了办公桌椅,还另辟了沙发茶几可以用来招待人。

唐闻秋斜靠在沙发一端,左手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脑袋,一张脸白得不见人色,倒是眼睛红得吓人,他望着我,只是目光空空又像根本没看。

另外两个人我都不认识,不过坐在唐闻秋侧方扶手沙发里的,应该就是林凯说的苏锦溪前老板,一个西装革履脑袋上有些微秃的中年男人,他见我进来,还稍稍往上抬了抬身,脸上堆起笑来。

“这位是?”

唐闻秋并没打算介绍我,皱着眉头,嘶哑的声音里隐隐压着怒火:“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动忽略他的质问,众目睽睽下绕到他身后去,径自在办公桌前的空椅子上坐下。

眼睛往桌子上搜了一圈,找到唐闻秋的烟盒,拿过来取了一支烟叼在嘴上,转头问离我不远的年轻男人:“哥们有火吗?”

他大概二十四五岁,眉眼宽阔,皮肤黝黑,看着有点眼熟,可能是苏锦溪的助理之类。他见我问,表情僵了一僵,不情愿地从兜里摸出火机丢过来。

我点上烟抽了一口,冲那几位笑:“你们谈你们的,不是研究怎么投资,怎么发大财吗,我也跟着学学。”

那助理脸色难看,鬼鬼祟祟冲我摆了一下手,像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看出来了,他的良心还在,没那么急着要卖苏锦溪,倒是那位老总,分明就是吃肉喝汤连骨头都不剩的人。

我吐了个烟圈,忍不住笑:“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投资,是敛财?”

“看小兄弟说的,吴某承受不起。”

自称吴某的人一副大受委屈的样子,朝我看一眼,又回头去跟唐闻秋苦口婆心道:“唐总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小苏也算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不妨冒昧说一句,我对他的感情,恐怕不比唐总少。发生这样的不幸我也非常痛心,小苏的数千万粉丝……”

“不好意思,”我拿开烟,不识时务地插了一句嘴,“吴先生知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那些也都自称是苏锦溪的粉丝。”

姓吴的脸上挤出一点堪称悲伤的表情:“这您千万得理解,他们也是伤心哪,自己的偶像……哎,我这不是舔着脸来跟唐总商量,追思会还是可以搞一下的,对那些爱他的人也有个安慰……”

“我说了没必要。”唐闻秋已经失去耐性,“吴总应该清楚我的态度。先不说苏锦溪早八百年就出来单干,也不说他这几年根本不在那个圈子,他就算没退,死了也是我唐家的人,没理由我连这点体面和清净都不给他。”

“您这说得太严重了。”

唐闻秋冷淡道:“严重不严重,都是这个意思,吴先生请回吧。”

“唐总真不再考虑……”

那吴总还不死心,等了一会儿,见唐闻秋口都懒得开,他才一面起身,一面扣着西服扣子,痛心疾首似的说:“按道理,这话不该今天说,可今天不说只怕也没机会。小苏早年还没这么风光时,过得很不容易,有些珍贵的资料我至今还保留着,权当是一份念想……”

唐闻秋放下手,身体依然斜靠在扶手上,姿态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声音却明显冷了几分。

“什么资料我不管,吴先生有什么打算也请尽管试,杀人还是放火,你以为外面传我做的还少吗?”

姓吴的愣了愣,接着打起哈哈:“看您说的。那些照片我留着也是自己欣赏,怎么舍得拿出来,唐总放一万个心就是。”

目送那两位出了门,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把门锁上,走回沙发边在姓吴那人刚坐的位子上坐下,眼睛看着唐闻秋。

林凯说的没错,他很暴躁。

明明房间里空调很足,他也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衣,领口还敞着,他却像透不过气似地扯着衣服领子,卷起来的袖口下,瘦削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常年油光铮亮的大背头也散下来,几缕头发挡在前额,嘴唇干裂,靠近嘴角的地方甚至起了个血泡……神经紧绷心力交瘁,便是这个样子。

唐闻秋大概是不愿跟我坐一起,所以一句话还没说,就起身走回他的办公桌后,瘫进椅子里,又随手拿了一本文件盖在脸上。

我无声地看着,很久之后还是起身跟过去,靠坐在他的办公桌上,问他姓吴的什么来头。

他没回我,我又问了一句,他总算开口,声音从文件下冷冷地泄出来:“用不着你管。”

多么熟悉的对话!我看着他,忍不住冷笑:“你们 ‘唐家人’的确用不着我管。可苏家人还是宁家人,我总有资格问吧。”

唐闻秋掀开那本文件,抬起头来看着我,眉头紧锁,眸光深敛,看样子是吃惊不小。可他不是早知道我跟苏锦溪的关系吗?

“怎么,我说的不对?苏锦溪是不是你唐家人,我不知道,可他跟我一家亲难道不是事实?”

唐闻秋目光定定地看着我,似乎还在猜测我说话的可信度。可这原本就不是多难发现的事,偏偏我们都愿意自欺欺人,才瞒了这么多年。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转过身去,声音平淡冷静,“锦溪跟你说了什么?”

我对着他的背影发笑:“他发病的时候你质问我跟他说了什么,现在又问他跟我说什么。唐闻秋,其实你该问问你自己,你在紧张什么,又怕什么。”

他转过椅子面对我:“你说我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摇头道,过一会儿才说,“我很早在王妈那里看过一张全家福,苏锦溪也在里边,那时候他大概只有十四五岁。我一直没想明白,他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站在那里拍全家福,而我跟我妈——玛丽萨却不在,大少爷,你现在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什么全家福。”

“是吗?”我并不意外他会矢口否认,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好笑,“大少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正常。不过你总能告诉我,苏锦溪——我是说我亲爱的大哥——他是怎么死的吗?他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难过,明明他还有机会可以活下去不是吗?”

唐闻秋脸色不出意外地阴沉下来,目光狠戾地盯着我,警告道:“不知道就闭上嘴,别再让我听到同样的话。”

他以为我怕他,可是如果没有顾忌,我又怎么会怕他。我倾身朝他靠过去,对着他的脸冷笑。

“你不想听,还是根本不敢听?拔掉他的呼吸机或者给他注射安乐死,你觉得我会意外还是感动?你不是一向擅长做这种事吗唐大少?”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唐闻秋气得不轻,血色淡薄的嘴唇微微发着抖,可是转眼他又恢复他强势的一面,“我怎么做,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唐大少何必抬举我,我哪有什么资格对你指手画脚。”

过一会儿我坐直身体,无所谓的耸耸肩,又嘲讽道:“再说了,苏锦溪尸骨未寒,我是不是其实还该对你感激涕零,要不是你深明大义,这么多年总算对我怜悯一次,恐怕现在躺下的就是我。”

唐闻秋抬手捏了捏鼻根,松开手后面目平静地看着我,语气不无讽刺:“你以为我那是救你?”

“不管是不是,现在坐在这里的都是我。”

唐闻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宁少忘了吗,我早说过,你就是因为太天真,才不适合做生意,生意人从来只讲利益。”

“我知道,你天生就是生意人。”

他不置可否,嘴角象征性地弯了弯,似笑非笑道:“就是这样,什么对我有利,我就做什么。苏锦溪既然要你活着,对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他病到这个程度,累了想解脱,那我便依着他。这样简单的事能让他满足,我何乐不为,而且,他会永生记得,我唐闻秋对他并无愧疚。”

我望着问心无愧的唐大少,对他脸上明显的嘲讽,一点也不觉得陌生。

他习惯高高在上,习惯看我在他面前自作多情后再溃不成军,仿佛那是他作为乏味的生意人难得的一种调剂和乐趣。

我原以为经过这么多事,我再不会为他的言语举动有一丁点儿难过。可事实却是,人心肉长,再怎么武装或是伪装,也不会真练就铜墙铁壁。

它只会随着时间推移,每一片肌肉纤维都由原来的柔软一点一点变得坚韧,可是真要真枪实弹打过来,它一样缴械投降。

我胃里翻腾得厉害,恶心的感觉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我低下头,闭上眼睛,等着胃里那股子难受劲终于过去,才兀自舒了一口气。

我从桌子上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唐闻秋,恶毒地笑着:“说得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事实,你手上沾了多少血,真以为洗得干净?”

唐闻秋视线落在我脸上,他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着,像陷入了沉思,也许他是在想他这辈子到底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漫长的死寂过后,唐闻秋靠回到椅子里,紧锁的眉眼竟难得松懈下来,苍白到几近透明的眼皮往下耷拉,成功遮去他眼底的讥讽。

“宁少倒是看得明白,我们唐家每一双手都沾着血。所以你这些年忙着跟唐家划清界限,也算是明智之举。”

第四十八章

从休息室出来给林凯打电话,他那边忙得焦头烂额,估计没少吵架,嗓子都是哑的,听我说要去看苏锦溪,匆匆挂了电话赶过来。

“谈得怎么样?”

他丢给我一瓶水,自己也拧开一瓶仰脖子灌下去,又说:“王小姐跟你关系挺好啊,把我当仇人一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我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想说,林凯居然懂,苦笑着摇摇头也不再问。路过洗手间,我拐进去洗了个冷水脸,看到身上皱巴巴几乎能立起来的衣服,心情更加烦躁。

林凯忘了要给我拿衣服的事,见我问才想起来,拍着头慌慌地跑回去取,没一会儿拿了一套衣服丢过来,喘着气说:“太忙都忘了这一茬,先将就一下穿我的,放心,肯定都是干净的。”

哪里是我将就,倒可惜他价值不菲的真丝衬衫,配我身上的破旧牛仔裤,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你去看锦溪他知道吗?”林凯问我。

“这也需要汇报?”

林凯耸耸肩,言语间颇是无奈和惋惜:“你懂的。这几天最好谁也别去惹他,不然真是撞枪口。不过也不怪他脾气不好,是谁都不可能好。苏锦溪这一走,恐怕再没谁比他更难过。”

我懂。

我当然懂,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

就像唐闻秋自己说的,他早把苏锦溪当成他唐家人。他们是“一家子”,跟我和苏锦溪的“一家子”意义不同,所以他的难过跟我的难过也肯定不同。

林凯找来人带我们去看苏锦溪,可到了门口他又临时变卦,让我自己进去。我想他是受不了这种场合 ,而我越是到这一刻却越是平静,又或者是麻木。

我见着人了。跟病房里最后一次见面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因为没有病痛的折磨 ,他看起来更安详一些,像是睡着了。只是这一觉再不可能醒过来,这世上也再不会有他这个人。

我久久地伫立在那里,一个人。第一次这样认真地仔细地看他的眉眼,想从他的脸上找出跟我相似的地方。然而并没有。他的五官更像唐闻秋,如果他是女的,他们或许称得上夫妻相。

也是第一次这样毫无偏见地面对他,试着去理解他那时候面对我时的心情。他是否有哪个瞬间其实很想跟我相认,他是否有一肚子关于“我们’的话想要告诉我,他是否因为我对唐闻秋的感情所以怨恨过我……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从前不肯想不屑问,以后却再无从问起。

有人过来小心提醒时间,我深深凝视,在心里与他告别。

突然想起那天梦里,玛丽莎说过的话。这一世的缘分,无论好坏,断了便是断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期待下一世。

说的也是,谁知道下一世他还是不是愿意认识我这个人,跟我做一对手足情深的兄弟。

离开苏锦溪出来 ,林凯大概等不及已经不在那,长长的阴冷的走廊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以及身后沉闷的关门声。

那只是一扇普通的门而已,却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没有再见到唐闻秋。晚上和林凯一起守灵,倒是听说他还在这里,脾气坏得一塌糊涂,简单的工作汇报听不了两句就摔电话。

“他需要睡一觉。”林凯无奈地叹气,“可是没人帮得了他。”

我明白他的意思,苏锦溪既是唐闻秋的心病,也是他的救命良药。现在药没了,他的病根只怕再难拔起。我也无能为力。

漫漫长夜,我和林凯只能靠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打发瞌睡。

他问我什么时候知道我和苏锦溪的关系。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和盘托出后林凯半天没有接话,既没骂我,也没有安慰。不过原本我也不值得安慰。

“你之前不知道吗?”我问他。

林凯一口否认:“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对于他的回答,我并不全信:“你们认识那么多年……”

“这你就错了。”林凯呓语般道,“我跟唐闻秋的确共事很多年,最早时他还没有正式执掌唐氏,我算是跟他一起打江山的元勋。但我们的交情,很大程度上只在工作。而且你也很清楚,他不是会跟人分享私生活的性格。”

我对此不置可否,却还是忍不住说:“苏锦溪十几岁就和唐闻秋一起拍全家福,几乎是唐家的一份子,你不会没有见过他吧?”

林凯从烟盒里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拿出来两支,丢了一支烟给我,慢悠悠地道:“我不也没见过你吗。我认识你是在你来实习的时候,认识苏锦溪倒是早一点。他给唐氏代言,来来去去打过几次交道就认识了。以前我隔着电视屏幕看他还以为他很高冷,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的确很安静,只是从不会让人觉得冷淡。跟唐闻秋相比,苏锦溪就像是冬天的太阳,不强烈,不灼人,温暖得刚刚好。”

这一定是我听过的关于苏锦溪最诚恳也最贴切的评价。

因为我认识的人里不论男女,聊到苏锦溪最后都离不开一个“帅”字。倒不是那些人浅薄,而是他们没有机会了解关于他的更深的东西。

林凯却有机会,我也有。可我没有像他那样纯粹的眼睛。

我想起那位吴总说的话,问林凯知不知道苏锦溪走红前的事。我本来不抱希望,但过了一会儿,林凯却说知道一些。

“他好像经过什么不好的事。”我隐约猜到那是什么,只是不肯相信。

林凯似乎想了想,幽幽道:“苏锦溪很少说他以前的事,除非偶尔喝了点酒才会提几句。”

“他喝酒吗?”

“没有量,每喝必醉,但酒品比唐闻秋好太多,他不会闹,喝多了只会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睡觉。”

说到这里林凯笑了笑,语气很快又低落下来,接着说:“他最早入行时才十一二岁,听说是因为没钱活不下去,自己找到演艺公司请求表演机会。宁远,你可能不知道,他其实很会唱歌,但后来走红却是因为一部电影。他在里边饰演一个连台词都没几句的少年吸毒犯,然后一举拿下当年多个电影节最佳新人和最佳男主角。”

“那时他多大?”

“十八。”林凯朝我看过来,“有趣的是,唐闻秋也是十八岁开始接手唐氏的事业。他们两个都是少年成名。”

我在想我的十八岁在干嘛。

那一年我考上唐闻秋曾经读过的大学,好说歹说得到他的允许进到唐氏实习,当然,那一年我做的最值得一想再想的事,是把唐闻秋上了,却没能把他变成我的人。

再想想苏锦溪,他少年成名我知道,但我绝对想不到他是因为穷才入演艺圈。

以我的猜测,他认识唐闻秋不会晚于十四五岁,而唐家的风格和手笔,认识之后他不可能再受穷,所以十一二岁到十四五岁之间的那几年,苏锦溪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再往前呢?归根到底他又是为什么穷到活不下去?他难道没有家人——我们的父母亲又在哪里?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得头痛欲裂,拼命抽烟也不能缓解丝毫,林凯发现了,关切地问我有没有事,我把头死死抵在椅子背上,摆手让他不用担心。

等忍过一阵,我又要了一支烟,林凯给我点上,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出院太急的缘故。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提我为什么住院,但他肯定是知道,所以他说苏锦溪时言语间对我总是诸多顾忌。

“苏锦溪走之前短暂清醒过。”他突然说。

我把烟拿开,转头看着林凯。

他惨然一笑:“我不在现场,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但听说他醒来后好像是哭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又为什么哭,恐怕就只有唐闻秋知道。”

心口像被巨石压着一样难受,可是相比苏锦溪的死,我这点难受只会显得矫情,我稳住声音,问林凯:“唐闻秋一直陪着他吗?”

“应该是吧。”林凯答得模棱两可,“我是接到消息后才赶回来。之前的事都是从别人嘴里东拼西凑来的。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定定地看着他,等他那句确定的话。可林凯迟迟没有再出声,好似已经到了他喉咙里的那件事,比死字都难讲出口。

“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催他。

林凯把嘴里抽到底的烟蒂摁在手边的凳子上,带着从未听过的哭腔说:“苏锦溪自愿捐献遗体用做医学研究,唐闻秋不同意,但最后还是捐了眼角膜和一只眼球。”

“可是……”

我却说不下去。

苏锦溪这么做,简直像是对我,也更是对唐闻秋的惩罚。他的确善良,可同时也别任何人都狠决。遗体捐作医学研究,就相当于唐闻秋连他的骨灰都捞不到……他不同意才是正常反应。

双手捂在眼睛上,感觉有湿热的液体飞快的涌出来,喉咙里也哽得发痛。可是在苏锦溪的灵堂上,我却没脸哭出声。

“……我看过,没看出来……”

林凯伸手在我背上拍拍,却没说什么。

我想起唐闻秋跟姓吴那人说的话,他说要给苏锦溪最后的清净和体面,所以他拒绝办追思会,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他还说他没有愧对苏锦溪。

唐闻秋愧不愧疚,我不知道,可我此刻却是愧疚的。我的确从没有想过,当我以赴死的心情准备把我的命给他时,苏锦溪是否愿意接受。

显然他不会。

所以其实到头来,不是我救了苏锦溪,反而是他救了我,以他的命为代价。

第四十九章

因为唐闻秋坚持,追思会到底没搞成,守灵隔天上午举行火化仪式,我却没参加,头疼得太厉害,被林凯打发回医院,打完针睡一觉,醒来就只来得及赶上落葬。

墓地是唐闻秋选的,也是唐家的祖坟,他把苏锦溪跟唐家先祖葬一起,倒是印证他说的那句,无论生死苏锦溪都是他唐家的人,至于是以什么身份,反正也轮不到别人质疑。

尽管是秘密进行,来送别的人还是不少,大多都是唐闻秋那边的关系,苏锦溪以前要好的圈内人来了几个,据说前经纪人也在,但我谁都不认识,也不关心。倒是没想到顾倾书也来了,一脸肃穆地跟在一个戴墨镜的高个男人身边,远远与我对视一眼,点点头便转开了。

在一行悼念的人里,我的身份无疑是最尴尬的。外面那些传闻早恨不得把我妖魔化,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却太少。

况且那些人会在这里出现,原本就是唐苏的拥护者,看我的眼神就难免复杂,仇恨的厌恶的好奇的探询的,什么都有,总之无一例外,并不友善。

我不在乎。

只是离人群越远,越忍不住要想东想西。人这一辈子,到底要经历过几次这样的送别?而我半年还不到,就送走两个。

视线穿过层层人群,捕捉到最前头的身影。唐闻秋一身黑色,就连微微佝偻耸立的两片肩胛,都仿佛透着沉沉的悲伤。

摈弃怨念不说,唐闻秋也没有比我幸运多少,某种程度上,他或许比我还要更惨一些。

他的母亲走得并不体面,他的父亲,年轻时讲究玩乐,年老开始注重养生,结果还是没能撑过六十;王妈是他的奶妈,爱他,敬重他,却从来也最怕他,在他面前就连说句家常话都不敢,至于苏锦溪就更不用说。他们都是唐闻秋的至亲至爱,他却毫无选择地,一一将他们送走。

我不是心痛唐闻秋,也没有试图为他开脱什么,他做过的事,我仍然不理解难接受。我只是在这一刻,因为失去同一个亲人而对他似乎有些感同身受。

林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给我丢了一支烟,却没有打火机,他在我肩头意味深长拍了拍,朝天吐了一个看不见的烟圈。

“不过去再看一眼吗?”他问。

我下意识地把烟捏碎了,苦笑道:“要看早上就该看。”

林凯转头看我:“头还疼吗?医生怎么说?”

我摇摇头:“没事。”

“真没事?”

“医生也说不准,有人恢复好一点事都不会有,也有人变成傻子。我算走运,以后最多记性差一些。”我望着远处的身影,不在意地笑笑,“其实不记得,也不是什么坏事。”

已经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但也有人这时候才急匆匆赶来。

是个瘦高的年轻女人,硕大的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却还是看得出样貌气质实在不差,她似乎跟唐闻秋关系很不一般,竟然能在这样的地方得到他的拥抱。

“那是谁?”我问林凯。

他沉浸在他的思绪里,这时回神看了一眼,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语调很是意外:“不是说不来,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我不耐烦,用肩膀撞他:“能不能说句明白话?”

“苏锦溪的前女友。不过早分了,你不认识也难怪。”

林凯说着要走,被我一把拉住:“你说苏锦溪有女朋友?”

“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你要不要过去认识一下打声招呼?”

“得了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凯没管我,自己过去跟那女人说话,她仍然斜靠在唐闻秋胸前,频繁拭着眼泪,样子看起来对苏锦溪用情颇深,或者余情未了。

其实也不难猜测他们分手的原因,男人和女人,唐闻秋和她,苏锦溪不过是做了他想做的选择。

让我意外的只是,原来跨越性别的情敌之间,居然可以这样和谐。

这一次我依然没有等到最后就独自离开。

其实除了那份迟来的鉴定书,我和苏锦溪根本没有机会建立多深的感情,因此对他的不舍,也远不及唐闻秋他们的万分之一。

一个人的离去意味着结束,而我的生活,却迟迟未能恢复平静。

没有人去刻意澄清我跟苏锦溪以及唐闻秋之间的关系,所以我依然是破坏他们感情的第三者,依然是人人都可以指责的过街老鼠,出门一步都成了需要冒生命危险的事,网络上的谩骂诅咒更是喧嚣尘上。

工作自然没办法再进行,之前提出的辞呈,在发生这么多事后终于自动生效。不过安森到底仁慈,不但给我数额可观的赔偿,还特意打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我很意外,”临挂电话前,安森有些欲言又止,“但我的心意还是一样,如果你改变主意,我随时可以……”

我靠在沙发里,对着天花板笑:“可我无意再做第三者。”

安森在那头沉默良久,似乎对我这样的回答觉得意外,只是碍于我们认识一场的情分,才没有把话说的难听。

“我们也可以是朋友。不管你信不信。”

我看着安森挂掉电话后发来的短信,倒也没有怀疑他的真诚,只是心里有些同情他的执着。

而且,我并不需要什么朋友。

我把大把的时间用来睡觉。

但其实真正睡着的机会很少,要么睡着了,也是连连做梦。梦到苏锦溪,梦到王妈,也会梦到玛丽莎,好像我可怜的人生里,除了他们也再没有别人可以梦。

程瑞来看我,惊奇于我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颓废,倒是他自己,在我面前抽烟的姿态和频率让人担忧。

“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陈瑞下决心似的拍着膝盖,“做什么都好,就算不干活,老子也养得起你。”

我听得差点被一口气噎死:“你养我?那要不要把许竟先休了?”

他瞪着发红的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我可以……”

我不耐烦:“我有钱。而且也有事可做,为什么你就觉得我需要接济?”

“你总不能躲在这里一辈子。”

“谁说我是躲。起码现在状况好多了,已经没有人找上来往我门上喷东西,就连楼下好像也清净很多。”

程瑞还是忧心忡忡:“可是网上那些怎么办?”

网上的事,当然往上解决。程瑞毕了业就丢了专业,我跟他恰好相反,丢了很多别的,唯独所学的东西,一直跟工作密切相关。

最近虽然挺尸的时间多,但不睡觉时,我便全身心泡在网络上。翻那些诽谤的帖子,一个个往前翻,追根溯源,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我也试着研究苏锦溪那位前老板吴某某,大致知道那根本就是个无赖,十几年前开了一家艺人培训机构,十几年后还是那个鸟样子,最近更离谱,已经几乎快要倒闭。倒是个不错的发现。

程瑞待到晚上还不走,说要在我这里过夜,我是无所谓,只是没心情做饭伺候,便让他自己找地方解决晚餐。

“你呢,不吃吗?”他肚子叫的声音我都听得见,却还在跟我磨唧。

我对着电脑头也没回:“不饿。待会想吃再说。”

“那我给你带回来。”

程瑞马大哈一个却这么有心,两小时后果然给我带回不少东西,其中还包括两样我绝没打算碰的,我把笔记本丢开,靠在沙发上看他忙活,等他自己开口。

“这面不错,我让人把汤另装出来,你自己拌一拌就能吃。”他盘腿坐在地上,说话时手里还忙个不停,给不知道哪来的小奶狗喂水。

茶几上摆着好几样,我动也没动,他过了一会儿撇头看我,又看看茶几上的东西,笑着说:“出去转正好碰到卖臭豆腐的,就买了一碗。我知道你嫌味道不好闻,忍一忍我弄完这个就解决它。”

“狗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他揉着狗头,咧着嘴,真以为自己做了多大的善事,“就是人家在卖,我看着可爱就买下来。刚满两个月,已经打过疫苗,很正规的来源。”

我看着那条金毛,品相的确不错,可我还是敬谢不敏。小时候失去过一个忠实伙伴后,我已经不想再试第二次。

“你打算带回去给许竟养吗?孕妇养狗,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爸妈一定不会同意。”

程瑞撸着狗脖子,那小家伙舒服得直哼唧,他更加得意,冲我咧嘴炫耀道:“你看它多乖。就留你这给你作伴好了。”

“我不要。你要么送回去给狗主人,要么带回家你自己搞定。”

程瑞表情僵了僵,不满地瞪我:“你这人这么小气,一条狗又不碍你什么事。再说金毛都很聪明,一条成年狗的智商相当于人类七八岁孩子,到时候你让他拿拖鞋开冰箱拿啤酒都不成问题。”

我忍不住嘲讽:“的确很聪明,搞不好比三十岁的成年人还懂事。程瑞,王美琪说什么你信她就是,不用特意买这东西试探我。”

程瑞脸上有些尴尬,一手抱着小金毛,一手把他那盒臭豆腐拖过去囫囵吞枣就吃了,又抹了一把嘴,说:“你鼻子闻不到气味,狗可以帮你。”

我简直气得想笑:“是,狗鼻子多厉害。可是你让它帮我什么?帮我闻饭菜香不香?王美琪就没告诉你,我那只是暂时的,时间一到慢慢就回来了。”

程瑞理所当然地作出决定:“那就等你闻得到了再说吧。”

“再说还怎么说,丢了它,还是给你带回去?”

我真来气了,只是不想跟程瑞吵。我知道他不过担心我,就好像我鼻子失灵,生活也将不能自理一样。我起身从沙发上起身,打算去冲澡。

程瑞在我身后急切地喊:“记得开窗啊老兄。”

第五十章

我这人向来孤僻,朋友也没几个。因为程瑞好心,突然就多出这么个狗老弟,比谁都热情,哪怕我挪一下步子,它都要呜咽着扑上来,咬着我的裤脚打转,再滴溜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着我,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好像我随时都要抛弃它。

“他会对你好的。”程瑞走的时候对我这么说。

他故意的,既安慰我,又恶心我。

一条小狗崽子会怎么对我好?早上天还没亮就挠门,晚上大半夜了,却在客厅里咬着我的拖鞋疯狂跑步。丫智商没上来,不服管教的脾气,倒比小屁孩不知道要调皮多少。

不过拜它所赐,我出门的机会多了很多。

也是奇怪,人窝在家里的时候,就觉得就该那样待着,不见人不说话也挺好,可一旦走在太阳底下,闻着空气里的喧嚣,心里就有点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我开车去会那位吴总。

在老城区某条僻静巷子里找到他的艺术中心,卷闸门上却贴着修整告示,玻璃橱窗里依然能看到用来宣传的苏锦溪的活动图片,虽然一团模糊,但他显然代表着这家艺术中心的最高成就。

跟附近几家店铺的人打听,说是姓吴的校长不知得罪什么人,大半夜被人敲门翻了个底朝天,人倒是没挨打,但原先那些抱着明星梦过来的小年轻再没谁敢过来,中心修整只是名头,恐怕是开不下去了。

我问他们知不知道姓吴的人在哪,一个个都开始摇头,语气里满是同情,问我:“他也欠你钱吗?多不多?”

“他还欠别人钱?”我问。

“一个酒鬼,又是赌徒,自己老婆都能输给别人,你说欠多少?”他们又笑,“还是老色鬼!中心开了这么多年,被他动过手脚的小姑娘小伙子不在少数。有人举报过,不过仗着有点后台,歇几天业又再开,也没人奈得了何他。这次估计是碰到硬骨头才栽了跟头。”

我没见到人,又连续去了几次。

终于某天月黑风高,被我堵到本尊。果然喝得醉醺醺 ,东倒西歪靠在卷闸门上,迟迟开不了门。我帮了他一把,将门打开推开一条缝,他失去支撑踉跄着扑进门,我后脚也跟了进去,反手拉下了卷闸门。

这个落魄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跟我上次见时已经判若两人。不过现在想来,他那会儿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也不过是为了讨一个跟唐闻秋见面谈条件的机会。

但显然他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算盘 。

“你是……”他半个身子靠在简陋的前台台面上,醉眼朦胧地打量我,可惜脑子转不过弯,嘴里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

我取下口罩跟眼镜,他瞪大眼睛,接着咧嘴一笑,说,“……是你……你也是来要东西……晚了你……”

我抱着手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问:“东西?什么东西?”

“……不就是照片吗,还他妈装……”他打了酒嗝,踉踉跄跄走到桌子后面坐下,露出半个身子,对我嘲讽地笑,“……我说你丫凑什么热闹……姓唐的来,我能理解……你一个三儿图什么……”

我不理他的疯言疯语,径直问:“唐闻秋来过?”

“……不然你以为……”他呸了一口,满嘴污言秽语,骂道,“……操他娘的,当年要不是我心软,让姓苏那小子在我这做学徒,他早不知道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喂老鼠……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傍上个人就翻脸不认账……”

“可我听说他给了你不少钱,都被你拿去赌掉了吧?”

我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隔着烟雾看他。

他酒精上脑,脸红脖子粗,已经有些恼羞成怒,拍着桌子冲我骂:“你知道什么!苏锦溪的命都是我捡回来的。头两年还乖得要命,让往东从不会往西。自从姓唐的出现,就不一样了……他挣了多少钱才给我那一点,摆明是把我当乞丐打发……”

“照你的意思,苏锦溪跟了唐闻秋很多年吗?”

老酒鬼半眯着眼,大着舌头笑我:“……你也被姓唐的骗了吧……不过也对,哪个男人有点钱,不搞个小三小四玩玩……真当他是知心大哥,什么都跟你讲……小子,我劝你能捞一点是一点,别的不该你管就少管……”

他这副管不住老二还理直气壮的嘴脸让我恶心,但我忍住想要动手的冲动,故作无奈道:“他们两个好了那么多年,我比不过,外面的人都以为是我逼死苏锦溪……”

“你?你哪有那本事。”

老酒鬼砸吧着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不无嘲讽又道:“十几年总有吧。小苏十一岁不到来我这,十三岁认识姓唐的。他今年二十九,前后在一起十六年,他这要是个女的能生孩子,孩子都能出来挣钱了,你怎么比!”

我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笑。

十六年算什么,我认识唐闻秋已经二十二年,比苏锦溪还早了六年。只是感情这种东西,根本不是先到先得的事。我原先年少不懂这个理,现在明白是不自量力。

“你也别觉得就怎么的,小苏这辈子算完了,你还长着呢。跟在姓唐的身边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不过我跟你说小朋友,看人哪都不能只看脸,唐闻秋那样的人,才真的是吃人还讲究用刀叉。别人不知道,我倒是听说他妈当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对付他爹在外面的那些金丝雀儿,狠毒也都是遗传的……”

唐闻秋的父母关系从来就不好,早年结婚完全是因为利益,这也是唐老先生在外面一直有人的原因。但据我说知,他在我妈——玛丽莎之前还有过别人,玛丽莎之后的确再没听说过。

我问老酒鬼:“你听谁说的?”

“有句话怎么说的,纸肯定是包不住火。”他想卖关子,见我不答话,自顾自又说,“唐家有钱有势,自然就不缺丑闻。唐闻秋的爹天生风流坯子,他妈也不是什么清白女人,跟下人私通生了个女儿,没几岁就莫名其妙死了。唐家对外说是病死,可也有传言说是被他妈毒死的。所以说,就是唐闻秋这个人,来头恐怕也算不上光彩,谁知道他妈是用了什么手段。”

我抽着烟冷笑:“你知道的可不少。不过唐家老一辈都死光了,你信口开河有什么难,反正都死无对证。”

“你不信?不信算了。你以为唐闻秋的人为什么只要东西却不敢动我,真当他良心发现,顾及苏锦溪叫我一声老师?”

“难道不是?”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这年头慈善家一大把,善人又有几个。他还不是怕我揭他们唐家的老底儿。”

我望着他,对他的脸上得意的表情十分不屑:“他要怕你还留你在这儿吹牛皮?空口无凭,你又没有证据。”

酒鬼酒这会倒清醒了一些,但还是站不稳,扶着桌子踉踉跄跄走出来,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踢到一边,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对我嘲讽地笑。

“小子,我那天看你还挺机灵,原来就这脑子!我他妈有证据也不可能摆出来给他看啊。”

“你能有什么证据?”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对我笑:“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那几张照片,他们拿走也没用,哪天我高兴了再洗几张……那可都是爆炸性新闻。对了,你知道苏锦溪为什么能得影帝?艺术源于生活,他妈就是吸毒死的。”

我一身麻了半边,定定地望着姓吴的,嘶哑着声音问他:“……你说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狐疑,但很快又一脸讥讽道:“你小子这么激动干什么?是不是突然发现情敌没你想的那么光鲜,觉得扬眉吐气了?我跟你说,他自己再怎么牛逼也就那样,有个吸毒致死的母亲,到哪都要低人几等。这也就是没人知道而已。”

我牙齿咬得咯咯响:“你怎么会知道?”

“我给过钱啊,你以为!”

“你给过钱?你见过他妈妈?”

姓吴的已经有点不耐烦,挥了一下手,骂道:“我要不看你小子可怜,也不跟你啰嗦这么多。小苏那会儿人小心倒不小,什么都瞒得死死的。后来他妈死了跟我借安葬费,我才知道。我说你关心这些有什么用?”

“那你见过她吗?”我还是问。

“见个鬼!”他一张嘴,大概觉得晦气,又呸了一口,说,“苏锦溪那会儿还小,搞不定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续,只能找我帮忙。我见了最后一面,吸毒死的都那样,瘦得没个人形。不过看得出来以前是个美人胚子,真可惜了。”

我没见过我妈,做梦都梦不出她长什么样子。不过苏锦溪长得很好看,大概跟我妈是有几分像的。可是他们到底经历过什么,我妈又怎么会走上那条路,我想不出来。

倒是想到一个关键,便问姓吴的:“苏锦溪那么早出来挣钱,他就没有别的亲人吗?他爸爸呢?”

“爸爸?”他眯了一下眼睛,表情十分微妙,“谁知道!反正我接收他时,他就一个人守着那个不像样的妈。但我猜啊以他妈那德行,他爸是谁还真难说。”

“是吗?”我沉下声音,“你真的没见过?”

姓吴的拍着胸口,又打了个酒嗝:“我管他吃喝,给他找机会挣钱,难道还管他爸爸是谁?反正是谁也不是我!好奇害死猫,你小子小心知道太多惹上麻烦。”

我把烟拿下来丢在脚底下,垂着眼冷笑:“惹上麻烦的肯定不是我。”

“你说什么?”

他大概没听清,我也没再说,对他笑笑,他愣一愣,摇摇头扶着楼梯上楼去了。我在楼下了待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还把地毯上的烟蒂捡起来。

我出来了,卷闸门依旧锁上,回家抱着狗老弟睡了沉沉一觉。

过几天看新闻,某培训中心半夜失火,事故造成一人死亡。据现场勘查初步怀疑电路老化短路起火,但也不排除死者事业失败,大量酗酒后纵火自杀。

第五十一章

唐闻秋来找我,我并没有太意外。

只是他来的时间有点晚。凌晨两点多,我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一天,刚洗完澡准备睡觉,门铃就响了,声音那么尖锐突兀,把床边地上睡得流口水的小奶狗吓得呜呜低鸣。

“别叫,没事。”

我低声哄它,人也坐起来,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用脚沿着小狗脊椎踩着给它顺毛。它倒是很能享受,眼皮懒懒地抬起来看我一眼,又趴回去,哼唧两声睡了。

门铃响了一阵,终于停了。

我赤脚走出去,耳朵贴到门上。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也没有亮,我拉开里边的木门 ,防盗门没开,但我已经看到靠在门边的唐闻秋,正低头抽着烟,听到响动才朝我看过来。

我没想到是他,因为最近“拜访”我的人实在太多,可他来了,我也只觉得是迟早的事。我把门打开,身体靠在门上,跟他成对角线站着,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我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问他怎么会来又或者来找我有何贵干,都没有意义,而且也是自讨没趣。毕竟唐大少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耐心等着他开口。

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会儿灭了,唐闻秋一支烟抽了一半,最后深吸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支摁在墙上又收进手里,抬腿跨进门里来。

不过他大概没想到我家还有另外一个生物,小小的一团,球一样滚到他脚边,他差点踩下去,收腿不及身体往后退了一大步,手肘撞到鞋柜上。

那小家伙胆子更小也被吓到了,顿时做出应激反应,毛茸茸的身体绷起来,喉咙里发出细弱却愤怒的呜鸣,随时准备朝巨大的对手扑上去。

我及时喊了一声:“臭豆腐,别动。”

臭豆腐是我给它起的名字,特意恶心程瑞的。他走那天问我该叫什么,总不能小狗小沟的叫,他倒是想了不少自以为文艺的比如美人之类,把我酸得不行。

“就臭豆腐吧,反正你喜欢。”我用脚将小家伙圈在脚边,对程瑞说,“说好了,等许竟生了,这狗就送过去给双胞胎做礼物。”

程瑞趋利避害,只同意了前半句:“臭豆腐就臭豆腐,贱名好养活,你看我叫你宁狗你才长这么大。”后来,他被我踹出了门。

“臭豆腐,过来。”

我反手关了门,蹲下来朝它招手,它一开始还不情愿,但架不住就喜欢我抱,看了看我,还是颠着小短腿跑过来,我一把捞起夹在胳膊底下,径直送回卧室又把门关上,然后去洗手间洗手。

唐闻秋还愣在刚才地方,不知道是真被一条小奶狗吓到了,还是看到我家有这玩意儿,洁癖的他已经没了进来的兴致。

我洗着手,心里琢磨着他来这里的原因,无非就是姓吴的那件事,以他对我的了解,不难怀疑到我。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那醉鬼清醒的时候什么人事都不做,喝醉了把自己交代出去,也算是功德一件。

我磨磨蹭蹭,唐闻秋倒是等不及了,干脆靠在鞋柜上,声音低哑的问我:“还洗得干净吗?”

我手上略顿了一下,接着冲水。

他这话是我说过的,我问他手上沾着血洗不洗得掉,他又原话丢回给我。不过这下好了,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这狗很干净,打过疫苗,不会有狂犬病毒,放心。”我淡然道。

唐闻秋却不跟我打哑谜:“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甩甩手,扯过毛巾擦了擦,又狠狠丢开,“大少半夜过来,难道要跟我讨论怎么洗手?”

“那件事是不是你干的?”他盯着我,两颊因为用力而绷紧。

这是我们自苏锦溪葬礼之后第一次见面,中间隔了半个多月,电话也没有打过,真像是一别两散一样。不过信息时代,就算我们不联系,他的消息我还是知道不少。

网络上关于他关于唐氏的那些谣传一直没有停歇,但唐氏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这倒也不奇怪,唐大少向来不屑辩解,无论真假,都随人说。

从几百年前的酒店命案,到苏锦溪还有我的三角八卦,坏消息一件接一件,唐闻秋虽然不理,但日子不好过是一定的。所以他脸色难看,身体裹在衣服底下,越发仙风道骨。他跟苏锦溪倒是越来越像了。

我现在对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失望谈不上,因为本来早就不存在希望。也没有特别心疼,毕竟他不在乎,我也没有立场。

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连熟悉都渐渐勉强。

“是不是你做的?”他又问,这次语气倒是没那么紧张,因此显得冷淡,“你去找他做什么?苏锦溪的东西我会看着办……”

我望着他冷笑:“你怎么办?找人恐吓一顿,你以为有用?唐大少什么时候这么容易相信人,你以为你拿回去的那些就是全部?太天真了。”

说完我从他面前走过去。

唐闻秋也跟过来,大概以为我要回卧室,伸手拽了我一把。我出于赌气的本能,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推回去,但我没想到他连我这点力道都受不了,马上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身体往前弯起来,手捂着肚子,好半天没出声。

明明没有很大力,他却脆弱成这样,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 ,就像苏锦溪那样,示弱总能得到一些意外的优待。

“怎么了?”我还是忍不住问,却没有走过去。

唐闻秋没有搭腔。

倒是卧室里的小狗崽子,大概听到动静,护主的天性让它急得又在挠门,并且叫得一声比一声尖利。三更半夜这么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虐待它。

我看看唐闻秋,到底走去卧室那边开了门。小家伙就贴在门口,门才推开一点,马上就从门缝里钻出来,刺溜着冲向客厅。它的目标是唐闻秋,我叫都叫不住。

唐闻秋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仍然弓着身体,双手捂在胃前。他有胃病,但我那一下还不至于让他痛成这样。

小狗帮了我一把,他咬着唐闻秋的裤脚,呜呜地发出类似攻击的声音。好在还只是个小奶狗,牙齿对人还构不成威胁。

但唐闻秋好像是怕狗,惨白着脸朝我望过来,声音低弱地说了句:“把它抱开。”

我心下惊奇。

唐大少怕狗,我从不知道。小时候我偷偷养狗的事他是知道的,也从未见他表现出抗拒的样子。当然,他对我的一切本来就不在意,只要没有侵犯到他的领地,养不养狗,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我走过去,把狗抱起来,作势在它脑袋上拍了拍,低声警告它:“真瞎了你的狗眼吗,什么人都敢咬。”

臭豆腐下巴搁在我手臂上,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耷拉着眼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它不会说话,要是能说,估计已经指着唐闻秋让他滚出去,它不欢迎陌生人。

过了好一会儿,唐闻秋吐了一口气,依然没有抬头,却没头没脑地嘲讽道:“别把自己想得太聪明,也不要以为次次都可以这么走运。天星吴总的事就这么过了,是不是你做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听得来气,抱紧了臭豆腐,忍着火说:“大少真会说笑,我活这么大,你以为都是靠运气?我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好运,你不知道吗?”

唐闻秋慢慢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打在我脸上,语气里颇有些愤恨:“我只知道脑子是个好东西,但你未必有。”

“是吗?”我望着他,自嘲地笑,“这不是早人尽皆知吗,大少又何必亲自跑到我面前来说。”

唐闻秋撇开眼,他不屑在与我争论。我们从来都是这样,很少有就一个话题和平讨论的时候,毕竟在他眼里,我何曾能说出点什么让他高兴的话。

因此我就更不明白,既然相看两相厌,又何必再见面。

我望着唐闻秋,手里摸着狗头。程瑞其实说的没错,这世上如果还有谁会毫无芥蒂的信任我依赖我,大概就只有这小家伙。我抱着它回卧室。

我靠在床头抽烟,心里平静得很,也许再要不了多久,我连见到这个人心里都不会有半点涟漪。

不知不觉抽完了半包烟,客厅里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臭豆腐在我怀里抬了抬头,见我没动,又耷拉眼睡下去。

唐闻秋来了,又走了。

隔天日上三竿,其实也不是,外面在下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了个盹,醒来就已经快到中午。小狗崽子在卧室门口做了坏事,大概怕我生气,就趴在自己的屎尿旁边守着。

我没心情理它,抬腿从它身上跨过去,路过客厅时,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对着靠垫旁边一团沾了血迹的面巾纸愣住了。

那东西显然不是我的。

强迫自己从无谓的联想力抽身,可是对着镜子刷牙时,还是忍不住想,唐闻秋怎么了,总不会是我推得那一下让他哪里出血,鼻子还是别的?

我匆匆洗漱完,回卧室找手机,往唐闻秋私人号码上拨过去,关机,再往他办公室里打,是秘书接的,问我哪里找。

“唐闻秋在吗?”

“唐总正在会议中。您是哪里,有事我可以帮您转达。”

我却挂了电话。他在会议中,至少说明我还没有再次变成杀人犯。在沙发上拿着那团纸又发了一会儿呆,被肚子里的饥饿感搅得心浮气躁,只得起身换衣下楼。

电梯里却接到艾玛的电话。

这可比唐闻秋找我还要让我意外。我以为她早已将我列入拒绝联系的黑名单,却没想到她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约见面。

第五十二章

艾玛要求见面的地方,就在公司附近。

我开车过去十几分钟,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咖啡,正独自喝着,见我推门进去,只朝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喝咖啡。

我在她面前坐下,却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艾玛喜欢苏锦溪,是他的超级粉丝,曾经还开玩笑,说可以拿命换他高兴。而她也曾把我当成她的好“闺蜜”。别说她心里怎么想,我自己其实都认定我们两个关系比别人不同。正因为我们关系不错,我现在才觉得无颜面对她。

我喜欢男人的事,艾玛很早就知道,但我喜欢的是谁她却不知道,我们也从没有谈过。至于苏锦溪,尽管我们话题里总不可避免提到他,我也没有试图做些必要的说明,以至于当媒体将我们的关系扭曲后再公之于世时,我便明白,不该造成的伤害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其实安森批准我辞职后,我给艾玛打过电话,不说我欠她一个解释吧,总归该好好告个别,但她的电话一直关机,发的短信也没反应,我当她恨我,便没有再联系。

我一直看着艾玛,服务员过来问我喝点什么,因为已经到了中饭点,我其实更想吃点东西,但这里只有蛋糕,我只要了一杯拿铁,给艾玛点了一份蓝莓芝士。

她喜欢这个牌子的甜点,这让我至少可以做点什么。

艾玛依然垂着脸,认真喝咖啡的样子,仿佛她亟需写出数万字的体验报告,因此不想错过那个杯子里任何一个气味分子。

我把新送上来的蛋糕推到她手边去,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这么干坐着也的确是煎熬。

“艾玛,要不再给你点一杯,都喝完了。”其实还有一半,我无话找话而已。

她拒绝得很干脆,态度也很直白:“不要。”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索性也住嘴,喝着咖啡,视线漫无目的地往四周看。

这个时间人都在各个饭馆里扎堆,咖啡馆里就有点门庭冷清,也还是有几个客人,不是对着电脑就是对着手机,没人往我们这边看。

艾玛咖啡研究够了,终于肯抬头关照我,只是她大概因为痛失偶像,最近过得不太好,即使化了妆,面容看起来依然很憔悴,看我的眼神也颇为复杂。

她要怪我,似乎理所当然。

“宁远,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不知为什么,她一开口,我就觉得空气好像又开始流动了,放下杯子笑了笑,说:“你还好吗?上班忙不忙?”

“我辞职了。”她看着我,不像是开玩笑,“你辞职后我也辞了。”

我不愿相信,但也没有不信的理由,除了惊讶,内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是真没想到,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又上班了吗?”

艾玛眼睛发红,语气有些生硬地问我:“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艾玛……”我有些难开口。关于我跟苏锦溪的关系,其实三言两语真的说不清,因为还有很多事,我自己都不清楚。

无奈摇了摇头,讪笑道,“你很恨我吧?”

“恨你?”艾玛神色痛苦,“你觉得我该不该恨你,宁远?”

“大概吧。恨我的人不在少数。”

她却摇摇头,情绪突然有些激动,双手握紧了她的杯子,直直望过来的眼睛里,泪花隐隐闪动。我简直不忍对视,同时又深觉自己真的一身罪孽。

“对,我恨你,宁远!却又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似乎急切地想要解释,以至于嘴唇颤抖得十分明显,她垂眼咬了咬嘴巴,颤声低弱道:“我也以为我会很你,而且应该恨你,真的!我喜欢苏锦溪那么多年,从他第一部 电影开始,就疯狂迷恋他,可谁又知道呢,偶像跟爱情根本不是一回事。”

艾玛停下来的时候,我还不是很确定她的意思。大概她之前是把苏锦溪当成了幻想对象。许多女孩子可能都有过这种经历,这并不难理解。

“的确,他很有魅力。”

我望着她,试图安慰,舌头却越发僵硬,干笑两声,放弃挣扎。

“我喜欢你,宁远。”艾玛说着眼泪就滚下来,她也没管 ,就那么泪水涟涟地看着我,又说,“我一直喜欢你,可我不敢承认自己对你的感觉。我只能假装不在意,还努力做你的闺蜜……但我喜欢你啊宁远,你却……”

我完全听不懂艾玛说的话,每一句都那么陌生晦涩,根本理解不过来。

我头皮发麻,心里竟从原来的愧疚里分裂出一丝厌烦。我向来处理不来女生的感情,也应付不了她们说来就来的眼泪。

我干巴巴地笑了下,说:“艾玛,你恨我,也不用这样贬低自己……”

艾玛哭着打断我:“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宁远!不然我也不会带相亲对象给你看,你帮我批他的时候,我好开心……太多了宁远,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可是我不敢……”

“艾玛你到底怎么了?我是同性恋,这不是你很早就知道的事吗?我从没有瞒过你。你一定是恨我害死苏锦溪,你要让我内疚,让我良心不安,所以才会这么说的,对吗?”

“不是!不是!”

艾玛情绪激动,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被我迅速抽了回来,她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突然崩溃大哭,边哭还边说:“宁远,我以为在你身边待的时间足够长,你终有一天会发现我的好。外面很多同性恋不也同时喜欢异性吗,为什么你就不行?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你不行?”

艾玛的崩溃让我终于相信,她的确不是为了报复我对苏锦溪做过什么,而是报复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跟她表明立场。

我有些泄力地往后靠到沙发上,自嘲地笑道:“不用试,因为我不是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语气太平淡,也太冷静,艾玛反倒收了声,只是眼泪仍然不停地往外翻涌。她问我:“宁远,真的不行吗?”

“对不起。”我说。

突然很恨自己,那时不该贪恋她给我的友情。而我这种人,根本不配拥有朋友。

艾玛双手捂住脸,声音模糊地传出来:“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目睹她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我虽然于心不忍,却又有种不合时宜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沉默地看着她,直到她突然松开手,在对面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狠决地看着我。

“艾玛……”我有些心虚。

“你喜欢唐闻秋什么?”

我反应不及,她却惨然一笑:“就算是gay,苏锦溪不是比唐闻秋好一百倍一千倍吗?你为什么偏偏喜欢那个人?”

艾玛并不需要我的解释——我也无从解释——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只看了看我,从沙发里拿起包,转身愤然离去。

我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眼睛里没有别人望过来的视线,耳朵里也听不到别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我怀疑自己分裂成了两半,一半陷在梦里,一半坐在这里冷眼旁观。

发了一阵呆,却突然惊醒过来。我差点把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艾玛在我辞职后就辞了职,接下来她好像也没什么打算……

曾经试图自杀的人,难免有些不好的联想。我宁愿是我想太多了。

匆匆结完账追出去,可是哪里还找得到艾玛的身影,倒是我一路东张西望狼狈奔跑,引来不少人侧目,继而指指点点。

我顾不上这些,一边跑回车上,一边拨艾玛的手机,可是她再也不肯接,改为发短信,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了一句“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艾玛倒是回了几个字,却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再回她。

“你可以爱我吗?”

不可以!

我不配!

我真这么想,可我发不出去。

过一会儿艾玛又发了一条:“宁远,可以爱我吗?像你爱唐闻秋那样爱我,可以吗?”

“我已经不爱他。但我和你却可以是一辈子的朋友,只要你愿意。”

艾玛没有再回过来。

从咖啡馆出发,我开着车,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转,明知道不可能找到艾玛,却还是想碰碰运气。可我运气,一向臭得像狗屎。

从来没有这么焦躁过。心里很不安,就像六月骤雨来临前乌云压顶的感觉,雨没下下来前,总不痛快。我突然很害怕。

出来吃饭,结果还是空着肚子回家,不同只在于,出来的时候恨不得吞下一头大象,现在却被空气顶得胃里难受。而且,客厅里还有臭豆腐弄出来的一片狼藉等着我收拾。

我不管不顾地扑进沙发里。唐闻秋落来的那团纸,被我丢在茶几上,血迹早已经干涸暗沉,却依然刺眼。

我一骨碌爬起来,找手机打电话,电话却几乎被同时接起来,我不敢相信,把手机贴到耳朵边喂了一声。

唐闻秋的私人号码,说话的也是唐闻秋本人。一切都很真实,却又真实得令人眩晕。

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道:“你怎么会那么想呢,全世界都知道,我爱的人是苏锦溪,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

第五十三章

唐闻秋终于承认,他自始至终爱的都是苏锦溪。虽然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心里也早自觉接受这个事实,然而亲耳听到他说这句话,一时之间还是难以平静,心头像被人扎了一刀子,顺便绞动几下,痛得我呼吸一滞。

有那么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却什么都听不清,直到隐约听到唐闻秋叫艾玛。

艾玛?她从咖啡馆匆忙离开后去找唐闻秋了吗?可她找他做什么?唐闻秋刚才那番话,是在跟她解释什么吗?

我生生打了个激灵,狠狠甩一甩头,脑袋才总算清醒一点。耳朵继续贴着手机听电话那头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但电话里很明显听得到呼呼的风声。

艾玛大概又说了句什么,唐闻秋不认同,嘲讽地笑了一声,说:“……喜欢苏锦溪的人那么多,我也未必就要要死要活……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不会试图干涉……艾玛,你相信我,人只要活着就有大把机会,你这么年轻,二十四五岁做什么不好,怎么就要想不开……”

我的猜测突然落到实处,艾玛果然钻了牛角尖,就跟我当初一样。

我在手臂上咬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沙发声蹦起,冲去抓了鞋柜上的车钥匙就要出门。

臭豆腐却突然从角落里滚到我脚边,咬着我的裤脚呜呜地低叫,我已经冷落它一天,现在仍然没有时间管它,抖抖腿将它甩下来就走。

脑子里千头万绪,心口也砰砰直跳。

这个电话是我打过去的,唐闻秋接起来纯粹是偶然,可他一直没有挂断,应该也是有意要让我听到。

他的确做到了,不管我接受不接受,他终于给了我等待很久的答案。

但我现在分不出心思难过,其实也没什么好难过。现在的重点是艾玛,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唐闻秋,而且还说上话,她去的地方可想而知只有唐氏大厦。

我什么都顾不上想,一路连闯数个红绿灯,车速飙到飞起来,没有半路撞上人已经是奇迹。

唐闻秋的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我没再打过去,反而拨了报警电话。到了唐氏楼下,才知道我料想不差,但已是后知后觉。

大厦楼下聚集黑压压一片人头,围观的人个个仰着脖子望天,消防车也来了好几辆,救生气垫一字排开气势好不壮观。

我仰头望了一眼,心顿时凉了半截。唐氏大楼建得早,但也有二十几层,人真要从上面掉下来,别管什么气垫,一样只有摔成肉饼的份。

艾玛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为我这么个不值得的人,做出这种傻事。

什么都来不及分辨,我迅速穿过阵阵惊呼的人群,在大堂里还以为会遇到保安阻拦,可他们的老板此时正命悬一线,谁也没有心思再管我是谁。

我避开客厅,选乘货梯先上到二十六楼,在往上就只能走楼梯。

已经有不少人在楼上,唐氏那些西装革履惊魂未定的高层们,还有身上捆着绳索严阵以待的消防员,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地注视这唐闻秋跟艾玛,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也因此才能一点点突出重围,终于站到了人群最前面。

我手脚冰凉地观察他们立足的地方,那原本是防止发生意外才砌起来的围栏,宽不过二十几厘米,还不足一个正常男人的脚长,可惜大家从来只记得把围墙越垒越高,却防不住有人专门爬上去。

唐闻秋跟艾玛离得不远,几十米高空的风将他们两个吹得血色尽失,唐闻秋尤其狼狈,不知道是否胃痛,左手死死抵在肚子上,右手却朝艾玛伸过去。

艾玛乱发挡着脸,手指死死地拽着衣服边缘,显然是在害怕。可她爬上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些。

“……我们下去谈好不好?”唐闻秋声音低柔,离得这么近,才听得出声音里的虚弱,“……我已经告诉过你,外面的传闻都是假的,你不需要在意……你喜欢宁远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你只有下来,才有机会向他问清楚……”

“……我问过了……”艾玛摇着头,身体摇摇欲坠。

我看得心惊肉跳,咬紧牙关才控制住大喊出声的冲动。我稳了稳心跳,尽量平静地叫艾玛。

她却还是受了惊吓一般,猛地朝我看过来,她的脸在头发底下惨白如纸,瞪大的眼睛里是看得见的恐惧和慌乱。

“……你,你不要过来……”

我摆摆手,心下焦急,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小声哄她:“……我不过去……艾玛,我给你发了短信,你出来我就后悔了……不信你看短信,我没有骗你,真的……我们可以试一试……”

艾玛似信非信地看着我,从她离开我到现在已经超过两小时,我不知道这中间他们僵持了多久,但很显然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接下来的每一秒钟都充满危险。

“……你快看短信艾玛,我给你写了很多,说不出口的话都在短信里说了,应该已经很清楚,你看了就会明白……”

我哄着艾玛,余光扫向唐闻秋,心顿时又被一把提到了嗓子眼。

他脚下细微地动了动,大概是在寻找平衡,也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

紧张的不止我一个,身后七八个人全都凝神屏息,前面一点点动静,后面就跟着一阵窸窣。

我攥紧手指,暗暗吞咽,喉咙却火烧一样干涩发疼。深吸一口气,视线从唐闻秋脸上略过看向艾玛,一边从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取下来放在掌心,朝她摊开手,低笑着跟她说:“……艾玛,还记得有一次吃饭你问我,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那次我没有回你,希望现在再来回答还不算晚……”

艾玛怔怔地看着我,风吹乱她的头发扑到脸上,她抬手将头发抹开,也就是那一瞬间,唐闻秋突然移动起来,他动作那样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已经拽着艾玛,朝天台内侧砸下来。

风将楼下的尖叫送上天台,我身后的人倒没有叫,可是动作却很快,全都箭一样朝地上的人扑过去。

我定在原地,手脚好像已经不是我的,眼睛也没法从地上挪开半分。

艾玛并没有事,有事的是唐闻秋,砸下来的时候他用身体给艾玛当了肉垫。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七手八脚将艾玛扶到一边,却没有人敢动一动唐闻秋,血不断地从他的口里涌出来,仿佛将这个下午的天也染成血红一片。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顶楼,他们慌慌乱乱吵闹不停,可是所有声音都从我耳朵里消失,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上去,在唐闻秋身边跪下,将他从地上慢慢抱起来。

他的意识还在,被我抱起来时还朝我看了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可那个笑看起来却只是对我的嘲讽。

他是对的,我的确只会把事情搞砸。从来都是。

“……宁远……”

我抱紧他,把咬在嘴里的戒指放到的他沾满血迹的胸口,嘴巴贴到他的耳边,咬牙恨道:“唐闻秋,你敢拿我的戒指,就永远别想甩开我。”

第五十四章

还没到楼下,唐闻秋就彻底失去意识。

他吐了那么多血,歪在我怀里惨白无力的样子看起来那么脆弱,让我一时想起太多不好的事,眼里憋了好久的湿意终于汹涌而来。

救护车呼啸而出,随车医生给唐闻秋飞快做了急救,他们初步诊断是胃大出血,但具体需要做深切检查。我半跪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脑子里一片混乱,絮絮叨叨,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医院还是苏锦溪当初住的那家,唐闻秋是财神爷,生死关头医院丝毫不敢怠慢,院长带着一众主任亲自坐镇抢救,我却被无情挡在手术室外。

匆忙赶来的唐氏高层里,倒有认识我的,只是碍于外面那些传言,对我的身份又不确定,因此表情虽然同情,却也并不凑过来搭话。

是我主动问到艾玛,其中戴眼镜的某个经理才走上来告诉我,艾玛因为擦伤也被送到医院,医生给打了镇定正在休息,又试探着问我该怎么处理。唐闻秋这边还没有消息,我走不开,只能请他们帮忙照看。

“需要联系她的家人吗?”眼镜经理心思缜密,“发生这样的事,家里人不知情,后面再出点什么事,恐怕会更麻烦。”

他说的是没错,但我出于内疚,无法这样冷酷地对待艾玛,尽管唐闻秋是因为她才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可说到底,罪魁祸首却是我。

手术还在继续,护士进进出出好几拨,我次次冲上去,又次次被无视,没有人能告诉我里边的情形到底怎么样。焦躁中倒是想起一件事,于是等着又有护士出来,我忙冲上去,伸出胳膊跟她说我的血型跟唐闻秋一样。

她大概是见我蠢得可怜,嘴巴在口罩后翘了翘,说:“医院血库存量充足,你的血可以暂时留着,下次给有需要的人。”

我应该高兴,可又隐隐有点失落。唐闻秋曾经给我输过血,现在其实已经无所谓还不还,我只是想给他一切我还能给得出的东西,却没有机会。

又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鱼贯出来,眉须花白的院长顶着一脸疲惫凝重,跟唯一还等在这里的“家属”分享结果,失血性休克,胃溃疡穿孔致部分胃切除,肺部阴影已做切片,但总归手术成功,病人暂无生命危险。

我并没有雀跃,因为懂得医生每一个字背后的沉重,唐闻秋的病并非一两天造成,他就像一台外表看起来光鲜强悍高速运转的机器,其实内里每一个部件都已经不同程度损伤,至今没有停摆,不过是因为惯性使然。

唐闻秋被送回特护病房已经是晚上,因为麻醉的关系一时半会还不会醒,我便抽空去看了艾玛,她受的惊吓不小,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不肯见我。

我坐在艾玛床边,望着被子下面簌簌发抖的身体,于心不忍。

我跟她说唐闻秋的手术结果,说我和他二十几年的纠葛,以及我跟苏锦溪之间狗血到连我都会怀疑的兄弟关系。我讲这些时心情竟难得平静,仿佛早已经置身事外。

床上的人却呜呜哭得泣不成声,但我知道,艾玛哭的并不是我,她哭的是她终于承认,她的爱情原来给了一个并不值得深情的人。

罪恶在我,这让我无颜以对,垂着头跟她道歉:“对不起艾玛,我还是骗了你,我没有发那些短信,但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真实可信。”

艾玛仍不时地抽泣,始终没有出声,终于肯开口时,问的却是我会不会恨她。她始终还是那个会为了别人的传言安慰我不用在意的善良女孩。

“我怎么会恨你。”我苦笑着回她。

艾玛迟疑地从被子里露出哭红的眼睛,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似乎忍了又忍,才没有掉下来。她看了我许久,慢慢开口。

“……我生你的气,跑出来后在的士上看到唐氏广告,才临时决定去找唐闻秋。他们的人不让我进,我是用你做幌子,他才同意见我。我原本是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好,可他忙得很,把我一个人丢在办公室里半天都不理,我越想越觉得他是故意的,所以他开完会回来时,我用杂志扔他。”

艾玛说着又把头缩回被子里,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那只是一本杂志,他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我吓傻了,以为他被我……我慌慌张张跑出来,根本没注意摁了电梯上楼,因为看他追上来我才……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他还说如果我跟你在一起,他可以安排我们去国外生活……”

唐闻秋会这么说,我并不意外,他大概早有这样的想法,把我打发到离他远远的地方,眼不见为净。可他始终不肯承认的是,我要走他留不住,我不走,他就是赶也赶不走。

“宁远,”艾玛突然掀开被子,爬起来盘腿坐着面对我,她身上还穿着上午见我时的衣服,经过这一天,已经折腾的不成样子,她此时也不在意,目光直直的望着我,欲言又止。

“……你有没有觉得,他跟苏锦溪……我是说,他们长得很像,比你跟苏锦溪还要像……”

“原来你也发现了。”我苦笑不已,“他们在一起很多年,又互相喜欢,长得像大概也是潜移默化的结果。”

艾玛不知道是同情我,还是恨铁不成钢:“那你呢,二十多年也不见像啊?”

“那不一样。”我自惭形秽,“单相思跟互相喜欢是两码事。”

她哀哀地望着我:“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女孩子吗?为什么,明明女孩子更适合你,你这种被动的性格。”

“我大概缺少父爱。”我信口胡诌。

其实我缺爱,哪种都缺,不过大概更缺心眼。

艾玛泄气地叹了口气,躺回床里蒙着被子打发我:“你滚吧宁远,越远越好。我的确喜欢绅士的男人,可我不喜欢被动的人。”

我起身望着床上那一团,兀自发笑,我主动的时候有多可怕,她并不知道,不过也幸好她不知道。

在唐闻秋病房陪了一夜,他没醒。

倒是林凯半夜给我打电话,劈头盖脸把我骂得臭死,他第一次这样不留情面,说唐闻秋这条命一半都是被我糟蹋的。

我自知有我的责任,但林凯骂得未免有失公允,唐闻秋的命明明抓在苏锦溪手里,苏锦溪走了,捡漏也轮不到我捡才对。但我没有反驳,毕竟现在抓着唐闻秋一只手的的确是我。心虚地听完他一通抱怨,又打着包票说不会再折腾,才把人打发了。

隔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唐闻秋醒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我手里动了动。

我原本就没睡,一下从混乱的思绪里回神,他气色非常差,眼睛里却有了点亮色,嘴巴在氧气罩下微微张合,我贴过去,才听到他是问艾玛。

“她没事。”我心口哽得发疼。

其实不止是心痛,也有气恨,又无处发泄,绷在脸上僵硬着看他,但他很快又睡过去。医生说他体质崩坏,这种虚弱状态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总体问题不大。

我中午抽空回家一趟,收拾臭豆腐那一团狼藉时,意外接到唐宅的电话。

王妈走后我基本没有再回去老宅,阿香先后联系过几次,都被我草率应付,这次唐大少发生意外,各种消息铺天盖地,阿香吓到哭哭啼啼也不意外。

我不得不跑一趟,顺便把臭豆腐也带过去。老宅子有地方,阿香又有时间,臭豆腐跟着她总比跟着我强。跟阿香大致说了情况,她跟王妈一个样,害怕大少,却又比谁都心疼他,听故事也能哭得稀里哗啦。我看得烦躁,提醒她不是说有东西给我。

她把我请进王妈以前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斑驳老旧得像古董。

我坐在床边,看她一样样翻出来,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稍微还值一点钱的,是王妈几十年攒下来的首饰,有我送的,也有唐家人给的。

想起王妈以前总说,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果然不错。

“上次大少爷回来只拿了张照片,这些东西也没说怎么处理,放在家里我又总担心,给小少爷你打电话你也不理……”阿香抽噎着,又往别的地方说,“大少这一病倒也好,总算能休息休息……”

我手里拿着王妈带过的那只玉镯把玩,听到这里,不由地问:“大少很少回来吗?他拿了什么照片?”

阿香摇头,语气里有些苦涩:“王妈那会儿还没走,他倒是时常回来,王妈走后就回过一次。那照片我没看到,但王妈常看的就只有那一张,是唐家的全家福,别的地方估计再没有了。”

我了然地笑了笑:“那张照片上有大少亲近的人,难怪他这么宝贝。”

“那照片不是小少爷你拍的吗?怎么才洗一张……”阿香说着站起来,递给我一枚钥匙,“这个是王妈特意交代要交给你的,我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她说你知道。”

我接过来,却没来得及仔细看,问阿香:“你说那照片是我拍的?”

阿香不解地看着我:“是你怕得啊,你不记得?”

“我没印象。”试图想了一下,还是徒劳,“我妈也不在上面。”

“你说小姐?”以玛丽莎的身份,唐宅的人一直都叫她小姐,正好比唐老夫人低了一等。阿香看着我,哭笑不得,“看来小少爷那次是真烧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

我越发不解。

她叹了口气,又说:“你那阵子感冒,拍照那天还发高烧来着,小姐守着你打针,你却趁她走开自己跑下来,哄着摄影师教你拍照。不过你都忘了。”

我想了一下,觉得有点可笑,唐闻秋总不会是因为我拍的照片才那么珍惜,他是因为那上面有他的父母,当然还有苏锦溪。

我问阿香:“那天什么日子要拍全家福?”

“也不是什么日子,老爷高兴就叫人拍了。不过老夫人却不高兴。小少爷你是不知道,那天老夫人打碎老爷好几个古董,老爷气得不行,大少爷还在老爷书房挨了一顿打。”

我听得糊里糊涂,又觉得惊奇:“你说大少爷?他挨打是为老妇人求情吗?”

“可不是。要不是大少爷,老爷老夫人那次还不知道闹到什么样。”

“大少对他妈不是没感情吗?”

我还记得,他妈走时他可一滴泪也没流过。

阿香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收东西,一边说:“小少爷怎么这么说呢。大少爷对老夫人够好了,老夫人病了那么多年,最后实在受不了,求着老爷给她痛快,老爷不知怎么想的就没同意,也不怎么关心她,还是大少爷背着老爷送了老夫人一程。”

阿香说着又叹气:“王妈因为这事,还气了大少爷好久,她以为大少爷没良心害死他妈,可是后来王妈看到监控,知道是老夫人求的大少爷。王妈说大少爷拔了老夫人的呼吸机后,自己在那房间了跪了他妈一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王妈进去伺候老夫人……王妈错怪大少爷,大少爷什么也不说,所以后来王妈才那么怕他,其实也是愧疚。”

我觉荒谬,自以为看得很清楚的东西,到头来却完全都不是那么回事,而我还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次次去刺唐闻秋。越想脸上越是烧得厉害,心头却一阵阵发寒下沉。

唐闻秋说我什么都不懂,可我真的懂吗?

我到底知道什么!?

第五十五章

走的时候臭豆腐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跑到我面前坐下,立着两条前腿搭在我小腿上,仰头眼珠子滴溜溜地巴望着我,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声。

它跟了我半个月,朝夕相处,已经把我当成唯一的主人,这会儿贴上来是以为我会带它走。

我蹲下来拍拍它的脑袋瓜子,说些它不一定听得懂的话,又搂着拍了拍背,然后递给阿香,请她务必好好照看。

阿香学我的样搂着臭豆腐给它顺毛,一边应承着会照顾好,一边又为难地问我大少爷回来前要不要把它接回去。

我想起那天晚上唐闻秋被臭豆腐吓到的样子,问阿香是不是知道大少爷怕狗,但我的确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大少爷吗?”阿香想了想,摇摇头,“不怕吧。但他对狗毛过敏。”

我意外道:“过敏?我没听说过。”

“王妈说的,我也没见过。反正这么多年家里的确没养过狗啊猫的,估计就是这个原因。”

我不置可否,又问她:“王妈说没说过我以前也养过一条狗?”

阿香望着我,脸上看起来有些尴尬,过一会儿:“小少爷不说,我都忘记这件事。王妈是说过……你那时候还小呢,狗死了自己躲到河边哭鼻子,天黑都不回来。后来找到人才知道你是睡着了,大冷天的结果冻出一场病。王妈还说小少爷那以后都不怎么爱说话了。”

阿香尴尬,是因为不好当面说我的糗事。但哭鼻子的事确实发生过,我自己都记得。只是那会儿六七岁,眼泪太浅,喜欢的狗被撞死了都不敢质问谁,只好自己的躲起来哭。

至于在河边睡着生病的事我的确没有印象,想着大概是觉得丢脸,所以选择性遗忘了。

我隐约想到点什么,无法确定,问阿香:“大少过敏严重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阿香为难道,“还是小心点好,大少爷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次一病更加不得了,哪敢冒这个险,小少爷你说是不是?”

离开唐宅回医院,唐闻秋还在昏沉沉睡着,点滴快打完了,我按铃叫护士过来换药,顺便问问他的状况。护士说他吐了两回,不过是麻醉醒后的正常反应,我提起的心才稍稍落回去。

守着打完点滴就到了晚上,唐闻秋终于醒了,眼睛清明很多,人却依然虚弱。我用棉签沾水给他润嘴唇,又打湿毛巾给他擦手脸,手伸进被子里时,他明显有些抗拒,眼睛都闭起来,只是因为没力气躲,只能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任我摆弄。

这时候我也没想怎么着他,擦完身体依旧小心盖好被子,去洗手间冲洗毛巾,回来看他张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我没打扰他,自顾自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机查东西。

房间里除了仪器的嗡鸣,再没有别的声音。

唐闻秋醒着也跟昏迷一样安静,我是怕自己一开口就惹恼他,便干脆闭嘴。

直到他低弱地叫了我一声,我抬眼望着他,没有凑过去,却还是问:“哪里不舒服吗?”

唐闻秋抬手将氧气罩摘下来,面朝向我,微弱地摇了摇头,似乎攒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断断续续开口:“……你跟艾玛……要不要……”

我没让他说完,可他的意思我明白,他还是想着把我打发走。但这是不可能的事,跟艾玛也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语调平缓道:“你管好你自己,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不该……待在这里……出国……我帮你们……安排……”

果然,跟艾玛说的一字不差。

我听一次还觉得好笑,听两次就烦躁,从椅子上起身,帮他把氧气罩戴上,一言不发出门下楼,闷头抽了几根烟,又拐去另一栋楼看艾玛。

她手上的擦伤已经开始结痂,伤口不大应该不会留疤,情绪也还算稳定,见到我还愿意打招呼,她说医生同意她出院回家休养。

我问她什么打算,她脸上露出一个怪笑,耸耸肩,满不在乎道:“这边工作都辞了,只能回老家吧。我爸妈给我安排了相亲,对方是个老师,不过我暂时还不想谈,他要愿意等,就以后再说。”

艾玛不想谈,原因自然跟最近的事脱不了干系,说到底我责任最大,所以对她我不是没有愧疚。

但纵使愧疚,也只能愧疚着,或许从别的地方补偿,只是跟爱情没有关系。再说,艾玛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对我未必还有那个心思。

不知道是不是我表情过于凝重,又很久没有开口,艾玛靠在床头看着我,突然嗤笑了一声,问我:“你还记得去年年会吗?”

我点点头。我当然记得,因为那是我回国后第一次见到唐闻秋,不过艾玛要说的,显然不是这个。

“你那天很漂亮……”我由衷道。

艾玛切了一声,摆了摆手 ,自嘲道:“我再漂亮,你看的也不是我。但那会儿雪莉拿我开玩笑,我明知道不该当真,可还是自欺欺人地以为你是真的在看我……所以有时候女人犯傻,不是不知道该不该,而是明知故犯,没有道理可讲……”

犯傻又哪里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也一样。我自己对唐闻秋,何尝不是如此。

只能说人无分男女,在爱情面前多半会变得盲目,能始终保持清醒的人,要么是爱的不够,要么是根本不爱。

从艾玛那里回来,唐闻秋果然精力不济又睡了,我在沙发上窝了一晚,天亮后给他擦洗完,又看着护士挂上药水,才匆匆赶去给艾玛办出院手续。

她坚持今天就回老家,我没有立场劝阻,只能全程陪着办退租和收行李。

送去动车站的路上,艾玛颇有些感慨地舒了口气,讪笑着说房东竟然不知道她为什么退租,又问是不是我做过什么。

我的确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唐闻秋有,所以媒体在报道那天的事情时,都有意隐去了艾玛的信息,没有人知道那天惊动大批人马,最后还让唐氏总裁病危入院的人是谁。

只要艾玛愿意,她依然可以自在地过她的生活。可是有些东西到底是改变了,她恐怕也再回不去原来的心境。

我送她上车,帮她把行李安置好,下车前跟她告别,她朝我张开手臂,我稍一愣,还是抱住了她。

“保重。”我说,并不确定我们还会不会再联系。

艾玛吸了一下鼻子,很快从我怀里退开,勉强笑了笑,对我挥挥手,催我:“车要开了,你快走吧。”

目送着动车走远 ,刚回到车上我就收到艾玛发来的短信:“帮我跟他说声抱歉。ps,希望可以收到你的好消息。”

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让才回医院,在病房门口又无声退了出来。

唐闻秋有访客在,是个女人,背对门口坐着跟他低声说话,怀里还抱了个孩子,可能是睡着了,倒是没有一点声音。

突然想起来去年年底看到的娱乐盘点,唐闻秋年中陪人看妇产科,算下来那个孩子年底就该生了,现在也差不多一岁……所以里面那对母子,如果没有猜错,可能就是唐闻秋的老婆孩子。

我在门口靠墙站了一会儿,烟叼在嘴里,也不过是画饼充饥饮鸩止渴,干脆拿下来捏碎了丢开,快步下楼开车去一个地方。

我送王妈的房子在我去瑞士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我原先想的是,就算王妈走了那房子也会回到唐家,跟我没有关系。谁知一晃这么几年,钥匙又再次回到我手里

开车过去要不了多长时间,小区保安早换了不知道多少批,少不了被拦着作登记,填资料的时候,那位年长的保安问我跟业主什么关系。

我买这房子的时候用的是王妈的名字,但我们的关系解释起来太复杂,便随口说我是业主侄子,倒也说得过去。

保安大哥抽着我递的烟,有些诧异:“侄子?唐先生那么年轻。我还以为你们是兄弟呢。”

我一愣,马上反应过来,保安显然是把唐闻秋当成了业主,至于原因,大概是唐闻秋来过,而王妈因为出行不便反而不怎么来。

“唐先生是我表哥,”我将错就错,问保安,“他经常过来吗?”

保安为自己看人的眼光得意:“我就说嘛。唐先生啊也算常来吧,他在这里养了一院子花花草草,都是他自己打理,我有时候晚上巡逻都见他在那忙活。不过这几天他是没法来了,那些花草也没人浇水,有些已经蔫了。你来的正好,不然要等唐先生来还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

我心里狐疑,不知怎么又有些紧张,没心情再寒暄,一路把车开到房子前,匆忙锁了车,直奔过去开门。

这把钥匙王妈似乎从没有用过,几年时间已经有些生锈,开锁还费了不少劲。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唐闻秋既然从一开始就占着这个房子,难道就没想过换锁。

进了门一眼望过去,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沙发还是以前那个布艺沙发,连位置都没有挪动过,我甚至立刻想起那个下午,我在这个沙发上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想得心口发胀。

我穿过客厅,径直去了后院。保安说的一点不夸张,唐闻秋在院子里种了满院子兰草,各种名类,手艺似乎也比我好太多,一盆挨着一盆,葱葱郁郁枝枝蔓蔓,铺展开来几乎看不到缝隙。

第五十六章

唐闻秋的母亲就是个侍弄花草的高手。

以前她还没有病重,唐老先生又整日流连外面,唐老夫人无事可做,全部精力就用来搬弄唐宅那些花花草草,从早到晚,不疾不徐,好似面对那些无知无觉的东西,她的脾气也变得温和娴静,一点不见其他时候的尖刻暴躁。

受唐老夫人影响,王妈对侍弄花草也颇有一套。至于唐闻秋,我的记忆里他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还是在他接管唐氏之前。

大多数时候他是和他母亲一起,但有时也只有他一个人,给花草浇水松土或施肥,他做的相当认真,就像他后来在工作上也一样容不下半点马虎。

小时候我对唐闻秋虽然向往,更多的却是惧怕,所以每次看他蹲在院子里忙活或是发呆,我从不敢走过去打扰,最多藏到某个地方偷偷看他,试图揣测他那时候想些什么。

可惜我想象力极度贫瘠,很难揣测到一二。就算是现在,从几岁到快三十,我依然猜不透他。

就比如这个院子,寻常人侍弄也许不算什么,但唐闻秋跟别人不同,时间对他来说何等奢侈。所以他又是出于什么考虑,才舍得大把浪费在这上面?纵使是出于兴趣,可供他摆弄的房子那么多,怎么又偏偏是我买的这个?

我想不透,也是没底气多想。

找到洒水壶回厨房接水,一边等一边四处打量。厨房里厨具调料俱全,但大部分东西都还没有拆封。冰箱里更是除了水便什么都没有。再看客厅也一样,如果不是干净得过分,我倒真要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有人出入。

我挨个给那些花草浇水,尤其叶子已经耷拉的几盆,只能拎出来特别照顾。多摆弄摆弄,竟有意外发现。

花土里掩了不少烟蒂,想来是唐闻秋忙活的时候,烟瘾上来就抽上了。只是这瘾未免有点大。联想起医生说的肺部切片结果这几天就能出,心情瞬间沉重起来。

收拾完院子,回屋里,在我以前住过的房间门口停顿少许,怀着一种探索秘境时,既期待兴奋又隐隐不安的心情推开房门。

改变当然还是有,床上的被褥床单已经换成唐闻秋惯用的灰色系列,书桌还是前业主留下的那个,桌面上只有几本摞在一起的书,椅子倒是换成更舒适的软椅。

走过去打开衣柜,入眼都是唐闻秋的衣服,从家居服到衬衣西装都有,显然他在这边住的机会还不少。

我低头看着脚边,衣柜最底下是一排抽屉。我那会儿在这住时,零零碎碎的东西便会放到这里。后来匆匆忙忙离开,之后干脆又远赴国外,很多东西我都没来得及收拾,更别说带走或是处理。

我想唐闻秋当初搬进来,如果不是为了将这房子彻底据为己有,如果他还没有洁癖到容不下我的任何东西,那么我总还能找到一些我过去也曾在住过的痕迹。

半跪半蹲下,屏住呼吸,拉开抽屉,心脏顿时不是控制地纠结起来。

我打球戴过的护腕,玩游戏特意买的手柄,造型很酷的打火机,,程瑞出去玩带回给我的表情猥琐的泥塑,甚至还有我在唐氏实习带回来的软皮笔记本……看着这些陈旧但保持完好的杂物,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

那时候我还热衷着学校的篮球场,还会为了唐闻秋的不联系生闷气,偏偏又固执着不肯主动打回去,也从未想象过有一天我会跟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扯上关系……

只可惜抽屉不是万宝箱,能锁上这些零碎东西旧物,却锁不住时光流逝,更锁不住一个人打定主意要离开的心思。

我没有动那些东西,又把抽屉关上,衣柜细心关好。然后走到床边,在靠近书桌的那头坐下。

身侧就是窗户,同样素色的窗帘被拉到对面一侧,窗外绿树葱茏,纵使八九月间的太阳,也只能零星漏出来几点白光。

这就是好处,我坐在这里,甚至冷气都不用开,就感觉到从身上到心里都慢慢投进一股清凉,手臂的皮肤也慢慢爬起一层鸡皮疙瘩。

唐闻秋到底怎么想的?我不懂。

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直到鼻眼都酸涩难受,干脆趴在桌子一角。蜷缩起来的姿势,给我带来自欺欺人的片刻安慰。

在这没有一点声息的房间里,时间都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趴了多久,终究败给还没有吃上一点东西的肚子。

我坐起来,拿手机看了一眼,程瑞发了一条短信,问我跟我的狗兄弟相处的如何。我回他狗已经送人,他果然很快打来电话,但我没接,手机也丢到一边。

顺手翻了翻摞在一起的那些书,都是法律类的大部头,底下倒是压着几本杂志,看着很新,日期却都已经是几个月前。这半年来的确发生太多事,唐闻秋自然也分不出心思管这些杂志是否过期。兴趣索然地把书摆回原来的位置,视线却被最底下那本杂志里露出来的票据一角吸了过去。

我知道那是机票,只是从不知道唐闻秋有收集票据的爱好。犹豫几秒,到底还是没能克制住人类好奇的本能,我把那本杂志抽出来,径直翻到夹着票据的那一页。

的确是机票没错,持有人是唐闻秋也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这张机票也跟手边这些杂志一样,看似簇新,未曾被使用,可日期却早过了几百年。

唐闻秋迄今为止唯一一次邀我陪同旅游,他定的行程,他安排的机票,可最后上飞机的只有我自己,他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那时我与其说失望,倒不如说我该为自己料事如神感到荣幸。

但我似乎只料对了一半。

唐闻秋放我鸽子我不意外,因为从他给我单独寄机票,到苏锦溪饭局后病情加剧,我就已经知道他的选择。眼下让我意外的是,唐闻秋的确买了他自己那一份,他似乎也真的有过要跟我同游西藏的打算。

唐闻秋没有收集“古董”的习惯,却偏偏留着这么一张机票,他这样做,我总不能以为过期作废的机票,什么时候也有了收藏价值。如果没有,又该怎么解释唐闻秋的做法?

与机票压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对折再对折后的纸,虽然是被书压着,可纸上被刻意揉捏出来皱巴巴效果,怎么压也不可能回到自然的光滑平整。

我一点点一点点将这张纸展开,扫一眼便心跳如鼓。这张顾倾书意外遗留在病房,后来又被我填完整的协议书,居然落到唐闻秋手上,而他已经把我认真签好的名字划去。

我捏着那张纸和机票,手指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脑子里像煮了一锅粥,热气从额头上的毛孔里钻出来,成了满额头黏腻的冷汗。我感觉自己像之前常作的那个梦一样,被困在某个狭隘的夹层里,眼前隆着浓得拨不开的迷雾,再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清迷雾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也许,唐闻秋是爱我的吧,至少在某个时期内,应该是这样。

我想了想之前被我刻意忽略的各种几欲乱真的迹象,往远一点的记忆,滑雪时撞出血他将我背回去,不顾身体条件给我输血,带着我丢失的刻有我们两个名字的戒指,往近一点,外面满院子的花草,衣柜下面抽屉里属于我却没有被丢掉的小玩意……

如此,难道这些都不算爱吗?

第五十七章

从那房子出来,车开到半道,又一个急刹把车停到路边。

心里太乱,唐闻秋爱我或者曾经爱过我的念头,像雨后泥土里的蚯蚓一样,探头探脑,又畏畏缩缩。太意外了,以至于我仍不太敢相信。我他妈也实在是,早过了自作多情的年纪。

仰靠在座椅上,抖着手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一口,将那股浓烈的辛辣的味道全数吞进肺里,感觉到来自皮/肉之下的刺痛,才让我稍稍找回一点真实感。所以,往往痛才是生的希望。

抽完一支烟,我又打了个电话。

事实上,号码在我的手机了存了一年多,除了最初打过一两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那是我租的那套房子的房东,一个没结过婚光靠收租满世界旅游的中年大姐。

电话响了一会儿接通了,对方似乎根本不记得我是谁,带着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问我哪里找。

可我分名记得大姐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正因如此,她才在S城这样的地方坐拥好几套房子,是名副其实的土豪。而且,再怎么样大姐也不会变成大哥。除非是她终于找到的另一半。

我满肚子狐疑,跟他说我把交房租的卡号弄丢了,请他帮忙再发来一次。

“房租?什么房租?”电话那头比我还奇怪,顿了一下,却笑了,说,“骗子吧你。这年头还真是,骗个钱什么怪招都有,昨天还有人发短信说我中了几百万。我跟你说小伙子,钱我是没有,跳蚤我这估计少不了,分你你要不要?”

我拿开手机看了眼号码,的确是我存的,不可能错,这人听口气也不可能跟房东大姐一对儿,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这个号码易了主。

“我不是骗子。”我说。

但我的确像个傻子,因为对方笑得更厉害,挂我电话前还说:“哪个骗子会说自己是骗子?”

一旦存了怀疑,我片刻也等不了,直接开车飙回家,找到物业管理查房东的信息,一问才知道,那房子果然已经被卖了,只是新业主不姓唐。

“宁先生难道不知道吗?”管理处的人一脸诧异,又说,“这种有租户住的房子,如果要交易,房东肯定是要告诉租户的,我们也会提醒新老业主,就怕产生经济纠纷。”

我哭笑不得,经济纠纷倒是没有,不过我要早知道是这样,这半年还交什么房租啊。白住下去总有人找上门来催债。要是连催债的都没有,那我大概是把前半辈子的好运气,都用来等这从天而降的馅儿饼了。

到医院时已经是半下午,唐闻秋病房外值班的保镖站得笔直,见我来才点了下头。我径直推门进去,病房里只有唐闻秋自己,躺在被子底下,呼吸清浅。

他还在睡,这场手术显然让他元气大伤。

我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将唐闻秋扎着针的手捧在手里,又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小心贴上去。他的手太瘦太凉,贴着额头都觉得凉意沁骨。却偏又有这样的魔力,让我这一整天下来的混乱渐渐平复下来。

我爱这个人爱了十几年,爱他甚至超过爱自己,就是到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对他的感情依然如故。只要他需要,我还是可以为了他,去做一切不可能的事,包括送上我的命。

我原先把我对他的心思归为变态。剃头挑子一头热还能坚持十几年,也的确是变态。可现在呢?如果我那么固执热烈爱过的人,也同样固执的爱着我呢?

可这不该是梦吗?我死都不怕,却害怕梦醒。

唐闻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冰凉的手指在我手心里似有若无地点了点,我感觉到了,却没有动,连眼睛都不没有睁开。毕竟虚幻跟现实之间,也不过就隔了薄薄一双眼皮的距离。

“宁远……”唐闻秋开口叫我,声音听起来比早上已经多了些力气,但也还是虚弱。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用手背不着痕迹地揩了揩脸,试图在坐起来前偷偷把我胆小懦弱的证据抹去。我痛恨眼泪,不管那是因为什么原因落下的泪,对一个男人而言始终是软弱的表现。

唐闻秋不给我躲藏的机会,他的另一只手落到我头上,蜻蜓点水似的揉了一下,我顿时像被电击,麻麻点点从头皮往四肢百骸渗透,整个人僵死一般丝毫动不了。

“……宁远……”

我依然额头抵着我俩握在一起的手,又腾手把头顶上他的手拉下来握着。他没有试图抽回去,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对此时的唐闻秋来说有多难受,于是马上就松开了手,人也坐起来。

唐闻秋朝我这边侧着头,目光无力地落在我脸上,跟我对上视线的瞬间,眼睛微弱地弯了弯。他笑了。而上一次他这样不带偏见地对我笑,似乎是上几辈子的事。

我不敢用力握他的手,只下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指。它们跟它们的主人一样虚弱,也一样让我心口窒闷。我爱它们。虽然它们连一枚简单的戒指都戴不住。我低下头,嘴巴凑到他的手指上,挨个亲了亲。

唐闻秋什么也做不了,无力地叫我:“……宁远……”

我垂着眼,许久才嘶哑着声音问他:“唐闻秋,我租的那房子,是你买下来的吗?”

唐闻秋没有回我,我抬起头来看他,无论心里怎么翻腾,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自顾自又说:“我要查也不难,可是让我猜猜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你配钥匙那次吗?你退回给我的只是其中一把吧。还有,我每月准时往房东那张卡上打了钱,那些钱你怎么处理的?”

唐闻秋嘴巴动了动,可是氧气罩下声音细若蚊声,我听不清,贴过去却听到他似乎轻笑了下,又模糊说了一个字。

我不确定,问他:“你说……狗?”

“……捐了……”他说。

我怀疑我在他脸上看到类似得意的表情。但这不太可能,唐闻秋并不像我这么幼稚。我良久地注视着他的脸,急切想要捕捉他任何一丝表情,可他很快又闭上眼睛睡过去。

握着他的手在床边趴了一夜,乱七八糟做了很多梦,梦到大火,先是那个始终看不清脸的小孩,后来竟然变成那个酒鬼吴总,从腾腾火焰里朝我露出狰狞的笑,跟我说好久不见。

我猛地惊醒。天还没亮,就着仪器屏幕发出的弱光,看到床上唐闻秋完好地躺着,才慢慢找回一口气。

唐闻秋恢复比一般人慢,尽管如此,因为院方的努力和实力,他的状况还是一点点好起来。肺部切片结果出来当天早上,氧气罩换成了鼻氧管,让人看着心情好了不少。

给他擦洗完又换好衣服,正要走开 ,唐闻秋却伸手拉住了我的手,我忙出一头汗,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他时,汗水沿着脸颊从下巴上掉下去,我却没舍得抽回手擦一下。

“饿吗?”我找回声音,语气该死地有些僵硬,“医生说可以试着吃一点流食。”

唐闻秋摇摇头,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虚弱地笑了笑,说:“……你喜欢狗……”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可我正好有疑问,便问他:“你怕狗吗?阿香说你狗毛过敏,真的吗?”

“……真的。”他说。

我怔了怔,心里有些怪异:“我以前没听说过。小时候养那条流浪狗,我记得你还给它喂过吃的,那狗……我从来没有问……”

唐闻秋手上用了点力,可他太虚弱,抓着我的手其实也没多大力气,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忍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张开眼望着我。

“是因为你吗?”我几乎问出口,却还是忍住了。

就算是因为他,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可能再怪他。更何况相比他的命,其他的我还有什么不舍不得。

“……对不起。”唐闻秋像是读懂我的心思,缓慢道,“……宁远,是因为我……你的钱,我帮你捐了……流浪狗救助……你可以去看它们……”

我呆住了,倒不是不能接受早已想到的真相,而是没想到他这么坦然就承认。更没想到的是,他的确买下了我租住的那套房子,还把我交的房租捐作流浪狗救助。

我不在乎那些钱,但我在乎他这么做背后的用意。与其说是他对我的补偿,我倒宁愿相信,他那么做,只是出于我爱狗。

第五十八章

医生过来查房。

我自觉退到一边,斜靠在墙上,看他们将唐闻秋团团围在中间,又是看伤口恢复情况,又是低声问他一些问题,间或几个人还要凑到一起讨论几句。他们忙我也插不上手,只能抓着手里还来不及冲洗晾晒的毛巾,下意识地绞紧松开再绞紧。

总算是检查完了,医生照例温和安慰唐闻秋几句,又转向我交代注意事项。

我认真记下,连连点头把人恭送出去。回来看到唐闻秋正看我,脸上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心头顿时一阵狂跳,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拉开椅子在床前坐下,又小心拖过他的手,按照医生嘱咐给他按摩。

我没看唐闻秋,可我知道他在看我,大概是对我的沉默跟乖顺感到意外。不怪他大惊小怪,实在是我们之间的确少有这样平和的时候,他没有冷嘲热讽,我也没有刻意顶撞。

我按得很仔细,动作绝对算得上轻柔。这得益于我在瑞士那几年的义工经历。

其实照顾别人,也是让自己空虚的内心得到救赎。但我此时并不想联想当时,因为唐闻秋跟那些人终究不同,他会好起来。必须好起来。

按完双手,又把椅子挪到床尾,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摸到他的左脚,手停在他一把骨头的脚踝上,很久都没移动,直到他缩了一下脚,我忙回神看他。

唐闻秋在笑,像是怕痒,又或者怕扯到肚子上的伤口,所以一副极力忍耐却又忍不住的辛苦模样。

我收回视线继续按摩,听到唐闻秋问我是不是今天出结果,手不由地又顿了下。

“是今天。”我说。

唐闻秋没说话,不知道想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信命……”

我听得一怔。

唐闻秋从来不信这些,神佛鬼怪都不信,他只信他自己。这样自信强悍的人突然信命,这让我感觉特别不好。我看了他一会儿,从他缺乏血色的脸上移开视线,掩饰似的望向窗外,阳光白得晃眼。

低头继续按摩,一边强作镇定,有些没好气道:“林凯说对了,你就是不能闲,闲了就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吗?”唐闻秋低笑着,短暂沉默后又说:“不然像我父亲?他倒是一辈子自在。”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

唐老先生的确一生都在玩乐,他年轻时上头有唐闻秋爷爷撑着,后来老太爷走后又有唐闻秋,从十几岁就帮着打理公司事务。老先生一生快活,可也没能长命百岁,甚至六十不到就遗憾离世。

我当然没有忘记,唐老先生正是死于肺癌。唐闻秋说信命,其实说到底,他大概是有什么预感,毕竟谁也不知道唐老先生还给他留了什么“遗产”。

忍着心头难受跟心虚,我头也没抬地道:“不会的,哪有那么巧的事。”

唐闻秋不说话,我也没有再开口。

等按摩完,又帮他掖好被子,我起身看他已经闭着眼睛,不过肯定没睡着,我没打扰他,自己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打开冷水冲了一把脸,又就势俯趴在洗手池边上。

我不知道唐闻秋的检测结果会怎样,更不知道如果真有什么不幸,我又该如何面对。

一上午都在忐忑中度过。

午饭前我开车去某家饭店取预定好的粥,路上接到林凯的电话。他凌晨刚回国,还在倒时差,倒记得打电话来问唐闻秋的状况,又说下午来医院。唐闻秋住院,公司的事只有林凯顶上去,国内外都要兼顾,早忙得分身乏术,我跟他说有消息自然会告诉他。

“我还是过来一趟吧。”林凯打着哈欠坚持。

他跟唐闻秋交情甚笃,我不好多说。取了粥回医院,护士刚给唐闻秋量完体温,说是有些低烧,又挂上了点滴。等着护士出去,我洗了手,再把粥倒到碗里,用勺子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唐闻秋状态不好,没吃两口就拧着眉一副想吐的样子,我便不敢再勉强,起身取来温毛巾,给他擦了脸,看他眉头渐渐展开,才敢问他好没好些。

“没事。”他看我一眼,又疲倦地闭上眼睛,说,“有点困,我睡会儿。”

我守着他到下午医院上班,迫不及待请来主治医生,好在检查完也说是术后正常反应,打完针休息好,烧自然就会退。消息是不错,我却一直提着心放不下来。

四点多我又跑了一趟医生办公室,早跟医生约好,检测报告我要先知道。他也是刚取过来,翻完几张纸又讲了一大堆,我完全静不下心听细节,只等着最后的结论。医生说话盖章我犹自不敢信,照着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点头确定。

“恭喜!好在虚惊一场。”

这位主治医生是院长钦点的,对于唐闻秋的情况,他跟我一样紧张,有好消息自然也一样高兴。他的手在报告上郑重地压了压,贴着办公桌推给我,笑着说:“你自己也看看,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结果显示正常。当时做切片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我一目十行地翻完报告,等不及地从医生办公室告辞。我没回病房,而是径直从楼梯间一口气跑下来,又绕着住院部后的活动场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胸口涨痛的感觉终于消散。

我是太高兴了,高兴得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哭出来。而我也压抑了太久,一点好消息都让我心潮跌宕,更何况唐闻秋逃过一劫这样天大的好消息。

不记得跑了多久,总之身体里多余的水都从毛孔里倒出来,衣服头发都湿了个透,我满不在乎,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才简单收拾一番,乘电梯上楼。

推门进去,唐闻秋醒着,目光看向窗外,听到声音才满满转过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只在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他居然什么也没有问。

我是在他平静的目光里朝他走过去的,一点点靠近,慢慢在床沿坐下来,眼睛对上他的视线。我很庆幸来见他千已经将多余的情绪发泄掉,此时才不会在他面前太失态。

唐闻秋突然抬手,在他接触到我的脸时,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拉下来便一直拽在手里舍不得放开。唐闻秋几乎有些悲哀地笑了下,声音低哑道:“……你怎么,弄一身汗……”

那是因为我把要从眼睛里出来的水都转移到了身上,不过我没有说,只是定定的望着他,真的是怎么都觉得看不够。他冷漠也好,难得温和也好,他神采奕奕也好,病容憔悴也好,我都看不够。

“……宁远,”顿了顿,唐闻秋缓慢开口,“其实,我倒不是怕,只是……”

我将他的手拉起来贴到嘴巴边,闭上眼,十二分虔诚地亲上去,我说:“唐闻秋,不管你去哪,我都一定跟着你。你长命百岁,我也会努力陪你活到那么老。”

唐闻秋表情变得很微妙,看着像笑,原本苍白的眼眶却突然有些泛红,他似乎心情激动,只是一向冷静到冷酷的脸上难于表现丝毫。他闭上眼,嘲讽地笑:“……我不要什么长命百岁……”

“不是你要不要,”我握紧他冰凉的手,难掩激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一定会的。唐闻秋,你的报告没问题,已经确定不是癌。”

唐闻秋张开眼,有些难以置信似的盯着我,血色淡薄的嘴唇微微颤抖,好久才慢慢挤出几个字:“……你是说……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坦然否定,把兜里折得平平整整的报告放到他的枕头边。

我的手指却依然纠缠着他的手指。事实上我还是太激动,跟他握着一起手也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抖,可我一点也不在意,拖着他的手,俯身在他的指尖挨个亲过去。

我其实更想亲吻他,狠狠地亲他,也特别特别想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可他肚子上的伤口容不得我放肆,我只能在脑子里疯狂地想他,然后像个小学生,在他脸颊上献出纯洁的一吻。

大概是我跑得还不够,以为已经倒干净的水仍有残留,并且试图以令人难堪的方式从我的眼里冒出来,我赶忙低下头闭上眼,却来不及忍回去。

“宁远……”唐闻秋叫我,语气有些不安。

我没法回答他。太过情绪化的确是我的失误。可是有谁相信,这竟是我这么多年来,心里最踏实也最放松的一刻。我不用想唐文秋到底爱不爱我,也不用想我们到底能走到什么程度,我只知到我心里充满感激,对这个世界仍能保持如此善意心存感念。

唐闻秋将他另一只手放到我头上,像我胡撸臭豆腐那样揉了揉,又叫我:“……小远……”

我浑身顿时失了力气,把脸埋到他的掌心里,好半天才能出声:“唐闻秋,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第五十九章

林凯傍晚才出现,但我那会儿出去给唐闻秋买粥,虽然他其实还吃不了什么,我只是想给自己一点希望,回来时就正好碰到林凯从楼梯口抽完烟出来,跟出电梯的我撞个正着。

我们俩也有阵子没见,他忙我也忙,这会儿见到面了倒一时无话,互相看了几眼,笑一笑,前后脚回病房。

唐闻秋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帮他把点滴滴速调慢了点。他却惊醒似地突然睁开眼,目光还有些迷茫,看到是我,微弱地笑了下,说:“林凯来了。”

林凯就靠在进门的墙边,听到唐闻秋说他,忙笑着答:“我在这呢。刚已经见过了。这小子只顾着给你送饭,都不问我吃没吃,没礼貌!”

我往碗里盛了小半碗几乎没什么米粒的粥,一边吹着,一边回头看林凯,强行客气了下:“那您吃了没?没吃我给您也盛点儿。”

“去!”林凯没好气地瞪我,“你先给他吃。吃完我俩再找地方吃。我他妈还真饿了。”

唐闻秋不习惯人前示弱,林凯在这,他怎么也不让我喂,最后还是我去找了根吸管,把碗递过去让他自己吸,可也没吃两口就再不肯碰,脸色看起来像受刑。

林凯看不过去,打了声招呼自己先出去了。

我把东西都撤下去,又给唐闻秋擦了身再换衣服,看他累得皱眉睡过去,我坐在床前默默陪了一会儿,出门去找林凯。

他已经在酒吧。

我问了地址开车过去,找到人时他早就自己喝上了,边上还坐着不知道谁,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见我出现忙把人打发走,算是给我腾了个位置。

我环顾四周,人不少,但都是同类,回头就笑林凯:“这么快就对上眼,到底是憋了多久没做?”

林凯歪在沙发里,酒吧特有的昏暗光线照得他脸上一团模糊,被我取笑他居然无动于衷,招手叫来服务生让我点单。

“我开车。”我提醒他。

林凯垂死惊坐起,瞪着我愤然道:“操,开车了不起?我说宁远,老子这一天天为了谁忙得跟孙子似的,你他妈真当起少爷来了。还是你那破车值个几千万怕人给你偷走了?”

我被骂得只想笑,跟服务生点了一扎啤酒,又要了些吃的,完了靠到椅子上,跟林凯进行眼力大比拼。他最近日子应该是真不好过,人看着瘦了些,不过也正合他的意,他以前就一直嚷着年纪大了要防止发福。

“说真的,”林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弓着身体朝我靠近一点,说,“你考不考虑再回来做?有我带你,保准下一个唐闻秋就是你。”

我警觉地往后靠,倒不是怕林凯对我做什么,而是他说的话让我感觉不妙。我懒散地望着他,过一会儿嗤笑道:“我干嘛要做下一个唐闻秋?做我自己不好吗?再说了,你又不是没带过我。”

“我的意思是……”林凯话说到一半,又泄气似的靠回去,摆着手无奈道,“你们倒是想一块了。”

“什么想一块?”

林凯郁郁地看着我:“我跟他谈过让你回来,你猜他怎么说?”

我有些生气:“唐闻秋?你跟他说这个干嘛?我早几年就说过不会再进唐氏,你忘了?”

“我这不是想你回来,至少可以帮我顶一把吗?别说我,等你哥——等唐闻秋回来,你以为他那身体还能像以前那样熬?当然,他如果不要命就另说。”

我抱着手没说话,林凯等服务生送酒上来,给我递了一瓶,自己的也凑过来碰了碰,我一口闷下去,问他:“唐闻秋怎么说?”

“没别的,还是原来那意思。他说你不适合这个圈子,这不正好,你反正也没兴趣进来。”

的确没有新意。

以前我在唐氏实习时,唐闻秋就说我不适合做生意,还说我满脑子不切实际。他倒也没冤枉我。但那会儿我多大?

十八九岁。想想唐闻秋的十八九岁已经在唐氏独当一面,被他用那样的语气一说,我自尊心受不了,便有些逆反,后来又加上一个看似无所不能的苏锦溪,我对唐闻秋更加气恨,暗暗发誓再不进唐氏。

虽然去不去唐氏都是因为唐闻秋,可实际上,我从小受我妈——玛丽莎的影响,深知自己在唐家的位置,对于唐氏的产业向来不上心,就怕到时候背个觊觎家产的骂名。

所以那时候人在唐氏,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只要涉及到数据之类的东西,我都是马马虎虎应付了之,以至于林凯作为我的顶头上司也很无奈,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说我看着聪明怎么就那么不灵光。他哪知道我是不敢太灵光。

说的好像我多能耐似的,自己都忍不住讪讪一笑,说:“我就算了。你要真忙不过来,多找几个人,堂堂唐氏副总连这点人事权都没有吗?”

“那是一回事吗?”林凯郁闷地跟我碰杯。

我才发现一扎啤酒原来这么不经喝。笑了笑,对他的愤慨不予理会。又叫了酒撒开了喝,喝多了气氛自然就没那么僵。

不知怎么说到网络上的那些传言,唐闻秋一向不理,唐氏也没人发声,我问林凯这种放任自流的做法会不会太被动,毕竟唐闻秋的声誉跟唐氏生意直接挂钩。

“你说哪件?”林凯嘲讽地笑,“不瞒你说,乱七八糟听太多我都已经麻木了。”

网上声音是很多,但归根到底也就那几件,讨论最多的便是所谓的“酒店命案”。我前阵子翻帖子,看似石锤的东西还真不少。

但那些毕竟是“看似”,并不排除有心人士的创作。

我问林凯,林凯撑着脑袋对我笑:“你信?”

“我信就不问你了。”

“那不就结了。”林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见我不说话,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那会儿你在瑞士,不知道也正常。”

林凯不愧是销售出身,讲故事都讲得声情并茂,外带一点身为知情者的无奈。

他说那事是讹传,事情也一点不离奇。就是一个女孩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又愚蠢地想用孩子做要挟,却被原配带人堵在酒店床上,一气之下用一水果刀把自己给结果了。

还说那男人也不是外面所传的什么官/员,最多算是有那么点钱,皮囊也还可以,没事勾搭几下,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妹妹哪有不上钩的。

我将信将疑:“那为什么不说清楚?”

林凯对上我的眼睛,一脸讥讽:“说清楚?唐闻秋都亲自出面去处理了,还要怎么说?再说你看得那些所谓的石锤,如果那么有心整理那些,怎么就没人查到那女孩家里穷得跟什么似的?所以才说嘛,网上的东西只能当笑话看看。”

我有些不解:“穷也不是非要去做三儿,还拿孩子当筹码……”

“话是这么说也没错。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那女孩是从小穷怕了,但凡有人对她好一点,就再舍不得放开。不过据说她拿了男人的钱也不全是自己挥霍,还捐了一小部分给她们那个穷乡僻壤地家乡修路,可惜杯水车薪什么也改变不了。”

林凯说着跟我碰杯,问我听完什么感觉。我能有什么感觉,既不了解林凯口里那个贫穷的地方,也不了解那女孩跟那男人的关系。但总归有点脊背发寒。人的命运很多时候真的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抗争会带来什么,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林凯又问:“那你猜唐闻秋怎么做的?”

我摇摇头:“你不是说他亲自处理吗,无非用钱解决?”

“对也不对。他是亲自处理没错。他还当着现场那些警/察的面,把那男的打得鼻青脸肿滚地求饶,然后转头就跟警/察投案。”

我大惊:“唐闻秋跟警/察投案?”

林凯笑道:“当然。不过那些哥们也挺够意思,一个个只当没看到。那事过了没多久,那男人的公司就因为涉嫌不/法勾当被查封,老婆也跟他离了婚。至于那女孩子,唐闻秋让人把她父母接过来,后事也帮着办了,听说他还以女孩的名义,给她老家那个地方捐了不少钱,修路修学校,去年年初唐闻秋还亲自跑去看过。”

我有点晕,甩了甩头,手肘撑在椅子上支撑着脑袋。林凯说的我不是不信,就是有点意外。

唐闻秋打人不稀奇,他生气了往我脸上招呼就从来没犹豫过,可要说这么动真格的,我知道的就是操酒瓶子砸我同学那次。可那次他喝多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很难想象唐闻秋当着警/察的面,把人打得满地求饶,但我突然有那么点懂他的愤怒。

唐闻秋虽然冷,可他对女人却一向很照顾。家里人就不用说,对公司那些女同事他是什么态度我总见过,还有艾玛,那次她闹成那样他也没有怪她……况且,有苏锦溪割腕自杀的事在前,再见那女孩儿的惨状,唐闻秋难免情绪失控,就算做出点什么也不奇怪。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你哥还挺血性的?”林凯喝多了,说话有些大舌头。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笑:“还记得我以前跟他住楼上楼下,后来我换地方住吗?”

“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搬。”

林凯眯着眼看我:“我怎么说来着?”

“你说再好的兄弟也不是什么都能分享,好像是这个意思。怎么了,还有别的原因?”我狐疑地看着林凯,对他脸上高深莫测的笑意莫名有些反感。

他却挥了一下手,打着哈哈说:“狗屁别的原因,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呢跟你哥认识几十年,我们是最好的工作搭档。”

“这我知道。”我暗暗舒了一口气,笑他,“所以你辛苦点,唐氏就靠你了。”

林凯醉醺醺歪在沙发里,眼神难得那么深沉,但也可能只是酒精的效果。他望着我,过了好久才愤愤地骂了一句:“操!”

第六十章

过几天唐闻秋的身体终于有了起色,精神恢复了些,也渐渐能吃点东西。我也开始医院家里两头跑,每天赶早上菜市场买食材,给他做各种各样的粥,或者炖汤,饭菜尽量做得软糯,基本都是入嘴即化的那种 。

做饭其实不难,我也不反感。唯一的不足是耗时太多,而我的鼻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闻不到气味,自然也不敢离开灶台太久。于是大把时间都花在厨房里,好在也不是无事可做,我把以前放下的年底就要举行的比赛又重新捡了起来。

唐闻秋对我的手艺并没有什么表示,最多在我给他递过去时,喜欢的会给面子多吃几口,遇上不喜欢的,他也不会拒绝,只是表情会变得为难。试过几次我就发现了,后来再见他像吞药一样难受还忍着不说,我就直接把碗收走,下次再不做同类的东西。

苏锦溪的头七就这几天,我知道唐闻秋心里肯定有想法,只是他不说,我也没打算问。一直到前一天晚上,他靠在床头吃饭,我坐在沙发里给他削苹果,过一会儿视线扫过去,他正望着窗口发呆,我连咳两声他都没听到。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碗接过来,里边的饭菜基本没动,现在早已经凉透了。我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问他想什么。

他脸色并不好:“……明天……”

“你想去?”我径直问。

唐文秋看了看我,似乎没想到我看穿他的心思,很快垂下视线,嘴角爬上一丝苦笑:“……一个月了……你不知道,他其实很怕黑……”

我看着他,很久才冷漠道:“我是不知道。可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

这其实是我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谈论苏锦溪的死,上一次唐闻秋去家里找我也只是说了那个吴总。他不提苏锦溪,多少是因为苏锦溪是他心头的痛,也是我心里的刺。

唐闻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向窗外,神情和语气都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坚定:“明天,我想去看看他。”

他既然有了主意,我肯定是劝不过来,也不打算劝他。我从床边起来,走去收拾床头柜上的碗碗碟碟。一直到很晚,唐闻秋已经睡下,我正打算回家,他突然叫我。

我从门口回头:“什么事?”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问我:“明天,你去吗?”

“不去。”我说,“死都死了,去看一看又有什么意义。”

唐闻秋表情微动,像是有话要说,但终究没再开口。

隔天我还是起了个大早,提着饭盒赶到医院,唐闻秋却比我还早,到的时候他人都已经走了。我哭笑不得,又提着东西下楼开车。我昨天说不去,他就真以为我不去,从前却不见他对我的话这么信任。

天气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心情也不好,一路都开得特别快。可惜破车上不了山,只能丢在山脚下,再走上去。半腰看到唐闻秋的车子,司机正靠在车边抽烟,见我上来才起身打了声招呼。我跟他头对头点烟,问他怎么不在上面看着。

他笑得一脸惶恐和无奈,说:“哪里是我不上去,唐总不让,你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过去啊。”

“他怎么样?”我又问。

“你指哪方面?”他谨慎地看着我,“情绪看着还好,就下车吐了一回。你还是自己上去吧,有人看着会好一点。”

我抽完了烟才往上走,心里对唐家这块风水宝地颇不以为然。要真有那么灵,这几年唐闻秋也不会有那么多事,唐氏也不会惹那么多口舌。

一口气爬到最顶峰,远远就看到唐闻秋的身影,坐在苏锦溪幕前的地上,身边是一瓶还没开的酒瓶和两个杯子。他倒是好兴致,跑这里喝酒来了。

我走上去,自顾自在他旁边坐下 ,扭着头看身后。上次我提前离开,今天才看到那块写着苏锦溪生平的墓碑,却没有照片。他应该不会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不放照片?”我问唐闻秋。

他垂着头,声音低哑:“他不喜欢。”

我有些不解,苏锦溪不喜欢什么?他的脸还是他这个人?可他曾经是多少人心目中的最爱。我没有再问,转过头沉默地坐着。

山林里也不是寂静无声。风从树枝间吹过,已经枯黄的树叶不情不愿地落下来,还有几只不不见踪影的鸟不时啾啾几声,旁边伏倒的草丛里也一点都不安宁,窸窸窣窣,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

我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对着唐闻秋的头顶发笑:“你想跟他说说话就说吧,我不打扰你们。”

唐闻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既然来了,就陪我坐会儿。”

“你不是有话要跟他说吗?”我很意外,心里有些不好受,“告诉他有多想他……”

唐闻秋没接话,我还是讪讪地又坐下来,看着摆在我俩中间的酒杯酒瓶,想起从林凯那听到的关于苏锦溪的事情,不由好笑。

“林凯说他喜欢喝酒,我却一次也没跟他喝过。”

“他不会喝。”唐闻秋情绪低落,“酒量跟我差不多,可能还没我好。”

“但他酒品比你好。”

唐闻秋侧过头来看我,要笑不笑地道:“那是。他什么不好。”

我猝不及防被噎了一口,干脆闭嘴,望着脚边忙碌的蚂蚁队伍发呆。这些小东西永远不会明白,这世上有太多比他们搬树叶茅草要困难很多的事情。

唐闻秋把酒瓶子拿在手里,拧了拧却没拧开,又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递回给他。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又放到原来的位置。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很小很破的出租房里。他卷在一张破被子里睡觉,门却没有关。我直接进去了,在他房间里坐了两个多小时,他终于睡饱醒了,却对我这个陌生人没有一点点防备,还笑着跟我开玩笑,说他那里除了老鼠蟑螂,我是第一个客人。”唐闻秋说着笑了笑:“他骂人很厉害,头一回就把我跟蟑螂老鼠归在一起。”

“是你先去招惹他。”我说,心下对苏锦溪的做法深以为然,要是我,在知道后来发生这么多事后,如果再回到最初,我可能会用扫帚把他扫地出门。

“为什么说是招惹?我没有招惹他。”

我提醒他:“是你去找他不是吗?”

唐闻秋没有反驳,他低垂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那样子看起来也知道他有多难过。

我又些不忍:“我不是……怪你……”

其实,我又有什么立场怪他。

“跟你没关系。”唐闻秋过一会儿继续说,“我之前就知道他。正好有人告诉我他过得不好,我便想亲眼看一看他如何不好。就在等他睡醒前的两个多小时里,我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那时侯他十三岁多一点,没有亲人朋友,也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唯一的经济来源是给吴天星打杂。就像他自己说的,跟他亲近的只有那些蟑螂老鼠。”

苏锦溪比唐闻秋小六岁,那时候唐闻秋十九,已经在唐氏做事,自然有条件怜悯不相干的人。我不明白的是,唐闻秋何尝是那种因为听说过得不好就会施以援手的人,他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跟善心才对。

“所以你开始接济他关心他?”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唐闻秋却摇头:“我没有接济他。他也不需要。他说他有手有脚,还会唱歌,不信自己养活不了自己。他太单纯也太天真。别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是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多少人一样死于困窘和无能。他们也不懒,只是因为现实就是那样残酷。”

“他被吴天星安排去各种地方唱歌,可他年纪小很多场合去不了,后来干脆给人做声替,就是别人出面他出声,这样拿到的钱除了吴天星的抽成,刚好够他继续在那小破屋里跟老鼠为伍。我没有干涉他,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肯问我,是不是有比他那时更好的活法。我无法告诉他那些,因为说什么都不如让他自己亲眼看到。后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他开始接受正规声乐方面的培训,他很刻苦,也有天赋,只是运气却不好,唱了不少歌,真正红起来却是作为电影演员。”

“我看过那个电影。”

唐闻秋抬头看我:“你看过?”

“吴天星说他能把那个角色演活,是因为他……”我哽了一下,苦笑道,“听说我妈以前吸/毒,苏锦溪算是有了生活基础才演的逼真。你应该没有见过我妈对吗?你认识苏锦溪时我妈已经走了。”

唐闻秋撇开脸,说:“她不是吸毒。”

我没想到他知道,马上坐直身体,声音也控制不住有些颤抖:“你知道?你见过她吗?”

“我没见过,但苏锦溪说过。”

唐闻秋说着打算起身,可是大概坐得太久,他一时还起不来,身体一晃又差点跌回去。幸好我离得近,一伸手就撑住了,起身将他扶起来。他的手凉的刺骨,隐隐还有些颤抖。

“冷吗?”我问他,手却没敢松开。

“不冷。”

“那回去吗?”

唐闻秋却说:“等一会儿,有人要来,我介绍你认识。”

第六十一章

枯等太难受,我走开去边上抽了两支烟,唐闻秋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搭着手垂着头,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我没有追问他要介绍的那人是谁,但我知道,会选在这个地方见面,自然跟苏锦溪脱不了关系。烟抽得烦,鬼天气更让人烦,黑压压的云像是压在山头,这雨酝酿了大半天,到现在还是要下不下的样子。

我把烟掐灭,走过去问唐闻秋那人还来不来。

“再等等。”他头也没抬,也不说打电话问。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人依然没到,雨倒是终于落下来了,而且不下则已,一下就跟突然破了天似的,毫无征兆地兜头浇下来。我和唐闻秋根本来不及躲,没一会儿就从里到外淋了个透。

我是没所谓,皮粗肉糙也生不了病,唐闻秋却不行,手术伤口愈合不理想元气没恢复,早上出院就已经勉强,现在这个时节再被雨一淋,效果立竿见影,湿头发下一张脸白得发青,只有那双眼睛还看得出一丝人气。

他的难过,已经全写在了里边。

“走吧,这么大的雨,鬼都知道躲起来,你那什么朋友估计是不会来了。”

我说着话,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聊胜于无地盖在唐闻秋头上,又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他也是真没力气,刚起来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我身上靠,我没犹豫,索性揽着他的腰带着往下山下走。

唐闻秋的司机正打着伞跑上来 ,见到自家老板的脸色,知道是不好,又不敢多问,低眉垂目地把伞举过来。

到了半山停车的地方,我抢了司机的工作,开了他那辆车送唐闻秋回医院,而我那破车则丢给了他。

唐闻秋淋了雨,虽然车上有备用毯子,可到底着了凉,路上就开始咳嗽,咳得多了大概还扯到伤口,好几次窝着身体咬牙嘶气。

我不是医生,医不了心,也医不了身,便什么也不问,只顾顶着暴雨把车开到最快,到了医院也不容唐闻秋别扭,直接打横了抱上楼。

医生护士忙活一阵,又是检查,又是打针,顺带着把我这个“不知深浅的家属”不留情面地狠批一顿。

从淋雨到肺炎,从发烧到退烧,唐闻秋这一病又折腾了差不多一个礼拜,等他终于轻松些了,我也跟着瘦了一身肉,也算是减肥成功。

唐闻秋不知道是因为病得久了,一向冷硬的性格好似突然软了不少,又或者他只是病糊涂了,把我当成了苏锦溪,以至于意识刚清醒的时候,还主动伸手摸我的脸,冰凉的指腹一寸寸划过,竟是难得缱绻,我差点就要没出息地掉下泪来。

十月中,唐闻秋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住院。事实上能待到这时候已经是极限。他是唐氏帝国的掌舵人,虽然林凯不遗余力,能力也不差,但唐闻秋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做甩手掌柜。

他一旦提出出院,主治医生也没辙,苦着脸问我什么意见。而我的意见从来就不重要,这一点我和唐大少出奇地默契。

出院后唐闻秋便忙得飞起,我倒是突然清闲下来,结结实实补了两天觉后,去唐宅把臭豆腐接了回来,带着它过日子,也恰好应了程瑞当初的断言,我们这两个单身狗,谁离了谁都寂寞。

我时间多,给艾玛打了声招呼去见她。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到的时候正好是饭点,我们便约在她家附近的火锅店。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心情吃火锅,闲下来才发现有多怀念。

一个多月没见面,艾玛没什么大变化,脸上稍稍胖了些,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她说她还没有上班,天天宅在家里看电视追小说。她爸妈以前还总张罗相亲,这次什么也不管,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好像生怕她一个不高兴拎着行李就走。

“老了嘛。他们也没别的想法,就是想我留在身边,他们好照看我,我也好照看他们。”艾玛说着笑了笑,“我刚毕业那会儿,还以为我以后肯定不会回这个地方生活。可到头来才发现,真正舒服的地方还是自己的家。”

艾玛的笑是真的,她的轻松也不像是伪装,这让我对她的愧疚稍稍少了一些。我不能给她幸福,但我是从内心里希望她能过得好,至少要比我好。

“你呢?”艾玛用筷子撑着下巴问我。

“我?”我隔着热气望着她笑,“我很好啊,放羊遛狗能吃能睡,很潇洒。”

艾玛却垂下眼,说:“宁远,你这张嘴就没个实话。”

我想起她上次就有过类似评价,不由地为自己抱个屈:“我从来都是实话实说,不然咱俩也不会坐在这里吃火锅。”

“那不然在哪吃?”艾玛不以为然,但似乎又明白了我的意思,脸色微变,苦笑道,“也是,我得谢谢你没有假装异性恋。不过我问你,当gay是不是都像你们这么悲催?”

我无奈地看着她:“你这么说,这火锅我是吃还是不吃?”

“你们在一起了吗?”她径直问。

“从来就没离开过。”我笑着说。

其实,也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吧。

一顿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肚子没饱,却又觉得撑得很。结完账就在火锅店门口道别,艾玛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从车窗里跟我说:“宁远,有没有人说你现在像个老头子?”

我摸着脸笑:“还没褶子呢,你就看不上了?”

“你的眼睛装了太多东西。”艾玛从车便退开,朝我挥挥手,自己转身先走了。

我静下心来赶程序,这几天手感灵感都不错,晚上干活更是得心应手,所以惜福地晨昏颠倒忙了几天,收到唐闻秋电话。

他刚出完一趟远差,难得想起来约我一起吃饭。

虽然我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要见面的事实显然比被子吸引力更大,我硬是把自己从床上挖起来,洗了个冷水澡醒脑,还特意从头到脚收拾了一下自己。除了黑眼圈重一点,好像没什么对不起观众的。

唐闻秋定的地方,竟然是苏锦溪那家私房菜馆。我颇有些膈应,曾经它跟唐闻秋一样,差点就成为我的,可世事难料,给我的我不爱,我爱的又怎么都得不到。

我到了才发现唐闻秋不是只约了我,包厢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衬衣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脸上也是正气凛然,坐在那里自然有种百鬼莫侵的气势。

见到我,男人已经起身朝我伸出手来,不算热络 ,但也礼貌周全地打招呼:“宁先生,真高兴终于见到你。”

我有些不解,他说得好像他早期待与我见面。但我确实不认识他。我伸手跟他握了握,转向唐闻秋问:“这位是?”

唐闻秋靠在沙发里,平静道:“苏淮南苏律师。”

苏淮南隔着桌子给我递了张名片,自我介绍道:“我曾受苏锦溪先生的委托,全权负责他在法务方面的事务,包括苏锦溪先生身后遗产的处置。事实上我联系过宁先生,却一直未能有机会见上您一面。”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大概已经明白今天这饭局是什么意思。只是苏锦溪的东西,我从没有打算觊觎。哪怕就是这个饭店,他曾再三要求,我也并没有签那份转让协议。

“你联系过我?”我问苏淮南,“我没有印象。”

苏淮南摇摇头温和道:“那不要紧。重要的是唐先生肯帮忙,我才能见到宁先生。”

“叫我宁远就好。”我懒散地看着唐闻秋,又转向苏淮南,“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苏律师办事利索,起身给我递过来一摞他准备好的文件,什么也没说又坐回去。

他并不多做解释,是因为我手里的东西已经写得很清楚,我匆匆翻完,心里竟然也没什么太大起伏。

“宁先生有什么想法,或者疑问吗?”苏淮南过一会儿才问我。

我摇摇头:“除了让我签字,别的都没有。”

苏淮南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笑了笑,说:“苏锦溪先生曾经跟我说过,宁先生肯定是不会接受他的遗产。所以他还做了别的安排,如果您不接受,他名下的所有动产不动产,将会全数折现捐献给社会福利机构,当然也包括这个饭店。”

我并没有被要挟到的感觉,反而觉得轻松,笑道:“明知道我的态度,那直接捐出去不是更好?苏锦溪也会因为他的仁爱之举被他的影迷永世称颂铭记。”

苏淮南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倒是唐闻秋突然出声,语气低沉:“饭店不能关。”

我不置可否:“不能关也跟我没关系,你们决定怎么处理都好。”

唐闻秋朝我看过来,眼里是我一时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他说:“你大概不知道,苏锦溪当初开这个饭店,是为了纪念你们的母亲。”

第六十二章

我盯着唐闻秋的眼睛,血丝浓重,说明他最近不是休息不够,就是依然睡眠困难。

可是,到底是什么让他思虑这样深重?公司的事从来就没有完结的时候,那么还有什么是他放心不下的?

唐闻秋没有躲避我的视线,但我自己先放弃了,懒散地靠在椅子上,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 ,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火。唐闻秋久病初愈,我总要顾及他如今的身体。

“这么说,”我把烟拿下来捏着玩,眼也没抬,“我妈原来是个厨师?”

也只有这样,苏锦溪之前的那些行为才能解释得通。他那么关心我的厨艺好坏,后来干脆说他没有天赋,却以为我有,他三番两次要把饭店交到我手里,还说什么他的宠物只能托付给信任的人……

他信任的自然不是我,而只是我们血缘上挣脱不开的关系。可他难道以为厨艺这种东西也能遗传吗?虽然我自诩有那么一点天赋。

我抬眼看向唐闻秋,又问了句:“她是吗?”

“你可以这样理解。”唐闻秋说,脸上疲色浓重,“除了你,他没想过交给别人,这也是他最后的心愿……事实上,你就算对经营这一块不感兴趣,也还有我……可是要卖掉……”

他突然停下来,双目低垂,似乎连想象那个“卖掉饭店”的结果,都足够让他哽住声音。

我看着他,还是没熬住烟瘾发作,把刚才被我揉得不成样子的那支烟捡起来,点燃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串不成样子的烟圈,一边伸手从苏律师那里要回那摞文件,再翻了一遍。

苏锦溪正式出道早超过十年,又是一举成名,这么多年红下来,基本没有什么负面新闻,除了后面跟唐闻秋之间的牵扯,可就算是绯闻,他的人气依然居高不下。

人气即是资源,他挣下的资产远不是我能想象的,因为光是留给我的这一部分,不夸张地说足够我潇洒活几辈子。

可惜我这人天生不是享福的命。

以前唐家给我的也不少,我并不想要,后来能还回去的都陆陆续续还回去了,唯一还占着的,是我现在住的那套被唐闻秋偷偷买下来的房子。

而苏锦溪给我的这些,虽然诱惑的确不小,可对我来说意义却又完全不同。他会让我觉得,如果还有快乐可言,那我的快乐则是建立在他的性命之上。

我把文件压在桌子上,迅速抽完一支烟 ,腾出脑子和嘴巴问苏淮南:“苏律师,如果正常售卖,这家饭店值多少钱?我要看一下我的存款够不够买下它。”

苏淮南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他应该跟唐闻秋差不多年纪,五官英挺,眼眸清澈,天生有种儒雅而正直的气质。而他能成为苏锦溪的御用律师,也的确符合人以群分的定律。

他很聪明,几秒之后便明白我的意思,温和地笑了笑,说:“宁先生,我会尽快做出一份方案,如果您觉得可行,交易后的收入会尊重您和唐总的意见再做处置。”

苏淮南很快就告辞要走,唐闻秋似乎跟他关系不错,留他一起吃饭,但他婉拒了,从我身边走出去时刻意停下来,朝我伸手。

我只得起身回握过去。

他表情十分郑重,说:“宁先生,苏锦溪最后醒来那次,曾拜托我帮他录过一段语音……”

他停下来,虽然话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苏锦溪曾经给我留了遗言。但我此时的关注点竟然不是他可能对我说什么,而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唐闻秋。

让我意外的是,唐闻秋没什么反应 ,好像并没有很在意的样子,我不得不想他大概是早知道有这回事,又或许他连语音的内容都已经检阅过。

我问苏淮南:“是给我的吗?”

他点点头,却说:“不过他特意交代,录音要等到所有遗产手续办完之后才能给您。”

既然早有安排,我便没必要催促。

等苏淮南道别离开,我还在位子上坐下来,没有看唐闻秋,而是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包间的天花板出神,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酸胀。想不明白这饭店跟我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缘分,兜兜转转曲曲折折,它还是要跟着我姓宁。

满桌子的饭菜基本没有动过,现在早已经凉透,我虽然不觉得饿,却还是拿起筷子,一个个菜式吃过去。嘴里越塞越多,最后刚脆变成狼吞虎咽。

如果有人恰好看到我此时的样子,大概会小心揣测这个四肢不勤的家伙究竟多久没有吃过东西。可我只是心里空得厉害,没有什么可以填充,只能寄希望于食物。

唐闻秋不知什么时候回神,眼里总算又看得到我,声音嘶哑低沉地说了句:“宁远,别吃了。”

我抬头看他,嘴巴却没有停,一边味如嚼蜡地张合着,一边对他词不达意道:“苏锦溪的心血,我总不能浪费了。”

“够了!”他低喝一声,竟然有些来气,血色淡漠又天生薄情的嘴唇紧抿着,深潭似的眼睛里仿佛漾着一点水光,竟是悲苦,“……别这样……”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样”是哪样,更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他开心点。又或者其实该想开一点的是我自己,苏锦溪走了,又怎么期望这世上还有能让唐闻秋高兴的事。

从饭店出来已经到了半下午。

唐闻秋走在我前面,大概是觉得冷,双手抄紧衣服后便没有放开,可那样子分明又像是胃痛。果不其然,楼梯还没下一半,他突然窝着身体停下来。

我快走两步追下去扶住他。这时已经是十月底,最近刚下过几场雨,S城仿佛一夜入冬。唐闻秋穿得其实不少,可他一向体温偏低,加上手术元气大伤,身上又不够脂肪保暖,隔着衣料我仍感觉到他在发抖,只是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痛的。

我腾手脱了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人也朝他凑近些,就好像这么做能把我的温度分给他一些。但这显然是异想天开,他仍然抖得厉害,我几乎听到了他牙齿碰撞的声音。

可能是难受得厉害,唐闻秋低弱地呻/吟了一声,叫我的名字:“……宁远……”

我心揪得发痛,干脆一把将他抱起来,他太轻了,相对他的身高,这样的重量简直让人无法不心酸。我没来由地想起苏锦溪,心里迅速腾起绵绵密密的痛和不安。

“是胃痛吗?”我听到自己声音发颤,带着掩饰不及的恐惧,“唐闻秋……”

他微弱地嗯了一声,把额头抵在我的胸口。

他在发烧,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我的心脏,而我宁愿此时遭受病痛的是我自己。这的确很矛盾,我恨他,可我更爱他,然而我能为他做的,又如此有限。

唐闻秋的司机再一次被我当成摆设扔到一边,他的车子倒是被我发挥到了极致,一路人车合一地飞到医院。

不久前的慌乱画面再次上演,唐闻秋被推进手术室到推出来,这期间我感觉自己像重厉几个月前那个晚上的噩梦,不知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急性阑尾炎,这是医生给我的最仁慈的答复,我在手术室门外差点双膝点地,又哭又笑,把我这辈子的狼狈抖得丁点不剩。

唐闻秋傍晚就醒了,麻药刚一过又痛得面色青白,他算是能忍,愣是没有发出声音,是我实在看不过,请来医生给他加了止痛药,痛疼缓解后他很快便昏睡过去。

第六十三章

苏律师办事的确是快,没两天就给我打电话,说饭店的市场评估价出来了,给我做的购买方案也就绪,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见面讨论。

可我太忙。

这不是借口,而是真的忙到恨不得多长出两双手才够用。

其实唐闻秋住院,我别的什么心思都没有,宁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不错一眼地盯着他,然而我却做不到,因为之前报名的那个比赛,截止日期越来越临近,我不得不把我的电脑带到病房里来。

跟苏律师再见面,也是约在了医院。

我原意是想在病房,正好唐闻秋这两天精神稍稍好了些,可以听一 听苏锦溪最宝贝的东西将会何去何从,但转念我又不想让他听了,因为无论苏律师核算出来的数值有多大,我都只打算自己想办法解决。

相比苏锦溪那时合约上的一块钱让我差点跌破眼镜,苏律师的报价就务实多了,两百多万倍的增长算是意料之中,可也着实在我的支付能力之外。

我捏着那薄薄的两张纸,漫不经心地掂了掂,传说中“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我笑着问苏淮南:“苏律师,我现在说不买,你会怎么想?”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诧异,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说:“宁先生有自行做任何决定的自由,我并不会怎么想。”

“你不是代表苏锦溪吗?他希望我买。”

“他希望你接受,并非买卖。”苏律师笑着纠正我,“不管怎么样,我们尊重宁先生你的想法。”

我笑了笑,也许就是我的想法太多,才一步步把自己摆到现在这个位置,而我似乎已经没有退路。

“有笔吗?”我问苏淮南。

他当然有,很快从身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甚至体贴的替我旋开笔帽,调转笔头朝着他自己,然后递过来。

“如果你需要时间考虑,我没有问题。”

我接过笔,径直翻到最后签字的地方,刷刷写下我的大名。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因为想起小时候,跟在王妈屁股后头听她唱他们老家的歌谣,其中有一句好像是“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也得亏王妈不在了,不然让她知道我就这么做了一笔大买卖,不晓得要气成什么样子。

苏淮南离开后,我依然坐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堂没有动。

旁边隔了两个位置刚坐下一位中年大哥,哆嗦着枯瘦的手,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拿出CT片,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照了又照,发现我在看他,侧过头来对我凄然一笑。

“肝癌晚期,才发现,没得救了。”

我也对他笑。

他却突然哭了,说:“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我死了都没人给她养老送终。”

我很同情他,却没办法陪他掉一滴眼泪,我转开视线,望着前面的虚空苦笑:“我刚签了一张两百多万的欠条,到时候付不起,搞不好只能卖肾。”

中年大哥是个好人,听我这么一说,脸上还挂着泪,却急着安慰我:“小伙子你还年轻,两百万说多不多,努努力也能挣得出来,可千万别拿身体开玩笑。”

我对他的仁慈报以微笑:“我也只能开开玩笑而已,哪个肾也买不了两百万啊。”

我们就这么闲聊着,索性还出了大堂,到外面空地上抽烟继续聊。其实也没真聊出什么,不过是像两个迷途的人,借着错肩的机会,给彼此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抽完烟道完别,回病房赶上唐闻秋坐在床沿上正要起身,我忙冲过去,一手扶住他,一手从床前椅背上把我脱下的外套披到他身上。

他顺从地任我作为,声音还是虚弱:“你去哪了?”

“下楼抽烟。”我没看他,“要上洗手间吗?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自己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起了点恶念,招呼也没打就松了手。

唐闻秋的确是嘴硬,他什么状况我很清楚,阑尾手术尽管不大,可他身体底子早已经跨了,要恢复起来何其艰难,加上最近气温骤降,他整个人都蔫儿吧唧,所以这猛一失去支撑,他立马就要往前栽倒。

我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倒,把他拉回来后又干脆抱了起来,没想到倒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唐大少吓得嗓子都劈了,低弱地骂我发什么神经。

“发神经我就把你干了。”

我作势要亲他的脸,却被他一巴掌扇了正好,只是力气不大,我选择无视,一边笑,一边把他送进洗手间,然后抱着手斜靠在门边看着他。

他没有动作,惨白的脸上眉头已经打成了结,语气很不耐烦:“宁远,你出去。”

“怎么,不让看啊?”

“出去!”

他一来气,脸上越加半点血色都没有了,眼珠子却红的吓人,我耸耸肩,往后退了一步,依然站住了,只是把头转开了不看他,逗他道:“又不是没见过。现在才守节不是太晚了吗?”

唐闻秋半天没有动静,我担心他真给我气晕过去,忙又看回去,视线不可避免地看到便池边上几点猩红,心顿时凉了半截,愣了愣,装作如无其事地走上去,跟他胳膊挨着胳膊站着,装模作样研究那触目惊心的红点。

“还真憋出火了啊?”我吊儿郎当地缆柱他的肩膀,“待会儿找医生问问,不然我给你下火也行。”

他站着一动不动,过一会儿从架子上扯了一条毛巾,胡乱擦一下脸,再擦擦那几块血迹,最后把毛巾丢进垃圾桶里。

他拨开我的手,扶着洗手池走过去,将手伸到了冷水下。

“洗干净了没?”我问他,“你刚用的是我的毛巾,就这么不愿意碰吗?”

唐闻秋低着头,身体微微呈一点弧度,这让他两侧肩胛耸立得更加明显,就连脖子,也瘦得像要撑不住他那充满智慧和算计的脑袋。他没有停。

我走上去,径直关了水龙头,又将他的手拉过来在我的T恤上擦了擦,就近塞进衣服里。他的手冷得像冰,正好我的头脑热得像火,我想我们两个,怎么说总还是有这么点契合的地方。

“宁远。”

唐闻秋朝我看过来,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意,尽管看起来那么生硬难看。

“大少想说什么?”

“……饭店……”

“如苏锦溪所愿,饭店很快就要改姓宁了。”

服侍唐闻秋喝了一点温开水睡下后,我一刻不能等地去找他的主治医生,就出鼻血的事向他求教,也是求救。

医生分析得条条是道,总结一句,还是要靠检测才能判别病因。

“有没有可能……”

我其实觉得不太可能是病变,毕竟上次肺部切片结果显示很正常,但情感上,恐惧已经让我形如惊弓之鸟。

天知道我的心脏经历这么多后,依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第六十四章

做检查的事就安排在隔天。

我要跟进去,却被这里的老院长一脸严厉地赶了出来。他跟唐闻秋交情匪浅,苍老的脸上昭显着毋庸置疑的权威:“你是信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能帮的上忙?”

我不信任何人,却又不得不信他们,至于帮忙,唐闻秋都不需要,所以我也只是杵在这瞎操心而已。

我从检测室退出来,乖乖到对面走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坐下才觉得累,这几天每天睡不过三个小时,脑子都有些木了。

比赛作品的最后提交期限是下个星期,我想这两天再拼一拼应该是来得及的。但前提是,唐闻秋的检测没有问题。他必须没有问题,不然……我抱着脑袋,想抽烟想得发疯。

唐闻秋出来得还算快,脸色比刚进去时还差,我一看脑子就乱,抓着那个老院子问结果怎么样。他轻轻拨开我的手,只转头跟唐闻秋说话:“先回去休息,别多想。”

“他什么意思?”等着老院长走开,我抓狂了,“到底怎么样?”

唐闻秋面色平静:“等结果。”

“还没结果吗?”

“这只是检查,出结果也要时间。”唐闻秋看我一眼,“你回去吧,睡一觉洗个澡再过来。”

“有味道?”我本能地抬手臂闻了闻,什么都闻不到,又笑,“昨晚睡得晚,不想吵醒你,就没洗。”

唐闻秋皱了皱眉,转身往病房走。

我落后他一点跟着,鼻子虽然不灵,耳朵却尖得很,听到唐大少骂了句白痴。

我还是回了趟家。臭豆腐托付给楼下那位阿姨几天了,也该去看看。我买了不少水果,还有臭豆腐的狗粮和罐头。

阿姨很会照顾,臭豆腐明显长大了些,但也还是小,比我的鞋子还小些,立着两条前爪扒着我的裤脚,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想你了。”阿姨洗了一盘水果出来,“你大哥好些了吗?照顾病人很辛苦,看你这脸色,几天没睡好吧。”

“还好。我带他上楼洗个澡。”

我把臭豆腐抱起来,从果盆里捡了颗提子丢进嘴里,起身上楼。

臭豆腐大概是真想我了,进了屋也一直粘着我,好几次差点一脚把它结果了,只能捞起来揣怀里,走哪带哪,我洗澡它也洗澡,我睡觉它就躺我手臂上。

睡得迷迷糊糊被程瑞的电话吵醒,他就是个八卦妇男,三天两头打电话,不是问我吃了没,就是问我在干嘛。我还能干嘛。

我懒懒散散问他什么好事,别不是干女儿还在肚子里就会叫干爸爸了。

“去你妈的,要叫也是先叫爸爸,干爸爸就自觉点往边上等着吧。”

“到底什么事?”

“王美琪出车祸,人家对你不薄,你什么时候拨冗过来看看?”

我坐起来,捏了捏胀痛的鼻根,问程瑞:“酒窝妹出车祸?严重吗?到底怎么回事?”

“倒霉吧,下班碰到个醉驾寻死的人,那人当场暴毙,她算好点,但腿伤严重,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我狠狠搓了搓脸,脑子还是有点乱。酒窝妹人多好啊,那么年轻,那么漂亮,走哪哪都能发光,要不是运气不好,碰上我这么个人渣,估计早结婚早人生圆满了,可现在……我知道天灾人祸谁也挡不住,也谁都有可能摊上,可怎么就是她呢?

“多久了?”我找回声音问程瑞。

“两个多礼拜吧。”

“怎么不早说?”

程瑞在那头阴阳怪气地问:“早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许竟现在天天在医院陪着她,不是我自私哈,许竟这怀着孕呢,我还真有点不放心她老往那地方跑。”

“酒窝妹呢,情绪怎么样?”

“都半个月了,要哭要闹也都哭过闹过了,现在还好。不然我也不敢给你打电话啊,万一她见了你,又勾起伤心事,那不是更糟糕?”

跟程瑞通完电话,我再不可能睡着了,想了想,把臭豆腐送到楼下拜托给阿姨,又开着我的破车匆匆赶到医院。

唐闻秋醒着,正靠在床头打电话,见我进去也没停。

我听出来是林凯,在跟他请示工作上的事。

“……可以,就按你意思办……正元那边你约时间……”

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了包烟,冲唐闻秋晃了一下,下楼抽烟去了。我在想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酒窝妹,尽管如程瑞所说,我去了也不见得能做什么,但如果不去,我恐怕真是做人都不会了。

两只烟还没抽完,身边却多了个人,是唐闻秋,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下楼来,深色的衣服衬着他白的脸黑的眉,好看得我他妈心都要碎了。

他走上来,把我嘴里的半支烟拿过去,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放到了嘴里。

我愣愣地看着他,想起来他这破身体还抽什么烟,又跳起来把烟夺回来,卷进掌心里揉碎了。

“你疯了?”他皱眉看着我,语气不善。

我咧嘴对他笑:“是啊疯了,认识你唐大少就疯了。”

他一脸吃瘪的表情瞪着我,过一会儿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还能有什么事?”

“没事你发神经?”

我噗嗤笑出来,欺身靠近他,朝他脸上喷了一口热气:“大少记得可真牢,真想我干你啊?”

他气得不行,抬手就要往我脸上招呼,但我怎么可能还让他得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再一个回转,把他捞到我怀里,就这么带着往楼上去。

“唐闻秋。”

电梯里没别人,我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睛,咧咧嘴笑一笑。他听而不闻,眼神也不留给我,转向一边了。

我自顾自笑着。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真天生命犯孤星啊?”

唐闻秋总算肯张眼看我,却没说话。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喜欢上自己的大哥呢?喜欢就喜欢吧,怎么就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你到底要说什么?”

唐闻秋清冷的声音,唐闻秋其人,对我来说可真是带刺的玫瑰,既诱惑,又致命。我摇摇头,兀自笑着:“没想说什么,就是觉得我要不是喜欢上你,搞不好我也已经结婚生子了。”

“你现在也可以结婚生子。”

“我可以吗?”

唐闻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宁远,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在做梦。”

第六十五章

典型的唐闻秋式的回答。

我本以为会有一点难过,可事实并没有,就好像他说的那个人跟我没半点关系,又好像我过去的十几年,也跟我没关系。我照样跟他开玩笑,管他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回病房后,唐闻秋继续上床躺着,不过没睡,拿着他的手机不知道在看邮件还是别的,我坐着看了他一会儿,没什么劲儿,索性也在床前的沙发上躺下来,枕着手臂胡乱想着杂七杂八的事。

唐闻秋的结果最快明天出,酒窝妹的腿不知道还能不能好,还有下个星期的比赛,无论如何也得有个结果,不然还真不知道上哪搞钱……所以我注定不是什么享福之人,早年想方设法以求散尽钱财,现在倒好,一毛钱对我来说都是脸面。

只不过我这人早没皮没脸就是。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被护士推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胡撸了一把脸坐起来,本能地往对面床上看,唐闻秋又挂上了点滴,正仰着头自己调滴速。

护士跟我也算熟了,笑着帮我把掉下的毯子捡起来搭在扶手上,又好心提醒该给病人准备晚餐。我谢过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冷水脸。可能这一觉睡太久了,脑子还是有些懵。

“有什么想吃的没?”我出来边穿衣服边问唐闻秋,顺便瞥了一眼他设置的滴速,还算正常。

唐闻秋兴致不高:“随便,你买你自己想吃的。”

“我倒是想吃山珍海味。”

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眼睛都懒得抬一下:“想吃你就去。”

“你说的。”

我走上去,无赖似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哈哈笑着,大步走了出来。

给唐闻秋买的晚餐,是某酒店的招牌老火粥,每天换一样,营养还不怕腻,然而唐大少很少给面子,每次我来回跑个把小时,他也就沾沾嘴皮子而已。

晚上他吃完药睡了,我下楼抽完一支烟,再回来开电脑夜战,一鼓作气忙到快三点,收到某论坛的信息提醒。

我惊讶了下,那论坛我已经很久不上了,没想到还有人给我发信息,而且是这个时间。点开来看,惊讶马上被高兴取代,原来是顾倾书。

我都差点忘了,我还认识这号人物。不过这小子也是个能折腾的主,这会儿上论坛准没什么好事。

“宁远在吗?在的话吱一声。”

“吱。”

“我操,是老子运气好吗,看你头像是灰的,没想到还真在啊?”

我忍着笑:“不知道我在还给我发信息,怎么着,是独守闺房寂寞了吗?”

“寂寞你又不会跟我上床。”顾倾书比我还不要脸,嘴巴也比我恶毒,“你不睡觉又是在干嘛?没陪你那爱得要死要活的老男人?”

“怎么没陪,他就睡我旁边。”我抬头看了床上一眼,收回视线继续打字,“好久没联系,你还好吧?”

“好得很。”

我盯着这几个字发愣,觉得这世上恐怕再没哪句话比这一句更操蛋了,因为好不好,全看说话的对象,对爱人说这几个字的意思可能是撒娇可能是怨愤,对知心的朋友说,则可能是发泄的开始,而对不熟的人则完全是敷衍……

我琢磨着,我跟顾少的交情,还没到知心的程度,但又比不熟好那么一点。

“?”我发了个问号。

“疯子要结婚了。”

“……”

“你他妈哑巴了,还能不能说句人话?”

我合上电脑,拿着手机出门给顾倾书打电话,响了几声他就接了,语气比网络上好太多。

“宁远,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这辈子才这么悲催?”

“也说不定是上辈子万花丛中过,这辈子才要学学什么叫真爱。”

“真爱?你说我对他还是他对我?”

我靠着楼梯口的窗户往外看,茫茫黑夜里,偶有几颗星星,远远看去,暗淡无光,让人不得不怀疑明天是否真的还会来。

我低笑着说:“顾少,听哥一句话,人就一辈子,最长不过百年,别光顾着别人。”

顾倾书沉默了几秒,嘲讽道:“算了吧宁远,我何必听一个瞎子讲大海有多大蓝天有多蓝。”

“我这也是经验。”

我自顾自笑着,谁他妈规定卢瑟就不能有经验呢。

这通电话打到我手机没电自动关机,腿也站麻了,可恨出来时忘记带烟,否则这时候对着窗外刚刚露白的天空来一支,那滋味想必一辈子也不会忘。

回病房继续赶“作业”,直到护士例行过来给唐闻秋量体温,我关了电脑跟上去。

三十七度三,低烧。

唐闻秋似乎不耐烦,把体温计递给护士,哑着声音说他没什么不舒服,今天就打算出院。

“今天出结果。”我提醒他。

唐闻秋白着一张脸看我一眼,又垂下眼去,过一会儿莫名其妙道:“……苏锦溪那时哭着求我放手,我应该听他的……”

我攥了攥手指,却还是没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在意。

“什么意思?一大清早扯他干嘛?”

“没什么意思。”

唐闻秋依然躺下来,却背对着我,再没有一句话。

第六十六章

检测结果上午就能出,跟上次一样,我等得坐立不安,每一分钟都特别难熬,可是在唐闻秋面前,为了不影响他的情绪,我却还要装出一副毫不担心的样子,进进出出晃荡得像个二流子。

相比我的忐忑不安,唐闻秋却是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他打定主意出院,早上医生查房后,他就已经换下了病号服,该打电话打电话,该有人过来请示工作的,也已经来了两三拨。

他们越是这样忙忙碌碌,越是显得我无所事事,只能横在沙发里,装模作样地打游戏。

上午十点,老院长领着两位主治医生亲临病房,唐闻秋打发他的下属在楼下等,往我这边看过来时,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倒像是才发现我的存在。

我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冲他笑:“好歹伺候了你几天,待遇总要比他们好一点是不是?”

老院长皱着眉头看我,不满道:“你就听着吧,省得回头又跑我办公室问东问西。”

我双手合十,笑着向他求饶。

其实我很无辜,这么多天就找了他两次而已,但不巧其中一次赶上他要出去,我缠得他不耐烦,没想到真还记上仇了。

宣读结果的是院长身后的检验科主任,不知道是不是面对那些仪器久了,人也变得没有表情,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手里的那几张报告。他倒是拎得清状况,没有趁机卖弄学问,说的也都是外行人听得懂的人话。

我听懂当然是没问题,只是因为结果太让人意外,我不得不取过报告自己看,看完心情才真叫五味杂陈。

高兴自然是因为我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而哭笑不得的,却是没料到堂堂唐家大少,锦衣玉食从不在话下,检查出来最大的毛病竟是营养不良。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奇怪,唐闻秋坐在床沿上,掀起眼皮子漫不经心地看我,问:“宁少还有疑问?”

“疑问倒是没有。”

我其实是想严肃点,奈何最近受刺激有点多,脑子管不住嘴巴,好像笑也不由己。

“不过唐闻秋,你说你要是真想给医院做贡献,直接给钱不就得了。”

他抖抖衣服起身,看也不看我:“不用你教。”

“捐款搞研究什么的,大少有的是经验,当然用不着我教。”

几天相伴,最后还是在医院直接分手,或者说是不欢而散。我目送唐闻秋匆匆离开,连句谢谢或者再见的话都没有。

当然,我们之间也确实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我从医院出来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买了去陈瑞那边的动车票,在火车站等得无聊,头有点热,大概是有些感冒,于是狂灌了一肚子水。

车子下午四点到,程瑞开着他老爹最近送他的新座驾满面春风地来接我。

我坐上副驾驶,夸张地东看西看,然后逗他:“行啊程瑞,玛莎拉蒂都开上了,果然还是富二代的日子比较好过。”

程瑞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白我一眼:“瞧你酸的,这就怀上了?”

“天天同床共枕,搞不好是。”

程瑞知道我这几天在医院,也知道我伺候的是谁,所以听我这么一说,立马脸都拉长了几分:“打住,你们那些事你们自己消化就好,别恶心我。”

我实在太喜欢看他这副想翻脸却还要强忍着的样子,火上浇油地又道:“你太狭隘了,男人跟男人做起来也挺爽的。”

“滚你妈的!”

很快到了酒窝妹住的医院,程瑞先带我去买了一个超大的果篮,从旁边的花店路过,我想了想又买了一束花,有玫瑰也有别的,掺杂在一起还挺好看。

陈瑞歪靠在旁边啧啧称奇:“宁狗,你说你撩起妹来也是一套套的,怎么就……”

“套套好,预防艾滋,人人有责。”

陈瑞愣了一愣,朝我双手抱拳道:“你他妈赢了。”

找到酒窝妹的病房,她父母不在,只有许竟坐在床边跟她不知道讲什么,两个人正咯咯笑得高兴。

我看着这情形,还有点搞不清状况。不是说可能站不起来么,酒窝妹再怎么开朗,也不至于还能笑成这样。不过看她笑总比看她哭好。

我走进去,先把把果篮和花都放到窗台上,然后走到床边冲酒窝妹打招呼:“嘿,才听陈瑞说你住院,所以过来看看,现在好些了没?”

酒窝妹一脸反应不及的样子,看看我又看看程瑞,然后又看回我,欣喜道:“宁远真是你啊?许竟也没跟我说你要来。”

许竟抱着肚子慢腾腾要起身,她这时已经怀孕快七个月,而且双胞胎的肚子比一般孕妇大不少,以至于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却也笨拙的可爱。

妻奴程瑞早巴巴地冲上来搀扶,一边笑着回酒窝妹:“我老婆说要给你惊喜,所以你现在惊不惊喜?”

“你听他瞎说。”许竟嗔怪地瞪了程瑞一眼,这才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宁远,不过你什么时候改走颓废路线了吗,来探病胡子也不收拾一下。”

“来得急忘了。”我摸着脸笑,“反正美琪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样,收拾太好那都是骗人的。”

酒窝妹倒是有默契,附和着说:“就是,我还就习惯看他这副落魄的样子。”

几个人插科打诨聊了一阵,程瑞怕许竟太辛苦,半推半抱地把人带了回去,病房里终于只剩下我和酒窝妹两个互相瞪着眼,好半天没说话。

我怕她难过,一直没问到点子上,也不知道她的腿到底怎么样。还是她做护士长的都懂看人,还会安慰,指着她打石膏的右脚对我笑。

“宁远,你别看这石膏打得夸张,其实就是有点裂,过阵子就长好了。”

“只是骨裂吗?”

可我听程瑞那天的意思,只怕站不起来的机会更大。

“当然,我还骗你干嘛。本来都不用住这么久院,是我妈怕我留下什么病根影响走路,非要我待几天。”她说着又笑,“老人家都这样,才不关心人家医院床铺紧不紧张。”

我仔细留意酒窝妹说话的神色,觉得她挺自然的,不像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再说我可能也是过度紧张了,因为自己对她有愧在先,总觉得她要是有个什么不好,便是我的罪过。

听酒窝妹这么说,我总算又松了一口气。不过既然来了,我打算还是多陪她两天,也算是回报她之前对我的诸多照顾。

晚上程瑞非要给我搞什么接风洗尘,问我是要西餐还是烧烤,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太拘束的场面,果断选择了路边摊。

第六十七章

我接电话的时候酒窝妹就在旁边,听说要烧烤也有些蠢蠢欲动,巴巴地望着我笑:“程瑞那个土豪要请你嗨皮,我能在旁边蹭个座吗?”’

“反正不是我请。”我答得爽快,说话也直,“不过你不忌口吗?吃烧烤容易长胖。”

“怕什么呀。我跟你说,这次出个意外我算想明白了,人就那么回事,想喝喝想吃吃,没准哪天不小心真挂了,也不至于后悔没好吃好喝过。”

酒窝妹说得比我他妈还哲学,我除了拍手还能说什么。

傍晚酒窝妹爸妈过来了,给她带了两保温壶吃的喝的,不过大概没想到有我这么个人在,愣是提着东西站在床尾打量我。

我脸皮反正足够厚,嘻嘻笑着回看过去,顺便叫一声叔叔阿姨好。

酒窝妹跟他妈长得很像,看着她妈再想着她老的时候也会是这个慈眉善目的样子,我就庆幸我那时候总算渣得有度,没真把好好一个姑娘给毁了。虽然多少还是毁了点吧。

“爸妈,你们那什么眼神啊,能不能稍微矜持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吃人呢。还有,这是程瑞跟许竟的大学同学,叫宁远,正好我们也认识,他过来看看我。”

酒窝妹故意挎着脸,她妈反倒笑起来,边打量我边笑着说:“小竟的同学那就更好了……”

“好什么呀,你们别在那瞎琢磨行不行?”

“行行,你说什么都行。”酒窝妹的爸爸马上附和,说着还朝我递了个眼神,笑着低声道,“这破脾气都是给惯的。”

我看得出来,酒窝妹跟她爸妈关系特别好,比起父母子女,倒更像朋友。但她很快就把这俩朋友请走了,至于那些饭菜骨头汤什么的,倒是留在这。

“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我妈的手艺?”

我凑过去,往她的保温壶里看了眼,吸了吸鼻子,夸张道:“这么香,你妈是大厨吗?”

“你闻到香了?”

我面不改色地笑道:“早好了。”

我最后也没吃酒窝妹的病号餐,她也不坚持,只笑我是要留肚子,晚上狠宰陈瑞一顿。

我们约了八点碰头,快到时间了,酒窝妹把我从病房里赶出来。我知道她要换化妆要换衣服,便到走廊尽头伏在窗口边抽烟。

程瑞又打电话问我到哪了,被我骂了回去。

酒窝妹伤的是右脚,要这么一蹦一蹦走下楼显然不可能。病房里倒是有轮椅,可我看着那玩意觉得挺碍眼,就问她是愿意被我抱下去,还是她坐轮椅我来推着。

她没说话,我看她不太像是喜欢坐轮椅的样子,便走过去把她的包挂在脖子上,然后再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挺轻的,起码跟唐闻秋比起来,这重量几乎算得上轻飘飘了,我抱着一点也不费力,就是有点尴尬。

酒窝妹却比我自在,嘴上说了句“不好意思”,双手已经伸过来环着我的脖子,而且手还不老实,一会儿卷着我脑后的头发玩,一会儿又扯扯我的耳朵,说什么耳朵大福气大。

我听着好笑,边小心下楼,边笑着说:“福气不大能这么抱你嘛。”

她却突然松了手,过一会儿有些伤感地问我:“宁远,你跟唐先生会在一起吗?”

“这问题问得好。”我笑着说。

“你别笑,认真回答我。”

我敛起笑,顾作深沉地想了想,说:“你还记得那个戒指吗?那上面写着T&N,是唐和宁的缩写。”

“那是你们的信物?”

我讪笑着摇头:“只是我曾经的梦想。”

“那现在呢?将来呢?”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啊。”

我和酒窝妹打车赶到的时候,程瑞早就到了,已经点好满满一桌子东西,当然还有酒。他是做好准备要“大开杀戒”,所以连司机带来了,却不见许竟。

“她是想来,可大着肚子不方便,也不安全,我让我妈在家陪她。”陈瑞说着转向酒窝妹,“早知道你能溜出来,我就接你去我家了,省的明天她知道了不平衡。”

“笨啊你,不让她知道不就好了。”

“王美琪我跟你说,你这是怂恿我对我老婆撒谎。”程瑞还没怎么喝就已经有点熏陶陶的了。

我觉得还挺神奇的,毕竟他以亲的酒量跟我有的一拼,这几年我不怎么喝了,他却一直在生意场上混,那么多应酬,没道理酒量反而下去了。

“你小子日子过得跟泡蜜罐似的,难道还有什么心事不好说?”酒过三巡,我撑着头逗他,“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给大家开心开心。”

“你丫才有心事,你们全家都有心事。”

“没错啊,我就是我全家,可我没心没肺藏不下什么心事。说吧有什么难言之言,哥哥给你开解开解。”

程瑞那脑子已经差不多彻底糊了,靠在大排档油乎乎的桌子边上,东倒西歪地傻笑,口齿不清地问我:“宁狗,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过来吗?”

我看看坐他对面的酒窝妹,她刚才也喝了一点酒,此时两颊嫣红目光潋滟,也正看向我,我对她笑了笑,问程瑞:“你说叫我到哪?”

“到这里。”他大着舌头着急,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我忍俊不禁:“不就是来看你耍酒疯吗,还能是为什么?”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里……”

酒窝妹在旁边小声道:“他应该说的是我们这地方。”

程瑞醉得不轻,耳朵倒还管用,听到酒窝妹的话,又拍着手笑:“……对,就是这里……宁狗你猜……”

“你说就说,我不猜。”

“……那我……我也不……告诉你……”

我看他那醉眼迷离的样子,气乐了,正要说随便他,他却干脆趴倒了。

好在程瑞这回做事挺靠谱,带来的司机一人包办所有事,买完单还送人。我其实也有点上头,不过硬撑着把酒窝妹送回病房,没多说什么又下来了。

本来程瑞让我住他家,说是房间够多,也早收拾好了,我却不愿意。原因很简单,我不爱听他跟许竟准备的那套洗脑说辞,反正他们说服不了我,我又何必让他们尴尬。

我回到酒店时已经晕得不行,趴厕所大吐特吐了一通才好了些,可头还是痛,像要炸了似的。

我知道这完全是我自己给作的,明明不能喝却要喝,还以为真能一醉方休,可谁知道最可怕的,反而是现在这样,将醉未醉。

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醒来已经到了隔天下午。

我四仰八叉躺在被子上,空调不够暖,身上都是凉的,只除了额头能烫熟鸡蛋。我挣扎着起来,洗了个热水澡,又稍稍收拾了一下去医院。

酒窝妹的房间里好热闹,而且还都是我认识的,程瑞许竟加上酒窝妹的爸妈,几个人正捂着口鼻围着一盘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看,原来是捣碎了草药,湿答答,绿莹莹,看着没那么恐怖。

见我来了,程瑞第一个勾上我的肩膀,问我:“来得正好哥们,你大学那会儿不是看了很多药理书吗,你倒看看阿姨买的这些对治腿有没有用?”

我把他从我身上推开,弯腰凑近那盆东西又看了看,可是因为捣得太碎,我实在辨不出来个所以然。

酒窝妹估计是怕我尴尬,咳了一声说:“管它有没有用,试试总不会错吧。”

许竟也捂着口鼻附和:“就是。可这味道也太大了点,我闻着都想吐。”

程瑞这没出息的,跟着凑热闹,真差点呕出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顺着胸口,倒比他老婆更像孕妇。可他突然转向我,神情满是古怪。

“干嘛?”我退后一点避开他,“昨天喝的酒还没醒啊,想吐就去厕所。”

“宁狗你……”

酒窝妹却叫我:“宁远,你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我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恐怕我昨天才撒的谎,今天就要被戳穿了。但我也只是乱了一小下,马上镇定下来,用力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昨晚睡觉把被子给踢了,现在鼻子还塞着,正想待会儿去买点感冒药。”

“真的吗?”酒窝妹问。

我自然无比肯定:“喉咙也有点痛。”

程瑞走过来,在我肩头拍了拍,说:“这声音是不对。这样吧宁远,反正你闻不到味道,这药就交给你来敷,你不会拒绝吧。”

我能拒绝吗?不能。而且于情于理,我还得为有这样的机会深感荣幸。

第六十八章

待了两天我要回去,程瑞开车送我,快下车时,他突然问我比完赛后准备做什么。

这问题问得很奇怪,我说没想,不过最近有点累,先睡个十天八天。

他看我那一眼挺意味深长的,却没再接话,我最受不了他这吞吞吐吐的德性,再说他平时也不是这种人。

趁着还没下车,我问他:“你他妈有什么事就直说,还能不能爽快点?”

“没事,能有什么事。”他说着话,眼睛却不看我,“不是等着拿奖金吗,好好干!”

我想骂人,愣是忍住了。

回到S市第一件事是把臭豆腐接回来。小东西不知道是着了凉还是吃了坏东西,一回家就给我整一出,又拉又吐折腾大半夜,好不容易清理完,我也累瘫了,抱着它直接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唐闻秋那天从医院离开后就再有没消息,我也没去联系他,倒是林凯期间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最近终于又有了点自由时间,找个机会约我一起吃个饭。

比赛的最后日期是周四,眨眼就到了,我特意起了个早,对着电脑又测试了一遍效果,连讲解部分也顺了顺,整体上问题不大,不谦虚地讲,我觉得我拿奖的机会还是挺大的。

这种比赛跟其他比赛不一样,不需要大家挤在一起同时进行,而是给个期限,参赛的人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作品并演示。说白了,有点摆摊卖东西的意思,不同只在于我的潜在客户是游戏公司。

我选最后一天来就是想图个人少,到了现场才发现,整个会馆里人山人海。

不过这也足以说明时下游戏市场的火爆,想分一杯羹的大有人在,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排着队在签到处登记完资料,拿到分配给我的演示区号,但时间还早,需要再等通知。

我闲着没事,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手机早上出来时开了静音,上面有程瑞好几个未接电话,我有点烦他老妈子似的做法,便没回他。

游戏论坛上有人分享前几天的实战经验,我胡乱翻着,面前突然罩下一团阴影来。

“宁远?真的是你!”

声音听着怪熟悉的,我关了手机屏幕抬头看过去,一时也愣了愣。

面前的男人对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不认识了?”

我站起来,故意将他看了又看,演不下去笑出了来:“还真是,差点没认出来。”

他摸着脸对我笑:“唉,发福了。你倒好,还跟以前一个样,怎么看着还瘦了?”

“我减肥。”我说,又问他,“师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却问我:“那你呢?”

“我?我来拿钱啊。”

我大言不惭地笑着,仿佛几年前那个为了所谓理念而坚决跟他一拍两散的不是我。

他似乎也想到我们一起做游戏的那些日子,神情变得有些悠远。过一会儿他说:“宁远,要不是今天在这儿碰到你,我以为你一辈子不碰游戏了,就为这个我一直都挺惋惜的。”

我耸耸肩:“没办法,奖金太诱人。”

跟师兄并没有聊没多久,他好像很忙,电话一个接一个,起先他摁掉了,但总不能都不接,来回几次,他也不好意思,拿了一张名片给我,说改天专门约出来喝酒聊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倒像是真有很多话要跟我聊。

目送师兄离开,我坐下来细细看了他的名片,很有质感的设计,抬头写的是某知名美国游戏公司的中国区负责人,我还知道那家公司也是此次比赛的组委会成员。

师兄果然跟我不一样,短短几年时间,他已经如此事业有成,而我还在为一次比赛熬无数个通宵,为登记排两个小时的队。

我倒也不是不平衡,我知道人跟人的选择不同,境遇也不同,所以就算当时我没有从我们的小公司退出,经过这么些年发生这么多事,最后也一定还是会落得今天这个境地。

这是命,我信。

但我有一点不明白,我们散伙那会儿,师兄信誓旦旦地说不管多难都会把公司做下去,毕竟是他满腔热血打造的第一个“孩子”,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把这个“孩子”卖掉了。

会场出了一点状况,我的演示被延迟到了下午,中间卡着两个小时的午餐时间,我等得无聊,给程瑞回电话。

他小子东拉西扯,好像打电话不要钱,我没忍住爆了粗,他才贱兮兮地说确实有事,但要等我比完赛才告诉我。

“你他妈……”

我还没暴躁完,程瑞已经撂了电话。

三点终于轮到我入场,调试机器的间隙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到我准备就绪时,几十平米的隔间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连通道里都站着人。我那师兄也在后排就座,远远给我递了个眼色。

我稳住心神,按照早上的预演一步步往走。其实这并没有难度,因为从脚本到代码都是我一手包办,所以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游戏。

四十分钟后演示结束,按流程进入问答环节。这是今年新增的,往年都没有,论坛上很多人哭诉演示不错,但却倒在某些刁钻问题上。

我其实有点不理解,这就好像买卖东西,卖方把功能属性等等介绍清楚,成不成交是买卖双方你情我愿的事,还能有什么问题会问倒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我一连被问了五个问题,都跟游戏本身有关,基于我对自己产品的了解,所以也没觉得是被刁难。

但到我说了结束语并致谢,大家也都准备离场时,突然有人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

“宁先生,听说唐氏旗下公司是这次比赛的最大赞助商,不知道你作为参赛者对此有什么想法?另外冒昧地问一句,您跟唐氏总裁之间的传闻是否对您此次参赛有任何影响?您认为影响是什么?”

第六十九章

问我问题的是个高个子男人,年纪不会比我小,头上戴着鸭舌帽,身上的夹克衫,在这一屋子西装男里显得格外随意,给人感觉既不像游戏公司的伯乐,也不像是急于被发现的千里马。

他更像是记者。

因为只有记者,才会在这样的场合问出毫不相干的问题,而且也只有记者,才有这样专攻人弱点并且一击即中的本事。

他的问题犹如点燃的炮仗被扔向人群,那些原本就要走出去的人,此时全都停了下来,并且很快就炸开了锅。

不怪他们八卦,相反,这些人绝大部分年龄都在四五十岁左右,所从事的职业也都是游戏相关,且大多已是高层,这样的属性,决定了他们在某些方面信息匮乏。

我跟唐闻秋苏锦溪之间的林林种种,曾经因为苏锦溪病重和离世而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无一例外地认定我是他们之间的第三者,对我进行围追堵截谩骂诽谤,却没有人哪怕多了解一些,就会知道我连第三者的资格都不曾被赋予。

苏锦溪离开已经差不多五个月。

小半年的时间对唐闻秋来说或许还不够长,可对于很多曾经为苏锦溪疯狂过的粉丝来说,却足以渐渐平复心情走出伤痛,又或者重新迷恋上一个新的偶像。

我以为过去这一个多月的平静,算是时间给我的馈赠,却没想今天,就在我熬过多少通宵以期待获得丰厚奖金的赛场上,且是最后时刻,被这样一个问题一击即中。

我确实愣住了。

但相比论坛上那些人的哭诉,我反而有种想要当着众人面大笑的冲动。

我倒是也想问问这个人,他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想法?我是否应该如他所想的那样,正是仗着跟唐闻秋的关系,才自信满满的出现在这里?

但我好像突然失去了幽默的能力,怎么也没办法笑出来。我能做的,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人交头接耳,然后对我投以研究的目光。

“宁先生?”男人似乎对我的回答格外执着,“您介意分享一下吗,因为从其他参赛者的角度来讲,这其实涉及到此次比赛是否公平公正的问题,希望您能理解。”

他是个高手,因为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彬彬有礼,对我的称谓也一直是“您”,就连问到“裙带关系”这种问题,他也始终面带微笑。

他算是真正做到笑里藏刀,而我却不得不迎头而上。讲解用的激光笔还没来得及收起,此时正好被我当做匕首,紧紧拽在掌心里。

许久之后,我微微点头:“既然是唐先生的公司赞助,那对我来说当然有影响,而且影响巨大。”

“方便透露是什么样的影响吗?”

他穷追不舍,我倒越来越觉察出点不寻常的趣味。

我看看他,又再看看底下那些因为担心被扣上“不公”帽子而显得迟疑的人,一本正经道:“唐氏财大气粗,且向来出手阔绰,所以不知道这次比赛的奖金会不会也多到吓人。老实说,我还真希望能被大大地吓一跳。”

我这么说并不尽是耍花腔,以企图引导任何人转移视线,事实上,我的每一个字都有一定的事实基础。

唐氏有钱不假,而我比赛的唯一目的也的确是为了钱,尽管我也是直到刚刚才知道这两者之间竟然这样相关。

不知道是谁带头,总之居然有人为我鼓掌,从一声两声,最后连成一片。没有人再额外关心我的私生活,就连那个送我“大礼”的男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人群里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隔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我慢慢抬起右手,看着已经断在掌心里的激光笔,兀自扯动僵硬的嘴角。

我没有耽搁很久,迅速收拾东西从会场出来,一上车就给程瑞打电话。

我不知道他犹犹豫豫却始终没有告诉我的是什么,可我突然有种奇特的直觉,也许大概可能,我将听到一个让我大吃一惊的秘密。

就比如,他也是这次赛事的幕后boss。要真如此,我拿巨额奖金就不是概率问题,而是时间问题,试想还有谁有我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程瑞略带兴奋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犹如噪音。

“宁狗你比赛完了?”

“完了。”我点了一只烟润喉,“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发挥得怎么样?”

我不耐烦,差点骂人:“你要跟我说的是什么?”

程瑞居然突然哑火,半天没有出声,反倒许竟在那头问是不是我,过一会儿接电话的人已经换成了她。

“宁远你在哪?”

“刚比赛完,准备回去。”我强忍着火气,说话声音也尽量放低,“你让程瑞跟我说话。”

“他在旁边。”

我扒了一口烟,等着那头开口,却还是许竟,程瑞算是彻底做了缩头乌龟。

“宁远,还是我跟你说吧,不过你先别生气。”

“你说吧,我不生气。”

“那天程瑞给你电话说美琪腿伤得严重,其实是骗你的。”

“这我知道,伤我都见过了。”

“可是,”许竟突然着急起来,说话语速快了很多,“美琪受伤的确是事实,可是夸大事实却是为了把你骗过来。因为在那之前有人给程瑞打电话,他没办法拒绝。”

我愣了愣,一时不敢确定自己理解许竟所说的话,但潜意识又似乎比我还先接受了这个说法,于是我感觉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卡啦一声断了。

狠狠抽了几口烟,却又突然忘了烟该怎么抽,吸进来的辛辣味道,呛到肺里的滋味真他妈过瘾,可我没忍住咳嗽,俯低身体趴在方向盘上,用手臂严严实实堵住了嘴巴。

电话里许竟焦急的声音传过来:“宁远你没事吧?宁远?你说句话!”

我勉强憋着咳嗽回她:“没事,你说。”

“真没事?”

我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暴躁,边咳嗽边破口大骂,再不顾该死的风度。

“许竟,你跟程瑞还他妈有完没完,简简单单一件事,你们到底要吞吞吐吐多久才说得清!是不是唐闻秋?是他给程瑞打电话了?”

“宁远……”

但许竟的声音马上被程瑞暴怒的声音盖过去,他终于也急了:“操你妈的宁远,怎么跟我老婆说话!有脾气你冲我来,老子还真奉陪到底!”

“没功夫跟你磨嘴皮子,说,是不是唐闻秋给你打电话?”

“是!是他!你满意了?”

程瑞看来也是疯了,说话又是嘲讽又是委屈,好像瞒着事情的反倒是我。

“宁远,是兄弟我才搅进你们的烂摊子里,不然你他妈看我管不管……我本来没想给你打电话,是他突然给我打给我……你别管他怎么有我的电话,我他妈也不知道……他说请我帮个忙,我一开始没打算理,他娘的竟然要挟我,说我要是做不到,他分分钟有办法让我爸的公司经营不下去,我操他妈的!”

相比被欺骗的愤怒,此时此刻我只觉得害怕,稳了稳声音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想办法把你从S市叫出来,能待多久就多久,所以,你知道了,王美琪出车祸在先,我只是刚好利用了一下。”

我从趴伏的姿势坐起来,身体往后仰靠在座椅上,手慢慢抚上胸口,那里面的玩意儿竟然还能跳,倒也确实是个奇迹。

我吞了吞口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空洞的声音:“唐闻秋怎么了?”

“我不知道!”

“他病了吗?可我去找你的那天他的检查报告刚出来。”

“我不知道!他妈要知道就好了。”程瑞亢奋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宁远,你还是去找找他吧,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他死了,你丫还来得及送个花圈啊!”

第七十章

我挂了程瑞的电话,却没急着离开,而是抱着脑袋把唐闻秋住院的事细细过了一遍。

唐闻秋两次检查我都在,而且报告我也是第一时间拿到,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异常。但如果不是身体原因,那他的举动就太奇怪了,有什么理由让他不惜威胁程瑞,非把我从这里支开不可呢?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想了这么多,我倒是想明白一件事。

无论唐闻秋的理由是什么,我唯一希望他是健康的,长命百岁不好说,但至少不要让我再经历一次送别。

要排除这个疑虑不难,我直接开车去了唐闻秋之前住院的医院。那里的小护士已经认识我,但我运气似乎不太好,他的主治医生和老院长都不在,听说最近几天都在外地交流学习。

检验科的主任倒是没有出差,我也如愿见着了面,可好说歹说,他也只是板着脸把那天说过的话又再重复一遍。

我不死心,问他:“所以报告上的结论肯定是对的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宁先生好像对我的专业能力有疑问?”

我陪着笑:“不敢不敢。”

被主任礼貌又嫌弃地请出来,迎面就被相熟的护士取笑,说看我也不像是没胆气的人,怎么这么害怕她们主任。

我笑一笑挥挥手,哪里好意思告诉她,我怕的不是她们主任,我怕的是她们主任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下藏着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但时间其实还早,我开车混在下班高峰的车流里,一边蜗牛似的往前挪,一边胡乱想着别的种种可能。

又想起下午被问的那个问题,那时候忙着想怎么应对而不至于太被动,倒没来得及思考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唐闻秋的公司竟然是这次比赛的赞助商?

可是据我对唐闻秋的了解,他一向对游戏这个行业持不屑态度,这一点早在我上大学那会儿他就表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我受他的影响,玩游戏时总心有戚戚。

这些还都是其次,很确定的一点是,我曾在唐氏实习过一段时间,跟林凯也算关系密切,却从未听到唐氏有进军游戏市场的打算。

退一步讲,就算我有段时间消息闭塞,但以唐闻秋的行事作风和唐氏的财力,但凡要在新行业试水,不会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

我现在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究其根本,都离不开唐闻秋,所以我想,只要跟他见上一面,问题也许就不成其为问题了。想到这里,我已经豁然开朗,恨不得立马就站到他面前。

然而这只是妄想,晚高峰的车流犹如僵死的巨龙,盘桓不进。

给唐闻秋打电话,他的私人号码无人接听,再打到秘书室,谢天谢地,这个时间竟还有人应答,但我自报家门后聊了几句,得到的答复却是“唐总不在”。

“那他在本地吗?”我厚脸皮地追问。

秘书小姐答得十分含蓄:“唐总下班后的行程我们也不清楚。”

喜忧掺半的答案,喜的是我总算知道他人还在本地,而忧的是偌大的城市,要找一个有意避开我的人该何其苦难,

抱着侥幸心再打电话,头一次还是无人接听,但再多两次,他果然连手机也关了。我不意外,就只是无奈,他要真不愿见我,大可以像从前那样对我直说,又何必这样躲躲闪闪。

好奇心越发强烈,让我根本没办法回家坐等水落石出,因为那样也许永远也不会有所谓的水落石出,我现在就想亲自掀开笼在唐闻秋脸上的神秘面纱。

一路飙车去了我送王妈的那所房子,唐闻秋在那种了满院子花花草草,他总不会弃之不顾。可他的确不在,房子里黑灯瞎火,倒是院子里那些花草,因为晚风和路灯而摇曳生姿。

唐闻秋住的地方另外还有不少,我开车不嫌远,全都窜了一遍,最后干脆还回了唐宅。

车子在老宅外停下。

我坐在车里,一边开着车窗抽烟,一边望着三楼尽头的窗户出神。

那是唐闻秋的书房,大片的落地窗像从前一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可就算如此,从窗帘里透出来的灯光,却犹如从天而降的圣光刺破我身前的团团迷雾。

一支烟抽完,我的心跳渐渐回落,双手也不再剧烈颤抖。我重重地搓了搓脸,推开车门走下去。

给我开门是阿香,她大概没料到是我,脸上的惊愕过后,马上又换上了欣喜,忙着把我让进去,一面抖抖索索地问我吃没吃晚饭。

“吃了,谢谢。”我说完径直往楼上走,却又在楼梯口停下,转头问阿香,“大少在吗?”

她仰着脖子看我:“小少爷你是来找大少爷的吗?”

“他在书房?”

阿香点点头,神情有些为难:“大少有客人在,小少爷要不要等一下再上去?”

“客人?什么客人?”

阿香视线往楼上望了一眼,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大少爷在谈事情,小少爷你还是先等等吧。”

“没事,我先回房洗个澡,不打扰他。”

我原本的确是想趁唐闻秋没完之前先洗个澡,毕竟跑了一天浑身是汗不说,身上这套衬衣西服也裹得我十分难受。

可好奇心让我临时改了主意。

我倒是很想看看,能被唐闻秋这个时间请回唐宅谈事情的是谁。

书房门是虚掩着的。

这简直不像唐大少的风格。从前他但凡留在书房工作,从来都门窗紧闭,当然,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么做,很大程度只是为了防我。

今天他放松防备,也许是没想到我还会回来。

我不常听别人的墙角,对唐闻秋这也是第一次,所以我尽量表现得专业一些,后背紧靠在门侧的墙壁上,耳朵则最大限度地竖起来。

尽管如此,传到我耳朵里的声音还是细如蚊吟。

我努力分辨了一阵,除了大致确定跟唐闻秋密谈的是个女人,其他也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什么教堂,又是什么名单,间或还有几声轻笑。

第七十一章

书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传到我耳朵里的字眼也不少,其中不乏苏锦溪的名字,不过除开唐闻秋,那位不知何方神圣的女士,似乎也对他颇为亲昵,跟唐大少爷一样称呼他小锦。

尽管听得断断续续,可听得久了,也不妨碍我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一些信息来。

他们——我不确定是谁,也许是那个女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又或者是——我不敢想象,唐闻秋终有一天,会坐在这个房间里,这个我曾试图把他变成我的人的房间里,跟人谈婚事。

我一动不动,却无意再听下去,我贫乏的想象力成功将一盆混着冰渣的水朝我兜头泼下来,心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想法,此时全都瑟缩着结了冰。

要结婚的是唐闻秋吧。

所以那天在医院的电梯里,他才那么理所当然地说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结婚生子,他还说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做梦。

如果他那时甚至更早就有了结婚的打算,那后面的一切也就不难解释了。

他要挟程瑞把我支走,并且越久越好,可他是不是千算万算,却独独忽略一个事实?

我既不可能像程瑞暗搓搓希望的那样,跟酒窝妹多待一起就能移情别恋,也不会像唐大少爷一向要求的那样安分守己。

我不是听话的提线木偶,这大概算得上是唐大少所有计划中,最失败的一笔。

可是话说回来,唐闻秋如果要结婚,其实也没必要忌惮我才对,就像那时候他为了苏锦溪偷偷给我做配型,之后这些年他们两个你侬我侬,又哪里有一丁点在乎过我的感受?

现在回过头来想,苏锦溪走的那天,大概真是上天跟我开了一个不太高明的玩笑,如果那次我没再醒来,我大概会比现在快乐幸福很多。可是这世上又哪有什么如果。

我突然想起来,昏迷那阵子做的奇怪的梦。我叫了二十几年妈妈的玛丽莎,说我不忠不义不仁不孝,是该下十八次地狱受火刑,可我后来又醒了。

原先我还想,大概是我命不该绝吧,现在却忍不住好笑,怎么会是命不该绝呢,不过是因为这世上多的是比地狱比火刑更残酷的惩罚。

于情于理,此时我都该愤怒,该像失控的斗兽撞进屋里去,该一把揪起坐在大班椅或是沙发上悠哉谈婚事的唐闻秋,然后把我的仇恨全数发泄到他脸上,或许我还应该当着他那位神秘友人的面,让他在我身体底下,重新想起过去他和我的一切。

可是,他和我有什么呢?

我们不过是被命运错误安放到一起棋子,而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楚河汉界,却是那么雄阔不可逾越。

我的冷静让我忍不住低下头,对自己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来。

就在今天,我才刚弄明白一件事,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唐闻秋身体健康,现在看来,上天跟我开过那么多次玩笑后,也终于对我展开了他慈爱的怀抱。

“小少爷?”突然响起的声音低促而急切,“小少爷你怎么……你不是去洗澡了吗?”

我抬起头来,眼前是阿香布满恐慌的脸,她似乎对我言而无信的做法很是不赞同。当然,我知道她更怕的其实是唐闻秋。

“洗完了。过来打个招呼。”我说,“你干嘛?”

她抬了抬手上的托盘,压低声音:“咖啡,茶,大少爷要的。”

“你在怕什么?”我好笑地看着她。

“没,没有,小少爷你别……大少爷不喜欢被打扰……”

我不置可否,倒是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东西给我,我送进去。”

“这个,小少爷……”

“给我。”

大概是我语气已经很不好,阿香明显哆嗦了一下,颤颤巍巍把托盘递过来,眼睛却不敢再看我,而是盯着地板颤抖着求道:“小少爷别……”

“你下去。”

说完我不再理她,转过身朝着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坦坦荡荡走进去。书房里的确只有两个人,唐闻秋跟他的“密友”都在沙发里坐着,而正对着我的正是唐大少。

一段时间不见,他倒是会笑了,只是这笑在见到我的瞬间便凝结了。他皱了皱眉,表情颇有些严厉,问我:“知不知到要敲门?”

我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走过去把托盘放到茶几上,因为动作实在不够温柔,咖啡和茶都泼出了一些,好看的瓷白杯子顿时失了该有的风采。

“喝茶啊大少。”

我对他笑,却又转向另一边。终于得见真容的女人,长得的确是漂亮,也许不该只是漂亮,而是有一种寻常女孩子身上看不到的气韵,所以就算这样被莫名其妙打扰,她似乎也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

与她的淡然相比,一向冷静的唐闻秋倒显得有些沉不住气:“还杵在这做什么?”

“不做什么。”

我说着话,眼睛依然看着那个女人,试图从她堪称完美的妆容里看出一丝丝破绽,比如她跟唐闻秋到底什么关系。但这就跟要看透唐闻秋的心一样难。

“这里没你的事,你出去。”

我终于又看向他,对着那张苍白阴沉的脸嬉笑道:“怎么没我事?大少要结婚,我做弟弟的,怎么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唐家家教可没有这样教过我。”

“这位,就是宁少了吧?”那女人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并不友好的笑意,“果然啊,百闻不如一见。”

我转头看她:“你知道我?”

她坐着,我站着,可她看我的神情,倒像是她比我高了多少。她嘴角微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宁少声名远播,想不知道也难吧?怎么,大少正在谈事情,你就这么闯进来,倒是家教教的了?”

我懒得再笑,往后退一点,一屁股坐在唐闻秋对面的扶手沙发上,身体斜歪着,眼睛望向他,只见他眼皮低垂,一副不欲与我多说的样子,就觉得太他妈有意思。

“那要看大少谈的是什么事情。”

那女人一声轻笑:“这么说,我们的婚事你倒是要管一管了?”

“你们的婚事?”

“对,大少娶我,难道不是我们的婚事?”

虽然话是对我说的,可她看的却是唐闻秋,在对上他回望过去的视线后,嫣然一笑,接着从沙发上起来,姿态婀娜地走到唐闻秋的沙发边,在扶手上坐下来,一条胳膊柔弱无骨地绕过他的后颈,附身在他的脸上吹了一口气。

“闻秋,我很期待婚礼那天,被你牵着手一起走红毯。”

唐闻秋揽着她的腰,低低地却是饱含宠溺地斥了一句:“别闹了曼琪。”

原来她叫曼琪。

可惜这么温婉的名字并不适合她。

曼琪半个身子几乎倚在唐闻秋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脸颊,那样子要多娇媚有多娇媚,而唐闻秋虽然没有过多的反应,却也是一副任她作为的纵容态度。

抛开我的心情不说,这样的画面倒也有几分美感,毕竟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是多少人喜闻乐见的结果。可我的心情也并不是不存在,他们可以不顾,我却骗不过自己,耳朵里嗡嗡响的声音,震得我几乎作呕。

我继续歪靠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意料中地没有人在意我的存在,我只是他们彼此交互的视线外最微不足道的虚无。

终究还是看不下去,我从沙发上起来,头有点晕,但不影响我稳稳地站直身体,居高临下望着他们。

“唐闻秋。”

一开口才发现我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变的这样艰涩,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他却没有回头,倒是曼琪转过头来对我笑。

“宁少还没走?”

我不理她,又喊了一声:“唐闻秋!”

他终于抬了抬眼皮,神情漠然地看向我:“还有事?”

“这就是你要的吗?我说跟女人结婚生子,这就是你想要的吗?”突然想一件事,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差点忘了,大少的孩子恐怕都能叫爸爸了吧。”

唐闻秋不做声,曼琪已经捧过他的脸让他面向她,自己却笑着看我:“宁少不用失望,也许要不了多久,他还会叫你小叔叔呢。”

第七十二章

“你会喜欢吗,叫你小叔叔?”曼琪笑着又问。

她真是个很奇怪的女人,笑与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差别很大,前一秒我才刚接受她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这个设定,后一秒却发现她原来也不过是个会吃醋会使小性子的小女人。

我收了笑,漠然地看着她,直到视线瞥到唐闻秋衬衣领子底下隐着的那根黑色丝绳,我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知道那根丝绳下面吊着什么,正是刻着我们名字缩写的戒指。

可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想明白,他既然对我没有那种感情,那为什么还一直带着那枚戒指,即便是很早之前,为了苏锦溪都恨不得我死的时候?如今也是,他已经决定跟女人结婚,以后随身戴的也只能是他们的结婚戒指才对。

“唐闻秋,把东西还我。”我面无表情地朝他伸手。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但我只看得到他似乎皱了皱眉,因为曼琪仍然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回头。这让我大为惊奇,唐大少原来也有言听计从的时候。

“什么东西?”曼琪问我。

我尽管痛恨她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傲慢和不屑,却仍努力保持不跟女人计较的该死的风度,平淡道:“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曼琪变脸似的收起笑容,“宁少没忘吧,唐大少很快就要跟我结婚,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的任何东西,你想要也自然该问过我。”

“你们还没有结婚。”我提醒她。

“是,我们还没有结婚,可是有什么区别吗,我跟大少的孩子都那么大了。”

曼琪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她胜利者的姿态,而唐闻秋自始至终都置身事外,尽管没有只言片语,可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越看他们两个,越觉得胃里像塞了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我一句话也不想再啰嗦,直接向前跨进一步,伸手抓住唐闻秋脖子里套的那根绳子。

那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戒指,可是因为承载了太多我曾经对唐闻秋的爱恋和欲望,此时带着他的体温,像一枚炸弹被我紧紧拽进了手心里。

那一瞬间,我很想不管不顾地勒紧绳子,又或者干脆连同戒指一起扯下来,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我到底下不了手。

我嘶哑着声音对唐闻秋说:“你自己解还是我来?”

唐闻秋对我的话置若罔闻,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一如既往地苍白冷漠着,像覆着一层深秋的寒霜。

可就是这张脸,我深深爱了十几年,如今终于到了再看一眼都难受的地步。

“我来。”说话的是曼琪,她倒是平静,朝我看了一眼说,“你放开,这样扯着怎么解。”

我松了手,眼见着她装模作样地解了几次,最后连嘴巴也凑了上去,但从我这个角度,就只能看到她头发浓密的头顶,还有唐闻秋雕塑一样的侧脸。

我转开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曼琪才又开口,语气里尽是不屑:“就这么个玩意?也没什么特别嘛。哦,这里是什么?T&N?”

“别说了曼琪,”哑巴唐大少突然又能说话了,“东西给他。”

“给,当然给。”曼琪娇笑着,举着那枚戒指对着灯光又看了看,然后递给我,撇撇嘴,很是惋惜似的问我,“这东西是你的?”

我没说话。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承认戒指是不是我的,都没办法改变什么,相反只会让我自己看起来显得更愚蠢可笑。我沉默地接过戒指,随手丢进裤兜里,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宁少,你知道苏锦溪本名叫什么吗?”

“曼琪闭嘴!”

我本来没打算理会,可是唐闻秋这一声明显带着怒气的呵斥,倒让我不由自主地住了脚。我已经到了门边,此时转过身来,看着沙发边双双站着的两个人。

唐闻秋一脸寒霜,但除此之外,脸上似乎还多了一丝痛苦,不过大概只是因为他的未婚妻突然提到苏锦溪,那才是他心里永远都过不去的痛。

我突然觉得,我对曼琪的仇恨也没那么强烈了,甚至还有些同情她,至少我知道自己输在哪里,而她却连这个即将跟她走上红毯的人心里想的是谁都不知道。

“苏锦溪不姓苏吗?”我居然在笑,“他的事你最好问唐大少,他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跟你分享,如果你确定想听的话。”

我早说过苏锦溪是长在唐闻秋心里的刺,稍稍拨弄一下,他都会痛不欲生,别说是我,就是前一秒还坐在他腿上撒娇的曼琪,也一样被他训斥。

“曼琪你闹够了没有?”

曼琪却不怕他,反而又在沙发上坐下来,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朝我抬了抬下巴。

“那个戒指真的是你的?T&N是唐闻秋和宁远?你是不是觉得很深情很浪漫啊宁少?但如果我说苏锦溪本来的名字就叫宁远,你还会这么认为吗?”

我紧紧地盯着曼琪,她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此时在我看起来是那样扭曲狰狞。果然女人一旦嫉妒起来,真是比魔鬼还狠毒可怕。她为了打击我,为了在我面前炫耀她的胜利,竟能想出这样可笑的谎言。

苏锦溪原来的名字叫宁远,那我叫什么?

我突然笑起来,对唐闻秋说:“大哥,你给我找的这位嫂子还真有意思。”

“我有意思也不及宁少你有意思。”

她的嘲讽让我敛了笑:“什么意思?”

“曼琪!”

唐闻秋脸色煞白,不知道是不是又想到苏锦溪,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接着颓然地跌坐下去。他往后靠着,眼睛紧紧闭起来,灰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低弱地挤出几个字。

“宁远你走吧,求你。”

第七十三章

唐闻秋一辈子也没求过我几回,上一次已经是几年前。不过那次其实也不算,因为是我把他压在沙发上,用蛮横的方式逼他就范。

他又求我了。求我离开。

我久久地注视着他,耳边越来越响的嗡嗡声让我头晕目眩,我甩了甩头,从裤兜里把那枚戒指拿出来,学着曼琪的样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低头问唐闻秋。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唐闻秋意料中地没有反应。

我蓦地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苏锦溪才是宁远,是吗?所以你才一直留着这枚戒指对不对?所以你那次在医院哭着叫宁远叫的也是他,是不是?是不是你回答我!”

“是。”

唐闻秋撑着沙发扶手摇摇晃晃站起来,鬼魅似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我早说过的,是你自己骗自己,现在呢,该醒了吧?”

“你再说一遍唐闻秋。”

“再说一遍也一样,戒指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你满意了?”

唐闻秋的笑让我终于失去了该死的理智,我把戒指狠狠扔到他脸上,还不解气——又怎么能解气呢——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重重地推进沙发里,然后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丝毫也没有收敛力气,而他被我打得偏过头去。

“闻秋!”

曼琪尖叫着从沙发上跳起来。

与此同时,我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砸到了,猝不及防之下站立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倒,压在了唐闻秋身上,他不堪重负一般咳了一声,接着有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

血倒是不多,但我瞬间就清醒过来,忙从他身上起身,却又被曼琪一把推到了一边。她关切地捧着唐闻秋的脸看,大概是被红肿的伤势吓到了,转头狠狠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出去!”

我站着没动,头上的痛也忘了,只是傻子一样盯着唐闻秋。我打了他。这辈子只想好好爱着的人,我却打了他。

“滚!”曼琪狠起来的样子像头发怒的母狮子,“永远都别再出现!”

“他……”

“滚出去!”

我又看了看唐闻秋,他侧对着我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还醒着,只是不愿再看我一眼而已。我兀自笑了笑,甩甩头,快步走了出来。

其实也快不了多少,我的头很晕,连眼前的路都有些看不清,但我好歹在唐宅生活了快二十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早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也能把自己带出去。

“小少爷……”

阿香竟然还没睡,她也许刚看完一场大戏,正兴奋难平吧。

我没理她,径直往大门口去,但没一会儿,手上突然多了一样东西,是阿香追过来塞给我的毛巾。

“……小少爷捂一捂伤口吧……”

我不解地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阿香哭着往我头上指了指:“……流了好多血……”

“流血了吗?”我笑着问。

“小少爷,你别这样,快压压,一会儿就不流了。”

阿香从我手里夺过毛巾,踮着脚就要往我头上捂,却被我反手扫开了。

“别碰我。”我对她笑,“正好,还给他。”

唐闻秋当初给我输的血,正好全部还给他。

我没管头上的伤,回到车上便加足马力飞了出去。时间已经很晚,路上好久都看不到一辆车,我把车窗打开,音响也打开,杨宗纬的那首《什么都没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也不知道臭豆腐是不是害怕我,蹲坐在沙发边,朝我发出呜呜的低鸣,我横躺着,侧过头就对上它那黑黢黢水汪汪的眼睛,竟有些心酸。

我睡了一觉,很长很长的一觉,却连梦都做一个,醒来时阳台上阳光正好,风把窗纱吹起来又落下,臭豆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沙发,正蜷在我的脚边睡觉。

我一醒,它也醒了,摇着尾巴从沙发上下来,绕到我面前坐着。我也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但显然死不了人。我把臭豆腐抱到怀里,揉着他的小脑袋,他伸出舌头在我手心里舔了舔,像是讨好我。

“还是臭豆腐好。”我握住他的嘴巴不让他添,“放心吧,去哪都不会不要你。”

我搬家了。

其实就是带走几套衣服,书,电脑和臭豆腐,别的什么都留下了。新租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距离,但我不再需要灯红酒绿人声鼎沸,所有的热闹已经跟我无关。

脑后的伤还没有结痂,耳鸣却有严重的趋势,但我懒得管,整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醒来又再重复。这样悠闲地过日子,我非但没长肉,半个月不到还瘦了差不多十斤,连房东大姐都看不过去了。

“阿远,你告诉大姐,你是不是那啥了?”

我一边撸着臭豆腐的毛,一边学大姐说话:“那啥是啥啊?”

“就是,就是,”她急得跺脚,压低声音说,“吸/毒啊,你不会也在吸吧,看你不上班也不出门,人一天天瘦得跟猴子似的,不是吸毒是什么?”

“没有!你看我像有钱吸/毒的样子吗?”

她在我房间里扫了一圈,将信将疑地说:“像不像都说不准,大姐就怕你犯那个错,真沾上了,你一辈子就完了知道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

我嬉笑着,心里却想我这辈子不完也就这样了。

看到网上程瑞的留言,是在我搬家的两个礼拜后。他给我写了长长的一封邮件,但通篇都在爆粗,警告我再不打电话,他就当从没认识过我这个又蠢又怂的兄弟。

我还是没有给程瑞打电话,因为我从唐宅出来就把手机丢了,我不会找谁,谁也不会找到我。但我给他回了邮件,告诉他我只是出来散心了。

“还回来吗?”他很快回我。

我看着那几个字,觉得自己是真挺怂的,哪也没去,却伪装自己已经走到了天涯海角。

第七十四章

程瑞找过来时我还吓了一跳,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干起侦探了,问他怎么找来的也不说,我给他倒了杯白开水,他捧着杯子往我这小房间的行军床上一坐,床顿时嘎吱作响,他皱了皱眉,抬头盯着我看。

“也不像傻了怎么就尽干蠢事啊?”

我靠在书桌边,手里随便拨弄着一本小说的书页,看着他又问:“怎么找来的?”

“操!我好歹也学计算机的,查个ip还不是小菜一碟。说吧你到底要干嘛,自己一个人躲这养老吗?还是混吃等死?”

程瑞完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嘴脸,我看着就心烦,抬腿把他从我床上踢开,自己倒下去躺着。最近可能睡太多,越睡越不想醒,差不多也就是个混吃等死了。

“臭豆腐呢?你没带着?”程瑞问。

“在隔壁房东那。”

程瑞没吱声,过一会儿没好气地说:“你别睡,起来咱哥俩聊聊。”

我懒懒散散转头看他:“有什么好聊的。你把许竟留家里,万一要生了怎么办?”

“你还关心这些!”

“我关心干女儿。”我望着他笑,见他铁青着脸瞪我,我也不好再笑了,“你他妈真没劲。”

“没劲的是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的啊,电话你没有嘛,还是我家住哪你不知道地方啊?宁远,你说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他妈有把我当兄弟吗?!”

我听得烦,后脑勺也突突地跳痛,揉着头慢慢坐起来,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烟和火机,自己点了一根抽上,一边把烟盒递过去给程瑞,他皱着眉不接,我便随手丢到了桌子上。

“躲这半个月你都想通了什么?”

程瑞的问题让我觉得好笑:“谁说要想通什么,我就不能给自己放个假?”

“给自己放假用得着手机都不开?还有那个比赛,你丫累死累活忙那么久,结果出来了你连个人影都不见,怎么,你难道是为了多个经验吗?”

我狠狠吐了个烟圈,讪笑不已,这小子什么都不懂,那个比赛既然是唐闻秋赞助的,就算得了奖,我也没什么理由去拿那笔钱。

可是程瑞倒是骂得没错,他提醒了我,如果没有那笔钱,苏锦溪的饭店我估计盘不下来,还有他留给我的录音笔我也拿不到,我不知道那里边否藏着有关他和我的秘密。

“还记得刘原吗?”程瑞突然问。

“刘原?”

“不会不记得吧,以前跟你一起开公司那个?”

“记得,他怎么了?”

程瑞叹了口气:“还说呢,要不是他辗转找到我,我又哪里知道你丫闹失踪,我还以为你就是累了放松一下……”

我打断他:“比赛那天我们见过,他找你干嘛?”

“我知道你们见过,他说了。他还说给你留了名片,但你一直不联系他。”

“他有我的邮箱地址。”

“刘原想跟你面谈。”程瑞顿了顿,“他今天本来要跟我一起来,我怕你不想见他,就没同意。怎么着,您老是打算隐居到什么时候?”

埋地下都被挖出来了,还隐居什么呀。晚上我被程瑞押上车,说是要带我好好搓一顿,我懒得费力气跟他争,就随他安排。

S市某条以高消费文明的酒吧街,以前我跟着林凯,隔三差五去过几次,后来去瑞士几年,回来后就再没来过。程瑞倒是熟门熟路,领着我进了一家人相对少些的酒吧,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来。

虽然是角落位置,倒也方便看舞台那边的人表演,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正抱着吉他浅吟低唱,灯光在她身上笼下一层朦胧的光晕,看起来竟有些不真实。

“有没有回到人间的感觉?”程瑞叫了酒,自顾自碰我手边的杯子,一脸自以为是的傻笑,“兄弟,上次没喝够,今天咱俩不醉不归。”

结果还真醉了,不过这次是我先醉。也是见了鬼,我以前号称千杯不倒,这次才几杯到肚便受不住,头痛欲裂,脑袋一歪倒沙发上人事不省。

醒来也不知道在哪,反正我知道总不至于被卖,也就懒得多想,拉过被子兜头蒙住继续睡,直到朦朦胧胧听到程瑞打电话。

“……还在睡……不知道……再看吧 ……没事我会看着……嗯……”

等他挂了电话,我也睡不下去了,掀开被子起来,先摸去洗手间放水,顺便洗了把热水澡,身上总算清爽不少。我裹着浴袍出来,看到程瑞又在打电话,他如今是他爸的得力助手,倒是日理万机忙得很。

我换上昨天穿来的衣服,应该是洗过熨过了,连折线都那么清晰笔挺。我坐在沙发里等程瑞,一边无所事事地想着,不然待会还是去买个手机,有时间再约刘原见个面。

程瑞这通电话打得有点久,我都又快睡着了,他才过来推我,我眯了眯眼睛,醒透了就起来往外走,他在后头跟着,一句话也没有。

进了电梯,我看着显示屏上的日期,吓了一跳,转头问程瑞我睡了多久。

“不多,也就两天。”他摆弄着手机头也没抬。

我琢磨着我这睡功了得,可睡了这么久,我却好像一点也不饿,被程瑞带去自助餐,没吃什么就塞得慌。结完账出了酒店,程瑞开车,问我什么安排,我跟他说去买个手机 ,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没说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你他妈就不能有事说事,扭扭捏捏谁受得了。”

程瑞面不改色:“我还是不说,说了怕你受不了。”

“操!”我低骂了句,却没往下问。

不得不承认,程瑞说的其实没错,有些事不说还可以当做不知道,可一旦说出来,想逃避都没得逃,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买手机跟办卡都没花多少时间,程瑞第一时间抢过去拨了他自己的号码,存好后似乎想了几秒,干脆连许竟跟酒窝妹的也存了。

我在旁边看着,有些哭笑不得。他那意思我懂,无非是想让我知道他们几个都在。

“有没有兴趣去打场球?”程瑞突然问。

“现在?”

“S大又不远。”程瑞越说越兴奋,“好久没打球了,今天天气不错,应该还有学弟在打,我们去凑一场肯定没问题。”

学校已经放寒假,大门紧锁,但值班室有人在,程瑞开的豪车算是帮了大忙,话都不用多说人家就爽快地开了门。

差不多七年时间,校园里的变化却并不大,路两侧的常青树还是那么苍翠,隐在树后的人工湖,就算这个时候也还是有人携手散步。

第七十五章

篮球场确实有人,两个大四学生,程瑞靠着他的好烟混江湖,没几分钟就拉好阵线。

他和我各带一个学生打对手。以前在学校也是这样,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打球,但做队友靠缘分,他通常只有被我虐的份。

大概是打定主意要报多年前的仇,程瑞一上来就是拿命拼的架势,一连几个盖帽足够他对我耀武扬威,嘴巴闲不下来,嚷嚷着让我拿出点男人的样子。

我已经很多年不打球,手感虽然还在,体力却显然没有以前好,加上一酒醉两天,还没吃什么东西,稍稍动一动就有点眼冒金星,但也不至于就此倒地让人笑话。

硬撑着打了一个小时,程瑞最后一个漂亮的三分投,把球还给了那两个学生,自己甩着手大剌剌往我身边地上一坐,朝我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样哥们打的?你要不服气,咱们再来!”

“服,必须服。”我胳膊架着脑袋撑在膝盖上,对他笑,过一会儿问他,“酒也喝了,球也打了,你还有什么安排?”

程瑞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抽上,吐着烟圈说:“你想要什么安排尽管说,哥们绝对奉陪到底。”,

我什么都不要,也不需要,能让我回家睡觉就比什么都强。但这话说出来,我怕程瑞这几天都不会回去,而许竟却已经差不多到要生的时候。

“我晚上约了刘原,你有兴趣也可以见见。”

程瑞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什么时候约的?”

“刚给他发邮件,他回了,晚上一起吃饭。你去不去?”

程瑞犹豫了一下,说:“他要见你是有事要谈,我在不合适,再说我跟他也不熟。”

我就知道他不会去,邀请他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封闭自己。

果然他放了心,从学校出来,把我送到我要去的那个饭店,就在路边跟我道别。可是走没多久又发短信,让我有事打电话,搞得我都怀疑不是他智障,就是我智障。

刘原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一见到我又是握手又是拍肩,俨然是习惯了领导对下属的那种热情作派。

我倒也没觉得不习惯。

菜我早点好了,请刘原又加了两道,等服务员走开,他滚圆的身体往后靠道椅子上,红光满面的脸上露出意义莫测的笑来。

“我以为你会联系我。”

他倒也不绕圈子,我笑了笑:“这不就联系了嘛,我是担心师兄太忙。”

“忙是忙,不过老同学老朋友见见面的时间总还是有。上次展示结束后本来要找你,我才走开跟人打了个招呼,回来你都已经走了。怎么样,最近在忙什么?”

“挺多事的,刚搬了家,又出去玩了一圈。”我半真半假地胡乱扯着,“师兄找我是不是要跟我谈比赛的事?我已经知道结果了,比我之前料想的差一点。我以为会是第一名。”

刘原看了看我,哈哈大笑起来:“宁远,你还跟以前一样。不过那时候我想的是,这小子怎么这么拽,现在才发现,我身边也就你能这么一本正紧地开玩笑。”

“所以真不是第一名?”

刘原瞪着我:“我操,你不会真以为第一名那么好拿吧?”

我一见他当真了,就没忍住笑:“所以啊,别问我为什么不找你,找你要第一名,你倒是给还是不给,那不是为难你嘛。”

嘻嘻哈哈说着话,饭菜也陆续端上来了,刘原估计心情不错,胃口也好得让人嫉妒,等他吃好了,才又有空闲跟我追忆往事。

我问他怎么想到把公司卖了。

“就知道你会问。你不是知道我嘛,开公司本来就是为了挣钱,如果卖了能挣更多的钱,那我何乐而不为是不是?”

刘原笑着,看不出一点不舍的样子,我却真有些遗憾,尽管最早退出来的是我。

“看来师兄是挣了不少。”

“还好。”他谦虚地笑了笑,撑着下巴又说,“就是你在瑞士那段时间的事。我还特意写邮件问你有没有机会合作,我想着你要是回国跟我一起干,我就不卖了,不过你说你对游戏已经不感兴趣,那之后没多久我就签了字。”

我想起来了,那其实是在我回国前没多久的事,离现在也就一年多而已。

不过遗憾归遗憾,却也不是后悔,我知道就算时光再来一次,我跟刘原还是做不了搭档。

但如果时光能够重来一次,我也许的确会有很多不一样的选择。

“知道买我公司的是谁吗?” 刘原突然问。

我摇摇头,笑道:“以前咱俩还没散的时候,就有公司要谈合作谈收购,你后来把公司做大了,自然是有更大的公司来找你,不会是你现在供职的这家吧?”

“当然不是。”他顿了顿,脸上接着露出一种类似为难的表情来,“是唐氏。来找我谈的是唐闻秋本人,他开的条件足够丰厚,我没理由不接受。可是宁远,我那时还不知道你们的事,直到你回国后那些新闻,我才反应过来。”

第七十六章

我捧着茶杯,看着里边被泡开的茶叶,微微卷起一点幅度,静静浮在水面下,看起来那么安然自在。但这种自在又是如此脆弱,只要我手里的杯子稍稍转动,水面发生倾斜,茶叶也跟着翻了个面。

“宁远。”刘原叫我。

我抬头看他,对他笑笑:“师兄?”

“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挺可惜的。”

刘原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体,摸着下巴干笑道:“说的也是,想当初我们天天吵天天熬夜,为了一个小小的漏洞要费多少心思排查,都不容易。不过……”

他拖着尾音,大概以为我会往下接话,等了一会儿我没搭腔,他就自己往下说:“不过,这也都是命中注定的,那个公司跟我的缘分只有这么多,我放手对它对我都好。”

我扯着嘴对他笑:“师兄这话说的有水平。有缘没缘看天意,强求不来。”

“要我说,缘分这东西也看人。”

刘原今天果然不是来跟我讨论游戏,倒像是要给我普及人生哲学,看他那大腹便便,搞不好真有不少料。我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作势掏了掏耳朵,笑道:“师兄高见。”

“高见什么,你小子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还记得我们最后那次吵架,你把笔记本啪一声盖上丢我面前,问我要不要把本子也卖了换钱。钱有什么错啊你说是不是?”

“师兄骂得对,钱哪里有错,错的是不识钱。”

我嘿嘿笑着,心想我要有钱,也不会打那什么比赛的主意,这会儿也不在这坐着听他扯这些大道理。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其实挺烦别人拐着弯教我怎么做人做事。

可刘原却显然不觉得他这一套套的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自己膨胀,反正他从唐闻秋那里应该没少挣,现在又坐着大公司一把手的位置,难免有些成功经验需要兜售给旁人。

“你叫我一声师兄,那师兄今天有话就直说了,你听着觉得有用那最好,没用你就别放心上就是。”

“没事,师兄经验之谈,我多学学。”

“不是什么经验。”刘原搓着脸,像是有些尴尬,“那时候唐闻秋突然约我谈收购,条件由我随便开。你也知道啊,我那时除了那小公司什么都没有,别说谈生意,他站我面前我还要想想是不是真的,直到他把合同递到我手上,但那次我没签,中间过了一个年,他又来了,我没办法再说不。”

“虽然被钱砸晕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但这次我倒是记得问他一个问题,我的公司又不见的多么好,他花那么大本钱到底看中什么,他没回我,直到快离开的时候,他主动跟我握手,才说他看中的是我看不中的。”

刘原说到这儿突然嗤笑了下,问我:“宁远,你知不知道他看中了什么?”

“我不知道。”

刘原显然不信。

我笑着又说:“我要知道他怎么想的,说不定我也能做大生意了。”

“是这个意思。我那会儿也没多想,就觉得这人有财力有魄力,可能也不缺眼光,搞不好真是看到什么我看不到的。所以我就一直在等一个新的超级游戏公司凭空出世。可是一年过去了,那公司是壮大不少,也出了几款口碑不错的游戏,但其他什么都没变,连注册人也仍然写着我的名字。”

“对了宁远,”刘原敲了一下桌子,满脸都是发现什么秘密似的兴奋,“他跟我签约的时候就只提了这么个署名的条件,你说他图什么?总不是因为我这名字自带旺财属性吧。”

“说不定就是呢,看看师兄你现在混得这么好就知道了。”

他摆摆手,笑道:“是不是我也没机会问了,我跟唐闻秋签约后就再没见过,手续那些也都是别人跑的。不过宁远,师兄后来看到那些八卦,再回头一想,这事就太清楚不过了,他不惜本钱买我的小公司,是因为那公司以前也是你的,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

我收回视线,看着杯子里被我晃动的茶水,笑了笑,却突然无话可说。

我能说什么呢?

说唐闻秋为了我买下刘原的公司,所以我很感动?

又或者我该告诉刘原,他想的其实都是那些八卦周刊希望他想到的,同性间的三角恋情已经够火爆,可如果再加一层深情不渝的外衣,估计足够所有人茶余饭后热闹一阵子。却没有人知道,也许他们所以为的浪漫,从头到尾都只是交易。

换句话说,唐闻秋就算是为了我才买下那个公司,就算是为了我才赞助那个游戏比赛,就算是……但他自始至终为的都是苏锦溪而已。

不,大概也是另一个“宁远”。

跟刘原这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多小时,从饭店出来,他兴致犹高,问我还有没有事,要不找个地方再续摊,又说他常去一家会馆,那里的马杀鸡堪称一流不试后悔。

我正好头痛欲裂,找个地方睡一觉也未尝不可。

跟我想的一样,会所富丽堂皇色调暧昧,而所谓不试后悔的马杀鸡,也不过是男人吃饱喝足后都想的那点事。

刘原是这里的熟客,一进门打了个招呼就直奔主题,而我则被一个长了酒窝的小男孩儿领进另一扇门。

小孩儿请我到沙发上坐,他也顺势紧贴着我坐下来,笑盈盈地问我;“哥哥第一次来?”

我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 ,指着边上让他坐远一点,见他脸红红的样子像是下不来脸,便好脾气地解释:“我感冒头痛,别传染你了。”

“不碍事,我帮哥哥按按头怎么样?”

他又要贴过来,我从外套里掏出钱夹,把剩下的几张票子都给了他。

“你出去,我睡一觉,醒了就走。”

但我却是被人拍着脸叫醒的,意识还停留在空白里,根本搞不清眼前什么状况,直到有人把对着我的灯光推开,我才看清屋子里站的都是穿着制服满脸正义的人。

“公/安临检,身份证拿出来看看。”站我面前的瘦高个朝我伸着手,见我看他,不耐烦地又催:“看什么,让你拿身份证!”

我揉揉胀痛的脑袋,往外套里掏钱夹,掏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再找手机,果然连手机也被顺手牵羊了,我不气反笑,觉得自己还真他娘的情操高尚。

“身份证!”那人恶狠狠地又催。

我坦然地看向他:“没有。”

“没有?”他似乎见怪不怪,转头对另一个人说,“带走吧,顺便查查磕没嗑药。”

我就这么被带上了车,刘原也在,身上除了袜子什么都没穿,不过他倒也不在意,远远冲我点点头,跟那次在演示厅里一样神态自若。

“没事,我认识人。”他对我做口型。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我以为接下来会有很多好戏等我,但并没有,我只是被推进一个空房间,又打了一会盹儿,被人踹着椅子叫醒,然后领出去签字走人。

刘原也算有情有义,自己都这样了,还记得在外面等我,一见我出来,忙不迭地过来跟我搂肩搭背,说十年难遇都被我遇上,也算是走运。

我当然走运,睡个觉能被自己睡到派出所来。

“不会留案底的,放心。”刘原一副经验老道的口吻,又笑,“给你介绍个人,多个朋友多条路是不是。”

我算是服气他了,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拉关系,他不发达都没天理。

“你好,宁先生。”

我回过神来,看着来人的脸,终究伸出手去。

“你好,苏律师。”

第七十七章

刘原等我们寒暄完,打着哈哈说:“原来你们认识啊,我还说介绍呢。”

苏淮南从善如流地笑笑:“多谢,我跟宁先生算旧识了。”

我倒不想跟他攀什么关系,只说打过几次交道,苏淮南还是笑,跟刘原说了几句有关罚款的事,刘原满不在乎,请他帮忙尽管去办。

“对了苏律师,这是我小师弟,他的你也帮忙处理处理。”

“宁先生这边还好,我问过了,他只是睡错了地方,但咱们法律还没有哪条硬性规定不能在哪里睡觉。”

我觉得这事还挺有意思,就笑了,可是想到我的钱夹跟新手机全没了,又笑得不爽快,便死马当活马医,跟刘原说了这事,他是那个会所的老主顾,找个东西应该没什么难,他还挺仗义,拍着胸脯说一定给我找回来。

又扯了几句闲话,刘原有事要先走,问我回哪他送我。

“我送他好了。”苏淮南笑着又问我,“宁先生上次问我的问题,我后来了解了下,待会跟你详细说说可以吗?”

等刘原的车离开,我紧接着也上了苏淮南的车。

他开车技术不错,人也不多话,我上车没多久就有些混混欲睡,勉强撑了几分钟,还是被睡意打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听到车里轻柔的音乐,顿时就醒了,车子也停着,转头看苏淮南正在翻一份文件。我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问他有没有耽误他的事。

“没有,没有。”

他很爱笑,人又长得好看,笑起来像眉梢都挑着阳光。他收了文件放回牛皮纸袋里,转头问我还需不需要再睡会儿。

我说不用,他又笑,说:“本来今天要过来的是我同事,但我听说你在,就自己来了。宁先生,我之前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但都关机。”

“苏律师是要问我饭馆的事吗?”

苏淮南笑了笑,重新启动车子,一边驶入主车道,一边说找个地方喝杯茶,边说边聊。

我反正无所谓,由着他带我去,最后却是找个咖啡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他问我喝什么,我也说随便。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靠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打量这个时间还在咖啡馆的男男女女,他们大多二十来岁,三两个围坐一起说说笑笑,看起来精力旺盛,且倾诉欲强。

苏淮南拿了两杯咖啡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笑着说:“我想你可能需要一点糖分,所以点了摩卡。”

我对他笑笑:“谢谢,但幸好不是热巧克力。”

“你不喜欢巧克力?“

“我不太吃甜食。”

“是吗?”他似乎有些抱歉,接着又说,“你脸色不太好,补充点能量可能对你有帮助。”

我想说大概是缺乏睡眠,但一想我最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睡觉,于是这个理由说不过去,干脆笑一笑揭过去。

“其实,就算苏律师今天没来,我也计划这几天给你打电话。”

苏淮南慢条斯理的搅动咖啡,闻言停下手,看着我笑:“那太好了,你电话一直不通,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

我没跟他说我之前那个号已经废弃不用,今天新办的这个又丢了,找不找得回来都只能过几天再说。

“苏律师,我想问的是,如果我付不起那笔交易金,是不是就拿不到录音笔?”

苏淮南大概早猜到我的问题,所以脸上的笑丝毫也没有被影响,他喝了一口咖啡,把被子放下,正了正坐姿,然后认真地目视着我。

“也不一定,苏先生没有这样要求,他只是说需要在遗产手续办完后转交给你,也就是说,不管是以买卖的方式,还是以遗产继承的方式,只要手续完成了,就都可以。”

“但我……”我苦笑了下,第一次知道没钱的感受并不好,“……出了一点意外,我可能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

苏淮南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我这么说的意思,接着笑了下,说:“宁先生想要买下饭店的心情,我能理解,也很佩服,至于钱的问题,我倒觉得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办法总比困难多。我的意思是,苏先生当初提出这个要求的本意,最终还是希望把录音交给你。”

说到录音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苏淮南:“唐闻秋听过录音吗?”

“没有。”苏淮南否定得很干脆,似是要说服我,加强语气道:“绝对没有,苏先生最后那晚只有我和医生在,但录音的时候我和医生都被请了出去。”

“那之后呢,是你一直拿着吗?”

“一直在我这儿。唐先生也知道有这份东西存在,但他从来没有问我要过。”

我紧紧盯着苏淮南,他的表情并没有不自然,其实也不是我不信他,我只是在想,如果唐闻秋真那么在意苏锦溪,那是否对他留下的只言片语都该视若珍宝,而不是不什么都不问?

“苏律师,你刚才说那晚病房里只有你和医生在?”

苏淮南点点头,极其确定道:“是的,我的话你大可以相信。”

我握紧咖啡杯,温度还是很烫,但我只觉得背上一阵阵发凉,手也控制不住有些发抖。我把杯子放茶几上,人也跟着佝偻起来,垂着头问苏淮南。

“那天唐闻秋在的,他去哪了?”

“宁先生?”

我抬起头来对苏淮南笑:“他去哪了?”

苏淮南终于不笑了,他往后挪了挪身体,那样子像是要跟我拉开一点距离,他靠在沙发背上,略带郁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却迟迟没有说话。

“苏锦溪最后的时刻他却不在,他去了哪?”

“不在,因为他去找你了。”

第七十八章

我看着他没再接话。

但他说的我都听懂了,他说唐闻秋那天去找我,而那时候正是苏锦溪弥留之际。

我没有怀疑,因为我醒来后,在殡仪馆也问过唐闻秋,他没直接回答我,但他说话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却跟苏淮南是一个意思。

只是那时候他为苏锦溪伤心欲绝,对我又是极不待见,以至于对他冷嘲热讽说出来的话,我没办法真正相信。

他那时说他救了我,也不过是因为苏锦溪,在我听来,这话就跟他之前为了苏锦溪不惜让我捐肾异曲同工,不同只在于前一次苏锦溪死而复活,而后一次则跟他天人永隔。

想到这里 ,我突然明白唐闻秋之所以那么恨我,其实也是情有可原。想想他那么爱苏锦溪,却因为我的自以为是,而错过跟他的最后时刻,那种痛苦和懊恼,我从前想不到也不理解,现在却是感同身受。

如果我是唐闻秋,我也不会原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宁远。

心里的疑团解开,我却丝毫也不觉得高兴,但也没有特别失落。

因为无论那时他因为何种原因救我,而我就算在无尽的压抑中抽丝剥茧才找到那么一丝丝感动,都不会改变我和他已经分道扬镳的事实。

我放下杯子,坐起身体,正视苏淮南,他也正不错一眼地注视着我,我对他笑了笑,接着问他。

“苏律师,我听林凯说,苏锦溪清醒的时候哭过,是不是真的?”

苏淮南略迟疑了几秒,沉郁道:“林先生可能并不清楚,苏先生病到那种程度,身体机能大多已经不能正常运作,连眼泪也是奢望。但他那时的确很难过,身体上的痛苦,还有对大家的不舍得。”

是对大家的不舍吗?还是对唐闻秋的不舍得?

我没有再问。

但关于录音笔,我已经没有耐性在等到所谓的手续全部完成。

我现在就想知道,苏锦溪在最后的时间内里对我说了什么。

“苏律师,我想现在就拿到录音笔,可以吗?”

苏淮南大概早知道我会有这样的要求,所以他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神色肃穆地看了我好一阵子,然后问我:“你确定现在就要吗?”

“如果你觉得有违苏锦溪的嘱托,我可以补签另外一份协议,保证……”

苏淮南打断我:“不,不需要别的协议,只要宁先生不辜负苏先生的期望,饭店的事总会如愿交到你手上,那就不急这一时。我只是在想,录音笔现在不在我身上,时间又这么晚了,你是不是还愿意跑一趟。”

我现在最值钱的就是自由,而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所以半夜又如何。

苏淮南的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我看着车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急剧往后退,突然想起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便问苏淮南。

“苏律师结婚了吗?”

苏淮南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意外,啊了一声过后,许久才笑着说:“没结婚,而且按照国内目前的法律,我可能永远都结不了婚。”

我迅速回头看他,与他含笑的目光撞到一起,他挑挑眉问我:“很奇怪吗?”

“不奇怪。”相反我难得有种同道中人的感慨,“你跟他相处好吗?”

苏淮南但笑不语,我顿时明白了,也笑了笑,转头重新望向窗外。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个我还算熟悉的地方停下来,我转头看苏淮南,他对我点点头。

“东西一直在这儿。”

“上次见面为什么不给我?”

苏淮南已经下了车,我也跟下去,听到他说:“上次你说你不要饭店,我当然不能在苏先生的地方做对不起他的事。”

凌晨的私房菜馆隐藏在一片死寂中,苏淮南轻车熟路地领着我上楼,又径直穿过走廊,直到一个角落的房间门口停下。

“这里以前是苏先生的办公室,他病后就很少再来了,唐先生倒是偶尔会过来看看。不过你放心,苏先生的东西唐先生不会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唐先生一向尊重苏先生的意愿。”

苏淮南用钥匙开了房间门,又把墙上的灯打开了,屋里的一切顿时一览无余,跟外面的古色古香一致,房间里的装修风格也同样古朴雅致,倒蛮符合苏锦溪那样与世无争的个性。

“东西在柜子里。”

苏淮南说着话已经开了柜子,没一会拿了一个檀木盒子递给我,好心建议道:“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就在这里听,当然如果你想拿回去,我也没有意见。”

我倒是不想再跑,问苏淮南:“你呢?”

“我可以到隔壁沙发上眯一会儿。”

苏淮南看我没别的意见,在我肩头拍了拍,自己带门出去了。

我拿着那个盒子,明明才一个巴掌大,我却觉得沉甸甸压得我呼吸都有些发紧。

我的脑海里不停浮现着苏锦溪的脸,第一次见他他转过来笑着叫我宁远的样子,他到医院看望王妈却打翻果篮所以抱歉的样子,还有他在商场饭店等我时独自出神的样子……

第七十九章

录音笔就在我手上,我却迟迟没有摁下开关键。

因为我突然有点害怕了,怕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怕听到苏锦溪跟唐闻秋的过去,怕所谓的真相。

我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狠下心摁下去。

寂静如死的房间里,顿时传来轻微的滋滋的声音,几秒之后又有别的滴滴声。

那是病房仪器在工作。

想起我在病房里见到苏锦溪的那次,他也浑身连着各种管子,但那时我除了觉得他可怜有些同情外,并没有别的感受。

反倒是现在,从录音笔中听到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想想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给我录音,我才突然察觉到心口滞闷下的钝痛。

滋滋声滴滴声突然断了一会儿,我以为是录音笔坏了,正检查,里边又有声音传出来。

这次是苏锦溪。不过却是极轻浅的一声笑。

我闭上眼睛 。

又是短暂的空白。

“……嗨……宁远……是我……”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他!

我看向录音笔,扯了扯嘴角,没有骂出声。

“……你好吗……”

我忍不住捏眉心。我想苏锦溪一定是病糊涂了,才尽说些毫无意义的话。

我好又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他反正再也看不到了。

再说他要关心的,难道不该是唐闻秋吗?

不管我们三个如何纠缠不清,他们之间却是情投意合,十几年的感情跟陪伴,无论如何都值得好好告个别。

“……我做梦了……梦到,妈妈……小远……我很高兴……”

可我一点都不高兴啊。

我对我们的妈妈一无所知,她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工作,又为什么—为什么把我丢给别人,她有苦衷吗,她想我吗……

我有一太平洋的疑问,可惜却好像再没有人可以问。

录音笔又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它没有坏。

坏的是说话的人,死亡正在威胁着他,让他疲于应付他自身之外的事情,而他艰难说出的每一个字,大概都是他与自己与死亡抗争的结果。

我没有理由不耐心,等着。

“…… 唐……”苏锦溪似乎很费力地吸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们……不是……”

我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连后背也绷得死紧。

“唐”当然指的是唐闻秋,可是他们不是什么?

不是恋人?

但这显然只是我早些时候一厢情愿的愿望,然而时至今日,我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们不是一对儿。不仅是我,恐怕苏锦溪那么多的拥护者,也不会相信。

“……小远……我欠你……他不欠……”

头很痛。

我觉得我大概也是糊涂了,因为我竟然有些听不懂苏锦溪这句话的意思。

他欠我?

他倒是不欠我!

从前我和他接触不深,亏欠无从说起;后来给他捐肾,尽管中间夹带了对唐闻秋似是而非的报复和赌气,可说到底也是我愿意。

如果说一开始我的确心有不平,那么后来发现苏锦溪跟我是同母所生的兄弟时,我那点不平衡也就消弭殆尽了。

倒不是我有多高尚,而是血缘冥冥之中就有这样的安排,我只是顺从命运而已。

所以苏锦溪要是因为一颗肾觉得亏欠我我,就真没必要。

那唐闻秋呢,他不欠我吗?

我之前虽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我对他的恨早已经说明一切。我恨他,正是因为他辜负我对他这么多年的感情,他用他的冷漠,将我滚烫的心,一点点冻成了冰渣子。

可话又说回来,唐闻秋不爱我,我再怎么对他一往情深,他都有漠视我的自由。

就好比我如果爱上一棵树一条河,我可以为它们疯狂,为它们做任何我愿意做的事,而它们却不必,也不可能对我的感情作出回应。

当然,河水逢雨会奔流咆哮,树会迎风会摆动枝叶,而唐闻秋会对苏锦溪体贴入微,都是自然反应,只是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想,也许因为苏锦溪是影帝,演过各样人生,看得总会比我透彻,所以他是对的,唐闻秋也不欠我。

那还有欠我呢?

谁也不欠我。

长久的沉默着,但录音笔工作指示灯还亮着,就好像透过它,连接苏锦溪的生命仪也还亮着,他还活着,只是一息尚存。

“……远……”

苏锦溪的声音越发幽远飘渺起来,感觉好像他就在我身边,说话之前还顺便叹一口气。

我的手臂上陡然立起一层寒毛。

我不怕鬼,更不怕苏锦溪化身鬼魂出现在我面前,我甚至希望他现身,这样我就再不用冥思苦想,还不得明白。

“……远……他爱你……唐,爱你……”

我猛地坐起来,愣愣地盯着录音笔看了几秒,才意识到它只是个录音笔,既不会回应我,也不会欺骗我。会骗我的只有苏锦溪,或者我自己。

巨大的意外让我的手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连眼前眼也跟着黑了一黑。

我甩甩头,双手紧紧捉住这支小小录音笔,仿佛它是一条精力充沛的鱼,稍有不慎就会从我手里溜走。

我像个中风患者,抖抖索索找到后退键,摁下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害怕错听哪怕一个字。

该死的滋滋滴滴声,该死的空白和寂静,该死的……一切!

“……远……远……他爱你……唐,爱你……”

没错!

我没听错!

可我又倒回去再听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直到我脑后一阵刺痛,耳朵里嗡嗡的声音盖过一切,世界终于安静了。

第八十章

我在地板上睡了一觉,不过应该也没多久,窗外天还没亮,我懒得爬起来,索性躺平了,打开录音笔继续听,但后面苏锦溪总共讲了没几句话,大段大段的空白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凉,他能撑到那时候,体力估计已经接近极限。

苏锦溪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在此之前,他说的是“对他好点”,短短一句话,他断断续续拖了几分钟,而后录音戛然而止。

我的心脏也差点漏跳。

我想象苏锦溪在他快死的时候,还要挤着笑脸跟我说谢谢,而我几个月后才隔空感染他的虚弱,握着录音笔的手像寒风中的枯枝败叶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躺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天一点点露白,我摸索着又把录音打开,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再听一遍,确定我再没有漏听什么。门外有悉悉簌簌的脚步声,是苏淮南,我赶在他敲门前爬起来,然后开门走出去。

店里已经有人上班,很早见过一次的那位经理似乎还认识我,面色复杂地冲我点了点头,我回以点头,跟苏淮南一起下楼离开。

“一起吃个早餐?”苏律师人情练达,“稍后去哪我送你。”

“随便。”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的好意,但仍然坦言我眼下身无分文,他要不介意,倒可以顺便借我一些的士费。

一份三明治下肚,苏淮南的话也多了起来,说他昨晚担心了一夜。

“是吗?担心我因为愧对苏锦溪而自杀,还是不甘被算计一把火烧了饭店?”我兀自搅着冒热气的咖啡笑着,“好歹活到这把岁数,多少也经历过一些事,没你们想的那么不堪一击。”

苏淮南摇摇头,脸上挂着最和煦的笑:“宁先生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我笑了笑,将一杯咖啡囫囵吞下去。

从咖啡店出来,苏淮南上车后又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笑着叮嘱:“换新手机记得先存我的号码。”

苏淮南提醒得好,但我马上就想起来,我要找回原来的手机号还是得要身份证,而我现在除了他借给我的两百块,什么都没有。

回到租住的地方,房东大姐今天好兴致,正抱着我的臭豆腐在楼下晒太阳,见我回来第一件事却是抱怨,说我那什么朋友,一天几十个电话往家里打,她耳朵都快聋了。

她耳朵当然不会聋,天天用低音炮听戏剧早练出来了,但我还是陪着笑,把路上买的巧克力递给她,报答她这几天对臭豆腐的照顾。

我给程瑞写邮件,告诉他我把新手机弄丢了,他紧接着就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我终于相信大姐的担心是对的,因为我的耳朵也差点被骂聋。

隔两天我正睡觉,又被人从梦里生生拽出来,刘原西装革履坐在我床边,手里晃着我的皮夹和手机,我一骨碌爬起来,但脑后一阵刺痛又倒了回去。

刘原不笑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坐起来,从他手里拿过东西,先看身份证之类的在不在,刘原是真有本事,那种地方被偷的东西居然一样也不少,我冲他感激一笑。

“你没觉得不对劲吗?”刘原问我。

我现在心情不错,找来烟盒跟他一起分享,吞云吐雾问他哪里不对。

刘原一脸正色:“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隔着烟雾看他,倒不觉得他是在骂我,我对他笑:“学长有什么不满,我请你吃饭赔礼道歉。”

“我缺你这口饭吃?”他还是不笑,可是明明弥勒佛似的脸,绷起来确实不怎么好看,过一会儿他说,“去检查看看,老这么睡觉肯定是哪里有问题。”

“睡觉也有问题?”

刘原不看我,起身从我的小窝里走了出去。

我很快也跟出去了,坐他的顺风车回市区找营业厅办手机卡,号码还能用,不过得先补交几百块钱话费,我几百万都能欠,也不差这点钱。

办好号先给程瑞打电话,他小子前辈子估计是女的,转世还没忘记爱操心的毛病,他在电话里表达了对我家老祖宗的问候。

“奖金错过还能领吗?”蹭刘原晚饭的时候,我腆着脸问他,“我需要钱,多少都可以。”

刘原很快泼我一头冷水:“不知道你小子怎么想的,那时候连个影儿都没有,现在过了这么久又来问,谁给你?”

“说的也是。”我哭笑不得,“我这辈子跟钱没缘分。”

“都是假清高害的。” 刘原剔着牙说,又问我,“你要多少钱做什么,告诉师兄,我考虑考虑给你投资点儿。”

这个倒是挺诱惑我的,不过想了想,我便打消跟刘原交底的念头。他是师兄,对我也不错,但我俩再好也好像总差了点什么。

之后我开始忙起来。其实也没多忙,做最多的事还是睡觉,日子过得跟臭豆腐一样萎靡,它已经长成了小胖墩儿,我却掉秤掉得自己都怕了,找时间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这个冬天注定就没什么好事,医生说我脑子里有血块,做手术可以取出来,但风险也有,我可能好,也可能一直睡下去。如果不做手术,就只能看它会不会自己吸收消散,毕竟这样幸运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从医院出来我就把检查报告撕了,植物人的风险我承认担不起,倒不如随它去,最多也就是偶尔头痛多睡觉而已。

我最近跟苏淮南见面比较多,蹭饭是必然,但最主要的还是跟他讨论饭店的事,我没钱是事实,想要饭店也是真心的,我想尽快把饭店做起来。

方案我都想好了,一半仍然经营餐饮老本行,一半则腾出来做苏锦溪纪念馆,所得营收再以他的名义做慈善。他是个好人,我想让所有人永远记得这一点。

苏淮南没有当即表态,他是律师,却不是所有者,他需要得到相关人士的答复,那个人当然是唐闻秋。但我想了想,觉得他应该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方案。

白天我忙忙碌碌,晚上清醒的时候我也还在忙,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可能帮我解开所有谜团的人。

其实我很早就找过,顺着网络上那些诽谤唐氏集团的帖子找回去,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源头,只是后面发生太多意外,我的追踪不得不中断。

我重新开始摸索,偶然翻出苏锦溪自杀那次,我在唐氏楼下被人偷拍,我又反拍后发给林凯的照片。真是老天有眼,我认出来几年前偷拍我的那个人,正是比赛那天问我奇怪问题的高瘦男人。

但问题是,除了一张不甚清晰的照片,我对他一无所知,又该怎么找到他?

苏淮南的回复一如既往地迅速,他没提唐文闻秋半个字,只是把两份完整的转让合同和详细方案交给我签字,我利落签下大名,转让方盖的是苏锦溪的章加盖唐氏公章。我觉得挺有意思,像跟幽灵做了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我开始着手饭店的准备工作,但赶上年底,店里生意还算勉强,动工未必是好时候,所以大部分时间,我只是锁着门窝在苏锦溪的办公室里睡觉。

我曾抱着一丝希望,想从这里挖出一点秘密来。但苏锦溪什么也没留下,没有日记本,也没有简报说明之类的,我不得不怀疑他是否真的了解我们的身世,要不然就是他刻意销毁了一切,但这种推断根本站不住脚。

农历新年前,我从房东大姐那搬了出来,反正孤家寡人占不了地方,索性就在办公室住下了,还省了不少房租,但也的确有不方便的地方,臭豆腐现在不同从前,半大小伙子一个,走出来虎虎生威,多少有些吓人,我因此不得不在它跟客人作出选择。

我想得头痛,大年三十晚上从楼梯上滚下来,只有臭豆腐在旁边守着直到我醒,我俩一人一狗,一瓶啤酒,一根带肉的骨头,互相依偎着度过有生以来最寒酸的除夕。

新年新气象,饭店的装修工程如火如荼地拉开序幕,同时进行的还有苏锦溪纪念馆。因为所有的设计都是我一个人操刀,大大小小的事也都必须由我过目点头,我终于把自己忙成了成熟男人该有的样子。

农历二月底,程瑞的龙凤胎迎着春天的脚步降生,这小子得意忘形,给小儿子取了个名叫程春生,宝贝大女儿则取名叫许安宁,据说模样像极许竟。

我当然没有别的想法,唯有双手奉上双倍红包,但满月酒时酒窝妹偷偷告诉我,程瑞给女儿取名安宁,其实是取我的姓氏。

我猜她大概是喝多了酒,谁也不会把安宁念做四声,但不管怎么说,我的确成了程瑞一双儿女的干爸爸,而酒窝妹则荣升干妈。

四月份王妈冥诞,我独自开车去看她,坟前收拾得很干净,连杂草都没有一株,但我不觉得是唐闻秋的功劳,他日理万机,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才是。

我跟王妈也没什么要说的,倒是记得她生前希望看到我和唐闻秋成家,不对,其实是我们两个分别成家。我一早就知道我会辜负她的期望,但好歹唐大少在这一点上总算让她愿望得偿,也是功德一桩吧。

第八十一章

饭店和纪念馆的装修,前前后后拖了四个多月,到六月底基本接近尾声。

但我要忙的事情还很多,尤其是纪念馆那部分,总要找到真正属于苏锦溪的有意义的东西摆出来。

问题是我手上几乎空空如也,唯一能拿得出来的,大概是上次在王妈那房子里找到的那张唐家合影,因为上面没有我,摆出来未尝不可,也算是对他跟唐闻秋之间的一个交代。

我突然有点后悔,那次去找吴天星,应该从他那里多敲一点东西出来,可人都死了,中心也付之一炬,说什么都晚。

不过因为吴天星,我倒又想到另一个人,就是那次跟吴天星一起出现在殡仪馆,给我借过火的年轻人,我记得那时看他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猜测可能是苏锦溪的助理。

不管是不是,好歹是个突破口。

我开始没事就在网上搜苏锦溪的各种帖子,只要有他出现的图片,我都细细地辨认一番,然而这种找法,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边找得我头晕眼花毫无进展,但另一边却渐渐露出曙光,我请刘原帮忙调取比赛那天现场的监控,终于成功截取到鸭舌帽的正脸照。

给顾倾书打电话是在两天后,因为两天前我兴奋过头,一不小心又睡了长长一觉,醒来就迫不及待打电话。

时间是深夜,他很久才接,还是要死不活的声音。

“宁远,怎么是你?”

我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手里捏着几张照片轮番看,一边回顾倾书:“怎么不是我?”

“太久没消息,还以为你挂了。”

我知道他就是嘴巴厉害,也不跟他计较,讪笑着说:“要那么容易挂,就不是宁远了。顾倾书,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他倒是爽快:“我能帮忙当然帮,但我没钱,手也废了,不知道能帮你什么。”

我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他好半天没支声,我以为他是为难,正想说要不就算了,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宁远,咱们相识一场,你对我也算尽心,我能帮你自然死也要帮的。”

他说得太严重,我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竟然怂了:“你哥要是不答应也没关系,你别傻不拉几跟他硬磨,我再想其他办法也行。”

“他会答应的。”顾倾书笑了下,语调突然轻松很多,“你安心等消息吧。”

但我怎么可能安心。

我知道顾倾书跟他哥关系很别扭,上次他说他哥要结婚,现在大概已经结了,就算没结,他们俩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有些后悔,怕我会害死顾倾书。

七月中所有硬装都已经结束,饭店预计下个月就可以开业,但纪念馆究竟什么时候能好,我一点底都没有。

我披着苏锦溪纪念馆发起人的马甲,在网络上广发帖子,亦真亦假地说些外界谁都无从查证的轶事——当然,我无意于做任何抹黑苏锦溪的事——我甚至把那些小故事,做成了简单易玩的游戏,只要粉丝愿意,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是虚拟的苏锦溪。

帖子的跟帖量日渐增多,不少人主动留言,愿意捐赠一两件他们珍藏的宝贝,作为对纪念馆和慈善的支持。

其中,我收到了来自熟人的包裹。

那是一件有苏锦溪亲笔签名的活动衫,艾玛曾在我面前炫耀过。

我跟艾玛打电话约见面,她还在老家,我便开车去找她。初见面时,她隔着几米距离久久不愿走近,我也只是望着她笑。

我们有段时间未见,彼此变化都不小。

她把头发剪成了板寸,染成时下流行的奶奶灰,脸上脂粉未施,但气色相当不错,整个人看起来桀骜又张扬,跟她所处的小镇有种格格不入的气势。

与她相比,我成了固执又无趣的老头子。

我们面对面站了很久,她到底还是搓了搓头发走过来,在我张开手臂时配合地抱了抱我。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喝东西,一杯咖啡过后,她总算肯开金口。

“我结婚又离了。”艾玛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人爱喝酒,喝醉了就对我家暴,最后一次我趁他喝醉,把他命根子给废了,他怕死,从我这敲了一笔钱跑了。”

艾玛的消息太震撼,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应,最后想起来,她很早大概提过一句,便问她是不是那个老师。

“不是,我跟那老师面都没见过。这个人是我妈朋友介绍的,别人吹得天花乱坠,我爸妈恨不得我立马就嫁给他,我让他们如愿了。后来发生这些事,我爸妈都很后悔,现在我离了婚,也从家里搬出来住,他们只希望我过得开心,别的都不管了。”

我看着艾玛,她一开始还回避我的视线,但慢慢就放松了些,对着我笑,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别人再说什么都影响不到我。”

“那你开心吗?”

我本来想这样问,可是问不出口,因为那无异于用刀子捅别人的心口,然后问人家痛不痛。我沉默着,直到她问我怎么样。

“很忙。”我说, “是真的忙,一天二十四小时完全不够用。”

虽然其中至少有一半时间都被我睡过去,但另一半时间里,我却不得不集中精力,用以完成更多的工作,如此争分夺秒,才显得比干全天活儿还要紧张。

我把饭店跟纪念馆的事原原本本说给艾玛听,也跟她说了我面临的困难。

我需要一个帮我打理纪念馆的人,而艾玛无疑是最合适的,她曾迷恋苏锦溪,了解他胜过我,她是女孩子,有足够的耐性和细致度,而且,她大概需要一份堪称有意义的工作。

“为什么是我?”她果然问。

我对她笑,想了一会儿说:“因为只有你能帮我。”

“你知道我会同意?”她愣了愣又问。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凭感觉做事,所以到最后她说需要考虑时,我已经确定她会来找我。

与艾玛见面后几天的某个傍晚,顾倾书给我打电话,说他哥要见我,立刻马上。

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丝毫没敢耽误就去了他给我的地址。

又是某个会所,不过跟刘原带我去的那个显然不是一个层次,这里格调高雅,出入的人虽然寥寥无几,但个个看起来都是有头脸的人物。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顾倾书在我到的时候出门接我,他好像长高了些,但越发显得清瘦病态,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仍然充满着对周围一切的嘲讽。

他跟我甚至没有所谓久别重逢的寒暄,而是径直把我带到一个七里八拐的房间,像是个地下仓库,四面墙都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极其昏暗的灯照明。

房间里已经有人。

正对门稍远处一沙发里,老神在在坐着的,应该就是顾倾书口中的疯子,因为隐在光线外,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大致辨别得出是个五官冷硬的人,而他脚边地上,则是一个被五花大绑,蜷着身体埋着脸的光头。

“顾先生。”我在门口打招呼,鉴于听过他的一些传闻,不自主地摆出恭敬的姿态,“您找我?”

阴影中的人声音冷淡:“宁先生别来无恙?”

我没有接话。

他认识我一点都不奇怪,那次他的人不还半路追尾我么,虽然后来苏锦溪说他特意跟唐闻秋道歉,但我想他应该也并不畏惧唐闻秋吧。

“人我给你找来了,不知道宁先生打算怎么处置?”

我没有要处置谁,我找这个人,只是想问一些事情,不过顾先生有他的处事风格,我无力改变,只能迎合。

“多谢顾先生帮了大忙,剩下的我自己来。”

“你确定?”

我听得出来这位顾先生对我的不屑,但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从沙发上起身,远远冲我身后的顾倾书招招手,说:“过来。”

“顾倾书?”我下意识地叫他。

顾倾书却只对我摆摆手,跨步绕过地上的人,跟着他那位神秘的大哥,从另一侧的门里消失了。

灯光倏然大开,恍如太阳直射过来,我忍不住抬手遮了遮眼,等终于适应了这种强光,我才走过去,在光头面前蹲下来。

的确是他,没有鸭舌帽和眼镜的遮挡,他的脸确认无疑。

但他显然已经挨过不少拳脚,右边脸颊一片青紫,嘴角也裂开口子,仍在渗血。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阴森地笑着:“宁远,你来得可真慢。”

第八十二章

我稳住声音:“你知道我会找你。”

“当然,”他得意道,“所有秘密都在我手上,你不会不想知道。”

“什么秘密?”

“不要装了宁远,哦不,我应该叫你苏先生。”

我的心狂跳起来,一把揪住他胸前的绳子,凑近他的脸问:“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他耸耸肩,嘲讽地对着我笑,“怎么样,够不够胆把绳子解开,我们好好聊聊?”

我深吸了口气,按耐住径直解开绳子的冲动,沉声问他:“网上针对唐家的那些谣言,是不是你策划的?”

“那不是谣言。”他纠正我,接着冷笑,“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这话真他娘的有意思。你看你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却自欺欺人说不是,因为你害怕真相。”

我害怕?

我当然害怕,但我现在更害怕的是,我到死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我死死揪着光头,但他只是对我笑,那种像看傻子一样嘲讽又可怜的笑。

我一把将他推到在地,然后七手八脚将他反绑在身后的手解开了,剩下的他自己慢条斯理地拉扯着,好像并不着急。

我也不急,反正这么个地方,无论是他还是我,都不那么容易能出去。

等他终于将身上的桎梏完全挣掉,从地上站起来,我抬头望着他,问:“现在可以说了吗,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有什么好处?”

但我等到的回复是他突然踹过来的脚。

说突然,但我其实早有预料,所以这一脚并没有落到我身上,我往边上一滚就躲开了,然后也跳了起来。

我跟这个人体格上差别不大,我比他高,但他可能比我稍壮些,他出手很快,看起来有点练家子的架势,这倒让我渐渐兴奋起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人正儿八经动过手。

但我很快发现,我们两个还是有差别的,差别在于他似乎是一心想跟我打架,所以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而我急于从他嘴里挖出点东西,便不依不饶地问他,这一问,自然让我无暇顾及他朝我招呼过来的拳头。

他果然对我了解至深,所以拳脚几乎都集中在我动过手术的后腰,而且好几次也都落到了实处。

我因此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但我不容许自己退缩,咬牙继续跟他缠斗成一团,打到最难解难分的时候,我摸到了被他甩开的绳子,于是寻着机会,狠狠勒进他的脖子。

我背抵着墙,双腿绞住他的身体,这让他丝毫无法动弹。

“还打吗?”我屏息问他,“真想死的话,我现在送你一程。”

他还在做垂死挣扎,我再次收紧了手。

我几乎听到他脖子断掉的声音,但脖子当然没断,我还不想让他死。

“说,还打吗?”

他终于摆手示意,我又勒了一把,然后把将他翻过去,双手反剪跟双脚绑到一起。

我没有再打他,因为我自己也几乎再抬不起手。我俩都像频死一样,剧烈喘息着。

过一会儿他突然笑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都是真的……唐家杀人……都是真的……”

我靠在墙上,忍着浑身散架似的疼痛问他:“酒店命案就不对,唐闻秋做的那些补偿,你一样都不知道,所以你所谓的爆料,未必就是对的,你只选对唐氏不利的消息放出来,可是为什么?是为钱吗?如果是因为钱,你完全可以用那些东西敲唐氏一笔,而不是费这么大周折还什么都捞不到?”

“钱?我不否认,一开始的确是为了钱,”光头说着往地上呸了一口,“后来就不是了……我知道姓唐的根本不在乎,他有钱有手段,什么做不到?他轻而易举毁了我的事业……”

我忍不住冷笑:“你说的事业就是揭人隐私吗?”

光头狠狠刺了我一眼:“没什么可笑的,我凭劳动挣钱有什么不对。但我爸妈做了一辈子老师,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原来希望我成龙,是唐闻秋把我变成了的虫,遭人唾弃的虫。我爸因此跟我断绝关系。但又怎么样,只要我不死,唐氏的丑闻就不会停。”

“可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我问他。

“现在已经不是得不得到什么的事了,我只要看到唐氏不好过,我就知道我的选择没有错。就像现在,我对你来说也很重要不是吗?就算恨我,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可以杀了你。”我看着他笑。

“不,你不会。”他笃定地摇头,“你还没有得到答案,舍不得杀我。”

“你错了。身世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重要,唐闻秋爱我还是爱苏锦溪也不重要,因为苏锦溪死了,而我,”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我这里长了个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你觉得我还在乎那些吗?”

光头对我的话自然不信,但他权衡之后,似乎又觉得我没必要骗他,于是问我:“你真要死了?”

“早晚的事吧。”

我笑了笑,人早晚都会死,我这也不算撒谎。

“所以你觉得我舍不舍得杀你,用你身上这根绳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看,很久之后,他说:“我知道的未必是你想听的,但我告诉你,二十几年前,唐闻秋的母亲曾纵火烧掉一座咖啡馆,而她的目的当然不是咖啡馆,而是那次跟她见面的另一个女人。”

光头停得很有艺术性,看我的目光,也充满戏谑和嘲讽。

“我想你已经猜到那个女人是谁吧,没错,她就是唐家老爷子在外面的女人,一个厨子的女儿,她姓宁。”

唐老爷看上的女人,厨子的女儿,姓宁……这些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可是苏锦溪呢?他是谁?是唐家的种吗?

如果是,那他什么姓苏,而不姓唐或者宁?为什么被送去唐家抚养的是我而不是他?

如果是,唐闻秋为什么认识苏锦溪时,没有与他相认?

我还是有很多疑问,万千思绪里,我差点漏过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我用力摁着跳痛的太阳穴,问光头:“你说唐老夫人纵火烧了咖啡馆?有人死伤吗?”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光头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伤痕累累的脸上竟泛出激动的光芒,他得意道,“外界传言无人伤亡,但实际上是有的,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是这么认为的,唐闻秋的母亲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掐死,根本不可能容忍私生子的存在。”

我抱住脑袋,于昏沉中苦笑:“但我不是那个私生子。”

“你也不希望你是吧?”

他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嘲笑我的机会。

“你不过是替死鬼,谁知你命大,不但小命保住了,还摇身成了唐家二少。”

我不是什么二少。

真正的二少是苏锦溪。

我突然想起我之前反复做过的梦,梦里火光冲天,一个看不到脸的小孩被困火海。

但我梦过那么多次,却从未梦到结局,小孩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现在联想光头说的这一切,我终于明白,我频繁梦到火,是因为我曾经差点葬身火海,小孩的脸看不到,是因为我看不到自己的脸,而梦没有结局,是因为我还活着。

那么是谁救了我?

如果按我到唐家的时间推算,火灾是我五岁之前,而我恰恰对那之前的事没有一点记忆,那么又是几岁的事?

无数的问题潮水一般,在我的脑子里奔涌翻腾,而我毫无招架之力。

我感觉自己像被浪花一次次扑打,再一次次卷入大海深处。

我终于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我躺在苏锦溪的饭店办公室里。

屋子里没有别人,这让我有片刻的欣慰,因为我不想面对任何人询问或是关切的目光。

我安静地躺着,大脑却片刻也不得安宁,我回想光头说过的话,试图重构关于唐闻秋,苏锦溪和我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里,不可避免的牵扯出唐老夫妇和我妈。

故事大概是这样。

唐老先生婚内爱上我妈——但也可能是我妈先找上他,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了,并且有了孩子。

后来事情败露,唐老夫人痛恨唐老先生不忠,可她奈何不了他,只能对我妈痛下杀手。

不幸的是,她的计划没有成功。

我妈活下来了,几年后又死于别的原因,我也活着,并且因为一些我暂时想不到的理由——比如唐家人一时糊涂,把我误当作唐家血脉——于是收留了我。

十几年后,唐家终于发现可耻的秘密,真正的唐家孩子是苏锦溪,而我不过是替代品。但那时已经太晚,揭露我的身份对唐氏对苏锦溪都没有好处,他们只能将错就错……

只是这错,未免错的太离谱。

第八十三章

这些是是非非,固然足以让人意志消沉,可我没办法继续躺下去。

起来后我给顾倾书打电话,一方面的确有些担心他为我的事受牵连,另一方面也是想真诚跟他道声谢,但他没有再接我电话,很久之后复了一条短信,让我保重。

七月底,饭店开始营业。

我一头扎进厨房的火热事业中去,正式以宁大厨子的身份,为顾客呈上我的第一份以及之后的无数道菜。

我的作品很多,有受欢迎的,当然也有被挑剔说不知所谓的,但不管怎么样,饭店的生意还不错,我跨界也算成功。

相比饭店这种酒肉穿肠过的俗务,纪念馆迟迟都还没有对外开放。

虽然藏品已经小有规模,可要做到完整再现苏锦溪的一生,却是远远不够。

为此,新上任的馆长艾玛女士,不得不亲自出马,四处搜罗跟苏锦溪相关的一切。

其实,与其这样盲目的到处抓瞎浪费时间,更直接的办法,自然是找唐闻秋。

他可以算是苏锦溪在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也是陪伴他时间最久的人,如果他愿意分享一二,就足够丰富纪念馆存在的意义。

但我始终没有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坐到唐大少面前去谈这件事。

我当然可以开门见山提要求,而他,我相信他也完全有理由拒绝,就像他当初拒绝苏锦溪捐献遗体的遗愿一样。

另一个让我无法下定决心的原因,是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在见到唐闻秋的时候,不会向他求证有关唐家秘密的所有细节。

我知道他知道所有事,我却没有信心承受他知道的一切。

最近嗜睡的毛病有严重的趋势,但我有了经验,次次都能巧妙掩饰过去,所以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艾玛倒是恨铁不成钢地抱怨过几次,可谁叫我醒着的时候做事还算卖力,她终究慈悲放我一马。

时间到了八月底。

我生日。

无比艰难地爬到了二十九,按虚数就是三十。我的而立之年。

我打算在饭店里大大地热闹了一场,所有我能想到的人,都被我亲自邀请过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艾玛帮我操持一切。

程瑞一家自然不用说,酒窝妹也带来了她的医生男朋友。

刘原还是那么衣冠禽兽的样子,却是所有人里最能活跃气氛的。

苏淮南也带了他的另一半,一个长相极其清秀,据说是写同性小说的作家,大概是因为职业本能,他对我似乎颇有兴趣。

也有我郑重邀请过,却没来的。一个是顾倾书,一个是林凯。

这两个人不来的原因,我心知肚明,所以无从怪起,只是难免遗憾。

生日派对闹了一天一夜。

我一高兴,白天所有顾客一律打对折,晚上所有酒水则都是我自掏腰包买单。

如此慷慨的老板,当然不愁得不到大家的祝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样的话,我竟然也接受得心安理得。

隔天是苏锦溪的忌日。

纪念馆选在这一天开张。

来参观的人意料中的多,于是闹事的也不乏有之,好在刘原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我特意请他帮忙找人维持秩序,确保不会出现不可控的局面。

艾玛如今是纪念馆唯一的馆长,全权负责纪念馆相关的所有事务,我乐得置身事外,独自窝在办公室里睡觉。

林凯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

或者说,他已经等了我一段时间。

“你小子真能睡。”

纵然很久不见,他对我却并不见外,说着手已经伸过来,在我胳膊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

“对不住,昨天太忙走不开,生日快乐。”

“谢谢。”

我揉着头发坐起来,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给他丢过去一支,我自己也点了一支抽上。

半支烟过后,他的视线还没有从我脸上挪开,我便笑了。

“怎么着,不认识了吗?”

他摇摇头,却问我怎么之前都不联系他。

“忙啊。”

我无需撒谎,示意他看外面大厅客流满座,不免得意。

“东边不亮西边亮,我如今大小也是个老板了。”

林凯抽着烟,沉默片刻,问我:“宁远,你想证明什么?”

我诧异地看着他,笑道:“我没想证明什么,当老板挺好的。有钱花,什么还都我说了算,这种唯我独尊的感觉你应该比我清楚啊。”

“唯我独尊?”他嗤笑了声,但很快又正色道,“说真的宁远,你这么能干,我当然替你高兴,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唐氏帮忙?”

“你开玩笑吧?”我却笑不来,“ 林凯,你可以装作不知道我跟唐闻秋之间的事,我也不会怪你更向着他,但你不能期待发生那么多事后,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去唐氏。”

“就当帮我?”

我撑着脑袋对他摇头:“别太高看我。”

他深深地扒了一口烟,隔着烟雾问我,“如果,如果我说求你回来,是不是也不行?”

“求我?”我被烟呛得一阵咳嗽,眼泪都差点出来,却还笑着,“也不是不行,你让唐闻秋来求我,好歹我现在也是一小老板,总要点面子。”

我当然是信口胡言。

别说唐闻秋听到了不会理会,就是林凯,也不会傻到拿这种话去讨唐闻秋一顿削。

所以林凯怅然离开后,我们再次断了联系。

秋天很快过去。

冬天来的时候,我迎着第一股寒潮,光荣地生了一次病,从低烧到高烧再到退烧,反反复复折腾了近一个月,艾玛说我讳疾忌医只怕离死不远了。

十二月二十四,圣诞前夕,顾倾书的号码一早响起来。我如获至宝,但电话接通后,我们彼此都很久没有说话。

还是顾倾书先开了口,说:“宁远,他今天结婚,你来陪我观礼吧。”

顾倾书口中的他,从来指的都是他那位神秘大哥,大哥要结婚了,新娘子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总归不会是顾倾书。

他注定只能坐在观礼台前,目送自己爱的人牵着别人的手,走进那座神圣殿堂。

婚礼会场设在教堂,因为新娘子是虔诚的教徒。

我坐在顾倾书旁边,听他无悲为喜地说着这话时,不可抑制地为他难过,也再无心思嘲笑他哥那样双手染满鲜血的人娶的竟是圣姑。

庄重的音乐响起,教堂厚重的大门徐徐打开。身着白纱的姑娘,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缓步踏上红毯。

他们身处逆光,但看得出来,他们身量相当,不可谓不相配。

我伸手揽了揽顾倾书,他此时低头闭眼,裹在西装下的单薄身体,犹如寒风中的枯枝,簌簌发抖。

我理解他,心疼他,却帮不上他。

新人一步步朝我们走近,我渐渐看清楚走在靠近我这一侧的男人的脸,刚毅而严肃,像一块在冰窖里埋藏多年的铁块。

而另一边,白纱下女人的脸隐隐绰绰,高挺的鼻子,修长的眉毛,还有幸福红的嘴唇……大概天下美女大同小异,我竟觉得有些眼熟。

“接下来是宣誓,还要听吗?”我晃了晃顾倾书,提醒他。

他双手捂住脸,上下搓了搓,然后抬起头来,朝神父站立的台前远远望去。

他没有动,我便也挺直背坐着,西装让我怀疑自己在受刑。

第八十四章

“走吧。”

大概终究没有勇气看下去,顾倾书率先站起来,从他内侧的位置前挤出去。

我也随后跟上,但快走到门口时,台上神父洪亮的声音传过来,我感觉好像突然有根钉子在我脑后钉了一下,痛得我一哆嗦。

神父口中新娘的名字叫曼琪,我确定没有听错,至于她是姓余还是于又或者俞,都不重要,我回头往台上看,新娘的头纱已经被掀开,但她微垂着脸,似是含羞带怯。

我见过的那个曼琪,绝不是会害羞的性格,她也绝不会站在这个地方,跟着神父一句句念着无论生死不离不弃的结婚誓词,她此时应该在唐宅,她应该……

脑子的念头尚未转过,我已经转身往台前的方向走,而且越走越快,对身后顾倾书焦急又疑惑的声音置若罔闻。

我必须弄清楚,此曼琪非彼曼琪。

我越来越靠近,却被拦下来。

顾大少估计是树敌不少,以至于婚礼上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我还未接近台前,就有几个隐身人群的黑西装,鬼魅一样朝我扑过来。

顾倾书也追过来,隔着那几个人低弱地求我:“宁远,别多事!”

他显然误会我了,他以为我是为他不平。

我的确也为他不平,但这一刻,我恐怕辜负了他,我满脑子想的都只有另一个人,那个就算多久不见面不联系,甚至从不提起,可一想起来还是会让我心头发颤的人。

“宁远你听我的话,赶紧回来好吗?”顾倾书刻意压低声音,又急又怕,听着像是要哭出来,偏还又带着点狠劲儿,“别让我连你也恨。”

连我也恨?他果然如我所想,对将他置于此境地的顾大少心怀怨恨,只是他太怕他,就算是恨,也不敢在他面前有所表露。

我回头看着顾倾书,灯光下他脸色煞白,唯有那双眼睛,仿佛聚集了他身体里所有的血色,他紧张得目光都在颤抖。

顾倾书的恐惧让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也许就算这个曼琪跟我认识的曼琪不是同一个,她今天也不该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位置。

才兴起的这个想法,瞬间点燃我心头的热血,我又看了顾倾书一眼,在他惊恐万状的注视下,转身迎向那几个黑衣人。

他们不愧是跟着顾大少身边的,拳脚也跟他们主子的脾气一样硬如钢铁。

我想如果时间倒回去几年,我或许还能打趴下几个,但我如今已跟老人无异,纵使使出拼命的打法,也终究难敌一二,何况朝我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我这边疲于奔命,那边顾倾书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竟也抻手跺脚闪了进来,可进来也只有挨打的份,那些人分明打红了眼,哪里还顾及得到他也姓顾。

“宁远,求你住手吧,再打下去你会死的。”

顾倾书朝我大喊的时候,身后一条腿正踹过来,我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然后闪身挡了过去,那一脚踢得可真他妈结实,我站立不稳往前扑倒,顾倾书也被我压在身下。

也幸亏如此,否则雨点般落下的拳脚,搞不好真能要了他的小命,而我比他皮粗肉糙,痛一点反而让我清醒,而且难得有种酣畅的感觉。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欠揍。

挨了不知道多少打,身后渐渐没了动静,我趴伏在顾倾书身上,眼皮子有千斤重,满鼻子都是血腥气,便伸手往他脸上摸,果不其然摸了一手湿,可还没来得问他,手拇指就被这小子一口咬住了,力道还不轻。

我倒没觉得多痛,就是忍不住想笑,咧了半天嘴,被人掐着脖子从顾倾书身上推开。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这只手的主人,可不就是今天的新郎官么。

我又想笑了。

“不知死活。”化身阎罗的顾大少手上猛地收力,脸朝我凑过来,声音森冷道:“小子,我看你就是活不耐烦了。”

我扯了扯嘴巴,想笑,但估计不怎么成功,连顾倾书也看不下去了,那张小脸已经皱成一团,惨白惨白的,跪着掉转身,朝他哥咚咚磕了几个头。

这小子是真磕,一点都不带含糊的,咚咚的声音听得我都头晕。

他边磕边哭着求饶:“……都是我的错……我不敢了,以后都不敢了……你放了他,让他走吧……他会死的……”

“看到了吗,他这是真舍不得你了?”

顾大少果然是疯子,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他掐在我脖子间的手指倏然收紧,但紧接着又猛地把我一把推到地上,他愤然起身,连带着将顾倾书小鸡仔似的揪起来,然后就近推给了他身边的人。

“带下去看好了。”顾疯子目光冷冽,却是看向我我,“这笔帐咱们今天就好好算算。”

“……大哥……”

我撑着地板摇摇晃晃起身,冲顾倾书摆摆手,笑着跟他道歉:“唉,搞成这样,对不住你了倾书,有机会哥再请你……”

“宁远,咱们就这样吧,以后别再联系了。”

我看着顾倾书的脸,那么精致,又那么脆弱,然而此时他的表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坚毅。

他说不联系,大概是认真的,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原以为能帮他一把,谁知道还是害了他。

眼睁睁看着顾倾书被两个黑衣男半推半架着带走了,这边顾大少却好整以暇笑起来,双手插兜在我面前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宁少本事不小。”

“是您抬举。”

我对他笑,眼睛在人群里梭巡了几圈,没看到新娘子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眼见婚礼进行不下去所以先退了。

我有些庆幸,又觉得懊恼,我连她的脸都还没有看清楚。

“顾某这个婚礼说大不小,筹备不容易,今天却沦为亲朋眼里的大笑话,请问宁少可想好了怎么收场吗?”

我暗暗吸气,再慢慢呼出来,喉咙间都是腥甜,抬手捏了捏眉心,对顾疯子笑道:“顾先生两次看足好戏,也未必吃亏。”

“这么说,宁少是不打算给顾某一个说法了?”他冰山似的脸上隐隐浮上一丝冷笑,“既然这样,顾某少不得要向唐大少讨教这笔账该如何算。”

顾疯子演技倒是不错。不过我想他不是真疯就是脑子秀逗,唐闻秋跟我如今什么关系,他真以为还劳烦得到他吗?

我有点想笑,只是脸上肌肉僵硬,笑不出来。

我说:“顾先生想怎么算不妨直说,不用扯上不相干的人。”

“唐大少怎么会是不相干的人?”

我不耐烦,皱眉道:“我的事跟他没关系,你想怎么样,冲我来就是。”

顾疯子看着我,从兜里抽出手,懒散拍了两下,似笑非笑道:“宁少挺有意思,顾某也恰好喜欢有意思的人,这样好了,宁少不如委屈多留几日,什么时候宁少想好了,什么时候咱们再详谈。”

但顾疯子显然是不想跟我谈,而我也跟他也没什么好谈的,于是他“留”我这几日,我除了被他的人准时准点叫起来“招呼”,其他时间就都用来睡觉。

我倒也不担心饭店那边,有艾玛在,她自从上任馆长,体内隐藏多年的管理天才终于解开封印,我就是再不回去,她一样能把饭店接起来。

只是不知道顾倾书现在怎么样。

顾疯子结不成婚,势必要找人泻火,只是我或多或少还占着唐闻秋的光,他不敢真对我如何,而顾倾书不一样,他在疯子面前活像撞进虎穴的小兔子,一无反抗能力,二恐怕他连这个意识的也没有。

我不免有些担心他。

混沌不知过了几天,“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我刚被“款待”完,正靠坐在角落里休养生息,听到声音也懒得抬眼看。

也许顾疯子今天心情好,套餐还买一赠一。

但脚步声还是听出了不同。

我两条胳膊架着脑袋往后靠,眼前赫然是一双堪称艺术品的光洁美腿,和几乎可以用来杀人的尖细高跟鞋。

我已经知道是谁,但我还是继续往上看,视线跟对方撞到一起,她面无表情,我却对她宽容一笑。

尽管她那时恨不得置我于死地,可如果不是她,我大概会冲动之下亲手杀了唐闻秋。

曼琪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她妆容精致的脸上,表情竟有稍许松动,有嫌恶,怨恨,当然也有嘲讽。

她用鞋尖碰了碰我的脚,语气淡漠道:“宁少会有今天,没想到吧?”

我笑着摇头:“没想到。”

但我想不到的,是她竟有这样大的本事,一方面连唐闻秋都能牢牢抓在手里,一方面又能那样坦然地跟顾疯子结婚。

如此手腕的女人,我唯有仰望之。

曼琪皱了皱眉,又问:“宁少做下的 ‘好事’,想好怎么补偿了吗?”

我还是摇头,看着她笑:“顾大少有顾倾书,自然看不上我以身相许,曼琪你总不会有兴趣吧?不过老实说,我跟唐闻秋比,只好不差。”

曼琪显然没想到我这样没皮没脸,又或者是被我踩到痛处,脸上的冷淡终于绷不住,取而代之以火山爆发般的气焰,抬手就往我脸上扇过来。

我没躲,结结实实受下她这一巴掌,一来是觉得她为了婚礼被毁,有怨气是人之常情,二来顾疯子天天“大鱼大肉”,我难免犯腻,曼琪这一顿素炒,好歹也算换换口味。

“你为什么不躲?”曼琪这样问,看着竟是很意外。

我偏头往胳膊上蹭了蹭嘴角,转回来看着她笑:“怎么样,我的补偿方案你要不要考虑?反正我看你对基佬似乎特别有兴趣。”

“我对你没兴趣。”她一点面子也不给,“宁远,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失魂落魄,像丧家犬!”

“是吗?那你看得挺准。”

“你!”她气急地又在我脚上踢了一下,“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同情你?笑话,我只会觉得你是活该,是罪有应得……”

我看着曼琪急切开合的两片红唇,对从那里冒出来的恶毒置若罔闻。

我想她不愧是虔诚的教徒,张口闭口都是上帝,只是上帝知道她如此亵渎圣灵吗?

又疑惑唐闻秋究竟是怎么被缠上的,野蛮女友式的“温柔”,他又如何消受。

等曼琪终于停下换气时,我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曼琪,你把唐闻秋放在哪里?还有你们的孩子,就不怕他以后发现他的母亲对待婚姻如此草率?”

“草率?”曼琪冷笑,“宁少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我很好,谢谢关心。”

我只是玩笑,曼琪却格外认真,急躁道:“你少自以为是!”

我笑了笑,靠在墙壁上不再说话。

这一刻我又想抽烟了,特别想,因为抽烟可以让我暂时忘记身上各种不适。但顾疯子为我的安全和健康着想,一开始就收缴了我身上除衣服之外的所有东西。

我把头埋在两臂之间,借以挡去曼琪高贵的视线。

她还没走。

她竟然屈尊在我面前蹲下,用她的纤纤玉手抬起我的下巴。

这让我有种身份反转的错觉,我张眼看她,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她秀美紧蹙,手指却没有移开。

我往边上偏了偏头,等她收了手,才坐回来苦笑道:“曼琪,苏锦溪是唐家血脉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可是他不姓唐,却跟我妈姓,所以那天你说他才是宁远,而我不过是冒名顶替。”

曼琪没说话,我自顾自又笑。

“那个戒指,原来有一对儿,我跟唐闻秋吵架丢了一只,另一只也是命途多舛,后来我知道唐闻秋一直戴着那个戒指,还想他对我多少有些感情,就为这点希望,我一直放不下,就连你告诉我苏锦溪才是宁远时,我也只是愤怒,心里其实是不信的。但现在,已经容不得我不信了。”

“宁远……”

我摇摇头,打断曼琪:“我不是宁远,我也不会是苏锦溪,我做不到他那么伟大,无论是生活上还是事业上,我都成不了他,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但这也没什么重要,因为没有人会在意。”

说着我又笑:“不过虽然成不了苏锦溪,我却有办法让更多人记住苏锦溪。他的纪念馆现在经营得不错,每天都会有人过去参观缅怀,他们不会知道他的身世,也总有一天,他们会忘记他因为性向做过的糊涂事,但他们会永远记得他的成就和善良。”

我看向曼琪,她也正看着我,我对她灿然一笑:“他会是完美的苏锦溪。”

“完美的苏锦溪?”

“是,完美的,独一无二的苏锦溪。”我为自己有生之年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而感到欣慰,“我欠他的,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弥补他。”

“那你呢?”曼琪问,态度说不上好,但也不坏,“要知道你做这些,他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吗?如果是,为什么告诉我?”曼琪又变成那个咄咄逼人的曼琪,她毫不掩饰她的嘲讽,“你想通过我来告诉唐闻秋你所做的这些事,你希望利用苏锦溪来打动他,这就是你打的算盘?”

我垂下头,笑道:“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你还不如我了解唐闻秋。”

曼琪冷哼一声:“我为什么就要比你更了解他呢? ”

“你们不是……”

“谁说我们是?!”

我这还没说是什么,曼琪就急着否认,见我狐疑看她,她烦躁地甩手站起来。

可能还是这里空间太小,盛不下她的气势,所以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过后几天曼琪没来,顾疯子也没来,每天例行的“问候”也变得清汤寡水。

我乐得耳边清净,睡觉也睡得比以往踏实,有时一觉醒来,晨昏都已经倒转。

我偶尔还是会做那个梦,梦到我被困在火里,身边是一条条火龙,张牙舞爪地将我团团围住。

这时我便醒了,浑身像真被火烤过一样,连骨头都在灼痛。

曼琪再次出现时,我连跟她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以为我是装的,我便索性装得更真实一点,在她说着什么的时候无声无息地睡过去。

我猜她那样傲气的人,再没有比被人忽视更能令她抓狂的了。

第八十五章

醒来已经换了地方,我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曼琪居然没走,坐在病房里唯一一张椅子上,正百无聊赖摆弄她的指甲。

这样枯燥的地方,真为难她。

察觉到我的视线,曼琪只略抬了抬眼,又继续看她的指尖,仿佛那上面自有一个令她着迷的世界。

她冷淡开口,问我这一觉睡得如何。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看了看右手背上扎着的针头,把它拔了出来,顺手把滴管上开关也关了。

曼琪默不作声地看着,见我看她,又把头撇了过去。

“医生说你劳累过度营养不良。”过一会儿曼琪开口,“真有意思。”

我在床沿边坐着,赞同地点了点头:“是挺有意思。”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我对着她笑:“在乎什么?”

“你别笑。”她厌烦地皱眉,“像个二傻子。”

为了不像个二傻子,我不笑了,转头往床头柜上看,有个一次性杯子,里面装着水,便拿过来喝了,水还是温的。

我把杯子捏扁投进床头的垃圾里,想跟曼琪说声谢谢,但她大概也不在乎,便不说了。

我起身准备走,曼琪却把腿伸出来挡在我面前,又把一条胳膊斜搭在椅背上,指尖有意无意敲打着椅背,发出啄木鸟一样的声音。她看着我,表情戏谑又挑衅。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她问我。

我又坐回来,沉默地看着她。

不是我有什么要说的,而是她该跟我说点什么。

我只管等着,反正时间这东西我还有。

曼琪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没一会儿开口道:“纪念馆开放那天,我去了。”

这我倒是没想到。

不过她说去了便去了,我没什么要说的。

“东西倒不少。”她说。

“谢谢。”不过那些都是艾玛的功劳。

“知道我为什么去吗?”

我看着曼琪,她脸上表情未变,还是一样的冷淡,带着点不与旁人为伍的傲慢,但她的目光变得悠远,隐隐有某种异样的情绪在涌动。

如果是几天前她第一次见我时说这些话,我大概会意外会疑惑,因为直到那一刻我都还从未想过另外一种可能,但那天她走后,我突然福至心灵。

林凯曾说苏锦溪有女友,如果曼琪就是呢?如果她是,那么所有的疑惑是否都可以解释?

当然曼琪是苏锦溪的女友,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可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猜测,我便想到很多以前被我忽略的细节。

第一次听说苏锦溪有过女友,是在他的葬礼上,我远远见到一个迟来的女人,被唐闻秋抱在怀里安慰。

第二次是唐闻秋救下艾玛胃出血住院那次,我在病房外见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病床前陪他说话。

那两次我都没有见过她们的正脸,所以并不确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病房里抱孩子的那个女人,的确是我刚从瑞士回国后,在电视娱乐版上看到的由唐闻秋陪同产检的那一位,也便是后来说要跟他结婚的曼琪。

我开始反省,也许正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固守“唐闻秋有老婆孩子”这个念头,才导致我从来都只会从这一个角度解释唐闻秋的所有行为。

我以为他向往的,是最普通的传统家庭生活,所以他对苏锦溪和我才会有所保留。

是曼琪的出现,让我试着跳出框架,重新思考我们几个之间的关系,于是很多问题也便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释。

因为曼琪是苏锦溪的前女友,她出现在他的葬礼上,由于伤心而得到唐闻秋的安慰也并不奇怪。

也因为她是苏锦溪的前女友,她虽然口口声声说要跟唐闻秋结婚,后来却可以坦然地顾疯子一起走上婚礼红毯……

但疑问还是存在。

曼琪为什么要自称唐闻秋的未婚妻?唐闻秋对她的照顾,竟然可以达到陪同产检的程度?而那个孩子又是谁的?

这几天我反反复复思考这些问题,可是曼琪一直不来,我的推断便只是空想。

现在曼琪就在这儿,平静地告诉我一件事,她在苏锦溪忌日那天去过他的纪念馆。

这让我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我过去几天所有的猜测,正在被一点点的证实。

我长久地凝视着曼琪的脸,并不急着追问,她好像也不在乎我听没听,只一心沉浸在她或许翻腾已久的思绪里。

“我跟苏锦溪是同学,国外认识的。”曼琪微垂着眼,言语间难得带着些笑意,“那时他刚拿得了影帝,成了国内炙手可热的新星,出国读书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但他不知道他的出现拯救了我,因为在他之前,我对我的生活厌倦至极,我觉得人生毫无意义。我开始疯狂追求他,而且如我所愿,我们成了令人羡慕的男女朋友。”

曼琪说到这儿,似乎苦笑了下,接着往下说:“我们的热恋期短得让我措手不及,因为我太爱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跟他在一起,但他不这么以为,他希望我们之间可以保留适当的,可以让他自由呼吸的空间。就因为这个,我们开始频繁吵架,有时还会动手……”

我意外地打断曼琪:“苏锦溪会跟你动手?”

“你也不信是吗?”曼琪问。

我没说话。

老实说的确是不信,以苏锦溪那样软绵的个性,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会对女人动手的人。

曼琪脸上露出嘲讽的笑,说:“的确不是他。我从小被家里娇惯着长大,自然是不可能被人欺负的,苏锦溪更不可能对我怎么样,他每次被我逼到无力招架时,都只会把自己关到洗手间里,很久都不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擅长逃避。”

这倒是事实,如果不擅长逃避,如果不是把他经历过的不公和苦难掩藏起来,他又怎么可能成为那个始终温和的苏锦溪。

“我们分手了,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他不过是点点头而已。但分手后,我们关系反而还不错,因为我强迫自己不再干涉他的自由。等他的学业结束,他很快回国,我仍留在国外,那期间我们像普通朋友一样,偶尔写邮件报告近况,半年后我们通信中断。又过了一年多,我也回到国内,才断断续续听说他那段时间发生的一些事。”

我顺着曼琪的话大致想了想,问她:“那时他已经生病?”

“生病是后面的事。”曼琪摇头,“生病之前,他成了唐氏旗下多个地产品牌代言人,他跟唐闻秋时常一起出现在媒体上,无风不起浪,他们的绯闻就是那时候传出来的。”

“但那只是……”

曼琪冷笑着打断我:“只是绯闻?你现在还这么说吗?”

我哑然失笑。

“外面都传他们之间是金钱关系,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苏锦溪做代言拿酬劳,唐闻秋则如期付款。但也仅此而已,只是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更乐意被自己的偏好牵着鼻子走,他们对八卦有种与生俱来的想象力。”

“你是说,他们之间没有那层关系?”

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力。

曼琪很快打断我的自我怀疑,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我,问:“如果我说是唐闻秋单方面爱上苏锦溪,你相信吗?”

我稍稍一愣,接着笑了笑,用她的话回她:“现在还问我信吗?”

“信是因为你傻。”曼琪竟然也笑,“所以你跟苏锦溪是兄弟,你们两个一样傻。他跟唐闻秋出柜,说他喜欢他。说来好笑,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唐闻秋告白的吗?”

“我不知道。”

“你生日。”

由不得我不惊讶,可是曼琪的话又可信吗?我们见面不过几次,她随时都在编造让我无从分辨的谎言。我看着她,她对我笑,眼睛里却只有悲伤。

“那天他跟唐闻秋一起出席活动,后来在酒吧,他借着酒劲儿跟唐闻秋表白,唐闻秋以为他喝醉闹着玩,但他不是,他亲他,被唐闻秋扇了一耳光推开,后来唐闻秋也醉了,还借酒疯打了你同学,这些你还有印象吧?”

我当然有印象,因为那次我就在现场,而且那件事后,我跟唐闻秋又有很久没联系。

但那次我见过林凯,也见过唐氏一两个经理,却没有见到苏锦溪。

我稳了稳心神,问曼琪:“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那天我也在。”

“你也在?”

“我不但在,我也扇了苏锦溪一巴掌。”

曼琪说着展开自己的右手掌看了看,悲怆笑道:“我的前男友是同性恋,我怎么可能一下子接受得了。我一直用我们分手是因为性格不合来安慰自己,可他突然说他喜欢男人,那让我觉得是我让他对女人失去兴趣。”

“宁远,我条件并不差,甚至自信比很多女人都要好,可是苏锦溪宁愿喜欢男人也不喜欢我,你说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痛苦的吗?于是一气之下,我又出了国。”

第八十六章

曼琪再次陷入沉思。

我也是,我在用我有限的脑容量,艰难分析曼琪这些话的可信度。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唐闻秋对苏锦溪没有爱情,那他后来的表现又该怎么说?他费尽心思挽救他,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仅仅是出于一个兄长对弟弟的责任吗?

可如果不是……我却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如果。

过一会儿我问曼琪:“你爱苏锦溪吗?”

她却反问我:“你爱唐闻秋吗?”

“他不爱我。”我坦言道。

曼琪看着我,很久才苦笑道:“跟你一样,苏锦溪也不爱我。可是谁知道呢,我却有了他的孩子,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个,是我跟苏锦溪的孩子。”

见我只是看着她,她有些烦躁地挥了一下手,说:“随便你怎么想,但我的确是心有不甘。我出国后跟苏锦溪断了联系,直到两年多前,我们异国重逢,他还是那么温柔迷人,甚至比从前对我还要体贴,我们谁也没有说开始,很自然又走到了一起。”

“孩子也是因为不甘心吗?”

我并不愿做这种猜测,但苏锦溪的确从未主动提起过孩子的事,他的遗产也几乎全留给了我,所以我不得不怀疑,苏锦溪也许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曼琪突然用手捂住了脸,她终究是女人,再怎么强悍也只是女人,会为了孩子而柔软。她良久地维持这个姿势,看起来竟有些无助。

我起身找来一次性杯子,倒了大半杯温开水,给曼琪递过去。

“喝点水吧。”

她没有接,我便一直站着,直到她终于肯放开手,抬头朝我看了一眼。

她哭了,眼睛鼻子都是红的,无懈可击的妆容也全花了,她自己也知道,所以很快撇开头去。

“喝点水。”我又递了一次。

曼琪却愤然转过头来盯着我:“你们男人除了喝水还能说点别的吗?”

我被她吼得一愣,也确实无辜,只好笑道:“我没交过女朋友,没经验,不然还能说什么?”

曼琪被我这么一笑,脸上也没绷住,露出一点怪笑,但接着就消失了。

她一口气喝完水,学我把被子投到垃圾桶,却落到地上,她跺了一下脚。

“那孩子是我偷偷留下来的,因为我从来都没打算要孩子,所以他那次他也以为我会吃药。没多久他就回国了,我们好聚好散。怀孕四个月时作产检,B超发现孩子心脏上有可疑白点,我害怕了,打电话给苏锦溪,是唐闻秋接的,他请求我留下这个孩子,还说不管我提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所以之后唐闻秋陪你做产检,可是苏锦溪难道一点就没怀疑过吗?新闻铺天盖地,他不可能看不到。”

“新闻从来没有提过那是我。”

“苏锦溪也看不出来吗?”

“唐闻秋有办法让他相信那不是我。”曼琪嘲讽道,“就像你一样,苏锦溪对唐闻秋的话也从来深信不疑。”

“并不是。”我无力地辩解道。

曼琪不耐烦地皱眉:“谁信呢。”

我只有沉默。

“对苏锦溪也一样,我其实也是怀疑的。我猜他只是习惯性地去相信唐闻秋,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唐闻秋陪我产检被拍那次,苏锦溪的病已经复发,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以他的性格,和他对唐闻秋的感情,我觉得他只怕还会感激有那个女人的存在。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我。”

“你没想过告诉他吗?也许因为孩子,他会更努力的活下去也不一定。”

但我的异想天开,只招来曼琪的白眼。

她说:“你错了宁远,他会死的更快。孩子先天不足,心脏的毛病随时都可能发作,苏锦溪自顾不暇,你以为他还能承受得住这些吗?所以唐闻秋让我留在国外,有关孩子的一切消息都被他封锁,直到现在,恐怕都没有人知道苏锦溪其实还有个孩子。”

我无声地应和。

是的,的确没有人知道苏锦溪还有个孩子,也没有人知道,唐闻秋在这整件事背后,究竟做了多少动作,他苦心孤诣,得到的又是什么。

“那孩子……还好吗?”我突然想起那天的事,笑了笑,“他叫我小叔叔,好像也没有错。”

曼琪却说:“那要看唐闻秋的意思。”

我笑道:“也是,苏锦溪的孩子自然也是唐家人,当然他说了算。”

从医院出来,曼琪先我一步上车离开,看着扬长而去的几辆车,我终于相信以前新闻有关她神秘后台的传言,未必就没有根据。

我打车回到饭店已是傍晚,正是饭点最忙碌的时候,大家嘘寒问暖也得挤着时间才行,我洗了个澡,换好衣服钻进厨房帮忙直到深夜。

从离家到回来,我足足消失了二十天,于是不得不磨损大半脑力,编造谎言以填补这段空白。我跟他们说,我费尽心力,却还是没能挽救一段网络情缘。

我的这些伙伴们,个个想象力超群,他们脑补丰富,连我这些天大致做了什么事都猜到。

只有艾玛不信,我才不得不私下翻出顾倾书以前发给我的照片给她看。

因为顾倾书在某个角度,的确跟唐闻秋十分神似,艾玛看完只有冷笑,再无话可说。

又到农历新年,饭店生意不错,每个员工都得到相当数量的奖金,于是大年三十忙过高峰,大家聚在一起庆祝新年。

我喝了一点酒,搂着臭豆腐躲到阳台上抽烟。手机短信响个不停,大多是群发拜年短信,我随心情也会回复几条。

跨年钟声刚过,程瑞给我打电话拜年,照例不忘提醒我给他家双胞胎红包。

他说他们会叫爸爸妈妈了,他们会推着学步车走路了……他们真不错,生机勃勃得让人由衷庆幸生命的美好。

接完电话,我也很想打电话,但手机握在手里直到发烫,最终也没有拨过去。

我开始有了新嗜好,开车带着臭豆腐,在寂静的夜晚兜风。

从饭店到唐宅,几乎横跨城市相对的两个方向,开车却很快,有时还没有从某桩往事的心情里抽离,车子就已经停在了唐宅外的路口。

那里可以看到三楼尽头的房间,有时窗帘里灯光亮着,有时什么也看不到。

我跟曼琪偶尔会短信联系,大多是她先发给我,我再看内容回她,但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我和她终究还算不上朋友。

端午节那天大雨,饭店较平时清闲了些,我一早起来就头痛,后来躲在房间里勉强睡到中午,被臭豆腐咬着腿脚拖起来。

他大概是被厨房那几位老兄喂多了,想出去做点坏事,人都有三急,我总不能要求一条狗懂得看人脸色行事。

我于是挣扎着起来,找了把伞,领着臭豆腐下楼。它如今已经是成年大狗,真跑起来我都拉不住,下楼踩到水,果然就被它带倒,尽管我已经努力躲避,脑袋还是磕到楼梯上。

我大概听到有人喊了句什么,之后就没了意识。

我从未想过脑袋的事,最后是以这种堪称滑稽的方式,被大家所知道。

但也许正是因为太好笑,他们在我醒来时也还都嘻嘻哈哈笑着,这让我稍稍好受了些。

程瑞赶过来时,我刚做完检查,很不幸,医生认为血块自行吸收的可能性不大,如果不做手术,就意味着连剩下的四分之一机会都不会有。

“这么久的事你却一句也不说?!”程瑞压抑着怒气,却还是一脚踹在病床脚上,“你他妈的把我们这些朋友当什么?”

“自然是当兄弟啊。”

我对他笑,但血块已经压迫到视神经,我其实看不太清他的脸。

“当兄弟?!你他妈好……”

程瑞气愤难平地冲过来,可是没有机会说下去,因为我被他吵得头晕,好不容易吃下去的汤汤水水,一张嘴全吐到他身上。

医院只怕暂时是出不了了,我也无所谓,反正饭店里除了忙,一样无聊。

我整日睡觉,偶尔趁着艾玛走开,看护也被我收买,然后自己打车去唐宅外坐一会儿再回来。

因为一次都没有走进去过,我也一次也没有见到唐闻秋。事实上我们足足一年多都没有再见过面,真担心日子一久,我会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我开始觉得害怕。

其实从顾疯子那出来后,我又找过那个光头,看在我“快死”的份上,他竟也愿意坐下来跟我喝一杯,说不上一笑泯恩仇,但几杯下来,也的确印证不少我的推断。

光头给我看了一份他称之为绝杀武器的报纸,年头相当久远,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模糊,但无损我看个大概。

当年咖啡馆那场大火,曾造成一死一伤,“死”的那个是我,伤的那个正是唐家唯一的少爷唐闻秋。

“也有传言是说,唐闻秋的母亲报复不成疯症发作,唐大少爷身上所受烫伤,其实是她母亲发病时的杰作。”

我伏趴在桌子上又哭又笑,光头还以为我是喝多了酒,勾起对悲苦身世的伤感。

但我哭的是,我其实很早就知道唐闻秋曾经受过烫伤,伤在后背,他还因此做过一系列恢复手术,才几乎看不出痕迹。

我一直知道这件事,却从想过他的那些伤,是因为我而存在。

我这几天睡得不好,梦一个接一个地做,有时候是梦到那场大火,有时候又梦到那次跟唐老先生滑雪受伤,被唐闻秋背回来,还会梦到他给我输血……

我知道那些都不是梦,是我终于知道那所有的一切,都是唐闻秋在我身上留下的烙印,就像封印的记忆突然被解开,我竟有些无力承受。

唐闻秋曾为我做过这许多事,而我呢,我为他做过什么?

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第八十七章

医生最近频繁跟我讨论手术方案,劝我时间越早确定下来越好,我却一再犹豫,程瑞在旁边听得又急又气,跳脚骂我怎么越活越怂。

他骂得是不错,我的确怂了,我怂是因为我比他清楚,我这人一向没什么运气。

“不然让唐闻秋来帮你决定,他反正心够狠。”程瑞犹自不忿,把手上没点燃的烟拧了粉碎,“凭什么不让他知道?他对苏锦溪怎么样,倒是让他也来伺候伺候你啊!”

我当然知道程瑞愤怒是出于好心,可这话我现在有点不爱听。

唐闻秋为苏锦溪做过的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他对他肯定是有愧疚的,而他的愧疚里其实也包括本该属于苏锦溪却被我占据的唐家二少身份。他不过是代我还了一部分债而已。

只是这么复杂的关系,我纠缠这么多年都还没看透,又怎能期望三两句话就让程瑞明白。

他还是气愤难平,但看我废多了话会头疼,便也自动闭了嘴。

晚上又做噩梦,睡到一半汗淋淋地惊醒,房间里太安静,以至于除了我的呼吸声,程瑞打呼的声音也大得像海啸。

我就着昏暗光线朝他看过去,他那么大块头,不得不蜷着身体,才能勉强在小沙发上躺下,舒服肯定是算不上。何况这段时间公司家里还有我,他几头都要照顾,开车来回跑着也确实辛苦。

我心里过意不去,却又无能为力。

我自己摸索着起来换了衣服,又去房间外的洗手间洗了把脸,鼻子这时候却突然出血,糊了我满脸,但好在流得不多,我打起精神捏着鼻子站一会儿就好了,回到房间程瑞没醒,我舒了口气。

可能还是着了凉,隔天就开始发烧,体温蹿得太快,主治医生都有些惊慌,反倒是我,满脑子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对发烧打针做检查都好像无动于衷。

程瑞几个在我旁边挤眉弄眼,大概是以为我脑子坏掉了。

等针打完烧退下去,我一觉醒来,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手术还是要做的,四分之一的希望也是希望,总好过就这么躺着混吃等死。

但手术之前,我想先回一趟唐宅。

程瑞开车送我。他起先不愿意给我当司机,抬出医生的大道理企图说服我,后来见我不说话只是笑,他无可奈何,摆出一张臭脸帮我混过护士查房。

车子还是停在老地方,程瑞往唐宅看了看,再转头看我,面色不善:“老子当初怎么就没看出你小子真身?”

“澡堂子都一起泡过,看不出是你眼瞎。”我靠在椅子上对他笑,“现在抱大腿还来得及。”

“靠!老子大腿还不够粗?”

他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呜呜响了一阵,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过一会儿说:“宁远,咱俩是兄弟吧?”

“傻了你?”

程瑞瞪着眼,嘴角抽了抽,说:“我没傻,我怕你他妈又犯傻,待会儿见到姓唐的,记得帮我给他几拳头当见面礼。”

“行,我看着办。”

跟程瑞磨够了牙,我下了车,一路走回唐宅去,在院子门口往里看。

阿香正好在。

她见到是我还发了一阵愣,忙不迭地跑上来开门,嘴里笑着嚷嚷:“小少爷真的是你啊,我听到车子响,出来看又没见到你的车。”

我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这里还是老样子,角落里劈出来的花圃,红的红绿的绿,颜色煞是好看,不过估计王妈侍弄的花草,已经换了不知道几茬。

入了门,偌大的客厅照样冷清,不过倒是多出了些新鲜玩意儿。

“都是小青豆的玩具,”阿香在旁边小心地问,“小少爷还没见过小青豆吧?”

”小青豆是谁?”我问阿香,不过我猜应该就是苏锦溪的孩子,只是这名字起得太接地气,哪有一点唐家的气派。

“小少爷好久不回来,都不知道家里多了人了。小青豆是大少爷带回来的孩子,快两岁了,长得可好看,又乖巧又聪明,就是身体不太好,大少爷今天带他复查去了。”

“复查?”

“是啊,小青豆心脏不好。”阿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那孩子刚来时三天两头生病,大少爷自己还没好完全,熬夜守孩子守得又病倒,那段时间太难了。不过现在好了很多,只要每个月去复查一次……”

我听得皱眉:“大少爷没好是什么意思?”

阿香脸上一愣,拍着额头说厨房还熬着汤就要开溜,被我拽住着手拖了回来。

她苦着脸连连求饶:“小少爷你好不容易回来,我去多准备点菜……”

“唐闻秋怎么了?”我又问,语气已经不好。

“小少爷……”

我沉下脸:“阿香,我回不回都是这个家里的小少爷,这个你不是没忘嘛?”

“没忘,小少爷你就别为难我了,是大少爷不让说。”

装腔作势太累,我走到沙发里一屁股坐下去,往身上摸了半天,才想起烟盒早被程瑞那小子假公济私没收了,我烦躁地爆了粗。

阿香大概以为我是骂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畏畏缩缩不敢看我。

我冷笑一声:“大少爷不让说,该不会是因为他也疯了,老夫人的毛病难道遗传给了他?”

“小少爷你怎么能这么说?”阿香红着眼,本能地维护唐闻秋,“大少爷以前胃就不好,工作又那么忙,胃癌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还自欺欺人当是听茬了,故意板起来呵斥她。

“大少爷不在你就敢这么咒他?他胃不好就得胃癌,肺不好也没见得肺癌啊?”

“胃都切了一半了,肺还切让人怎么活?”

我愣住了。

阿香嗫嚅着又说:“大少爷现在不上班,已经好多了。”

“什么时候的事?”

“胃出血那次就确诊了……小少爷还说我咒大少爷,你那次不还差点掐死他……”

阿香气鼓鼓地瞪着我。

我果然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被她这么一瞪一顶嘴,顿时就无话可说了,颓丧地靠进沙发里,用几乎麻木的脑袋想我他妈到底是有多蠢。

我思来想去,其实还是能想起一些蛛丝马迹。

那次手术医生说他肺部有阴影,于是做了切片,结果出来虚惊一场,我还在医院底下跑“马拉松”庆祝。

现在回头一想,才发现唐闻秋是从一开始就在误导我,因为唐老爷子当年就是肺癌走的,所以他很清楚,我的注意力一定只会盯着他的肺切片报告,再顾不到别的。

可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不惜要挟程瑞把我支开,不惜跟曼琪合演一出拙劣的双簧,不惜……不惜让我这么一直被瞒在鼓里。

我越想心底越发慌,背上也冒了一层汗,被空调一吹,凉飕飕地冷。

阿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也幸好她不在,不然被她看到我这气得流鼻血,估计要替她的大少爷鼓掌庆幸。

我上楼回我以前住的房间。

几年不住,东西倒是保存完好,就连柜子里没带走的衣服,也都整整齐齐挂在原处。

我本来想穿那套篮球服,但想想撑不起来,又换了身T恤牛仔裤,晃晃荡荡像穿了别人的衣服。

唐闻秋还没回。

我在王妈房间里坐着,阿香过来敲门,问我要不要吃芋头蒸肉,那是王妈以前最拿手的家乡菜,看阿香那副惧怕又期待的样子,我倒不忍心拒绝。

等得无聊,我又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程瑞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给他回过去,告诉他我今晚留在唐宅过夜。

“医生已经炸了!”他咬牙切齿,“你他妈悠着点,明早别起不来床!”

我笑着怼回去:“放心吧,一夜七次都没问题。”

晚上七点多,大门外终于想起车子喇叭声,阿香跑着去开了门,我在台阶上站着,看唐闻秋的车子慢慢开进来。

车停稳了,后车门徐徐打开,唐闻秋怀里抱着睡熟的孩子缓缓下来,阿香大概说了什么,他脚步顿了一下,抬眼望我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我忙摆上笑脸迎过去,伸手接他怀里的孩子。

他护着没松手。

我依然伸着手笑:“大少这就太没意思,我好歹也是他叔叔,抱一下怎么了。”

唐闻秋皱了皱眉,大概是不满我的厚脸皮,不过终究松了手,小心翼翼把孩子放进我手里,低声警告道:“他今天累了,别吵醒他。”

小家伙确实长得很好看,眉毛鼻子简直是苏锦溪的翻版,不过要说是唐闻秋的孩子,估计也不会有人反对,他们本来就很像。

像捧着珍宝似的,我连呼吸都自觉地放慢了,走路也从没这么慢腾腾过,就怕稍稍出点什么差错。

我跟着唐闻秋上楼,照他的吩咐,把孩子放到他房间的床上。

小青豆估计是要醒,哼哼唧唧了几声,唐闻秋马上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在床边坐下,一边给小家伙拍背,一边轻轻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哄他。

那曲调有点耳熟,大概是哪里听过,我默默听了一会儿,有点站不住,出门下楼,去在沙发里坐着,等了一会儿,唐闻秋才下来。

阿香忙迎上去,问要不要现在开饭,得了吩咐又马上跑去张罗。

唐闻秋径直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里坐下,像是累极了,用手撑着脑袋斜靠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我扯着笑对他感慨:“大少这又当爹又当妈,还挺像模像样。”

唐闻秋皱眉不言语,过一会儿问:“你回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我说着又笑,吊儿郎当地,“也看看我这小侄子,他叫青豆?大名叫什么?男孩子名字还是要大气些,像老爷子给大少起的名字就很好听,”

“叫什么不用你操心。”唐闻秋漠然拒绝我跟他套近乎,“阿香说你下午就来了,有事?”

“的确有事。”

“有事就说。”

“说了你也不信。”

见他隐隐有发脾气的架势,我忙陪着笑:“放心,我又不跟你借钱。就是想着苏淮南不知道有没有告诉你,饭店现在还不错,那笔钱也已经转给苏淮南请他处理,所以我也算对得起苏锦溪了。”

“有阵子没见他。”唐闻秋还是没什么情绪,“不过这些事他知道就好,不用特意跟我说。”

“这样啊。”

我笑着收了口。

我原想顺便提提纪念馆的事,就算他现在不肯割爱捐点什么私藏,但保不准以后他不会改主意。

可是听他这意思,我说什么他也没兴趣,只好作罢。

阿香准备了一桌子菜,荤的素的稀的稠的,就怕摆不下唐家的气派,但唐闻秋吃的很少,沾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倒是我,几辈子没吃过饭,捧着碗埋头苦干。

“眼睛怎么了?”唐闻秋突然问。

“我吗?”我抽筷子不及,一口咬到舌头,痛得一哆嗦,含糊不清地说,“电脑用多了有点近视,戴个眼镜方便些。”

“饭店里是不够吃的吗?”他过一会儿又问。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身体往后靠到椅上,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抚着肚子笑道:“大少就没听说吗,饭菜当然还是家里的香。”

“你还知道是家里?”

“知道,这不是怕回来惹大少不高兴嘛,你要不高兴,我也就别想高兴了。

我腆着脸拍马屁,不过效果似乎不太好,唐闻秋很快受不了,朝我盯了一眼,起身离开桌子,上楼去了。

我目送完他,仍然靠在椅子没动,只招呼阿香去给我拿包烟来。

“家里没有,大少早戒烟了。”

“大少没有,老张老李他们也没有吗?”

阿香还在嘀咕:“他们也禁烟了,小少爷你就不能忍忍吗?”

“烟瘾犯了忍不了,”我摆出小少爷的架子,“你去给我买。”

“小少爷……”

“你去不去?”

见我瞪她,阿香到底还是得服软,嘀嘀咕咕走了出去,我满意地笑笑,对着满桌子的剩菜发了会儿呆,起身去洗手间把塞了一肚子的东西全倒出来,顺便给程瑞打电话。

阿香很快回来了,因为不知道我抽什么牌子,索性拿了好几样。

我照单全收,把钱给她,自己拿了一盒往院子里去,一支抽完再抽一支,然后招呼也没打就走了。

我在路口等程瑞,他来得挺快,等我上了车,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打量我一番,说:“宁少秒射吗,这也太快了。”

我闭着眼睛回他:“他没你耐操。”

程瑞大概怀恨在心,回病房后把医生叫来给我扎了一针,没多久我就睡着了,梦也没做一个,真是美好的一夜。

隔天上午,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不过上手术台还没这么快,医生说至少要等烧退下再观察两天。

我一切听医嘱,该吃药该打针都任由摆布,程瑞装腔作势地感慨,说他家双胞胎要有我这么乖就好了。

但我希望他们最好别像我,人活一辈子,太乖或者太离经叛道都不好,可是又怎么才能做的刚刚好,倒的确是门让人头痛的学问。

手术日期定下来了,就在这周五。

我跟医生开完笑,说赶紧做完,做完好过周末。

这医生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宁先生要有准备,手术完可没那么快醒。”

我打着哈哈:“能醒就好。”

周四下午病房里来了好多人,连程瑞家双胞胎都来了。

小姑娘害羞,躲在许竟怀里怯生生的不肯见人 ,小伙子就不一样,跟他爸一样自来熟,上来就往我刚剃的光头上摸,手不过瘾还送上嘴巴,糊了我一头口水。

晚上大家都回去了,程瑞说去送许竟母子回酒店,这半天也不见回。

我无聊着,还是给唐闻秋打了个电话,他没接,我继续打,他总算接了,听那头的声音像是在车上。

“这么晚还没回去吗?”我笑着问他,“小青豆呢?”

“他在家。”唐闻秋声音冷淡。

“那他该想你了。”我笑着又说。

唐闻秋好久没接话,我受不了这种空白,忙又笑着问:“上次听你给小青豆唱的那首曲子,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他说。

意料之中,可还是有些失望。

我嬉笑道:“挺好听的,大少能不能也给我唱一次?”

电话那头又没有声音,我知道他肯定是嫌我发神经,我自己也觉得是,只是不甘心,又等了一会儿才讪笑着把电话挂了。

我闭着眼睛睡觉,却怎么都睡不着,乱糟糟想了很多事,想得心烦意乱,头也跟着痛了,还从来都没这么痛过,不过我能忍,忍着忍着,倒迷迷糊糊睡着了。

似乎做起了梦。

梦到很多年前,我还是个会为一条流浪狗流眼泪的孩子,独自躺在唐宅外的小河边,太阳的余晖照在我身上,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还有呜呜的蝉鸣声。

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所有的声音渐渐隐去,却有另一种声音一点点靠近。

清凉的,婉转的,温柔的,从耳朵一直漫进心里,像唐闻秋那时朝我覆过来的唇。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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