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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驻残香 上——清宵细细

文案:

含德六十一年,发生了历史上的“戚宦之祸”

梓丞相畏罪自杀后,府上下三百余口收监处斩,五大氏族中最有实力的梓氏就此陨落。

惟有梓皇后苟延残喘般活下来,含着惊惧怀上的他,秉着噬骨的恨意在狱中生下他。

临终之前,用鲜血在地上留下“州”字,便为他一生刻下了不可磨灭的执念。

注:

1.渣攻诱受,故事以情为主,喜者有缘。

2.开篇注明主角之间无任何血缘关系,受有自己的亲生父亲,对方也彼此知晓。

3.本书为改编版。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主角:紫洲,淳于风

卷一:问药篇

第1章:楔子

夜已深,人犹独敲。

皇宫中的大多数人已进入梦乡,盛夏之际特有的虫蝉悦鸣却显得异常的刺耳,惊心!

案上的烛火,徐徐的燃着,一腔热泪,热而长流,流之即干,身亦成灰。终,烛光消弭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只剩下月华普照,洒下清润光影,衬着一团锦被下的瑟瑟发抖,也许只有在此刻他的心才可以宁静下来,可心静了,身上的痛便更深了。

锦被下,他死死的咬住唇,指甲嵌入手心,竭力不让自己吭出半声,浓烈的血腥之味随着不断的吸气,灌入他的脑子内令他一阵反胃。

因为“赤茴散”他已三日未眠,每当子时时分那种毒便重新发作,一次比一次浓烈,开始只是侵蚀着他的五脏,而如今钻入他的骨缝,他的身子半边是寒的半边是炽的。

“传说中的冰火两重天也不过如此”他在心里嘲讽着。

“赤茴散”毒属阳,性躁烈;一旦发作便通体发热犹如掷入火海之内,受的是火烤油煎的滋味,此便是皇兄中的毒。

然,“冰萸丸”属阴,性阴寒;一旦发作便通体发寒犹如掷入冰寒雪窖之中,受得是侵肌刺骨的滋味。

此,便是太医用“以至阴化至阳”的办法,在他身上做示范,只为护最得圣宠的太子,他名义上的皇兄,为此甚是乐此不疲。

半晌,前一波冰与火的较量总算消散,紫洲扯了扯残破的唇:“即然你的眼里只有皇兄,那么惟有如此!”

第2章

辗转,已昏迷数日。

懵懂醒来时,头痛的感觉随之浓烈,唇齿间轻哼出声,余光撞到正向他扫来的阴蛰目光,那深遂的五官冰冷的如同神只,一颦一笑间透露的是不容抗拒的威严,他们的父皇总是那么高高在上,紫洲挣扎起身,下榻以额触地,伏地而拜:“儿臣参见父皇!”

淳于风冷眼瞧了他半日,无声起身,走至他面前立定,附身一把将他捞起,摔在塌上,欺身将紫洲压在身下,狠狠的掐住他的下巴,似乎不将手中的人捏碎誓不罢休。

紫洲如悬胆的鼻翼,一张一合的吃力喘息,娇声央求:“……洲儿……疼……疼……”

每此紫洲只要以此类语气喊疼,淳于风的眼神便会由阴蛰变迷离,贴在紫洲耳边缓缓道:“不要叫朕父皇,朕本来就不是你的父皇!”

话语间,紫洲缓缓阖上眼,双唇被牢牢堵住,炽热的舌尖卷席而来,他仰起下巴热情回应,心下却鄙夷着竟屡屡承欢于一个男子身下,龌龊不堪。

檀雕蛎案上设有金兽,袅袅的香烟自金兽口中吐出,与寝宫中的气息混为一体。

“呜!”紫洲痛呼出声,淳于风携住他的下唇在撕扯,一阵血腥上头,紫洲蹙眉,娇小的双手颤抖的轻抚对方,每掠过的一寸肌肤都在散发着欲望。

被对方这么折腾,淳于风气息都乱了,终放开他的唇,却舍不得完全脱离,轻轻含着:“都说了你就是这般下贱。”

紫洲闻言,双眸紧紧的锁住对方:“为何?为何要如此折磨我?”

“为何?”淳于风目光锐利,唇却懒懒勾起:“你是故意的!”

紫洲扭过头看向半垂在床棂处的深褐色帷帐,冷冷道:“洲儿不明白什么意思!”

淳于风边舔着他的耳垂边道:“你最敬爱的皇兄在中毒的关键时期,你却在昏迷,朕是想尽了办法令你醒来你却丝毫未……”话未了,紫洲便忙打断道:“皇……皇兄他怎么了!”

“死了!”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他神色恍惚的推着身上的淳于风,“洲儿不信!……洲儿不信!”

淳于风抓过他的手,对上他的焦急的眸子,讽道:“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吗?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死了朕的皇儿们,却在此装做一副可怜像,你令朕感到恶心!”

洲儿闻言惊愕的看向淳于风,唇都在打颤,丹凤眼冷冷瞥过他:“嫌恶心的话,大可以离我远点。”

谁知淳于风听了不仅不恼,眼中的暧昧更深。

只有淳于风明白他的洲儿是在挑衅,而他自己偏偏吃这一套,且吃的不亦乐乎。当他亲眼看着,生性孤拐,不大随和的紫洲单薄的身影举起瓷杯无所眷恋的在自己面前饮下“赤茴散”之时,始才惊觉自己若没有洲儿连同空气也变的稀薄,那时不明所以的妒忌在胸腔内烈烈躁动。他竟开始妒忌太子,一时间不明白这种妒忌究竟是出于爱还是恨,若不是常年的隐忍,他或许当众连同紫洲一起饮下赤茴散!

淳于风在心里嗤笑着自己,这是起了殉情之意吗?

至深夜子时时分。

“洲儿……洲儿醒醒!醒醒!”淳于风不住的摇晃着紫洲。

两种毒素在紫洲体内碰撞,他的身子半边炽热,半边僵冷。

淳于风莫名的心一窒,将额贴在紫洲的额上,呢呢哝哝着:“洲儿……洲儿……朕该怎么办?告诉朕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在淳于风怀里的紫洲身体渐渐安稳下来,稍稍唤回丝丝意识,只听,他迷迷糊糊嘴中喃呢着什么,淳于风凑近他唇边,仔细谛听,待听清后呼吸猛然一滞,他说:“皇兄……洲儿对不起你……皇兄洲儿忘不了你!”

淳于风冷着脸,一脚将紫洲踹于塌下,滚到塌下的紫洲一个冷战惊醒,发现自己身无寸缕的趴在了地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紫洲抬眼看着床塌上向他投来的那道寒气逼人的目光,下意识抱紧自己,凤眸里满是不屑的睇了他一眼:“若不喜欢与儿臣共枕,完了事大可走就是了,犯不着如此!”

淳于风望着地上轻颤的玉体,那一道道淤痕,狰狞且诱人,眼神又逐渐迷离起来,高挺的鼻梁下,引人遐想的薄唇牵起一抹弧度,连带着一连串的表情变化竟噙着浓浓的残忍,起身随意披上件睡袍,褐色健硕的胸膛若隐若现,拿起宝带缓缓来至紫洲面前,猛地抬起他的下巴,面带诡异的笑颜:“朕陪洲儿玩个游戏如何?”

紫洲脸色苍白道:“你要干什么?”

淳于风扯过紫洲的手,用宝带绑紧。

紫洲脸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掉,虚弱道:“不要!洲儿错了,风!洲儿错了,不要这样对洲儿!”犹记一次因二皇兄之死惹怒淳于风,他被整整折磨了一夜,直到事情过了半月他都不敢再碰床榻之事。

见紫洲如此卑颜屈膝的求他,淳于风有些心软,沉声道:“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害死朕的儿子也没见你有多怕,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我……我”

“错在那里?”淳于风再次耐下心来问。

“洲儿不该顶撞风!”

“还有呢!”淳于风冷笑着摸着紫洲的头。

这种姿势让紫洲觉得淳于风在逗弄着一只狗,自尊再一次作祟,紫洲眼底闪过一丝凌冽,垂着头道:“洲儿不该时时刻刻念着太子!”字里行间咬的真切。

淳于风听后气的脸色煞白,伏在紫洲头上的手顺势拽住他的发,紫洲仰面惨叫,淳于风将他扯到桌案旁,捞起地上的他,扔到桌案上,本来就虚弱的身子经此折腾,便再难撑下去,眼前一黑,便不醒人事。

良久,“洲儿!洲儿!”淳于风的唇都在颤,可紫洲毫无反应,他一把抱起紫洲,惊惧的搂在怀里,心在胸腔内一紧一缩。

寝宫内的熏香环绕,破晓时分特有的沉静气息,此刻却不同以往,宫人们,太医们面带着焦虑穿梭于青鸾宫,常常冷清的青鸾宫现下竟分外的热闹。

过了会儿,皇帝命令除了太医全部退至门外守候,紫洲身边的贴身侍从苏乐,苏莫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干巴巴的瞪着眼睛直往里瞟。

床塌间,太医们轮流把脉,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凝重,淳于风立在一旁身形不动,五官犹如雕塑般只剩下冷峻。

“殿下身上的两种毒不但未相互解化,更糟糕的是两种剧毒同时攻入器脏,殿下恐怕时日无多!”李太医跪在地上弱弱启齿道。

淳于风伸出颤抖的手臂将紫洲重新揽入怀里,他好后悔为什么不能迁就洲儿一点,为什么不能温柔一点,洲儿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连毒药都敢喝,为什么就不相信洲儿,太子的死或许真的不是洲儿做的,可还会有谁?

“陛下莫急!臣听闻普陀山,有座凌霄洞,洞主是位年余过百的长髯老人,世人称长髯老者,手下有几百名徒弟,据说此人可将死尸青春常驻,并擅长研究各种蛊物解世间百毒。”王太医伏在淳于风脚下,战战兢兢道。

淳于风看着怀里面色青紫的紫洲,没有了凤眼的妖娆,五官纯净的如同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如悬胆的鼻不再微微张合,心下一紧,颔首贴上紫洲的鼻子,察觉他的呼吸荏弱,顿时松了一口气:“离都城有多远?”

“大概三五天的行程。”

“他会治好朕的皇儿吗?”淳于风凄然的问。

“臣也不敢保证。”

淳于风冷眼瞥过王太医,压下怒意道:“为什么?”

“老者的脾气古怪,往往以非议所思的条件才可答应救人。”王太医惶惶然的答。

“只是如此?”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说着王太医又是磕了头。

“那便好说,无论什么条件只要令洲儿醒来,朕都会答应。”淳于风将紫洲单薄的身子搂的更紧。

第3章

视野隐于云霓明灭之中,倏尔散开,在月夜清光的照射下皇家中秋盛宴欢跃开宴。

熙熙攘攘的达官贵人们乘着各色各样的车鸾赶来皇宫中参加盛宴,其形列如麻,其音如雷如鼓,环彻复道,金台,银台在茂密的灯光下交相辉映,场面何等炫目,光耀,夺人。

歌台之上,鸿鼓萧瑟,春光荣荣,舞殿长袂;宴席之中,灯红酒暖,笑语喧哗,槲筹交错。

又有谁会顾忌长年居住于冷宫中,一个被厌弃的罪臣之子—淳于紫洲

此刻,紫洲缩手缩脚的隐匿在人工湖的草堆之中,他已有三日未进食了,腹空的感觉连同呼吸都有些阻滞,往往送来的饭菜不是酸的便是馊的。或许八年来他应该适应的,但偏偏性格倔强,又临中秋之日,心中的不忿再次冉冉腾起,同是父皇的儿子,为何有人吃的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穿的是锦绣绸缎,玉帛镶嵌,而他却是一个遭下人们唾弃一出生便携着邪恶,肮脏,黑暗的罪臣之子,连他们的残羮剩渣亦轮不到他来吃的过街老鼠。

一阵寒风掠过,刺痛了他的肌肤,下意识的抱紧自己,身旁半尺多高的草亦染上了他身上的寒意,在茫茫暮色中飒飒寥落。

身上的衣服在奶娘细心的缝补下勉强可以抵过深秋寒暮,借着星月余辉定定的眺望,重重墙隔之外的另一面到底是怎样一番盛景,桌上摆着的有多少是他闻所未闻的美味佳肴,想着不时的伸出舌头舔着已经干裂的唇,只觉一股咸涩入味。

紫洲本是尊贵的皇后之子,只因时间的落差,自至贵跌至极贱。

皇后的父亲是权倾朝野的梓丞相,五大氏族中梓氏与桓氏联合宫中宦官,一同扶持本应离皇位摇摇无期的十三皇子即位,也就是淳于风。

在一场没有硝烟弥漫,却鲜血尸骸遍地的夺嫡之争中,淳于风十二岁登基为帝,娶皇后,七年内他在外戚与宦官两股势力的夹缝中生存,实确内忧兼外患。外表愚钝,荒氵壬无度,甘愿做一只傀儡皇帝的淳于风,实则欲擒故纵,巧布罗网,不动声色间暗丰羽翼,所谓将与取之,必固与之,任其两股势力鹬蚌相争,待宦官势力奄奄一息之时,淳于风便暗里给与支持,致使宦官势力扶摇直上,目的就是借宦官的刀宰外戚的头,这便是“戚宦之祸”

此事件牵连甚广,那些入狱的太学士子们,在严刑拷问中将宦官反咬一口,淳于风又不失时机的果断将宦官势力一网打尽。

自此,年仅二十岁的青年天子,便将四分五裂的政权揽于自己手中,并改年号为含丰元年,使动荡多年的淳于国,回归一往的平静,其明断,其魄力,其城府,其冷血,震惊朝野。

而在七年当中,皇后曾意外怀有一子猝遭小产后便迟迟未孕,因“戚宦之祸”梓丞相入宫后传出畏罪自杀的消息,后全府上下三百余口收监处斩,惟有皇后苟延残喘般活下来,在狱中含着惊惧怀上的紫洲,秉着噬骨的恨意生下紫洲,临终之前,母亲用鲜血在地上留下“州”字,意图很明显,其一淳于国在立国之初国名本是州国,其二则是夺取九州为梓氏报仇。

母亲姓梓,而梓氏一族已是罪臣,淳于国本是州国,为避开‘梓州’二字,从此,他的名字便叫淳于紫洲。

最肮脏,最邪恶的地方出生,传承着母亲噬骨的恨意,当奶娘抱着刚出生的紫洲,来到淳于风面前时,他未看一眼,挥手命奶娘抱下去。

在淳于风的心目中,这个孩子是皇后犯下罪恶的标志,也是皇后恨淳于风的载体。然其命数已定,一场宫廷变革带来了太多的杀孽,却独独留下这个孩子的性命,或许早就注定成为他一生的劫难,这个孩子就是来向他讨债的。那时的淳于风怎么也想不到,奶娘手中尚在襁褓的婴儿,会与他有一段怎样惊世骇俗的情爱纠葛。

紫洲知道的全是奶娘告诉他的,可独独漏掉了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如果他早一点知道自己并非淳于风亲生,他便没有那么多怨。八年的冷宫生活,全靠奶娘的照顾,而一个小小的奶娘能助他健健康康活了八年,更多的原因是奶娘为了他与太监做对食。太监们因没有生育能力,且无法行那床第之事,此方面的能力虽是减弱反而折磨人的花样却层出不穷,所以造成后来奶娘早死之因。

神驰间,耳朵忽然被人揪起,他惊呼一声握着耳朵破口大骂。

太监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令紫洲一阵晕眩,眼冒金星,耳中嗡嗡作响。

那太监边揪着耳朵边啐道:“让你小野崽子的嘴不干净!就你这副赖皮狗的莫样,谁让你出来吓人的!”

“我愿意出来就出来,我是父皇的儿子,身上留的是皇家的血脉,你个奴才敢如此对本皇子,小心我向父皇告你的状。”说着脚下不时的踢向那太监。

那太监听后,讥笑了一阵子,看着紫洲被他揪着一只耳朵的滑稽莫样,讽道:“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还皇子了你连鸡都不如!”语毕便拽着紫洲的一只耳朵,直往冷宫处扯。

“放手!放手!给我放手!”紫洲不顾疼竟硬生生的扯掉太监的手,耳朵传来炙烧的疼痛,拼命忍住眼中的酸涩,掸了掸身上的杂草,理一下凌乱的长发仰起下巴:“我自己会走!”

“嘿……够硬气,我看你怎么硬气!”

话方落,抬脚在紫洲的后背狠狠地踹了一脚,紫洲一个趔趄趴在地上,被尘土呛的不住的咳嗽,胸腔撞的生疼。

良久,噙血的手忽的攥紧地上的杂草,指节根根泛白,谁说皇后生下来的孩子就一定是太子,他便是连个畜生都不如,时间上的差异,他晚出生了一步却连当人的资格都错过了。

月夜里,紫洲眼眶内漫着嗜血的恨意,瞪着那太监,宛如一只饿了很久的狼,锁定它眼前的猎物,欲饱餐一顿,煞的那太监一个冷战,支支吾吾道:“野……野崽……”话未了便哆哆嗦嗦的撒退就跑。

紫洲趴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若不是肚子里咕咕的叫声,他也许会趴一夜。

他很饿,经过方才的一番折腾他更饿,讥饿的感觉如同猛兽吞噬着他的理智,欲望将他填满,身子颤抖的伏在地上,四处寻觅是否有能入腹的。正在此时远方宴席上的珍馐美味在他鼻间环绕,那味道仿若张了数万只胳膊,一直牢牢的拽着他的整个意识,他不住的咽着口水。

看着远处灯火下,一排排宫人们撤下的食具往御膳房的方向,脑中豁然灵光一闪,心中腾起一个疯狂的念想,

‘夜探御膳房!’

一路在夜色的隐匿下,他熟门熟路的来到御膳房门前,之所以认得路是因为他曾经来过一次,没有成功,那次来的太晚了御膳房的门紧紧掩着,只好垂头搡脑的返回。

而此次,与上次迥然不同,现下正值御膳房忙的手慌脚乱之时,竟无人顾忌他的存在,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概是饿急眼了,闻到饭菜的各种香味,他更是不怕死的扒在门缝中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满桌的调味料,各式的菜肴琳琅满目,目光停在那色泽诱人的烧鹅,他又是咽下口水,溜了一眼来来往往的厨人他的心如擂鼓,慌乱的跳。

又是忍不住再瞧一眼,想像烧鹅入口中咀嚼的香味与韧劲,顾不上被发现的危险就是被打一顿也值。

一念起,便再也控制不住,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头饿了多日的狼,见到猎物急红了眼,一溜烟窜上去,抱起烧鹅就啃,未嚼几下就咽。

不多时,再次抬头周围黑压压的一群人已将他湮灭,紫洲吓得连忙啃了几口,扔掉手中的烧鹅,嘴里剩余的便一股脑的咽下去,心里想着能吃多少便吃多少。

“他就是冷宫里的那个祸害!”有人扯着嗓子,指出是他。

见紫洲此番低贱的莫样,其中一人道:“你要是认个错向我们磕三个响头便放过你!”

紫洲冷哼了一声,凤眸不屑的瞥过他们,抛下句:“想得美!”

然后那群人聚在一起,喁喁私语了半晌,之后他们商讨出了一个很有趣的法子。

紫洲凄烈的惨叫着,拼命的挣扎着,完全无济于事,那些带着围裙的人,带着诡橘的笑声与辱骂声,压在他身上,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整块整块往他嘴里噻淌着沁血丝的鲜肉,块块的鲜肉在口中无法咀嚼,他只好被迫咽下去。血与肉的腥味令他连连作呕,紧接着一块一块又一块,直到食道都被塞满,胃里传来翻搅的致痛,他痛的五官扭曲,唇色泛青,以为自己即将窒息而死之时……

他开始掏心挖肺的呕吐,那些带围裙的人动作有些迟缓,也怕闹出人命来,扯过紫洲浸满汗水的发:“磕还是不磕?”

紫洲睁开泪水迷蒙的眼,他唯一能确定是流下的泪是被呕吐刺激的,并不是求饶,捻了几下舌头,猛的向眼前的人吐了口夹着肉末的唾沫,却看不清有没有吐到那人的脸上。

只听,那人气的猛吼一声,扯着紫洲的发,一路扯到院中洗肉的水缸处,在紫洲凄入肝脾的叫声中将他的头摁进去,顿时四面八方的血水自鼻腔内攻入脑子,气管内。

紫洲害怕了,临近死亡边缘的恐慌,他拼命的挣扎。

然后在毫无预料中被提起,他猛的吸了几口气,又再次被摁进去。

紫洲的心都在颤,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的渴望过有一个可以救他的人;从没像现在这般的奢望过有一个可以护他的人;从没像现在这般祈求过有一个可以爱他的人;他祈求拯救的是他已经被孤独唾弃所贯穿的心灵,宛如无底的黑洞,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来填补。

绝望之时,一稚嫩的男孩声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然后他便脱离了血水,听到那些人跪地请安声,紫洲连笑带咳,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引得众人侧目。

老天还是待他不薄的,他并没有被完全遗弃,他已经被折腾的精疲力竭,他以为会死,想在临死之前看一眼救自己的人,就算此生无以报答那么来生也必偿还,他不习惯欠别人的。

可紫洲满是氤氲的眸子看不清恩人的脸,他阖上眼甩了甩头,发上的血水溅了四周,终是在眼缝中瞧见那瘦小的身子,束着发髻,面如美玉,身着华贵的礼服,腰间宝带上的石玉刺痛了他的眼,那人朝他走来,面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焦虑,惶若从梦中传来的一声“太子!”

见他伸出手来想要抱住他,他毫不犹豫的推开,此刻又走来一人,他的身影很高大,其它的紫洲再难看清,只觉他们身上散发的光芒显的自己异常的狼狈,生怕自己的肮脏卑贱沾染到他们,紫洲提起最后的一丝力气伏在地上,蹭着地面往后撤。

然后听到有人一声声叫着他“洲儿……洲儿”其声悲恸,每一声沉重似钝,重重砸向他的心,他不懂那人为什么以如此口气喊着他,但是那种被在乎,被心疼的感觉是他从没拥有过的。

第4章

残景倏忽消失,梦境旋亦破灭,他终于在惊悸中挣开双眸,迷离的景象逐渐聚拢,淳于风憔悴且焦虑脸庞映入眼前,令他为之一震。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那娇媚的凤眼在他万般呼唤中睁开,淳于风的心雀跃不已,他自己却未发现只那么一眼竟胜过他得权时的喜悦,击败了他曾经荣以为耀的辉煌功绩。

“儿臣……怎么了?”紫洲打量身着布衣的淳于风,刀镌般的五官,平时总是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威严,现下却露出温柔的喜悦,莫然感觉这个总是不可攀的他与他的距离近了,不禁疑惑道:“父皇这是?”

在紫洲的注目下淳于风拧了绢帕,动作轻柔的擦着紫洲额上的细汗:“方入夜行了一天的路,这是客栈,为父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洲儿身上的毒就会有法子了!”

紫洲愣愣的瞧着有些诧异,心里也隐隐明白只有在什么情况下他和淳于风之间才能和谐相处,待其擦净,便道:“洲儿想起来坐坐!”

“好!”淳于风起身双手夹在他的咯吱窝下,搀起紫洲。

方沾床下方传来的异样便疼的蹙眉,豁然想起晕倒前那人对他后方的蹂躏,稍稍回暖的心便再一次凉个透彻,抬手欲甩开淳于风的双臂,淳于风却似预料般先他一步松开手,紫洲便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嘶……”紫洲疼的咬牙。

“洲儿?”淳于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紫洲恶狠狠的说。

“为父又不知道你那里疼,怎么就是故意的!”淳于风冷峻的脸露出无辜的表情。

紫洲自知此般状况与他斗嘴肯定输,便扭过头不理他。

此刻,房门徐徐打开,淳于风的贴身总管伏志正在传膳。

“这是什么味?”紫洲忍住一阵突然的反胃问。

淳于风嗅了嗅,也觉异样。

而此时紫洲的话一出,伏志的脸色都变了,未料到殿下此时会醒,所以未顾忌膳食中的肉菜,一大意竟闯下大祸,忙命人撤走晚膳重新做一次素膳来,自己则双膝跪地:“是奴才一时大意,愿受主子责罚!”

淳于风看了会儿紫洲没有出太坏的境况,便挥手道:“好了!好了下去吧!此番是在外面罚了你谁来伺候洲儿!”

伏志略顿,连连磕头谢恩,退出房门。

房间的肉味还未消散,紫洲有些恶心,蹙着眉,紧抿着唇,手伏在一起一伏地胸口处,半敞的衣领下隐隐露出引人遐想无限的淤痕,似悬胆的鼻翼微微张合,脸色苍白又一副病容。可侧面角度瞧着那半眯的凤眼勾勒出撩人的弧度,看的淳于风心花怒放,缓缓贴上紫洲的耳侧轻轻舔噬,淳于风带着浓郁的男人气息喷发在紫洲耳侧,他厌烦的推开淳于风,神情怨怼的凝视着他,语气又娇又嗔:“洲儿都这幅莫样了,还不老实,成天想着那些事就不觉得腻完吗!”

淳于风怅然的回望着紫洲,很认真道:“你在诱惑我!”

昏黄的烛光下,紫洲转而勾住淳于风的脖子,以微弯的凤眸近距离注视着他,以极其暧昧的语气道:“风想吃肉了,是不是?”说着便伸出舌尖舔了下淳于风的唇,在淳于风的唇将要微启时紫洲又及时将舌尖缩回。

“朕性本喜肉!”淳于风被他逗弄的口干舌躁,勉强牵起一丝笑容

“那儿臣现下的身子满足不了父皇怎么办?”紫洲又将唇贴在淳于风唇上。

淳于风木了半身子,任由紫洲滚烫的小身子在他怀里扭动,小腹间阵阵躁动却只是简单的回应了两下紫洲的吻:“那便去寻其他的肉!”语罢,便急着脱身,紫洲忙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淳于风胸前,两眼委屈的望着淳于风:“那些不干净的野肉你也吃吗?”

淳于风摸着他的头,佯装无奈的喟叹了声:“没办法!谁教你如此任性只能饥不择食了。”话音还存余热,便扯着身上的紫洲。

紫洲反而将他抱的更紧:“不会忍着点吗?”

淳于风想笑,憋了好久才递了个向下瞅的眼神给他:“怎么忍?”

紫洲噘着嘴,稍稍松开手臂往那个地方瞟了眼,那个地方确实挺起来了,咬咬牙:“洲儿下面不行可以用嘴。”

他的蛮缠,终是令淳于风丢盔卸甲,也许在紫洲面前他才算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拍了拍紫洲的肩膀:“好了!好了!自己解决便可!”

“不准找其他女人!”

“嗯!”

“男人也不可!”

淳于风微怔,以一种特别无奈的口气说:“知道了!”

紫洲得意的抱着他,淳于风颔首吻上紫洲的发,想起了他与紫洲的初遇,他在宴会中呆的乏味了,携着太子夜游随性而至,便听到惨叫声,那叫声何等凄烈,直吓的太子往他身边凑,半刻后他们闻声而至。但见,御膳房的一群人围成了一圈,太子一声询问,一圈人惊愕的看向他们,连忙跪拜。

淳于风便看到,满脸血水,满身污浊的少年筋疲力尽的伏在地上狰狞的冷笑,那画面诡异的狠,连他看着心里都发毛,太子却凑上前,那少年猛的将太子推开。

淳于风有些不悦,却理解少年的心思,然后指着那少年,目光凌厉的看向众宫人,斥责道:“你们闲来无事便是以此为乐吗?”

却从未想起原是皇后的遗子,当看到小小年纪的紫洲受了难以想象的苦,突然觉得过往的那些是是非非不该由一个孩子来承担,但以紫洲的身份呆在宫里实在不适宜,所以待紫洲十二岁时,他便告诉紫洲,自己并非他的亲生父亲,至于谁是他亲生父亲除了皇后谁也不知,并决定送他出宫,却不成想随后他门之间发生了那一夜,酒醉之下误将紫洲当成男宠,从此这种交融越发不可收拾。

准备就寝之时,淳于风熄了案上的烛火,举着一盏小烛来到床塌间,看着那熟睡的容颜,内心的挣扎若隐若现,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亲生父子,他肩负的不只是一个父亲一座山如此简单,前人种树,后人只是浇浇水,若有如此简单怎还会有亡国之君,而他的责任便是护国,护民,传承。

念此,淳于风收回贪恋的目光,熄了烛火,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紫洲并没有睡,但紧闭的双眸看不到淳于风眼中的挣扎,同样也感受不到他的感情。待淳于风转身后紫洲忽的睁眸,伸出手拽住淳于风的衣角,淳于风并没有回头。

“父皇要去哪里?”

“这是在外面,叫我父亲。”

紫洲觉察到他的冷漠,抿唇不语,但手下攥的更紧。

“洲儿放手,父亲要睡了,明天早起还要赶路!”

换作平时紫洲早便放手,毕竟他对淳于风的脾性可是心有余悸的,可现在他有威胁淳于风的能力,那便是自己不久于人世。

凭此,紫洲便安心的放开淳于风,淳于风微怔,却仍是迈着失落的步子走向门槛,在即将踏出之时,终是不放心的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立时煞住了一只跨出房门的步子。

只一眼淳于风便将所有的东西抛却脑后,疾步上前:“洲儿怎么了?怎么突然呕起血来。”淳于风急的四处找不到手帕,便急忙用自己的袖子拭他嘴边的血。

“我自己咬的!”

淳于风顿住。

“你若两只脚都踏出了房门,我便当场将舌头咬断!”紫洲赌气的说。

淳于风收回手,落在塌边,看向紫洲的目光严肃起来,有了审视的意味,许久,一字一顿道:“我讨厌被威胁!”

听了淳于风的话紫洲笑了,被鲜血晕染的唇瓣在月光的反射下泛起娇艳的红,宛如雪夜里的梅花,逆风而绽,冷艳傲骨,淳于风的整个神志已被他凛滟的笑容所蛊惑,呆呆的听紫洲道:“淳于紫洲会是淳于风的威胁吗?”

听着他的声音,仿佛于梦中传入淳于风的耳中,整个身子的温度随着他的话,降至冰点:“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我。”

一个唇溿挂着血笑的滟丽,一个冷着脸线条僵硬,一热一冷的竞技在此黑夜中默然迸发。

许久,紫洲抬眼,凤眸被瞠至惹人怜的弧度恍惚的望着淳于风,伸出手,宽袖滑落露出如霜似雪的皓腕,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淳于风的薄唇,淳于风的身子止不住的轻颤,轻轻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千年冰雕便出现了裂缝。

随即,紫洲颔首将自己沁着血的唇映在淳于风的唇上,伸出舌尖钻入淳于风的唇瓣内,舔噬他紧闭的牙关,他清冽的气息环绕于淳于风的鼻间,淳于风再一次经不住诱惑抱紧紫洲,想要吸入更多。

两人争夺着那促狭空间中稀少的氧气,紫洲的舌尖不再探索,转而攻击淳于风的唇,手指滑至他的发间,有了支撑唇下的力道更深,像恨极了一样在他唇上啃咬。此时的紫洲一心想将他的唇啃肿,令他明天见不了人,这便是得罪他的下场,而淳于风只是轻皱着眉,享受般放纵着唇上的撒野。

啃了好久,紫洲的体力有些支不住了,又是坚持了半刻,终是瘫软在淳于风的怀里,脸色绯红,不住的咳嗽,然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咳的淳于风所有的矜持灰飞烟灭,什么种树,什么浇水,全抛在脑后,将紫洲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别胡闹了!不走就是了!”

“真的?”紫洲面色闪过微微得呈的诡异,离开淳于风的怀,眼睛盯着被他猛啃一顿现下红肿起来的唇。

“朕说过谎吗?”淳于风回望着他。

噗哧一声,紫洲笑的花枝乱颤,与方才凛滟的笑容有着天壤之别,揶揄道:“风何时变成了小猪了?”

淳于风舔了几下唇:“还说呢!居然啃的这么狠!”

“味道如何?”紫洲别有深意的问。

“什么?”

“洲儿……好吃吗?”紫洲又贴上淳于风的胸膛。

“不好吃!”淳于风故作不以为然道。

“嗯?是吗?”说着勾住他的脖子,与淳于风近距离对视:“洲儿看风吃的都挺有滋有味呢。”

“那是因为饥不择食吗!”淳于风含着藏不住的笑意回。

紫洲听了看了他许久,松开手回身盖好纱衾躺下,淳于风三下两下的脱了衣服,钻进纱衾内。

“出去!”

“别闹!抱会!”淳于风在他耳边细语。

“不要!出去,你出去”紫洲耍着性子扭伲挣扎,淳于风健硕的身躯压下他,幕色中分外清亮的眼睛疼惜的望着他:“子时快到了!”

******

山谷深处,微露的羊肠小径上,一辆轻便的马车以不疾不慢的速度行驶。

马车上有两人,一个赶车的是面容大概在而立之年,鬓角却早已皆白的伏志伏公公,紫洲曾对淳于风说过,淳于风有多难伺候看伏公公即可明白,那鬓角的一撮白发就是被淳于风给愁白的。

坐在另一边是随行的王太医,在马车的周围分别有二位骑着马,眉眼带煞,面容刚毅统一着黑锦衣的武士,总共六人低调中却不失风范。

幽谷山涧中,远远地几许水袅残烟枕着朗朗上空,原本是一派安谧之像,却被突来的一对百人之上的人马打破。

淳于风自纱窗而望,那些人身着异服,身上挂着各种夸张的装饰叮叮作响,男女各有,纵马狂奔,一闪而过,见行去的方向大概是普陀城,淳于风若有所思的怔了半刻。

“好吵!发生什么事了?”最近几日发毒的次数渐多,被剧毒折磨的紫洲总是处在半昏半醒的状态,现下被那群人马惊醒。

“无事!”淳于风默然道,继而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出来已有两日,风是不是担心朝中之事。”紫洲颤巍巍的伸出手抚上淳于风的手,声音颤弱道:“朝中之事自有丞相料理,莫要忧心了!”

淳于风见他欲起身,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捧着他的脸,指腹拂过他苍白干裂的唇,伸出舌尖轻轻允吸,唇齿相缠,独属于淳于风的气息令紫洲浑身酥软,有些难受的低哼出声,允了一会儿淳于风放开他的唇,看着紫洲的唇色逐渐娇嫩,才满意道:“饿不饿?”

紫洲摇头。

“渴不渴!”淳于风又问。

紫洲又是摇头:“洲儿不冷,也不热。现下感觉没有什么不适。”

闻言,淳于风眉心皱的更紧,抿着唇,眼底的惆怅浓的化不开,颔首蹭着紫洲的脸一声声念着:“洲儿……洲儿!”仿佛只要念着他的名字,便能牢牢掌控他的一切。

或许死一个人对淳于风来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匆匆岁月,无论是绝代芳华,还是羞家碧玉,对他来说如同过眼云烟,不曾入眼,更别说放在心尖上,怎么偏偏对一个小孩子入了眼,且彼此的身份如此尴尬。

此时怀里的紫洲,更是难得的静下心来默默地听着淳于风强有力的心跳,多日来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如同沙漏般以未知的速度悄然流逝,不知自己剩下的日子还有多长,或许他是时候放下一些东西了,自出生以来他未遵从过自己的心,好像这一辈子太辜负自己了。

随着普陀城的临近缠绕在心尖的那股不安隐隐躁动,如今行人渐多,此番异样是不是预兆着大事的发生,普陀城偏偏在他们来时热闹起来,是不是他们的行踪暴露,有些人起了歹意。无论如何淳于风向来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不管是神是鬼还是人谁要是动紫洲分毫,他会不余遗力的将其毁之。

神思间,又是一对人马急驰而过。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这一路为何突然热闹起来?”紫洲望着对面的纱窗问。

“嘘……”淳于风示意紫洲不要说话。

第5章

正在此时,马车突然停下,外面连连响起马嘶声,和对话声。

几人象征性的彼此见礼,但听那个自称是鲍家寨二当家的鲍褚钧说他们队伍有一女子,中暑晕倒问伏志有没有可以解暑的药品。

说话的那个人声音尖细,紫洲听了很自然能联想出此人尖嘴猴腮的莫样。

随行的王太医确实有准备,伏志暗自斟酌了会儿,拿捏着应是没多大问题,给了他即可。

“多谢!多谢!阿喻,去!”鲍褚钧朝着一人吩咐去拿药。

在数十位骑着马的男男女女中,那个叫阿喻的小姑娘,翻身下马,几步行至马车前接过王太医手中的瓷器药瓶,谁知就在转瞬之间,手势突然逆转,速度之快来不及阻拦便掀开帷帐,男人如神只般深邃的轮廓陡然入目,在青蓝色衣袍衬托下愈显冰魄素魂,眼神交汇的刹那令阿喻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忙转眼看向男人怀里的少年,那少年侧着脸投向她的目光是满满的好奇,脸色白的吓人。

伏志和王太医大惊,伏志连忙上前揪住阿喻的衣领,但听,阿喻一声惊呼便被远远的甩了出去。

而王太医已远远的躲在一旁。

然后,是数声宝刀,宝剑等等出鞘之音,鲍褚钧忙打圆场,命自己的人收回武器,语气谦和道:“在下等多有得罪!小孩子鲁莽不懂事,阿喻还不赶紧回来!”

那小姑娘嘴上碎碎叨叨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将药送到鲍褚钧手里,然后行至自己的马前,翻身上马,目光却再也离不开对面的那辆马车,一想起方才眼神交汇的刹那,她便鲜有的脸红心跳。

伏志睇了个眼色,示意黑衣武士小心防备。

褚钧帮那中暑的姑娘饮了药后,见黑衣武士的刀还未收起,便朝着阿喻低斥了一句:“怎可如此无礼,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还不给人家道歉!”

阿喻朝他冷哼了声,扭过头去。

鲍褚钧见状,呵叱道:“死丫头回去再收拾你!”言毕,便行至伏志面前,抱拳长揖笑道:“恕在下管理无方,我等并无恶意,须知鲍家寨名扬远播是不会做出什么恩将仇报之事,是在下等失礼了!”

见他如此谦卑知礼,伏志有些为难。

僵持之时,马车上的淳于风突然掀开帷帐,露出一只手招呼伏志,伏志折身忙走上前听了淳于风的吩咐后,命随行的黑衣武士收回兵器,自己则缓步行至褚钧前,客气道:“小孩子难免不懂事,我家主子并不在意,方才一时心急出手太重望那位叫阿喻的小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阁下的主子行事如此豁达,令在下甚是歉佩。”鲍褚钧含笑道。

“鲍公子能否相告,行路几日人马渐多,不知普陀城究竟发生了何事?”

“阁下不知道吗?”

“愿备细一闻!”伏志颔首道。

“据传千年难逢的佛教圣花优昙花即将于佛教之都普陀城盛开,如此吉瑞之兆才引得各路人士豪杰竞相争往。”

伏志听了,眉微皱:“只是朵花便引来如此多的人,未免有些大惊小怪了!”

“唉……阁下有所不知,关于优昙花还有着另一个传说”鲍褚钧神秘兮兮道。

“哦?”伏志经他一说勾起了好奇心。

褚钧上前一步,饶有介事的说:“优昙花盛开之时,便是金轮王转世之身现世之日,想必都想看看此传说是不是真的,金轮王的转世之身如何现世。”

“原是如此,多谢鲍公子相告。”

“多礼了,在下多有叨扰望普陀城见,定好好契阔一番。”语毕便滚鞍上马。

伏志颔首相送。

一堆人马渐渐消失于视野。

“里面是些什么人!”

“回二当家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

“能看出身份吗?”

良久,女孩带着颤抖的音回道:“那男人……身着青蓝色长袍,眼神很冷很可怕,只是略略一眼便知此人不凡,却不像江湖之人。”

鲍褚钧绕有兴味的回看了她一眼。

阿喻又道:“他怀里抱着个身着秋香色深衣,面色白的吓人的少年。”

南海普陀山佛家圣地,距离都城怀昔不过三五天的行程,一路下来除了逐渐多的人马其余还算平敞。算起来已是第四日,太阳落山前即可入普陀城,入了城,去普陀山的路只剩下半日的水路。

举目四望,被香火弥漫的整座城,在夕阳的余晖中越发显得仙雾缭绕。虽没有京城十二瞿,飞甍各鳞次的繁华却有着独具一格的风采。城中,大小寺院十馀舍,本应是农家归田,柴夫捆柴之时街市上却照样人来熙攘,看打扮便知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街道两旁布满了各色莲花灯,可想而知入夜后的普陀城,又会是怎样一番盛况。

马车在一家名曰“佛乐来”客栈的门口缓缓的停伫,自马车上下来一鬓角泛白的人,径直入内。

伏志只是轻瞟了眼柜台上挂着“满”字招牌,费话不说,只掏出了锭银两,特地在掌柜的面前晃了一晃。

那掌柜目光闪动,傲然道:“不好意思本店客满!”

伏志又掏出了锭银两,眼中闪过凛冽,冷笑道:“掌柜的最好擦亮你的眼睛,切勿惹到不该惹的麻烦。”说着将银两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放在柜台处。

掌柜看到那闪闪发光的两锭银两,忙陪笑道:“客官周车劳顿,先入座稍等片刻小的定会安排的妥妥当当,舒舒服服。”

伏志白了他一眼,道:“麻利点!”

“客观放心便是!”说着掌柜的已着手安排。

就在此时,伏志忽然察觉有些异样抬眼环视了这座客栈的饭铺,行行色色的人大部分都在用晚膳,没有什么地方不妥。

由于紫洲脚心处的伤还未痊愈,淳于风便抱着紫洲进了客栈,身后跟着王太医和两个带刀武士,虽尽量保持低调,但每经过一处,便引起一阵躁动,令淳于风有些烦躁。

伏志在二楼找了个位置稍偏的雅间,准备边用膳边等候。

待他们入座后,不多时菜已上齐,紫洲更是汤水不进,淳于风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嘴边,紫洲蹙眉紧抿着唇,扭头躲过。

淳于风面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却仍是将汤匙重新递到紫洲嘴边,压低声音唤着:“洲儿!”紫洲干脆闭目不理,淳于风猛地将手中的汤匙甩到一边,汤水溅了身旁王太医一脸。

“再如此下去,还没到凌宵洞恐怕饿就饿死了,这么多天的赶路岂不是白费力气!”

王太医,伏志连忙伏地叩首。

“洲儿劝父亲还是别白费心机了!”紫洲离开淳于风的肩膀,伏在桌边断断续续道:“洲儿的身子,洲儿自己知道,大可把我随便放下,你们只管回宫莫要再从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浪费力气!”

淳于风听了疑惑的端详了紫洲半日,从牙缝中挤出:“你想死!”

紫洲侧头不语。

“你愧疚?想以命偿还?”话落,淳于风目不转睛的盯着紫洲脸上表情的变化,许久紫洲黯然回:“对!”

“啪……”毫无预料中,淳于风甩手给了紫洲一巴掌,另一只手暗地里攥成拳。

措手不及的紫洲捂着脸狠狠的回瞪着淳于风,撩人的凤眸中溢满委屈的酸涩。

“我偏偏不让你如愿,我让你好好的活着为老大,老二,老五的死赎罪。”淳于风字字道,冷嘲的眼神刺痛了面前的紫洲,紫洲无力的闭上眼,心力交悴。

对峙间,屋外传来连连惨叫声“杀人了!杀人了!”一时惊堂四座。

淳于风示意伏志去瞧瞧发生什么事,伏志方打开房门,迎面扑来一满身污血的男子,带刀武士拔刀相向,但见那人已倒在他们面前,一带刀武士上前几步用刀拨开那人的脸,待看清是谁,令他们猛吃一惊,若没看错的话此人应是前天在路上所遇的鲍家寨的二当家鲍褚钧。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客栈的二楼已聚满了人。

第一个念头浮在伏志的脑海“嫁祸”但转念一想,二楼人虽不多但并不是没有人看到,都可作为证人。

这时,从人群中挤出三个小姑娘,其中一位便是那个叫“阿喻”的姑娘,她与其中一人只看了一眼便哭喊着扑上去,只有另一位姑娘跟在后面不做声,一直垂着头,眉间略蹙。

而雅间的淳于风行至门槛,旁看,伏志也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人群中一年轻男子道:“姑娘你们可是江东的鲍家寨。”

那个叫阿喻的姑娘抹了两把泪:“是!”

“死的这人不会是……”

“他是我们二当家的。”另一姑娘抽抽噎噎的回道。

众人微嘘,其中有人切切私语:“鲍家寨的势力横跨整个江东六郡,死的此人便是鲍家寨龙头老大鲍梨的压寨丈夫鲍褚钧。”

另一人又道:“是谁如此大的能耐居然敢得罪鲍家寨。”

“鲍家寨私人恩怨不便与他人说,各位请让路。”阿喻言闭,人群中已让出了一条路,几个姑娘已架起鲍褚钧的血淋淋尸体,地面上划出了长长血痕。

主角走了,众人只觉无趣,不消一刻也施施然散去,惟剩下几位店中的伙计打扫地上的血迹。

紫洲在王太医的搀扶下行至淳于风身边,看了会许久方道:“堂堂鲍家寨二当家的死因竟如此简单?”

淳于风未回,面上呈现出不同以往的惊异之色,目光直直的望着对面一处。

第6章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个面容清瘦,一身白色长袍,仙风道骨的男子,他旁边站着一熟悉到惊心的背影,下一刻那两人便转身进了隔间。

“他是……”紫洲惊呼道,面上难掩惊惧之色。

淳于风收回目光,简言意骇道:“不是!”

“那个人很像!”

“只是很像,并不代表是!”

紫洲思绪急剧混乱,指节泛白的手攥紧门槛的边缘,望着淳于风又恢复以往波澜不惊的神情,难以看出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那个背影他是否看没看到正面,如若看到正面,如若真的是,淳于风为什么会隐瞒,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早在两年前淳于孤睿已死,那人只是很像。

揣测犹疑间,小二走进来打破了他们的沉默,南面上好的厢房已打点好,问他们要不要入住。

淳于风看都没看紫洲,先一步走出房门,紫洲便由伏志搀扶着紧跟其后。

行走间,紫洲有其意的看了伏志一眼,伏志领悟,在他手臂上写了两个字“不是!”紫洲便松了一口气,但心里总觉的插了一根针,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在小二的带领下他们下了二楼,看着外面已黑的天色,热闹的街市,紫洲随口问了句:“外面好像很热闹?”

走在前面的小二道:“小少爷有所不知,咱们这为庆祝优昙花盛开,城中连着七天都会有花灯会!”

言语间,他们已穿过前面的饭铺来至后面的大院,紫洲突然停下脚步,唤着前方的淳于风:“父亲!我想去看花灯会。”

淳于风背对着紫洲,道:“你身子太弱,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水路。”连带着一串动作无端生出几分冷酷。

一旁的小二见了,腹诽着世间竟有如此寡情的老子,儿子病成这样做老子的既不担心也不焦急。

“伏志!他不去,你陪我去。”紫洲赌气道,苍白的病容泛起一抹恼怒的红。

伏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看向淳于风,又看向紫洲,左右为难道:“少……爷!”他们俩一闹脾气苦的是他们这群奴才。

几人僵持着,一旁的小二到生出几分兴味,静待到底是老子杠过儿子,还是儿子杠过老子。

半晌,紫洲朝着伏志慢悠悠道:“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着甩开伏志的手,往回走,没走几步,脚下忽的一痛,身形一栽,便栽到了急速而来的淳于风怀里,淳于风带有叹息的声音响在耳畔:“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淳于风终是拗不过紫洲,命伏志,王太医留下打点房间,只带了两名带刀侍卫。

长街两边的莲花灯,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长龙,空中零散散的孔明灯,将漆黑的夜空衬的繁星点点,街市上人烟鼎沸,香火弥漫于顶。

紫洲拉着淳于风来到一卖佛珠的小摊,摊主见他们身着不凡,更是极力推销。

斑斑驳驳的灯光下,紫洲一排排的打量着泛着异样光亮质地不同的佛珠,心下打算买下一串送给他身边的那个人,也算临死之前留个念想。

黄晕下影绰绰的隐着紫洲温润憔悴的侧脸,淳于风伸手理了理挡在紫洲眼角的发丝,声音不经意的柔下来:“洲儿喜欢佛珠?”

紫洲犹疑了一下,点点头。

“你想要什么样的,回头送你便是。”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那里的东西我看着就烦!”

“我的东西还不都是你的”脱口而出的话看着拗劲还未褪的紫洲,他只得无奈咽回去。

这时,摊主听了五官笑的全都挤在了一起,道:“小少爷说的对,东西还得自己买的才称心。”语顿,瞪着鼠眼神秘兮兮道:“我这有一稀罕物,小少爷见了铁定喜欢。”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红木长盒,在紫洲怔怔的目光下将其打开,黄色的织锦上铺着一串木质旧旧的佛珠。

“这有什么?以我看还没有其他的好”紫洲不以为然道。

“呃……小少爷这就是你不懂了佛珠以沉香木至贵,而此串便是由质地润泽,品质上乘的沉香木精心打磨,大小,重量同等的三十六颗木珠制成。”说着掂了掂手中的木盒:“握在手中重量之轻,油脂内蕴,润泽舒心,放在鼻间飘香四溢,动人悠香。”

“是吗?”紫洲带着怀疑的神色,自摊主手中接过木盒,拿出佛珠放在鼻间细闻:“嗯……确实很香!”

摊主瞪着两只老鼠般的贼眼,锦上添花道:“温度升高细闻之,清新有韵味,常温下却淡雅香甜,总之它的香味醇清持久。”

紫洲低笑了几声,扫了眼一旁的淳于风还是一贯的默然,事不关己的超脱,又见摊主说的天花乱坠,于是道:“就冲着你这嘴皮子,这串念珠我要了。”

言罢,便将念珠在自己的手腕上套了三圈,待带刀武士付了钱,紫洲重新靠在淳于风肩上:“我们走吧!”

闲逛中,紫洲便牵过淳于风的手,将自己手中的念珠顺理成章的撸到淳于风的手腕上,然后仿若无事的继续逛,淳于风侧过头去将脸上的表情淹没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中。

谁知人群中突然躁动起来,带刀武士立刻变的警惕。

但听,人群中有人惊呼:“快来人那……法王转世现身……法王转世现身!”

为避开燥乱,淳于风揽着紫洲坐在巷口处的河岸边,瞧着他面色如灰,唇色紫青:“太乱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紫洲望着河面上倒映着街市的繁华,随处飘来的祈愿灯,伤感道:“不!再不出来看看洲儿怕没有时间了!”

良久,淳于风才笃定的回:“不会的!有朕在,洲儿定会好起来的!”

紫洲靠在淳于风的肩上,面上露出久违了的纯真,这是一个梦中的夜晚,漫天的孔明灯点缀着星空,如长虹般的莲花灯蜿蜒着长街,年轻的小姑娘带着纯美的笑容放着河面上的祈愿灯,这里的每一处都带着美好,最后一刻,能在父皇的怀里见到如此美丽的夜,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贪心,多么想将此刻挽留,不要让它溜走于指缝尖。

“风……洲儿冷!”

淳于风收紧臂膀。

“风,抱紧我……冷!”紫洲颤抖的说。

淳于风一边收紧双臂一边道:“抱的很紧了!”

“那就抱的更紧点!”说着已将脸埋进淳于风半敞的衣领中,脸贴在他胸口处滚烫的肌肤上,嗅着独属于淳于风的气息,蚊呐般低语:“洲儿想你了!”

虽然是夏凉的夜晚,淳于风怀里抱着的紫洲就是个小暖炉,经他一句“想你了!”更是火中浇油,眼见额上的汗水直往下流。

紫洲见他不语,更加放肆起来。淳于风的呼吸完全乱了,深吸了几口气,良久笑道:“别以为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不知道!”

紫洲浅笑:“知道就好!”

淳于风抬手勾起紫洲的下巴,眼神迷离的盯了他半晌,道:“莫要忘了,你身子总有好的那一天,到那时可要将你这些日子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翻倍奉还!”

紫洲一挑眉,苍白憔悴的病容闪过一丝姣洁,轻声道:“只管来便是,洲儿翘臀以待!” 道完,便无力瘫软在淳于风怀里,气息渐弱。

淳于风垂首自上而下的住视着紫洲半掩的凤眸往日的风采已荡然无存,心似乎坠入了万底深渊,边搓着紫洲的身子不断的重复道:“没事的!会没事的!只要朕在,只要朕在……”

“风!”紫洲打断道。

“嗯!”淳于风茫然的回,眼底添了几分恍惚。

良久,紫洲轻轻的声音又唤:“风!”淳于风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忙回应了一声,惊觉自己的声音都带着哽咽。

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徐徐道:“洲儿临终前……只想问几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等你身体好了,什么问题我都告诉你!”淳于风仰面凄楚的说,不忍在看紫洲此时的脸。

“你有没有爱过洲儿……的母亲?”

“……”

紫洲又道:“其实你们谁都不欠谁的,母亲虽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但风又何曾对母亲好过!”

说了这么多,对方一直沉默。他还要强求什么,不爱就是不爱,就算拿刀架在淳于风的脖子上也是不爱,但他知道母亲是一定爱淳于风的,不然不会那么恨。

有时命运是如此的相似他和他母亲一样,将期待浪掷在同一个人身上,得到的是同一个下场,他一直很好奇令淳于风念念不忘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他虽然没有机会与她相识,但她留下的太子已足够紫洲见识了,如那女人没死,自己恐怕连见一眼淳于风都难上加难,更别提死在他怀里。

“洲儿知道在风的心里只有死去的嘉德皇后,还有你们的儿子死去的太子。”紫洲一口气说完,已耗费了他剩余的体力,依然能感觉到他的这句话使对方僵滞。

太子的生母赵夫人在生下太子后便因巫蛊事件而死,当时紫洲的母亲还未怀上他,而“嘉德”二字是在皇后死后追封赵夫人的,而淳于克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太子,此后淳于风便再未立皇后,六宫事物一切交于淑妃打理。

“这是洲儿……最后的愿望,风却只字不肯回答吗?”明知答案,紫洲却依然固我的问。

淳于风沉吟了片刻,方道:“嘉德皇后是朕这一辈子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的女人!”

紫洲听了痛心的闭上眼,或许他早该明白的,或许他真的应该承认自己没用,那年知道对方要赶自己走,他便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将自己委身于一个男子的身下,干了世间最龌龊的勾当,甚至加害二皇子导致二皇子的母亲身处于冷宫的罪魁祸首,他做了这么多坏事,估计十八层地狱就是专门为他这种人而设的。

河面倒映着的微光,每一片都洗涤出世间的美好,他只觉到自己的肮脏是这世间唯一洗不掉的,此刻他是有多么庆幸自己因为太子而死,至少淳于风会愧疚,会看清他不是加害太子的凶手。

他仿佛看到远远的一眉目间充满慈爱的女人凌架于河面而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唤着:“母亲……母亲!”低凄的哭诉,淳于风听了心痛的不能自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二字消弥于紫洲唇齿间。

一时间,淳于风的世界天旋地转,丘峦崩摧,抱着紫洲僵在原地半日。

最后,只能喃喃自语般的说出:“洲儿若连你都走了,我一个人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知不觉间,眼底已湿了一片。

灯火如豆,在墨蓝色的天地间,犹如千百只流萤,明灭复始,潋滟的河畔,一道青蓝色身影与一道秋香色身影黯然依偎,仿佛如此下去那便是他们的天荒地老。

正在此时,侧面桥上簇拥的人群中跳下一人。

“法王跳河了,法王跳河了!”众人大喊。

河面不深,那人跳下来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水才方过他的膝盖,顾不得细看便逃命似的往岸边跑,而他跑的方向便是淳于风的方位。

如若上次只看了那人的背影不敢确定,那么此次在数万支灯光的照射下,那人的脸直直的刺入淳于风的眼睛里,震惊的表情溢于言表。

第7章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朱纱色木桌,围桌四把同色圆凳,窗户下的妆镜台安放着铜色香炉,另一面则被一翠竹屏风隔开,此便是紫洲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

但听,“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一人踩着灿然的阳光自屋外走至桌边,放下手中的药盅,又迈着轻柔的步子行至塌间。

“咦……你醒啦!”

紫洲莫名看向那人,他身着白色道袍,乌发干净束起绑以白绸带,俊眼修眉,顾盼之间灵气非凡,瞪着圆眼一副惊喜的模样。

紫洲勉强扯了扯嘴角,问了一个昏迷的人初次醒来都会问的问题:“你是谁?这是哪里?”

那人面色闪过一丝傲然,朗朗的声音道:“这里是普陀山上的凌霄殿,我是慧髯长老的首座弟子晏星。”

见紫洲挣扎着起身却无济于事,晏星忍不住低笑了几声,连笑声都带着几分灵气,仿若在他的生命中没有“烦恼”二字。

“你笑什么?”紫洲斜睨了他一眼,感觉全身的骨头似散了架。

晏星清了清嗓子,歪着头得意的说:“你身上的毒方解,由于毒性在你体内时间太长,消耗了所有体力,所以近些天你只能卧床静养。”

“我父亲呢?”紫洲放弃挣扎,目光一直躲避那刺眼的笑脸。

“走了啊!”晏星随口答。

紫洲沉默了会儿,又问:“我什么时候能下地走动?”语气连始才的基本客气亦全无。

晏星灵气的黑眸直勾勾盯着紫洲的脸许久,随后似懂非懂的点着头道:“哦……我知道了,你一醒来就一副吃了屎的莫样,原来是不想呆在这里”转了转眼珠,瞟了一眼因他的话脸色变得铁青的紫洲,又自言自语道:“这也难怪,突然换了地方多少会感到不适应吧,你放心……”

见此人唠叨个不停,紫洲烦燥的打断道:“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剩下的话便梗在晏星的喉中,咂了咂嘴没好气得回:“若要将你体内残余的毒素全部逼出,再回复些体力最起码要半月之久!”

似乎没想到要如此之久,紫洲的心没由来的一阵急躁,待转眼看向晏星暗藏得逞之意的神色后,怀疑道:“果真需要这么长时间?”

晏星故意只笑不语,暗自咕哝着就不告诉你,我偏要急死你。

僵持之时,从门口处又进来一人,朝晏星走来,莫样比晏星还要稚气未脱,笑起来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灿然。

“二师兄!他身子刚好些,你别吓唬他了。”转而对紫洲两眼一眯,嘴角微弯道:“我是这里的第二百三十六名弟子孟孤心,公子叫我孤心即可!”

‘孤心’孤独的心,倒是符合他的口味”紫洲暗忖。

只听,孤心又含笑道:“凌霄殿后山有一天池,大师兄已应允公子入内,泡在里面能加快体内残余毒素排除的速度,五天后既可恢复如常。”

谁承想药术名扬天下的普陀山居然放养了一群满脸堆笑的野猴子,紫洲一扬眉,有意道:“你们有什么目的?”突然的冒出一句话,两人同时怔住,晏星瞠目道:“你……你什么意思?”

紫洲敛了戏谑,看向他们的神情逐渐冷漠,冷嗤道:“我们之前并无交际,勉强算的上萍水相逢,看你们的莫样又不像什么善类,你们敢说你们救我是没有代价的吗?”

晏星被紫洲的话气的眼更圆了,微笑得回头问着身边的小师弟:“我不像善类吗?”

小师弟看着二师兄不伦不类得笑容忙点点头立刻发觉不对又摇摇头,俨然成了一副拨浪鼓,晏星抓狂了,指着紫洲,跳脚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促狭,你以为我堂堂慧髯长老的首座弟子闲着没事干吗,要不是为了收拾苍清接下的烂摊子,我懒得管你!”

说罢,便气冲冲的举步就走,踏出门口之际,又不屑的“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剩下的小师弟,尴尬的笑了几声道:“公子这又是何必呢,我二师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有什么好东西他首先想起的便是我们这群小师弟们,你误会他了。”

紫洲扭过头,对笑的如此白痴的慧髯长老的首座弟子嗤之以鼻,背对着他:“你可以走了吗,我想要安静。”

“药还没有喝呢,等公子喝完药就走!”孟孤心沮丧道。

紫洲回首看了他许久,孟孤心眨了眨眼,领悟出紫洲的意思,撅着樱桃小嘴道:“我没什么目的的,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是奉大师兄的命令专门来伺候公子的!”

言闭,孟孤心便端着药来到紫洲面前,紫洲虽是不喜近人,但不得不为自己的身子考虑,待接过孟孤心手中的药便一饮而尽,呛鼻的苦涩蔓延味觉,令他一阵干呕。

孟孤心见他如此,回身倒了一杯水递到紫洲面前,紫洲接过,饮了一口,只觉口中的苦涩稍稍缓解,故作漫不经心的道了声:“谢谢!”

孟孤心微顿,眼中露出不明的喜悦:“应该的,公子何必跟孤心客气!”说着溜了眼紫洲,随即垂眸,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

紫洲轻蹙了下眉,心中腾起种种迷惑,依然固我的问:“你们为什么会救我?”

“这个只有问大师兄才知道。”孟孤心接过紫洲手中的空杯,回身放回原位。

“为什么?”紫洲惜字如金道。

孟孤心叹了口气,回身道:“一直跟大师兄商议此事的只有公子的父亲,其他人不得干预!”

紫洲顿了顿,又问:“你们大师兄是谁?”

“大师兄就是方才二师兄提到的苍清,他是长髯长老的大徒弟也是唯一的关门弟子,山中琐事冗杂,大师兄素日里忙碌不便相见。”

“如此说来你们不是同出一师。”

“师伯长髯长老长年居于凌霄洞,一切事物交于师傅慧髯长老与大师兄掌管,而我和这里的三百多名弟子全部是慧髯长老坐下的。”孟孤心耐心讲解道。

紫洲望着床畔的帷帐不再是熟悉的深褐色,举起手来,看着手腕间他送给淳于风的念珠,又到了自己手中,黯然问:“我昏迷了多长时间了?”

孟孤心不自觉上前走了几步,默默地望着紫洲道:“今天是第五日。”

紫洲沉默了,忍住满腔的酸涩,淳于风居然把他一个人扔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未觉间,孟孤心突然靠近,伸手拂过紫洲的面颊,紫洲被迫挽回神思,眼中的酸涩也随之瓦解,防备的瞪着他。

孟孤心回过味来,慌忙收回手,目光闪烁道:“公子脸上有脏东西,我去打水为公子擦擦脸。”回身出了房屋,最后不忘将门掩好。

待无人之后,塌上的紫洲紧紧的抱住自己,他感觉自己再一次被人丢弃,陌生的地方熟悉的感觉,如果是此番的结果他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他感到不安!人也好,凌霄殿也好,普陀山也罢,对他来说都是未知的,都是具有威胁的。

此后的每一日,几时起居,几时饮食,几时喝药,都被十七岁的孟孤心打理的面面俱到。并且,每晚都会带他来到后山的天池泡上两个时辰,除了小师弟,那个二师兄想来是被他气炸了,之后再也没出现。

紫洲虽是疑惑,可每瞟到孟孤心不卑不亢的态度,淡淡的语气,从未越境的言行,便消沉下去,也就任由此人在自己眼前晃悠。

天池洞中长年恒温,天池圣水更是温润如阳,雾气绵绵下诱人的肉体若阴若现,紫洲微眯着凤眸,眉梢微翘,缓缓仰面,发端的水滴顺着眉间滑落,娇唇微启溢出深深浅吟,一时之间,仿佛周围的空气连同‘某人’的呼吸都随着他的浅吟而凝滞。

不愧为天池的圣水,连泡了五日,紫洲感觉自己的骨骼犹如重组般,肌肤更是莹润如新荔。紫洲靠在池畔,轻撩着水,不知如此圣洁的水是否能洗去他身上的肮脏,是否一切就此脱胎换骨,转念一想,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即便洗净了这幅皮囊,底子里的龌龊,从出生就背负的一切是永远也洗不掉的。

思虑间,紫洲敏锐地听到衣裙窸窣声。

“谁……”一字脱口而出。

“公子是我……”孟孤心突然异常娇滴滴的声音响起,紫洲微微蹙眉,渐觉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异样,回过头来继续闭目养神:“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出去吧!”

又是碱默了良久,正当紫洲以为孟孤心已退去时,他的声音又响起,似乎多了几分悲怆:“如今公子的身子已康复,是不是再也用不到孤心随身伺候了。”

“你是这里的入门弟子,又不是我的侍从,别让我耽误了你的学艺。”圣水如情人的唇细吻着紫洲的身体,连声音都放软了,孟孤心听了越发陶醉,疾步跑上前,自紫洲颈后环住了他,紫洲愣在当地。

“我可以不做这弟子,孤心只愿跟着公子,终身伺候公子!”

“你放开!”

“不放!”

“你一个男子,怎得如此轻贱!”

孟孤心微怔,随后带着颤音道:“我喜欢你,当你父亲抱着昏迷的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心就塌陷了,你醒来的时候知道我有多开心吗,你知不知道你的一颦一蹙都匿着蛊惑人心的魅,孤心已深深陷入不能自拔!”语罢,便吻上了紫洲的耳侧,恶心的呼吸喷在紫洲脸颊,手一路滑过紫洲的胸膛时,紫洲感到一阵的恶寒,慌忙不遗余力的推开他,心里唏嘘着还好他的气力已恢复如常。

待会过神来看向趴在池畔一脸受伤的孟孤心,有点愧疚的解释道:“我……喜欢女人!”

孟孤心听了狞笑了几声,忽然换了副诡秘的语气说:“你喜欢女人,我看不然吧!”

“你什么意思!”紫洲惊愕的望着缭绕雾气下孟孤心狞笑的脸亦真亦幻。

“什么意思?”孟孤心讥讽道:“可惜了一池的圣水都被染上了骚味!”

“你……你是谁!”

孟孤心仿若未闻,阴测测地笑道:“以我看来你是喜欢如同女人一般在男人身下恣意求欢的贱货!”

闻言紫洲脸颊上的潮红逐渐消退,咬着唇忍住心里的刺痛,只艰难问出:“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我而已!”

“你是怎么知道的?”浸在圣水下的身子不安的颤抖,宛若雪夜下突然绽放的梨花,因经受不住酷寒的摧残在朔风中孤独摇曳。

良久,孟孤心伏在地上的身子轻颤,旋即,笑声在山洞中显得分外低沉,“我不过是在试探你,你居然不否认。”笑完,忽又换了副同情的目光望向紫洲,又道:“你父亲看你的眼神含着太多的东西,有些人不懂,只有经历过得人才懂!”

一瞬间,有一种相同的气息在俩人眼神交汇的刹那碰撞,然后融合,或许俩人在某些脾性上很像。

孟孤心缓缓起身,背对着紫洲低低的道了一句,“我一早便知道自己只是痴心妄想,这次一旦失败也没有脸再去面对任何人。”

话了,便黯然离去。

紫洲慌了,有些愧疚,怕他因为自己出了事,毕竟这几天他对自己很好,忙披上衣服,出了天池,顺着他离去的身影追去。

第8章

而在此时,因为跟某人又闹了别扭睡不着觉出来散火气的晏星,正好瞥到紫洲鬼鬼祟祟的身影,一时起了警戒心,趁着月光的余晖远远地跟了上去。

谁知这一跟,就是大半柱香的时间,眼看那道身影闯去的方向居然是普陀山禁地“迷魂谷”晏星急忙趋步,距紫洲几步之远时高呼:“不要进谷!”

闻声,紫洲顿住脚步,回首望着向他匆匆跑来的晏星。

“为什么不能进谷!”紫洲问。

晏星指着那石垣上銴的几个字,道:“看到没?这里是普陀山禁地!”。

紫洲淡淡的瞟了眼,漠然道:“那是你们的禁地,并不是我的!”说着欲前行,晏星一把拽住他,瞪着圆眼吼道:“你疯了,里面会死人的。”

紫洲愣住,望着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谷内,怔怔道:“我更得进去!”

“为什么?”

“你的小师弟闯进去了,我必须救他!”

晏星惊愕之时,紫洲已甩开他决然入谷,站在峡口处望着紫洲背影的晏星急的小脸都泛起了嫣红,那种身为慧髯长老首座弟子,且是三百多名师弟的二师兄应承担的责任骤然强大,一个劲的撺掇着他跟上去,管不了平日里那些关于“迷魂谷”是鬼谷,是迷宫,进去就出不来的流言蜚语,朝着紫洲的背影喊道:“喂……我跟你一起去找!”

谷内阴风惨惨,古木参天,箭竹丛生将月光遮的密不透风,周围到处都是奇瀑深潭,在密林深谷中奔腾咆哮,如雪涛奔涌,滚滚而下,其声甚是惊心,如若换到平时,定要叹一声“好美!好动听!”可如今却只觉毛骨悚然。

两道身影,在一片死寂的夜色中摸索着前进,脚踩在软绵绵的落叶堆里,连缀着整颗心都没了着落,哗啦啦地风吹树叶声,更是在阴冷的谷内添上一抹植入心底的荒凉。

“好黑呀!”晏星颤道。

忽然,一声不知名的野兽嚎叫跌宕起伏。

一声“妈呀!”晏星忽的抱住了紫洲,可以想象此时紫洲脸上应是怎样嫌弃的表情,推了几把又推不开,晏星在他怀里抬起头,声音似蚊呐般:“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呀!”

紫洲想了想,便扬声喊:“孟孤心,孟孤……”心字还未喊出,便被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嘴,紫洲诧异的看向满脸惊慌的晏星。

“你想死呀!这里不能高声吆喝!”晏星尴尬的收回手,将声音压的极低。

话音刚落,顿时,遮天盖地的茫茫大雾不知从何处神话般涌出,下一刻便弥漫天地间,他们尽管近在咫尺,彼此却无法看见,俩人吓的冷汗淋漓,大气不敢出,四周静的只有潺潺的水流声。

忽然,传来脚踩树叶的声音,紫洲急道:“别动,抓着我的手站在原地别动!”

晏星伸出手,在浓雾中摸索着半晌也没找到,更加慌了,咽了口唾沫道:“你的手在哪里?”

紫洲闭上眼,强行让自己静下心来,集中精力听晏星声音传来的方向,基本确定后,朝着那方向移了几步,试着道:“我的手就在你面前。”

晏星听后,手往前一伸,喘着粗气道:“没有啊!你到底在哪里?”

听声音便知道晏星按奈不住了,紫洲沉声道:“别动!你千万别动!听我的,把手伸出来!”

“嗯嗯,我一直伸着呢!”晏星都快哭了。

他们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穿透死气沉沉的浓雾,茫然中,晏星终于感觉到一只手攥住了他的,那一刻仿佛天都亮了,晏星反手抓住死死的攥紧,竟低泣起来。

紫洲别扭道:“那日我醒来看你一言一行还挺神气的,怎么一场雾就怕成了这样!”

“谁……谁害怕了!我……我只不过怕再也见不到苍清了而已。”

那悲戚戚的小声音,紫洲听了咯咯直笑。

“别笑了!都什么时候你还笑!”摸了两把泪,又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和苍清闹完脾气出来的,早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才不要跟他闹脾气呢,苍清,苍清你在哪里,星儿想你!星儿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是听见了就赶紧过来救救星儿吧,出去之后我答应你再也不缠着你了……”

“吵死了!”紫洲捏着太阳穴低斥道:“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晏星咂了咂嘴:“我怕你害怕吗,想给你壮壮胆。”

“……”紫洲无语。

“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紫洲想了想,牵着晏星的手一屁股坐下来,连带着没有准备的晏星一屁股着实蹲在了地上

“哎……哟!”一只手摸着屁股刚想破口大骂,紫洲抢先道:“没办法!只能在此等雾散,等天亮之后才能行动!”

“小师弟怎么办?”

紫洲不语。

“小师弟为什么突然夜闯禁地?”

紫洲不语。

“喂……你喘个气行不,不然我以为我在跟死人说话!”

紫洲没好气道:“你再如此啰嗦,我可就放手了。”

晏星气的咬牙切齿,另一支手寻到紫洲身上胡乱摸了一顿。

“喂……你干什么!”紫洲急道。

晏星也不回,一味的乱摸,终寻到了紫洲的衣摆,又扯过自己的衣摆牢牢的打了个结,随后放心的舒了口气,“好啦,你休想丢下我!”说着头向后一仰舒舒服服的躺在落叶上。

紫洲无奈的摇着头也随着他躺下,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总觉这一路发生了太多怪事,表面看似无任何连接,让人认为只是巧合。

晏星察觉,翻过身朝着迷雾中的紫洲道:“我们说会话吧!不然这一晚上的光听水声,还有不知是狼嚎,鬼嚎声肯定把人渗出毛病的。”

紫洲沉默了会,道:“你说!”

晏星目光一亮,想了想:“我听你父亲叫你洲儿,不知你们姓什么?”

紫洲斟酌了会儿,或许没必要对他隐瞒身份便道:“淳于。”

“原来你是皇家的人!”

“嗯!”

“你怎么中毒的呢?”晏星托着下巴道。

微顿,紫洲望着眼前的迷雾回:“我自己喝得!”

晏星忙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雾气道:“你逗我呢!我不相信!”

“随意!”

“嗨……你这人好生没趣!”晏星认命道:“得!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自己没事喝毒药?”

晏星的话,将前些日子的回忆又重新涌出来,那天清早太子兴致勃勃的带他去打猎,他们追着一只山鹿跑,情急之时,不觉已走远,再知觉太子已不知所踪。

紫洲骑着马寻了许久,终于在树林间寻到了淳于风赐予太子的青墨色宝马,“青聪”他立刻翻身下马,寻了附近一圈,便寻到了伏在地上小腿处插一羽箭的太子,跑上前近看之下太子面孔通红,嘴边全是血,全身炽热,最悬疑的事情就是太子腿上的那支箭刻着一个“洲”字,经太医诊断后确诊太子身上的毒是“赤茴散”,而中毒的来源便是那支由‘赤茴散’毒液锻造出的箭头。

正在晏星以为得不到答复时,紫洲淡而清晰的声音不期然的响起:“两个原因,其一有一个重要的人种了此毒我要救他,其二为证明自己的清白。”

晏星微怔,恍然大悟道:“难怪你身上有两种毒素,原是拿自己做示范,以至阴化至阳虽然是个蠢法,不过却能延缓死亡的时间,赤茴散表面上看来毒素不大,一旦发毒通体炽热,若是中毒的人体质阳盛则会加快死亡的速度,想来那个人对你来说重要的人,早已死了吧!”

紫洲未语,细细咀嚼晏星的那句“若是体质阳盛会加快死亡的速度!”

“下毒的人看来很了解你们的体质。”晏星提醒道。

良久,紫洲突然道:“对!鹿血!我找到大哥时看到他嘴上都是血,我以为那时他自己的。”

晏星点着头道:“看来是个筹划已久的用毒高手!”转而,学着紫洲父亲的语气:“洲儿!你可得小心了!这次如果没有苍清你恐怕早已含冤九泉了。”

紫洲白了浓雾中的晏星一眼,回想着最近两年内发生的事,先是与他有过节的五皇兄淳于蓊,死后的尸体竟出现在他宫中的后花园的池塘中。并且,五皇兄身边的贴身侍从拿出笔迹似他的约函作证;再是太子的意外中毒,直至他自己中毒,以及路途上发生的连连怪事,他感觉冥冥中有人织了一张网,在不知不觉中他已身陷其中,究竟是谁在背后控制所有的一切?

思虑间,紫洲的身旁竟传出小小的打鼾声,紫洲扯了扯嘴角,望着四周逐渐消散的瘴雾,并没有意识到之所以此处被称为“普陀山禁地”的意义,也无法体会另一边的孟孤心身处怎样的险境。

“猴子!”紫洲唤道。

晏星自梦中惊醒,噌的一下起身:“哪呢?”

半晌,“叫你呢”紫洲讪讪道。

“什……么?”

“要不换一个。”紫洲转了转眼珠,“猩猩如何?!”

“你……”

“怎样?”

“你还是叫我猴子吧,猩猩肥死了!”晏星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道。

紫洲被他此副模样样逗笑了,发现此人还是有他的可爱之处。

“我看见你了!”晏星这才反应过来。

紫洲点点头,微眯的凤眸里盛满了笑意望着晏星,他们身处的环境为紫洲此时的笑容平添几分妖异的煽动力,于是晏星看呆了,于是想也没想大叫:“妖孽!”

“哪呢!”紫洲慌忙四处打量。

晏星得意一笑:“叫你呢!”

紫洲瞠目。

第9章

天色青苍,瘴气已逐渐消散为一层薄雾,整个山谷幽涧宛若悬挂一道轻纱帏幔,遥看天边的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给人一种天地相接的感觉。

“估计我们是回不去了!”晏星回首望着他们走过的千峰峥嵘,语调很平静,也很惆怅。

紫洲垂着眸目光落在手腕上的沉香木念珠,鼻间环绕的是那夜的醇香,心思随着晏星的话飘到了远方,他原是给淳于风留个念想却不想是给自己留的,到头来他没被毒药毒死,却要暴尸于山野,早知横竖都是死,又何必兜来转去,给了他希望却是最大的绝望。

“怎么?想你父亲了!”晏星望着出神的紫洲忽然道。

紫洲抬眸疑惑的看向晏星,晏星侧首望着丛林深处解释道:“我亲眼看到你父亲临走前将它带在你手上的,那神情看得我们这群没爹没娘的孩子们都要嫉妒死了。”

紫洲听后暗自沉吟了片刻,想着他定要亲手再将念珠戴到父皇手上才是,而晏星还有他牵挂的人在外,所以他们谁都不能暴尸荒野,于是深吸了口气重拾信念道:“走吧!或许孟孤心就在前方,或许前方有出口也说不定呀!”

晏星目光琉璃,毅然的点点头。他们彼此就这样将自己的生命互交于对方,尽管他们才认识几天。

于是紫洲便携着晏星,一路上警惕着横来的兽禽,越过层层小山丘来到了“迷魂谷”中间地带,两侧悬崖峭壁,阴气习习,因昨夜的教训他们不敢再大声喧哗,连交谈的声音都压的极低。

“小师弟会不会出什么事?”跟在紫洲身后的晏星担忧道。

紫洲扒开面前似一人多高的稻草,举目四望,离他们不远处是一条曲折环绕的河道,凛然道:“不会的,我看此处就是个挂名的禁地,没什么可怖的地方,你若不愿再跟大可自己寻路!”

晏星听了狠狠的咬了口手中的狗尾草,唾了几口,看着脚下残破的骸骨甚是不以为然。

不知过了多久,洁白的云层中太阳已探出圆圆的脸,阴气的地方多了些人味,找起人来更加方便些,他们沿着河道逆流而上,但见数座山洞成群。

晏星举手眺望:“外面我们找了大半天连人影都未见着,小师弟会不会进了山洞?”

紫洲略一迟疑,后点了点头,决定离他们最近的一山洞找起。

晏星先去河边捡了几块石块,紫洲抱来一顿木柴,他们挑选了几根比较粗的,钻了火,举着木柴进了山洞。

时间一晃已临近正午,头上的日头正旺。

“我们找了几个山洞了?”晏星气喘吁吁的斜靠在石头上,因一夜辗转再加上从昨夜到现在未进任何食物,脸色竟比一旁瘫坐中毒初愈的紫洲还要难看。

“没记!你还好吧?”紫洲有些担忧的问。

晏星无力的摇摇头。

紫洲环视了四周,目光停留在远方不远的树林处:“那边树上结着野果,你看看能吃不能吃?”

晏星抬头瞧了一眼,道:“那是构乳树,没毒,勉强可以充饥。”

等他们用完野果,又饮了些河水。

忽闻晏星一声惊呼,紫洲急忙走上前看着那河边荒野上的一摊血迹,两人对望了一眼,有默契的顺着血迹,一路来到一洞口处,相较而言此洞口比前几处都要宽敞,他们在洞口处踌铸了半晌。

“要不要进去?”紫洲问。

晏星掂着脚探着头直往里瞧,洞内幽深如墨,内心的挣扎如身陷沼泽,但他知道紫洲一定会进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听你的!”

两人便举着火把进了此洞,走进去之后,他们发现这个洞的结构与他们进过的前几个洞不同,这个洞似乎没有尽头,又有很多分岔口,道路倾斜,忽高忽低,越往里走洞道越多,越斜,紫洲举着火把照亮了一圈石笋,石柱,石花,吊岩,流痕比比皆是,其形各异,有似湿淋淋张开血盆大口;又似鬼魅半空摇曳;又似巨蛇身上散发诡秘的鳞片;视之无不眼花了乱,顿生晕眩。

“此洞简直一处庞大的迷魂阵!”紫洲叹道。

紧紧拽着紫洲的晏星极是赞同的点着头,声音忐忑道:“这里太诡异了,我们还是往回走吧!”

“你认为我们还有退路吗?”紫洲反诘道。

晏星被他的话堵的呼吸一窒,回首望着他们走过的路,已纵横交错,不禁哽咽道:“难道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紫洲神情萎顿的在一堆尸骨横陈旁坐下,仿佛可以想象出自己死后化为骸骨堆放在此处的莫样,望着密不透风的山洞他绝望了,他知道他的选择错了,他们不应该进山洞的,他凭什么就能断定那血迹是孟顾心的呢?纵使昨晚困于雾瘴中也没有如此压抑,此处的黑暗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紫洲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洞中特有的潮臭味钻鼻,忍不住呛咳几声,看着手中的木柴即将燃尽,仿佛预示着他们的生命将不久于世,泄气道:“大概是吧!”

“你不怕死吗?”晏星靠着他坐下,没有抱怨,不似紫洲般气馁,他喜欢乐观面对一些困难,尽管他胆子很小。

紫洲抬眼看着火光下一身被糟蹋的难以分辨出颜色的白衣,嗤笑道:“怕……又有何用?”

晏星长叹一口:“其实我挺看不透你这人,明明心地纯良却偏把别人想得这么坏,难道对你来说接近你的人都是坏人吗?”

紫洲勉强笑了笑,喃喃自语道:“我本性纯良?到第一次听说。”

“你和小师弟不过相处几日竟肯不顾性命的闯进来救他,难道还不能暴露你的本性?”

“我只是不习惯欠旁人的。”紫洲沉默了,许久才怅然道:“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

沉默间,“咕噜”几声,紫洲寻声看向晏星,晏星捂着肚子嘿嘿笑:“怎么又饿了呢!”

“实在饿得不行你就把我吃了吧!”紫洲揶揄道。

“喂……我刚夸你几句,你怎么又来劲了!”见紫洲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晏星掰过紫洲的身子,恍惚的火光照耀下晏星的目光含着真挚的情感望进紫洲的心底:“不管你有没有拿我当朋友,而我经过昨晚便视你为知己,所以不要再试探我,你知不知道试探是很伤人的,我是人不是畜生,即便活活的饿死在这,也不会吃人的。”

紫洲垂眸,眼梢微翘,陷入深思,晏星看着看着就入迷了,心里想着若不是他心里住着一个苍清,不然他肯定会……扑上去……然后……吃了他,刚想笑却注意紫洲的脸色骤然煞白,欲言,“嘘……”紫洲食指抚唇,睇了个眼色:“你听!”

此时,从未知的方向传来“呲……呲”的声响,在空旷的山洞中显得异常的悚人。

两人瞠目相瞪,咽了几口唾沫,那声音还未散,且随着他们急促的心跳声竟越来越近。

而这时,柴火“噼啪”几下,燃烬,火光陡然消失,四周顿时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黑暗中,两人的颤抖的双手紧紧的结合,有默契的在心里数着“一,二,三……走!”

下一秒,“啊……”一声惊叫划破黑暗。

紫洲拽着姿势半蹲着不动的晏星,急道:“猴子!怎么啦?”

待反应过来,晏星猛蹬着脚下的束缚,却怎么也挣脱不掉,哭喊:“我的脚!我的脚!”

紫洲见状,由开始拽着他的一只胳膊一带抱住他半边身子使劲往外扯,眼见汗水肆意,却丝毫未脱。

“洲儿!你千万别丢下我。”晏星一边猛蹬着脚,一边哭嚎着。

“别废话,我不会丢下你的!”紫洲使出全身力气拽着他,撕扯间,忽闻地上响起怪异的奸笑声,由低至高,直至环彻整座山洞,叫人听了寒毛倒耸。

原来嵌制着晏星脚脖子的不是什么东西,正事孟孤心。

两个人当场怔住,面面相怔。

“小师弟?”晏星脱口而问。

孟孤心笑完,忽然松手,晏星得到解脱顿时松了一口气,一溜烟钻到紫洲身后,小声道:“这声音就是小师弟的!”

“孟孤心,是你吗?”话了,紫洲侧耳细听。

良久,孟孤心嘶哑难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居然还没死!”

两人惊住,晏星磕磕巴巴的问:“小师弟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是孟孤心,妄想得到一个人的心,不是什么小师弟!”孟孤心伏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冷笑道:“就算你们还没死,不过也离死不远了因为……一旦进谷这辈子就别想再出去,你们就等着自相残杀吧!”语了,便撕心裂肺的笑,笑中参杂着三分凄然七分苦涩,笑完便掏心挖肺的咳嗽。

“你是故意引我进来的。”紫洲一针见血道。

一旁的晏星惊的说不出话来。

孟孤心平复了咳嗽,猛吸了几口气道:“你觉得呢?你以为我会真的爱上你这种连自己父亲的床都上的脏货?”

紫洲听后紧抿着干涩的唇,身子止不住的抽蓄,这样赤裸裸的羞辱直刺骨血,却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他无言以对,感觉一直攥着他胳膊的那双手忽然松开,然后便听晏星叫道:“你胡说什么!”

“胡没胡说,你问他即可!”

接下来便是死一般的沉默,紫洲可以感觉到晏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含着怎样的鄙夷。良久,紫洲轻笑似释怀,他这种人怎么配有朋友,而自己也不需要朋友。

晏星移步靠近那团伏在地上的黑影,俯身异常坚定的声音问:“是谁指使你的?你有没有做出危害师门的事。”

孟孤心忽的抬起头,晏星猛吃一惊,黑暗中孟孤心的脸流着黑糊糊的东西,狰狞无状,浓浓的血腥味刺鼻,晏星猜测那应该是血,慌道:“小师弟,你怎么了?”

孟孤心垂下头伏在地上,合上了血泪斑斑的双眼,仿佛看到了那人款款而来的身影,那唇畔永不凋零的弧度,从此不再为他绽放,气若游丝的哽咽道:“二师兄……我没想过要害你,在普陀山的日子虽然见不到那个人,却是我一生以来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我以为我可以忘了他……我知道是自己痴心妄想,但为了他我不后悔。”孟孤心缓缓的伸出手扯了扯晏星的衣角,晏星伸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二师兄你要记住我的话”孟孤心侧头看向紫洲:“不可与他走的太近。”

晏星听的一片茫然。

“或许你不相信任何人……是……对的”话落,他的手自晏星手中滑落。

“小师弟……小师弟”晏星试着摇了两下孟孤心。

“他死了!”紫洲突然道:“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是一时心善追他出来或许他不会闯入禁地,就不会死在这里。”

晏星抱着孟孤心痛哭流泣:“他是怎么死的?”

“这里无人,只能是野兽或者其他的东西!”

“他的尸体怎么办?”晏星抽抽泣泣的问。

紫洲立在原地很久,恻隐之心隐隐腾起,望着孟孤心的尸体深深叹息:“带上他吧,生是孤儿死了别再做孤魂野鬼了!”

晏星眼泪汪汪的凝注了紫洲半晌,重重的点了下头。

山洞一片漆黑,已经是寸步难行,俩人再架上一具死尸,更是难上加难。

眼看晏星的体力不支,惨白的小脸上汗水直淌,紫洲也是心力交悴,心下忖度着:“果然这善心是发不得的!”

“哦……”晏星捂着被头顶的岩石撞的不下几次现下肿起来的脑门,眼泪开始不受控制的掉,啐道:“妈的!非让老子爆粗口不可,等老子出去了把你们夷为平地,看你们怎么嚣张,哼!”

紫洲笑而不睬专心探路,心下却幸得身边有个活宝陪伴,不然他一个人……有些不敢想象,有害怕,有孤独,有绝望……那些熟悉而陌生的情绪一样样在他心头过滤。

正淘淘不绝时,一滴水自岩顶滴到眼角,吓的晏星不住的眨眼,伫了步子,腾出手摸了一把,看着手上的水渍:“怎么连你也欺负我!”

待他言闭,紫洲轻挽的嘴角赫然凝滞,一手架着孟孤心一手抓过晏星的手腕,细瞧了半晌,竟兴奋的呼吸急促,两眼放光。

“怎么啦!”晏星被他的样子唬住了。

“水!这是水!”紫洲按倷着因激动而颤抖的声音。

晏星微微一顿,脑中闪过电光火石,不敢置信的说:“你是说……这里有水滴,我们可以通过水滴找到水源从而找到出口。”

“应该是如此。”紫洲已渐渐平复了激动的情绪,又回复表面上的淡漠。

晏星听后兴奋的动力十足,忽然觉的肩膀上的死尸轻了许多,一下子建步如飞起来。

随着逐渐临近,清晰的水流声叮叮作响,仿佛阳光般穿透了他们消沉的意志,带来种种希望,一日不见阳光却突然唔觉它原来是世间最美的东西。

跌跌撞撞的走了半个时辰,又是一个洞口出现在他们面前,潺潺的水流声自内传出,紫洲决定放下孟孤心,自己先去查探,而晏星怕出意外则一直跟在身后。

紫洲躬背弯腰,将脑袋探出洞口,光线透过石缝斑斑点点的投射到下面的一条河道,潺潺细流,清澈见底,河道的前方似乎有道门,他想看的更清楚一点,身子不自觉前倾,一脚没踏稳,一声惊呼,随着斜坡连同淬不及防的晏星一同骨禄下去,幸好斜坡不算太陡,不然不死也得弄个残废。

俩人趴在河道边疼得连连打滚,挣扎间,但听,越来越粗的喘息声,紫洲朝着晏星的方向问:“猴子!你还好吧?”

良久得不到回答,紫洲顾不得身上的伤,慌忙爬到晏星身边,见晏星倒在地上,纤尘的白衣染尽了孟孤心的血,瞪着圆眼,脸上青一块肿一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仿佛下一秒便会窒息而死,样子极是吓人,紫洲连忙将他从地上抱起,见他如此痛苦的样子,颤道:“晏星!你怎么了?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晏星不回答只是不停地喘,紫洲以为他冷,连忙扯掉自己破烂的外袍缠在他身上,将他抱的紧紧的:“说句话!怎么样好点了吗?”

半晌,晏星喘着粗气坚难道:“没用的……我这是从小自娘胎里带来的。”

紫洲茫然四顾:“呐……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帮你!”

“你抱得我太紧了!把我放下,让我平躺着。”晏星一字一喘道。

紫洲按照他的话,放下晏星让他平躺在地上,自己跪在他身边,一手上下捋着他的胸口,试图缓解他的不适。

晏星定定的注视着面前的紫洲淡若柳丝的眉紧蹙,半垂的睫毛不安的轻颤,干涩的唇倔强的抿着,身上只剩下破烂不堪的内衣,透过衣服上的破洞,几乎瞧到凝雪般的肌肤挂上了些许脏印与擦伤,如此诱人的他正躬着身子为自己抚胸,晏星不得不再心里感叹一句“任是如此狼狈也不忘勾人,祸害!他就是个祸害!”走思间,窒息的感觉稍稍缓解,喘息渐渐稳定。

紫洲见状松了一口气,晏星抬手阻止紫洲:“洲儿……你走吧……别管我了!我这病一上来如果没有药是……好不了的!”他的声音自喉咙里传出,嘶哑低沉。

紫洲有些难受道:“别胡说!一具死尸我都不会丢下更别说一个大活人。”

“小师弟……说的都是真的!”晏星望着他突然问。

闻言,紫洲微顿,心似吨重,不安的抽回手,躲避着晏星探寻的目光,坐在地上一下子感觉自己的头重似千金。

晏星突然笑了,笑里匿着凄然,紫洲疑惑的回望着他。晏星笑完,又喘了几口粗气:“看来……我们真的有缘分呢!”

“嗯?”紫洲更加疑惑。

“苍清是我的堂哥……我爱他!并且……和他做过那种事情。”

紫洲惊住,晏星抬眼看着头顶上方的洞岩,一缕细长的光线斜劈在他脸颊上,继续道:“我只记的,在我三岁的时候,咳……咳……哥哥抱着发病的我投奔到普陀山,然后我们各自拜师,哥哥常年跟着师伯在凌霄洞,只是最近几年才出关的。”

紫洲未搭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晏星笑道:“都是男子又怎样,我是深山野林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什么伦理纲常,咳……咳……可是他不这么想,自从发生那事之后,他老是拒绝我,大概他是嫌我恶心了。”缓了口气,自嘲道:“我不甘心,于是忽略心里的痛总是缠着他,希望有一天他能正眼看我一次,可是我的心竟一天比一天疼,一天比一天失望,或许我死在这他便永远也忘不了我,就像孟孤心那样。”

紫洲听后虽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触,反而冷嗤了一声,讽道:“像那样的傻子有一个还不够,瞧又来一个!”语落,看着晏星一副恨自己不死的模样,无奈道:“认识你算我倒霉,你要是能撑过此时,我便帮你得到你的最爱。”

“真的?”晏星抬着脑袋,攥着自己的狂跳的胸口问。

紫洲看了他一眼,点头。

晏星又问:“你有……什么办法?”

紫洲一挑眉,三分娇媚一闪而过:“我自有办法,只要你不放弃你自己,我向来是说到做到!”

晏星一听,腾身而起,兴奋的抱住了紫洲,连气喘的都轻了,紫洲任由他抱着,然后听着耳边传来晏星的惊呼声:“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什么?”紫洲回首。

“洲儿,我有救了。”晏星放开紫洲,指着那块石头上的一堆干草,气喘吁吁道:“那是艾叶,你赶紧拿过来给我点着了……快……”

就这样他们又耽搁了一顿饭的功夫,待晏星呼吸顺畅了,紫洲喂他喝了些水。

晏星喝饱了,气也喘的匀了,躺在地上一味的傻笑,紫洲在一旁十分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设下个陷阱让自己跳下去,但转念一想,方才情况紧急以晏星那脑子能反应这么快吗?且那发病的莫样又不像装的。可是烧那一堆破草便能管用?想到此处,恍然一个闷雷震下来,为什么此处会有艾叶,又偏偏在晏星发病的时候,由此联想到孟孤心的死,河边上的那摊血迹,明显故意有人引他们到这里来,而知道晏星有病的,并且,能放进艾叶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苍清。

此人着实有趣的紧,看来自己答应晏星的事比较好办,兴起捡了块小石子意味深长道:“你放心!我定要将你大师兄的人皮彻底撕烂……露出狼的本性!”说着扔进河水里,河面荡起了不安的波纹。

晏星忽感到一阵恶寒不禁有些翻悔,暗自咕哝着:“祸害果真只会做祸害的事!”语了,这才腾出空来观察四处的情况,挠着头不禁顿生疑惑,这里是哪里,为什么看着怎么熟悉,尤其是对面的那道门,好像记忆中存在过,豁然想起这里是……

晏星一个骨禄坐起:“洲儿!你猜咱们在哪?”

紫洲白了他一眼,如此白痴的人竟然会是他的朋友,想着身子突然凌空,耳边响起如泉水般的笑声,景物在他眼前旋转,晏星抱着他转了好几圈。

“放我下来!”紫洲沉下声音。

一时,晏星的热情被他不悦的语气熄灭了一半,悻悻的放下紫洲,咳了咳:“这里是凌霄洞。”

紫洲瞠目。晏星得逞的拉着紫洲的手,越过河道,来到那日久失修的门前,一把推开门,门‘吱呀’一声,颤巍巍的打开。

紫洲征询的看了晏星一眼,好似再问就这样进去,晏星收回目光仰着头,负着手,大摇大摆的踱着步子走进去,不敲门是因为他知道敲门也没人搭理你。

紫洲无奈的摇着头,踏进去后,才发觉里面已经荒废很多年了,却始终不见此处的主角,两人不禁顿生疑惑,寻觅间,床塌上端坐着一奇形怪状,表面晶莹闪亮的异物,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老头儿……老头儿”晏星有换了副语气唤:“师伯……师伯您在吗?”始终都没有人应。

他们走上前细看了一番,最后确定此物是一个形似狐狸的大型石体,它和别的石体不同之处是通身冰雪玉雕,洁白无暇。惊叹之余,紫洲搡了晏星一下,道:“既然到了凌霄洞你应该知道回去的路了吧!我们在此耽误了很长时间,还是赶紧走吧!”

晏星面上有些困苦:“知道是知道,不过前几年大师兄已命人封了此路。”

“什么?”紫洲抓狂了,凤眸了盛满了怒气,媚气更是飞扬跋扈,磨牙道:“这一天下来是要折磨死人吗,到底还有完没完。”

晏星见状,学着他的莫样揶揄道:“连生个气都这般的娇嗔,肯定是被压的那一个。”

紫洲愣住,想着每次他和父皇嚼舌根时,都是他占上风的,他怎么可能败下阵来,一挑眉,旁敲侧击道:“有的人想要人压,人家还不乐意呢!”言闭,便走向瞪口呆的晏星擦肩而过之时,朝他屁股上狠狠的拧了下。

晏星捂着屁股,呆在原地,感叹道:“他不止是个祸害,还是个色胚子,果真是名副其实的妖孽,亏我还说他本性纯良!我呸!”

“还不走,想楞在那里被人压吗?”

晏星‘吐血身亡’

“孟孤心怎么办!”晏星追上来拉着紫洲的胳膊。

“等我们出去了,再派人来接他就是了。”

出了洞口已是另一天的刚刚开始,风轻云净,碧空万里。

晏星一路上哼着小曲拥抱太阳,而紫洲只是静静享受这份期盼已久的敞亮。

当看到远远的一白衣男子临风而立时晏星两眼一亮,夹褪就跑,被紫洲狠狠的拽到了怀里,贴上晏星的耳畔,娇唇轻启:“想要他离不开你,你就必须向他证明你随时可以离开他。”说着舔了下晏星的耳垂,又换了副蛊惑的语气:“以后不管我做什么你必须配合我,明白吗?”

晏星被弄了个大红脸,如施了魔咒一般只知道点头,紫洲满意的掰过他的脸,挑了块干净的地儿啄了一口,眯着凤眼:“真乖!”看着晏星灵气的眸子瞬间呆泄,嘴边还淌出涎水,紫洲微微蹙眉,拽过晏星的袖子耐心的为他擦口水。

苍清咳了几声,发现两人并未理会,于是道:“不好意思!叨扰到两位了。”已明显沉不住气的来到他们面前,瞧着两人衣不弊体,满身伤淤和污血,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那事上是得多火热呢,明显不悦道:“两位若打情骂俏,是不是该挑个好时机。”

待近距离看到那白衣人的脸,紫洲微怔,原来苍清就是客栈的里的那个白衣男子。

晏星来到苍清身边,噌着苍清的衣服:“大师兄,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知不知道那个迷魂谷很……”

“咳……咳……”紫洲抚唇轻咳。

晏星知趣的放开苍清,回到紫洲身边开始蹭紫洲,紫洲忍住一脸嫌弃的感觉,向苍清微微一笑。

苍清扯了个不伦不类的笑容,耳边回荡的是那句“大师兄”他愕然他从未叫过自己大师兄,眼睛却始终盯着晏星,无法让自己移动分毫,看着他们相依远去的背影,苍清若有所思道:“星儿变了?”

殊不知,从紫洲醒来的那一刻始终都有一双鹰鸷的眼睛掌握此处的一切,这时他自苍清身后的大树上翻身而下。

苍清闻声,未回头,凛声道:“请阁下看好你的儿子。”

那黑衣人沉默了,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面色更加阴兀,良久才道:“我是不是太放纵他了。”

“岂止!”苍清切齿道。

第10章

“阁下是否了解,我们老者立下的规矩?”

“老者所立规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任何条件直言不讳便是。”

“说来也简单,说来也难,自古皇家薄情,老者所求的是一个“情”字。”

““情”老者一字讳莫如深,还望细解。”

良久,才道:“你愿意为了‘情’暂时放下自己尊贵的身段与自身的安危吗?”

“喂……想什么呢?”窝在紫洲怀里抚琴的晏星不满地搡了下他。

连着几日他为何总是做些奇怪的梦,紫洲摇摇头,不再深想:“你方才问我什么?”

“你看你老是走神,要不……咱不学这玩意了,我继续教你学药理吧。”晏星眨巴着圆眼讨好道。

“你确认你的那点药理,还有我没学会的吗?”言语间,执着晏星的手指附上琴弦,轻挑,琴弦颤抖的发出“宫”的一声。

晏星瘪了瘪嘴,自认平时比较偷懒。

紫洲好笑的看着怀里的晏星,抬手捏了下他的琼鼻,甚是困惑的语气问:“你这二师兄是怎么当的?”

晏星吸了吸鼻子,撅着嘴反驳道:“这岂能怪我,是你太厉害了,说一遍就能记住。”

紫洲放眼望向满山的姹紫嫣红,叹息道:“没办法,身为皇家的人我算是开蒙比较晚的,只有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能追上他们的脚步,久而久之锻炼出了一副好记忆。”说着唇畔随之漾起一丝苦涩,想起他十二岁时怀揣着罪恶却又逼不得已的心境第一次引诱酒醉的淳于风时;害怕到颤蓄的他是如何忍受那个强壮的男子在自己的身体里开疆拓土时;想起事后的淳于风看向自己的眼神含着的鄙夷,唇角勾勒出的嘲讽,举止之间透露的嫌弃,甚至是一闪而过的厌恶,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汇集成一根极细的绣花针插入他的眼里,顺着血液直刺进心脏,即便是死了,肉体腐烂了,那根针却隽永。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原本以为的父亲不是父亲,原本以为能与其他皇兄们一样,可以理直气壮的争夺天下,甚至可以入太学读书,当时虽有太子的关照,可太子生性仁厚,最怕惹怒父皇,父皇对于太子来说是不可侵犯的神。

在紫洲多次拜托下,太子只是随口答应,可事后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直到有一次他发高烧昏昏欲睡之时,迷蒙中两片温热的唇贴到了他的唇上,那一刻他便明白太子为何如此关切自己。

晏星有些怜悯的望着此刻陷入沉思的紫洲,他眼角微挑的弧度多了几分苦痛,淡而无色的唇畔若有似无的勾起一抹自嘲,这样的神情他在山洞中也见过一次,正因为不多见才拥有着一种摄人心魂的悸动,收回抚琴的手,落在紫洲的颊边,轻轻磨蹭,试图将那抹自嘲抚平:“洲儿!你一定吃过不少苦吧!”

“为什么这么认为?”紫洲垂眸望着晏星自嘲之意更深。

“我以前以为皇家的小孩都太娇纵,直到遇见你才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并非皇家的孩子!”

晏星微怔方想追问,紫洲淡然一笑,眼神内还是不变的冷寂,抬手清了琴弦上的落叶,重新执过晏星的手,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带着你弹一曲完整的。”

他不想说,晏星便不再追问,在他怀里安份的点点头。

远远的两座雪山忽隐忽现,雪山汇成的清溪,顺着台阶般的山沟,层叠流泻,时而奔腾飞溅,时而汩汩流淌,与琴声交融流入松林,殷红的山槐,姹紫的山杏,微黄的椴叶,深橙的黄栌,把湖面辉映的五彩缤纷,山上的飞禽走兽,伴随着琴声的悠扬顿挫,挥舞着节奏,变换着步伐。

这时,树林间的一道身影由琴声引来,白白的衣袂随风而起,恍惚间以为在这人间画卷中走来一位超然脱世的世外嫡仙,他脸上并无表情变化,如若不是鼻间的呼吸会以为是座雕塑,他的视线随着琴声,锁定那道盘坐在湖边抚琴的身影,魅人,魅景,相得益彰,却是那么的刺眼。

少倾,琴声越来越不稳定,显然弹琴的人将心思全然放在与怀里的人耳鬓斯磨上。

他试着走近,试着打破那两人如此和谐的气氛,却被他们的对话,止住了足下的步子。

“洲儿!既然那里这么不好不如你就留下来呗,反正这里不缺吃也不缺穿,我是这里的二师兄”略顿,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有我仗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紫洲浅笑抬眸扑捉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沁人心脾的空气嗅起来通心舒畅,遁隐的念头一闪而过,一挑眉,戏谑道:“可以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晏星眨巴着灵眸,引诱道:“我告诉你哦,你若留下我便带你去南海东面的一座小岛,那里有个蝴蝶谷,有成千上万只蝴蝶,受到惊扰后,它们像炸开了锅般漫天飞舞,小时候我偷着去见苍清,苍清便带着我私自出山去了那里,那时我便决定长大了,以蝶为媒,与心爱的人在此成婚。”

紫洲听罢停下抚琴的手,转而掰过晏星的下颚,凤眼微弯盯着那娇嫩的粉唇出神,两人气息纠缠,晏星紧张的唇都在发颤,哆哆嗦嗦道:“你要干嘛?”

“这么小就想着娶媳妇了,嗯?”紫洲给他睇了个眼色,示意有人在身后。

晏星视其意,咽了口唾沫害羞道:“我是打算把你娶到手才这么说的。”

紫洲满意一笑,颔首舌尖骚弄着晏星的耳垂,低低道:“记住我教你说的话。”晏星缩着脖子点点头,推着紫洲的肩膀,嬉笑道:“痒……痒!”

“星儿!”苍清的声音压抑着气愤自他们身后传来。

正‘亲’得火热的两人,寻声而忘,看清来人后,晏星忙从紫洲怀里挣脱出来,站在苍清面前,脸似桃花,低低道:“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苍清见他如此娇羞的莫样,猛的攥紧藏在袖中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松下来:“你果真喜欢他?”

晏星微怔,看着苍清一如既往的神情,赌气道:“喜欢!很喜欢!”

“喜欢!”苍清颓然道:“我记得你也曾对我说过这句话。”

“以前的事是我不懂,还望大师兄忘了吧!”晏星冷冷道,他已经暗下决心,不想再回到他天天缠着苍清,苍清连正眼都不瞧他的日子。

苍清错愕的看向几日之间变化如此之快的晏星,快的他措手不及,忍不住上前一步:“你自己做过的事你居然叫我忘了。”

“大师兄……”晏星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这几个字。

“别在叫我大师兄!”苍清脱口道。

晏星怔住,心下更加确定苍清心里有他,别以为他不知道那“艾叶”是怎么来的,正如洲儿所说他就是想撕破苍清的伪装。

脸色有些灰败的苍清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晏星,似乎要将他穿透,晏星极力躲避他的目光,生怕被看出端倪,苍清干脆伸出双手扣住晏星的双肩,声音忽然柔下来:“星儿,你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知道!”晏星侧首望着坐在那纹丝不动的紫洲,莫然道。

苍清深吸一口气,继续耐心引导:“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不会,我相信洲儿会给我一个未来的。”

苍清听后笑了,他从未如此笑过:“你别傻了!你可知他……”

“我知道!”晏星才将落在紫洲身上的目光收回,淡然的看着嘲讽他的苍清,语气更加坚定:“我不在乎,相信洲儿也是有苦衷的,而且他昨夜也答应过我他会和那人撇清关系的。”闻言苍清手下不觉用力,晏星微微蹙眉隐忍着。

一旁的紫洲到是生出一脸兴味,懒懒的托着下颚盯着爬上他袖口的蚂蚁,心下忖度着:“儒子可教也!去!”抬手将蚂蚁弹了下去。

“昨夜?你们?”

晏星目光躲闪:“没什么?”

苍清痛心的合上眼,垂下手倒退了几步,他自认为可以克制自己的情与欲却不想克制地结果便是将晏星推到他人怀里,然后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他原以为他可以,可事到如今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良久,才道:“星儿,你先下去,我有话要对他说。”

紫洲听后,终于缓缓起身,走向迟疑的晏星,拍了拍他的脸蛋,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饿了,你去厨房给我弄点吃的。”

晏星点点头,离去。

待晏星的身影消失于视野后。

苍清含着嘲讽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到要听听你要与你父亲如何撇清关系?”

紫洲冷冷瞥了他一眼,心想刚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神情,变脸比变天还快,“这个就不劳大师兄忧心了。”

苍清冷哼了声,望着那道已消失很久的背影道:“你说你的这些话若要传到了另一个人耳里,那该是多么的有趣!”

紫洲微顿,心想怎么可能,自己恐怕早已被他抛之脑后,随后蹲下~身子,随手捞起湖面上漂流的落叶,看着手中的落叶,意有所指道:“它不知道是这里那颗树上落下的?”

苍清瞧着他的举动一时迷惑,此人的心思太深,星儿跟了他会吃苦的,于是道:“星儿的身子不好,别再和他……做那种事!”最后的几个字含混着语音自苍清口中别扭吐出。

紫洲扔掉手中的叶子,叶子缓缓落在紫洲的脚边,唇角牵起了一抹玩味,起身掸了掸褶皱地衣服,微微偏首,凤眸噙着迷惑的色彩斜睨着苍清半晌,苍清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忖度着他是不是救了一个祸害众生地妖物?

紫洲收回目光,唇边的弯度是故意留给苍清的,语气却甚是认真道:“你放心,我心疼他,舍不得让他在下面!”

“你……”苍清被他的话惊傻了。

“哦!错了吗?”紫洲无辜道:“那么今晚我就让他在下面。”

苍清被气的涨红了脸,拂袖冷哼。

紫洲好笑的看着他揶揄道:“木块居然也有情绪。”

此人简直和传闻如出一辙,苍清不想再与他纠缠,冷冷的抛下一句:“作为晏星的亲哥哥我劝你一句,不要玩的太过了,免得玩火自焚。”语了,便拂袖离去。

紫洲看着水面上倒映着变了形的自己只是笑,只是那抹笑看起来竟有些自嘲的味道,为什么没有人这样的爱着他。

入夜。

紫洲的房间里正在为谁上谁下展开激烈地争霸赛。

“我要在上面!”晏星骑在紫洲身上气鼓鼓道。

“昨天你再上面的,今天应该换我的了。”说着翻身压下晏星。

“我身子不好你应该让着我。”晏星捧着紫洲的小脸,撅着小嘴宣誓自己的权利。

“我就是为你的身子考虑,在上面的情绪容易激动,你就在下面好好享受吧!”

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一白衣男子阴气森森地立于门外,看着床上衣衫不整,肢体缠绕的两个人,眼中的杀气隐隐遁现。

紫洲从他身上起来,晏星煞在原地不动,他从未见过苍清如此可怕的一面,喃喃道:“大师兄!”

这一句大师兄,犹如抱薪救火。下一秒,苍清便来到两人面前,但他无法关注其他人,面无表情地扯过晏星的手腕,毫不怜惜地拽下床,晏星连鞋都为来的及穿,光着脚被苍清一路扯到晏星的房间,甩手将他扔到床塌上,晏星半裸着大半个肩膀伏在床上,惊恐的回望着苍清眼里燃烧的欲望,闭上眼,特意伸出舌尖舔着自己的唇,引诱那人下一步的动作,良久,耳边传来深深地叹息,然后紧接着是房门合上上锁的声音。

晏星蓦地睁眸,楞了半晌,屈膝抱紧自己,努力地暗示自己要乐观的面对,至少看到了苍清的愤怒,脆弱,阴蛰,欲望不是吗?

门开着,紫洲并不打算去关,他决定从明天起不要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至于他以后的容身之所……

思虑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黑影闪过。

“谁……”紫洲脱口而问。

转念一想,难道是那个幕后之人,念起,连忙翻身下床,穿着单衣便追了出去。

第11章

有了上次孟孤心的教训,紫洲追到半山腰便踌铸不前,心下自思道:“普陀山怪异的狠,保不准又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引他误闯,上次有晏星在所以苍清会帮,这次可不会这么幸运了。”

正犹豫不前时,忽闻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呼救声,声音很微弱,但很明显那声音是晏星的。

紫洲迷惑了,方时晏星不是被苍清带走吗?难道是有人故意诱之?

期间,呼救声并没有停下来,每一声竟越来越熟悉,紫洲站不住了,不看个究竟有些不罢休的势态,念起便猫着身子,在草木的掩盖下,迈着轻巧的步子探去。

不多时,声音临近,躲在大树后面的紫洲便见到另一树荫下瘫坐在地上不能动弹,看样子是被人点了穴,嘴却不停说话的少年,在星空的照射下那双灵气的眸子噙满了惊慌不是晏星还会有谁。

顺势而望,目光落在离晏星两步远的黑衣人,那黑衣人背对着晏星,显然他完全没有听进晏星的任何话,只是那黑衣人高挑坚韧的身形在紫洲的角度看来竟比晏星还要熟悉,甚至熟悉到他身上所有的神经都在跳跃,下意识惊呼出:“父皇?”

晏星寻声而望,目光一亮,兴奋道:“洲儿!”

紫洲却无法将注意力转向晏星,怔怔的瞧着那黑衣人转身看向他,四目相撞之时,仿佛岩石层发生裂变,地表之下暗流攒动盲目的寻找宣泄口。

黑衣人抬手摘掉黑色头巾,乌黑浓密的发倾斜而下,随即除掉了脸上的蒙面,深邃的五官一棱一角间无暇呈现,在茫茫黑夜中平添了几分张狂邪异,不光紫洲看痴了,连晏星的老毛病也犯了,口水止不住的自嘴角淌出,心下感叹果真只有此般的父亲才能抚育出紫洲那样的凛艳。

晏星失神之时,紫洲已疾步行至淳于风身边,望着那半月之久未见的脸,险些失神,但还是决然质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淳于风凝注着紫洲眉目间的焦急,目光随着对方问出的话涌出浓浓的阴霾。

“洲……洲儿!”晏星看着他们之间的僵持担忧的唤着。

闻声,淳于风眉头突的一蹙,薄唇微挑,“洲儿?洲儿?”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冷嘲,又瞧对方一副理所应当,混不在意的模样,阵阵怒意袭来促使他一回身,抬手嵌住晏星的下颚。

“伯……伯父”晏星被迫仰着面,下巴疼的直打颤。

“谁允许你这样叫他的。”淳于风的声音压到了极低,却因为愤怒接近咆哮,顿时晏星被吓哭了。

紫洲疾步上前扯着淳于风的手腕,奈何对方的力气不是他能拼的,便朝淳于风喊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放开他!”

淳于风凝眸看着情绪激动的紫洲,极力按耐住心底翻滚的酸涩,洲儿的性格只有他了解,他从未真正在乎过任何人,也不喜欢任何人的接近,却独独对自己不同。淳于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试探什么。念此,他松开晏星的下颚,望着紫洲松一口气的样子,心寒道:“我很好奇,你要如何与我撇清关系?”

紫洲吃惊的一愣,他居然都听到了。

晏星哭着解释道:“伯父!你误会了,不是……”‘是’字尚在缭绕,淳于风便点住了晏星的哑穴,晏星急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淌,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心里不住的呼喊洲儿的父亲好可怕。

“说说看,你与我在一起有何苦衷?”淳于风注视着紫洲的闪躲,迈着沉重且决然的步伐,步步紧逼。

紫洲干脆扭头不答。

淳于风阖上眼,心如刀割,他承认当听到这些话自别人口中说出时先是错愕,然后是愤怒,可如今亲口说出此话时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有多痛,从未感受过这种痛的他,突然明白原来自己很贪心,竟然要的不是一时寂寞填补空白的欢愉。

“你要给他一个怎样的未来?”淳于风不甘心的继续问。

紫洲退了几步,半垂的睫毛不安的轻颤,抿紧唇还是不答。

淳于风受不了紫洲默然的态度,仿若一切都已成定局,任他无法掌控,抑制不住的厉喝一声:“说!”

骇的紫洲为之一顿。

良久,月明星辉下,紫洲缓缓抬眸迎着淳于风的视线,苦笑着,“我的未来不可能有你。”

淳于风瞠目,眼前一阵阵发黑,洲儿说……说他的未来没有他,毫不犹豫的举起手,紫洲阖上眼,预料的一巴掌迟迟未落,耳边却传来剑出鞘声。紫洲陡然睁眸,见眼前此景,他立刻一个闪身挡在晏星面前,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淳于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让开!”

“不让!”紫洲半仰着面,目光坚定与淳于风对视,乍然一眼,淳于风便读懂了紫洲的眼神,如果他此刻真的杀了晏星,紫洲会和他决裂。

“他到底是谁,他究竟做了什么,竟值得你连命也不要?”

“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紫洲望进淳于风的眼里毫无退缩的之意。

淳于风冷笑了两声,手势逐渐下滑,剑尖顺着对方的鼻尖,唇角,往下游走,停留在精致的锁骨处。淳于风的眸眯成了弧状,想起天池洞中紫洲沐浴时的娇媚,甚至清楚的看到他泛红的肌肤上滑落的水滴,手中的剑一挑便挑开了对方的衣襟,大半个肩膀呈现在淳于风面前。

在月光的映射下紫洲裸露的肌肤泛出诱人的光芒与弧度,淳于风被蛊惑了,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滑动着宣泄出他此时的渴望。

他有多久没进过那具炽热的小身子里了?他有多久没有听到他在他身下辗转的呻吟?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过他含着情欲茫然祈求索取更多的眼神?他有多久没有享受过他湿软的舌头吐着热气掠过每一处敏感地带时牵动着灵魂深处的触感,淳于风开始疯狂的思念那具身子夹着瘾人的幽香带给他颤粟的欢愉。

紫洲看到淳于风眼里的欲望有些慌了,他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做出那样的事,慌忙垂着头拢紧自己的衣襟,却不想在淳于风眼里他此时的每一细微动作都成了导火线。

整理一半时被忽然靠近的淳于风止住,他的视线锁定了对方肩膀处的将要淡去的牙印,目光瞬间锋利,简直可以滴出血来,腕骨折回,流光溢彩,剑尖直刺肩膀。

“嗯……”紫洲闷哼,咬着唇惊愕的看向淳于风,“风!你……”

语落,肩膀上炙痛袭来,眼睁睁的睨着那块肉生生的被淳于风的剑尖剜掉,紫洲猛的攥紧衣角将所有的疼咽到腹中,汩汩的鲜血顺着象牙白的肌肤蜿蜒淌出,染红了白衣,耳边响起淳于风讥讽的声音:“你就是如此耐不住寂寞吗?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他骨子里是个什么动西!”最后一句是对晏星说的。

“你……要干什么?”紫洲扯着残破的唇,冷汗顺着微翘的眼角滑落,摇摇欲坠的望着淳于风扔掉手中的剑,向他靠近,他想逃奈何已疼的没有了力气。

晏星顿时瞪圆了双眼,无能为力的看着对方将激烈挣扎的紫洲压在身下,动作凶狠的撕扯掉衣服,紫洲一声惨叫,便不动了,侧着首目光涣散的看向晏星,吸了几口气才哆嗦的道出:“把……眼睛闭上!求……你!”

晏星微怔,立刻阖眸,耳边回荡着喘息声,泪顺着眼角滑落。

淳于风所剩无几的理智随着“求你”二字彻底瓦解,掰过紫洲的下巴,双眸赤红的瞪着紫洲,命令道:“看着我!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你的眼里只允许有我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淳于风瘫软在紫洲背上,觉察到对方的不哭不闹,捧过紫洲的小脸才发现他没有像以往那般泪眼朦胧,他的眼神冷的骇人,淳于风忙颔首一下一下的亲着紫洲的脸颊,低声哄着:“洲儿……洲儿……别这样!”

良久,紫洲才将目光落在淳于风的脸上,毫无焦距,淳于风的心坠入了崖底。

“滚!滚……”紫洲伏在地上,攥紧地上的杂草,咬着牙痛呼。

被嫉妒,怀疑,欲望冲昏了头的淳于风,事后无措的看着自己造下的孽:“洲儿……我……”

“我叫你滚!滚!以后休想再碰我!”紫洲捂着耳朵不听。

淳于风愈发觉得一点也不像自己了,愣了半日,神色恍惚道:“明天我会派人接你回宫。”将衣服盖在紫洲身上,经过晏星身旁时解他的了穴。

晏星哭着爬向紫洲将他拉起来,紫洲忍着肩膀上的痛一把将晏星推开,扯着嘶哑的嗓子:“别碰我!脏!”

晏星微顿,抬眸泪眼汪汪的望向那道硬朗的背影跌跌撞撞的离去,那一刻,便了然,那个人爱疯了紫洲还尚不自知。

那一夜,满身污浊的紫洲摇摇晃晃的回到了自己房间,看着染满污浊的白衣,凄然的笑了,他果真不适合白色,简单的清理下伤口,便靠在床榻上发呆……

翌日清早,伏志便一早带着人马接他回宫,晏星始终笑着将他送出山口,却不知道他的笑添上了一抹苦涩,临行前特意将他的“白鸿”和一些治疗外伤的药拿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回信,看着紫洲冷寂的神色他也不知道紫洲听进去多少。

船只扬帆而去,远远消失于海际。

原来他就是当今天子的六皇子淳于紫洲,他虽是不常下山,但也有所耳闻,太子,二皇子,五皇子接连意外毙命。只剩下十六岁的六皇子,与五岁的八皇子还有两位公主,传闻六皇子自小从冷宫里长大,生性阴毒,嗜杀成性,脾气乖孤,生得一副妖惑众生的莫样,连皇帝也拿他没办法,对这个儿子是又爱又恨,所以至今都未入皇家宗谱。传闻也是有可取的地方,只是外界人不知道当今的天子为救这个毫无血缘的儿子付出了血的代价。

原来爱一个人还可以有如此爱法,晏星甚至希望苍清会那样的对他,也好过冰冷的疏离。

第12章

船行了大概半日之后,便靠了岸,王太医等人已赶着马车伫候接应。

紫洲踏上岸不由自主的回头望了眼普陀山,它的周身已被云雾弥漫,看不清面目,他讨厌普陀山,讨厌晏星的笑容,讨厌他们的白色,这一刻竟留恋起来,或许当时的紫洲永远也想不到他与普陀山有着怎样一段不解之缘……

一声扬鞭,马车决然而去,紫洲眯着微翘的凤眸斜倚在靠垫上,长长的睫毛忽闪的阴影映射在他泛着青紫的下眼睑,宛如蝴蝶的翅膀,身上的衣襟半敞,露出大片凝雪的肌肤脖颈上的斑斑点点依然狰狞,肩膀上已简单处理的伤口隐约渗出血迹。

昨夜回去之后紫洲整晚没睡,普陀山的几天安逸生活甚至潜移默化的消殆了他的初衷,此番回宫他应该感谢淳于风才是。若不是他,怎么会激起自己对他的恨。他定要查清楚给他看,只有如此才可缓和悠悠众口,挽回在朝中的声誉。

首先能在皇宫中不着痕迹又能嫁祸给自己的人只能说明此人决不可能离他们太远,曾怀疑过淳于风但着实没有充足的理由,他怎么可能加害他最喜欢的太子呢,而且他的目的是什么?又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凡此种种都是紫洲想不透的,不仅如此这个背后之人居然能逃过淳于风那双锐利的眸子,即便是在普陀山也有孟孤心做诱饵,到底是谁竟有这般的能力?

沉思间,“咳……咳”紫洲忽然抚唇咳了一阵,心想大概是夜里沾了凉。

伏志闻声侧首掀帘,望进车内一片旖旎之色,习惯道:“殿下的身子可有不适?让王太医为您瞧瞧。”

紫洲平复了咳嗽,脸微红道:“无碍!你们这几天没有回宫吗?”

“普陀山的规矩,奴才们只能跟着陛下在普陀城等候,不能留宿。”

紫洲冷哼一声,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的蹙眉:“他人呢?”

伏志习惯回:“朝中要事亟待陛下临朝,故此陛下现行一步。”

听伏志回完话,紫洲便继续闭目养神,不再说话,而伏志也懂得殿下此时之意便是,勿扰!即使如此伏志可不能就这样放着一路咳嗽不止的殿下不管。

入夜,他们便找了家客栈入住,随行的王太医熬好了药,待紫洲用完膳,伏志便端了上去,原以为非得像陛下那般连哄带命令式的口吻边引诱边劝导,或者实在不行就一摔,谁知方将药盛上来,殿下二话没说便一股脑喝光,顿时伏志吁了一口气。

漱口后,紫洲擦着唇陷入了沉思,直到唇上传来的丝丝疼痛才挣回神志,瞟了眼面前垂首而立的伏志,放下绢帕问:“出来几日宫中可发生什么事了吗?”

伏志想了想,低眉颔首回:“也没什么大事,毕竟太子方殒,处在国丧期间,且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出宫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微一沉吟,紫洲蹙眉问:“太子的死至今有何线索?”

“虽没大方面的进展,但刺客所用的羽箭终是查出些线索,那支羽箭是仿制皇家锻造,箭头交接处不太合理,明显与殿下用的其它箭不同,虽然调查进度不是很大,不过朝中官员对于六殿下的传言不似开始那般激烈,因殿下饮毒救兄事件反而平息一些。”

紫洲垂着眸,眉宇间换上了副黯然,低低道:“伏公公你是淳于风信任的人,而我这个假皇子却什么都没有,眼下帮我的人只有你了!”

伏志的心“咯噔”一下子,忙屈膝跪首:“殿下要是如此说,那就是折煞奴才了,奴才心疼殿下,看着殿下长大,奴才是自愿助殿下一臂之力的。”

半晌,屋子内一片宁静,伏志疑惑间,紫洲突然道:“嗯!出去吧!我睡了!”语落便脱掉鞋子翻身而睡,伏志摇摇头道:“奴才就在门口侯着,殿下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语毕,便默默退下,心里不时的咕哝着又着了六殿下的道了。

夏末,三更时分,树上的蝉鸣并不打算就此罢休,扰的紫洲一直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正在此时,“吱~呀”一道开窗户的声音响起,声音虽是不大但在夜深时分便显得异常的刺耳,紫洲陡然睁眸,但未起身只是静卧侧耳细听,半晌,却再无其它,恰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好似愈发清晰。

紫洲腾身坐起,视线围着寝室绕了一圈,未发现任何踪迹。倏尔目光落在被月光扯得斑驳的窗棂映射在地上的影子,点点的血印为影痕添上一抹艳丽,殊不知查探间,已经有一把匕首架在紫洲脖子上了,冰冷的触感令紫洲一震,睨着凭空的出现的一黑衣少年,心下叹道小小年纪居然来无影去无踪。

“你不害怕吗?”少年压低声音问,表情很是痛苦。

少顷,紫洲淡淡一笑,睇了眼少年腹中的伤不慌不忙道:“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少年微楞,剑眉下精光一闪道:“我们素未谋面,我又拿刀架着你,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即使你受了伤,我的功夫也不抵你,当然是为了保命。”言语间一直盯着少年表情上的变化,紫洲能感觉到此人身上并无杀气。

僵持了半刻,紫洲垂着眸,抬手用指尖将架在他颈间的匕首慢慢移开,少年虽是有些迟疑,但见紫洲说的没错,即使没有匕首,他只需弹指之间便能要了紫洲的性命,于是将匕首收入囊中。

少年敏锐的耳朵一动,突然道:“他们来了!”

紫洲耐心听了半天却什么都听不到,于是问:“追杀你的人?”

少年点头,按压在腹间的手自缝隙中不断的溢出污血来。

紫洲撤掉身上的睡袍,包在少年的伤口处,低喝道:“上床!”

少年见紫洲裸着上身,颈间密密麻麻的淤痕有些窘迫的红了脸,最终强定下心神,翻身上了床,躺在里侧。

紫洲则赤着上身,迅而无声的下了床用绢帕抹掉残留在窗棂间的血迹后,也重新上了床,将床棂间的帷帐放下。

里面瞬时变的漆黑,只有四只灿若星辰的眸子,干干的瞪着,不时的眨巴几下。不知过了多久,紫洲用肩膀推了下少年,眼神瞟了下外面,意思是询问走了吗?

少年艰难的点了点头,却无力气吭出半声,呼吸也变的短促。

“喂……喂……”紫洲摇了他几下,少年蹙着眉只迷迷糊糊道了句:“我……没事!”便彻底的昏了过去,紫洲见少年面色惨白,唇色青紫,通身血管青裂,俨然是种毒了。

紫洲支着头若有所思的端详眼前这个剑眉深目,面容方正的少年好半会,心下横度着救还是不救,此人来路不明,脾气性格完全不了解,若救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起身正想唤伏志,忽然意识到伏志虽是个公公可常年跟在父皇身边,身上的功夫也是不懒的,却连他都没有发现这群人的到来,可见此少年的本事。

想到此处,紫洲眸光晃动,那一瞬间竟比天上的繁星还要亮,他隐约记得江湖中人是有规矩的,再看一眼昏迷的少年再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他虽身手不凡,眉宇间含着肃杀之气,可他并未动过杀自己的念头,说明此少年不会烂杀无辜。

念起,便试着掀开毛毡,血腥味顿时撺了出来,紫洲将他腹间的衣服撕开,但见不知有多深的伤口不断的导出黑紫色的污血。

紫洲叹了口气,自认倒霉,深觉自己再做一些毫无把握的事情,又不得不做,只有咬着牙帮他清理伤口处的污血,少年疼的直抽气,两手开始乱抓,慌乱中忽抓到了紫洲的肩膀,便狠狠的捏着不撒手,紫洲的脸骤然白了下来,肩膀处方渐愈合伤口经少年猛烈的一抓裂开了,血顺着腋下一滴一滴,滴到少年腹中滑至他的伤口处,渗入体内,流入血管。

紫洲忍痛掰开少年的手,将撕下的血衣塞到他手中,让他攥着,盯着少年的脸切齿道:“小子!竟然恩将仇报。”

少年五官扭曲的吸了几口气,意识还处在昏迷之中。

“算了!我好人做到底,但是你的毒我是没办法了,只能看你的造化了!”紫洲咕哝了几句,继续为少年敷上晏星送给他治疗外伤的药。

半刻后,包扎完。紫洲下了床榻,看了眼肩膀处的伤,心下终是忍不住想起了那晚,果然,他在玩火自焚;果然,他们之间不适合和谐相处。想着,便伏在案几上,看着窗外的繁空……

清早,紫洲被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吵醒,再往床塌上探去,人已经不在了。

紫洲暗自叹了口气,如预料一般所差无几。

此时,伏志已推门进了房间看着满床的鲜血,惊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舌结道:“殿……殿下!您这是伤着哪了吗?”

紫洲背对着伏志边换衣服边道:“我伤到哪里伏公公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此话着实的将伏志噎了一口,心想难道陛下昨夜来过?

——卷一?问药篇?完——

卷二:战争篇

第13章

紫洲喜静,所以青鸾宫贴身服侍的只有两个内侍,甚至连名字都是紫洲给他们取的,个头稍矮比较机灵的名叫苏乐,另一个头稍高年龄稍长的名叫苏莫,相比之下显的成熟稳重,做事稳妥,所以紫洲每次外出身边总是跟着一个苏莫。

一进浴室,苏乐便拉着紫洲期期艾艾道:“殿下您总算回来了,奴才们快想死你了!殿下你知不知到奴才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紫洲看着苏乐模样有意的问下去。

“以为……呜呜呜”苏乐说不下去了只好佯装放声哭起来。

紫洲蹙眉,揪着额头道:“你还要不要伺候我更衣了!”

苏乐始才抹了两把泪,顾得上为殿下沐浴更衣,好赶去给皇帝请安。

苏乐怀着忐忑的心情方将殿下的外衣脱掉,一个转身又来到紫洲面前,脸上挂着泪眨巴道:“殿下您看奴才哭得好看不?”

“嗯?”紫洲莫名。

苏乐傻笑道:“殿下长的这么好看,做奴才的岂能太丑了不然走出去丢了您的面子!”

紫洲苦笑不得道:“好了!别这么多废话,收拾完赶紧下去吧!”

“诶!好嘞!”苏乐顺嘴打腔,拾起紫洲脱下的脏衣服,内心叫苦不迭,同样为殿下叫苦不迭,为有话不能说的滋味叫苦不迭。

紫洲赤着身子下了台阶,一点点将身子泡进温泉内,无意瞥了一眼一旁默默收拾洗具的苏莫预言又止的样子,紫洲也未细想,便闭上眼,让自己的脑子得到片刻的空白。

沐浴更衣后的紫洲便携着苏莫,来到贤阳宫前殿的御书房,伏志已在门口侯着,见紫洲来了方要行礼。

紫洲抬手阻止,示意伏志不必多礼,静静的伫立在门口,听着御书房内传来若隐若现的谈话声,心下一时疑惑。

经通传后,紫洲留苏莫在门外,自己一个人进了御书房。

但见,半垂的珠帘下,有两人在梅花式案几上对奕。

此时,淳于风一声:“睿儿!”

“嗡”的一声,紫洲的脑子瞬时炸开了锅,定住了身子,后面的话却再难听清。

“几年不见睿儿的棋艺渐长!”淳于风执着白棋笑道。

“哪里。儿臣的那点小心思还不都是在父皇的掌握下。”说着淳于孤睿落下一关键的黑棋,眼见大势在握,脸上却并无得意之色,而唇边轻挽的弧度稍显的牵强。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此盘局黑棋势在必得,然而只有淳于孤睿自己知道,算计间,他走的每一步黑棋,却成了白棋的奴隶。

两人对奕品茗惬意的狠,却不知珠帘后的一人已惊的冷汗频频,甚至连半步也无法挪移。

“洲儿!你打算要藏多久?”淳于风突然取笑道。

淳于孤睿莫名的回首望向自珠帘后缓缓现身的紫洲,目光闪过一丝惊叹,唇边的笑意渐浓。

“儿臣参见父皇!”紫洲竭力将震惊的情绪压下拱手行礼。

只听,淳于孤睿带着惊喜的声音道:“这就是父皇说的六弟淳于紫洲吗?”

淳于风点点头,落下的白棋竟没了先前的锋芒,余光痴痴的落在身着深紫色锦衣的紫洲,他的乌发挽髻束于头顶,绝滟的五官干净的呈现在眼前,他半垂着头本来就微翘的眼角连带着眉梢也变得狭长,他紧抿着唇以往淡而无色的唇也因解毒之后而变的粉润起来,见了直让人想起那鲜艳欲滴的水蜜桃,淳于风恨不得立刻将面前如此娇艳的紫洲拉入怀中,狂取一顿芳泽,奈何有第三人在。

“父皇!父皇!”孤睿唤着出神的淳于风。

“嗯……咳……咳”淳于风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尴尬的问:“怎么了?”

淳于孤睿放下手中的黑棋,棱角分明的眉轻挑,含笑道:“儿臣全然记不起以前的事,父皇是不是应向儿臣介绍一下眼前的这位美人弟弟?”

淳于风听罢微露笑意,看了眼站在那纹丝不动的紫洲,招手道:“还愣在那做甚,过来!”

半晌,紫洲按倷着要爆发的情绪,行至案前,目光死死的盯着淳于孤睿,终于让自己道出:“你是二皇兄?”

淳于孤睿微怔,甚是儒雅的笑了,可在紫洲眼里那笑容极是刺眼,心下更加确定此人是那个披着儒雅外衣骨子里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二皇兄,两年未见他不但没死反而比以前硬朗了不少。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但父皇说我是!”淳于孤睿看了眼淳于风,又将满是兴味的目光落在紫洲的黑眸里,视线短暂的碰撞后,紫洲不屑的侧首疑惑的看向专注于棋盘的淳于风。

淳于风执着白棋放于鼻间细闻之,很香是紫洲身上的香,淡淡道:“在普陀城遇到的,那时你看到过的背影便是,你二哥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所以不认识咱们。”

“父皇看到了对不对?”紫洲突然语气加重,没人能看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淳于风微皱了下眉,落下的白棋乱了原本的章法。

“儿臣是说当时父皇便看到了对不对?”紫洲不依不饶的追问。

“啪”的一声,淳于风掷掉手中的棋子,乱了整盘棋局。紫洲身形一顿,却仍是瞅着淳于风倔强的要得出答案,忽而紫洲瞪圆了凤眸,大彻大悟道:“还是说父皇早在之前便已经知道了!”

淳于风终于将目光转移到紫洲伤心的小脸上,冷着脸道:“你这是对父皇说话的态度吗?”

此语一出,书房内的气温顿时降至冰点。

淳于孤睿忙跪地道:“弟弟年纪小不懂事,父皇莫要为此动了气。”语了,侧首对着紫洲低喝道:“六皇弟,还不快给父皇认错。”

紫洲咬着唇,扭头不理,心乱如麻甚至不清楚自己如此是要做什么,但偏偏控制不住。

淳于风看了会与自己闹别扭的紫洲,那唇咬的简直可以滴出水,语气回复了以往的冷静:“桓太傅当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竟教出此等逆子来,滚出去!跪着!等三个时辰后再回宫。”

“父皇……”淳于孤睿试图劝解。

“再多说一句,连你也一起罚。”淳于风不悦的打断道。

紫洲弯了弯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好虚伪!太虚伪了!瞧瞧……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跪地叩首:“谢父皇恩典!”字字咬的真切。

淳于风故意漠视紫洲,对淳于孤睿道:“睿儿!起来吧,陪父皇将这盘残棋下完。”

淳于孤睿沉吟了会儿,道:“是!父皇!”起身坐回了原位,敛了唇角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拖了这么久,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也是时机换他奴役白棋了。

临出房门时,紫洲哀哀的道了句:“儿臣总算明白了!”

淳于风落棋的动作一滞,神色渐渐沉下去。

谁也没扑捉到,紫洲说出此话时,察觉到淳于风反应后,淳于孤睿露出一丝得呈的笑。

一出房门,便撞见伏志狠铁不成刚的眼神和迎面而来的苏莫。

“殿下!”苏莫担忧的唤了一声。

紫洲未理,兀自跪地。

苏莫跟着一齐跪下,自责道:“是奴才的错!应当早告诉殿下,就不会如此了。”

“谁都没有错,错在我自己太过冲动!”

“殿下……”伏志走到他们跟前插嘴道:“您的老毛病若再不改早晚会出大事的,硬碰硬最终伤了的还不是您自己,陛下心里是在意殿下的,可陛下终归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你这倔脾气!”叹了口气,又道:“陛下软你便软,陛下若硬起来你比陛下还硬,你说您是不是在自讨苦吃?”

“伏公公教导的是。”紫洲神情倔强,语气冷漠。

伏志微怔,叹息一声:“奴才也是为了殿下好,殿下自个琢磨琢磨吧!”言闭,欲走。

“慢着!伏公公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伏志沉默了会儿,俯身凑到紫洲耳边低声道:“奴才是想说既然事已至此,殿下只有坦然接受,反正二皇子已失去了记忆,二年前您派的刺客就算有什么蛛丝马迹他也记不得了,不如就此与二皇子做一对互敬互爱的亲兄弟。”

紫洲听后冷哼了声道:“像里面那些人一样?”

伏志仿若未闻,继续道:“殿下不要忘了卧薪尝胆,笑里藏刀您做不到的里面那位可通通做到了,殿下也不要忘了你的名字……”

“咳……咳”突然一阵尖锐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伏志与苏莫忙颔首道:“奴才参见仪妃!”

紫洲猛的一回头,看向仪妃的眼神宛若刀锋,刀刀劈在仪妃的致命要害上,良久才喃喃道出:“我早该想到的。”不得不颔首行礼:“儿臣参见仪妃”

仪妃半仰着面,冷宫里的生活并没有淹没她碧玉般的容颜,款款走来时身段反而比以前轻盈了不少,有一种楚腰纤细掌中轻的姿态,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带有威慑力的声音道:“陛下的贴身奴才与皇子走的太近了,难免会引人猜疑,本宫虽不是到处张扬之人,但下次若要让别人看到就不知道有什么后果了。”

“奴才谨记在心。”伏志颔首道。

话音落,仪妃便进了御书房。

紫洲沉默了许久,凄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进冷宫后父皇不时的还去看过她。”

“陛下是有苦衷的。”

“他是皇帝,他能有什么苦衷?”不待伏志回,紫洲又道:“当年若不是孤氏对梓氏出卖,怎么会引起轩然大波,多年做的努力一朝之时全部作废,我确实很没用,可现在就算我想和睦相处,你认为她们会饶过我吗?”

伏志立一旁,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淳于风等的就是这一天吧,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紫洲跪在门前望着紧紧掩着的门窗,不时的传出语笑连连。

“殿下!殿下……”苏莫望着此时心灰意冷的殿下,担心的唤着。

随着日头的临近,紫洲开始胡思乱想,说不定他饮毒也是他布下的一步,为的就是去普陀城,为的就是接淳于孤睿回来,背影,白衣,苍清,晏星,孟孤心,想到此处,紫洲颓然坐地,脑中似被闷锤咂过一般,一阵阵发黑,被晒红的脸色忽然煞白连唇也褪去了粉润,苏莫见此,担忧的唤道:“殿下你怎么了?殿下……”

紫洲不回,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挣恐慌。

伏志忙上前,试着唤:“殿下!殿下!”

书房内传出一句“朕输了!”紧接着便是笑声。

紫洲伏在地上,只觉一切都乱了,他抬眼恍惚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只觉一切都变了,完全都不认识了,推开面前的伏志和苏莫,从牙缝里挤出:“骗子!骗子!都是骗子!”

第14章

紫洲知道自己错了!他错就在错在被骗了无数次,居然还去相信别人,他错就错在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对淳于风这种人抱有幻想,他错就错在,为什么他的手段在他们面前连个跳梁小丑也不如。

三个时辰后,已临近晚膳时分,苏莫搀着紫洲一步一挪的回青鸾宫。

一路上紫洲不断的提醒自己,此刻的痛,此刻的伤,他定要一一的翻倍逢还给淳于风。

方行至门前,苏乐慌张的跑上前,喘着气道:“殿下!陛下在里面等着呢。”

苏莫面上一白,无能为力的看了眼身形憔悴的殿下目光倏尔闪过一丝诡异,勾唇浅笑对苏乐道:“把我扶进去!”

顿时不好的预感再次腾起,每次陛下来时殿下若露出此笑,结果都很惨,待陛下走后,每次推门进去,满寝宫都是铁锈味,而殿下则是躺在床塌发上一天的呆。

诽腹间,苏乐搀着紫洲已进了寝宫。

“儿臣参见父皇!”紫洲拱手道。

斜靠在塌间,衣服半搭在身上的淳于风,些许是一天的劳累有些乏了,眉眼处隐现憔悴之色,神情懒懒的睇了眼紫洲,嗯了一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苏乐喉头一酸,默默退下。

青鸾宫的门被苏乐掩上,寝宫内立刻沉默下来,一人静静的站着,一人懒懒的靠着。

紫洲一声不吭,距离淳于风三步之远,一面寻思着他要做什么,一面忖度着他要如何做才能将那日夜里,今日晌午的痛与耻辱分分讨回。

两个人不说话,就这样僵持了好半会,因跪的时间太久,紫洲的腿开始不住的打颤。

“脱衣服!”淳于风突然道。

闻言,紫洲怔了下,待反应过来,恼怒的看向淳于风,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并不打算听他的话。

淳于风一挑眉,瞧他一眼,打量着自己的手掌,薄唇微启:“难道还要让朕来伺候你吗?”

紫洲的目光移向塌间的玉枕处,凛冽一闪而过,又想起方时伏公公说的话,然后魅惑的勾起唇角,抬手开始一件件,慢吞吞的褪掉自己的衣服,不时的讽道:“才离了半刻,便这般的迫不及待了吗?”

“过来!”淳于风乱了心跳,大概四年了像是着了魔一样他对这具身子还是如此的渴望,如此的着迷。

紫洲咬着唇,半垂着眸原地不动,看起来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他就是用委屈来挑逗淳于风,今日他必须叫淳于风血债血尝,他这个人向来是眦睚必报。

见紫洲招人心疼的小莫样,淳于风再也按倷不住,起身一把扣住紫洲的手腕,一带紫洲便入了淳于风的怀,坐在他的大腿上。

淳于风一瞬不瞬的欣赏紫洲在他怀里气鼓鼓的莫样,冰寒的眸子闪过一丝少有的暖意,大手揉搓了几下,娇嫩的肌肤便如醮了嫣水似的红,粗糙的手心一路下滑,淳于风柔笑着,指尖在紫洲腹中只画了几个圈,便一路滑到紫洲的膝盖处,顿时紫洲吁了一口气。

淳于风加了些力道,揉着紫洲的膝盖,望进他的眼里,柔声道:“还疼不?”

紫洲猛地呼吸一滞,整个身子软在了淳于风的怀里,良久才噘着小嘴,指着自己的心口,委屈道:“这里更疼!”

“哪里?”淳于风似笑非笑的问。

“这里!”紫洲指着自己的胸口给他看。

话音尚在缭绕,淳于风颔首吻住了对方的唇。

紫洲渐渐闭上眼,享受着湿软的舌头在他口中逗弄。

“坏死了!简直坏透了!”离开他的唇,紫洲含混着语音低声咒骂,手臂却勾住了淳于风的颈项,手指伸进他的乌发里,摁住他的头,吻的更加深入。

过了半晌,紫洲迷蒙的双眼,无助的喊着:“父皇……父皇!”

“叫我风!”淳于风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风……风!”紫洲贝齿一开一合伤感道:“洲儿难受!”

淳于风抬眼看着洲儿认真问:“哪里难受?”

被他这样看着,紫洲的脸更红了,埋进淳于风怀里,捶了下他的背。

“到底是哪里?”淳于风一本正经的问道。

紫洲知他有意戏弄便恼了,嗔道:“你到底想怎样?”

淳于风亲了下他的脸,温柔的安抚:“要听朕的话!”

紫洲愣了半会,豁然明了,抬手阻止淳于风手下的动作,有了怨气,赌气道:“我说呢放着那婀娜多姿的女人不要,怎么跑到洲儿这来了,原是为他们说情来了!”

淳于风看了紫洲会儿,嗤笑道:“为他们向你说情,你是谁?”

话一出,紫洲伤心的看向淳于风,松开环住淳于风的一支胳膊,缓缓垂于身侧,狠狠道:“洲儿明白,洲儿在风的眼里连只狗都不如!”

淳于风愣了下,抬头望向对面的铜镜,视线锁定铜镜内的紫洲,眯着眼道:“明白就好。”

经此一激,恨意重新翻涌,紫洲抬手勾住淳于风的颈项,伸长自己的脖子方沾到唇便凶狠的猛啃起来,淳于风身子一软便被紫洲重重的压在身下,紫洲胡乱扯对方的衣服,奇怪明明就是一件睡袍而已,现下偏偏扯不开。

淳于风看着紫洲的急性子很是无奈的笑了,每当此时他都忍不住想再疼他几分的冲动,抬手扯掉自己的睡袍,健硕褐色的肌肤每一寸透着雄性的粗犷与男性的性感,见之无不令人眼饧骨软,爱不释手。

趁对方不注意,紫洲目光狠戾,手摸索到枕畔间席下的某物,决然抽出,那一瞬间光芒划过他的惨白的脸颊,眨眼间,已刺进身上之人,第五根肋骨下……

乍一刺入血肉时,淳于风没有感觉到痛楚,他只是愣了一下,看着一滴一滴的血自腰侧滑落,最终艰难的抬眸错愕的看向紫洲,他的脸漾着妖娆的笑容,微弯的凤眸里满是无辜,贝齿轻启,鲜艳的舌尖隐隐吐露,此时的紫洲是那么的朦眛撩人,美的令人心碎,美的令人痴狂,淳于风闭上眼吸了口气,有些承受不住紫洲此刻的美,艰难的问出:“为什么?”

紫洲嗤笑了一声,松开握着的匕首,切齿道:“淳于风我恨你!我身上的每一道疤都在提醒着我恨你,我受过的每一丝疼痛都在提醒着我恨你,与你的每一次,都让我更加恨你!”

随着紫洲的话,淳于风缓缓垂下头,散落的发丝将他此刻的表情淹没,血流满了他们两人的腰侧,浸湿了身下的席垫,他无力的瘫倒在榻上。

第15章

察觉身上之人气息愈渐微弱,紫洲凄然的笑了,连缀着自己身上的温度也逐渐消散,然后被麻痹的痛觉渐渐苏醒,他突然好想哭。

好想将身上的人揉进怀里哭,可是他不能,若那样他便输了。身子给了对方,但心与灵魂只能是自己的,若连这些都丢了,他便彻底的脏了,彻底的沦陷了。

念起,一把推开身上的淳于风,紫洲随手扯过锦绢难堪的擦着,而后跌跌撞撞的下了床,尽量不让自己回头看他一眼,支着哆嗦不止的双腿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披上便破门而出。

候在门外不远的伏志,见紫洲仓皇的神色,匆匆而过,立时发觉不对,连忙疾步进了寝宫,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待见到床塌上赤着身子,满身是血,背部还插着一把匕首的淳于风,骇的两腿哆哆嗦嗦的跑上前去,大呼:“陛……陛下!”

半晌,淳于风在浑浑噩噩的神思中抽出一丝清明,一字一难的说:“今日之事若有一个字泄露出去……全部……死。”语未了,便彻底的伏在床上不动了。

伏志听后深吸了口气,都到这份上了还一门心思护着殿下。

伏志比陛下年长五岁,他算是看着陛下长大的,看着陛下从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被推到九五至尊的位置,因此自小便懂得什么叫‘忍’,忍来忍去最终将那个原本的自己都丢了,习惯了被误解,习惯了不表达,习惯了被仇视,习惯了被敬仰,以至于形成了现今的冷漠又暴虐。

伏志知道那匕首虽没伤到要害,可陛下此时的心是缺道大口子了,天底下能平复这道口子的只有一人,有些事是到了必须说清楚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此时必须有一人站出来缓解他们之间的仇恨。

念及此,遂命一向办事稳妥的苏莫去请太医,并嘱咐着不可声张,苏莫见此,也只是微微一愣,什么都不说立刻着手去办。

伏志将淳于风照料好,便围着紫洲去的方向找了一圈,但见,湖边紫色的缩影一团,可能真的是吓着了,那蜷缩的身影看了直教人心疼。

伏志走上前,不知不觉间放轻了足下的步子,小心翼翼唤了声:“殿下!”

那团蜷缩的身形微微一顿,低低的“嗯”了声。

“殿下还是回去吧,您穿的这么少别着了凉。”

“回去!回去?回哪里?”紫洲抬起头看向湖面中自己的影子,茫然的问。

一阵清风拂过,携着萧萧而落的枯叶,夹着凄人心脾的荒凉之感,秋天快来了。

“回您自己的寝宫呀!”说着欲上前拉起紫洲。

紫洲猛的甩开向他伸来的手,情绪陡然激动,目光晃动着凶狠:“那里有他!我不会回去的!”

伏志微愣,心中腾起一股气,语重心长道:“为何殿下就是不明白陛下的苦心呢?”

“苦心?”紫洲嗤笑着自言自语,而后,朝伏志狠狠道:“他的苦心就是想着法子的折磨我!”

伏志总算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的对着紫洲笃定道:“奴才明白了!殿下不是不知道而是故意选择逃避,故意忽略那些你害怕的事实。”

紫洲听罢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恍惚的举起自己的手打量着已干枯的血渍,嗤笑的回:“我连人都敢杀,我还能怕什么?”略顿,又道:“弑兄杀父,天生克母,我样样尝了个遍。”

伏志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们两人实在是无法让人气起来,只能怪老天将太多的东西加诸在他们身上,站在他们两个人的立场去想,他们所作的都是对的,但是相对两人来说便是水火不相容。

“明知道普陀山上的规矩,故意不去问,明明看到陛下这几日的憔悴神色,故意再捅上一刀。”

听了伏志的话,紫洲敛去自嘲的神色,摇摇晃晃的起身,目光凛冽的一点点靠近伏志,伏志顿感背脊一阵凉风,紫洲的冷他是见识过的。

“你知道这几年他对我做过什么吗,你知道别人瞅着被强上的滋味吗,你知道多年做的努力,毁于一旦的绝望吗,他由对我母亲做了什么?”说到最后紫洲竟两眼赤红,咆哮起来。

伏志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将目光落在远方,好似做了抉择般,梗着脖子道:“奴才只知道陛下为了救殿下差一点死在普陀山上,奴才只知道陛下怕你一个人呆在普陀山出事,一醒来便化作黑衣人日日跟在身后,奴才只知道殿下误闯迷魂谷,为求得出路堂堂一国之君竟给一个野山上的弟子低三下四,怕您再出意外,拖着虚弱的身子在出口等您一夜。”

顿了顿,伏志喘了口气道:“而殿下您又做了什么?和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打得火热甚至扬言要和自己的父亲撇清父子关系,换换位置想想如果是殿下您会怎么样?”

随着伏志的话语,紫洲愤怒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嘴角抽搐着,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那日夜里陛下回来后甚至不顾忌自己的身子连夜回程,怕的就是你看到他软弱的莫样,陛下都三十六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一定要在您的面前树立神一样不到的形象,可殿下又知道吗?陛下在路上一直处于昏迷,奴才听说陛下昏迷期间口中一直喃呢着一句。”

“我要证明给你看我们是有未来的。”伏志两眼含泪,声音哽咽。

那一刻,泪在紫洲眼眶凝聚,汇集成珠,颗颗成泪,自娇艳的脸颊滑落,慌忙扭过头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普陀山有一种“血莲蛊”种植在人的身体内,从此不但百毒不侵,身上的血能解世间百毒,但此花只有用人血浇灌才可成型,至于要用多少人血完全是靠花自身的秉性。”言语间瞧了眼侧着头,身形颤栗不止的紫洲,补充道:“奴才想说的是你方才的那一刀也许不是要害,但陛下本身失血过多,现下经你这么一刺,恐怕是彻底的掏干了。”

紫洲低垂的眼睫挂着晶莹,美得令人窒息,颤栗的唇却无端露出三分冷艳,伏志摇头感叹道:“您果真是在吃陛下的肉喝陛下的血,而殿下只要在吃饱喝足之时,对陛下展颜一笑,陛下便被迷的晕头转向,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值了。”说完伏志又叹了口气,他自小跟着陛下,也算是看着陛下长大,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执迷不悟的行为。

这一番话,紫洲听后,只觉脑子一下子懵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超乎预料的事情,他有些难以负荷。

伏志故意趁此继续添一把火,好让火烧的更旺,那样陛下的伤好的更快:“殿下还想知道对于仪妃进冷宫陛下不时的去看过她的原因吗?”

“别说!我不想听了!”紫洲不住的摇着头,心生恐慌。

“还不是因为您!“伏志置若罔闻,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殿下太年轻做事不懂得为自己留后路,孤氏士族是淳于国四大氏族之一,其散布的势力不可小觑,仪妃是迟早会出来的,若要把仪妃逼的太紧,最后威胁到的是您,明白吗?殿下好好想想今天为什么会让您当着仪妃的面跪上三个时辰。”

“我不信!那淳于孤睿的事他早就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骗我?”

“奴才想说的是陛下他毕竟是一国之主,身负着一个国家的兴衰,祖宗的基业,国人的幸福,有些事他自己若能左右的了就不会有今天的皇帝了。”说到此,伏志突然躬身,道:“有些话只能说到此处,剩下的殿下自个掂量吧,梓氏一族走到灭族一步不能只怪到陛下身上,当年梓丞相权倾朝野不用奴才多说随着殿下年龄的增张自会明白,奴才还要收拾殿下闯下的烂摊子,先走一步了。”

语落,耳边很快响起脚踩杂草的声音,伏志离开了。

紫洲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暗蓝色的天空,内心是感动,是震惊,是心疼,是恐慌……种种交错的心情相互缠绕,最后融为一体形成了茫然,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淳于风,十六年来每一天都是恨支撑着他走下去,每一次都是因为利益才对淳于风强颜欢笑,如果这些都没了的话,他要如何活下去?所以他认为自己和淳于风的关系是互利,他利用淳于风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淳于风利用他来填补身体里的空缺,如此简单而已……

紫洲竭力的理清自己的思绪,附近的一切动静已隔离在外,小时候所遭受到的一切,母后是如何在那种地狱般的地方生下自己,又是怀着怎样的恨在地上写下“洲”字,他一遍遍的在脑中重新过滤。

不知过了多久,紫洲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灌输到自己的筋脉,身上的力气渐渐恢复,他知道此刻若再去一个地方,他将会重新站起,想着便摇摇欲坠的起身,脚下一麻,腿一软,以为将会重新倒下去之时,却落入了一个怀抱,耳边不期然地响起诧异的声音:“六弟,这是怎么了?”

紫洲猛然清醒,首先入目的是那人胸膛前挂着小小的长条形状的青玉配饰,待回过味来,紫洲忙伸手推开此人,淳于孤睿手臂一紧反而将紫洲抱的更用力,两人胸膛贴着胸膛,感受彼此呼吸的起伏,紫洲蹙眉抬头对上淳于孤睿满是戏谑的神情,嘴角依旧挂着那令人抓狂的弧度。

“放开我!”紫洲白了他一眼,厌烦道。

淳于孤睿一挑眉,俊脸忽然凑近紫洲,紫洲也不躲,硬着脖子,瞪着凤眸与他对视,两人用眼神较量了一番,淳于孤睿嗤笑一声,带着意味不明的眼神上下打量紫洲,道:“六弟这番莫样是去哪逍遥了,也不收拾干净了,若要让父皇看到恐怕六弟又会有苦头吃了。”言语间目光牢牢的锁定紫洲红肿的唇,仿佛在欣赏春桃艳景。

紫洲始才自淳于孤睿的黑眸中看到自己肿起来的唇,下唇隐约渗着血,顺着淳于孤睿向下看的目光,自己胸前的衣领不知何时竟大敞四开,大片大片的吻痕,仿佛宣泄着方时的情事是有多么缠绵,紫洲窘迫的推开淳于孤睿,连忙拢紧了自己的衣服,冷冷的抛下一句:“还是将你那些用不尽的心思,放在怎么为自己的失忆自圆其说上,别人的事休要多管!”说完便掉头跑掉了。

记忆中从未见过紫洲如此的窘迫,模样比那虞美人还要娇媚,淳于孤睿将手掌心置于鼻间细闻,仿佛还存在紫洲身上怪异的幽香,未觉间嘴角不经意挽起,眼眶内却噙满了鄙夷,又在眨眼间烟消云散,蒙上一丝困惑之色,教人叹为观之,只听,他对着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语道:“到底是有多诱人呢?”

第16章

翌日一早,紫洲踏出冷宫的时候但见苏莫蹲在宫门旁睡着了,遂走过去将他叫醒。

“殿下!”因为蹲的太久苏莫的腿有些麻了,只能扶着墙站稳。

“你昨晚就睡在这里吗?”紫洲问。

“奴才担心殿下又不敢去打扰,所以一直守在这里。”

紫洲沉默了很久,末了道:“你先去回去吧,准你一天的假好好休息!”

说毕,他便独自回了青鸾宫,寝宫内已回复原状,坐在重新铺好的空床塌上,看着干净的床褥发呆。

淳于风是冷的,但每每看向自己的眼神是炽热的,附在耳畔的言语是温热的,宽阔的胸膛内有着平稳的心跳是令人安心的温暖,他是记着的,即便命自己尽量的忽略,却不经意间融入了骨髓从而转变为化不开的依赖。

他们之间相隔二十年的岁月,二十年的日日夜夜,一切早已在他未出生时就已经尘埃落定,甚至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不经意间,见自己的手腕处空空如也,赫然想起念珠哪里去了。

紫洲想了想,抬首唤:“苏乐!”

苏乐闻声不知从何处冒出,屁颠屁颠的凑上前来“殿下!有何事要吩咐奴才的?”

“有没有看到我的念珠!”

苏乐想了想,回忆道:“昨日收拾殿下的衣服时,好像见到了一串念珠,味道是不是很香的那条?”

紫洲点点头。

“奴才给您放着呢!”说着走到妆镜台,打开其中一纹理琉璃盒,里面却是空的。

“呃……怎么会没了呢?”苏乐瞪着小眼,挠着头急道:“奴才明明放在里面的。”

紫洲接过空盒子看了看,许久道:“没了就没了吧,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他原是临终前给淳于风留下个念想,好让他每次见此物时能想起他,既然自己没死成那么那东西亦无用了。

见苏乐还在那兀自挠着头着急的模样,紫洲未理,旋身走至案旁,执笔写下:“当归,黄芪,枸杞,阿胶各二钱。”

“苏乐!”紫洲将纸捻起:“把这些东西弄来给我。”

苏乐忙上前接过紫洲手中的药方,瞟了一眼疑惑道:“殿下这是?”

紫洲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回:“煲汤!”

三个时辰后,紫洲拎着一木质食盒,里面放着在御膳房的师傅指导下精心煲好的汤,步履迟缓的行至昭阳殿。

见候在门口处的伏志在看到他的身影时原本死气沉沉的脸露出一副欣慰的神情,紫洲随口问:“里面有其他人吗?”

伏志颔首道:“太后方走,殿下来的正是赶巧了,赶快进去吧。”甚至连通报都省了,紫洲犹疑间,已被伏志半推着进了昭阳殿。

淳于国尚黑,所以(贤阳宫正殿)昭阳殿基本没有别的颜色,一进寝宫,但见,淳于风半窝在床塌上手中的书籍将他的脸掩住。

伏志自食盒内端出汤盅放置在桌案上,然后无声无息的退下。

“儿臣参见父皇。”紫洲的心不上不下的,毕竟昨夜他捅了淳于风一刀,此时又看不到淳于风的脸,揣测不出他的喜怒,所以声音都有些忐忑。

过了半刻,见塌上的人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书,并不回应,紫洲一时心如擂鼓,正要拱手再行礼时,淳于风不温不火的声音响起:“拿来。”

紫洲微怔,待反应后,随即菀尔一笑,回身将汤盅内的药汤舀到青瓷小碗内,小心翼翼的端着热气腾腾的青瓷碗行至淳于风面前,屈膝半跪在塌边的席垫上。

此刻淳于风已放下手中的书籍,若有所思的目光始终凝在一处。

望着淳于风苍白且憔悴的面容,一夜未见,眼窝处竟深深塌陷,他竟有一丝愧疚,可面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对着淳于风讨好道:“这是儿臣花了三个时辰熬好的,有补血,止血的功效。”

淳于风未动,毫无波澜的眼神凝注着紫洲的手指,一时起了惩戒心,故意不去接,故意想让那盛满热汤的碗多烫紫洲一会,或许他的心会舒服一点。

紫洲见他不接,只当是太热了,于是一面搅拌着汤,一面颔首吹着气。

淳于风看着眼前的一幕,眼里只剩下那娇艳的唇瓣,冷冷道:“你不是不喜欢进御膳房吗?”

紫洲微顿,想了片刻,道:“为了能弥补儿臣犯下的错,即便住进御膳房儿臣也绝无怨言。”言闭,抬首朝淳于风展颜一笑。

淳于风微微讶异,然后甚解其意的点了点头。

“好了!”紫洲将吹的差不多温度的药汤递到淳于风面前,眨巴着可怜的凤眸,噘着嘴低低道:“莫要辜负儿臣的一片孝心。”

淳于风欣赏了会儿难得如此乖巧的紫洲,目光落在递到他面前的药汤,褐色浓汤表面漂浮着点点红,只觉一股暖意流窜至伤口,迅速结痂徐徐复原,他抬手无声的接过。

紫洲唇边的笑容更迷人了,看着淳于风舀了一勺试探性的闻了闻,眉突地一蹙,他的心也跟着紧张地抽了下,待淳于风喝完一口后,紫洲忙探着脖子凑近淳于风,水光潋潋的眸子是满满期待:“怎么样?”

淳于风微顿,默然的点了点头。

紫洲见淳于风不冷不热的态度,悻悻的撤回了脖子,气馁的撇了撇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淳于风,暴虐也好,温柔也罢,他都能应对。可一旦他如此,令人猜不出,看不透,摸不着,自己便跟个哈巴狗似的一个劲的讨他欢喜。

紫洲正懊恼的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脑中豁然一亮,重新凑到淳于风耳边,忍着笑意低低道:“多喝点,还能壮阳呢!”

淳于风被他突来的一句话一口差点噎住,忙咽下口中的汤,侧首绕有意味的端详了紫洲半日。

紫洲被淳于风看的混身不自在,晃动着眸子,即羞且媚道:“别看了,喝汤!”

谁知淳于风目光一闪,动容道:“真的能壮阳?”

紫洲一听窘迫的垂下头,脸颊渡上了一层绯红,埋怨的喊了一声:“风!”

而后淳于风垂下眼帘,看着汤认真问:“洲儿真的认为朕有必要壮阳吗?”

“噗哧”一声,紫洲伏在塌边诘诘的笑了一阵,瞟了眼淳于风沉下去的脸色,咳了咳道:“风若再壮阳,苦的是我,怎么会做如此傻事呢!”

“逆子!”淳于风瞟了他一眼,低声咒骂,抬手将剩余的汤一口喝掉。

紫洲笑着接过空碗,待要起身之时,背后突来的一股力道,他便重新坐回了塌沿,温热的气息吐在耳侧,紫洲下意识的侧首,唇不经意的擦过淳于风的唇,两人视线相对,紫洲压抑着呼吸,提醒道:“您还伤着呢!”

淳于风拿掉紫洲手中的空碗,牵过紫洲的指尖,他记得方才他的指尖被烫的红艳艳的,就在紫洲的注视下,淳于风将他的指尖含进嘴里允吸,指尖上传来的湿软,令紫洲一下子软在淳于风怀里,却又顾忌到淳于风的伤口,用另一只手支撑着床塌,不让自己彻底软到他怀里,半晌才喘着气道:“别这样,洲儿受不住!”

“以后别再去那种地方了。”淳于风含着他的指尖道。

紫洲以为他说的是御膳房,道:“无妨了,洲儿……”

“朕是说你昨夜去的地方。”淳于风打断道。

紫洲微怔,低头不语,他昨夜去了以前住过的冷宫。

“朕会教人将那里拆了,修座牡丹花园,以后你要睡就躺在牡丹花下睡。”说着淳于风的舌头已将紫洲的五个指头舔了个遍。

见他越来越不正经,紫洲欲抽回手,却被淳于风握的更紧,凝着洲儿的目光倏忽之间变得痴柔,不禁心下猜度这个人忽冷忽热的态度中又对自己是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却越来越茫然不知。

正在两人较量时,外面忽然响起伏志的声音。

“太傅,陛下正在休息呢,不方便见客。”

“混账,我是客吗?”桓太傅拉着皱纹横秋的老脸,推门既入,委蛇而来。

紫洲慌忙起身,拾起地上的空碗,垂着头放到桌案上。

桓太傅一见那道背影,两眼立时明亮,瞟了眼塌上的淳于风,拂着胡须故作正色道:“吆……小紫也在!我说那个老太监不让老奴进来呢!”

紫洲无奈的摇了摇头,回身唤了声:“师傅!”

桓太傅一听,顿时眉开眼笑的招手:“过来!过来!让师傅好好看看小紫。”

紫洲乖乖的行至师傅面前,桓太傅伸手捏了下紫洲的脸蛋:“老夫几天不在小紫差点被你爹毒死,你说下次老夫还怎么出去办事儿,你看怎么又瘦了,是不是你那个如风(疯)一样的爹又欺负你了?”

恐怕天下间敢在淳于风的面前这么肆无忌惮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太后的亲弟弟,淳于风的舅舅,一向以洒脱不羁,不入世俗自称的东宫太子太傅桓行弘。

紫洲悄悄的用余光瞟了眼面沉似水的淳于风:“毒已经解了,小紫已经没大碍了。”摸了摸已被捏麻的脸,苦笑不得道:“昨日才回宫,还未来得及给师傅请安。”

“也罢,也罢。只要小紫心里有老夫即可,表面上那套功夫是做给外人看的。”说着,故意瞟了眼淳于风。

淳于风附近的气场更冷了。

紫洲笑问:“师傅急来,有何事吗?”

桓太傅听罢拍了下脑门,恍然道:“瞧老夫这记性。”抬手又捏着紫洲的鼻子,甚是喜欢道:“还是我家小紫聪明,居然知道师傅来此必有要事。”

眼见他的洲儿娇美的脸被人当包子捏着,淳于风抚唇轻咳不悦道:“洲儿过来!离那癫人远点!”

桓太傅眯着眼角的皱纹,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道:“癫人如何?只要小紫喜欢老夫做一回癫人那又如何”言闭,又对紫洲挤眉弄眼道:“小紫喜欢吗?”

紫洲笑着点点头,他对这位师傅的性子早已习惯何况淳于风。

桓太傅得逞的笑了几声,看着淳于风气的脸都绿了,缓步行至塌前:“还真病了!”

淳于风也未理他,拿起塌边的书兀自翻着。

桓太傅咂了咂嘴道:“算了吧!看在陛下真病的份上,便不在意陛下说老夫越老越不中用的话了。”略顿,捋着胡须补充道:“不过老夫定要证明给陛下看看,即便是上了年纪了,老夫那也是玉树临风,风华不减,迷倒怀昔城大片少妇的淳于国第一美男子。”

可以想像,一个满脸皱纹,满下颚胡须皆白的老叟,硬说自己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抑不住的笑声自紫洲喉咙间传来,差点憋出了内伤。

桓太傅拂着胡须继续道:“陛下可要当心啰。”

淳于风明白他的意思,敛了嘲意,抬眼视之,意思是说:“你敢!”

桓太傅也不示弱,回瞪过去:“敢不敢,且看以后?”

两人“吵”的不可开交之时,紫洲的小脸赫然出现在桓太傅面前,眨着眼道:“师傅,你眼怎么了?”

桓太傅扯了扯嘴角,眨了几下眼,笑道:“被蚊子叮的!”

紫洲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桓太傅抬手摸了摸徒儿的头,宠溺道:“师傅先回去了!来日去师傅那里瞧一瞧,师傅想你想的紧。”

紫洲早已习惯师傅的脾气,点头应道:“师傅慢走!”

桓太傅依依不舍的将目光自紫洲脸上移开,掸了掸袖子行礼告辞,从容而去。

紫洲看了会桓太傅蹒跚而行的背影,他总觉的这样矫健的身躯应该是一个三十有余的男子该有的,或许真如师傅自己口中所说他虽年迈依旧玉树临风。对他来说桓太傅如再生父母,他虽是太子的师傅,可对自己也是同样的倾囊相授……

“看够了没!”淳于风不悦的打断紫洲的沉思。

紫洲回身不明意味的看了会儿淳于风,忽而笑道:“吃醋了!”

“离那癫人远一点,他竟想着沾你便宜。”

紫洲伏在塌沿,托着下巴两眼瞻仰着淳于风:“太傅是喜欢儿臣,怎么能这么说呢?”

“喜欢?”淳于风沉声问。

“恩!”紫洲想了片刻,道:“像师傅教导徒弟,像长辈关爱小辈。”

淳于风终于满意的笑了。

紫洲瞪了眼淳于风,暗自咕哝着:“太傅都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谁的醋都吃呢?”

第17章

楼梯横斜着,整个楼阁被黄昏的暮色所笼罩,夕阳低照着窗棂下二人对弈的身影。

淳于风受了伤,这几日以来紫洲只要得了空便向两袖清风的桓太傅讨教棋艺。

“师傅。”紫洲捻起白棋,双眸盯着棋局若有所思的问:“最近朝中的风声貌似平静了许多吗?”

“朝中琐事不过就是那些蝇营狗苟,不值一提。”落下一棋,桓太傅眼中笑意渐浓,忽而想起什么继续道:“倒是有一事儿,西部弋国进犯中原,杀郡守,攻略泸溪,弋国就此与中原断绝来往,或许是都在忙着怎么打这场仗,所以无暇顾及其他。”

这也算琐事?紫洲摇头腹诽着,师傅的性格果真豁达,忽然忆起前些日子回都的路上他以同样的话问过伏志,伏志为什么要隐瞒?按下神思,他继续问道:“依照此事的走向,弋国突然叛变,恐怕是故意为之,目的是?”

“挑起战端。”

“父皇他会不会再次任用白董二氏为三军统帅?”

“不会!”桓太傅执着棋,事不关己的答之,分析道:“白董二氏一直驻守北方边境,而北方的谷奴族一直虎视眈眈,所以不会动辄召回。即便是能动,你父皇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他手上的神策军急需此战树立君威。”言毕,抬眸见徒儿的小脸阴沉,眉心紧皱,补充道:“叛乱之事儿,自有人去解决,小紫为此伤了神可得不偿失。”

紫洲微微展眉,点头称是。

一盘厮杀之后,紫洲又是落败。太傅看着徒儿微微撅起的嘴,表达着自己的不满,转而道:“老夫看过那只羽箭。”

紫洲神情一顿,凝眸看向太傅忙问道:“师傅可有线索?”

“师傅派去的人在民间四处查探,最终在江东一带发现有此相同的制作工艺,顺着线索找下去,便发现了名阳县的一家器具店。”太傅压低声音,继续道:“店主是位年轻人,父亲去世没多久方继承此店,依他之言,他小时候见家里的师傅制作这种皇家器具,可没过多久便再也没有那老师傅的消息,店主曾问过父亲那师傅的身世,父亲只是说他曾经为皇家做事其余不甚了解。”

紫洲一一听着,唇瓣紧抿,双眸内噙着寒光,料想到凶手不可能这么容易便让他们抓住把柄,线索终究还是断了。

“江东?”眼波轻闪,继而又道:“这次求药的路上,我和父皇碰到过江东鲍家寨的人,不知是否与此事有所联系?”

“鲍家寨?”桓太傅眼眯成缝似在回想,唇边已勾起一抹笑容,“那个女人?”

分明扑捉到太傅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轻蔑,令紫洲感到恻然,总觉得太傅的眼神偶尔透出来的轻狂,似与他年过半百的外形极不相符。

“此事由老夫帮衬着,而小紫现应考虑的是用什么方法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声望,收揽人心。”

谈到收揽人心,紫洲不自觉的想起那个人,然后将一路上发生的事说给了桓太傅,最后道:“不知道师傅是否见过归来后的淳于孤睿,我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定与他脱不了关系,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

太傅持棋沉吟,乃道:“水至清则无鱼,图穷则匕首见,往往事情越是做的滴水不漏反而越是令人有所怀疑,疑心日久,沉不住气者自曝其短。”

紫洲听着神情恭肃,点头道:“洲儿明白了。”

举棋犹疑间,桓太傅出神的看着对面的人,那眉眼处不经意间散发的神气,总是令自己怀念,即想看到又害怕再看到,矛盾不已。

每当此时,他便忆起少时的小紫,面对种种考验总是单纯的努力而向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默然的看着那一双坚韧的黑眸变得越来越冷,却无法阻止,就像当年的皇后一样。

临近晚膳时分,紫洲携着苏莫回青鸾宫的路上,在凉亭拐角处,一内侍慌慌张张的端着一盅洗好的新鲜水果正与苏莫撞个满怀。

内侍登时吓的面色青白,连忙跪地:“殿下饶命呀,奴才一时心急冲撞了殿下与苏公公,实在是无心之举。”

紫洲无意罚他,摆了摆手命其退下,回首便瞧见苏莫紧张的掏出怀中的绢帕,看了看才放心的将它放回原处。

紫洲只隐约瞧到上面绣有精致的绿竹倒是清雅,便随口说了句:“你这绢帕倒是挺精致的。”

苏莫面露尴尬:“乞巧之日,尚服局的女官们绣了很多这样的绢帕,奴才们每人得一方。”

紫洲笑了笑:“这些女官们,心思倒是巧妙。”

及至青鸾宫,尚服局的掌衣向竹在此等候,上前施了礼道:“天气渐凉,这是陛下命尚服局为殿下新添置的衣饰。”

紫洲喝了口茶,才道:“放那吧!”

苏莫接过向竹手中的衣服,便入了内屋。

向竹道:“见殿下神清气爽,眉眼间又恢复以往神采,奴婢便放心了。”

紫洲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并未抬头。

“衣服的样式殿下若不喜欢,可教人知会一声,尚服局还有其他事儿要做,奴婢先行退下了。”向竹了解殿下的脾气,懂得进退,她的话点到即止,其余不再多言。

晚膳后,紫洲收到晏星的回信,信中大概说,苍青和那位佛乐来的男子并不是很熟悉,那位男子是来求苍青医治他的失忆症,苍青提出的条件他并未答应所以仅有一面之缘,孟孤心尸骨被盗,他一直以孤儿自称,所以调查起来难度颇大至今尚无任何线索。”

冷静下来的紫洲沉思了一番,虽然只是短短相处几日,依照对晏星的了解,晏星是不会对他说谎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双星眸,在火光的照耀下含着真挚的感情望着自己,从那一刻起他便选择了相信。

次日大早。

紫洲换上朝服来到贤阳宫前殿早朝,但见众臣面色紧张,各怀心事。见到紫洲之时,表情微讶,但很快被狰狞的笑脸掩过去,心中虽有不忿,可面上还是得过得去,紫洲懂得,那些打了多年官腔的官员们更是懂得。

他默默站在一旁等待早朝,相熟的可寒蝉几句便不多言。正在此时,突觉气氛变化,原来是二皇子淳于孤睿款款而来,以一副儒雅之态与几位大臣拱手相敬。

如今太子已死,那么身为二皇子的淳于孤睿便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太子之选,虽然氏族的权利与地位在“戚宦之祸”以后逐渐被削减的所剩无几,但毕竟扎根淳于国那么多年,谁也不知道地下的根究竟有多长。

紫洲睨了一眼淳于孤睿欲向自己走来,故意扭过头看向别处。

“没想到竟在此遇见六弟。”淳于孤睿主动搭讪并不在意。

紫洲闻声一回眸,佯装方看到他,干脆的唤了声:“二哥!”

淳于孤睿略微怔了怔,心下动容于弟弟的那一回眸,感叹这位弟弟生的太过娇艳,可是对于皇家来说便把双刃剑。

淳于孤睿不自觉想起那日的河边一幕,眼中含着不明意味的笑意盯着紫洲,认真的口气问:“六弟身子好些了吗?”

知他有意戏弄,紫洲回瞪了他一眼,欲回之,殿前司仪宣布早朝开始。

淳于风高冠朝服端坐在大殿之上,五官冷峻的看着陛阶下排列着文武百官,瞧见那一抹身影时深眸中的寒气更重几层,殿内温度立时降到了最低点。

“哪个能为朕平定叛乱,讨伐弋国,夺回城池?”淳于风沉声问。

当皇帝的声音响彻大殿,群臣们心中已然有数,知此战已经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更有心者甚至已经揣度出圣意,皇帝并没有打算任用白董二氏为统帅的意思。

数十年前,天下三分,经过多年战乱伐交,天下归一。众多的将领谋士大多封官拜爵,部分功勋卓着的家族,赐氏族之称,世代子孙沿袭,故此产生了五大氏族,桓氏、梓氏、孤氏、白氏、董氏。

直到先皇文帝在位时才采取休养生息,先皇深知战争四起,霍乱百姓之苦,刚刚统一的淳于国不宜再战,所以一直对处于淳于国西北部的各个少数名族,采取怀柔远人,义在羁縻的政策。

一晃便是几十年,如今的淳于国自然兵强马壮,但是已有多年未战,平时虽注重操练,但谁也不知到了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现如今的淳于国的战斗能力如何,将帅是否贤明,更何况白氏,董氏名将又都驻守在遥远的北方边境,所以一时竟无人应答。

“没想到我泱泱大国,圈养了一些鼠辈之徒!”淳于风不怒反笑,语气带着点轻蔑。

经皇帝一激,老将吴广首先沉不住气了,执圭出列:“陛下此言不能一概而论,臣愿带兵讨伐叛乱。”

淳于风眼露笑意,语气清淡的道:“老将军性子果然刚烈,你出战朕自然放心,可是最近朕听说老将军身体微恙,这样的机会还是留给年轻人比较好。”

吴广面上有些不自然,也只好顺势退下。

片刻之后,有一洪亮的声音扬声道:“臣有一策。”

淳于风抬眼视之,说话的人是谏大夫斛明达,对他道:“说!”

谏大夫微一欠身,不紧不慢的道:“先皇曾八岁随父出征,陛下是否考虑在年长的皇子中挑选贤能之辈经此历练,壮我天朝根基,再以吴将军为辅。一来给了皇子历练的机会,二来有身经百战的吴将军坐阵实乃万全之策。”

话落,大殿内陷入空前的寂静,大臣们你瞧我一眼,我回你一眼大部分露出赞同之色。太子薨逝,剩下的便是十九岁的二皇子,十六岁的六皇子与五岁的八皇子。八皇子年纪尚幼暂且不论,那么便只剩下两位皇子最为可能,而储君之选岂非一朝一夕,应当结合各方面的综合能力,眼下便是一次机会。

这时,淳于孤睿出班奏道:“儿臣以为谏大夫之策实乃万全愿主动请缨同吴将军讨伐弋国,震我国威。”

待他言闭,紧接着便是典客卿高杰奏道:“臣有异议,二殿下奉陛下旨意接待北部谷奴族使臣一事上未完结,不宜在此时离都作战。”

一言落下,谁去谁留已然明了。自昨夜紫洲看过向竹的密信,他心中早已做打算,所谓世事吊诡谁又能保证此战必败或者必胜,若要把握时机立下战功且统握兵权,还好结交外臣识得英雄。至于孤氏会不会从中作梗,想必有父皇在他们不敢妄动,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搏一搏呢,故而他今日出现在此。

斟酌片刻心中得出结论,紫洲跨出一步待要出班禀奏时,淳于风不温不火的声音响起:“丞相似有话要说。”

赵绾微一怔,瞬即反应过来,方道:“臣以为谏大夫此话稍欠考虑,我朝人才济济,难道除了白氏,董氏就挑不出几个年轻的栋梁之才,非要从两位皇子下手,若一旦有任何闪失,谏大夫可担当的起?”

一番话说的性情耿直的谏大夫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地,慌道:“臣也是希望选的贤能储君之位,为陛下排忧,还望陛下明鉴。”

“储君之选,何时劳烦谏大夫去惦念。”淳于风看着伏地而拜的斛明达,眸色中阴气满溢。

第18章

闻言文武百官皆是面色一青,顿感不妙。当今皇帝最痛恨的便是底下臣子们结党营私,打着护国护民的名号去干涉储君之事,对于淳于风来说这便是大忌。

只听皇帝一声“来人!”殿下执戢郎中应声而至。

“父皇且慢!”

紫洲看戏看够了,想是该轮到自己上场了于是急闪出班,抬袖低首道:“所谓在其位谋其政,谏大夫直言进谏,本是他为官的本分。朝中有此敢于谏言之人,父皇应甚以为慰。既然二哥身居要职那么儿臣愿同吴将军,剿灭叛党,为民除害,为国效力,为父分忧。”每一字说的掷地有声,直缀人心。

淳于风微微眯起双眸觑着伏地而跪的紫色身影,似乎很是费解,连丞相都瞧出自己的心思,难道那个人偏偏看不出?

这方的紫洲却是半垂着眼睫故意避之,心中暗下决定,要想在朝中有立足之地,眼前便是绝佳的机会,不管是成是败,他都不能错过。

过了半晌,淳于风一摆手,执戢郎中颔首退至殿下。朝堂之中,瞬息万变的势态并不比战场逊色多少。

“看了几年兵书,练过几年刀枪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吗?”他的一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的光芒锐利如炬。

闻此气势,早有先鉴之明的大臣们像是提前商量过,各个选择沉默,他们父子之间的事儿,还是皇帝自己来解决比较好。

“父皇是担心儿臣会打败仗吗?”紫洲冷冷的问。

淳于风一挑眉梢:“你说呢?”

父子目光短暂交汇,紫洲忽地勾唇浅笑道:“父皇放心!若败了!儿臣便教吴将军拎着自己的头来见父皇。”说罢,屈膝跪地:“恳请父皇应允。”

淳于风不由得一愣,旋即拍案而起,指着紫洲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最终一甩袖愤然而去。

散朝之后,吴将军亲自扶起紫洲,眼中流露出对殿下的赞叹:“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将军谬赞了,作为皇家子孙也是尽自己的微薄之力而已。”紫洲垂眼态度恭谦。

“方才……”谏大夫对着紫洲微微躬身:“多谢六殿下。”

口中说着感谢之言,可面上并没有丝毫的感谢之意,紫洲勉强扯了一丝笑容回之,便同其他大臣们陆续走出殿外。

一众人出了殿门,下了丹陛发现伏志在此等候,见他看了眼淳于孤睿,上前道:“二殿下,陛下有请。”

淳于孤睿微微讶异,然后与身旁的大臣们告了辞便随伏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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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呼!\”

因此国家凡遇战事,要在庙堂举行会议,谋划作战大计,已成为一种固定的仪式,神灵的占卜到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等所有的事宜都要计议于庙堂之上。

自昨日朝堂上发生的冷战,紫洲和淳于风便互不理对方,即使在庙堂之上不经意间的目光相撞,彼此也当是空气一样视若无睹。

此时,占卜师占了一卦,看着此卦稍稍犹豫了下,才缓缓道:“此卦是六十四卦中的解卦,上卦是震,为雷为动;下卦是坎,为水为险;田获三狐,得黄矢。变卦则在三六的爻位,为雷风恒。恒其德,妇人吉,夫子凶;六殿下命格属阴,此战寓意险中求胜,危矣!”

话落很久,淳于风始终沉然不语,仿佛是静待紫洲会有什么反应,接下来会如何应对,如果这点困难都解决不了,又怎堪大任。

紫洲低眉忖度片刻,方出班回:“对于此卦只怕占卜师还未道出其内涵之意。”

占卜师眉微抬,低首道:“臣愿闻其详。”

“能预见的胜利,不是高明中最高明的,就好比能参见那天上的日月并不见得你比别人眼明,此卦寓意险中求胜,动则胜,力缴获三狐,不动则深陷其险,试问哪一次征战不是千险万阻中求其突破,父皇不会因此怕了吧?”语毕,他特意睇了御座上的淳于风一眼,带着几分挑衅之意。

百官赞叹之余,占卜师转向皇帝,抬袖躬身道:“陛下,六殿下此解甚巧,卑臣不才。”

淳于风微微挑眉,唇边浮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抬了抬手示意占卜师可以退下。

晌午之后皇帝的仪仗来到神策军军营的演武场,巡视神策军的将帅准备的如何。

兵将们看着皇帝的御驾各个奋勇争先,气势夺人。哨声响起,兵丁将校,各按队伍分别列出两行,下面一位将军下令,三军开始演武。一声号炮,战马咆哮,来来往往,排成阵势;将台上旌旗一挥,人马奔腾,又换了阵势,擂鼓喧天,气势如虹。

场下如火如荼,场上却是一片宁静。

淳于风侧首,目光锁定正在关注于场中演练的紫洲,此刻的他神情专注的甚是可爱,不禁心下又忖度了一番“神策军是由朝廷直接控制的军队,历来分屯在京师、关中等要塞之地,主要职责保卫怀昔皇城的安全,经过多次的扩编以及严格残酷的训练,战斗能力自然是不容怀疑再加上身经百战的吴广将军,也许应该放心了!毕竟洲儿的年纪不小了,就像前日睿儿所说,应该试着放手,他并不是自己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如此一想,淳于风的胸中阵阵感慨,眼前的孩童始终是要长大的,或封王拜将或娶妻生子,总归有他自己要走的路,总是要放手的,到那时又如何能舍下他!?曾经许下未来誓言真的能完成吗?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自己会不会因无法掌控的事情而失去他?

念此,淳于风看着那抹娇俏的侧影愈发朦胧惝恍,油然而生缕缕患失之感,想要伸手抱紧他,却有万种理由告诉自己不能。

正胡思乱想之际,三声号炮,场下收了阵势。

瞧见淳于风突然变得异常沉默,紫洲只好独自走下台阶,行至三军前方,喊了几句带动军队气势,然后看着搭头的将士,耳大体宽,眉目间神采飞扬,似有一股咄咄逼人之势,因向其问:“叫什么名字?”

此人迈出一步,拱手回:“回殿下,属下校尉单俊远。”

紫洲回身行至场中央,紫色的身影傲然挺立,扬声向众人宣布:“从现在开始由单俊远担任本统帅的副将。”

单俊远单膝跪地,俯首领命。

至夜,窗棂内红烛摇曳,窗棂外秋雨绵绵。某人伴随着细雨像是如约而至,青鸾宫中所有的内侍悄然撤退。

一早便知他会来,紫洲并未太多惊讶,兀自整理着出征要带的衣物,只觉身后熟悉的气息缓缓靠近,抬起手轻轻摸挲他的双肩,周身的空气仿佛陷入泥沼一般,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洲儿!”一声唤出似乎觉得语气太过焦虑,淳于风犹疑了一下,换了副淡淡的口气道:“此去切莫太拼,无论如何将命带回来就是了。”

一天之中听了不少祝福之语,或真心,或假意,多多少少还是让他感觉到压力的,淳于风一言瞬间教他百种滋味绕于心头,只怕世间也唯有此人了解自己。

他缓缓抬起头的时间,眸中异样已逝,不是没有感动只是这样的感动对他来说太过于矫情,于是扬起唇角,回眸注视着淳于风问:“您可是在为洲儿担心?”

淳于风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的凝注着紫洲,黄色的烛光晕染下他的笑容很温暖,紫洲很少露出这样的浅笑,他的笑容时常带着惑人心神的滟媚,教淳于风看了欲念丛生,宁愿一辈子沉溺于那种微笑,于是想要得到更多,却最终发现根本无法填满。

“风。”这一声幽幽的呼唤无限温柔,简直媚到骨子里。淳于风双眸中抑制的欲望待要呼之欲出,一手滑入腰间,向身一拉,温热的吐息在他耳旁,“洲儿这几日有没有想朕?”

紫洲明艳的凤眼微微上挑,细细的观赏着淳于风挺直的鼻梁,扬起下巴主动贴上他的唇。

这一吻,便将几日来压抑的火气勾引上来,只见淳于风抱起紫洲便将其扔至床榻之上,瘦小的身躯被压在身下,炙热的手掌游走在敏感处,紫洲眉间微微蹙起,埋怨道:“就不能温柔点吗?”

淳于风听后越发难耐携住对方的唇,霸道而又深沉的掠夺着口中的甜蜜。

正在两人吻的意乱情迷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伏志的声音:“陛下!”

等了好久没有回应,寝宫内只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事情比较难缠,伏志只好硬着头皮再唤一声:“陛下!”

这一下将紫洲的意识唤回,眼中立时清明了许多,捧起淳于风的脸道:“看来真的有急事儿,且看看去吧。”

淳于风烦闷的皱紧眉头,赖在紫洲身上不愿动弹,压着恼意问:“什么事?”

只听门外的伏志顿了顿,支支吾吾地道:“是……是仪主子……”

闻言紫洲面色一变,一双眼眸骤然间寒若利剑,向他假意含笑道:“既然事先与佳人有约,又何故来此,真是可笑之极!”

清冷的话语带着三分讥嘲,淳于风听后半响也没出声,如此也没有兴致继续做下去。

见其不否认,紫洲赌气道:“明早出征,儿臣还要早些休息不便相送了,请父皇自便。”

“你要理解朕,后宫佳丽三千做皇帝本来就是这样子的,这也是礼制。”淳于风义正言辞的为自己辩解。

“好一个礼制,就把自己好色抹的一干二净。”紫洲冷哧。

“越说越过分啦。”淳于风忽的板下脸。

“你出去……你出去!”紫洲推着身上的淳于风。

“我不会碰她的。”淳于风咬上他的耳垂。

“爱碰谁碰谁!”紫洲侧过头躲开,“你不走,我走。”

“好啦……出了这么多汗,别着了凉,走就是了。”说着他并未马上离开,而是趁其松懈时,突然一把将他搂在怀里,见对方又在挣扎,他以命令的口气说:“别动!明天你就出征了,再抱一会儿!”

翌日五更时分,二万五千人马整装待发。

紫洲头顶银冠,身穿银甲,骑马而立,不时的举目四望,人海茫茫中他瞧见桓太傅与淳于孤睿的身影却独独不见那人,紫洲微微点头示意,他开始有点痛恨自己,明明不在乎却为何心中存有希冀。

“太傅,是在担心紫洲吗?”淳于孤睿淡然自若的问。

桓太傅瞟了眼说话的人,视线又落回远方的一处,“小紫是老夫的爱徒,老夫自然心疼。”稍顿,话锋一转变得犀利,“若有人再妄自伤害与他,所谓的情面也是有用尽的时候。”

太傅的神情还是一贯的散漫,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扰乱他的心绪,可言辞却冷冽逼人,相比之下简直判若两人。

淳于孤睿眉间一黯,犹疑道:“太傅是知道了什么吗?”

“殿下是怕老夫知道什么吗?”

二人对视了良久,淳于孤睿突然朗声笑道:“六弟,果真是人人疼爱。”话落,遂转身而去。

此刻紫洲身旁的单俊远提醒道:“殿下,规定的时辰已到是不是该启程了?”

老将军吴广捋捋胡须瞧出六殿下的心思,低声道:“陛下应是有要事耽搁了,殿下莫要往心里去。”

要事?只怕是春宵苦短,紫洲凛然一笑,硬是层层盔甲之下也藏不住那妖冶的艳,扬声道:“出发!”

将士吹响号角,人马涌动。

那些相送的大臣们见皇帝未来,便由此联想到这个六皇子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估计也高不了哪去,便悻悻而散。

却没人注意到城墙的角落那道孤立的身影,久久伫立,身边的伏志道:“陛下的一片良苦用心,殿下会理解的。”

第19章

含丰十六年,紫洲率二万五千人马前往泸溪,讨伐叛乱。

军队到达氐道县境内,临近叛乱之要地时,紫洲便命先锋营的士兵每五人为一甲,每人打一面白旗,由近到远在部队的前后左右不断地进行侦察了望,一旦发现敌人,便依次把消息传给他,使部队有所准备。

吴广将军见六殿下行军中表现以及一系列的安排部署低调稳妥,心中甚是欣慰,也就慢慢的放手任殿下自己去探索战争中的奥秘。

临近傍晚,先锋营来报,大概五万敌军在距离章河一带,背面靠山,依靠险要地形居高向阳,扎营驻寨。

于是紫洲召集军中几位高级将领商讨对策。

几位将领闻此消息,不由得都皱起眉头,暂且不论敌军的主力部队在此驻扎有何意图,战争还未开始他们就已经落了下风,真是晦气。

单俊远扫了帐内每人一眼,试着打破沉默,粗重的声音道:“看来敌军此次是倾巢出动,且已经抢占先机,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几位将领瞥了他一眼,心想说废话。

其中一位将领冷哼了一声:“一群靠畜牧为生的蛮戎之族,随便一打他们便军心涣散简直不堪一击,有何惧怕?依末将之鉴,直面迎击,拼他个你死我活。”

紫洲并未理会,耐心分析道:“西泾有弋戎之称,他们剽悍好斗,战斗力极强。且敌众我寡依仗有利地形,势头正旺。而我军行军数日,人马困顿不说,取胜的条件在于骑兵,若在平原旷野骑兵则会发挥所长,如今驻扎在河边,更对我们不利,因此我建议不宜直面进攻。”

“殿下的意思是?”单俊远问。

“就近驻扎。”他的眼神凝在一处,坚定如铁的道:“加固防守营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应战二字,违军令者斩无赦。”话音刚落,帐内瞬间默然下来,接收到几位将领惊疑不定的目光,紫洲毫不在意的道:“诸将可有异议?”

诸将不禁微微一愕,深知军令不可违,旋即俯首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敌军扼守有利地势数次挑衅谩骂,可主将紫洲仍是按兵不动,带领兵将们吃吃喝喝。

几天下来有些人心中打着鼓,莫非初出茅庐的六殿下见敌人的阵势竟怕了,龟缩在自己的营帐中不敢应战。

其中免不了会冒出有心之人,撒播谣言,乱我军心,在连斩三人之后,兵将们开始意识到这位十六岁少年的魄力与威信,若用起心来并不比抗战多年的老将逊色多少。

至深夜,营帐中紫洲与吴将军秉烛夜谈。

恍惚的烛光下,紫洲垂着眸,凝神思量许久,最终抬眸看向吴将军,道:“经过几日的休整,再加上敌军的数次挑衅,我军迟迟不动,人马势气渐旺,正蓄力待发,我有一策待与吴将军商议。”

一直默默关注殿下一举一动的吴广,深感殿下有几分与当年的陛下相似,不由得恭敬道:“不知殿下有何部署?”

紫洲眼露笑意,心中夸赞不愧为我朝栋梁之将,不动声色间早已看清自己的意图,于是他信步行至地图前,指着其中一处道:“我打算请吴将军秘密携骑兵三千,沿山一路南下,日夜兼行。另五千精兵紧随其后,对敌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敌军后方山路险要,再加上近些日我军的所作所为,他们认为我这个主讲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因此放松了警惕,此时突袭定能成功。”

吴将军听后斟酌了许久,然后道:“殿下如此做,只怕会分散我军兵力,若被敌军识破,殿下守在此地那便危险了。”

“兵法有云:大军十万,日费千金。不如一搏以求速战速决,如此拖下去时间一久恐对百姓不利,财政不利甚至是危及国家安危。”

紫洲道出的忧虑,正是吴广心中所忧,叹息一声,道:“殿下所言甚是!眼下也只能如此。”说着抬手落在地图的一处,道:“老臣观察过此处地形,非常险难,只要殿下拖住他们五日,最多五日即使被他们发现,我军已占据高山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殿下以身诱饵,只怕老臣难以向陛下交代呀!”

“吴将军行军作战多年,此任务非将军不可。”紫洲豁然起身撩衫单膝跪地,吴将军又惊又急,跟着双膝跪地:“殿下这是何意,真是折煞老臣了。”

紫洲回视着吴广的目光,“成败就靠将军了!”

吴将军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迎着殿下诚恳的目光,内心是震撼的。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曾被很多人误解甚至是不耻,听来听去耳濡目染,未觉间他竟理所应当的认同那些流言蜚语来评价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身上,如今幡然觉悟那不过是皇家权势纷争,将一个心性如此坚韧的少年传的那么不堪,六殿下却从未为自己辩解过一言一语。

思及此,吴将军一时悟道:“难怪陛下对六殿下那么特别。”

“父皇他……”紫洲垂下视线,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一向很严厉。”

吴广双手扶起殿下,点头微笑表示理解,嘱咐道:“殿下保重!不然老臣无脸面对陛下。”

紫洲的视线凝于辽源广阔的地图之上,眼神中流动着异样的神采,“吴将军放心,我淳于紫洲只求胜不求败。”

吴广走后的第三日夜里,单俊远俘获敌军的巡逻兵,带到紫洲的营帐中。

“你们现在在干什么?”单俊远问。

那俘虏低着头道:“正在造船数百,用来搭浮桥渡河。”

紫洲听了登时一震,半晌才道:“把他带下去吧。”

“看来我军的计谋已被识破,敌军是想趁夜渡河,提前交战。”单俊远急道。

见殿下不回,单俊远急的直冒汗,又道:“如今我军只剩下不到原先一半的兵力,此时若交战肯定全军覆灭呀!”

“闭嘴!”紫洲喝道,强压下一波又一波的浪潮,熟悉而陌生的感觉总是时不时的钻出来欲要击溃他的外壳,露出胆怯脆弱的一面,他不会让它们得逞。

单俊远俯首立在一旁,不敢再出任何声音。

紫洲来回在帐中踱了几步,尽量令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想象父皇端坐在朝堂之上的神形,是那样的冷静睿智,沉稳之中却不失锋芒,暗握着每个人的命脉,父皇是如何做到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时黝黑的瞳仁早已清冽而沉静,两瓣唇抿出一股坚韧:“单俊远!”

“末将在!”单俊远抱拳道。

“此地作战对我军不利,通知赵将军,任将军等人率领我们的军队主力退守氐道县境内。”

单俊远听毕,心中登时腾起不好的预感,遂问:“殿下您呢?”

紫洲微微一笑,斩钉截铁的答道:“我率领骑兵三百,前去挑衅敌人,引敌人至旷野处再与之交战。”略顿,扭头看向单俊远,眸色深重,“由你率领三千精兵紧随其后,务必保住我们的军队主力,拖住敌军等待吴将军的救援。”

单俊远听毕大惊失色,只见他魁梧的身影,咚的一声跪地:“殿下乃千金之躯,怎可冒此大险,此事交有末将去办,殿下带领军队速速撤退吧。”

他自己犯下的错,应当自己来承受,紫洲不愿再废话,只冷着脸道:“这是军令!”

单俊远楞了片刻,忽而朝紫洲重重的磕下头,压着哽咽自喉咙挤出:“殿下保重。”四个字。

紫洲无声的看着单俊远起身走出营帐的背影,突然感到莫名的悲怆。

连夜,紫洲率领骑兵三百,前往敌营挑战。单俊远则率领三千精兵埋伏于常云山附近。

不下几个回合,敌军便被挑战激怒,看对方不过百十来号人,简直狂妄之极,便下令全军迎战。

双方部队转战数十里,直到东方鱼肚白,距离常云山二十里一处平坦的旷野之上,两军摆开阵势,敌军人数众多,形成四面包围之态。

“报……”

洪亮的声音在贤阳宫中回荡着久久不肯散去。

“我军已安全撤至氐道县境内。”

“报……”

“六殿下率骑兵三百挑战弋国军队五万,围困于常云山。”

消息一出,陛阶下的大臣门,各个面色不一,有的立刻露出喜色,那多半是孤氏党羽;有的满脸愁容,那多半是站在国家利益上去考虑的;还有的刚听到消息,面上一白,随后恢复如初,这肯定是私底下看不惯紫洲为人的。

细算下来真正担忧六殿下安危的人,是微乎其微。

“儿臣愿请一旅之师,前去支援六弟”淳于孤睿屈膝跪地。

这番话引得众臣议论纷纷,人心再一次被他俘获。

一直沉默的淳于风才回过神,威严的眼光扫视了一圈,声音顿时小了许多,最终落在跪地的淳于孤睿,才缓缓开口:“朕不在的日子里,所有的事交给二皇子与丞相打理。”

殿中百官皆是一愣,皇帝这几句话的意思是——御驾亲征。

第20章

经过通传后,淑妃进了御书房,见淳于风正在埋头批阅奏折,她拖着梅花曳地裙上前见礼。

淳于风并未停下手中的事情,眉头紧锁恨不得立刻将桌上堆积的奏折处理完毕。

“陛下,真的要亲征吗?”淑妃心知此刻若打扰皇帝会有什么后果,但仍是拗不过自己非要得到答案。

淳于风批完一本奏折,紧接着又批另一本,很久才回:“若是为此事而来,那便不要多言了,朕是必须要去的。”

闻陛下的语气还算平静,淑妃稍稍放心,忙道:“即使陛下现在赶去,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

话方落,淳于风蓦然抬起头,淑妃才惊觉他的双眸已是赤红,想必是过分压抑的后果所致。他一扬唇,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语气怪异的问她:“不去?难道让朕在皇宫中等他的死讯?”

淑妃被他突兀的一笑骇的心中一阵战栗,来时准备的话全部梗在喉间,咽至腹中,当下踌躇难决之时,听见淳于风又道:“若无其他事,出去吧!”

淑妃闭了闭眼,心中暗下决定,方屈膝跪地,美丽的双眸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坚定的问:“陛下是否还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淳于风猛然将手中的毛笔掷出,墨色的汁液溅了一地,喝声道:“朕要做什么何时轮到一个女人干涉?”

“请恕臣妾斗胆,臣妾不是要干涉陛下的私事,臣妾是真心关心陛下,深怕陛下……”淑妃略一迟疑,最终垂下视线,“深陷其中,却还不自知。”

淳于风听了这话只觉得神思一阵恍惚,胸口如同被碾轧了一下似的,疼痛似绞,耳畔间不住的在回荡淑妃的那句深陷其中不自知的话,他一直隐忍在心底的爱,并非父爱,原来旁人早看的明白,他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

淑妃抬眸瞧了一眼淳于风,见他如此光景,更加确定心中所想,于是破釜沉舟道:“陛下是不是早已将嘉德皇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淑妃!”淳于风断喝,脸部的线条在听到那个名字骤然绷紧,眯起双眸:“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跑到朕这来说这些话?”

淑妃顿了顿,佯装坦然道:“是臣妾自己说出心底话,无关他人。”

淳于风如鹰鸷般的黑瞳盯着地下的人许久,沉下声音道:“朕今日不想被任何事情耽搁,这些话朕当淑妃什么都没说过,也不想追究任何人,给朕滚回你的寝宫!”

淑妃咬唇犹豫了一下,低低的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臣妾也说了至于结果还是要看陛下自己的抉择。”道完便俯首欠身行了一个告退之礼。

出了御书房后,她远远望着一座座巍峨起伏的宫殿,视线停留在青鸾宫的一处,想起那个孩子,回忆着有多久了?那样隐晦暧昧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持续三四年了吧。

这几年来的日日月月,点点滴滴间渗透骨血,再发觉时那个孩子已根深蒂固的扎进陛下的心里,照此看来如果那个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陛下……

淑妃不得不承认皇帝变了,那满目的痛苦之色,即使他亲手害死赵灵璇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她不得不去相信那荒唐的猜测,陛下竟爱上皇后与那个人的孩子。而那个孩子身上带着血债,怎么可能对陛下付出真心,到那时必然伤害到陛下,结果可想而知,看来自己要有所行动了,或许让那孩子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淑妃的思绪婉转,飘至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天。

一场大雪将整座皇宫镀上了一层白色,望帝殿中忙碌的宫人穿梭不息,面容紧张。

“夫人再用力一点,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床榻旁的宫女焦急的鼓励着。

“陛下……陛下”女人的手盲目的乱抓。

宫女生怕她抓伤了自己,忙握上去安慰道:“夫人放心,陛下在外间等着呢。”

女人连吸了几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听一阵孩子的啼哭声,胎儿降落。

“是皇子,淳于国的第一位皇子呀!”稳婆惊喜道,而后忽然记起什么似得,神情明显变得恐慌起来,看着手中刚出生的婴儿,叹了口气,不知这孩子还能活多长时间。

过了没多久,门被打开,“灵璇……灵璇”淳于风喊着女子的名字,便闯了进来。

众人齐齐刷刷的跪地。

淳于风走上前自稳婆手中接过婴儿,看着襁褓中可爱的婴儿,胖嘟嘟的脸蛋,心中甚是喜欢。

“陛下……陛下。”赵灵璇虚弱的喊着。

似乎是太高兴了,淳于风始才想起灵璇,抱着婴儿走上前,柔声道:“朕在,灵璇你看我们的儿子有多可爱,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说,朕都会给你。”

灵璇看着那孩子,目光中含着温暖爱意与深深的不舍,虚弱道:“陛下为他起个名字吧。”

淳于风想了想,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话落,他目光中含着遥远的寄托,“就叫他淳于克吧。”

灵璇微愣,眸中渐生恐慌之色,以目示意一旁的宫女搀起她跪于地。

“灵璇,你这是做甚?”淳于风上前扶起她。

灵璇执意不肯起身,低首道:“臣妾不想要什么赏赐,只求陛下能好好保护我们的儿子,让他茁壮成长。”

一番诉求令淳于风登时僵在当地,眼神由暖转冷再看向襁褓中的婴儿又变得的复杂,婴儿仿佛感受到他情绪的转变,咧嘴便哭起来,众人皆惊。

淳于风将孩子抱给稳婆,遂斥退屋内所有人。

踌躇良久,最终淳于风低低的道了句:“你放心!无论用什么方法朕会保他周全。”话音尚在缭绕便折身而去。

椒房殿中——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红唇媚眼,相得益彰,冷冷的问:“赵夫人那里怎么样了?”

“母子平安,是一位皇子。”宫女低低道。

“皇子?夺走陛下的人不算,还想觊觎太子之位。”皇后粉拳紧握,红唇启齿:“本宫遭受的一切,他人必要一一受之。”

此情此景传到昭阳殿皇帝的耳边,那只是一炷香的时间。手中的酒杯,一用内力,碎成了渣,血一滴一滴落于地面上,喧肆着他的无能,每当此时他便恨不得立刻冲到椒房殿将那疯女人生生掐死,他已经厌烦了,傀儡皇帝不当也罢。

可是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不顾淳于国的兴亡,不顾先祖们用鲜血打下来的江山,天下的统一。此刻淳于风恨透了自己,他这个皇帝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的懦夫。

三天之后皇帝病倒,皇宫中所有的太医轮番诊治,皆是无效。

万般无奈之下,有人建议请法师在昭阳殿前设坛做法。

法师念了几段咒语,只见昏迷数天的皇帝立时清醒了许多。

皇后见皇帝清醒,夸赞着法师的灵验,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阿弥陀佛,此法只是暂时缓解陛下体内的外邪之气,却无法根除。”法师道。

“法师的意思是?”

法师见问,因向皇后答:“经过方才得施法,贫僧觉察出在昭阳殿的西南方向,隐匿着一团鬼气,经久不散,只怕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

闻言皇后震惊,自古以来淳于国的法律有明确的规定,严禁使用这些禁术,违反者大部分都定为株连九族之大罪。

在得到皇帝的默许下,皇后命宫中禁卫顺着昭阳殿的西南方向进行挖地三尺的大搜捕。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禁卫们便在望帝殿的后花园内挖出了木头人和帛书,上面写满了咒骂皇帝的话。

皇后虽喜,经过那么多年的后宫熏陶,她也学会了表面那一套功夫,面上装作不敢置信,并道:“臣妾相信赵夫人不是这样的人,毕竟陛下一直对她那么好,怎么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淳于风听后更加痛心,盯着地上的木头人和帛书默不作声,过了好半晌才挣扎着起身非要亲自确认。

不消半刻。皇帝与皇后的玉辇在望帝殿停伫,淳于风在伏志的搀扶下同皇后直接进了赵夫人的寝殿,此时殿内被翻的凌乱不堪,满屋的奴才们都在低泣。

靠在床榻上的赵灵璇面容却异常的平静,好似在等待死神的降临,眼神空洞而悠远的看着床边绣有蒲草图案的帷幔,回忆起那年她与陛下的初见。

犹记当年,她只是皇宫中的一名小宫女,因为贪吃,怀里揣着偷偷拿来的桂花糕,找了一个四下无人的角落里待要张口时,眼前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吓得灵璇差一点扔掉手中的桂花糕。定下神来的她见那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手中的桂花糕,万般心疼之下,掰了半块分给对方,男孩犹豫一下,便接过塞进嘴里嚼着。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蹲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十三皇子。

她无德无才,更别提深厚的家世,蒙皇帝眷恋一朝封为夫人,从此结束为奴为婢,看人眉睫的日子。

愈来愈清晰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灵璇未打算起身接驾。

一进门皇后则以一副悲怆之音先开口道:“赵妹妹,陛下一直对你疼爱有加,你怎可做出如此伤天害理,恩将仇报之事?”

赵灵璇苍白的面孔浮现出一层嘲讽之色,将死之人也不必怕什么了,“皇后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子嗣?”

皇后闻言全身一僵,眼睫剧烈颤动一下。只听赵灵璇幽幽的声音,继续道:“是因为你的善妒,心胸狭隘容不得他人。灵璇初为人母,感触颇深,所以奉劝皇后不管是为自己的将来,还是为以后的子孙总要留一条后路,不要将事情做的太绝,不要总是将人逼至死路。”

随着赵夫人的话皇后面色被气的铁青,几步上前抬手甩了赵灵璇一个响亮的耳光,并同时斥责道:“贱人,一直在陛下面前伪装的可怜凄凄,原骨头里竟是恶毒的狠,事到临头才露出真面目。”转而对一直不做声的淳于风道:“陛下,像此等心机歹毒之妇决不能姑息。”

淳于风未回,从态度上来看显然是默认。

寝宫内的暖气充斥着赵灵璇的眼眶,一颗晶莹滴坠下来,泪光盈盈的目光中饱含的不舍与爱恋牵动人心,连忙垂下眼睫,将其深深埋葬。

皇后立在一旁冷冷的瞧着赵夫人自床榻起身,因处在月子期间,身体还未恢复,所以脚一沾地便瘫软在地上,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一点点的蹭到淳于风脚下,拽着皇袍的一角:“你知道我为什么诅咒你吗?因为我恨你,我恨你的懦弱,恨你的无情。”

淳于风藏在袖口的手握成拳,垂下头瞅着她,字字道:“赵灵璇罔顾朕对你的一片痴心,你心中原是对朕存有怨念。”

“陛下你爱过灵璇吗?”她的唇边露出一抹惨烈的笑容,颤抖的视线内满是对方失望的脸。

淳于风并不打算回答,抬首后退了一步,宣布道:“参与此事的人全部斩首示众,至于淳于克毕竟是皇家血脉,留他一命,别让朕再见到他。”压抑的某种情绪,似乎到了临界点,致使最后的一句话是喉咙中挤出来的。

弹指之间,已是二十年旧陈往事。巫蛊之事牵扯到嘉德皇后的名誉,所以后人决口不提。待到梓氏灭族,皇后被废,嘉德皇后才得以洗涮冤屈。

岁月不堪回首,淑妃遥想当年的自己,不过是皇帝安插在皇后身边的眼线。

第21章

常云山附近,紫洲率领的三百骑兵为先锋,被弋国敌军围困。

一场浴血奋战在所难免。

紫洲摘掉头盔,露出绝艳的脸庞,狭长的墨眉下是蔓延着嗜血之气的凤眸,每扫一处令敌军不寒而栗,在这种兵戈铁器的环境下将强势与柔媚结合的恰到好处。

只听紫洲用西部的戎狄语言扬声道:“你们多次无故侵犯我国领土,击杀无辜百姓,此次率领我天朝雄狮,直到你们老窝,消灭你们族人。”言毕,便跃马奋进,数次巧妙的躲过向他射来的箭矢,击杀一名敌军首领。

兵士们见主将如此勇猛,瞬间人心振奋,扬起马鞭,纷纷不要命的窜上去,以一当百。

另一方单俊远携三千精兵紧随其后,来势凶猛,杀人的速度如猎豹般迅捷,誓要与敌军决一死战。不多时,眼见其节节败退,心生畏惧,不敢再硬攻,各个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谁都不敢上前。

鼓声响起,旌旗飘展,趁弋国敌军畏惧不前,紫洲再一次发起猛攻。

就在形势将要逆转之时,其中弋国首领扎木多,用马鞭指着紫洲大喊:“他就是淳于国的六皇子,谁若擒的他,赏金万两。”

呼声一出,只见数十名弋国士兵将紫洲团团围住,满脸是血的他,执着刀骑马而立,宛若刀锋的目光劈向围困他的敌军,仿佛是一头尝到血腥的狼,盯着眼前的猎物随时匍匐前进,竟骇的那些弋国士兵不敢靠近。

“殿下……救殿下……救殿下”单俊远含混着哭音嘶吼,疯狂的杀着阻挡他的弋国士兵,但距离实在太远,无论多努力都无法靠近。

人群攒动,弋国士兵见势立即扑上去,争先恐后的擒拿敌方统帅。

忽然一刀自紫洲头顶劈来,他举起刀挡在头顶,刀与刀之间的摩擦,火花攒动,趁他左边防守空洞不知哪来的一矛径直捅上他的肩膀,紫洲痛的牙根紧咬,一声嘶喊,将面前的敌军一刀斩落马下。

敌军杀了一波紧接着如潮水般又重新涌上来,他的体力被超出负荷的击杀逐渐掏空,耳中隆隆作响,摇摇欲坠的摔落马下。死亡,正在一点一点侵蚀掉生存的毅志;而倦怠,致使他的双腿无法重新站起来。

恍惚之间腾起半丝半缕的疑惑,若一直睡下去,在这个世上有谁会为此伤心?有谁会为此落泪?恐怕他是无法看到了,心脏骤然间揪成一团,眉头抽动伴随着眼角缓缓淌下一滴血泪。

敌军见他不再挣扎,步步围近,就在此时数十名敌军却突然应声而倒,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视线内出现一位通身着黑袍的少年,身在其中翩然而立,他一出手,接近他的敌军,一片片倒下去,五官抽搐死状难堪。

此时单俊远跌跌撞撞的奔到六殿下面前,用他那粗壮的胳膊夹起殿下便跑,跟在黑袍少年身后杀出了一条血路。

敌军见形势愈加不妙,再如此下去只怕讨不着便宜不说反而损失更加惨重,一声令下全军停止拼杀,往回撤。

经此一战,淳于国军队死伤两千余击退弋国主力部队。

剩下不到一千的兵丁将士,一路在黑袍少年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隐蔽的山洞中稍作休整。

“单俊远,你还不赶紧放下我!”紫洲喊了一路,口都干了,单俊远始终听不见似得一路夹着他奔走,害的他差点将腹中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始才从拼杀中回过神的单俊远,慌忙将殿下放到洞口处,让他的背斜靠在石壁上,这才发现此时的六殿下头发凌乱,衣服残破满是污血,只觉眼眶一热,单膝跪地道:“殿下,都是末将的错,末将没有好好保护殿下,末将该死……”

“别废话了,还不赶紧过来给我处理伤口。”紫洲蹙着秀眉,又瞟了一眼对面闭目盘坐的少年,黑袍上的连襟帽挡住他的半边脸,问道:“这位少侠看着很是眼熟,能否告知姓名,以便来日报答少侠的救命之恩。”

少年摘下连襟帽睁开双眼与其四目相对,紫洲一愕,“真的是你!”

此人剑眉深目,面容方正,正是普陀山回都的那个夜晚,客栈中被追杀的少年,只是白日里看起来他的五官颇为俊朗,身上多了一股邪傲孤清,令人不敢亲近。

“剑子聪,叫我阿聪即可。”少年并未在意被紫洲认出。

“嘶……恩”布料连带着皮肉被扯开,但见伤口血淋淋的摊开,紫洲咬紧牙关强忍着,单俊远手下的动作稍稍一迟缓,眼见伤者的脸色更加惨白,挥汗如雨。

“接住。”

单俊远伸手接过剑子聪向他扔来的白瓷瓶,连忙拱手道谢。

剑子聪扭头瞅向洞外,不予理睬。

为减少殿下的痛楚,单俊远加快包扎的速度,片刻之后终于包扎完毕,单俊远暗自松了一口气,遂按照殿下的吩咐将剩余药粉分给其他受伤的兵卒。

单俊远走后,紫洲靠在石块上凝神细思,这场战争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将伤亡降到最低,保住了部队主力,甚至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只要他还活着定有全胜的一天。

分析当下局势,敌军当时被他们激怒,出来的快,所有的辎重粮草都没有带,吴将军此时若到达定能摧毁敌军的营帐。经此一役,敌军伤亡惨重,接下来他们会撤到哪里?

正思虑间,剑子聪如石块般坚硬的声音突然道:“你知道这一战,问题出在哪吗?”

随着对方的问话,紫洲眉目间浮现一抹疑惑之色,见对方拾起地上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间”字。

“少侠指的是间谍吗?”看着那个“间”字,紫洲似乎有些明白又有些迷惑。

“用间得当,才能从中获取敌情,根据敌情判断应对之法。你忽略了这一点,没有及时掌握对方的举措所以反被敌军识破,提前渡河。”

紫洲忖度片刻,遂坐直身子忍着肩上的痛拱手道:“如能指出不足,还望少侠细解。”

“再说一遍。”剑子聪的脸色稍显不耐烦,“我不是什么少侠,叫我阿聪即可,你也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对方的傲慢,紫洲只是微微挑眉表示无奈。

剑子聪自怀中掏出一竹筒,扔向紫洲,并道:“弋国攻下泸溪后,在城中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城内的百姓与官员心系于国家,与之联合抗敌方可事半功倍。”

紫洲展开细看,帛书的内容大概是看守泸溪的首领及其左右亲信,掌管传达通报的士卒,负责守门的官吏以及兵力的分布情况,再加上附近的行军地图。

当下惊喜之余再抬头感谢少年时,那黑袍少年已经不在了,他握着手中的机密要件,细细看了许久,陷入深思。

不多时,单俊远双手捧着盛有山泉的荷叶返回,“那位少侠呢?”

“走了!”

单俊远一阵疑惑,但转念一想江湖侠客向来是来无影去无踪,也就不再多想。

紫洲饮了口泉水,还剩下一点他便用来擦拭脸颊,冰凉的山水打在脸上瞬间精神振奋了不少,擦至眼角处感觉一阵刺痛,单俊远看到殿下左边额角的刀痕,大约半拇指长度貌似比较深,惋惜道:“殿下长的这么好看,恐怕在此环境之下处理不当,是要留下疤了。”

粗重的声线伴着惋惜之调,竟显得单俊远有些憨态,紫洲摇头一笑,不在意道:“堂堂男子又不是女孩子家,何必太在乎这些!”

瞧见殿下对他露出明艳的笑容,单俊远眼前一亮,一激动脱口便道:“殿下一笑真是太好看了,难怪他们都说殿下是……”嘎然止住嘴边的话。

“是什么?”紫洲睨着单俊远,故作一副好奇的表情。

“嗯……啊,呵呵。”他支支吾吾半个字没吭出来,硬向殿下扯出了个憨态可掬的笑容,心下暗骂自己的这张嘴总是他娘的没把风的。

“我们还剩下多少人?”紫洲突然换了副严肃的口气问。

“回殿下,末将清点了下,还剩下五百五十七人。”见殿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继续道:“殿下有什么打算吗?”

紫洲将手中的帛书递给单俊远,道:“从此书上看来,敌军大部分的兵力都驻扎在此,泸溪防守是最薄弱的。”

单俊远看到此书时先是一喜,后又发觉不太对劲,“这……是那少年给的?”

紫洲点头嗯了一声,单俊远又接着问:“如此重要的机密文件,怎么会在他手中,又何故交给咱们,殿下一点都不怀疑吗?”

单俊远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紫洲蹙着眉,思忖片刻,乃道:“他若想对咱们不利,直接动手便是,何苦绕这么大个弯。”

单俊远想了想,确实如殿下所说,抓耳挠腮的也不知怎么办好了,紫洲见他此副模样,想想当初自己在演武场看中他的画面,不禁莞尔。

片刻后,单俊远眸中澄清,坚定道:“殿下想怎么做?末将便怎么做!一切都听殿下的。”

接受到对方的诚意后,紫洲镇定自若的指着地面上的地图,“地图上显示,我们在这个位置,若沿着此路走,越过山口,不到一个晚上的时间即可到达泸溪,而敌军剩余的主力部队若要退守泸溪的话也需要三天的时间才可到达。”

单俊远顿时听明白了,稍稍吸一口凉气,才敢道:“殿下是要夺城!”

“三天之内必夺泸溪。”紫洲直视着单俊远的眼睛,眸色中凛滟若霜,“怕死的话,现在可以回头。”

此话对于军人来说是一种侮辱,单俊远扑通一声跪地,情绪激动道:“男子汉活在世上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从这一刻起末将确信自己没有跟错主子。”

“好!我们的速度一定要赶在敌军之前。”

说罢,一声哨响起,紫洲唤来白鸿,将手中的布条塞进细筒内,然后重新帮到它的腿上。

只见此白鸿具有鹰似的凶态,嘴壳生的前尖后粗扑打了几下翅膀,掉下许多粉末,以非常快的速度飞出洞口。单俊远有些纳罕的问:“为何与平日见得的信鸽不太一样?”

“此物出自普陀,可飞千里,灵性非常。”略顿,紫洲将帛书揣进怀里,继而道:“随我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弟兄,然后盘点一下手中的兵器。”

单俊远拱手听命,引着殿下向里间走去,一同慰问受伤的兵卒并亲自喂他们喝水,帮他们包扎伤口,将剩余的干粮全部分给了伤兵。

一路走来兵卒们全都看在眼里,主将年纪轻轻身先士卒,凡是都为他们考虑,不顾自己的性命将伤亡降的了最低,受着伤还要来照顾他们,心中莫不是感激涕零,为报答主将的恩德,无一人退缩。

即便人与人之间免不了产生隔阂与猜忌,而却在此刻所有的意志与目标全都绑在一起了,他们相信眼前的将领,并且将自己最珍重的东西托付于他。此情此义犹如一把火焰,在紫洲的胸腔内炙烧。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上下齐心,并肩为共同的胜利而努力,任何事物在这种决心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第22章

临近傍晚时分,紫洲率领剩余的五百多号人,越过山口直逼泸溪。

经过一个晚上的跋山涉水,途中还算顺利,临近破晓时分,距离不到泸溪一个时辰的路程,山脚下突现一群敌军骑兵。

五百名兵卒隐匿在草丛之中,凝神屏气的眺望着远处的敌军骑兵,昂首朝他们的方向缓缓走来,壮志未酬身先死,所有人不甘心的咬紧牙关,只待号令发出与敌军决一死战。

“殿下戎狄的骑兵可是很列害的,而且人数不下百余人,我们该怎么办?”单俊远低声询问一直沉默的六殿下,然后他瞧见殿下的瞳仁发亮,打量着掩护他们的杂草树木,道:“设鹿角阵。”

单俊远迅速带领十几人收集树枝,其余人准备手中剩余的箭矢摆阵。不多时,他们每人手持一支结成营寨,在天色未明的帮助下,前方而来的敌军丝毫未觉,待西戎兵绕过时,紫洲发出命令。

寨中瞬时万箭齐发,箭矢漫天飞舞,遮蔽了朦胧曙色,敌军骑兵被射的措手不及,死伤的兵马一时间堵塞了通行的道路。

紫洲吩咐手下的兵卒全部换上敌军的战服,并缴获一些兵器,还有一些干粮,他们充了饥之后,精神恢复如常,劲力十足,脚下的步伐也快了。

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紫洲且行且道:“卯时时分北门是防备最松懈的,趁此时我们穿着敌军的衣服扮作扎木多的手下,是派来支援他们守城的。”

众人纷纷表示明白。

正在此时,远方忽现一道影袭来,射向对面的一颗大树上。

紫洲警觉的环视四周的情况,遂行至那棵大树下取下暗器,将扎在暗器上的布条取出,展开一看,眉间微一迟疑,五指缓缓收拢,道:“探子来报,城中发生叛乱,守城的首领郎布被杀。”

乍听此消息,兵卒们俱是一愕,但瞬即又喜道:“好时机!此时我们进城便可趁乱取之。”

所有人顿感信心十足,胸腔内跟着提起一股建功立业之气。紫洲端详着手中熟悉的暗器充满疑惑,那位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直觉告诉他城内的一切已经被人控制,只等自己来收网,那么谁会在从中得利?

而此时的单俊远站在一旁出奇的沉默,紫洲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一处了。忙按下神思,如今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只能继续走下去,于是重新部署进城之后的作战计划。

至城门,守门的将士看着他们问:“干什么的?”

紫洲掏出手中令牌,面色淡然的说:“我们是扎木多手下的兵卒,特地派来支援防守城门。”

“援军的事儿,我们并未接过上级的任何通知,有文书吗?”那守门的将士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们。

紫洲抬眼盯着那将士半晌,直到那位将士心里发了慌后退几步,方道:“淳于国的大军已经临近泸溪,不日即将兵临城下,就凭你们这群虾兵蟹将能抵挡多久?”

“你……”那守门的将士瞪着眼欲要拔刀,见状紫洲身后的兵卒齐亮家伙,一旁个头稍矮的守门将士上前揽住他们,忙笑道:“都是兄弟,这是干啥?还不赶紧收起来。”

紫洲挥了挥手腕命弟兄们收起兵器。

个头稍矮的拉着那个气的直瞪眼的到了一边,嘀嘀咕咕半天。正在此时自城内跌跌撞撞的跑来一人,大喊:“城内发生叛乱,首领被杀。”

“什么?”守城的兵卒皆是大惊,回首看向援军,催促道:“还不赶紧进来帮忙。”

二人的目光暗暗交汇后,迅速率领部队前后脚跟着敌军入城。

城内一片狼藉,大街小巷中连人都看不到,他们跟在敌军队伍后面,单俊远等十几人左右,趁敌军不注意慢慢脱离了队伍。

剩余的其他等人跟随队伍来到叛乱要地,城中所有的敌军集结在此,弋国部队不论男女老少见人就杀,泸溪城犹如屠宰场陷入一片厮杀之中。

紫洲身在其中强制自己定下心神,片刻之后,单俊远数十人返回,他们拖着树枝,点燃柴草,顿时烟尘满空蔽日。

趁此时机,紫洲匿在其中,扬声大喊:“淳于国率百万雄狮,泸溪城已破。”话落,只听不远处一声接着一声重复着他说过的话。

每一次重复的呐喊仿佛宣判着敌军的死期将至,弋国军心登时大乱,迷烟遮住了视线,根本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马,跟别提如何应战。

趁敌人乱了阵脚,紫洲一声令下:“列阵!”

紧接着五百多名士在迷烟中摆开阵势。城隅的一角,意外出现的数百名壮丁全部加入队伍,勇猛丝毫不比上过战场的老兵逊色,一时之间杀喊声震慑天地。

击杀一直延续到晌午时分,敌军被打的大败,这一仗俘斩敌军以千计,六殿下不费一兵一卒勇夺泸溪城,神策军第一仗打出响亮的一炮,朝野震惊。

城中百姓齐呼:“殿下千岁!”

场面壮观,气势宏伟。

身在其中的紫洲开始逐渐明白一个人身处于高位,手中掌握着数千条人命与一座城的兴衰,便是责任,为此他感到很沉重,也正是因为这份沉重他才能坚持走下来。

泸溪是攻下来了,接下来面对他们严峻的问题便是守城,毕竟敌军的主力部队只是受了重创,并未实质性的解决,他已将那条捷径告知了吴将军,至于什么时候到达还是个未知数,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紫洲立刻吩咐单俊远等人将从敌军获得的兵器,分发给城中所有的壮丁,百姓们为护自己的家园万众一心,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经过共同商议下来的精密部署,紫洲与单俊远守在北门,其他余人据守剩下的城门,城北有一条河,为防止敌军引水灌城,遂派重兵把守。

三日来,守城准备的已接近尾声。

站在城墙上,了望远处的山峦叠嶂,阵阵北风袭来,刮乱了他额间的发丝,发丝之下隐约还能瞧见那半拇指的伤痕已愈合结痂,他身披战甲伫立其中,当头一轮明月圆的甚是惊心,中秋之夜,想必远在另一方的皇宫,又是一年父皇的生辰,都应该团聚了吧。

“殿下!”单俊远提着一坛酒款步而来,看着殿下孤独而落寞的背影,声音也不自觉变得小心了。

“这是什么?”紫洲回眸瞧见单俊远手中的坛子。

单俊远一面将坛中的桂花酒分别倒在两个碗里,一面道:“这是城中百姓送过来的桂花酒,让咱们尝尝也算是过过节日吧!”

正说着,他递给殿下一碗,道:“刚刚看着殿下的神情是想家了吧!”

“家?”眼波轻动间,唇畔已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容,紫洲饮了口桂花酒,淡淡的花香绕腔,连呼吸都携着清香,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许多,方缓缓道:“一路走来,为什么没听你提起过家里人呢?”

“末将的父母自小就过世了,末将从小跟着姐姐长大,姐姐说了婆家嫁出去后,末将到了年龄便来服兵。”单俊远喟叹一声:“末将是个粗人,四海皆可为家。”

一番话教紫洲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和城中被杀的无辜百姓,多少个家因此遭受的苦难与自己的哀伤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在此伤怀感秋。

当下心中释然,紫洲因向他说:“此次我们若成功拿下泸溪,回朝之后你的前景将不可限量。”

“末将自知愚钝,若没有殿下的英勇与智慧,怎么会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泸溪城呢。”

“战争岂非一人之事,也是你应该得的!”紫洲语气淡然但是不容置喙。

单俊远听后心中顿时一颤,似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只好怔怔的看着紫洲。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紫洲不禁一笑,单俊远也跟着憨笑了两声:“相处久了,殿下的笑容也渐多了起来。”

紫洲敛了笑意,继续道:“昨日收到吴将军的来信。他们已经拔了弋国军队驻扎的军营,并且途遇扎木多的军队,大败敌军,扎木多率领残余从山口逃走。”

“这是好消息呀!”单俊远抬首将碗中的酒饮尽,咂了咂嘴,似乎有些不尽兴,“真是大快人心呐!”

“单俊远。”紫洲问他:“如果你是扎木多,在经过重创之后,还会来选择来攻城吗?”

单俊远想了片刻,方答:“回殿下,末将虽然愚钝,可这一点还是明白的,攻城岂非一两日的事儿,若臣是扎木多会选择退守他们的国都,保存最后的实力,来日东山再起。”

紫洲点点头表示赞同,道:“扎木多阴险狡诈,脾气暴躁,即使如此,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也不可松懈,让敌军有可乘之机。”

“是,殿下。”

紫洲忽而想起什么,乃道:“关于剑子聪的那份情报,暂时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末将明白。”

单俊远表明上看着有一股憨态,其实心思挺缜密的,为人又重情重义,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有些事情比他看的透彻,是个可塑的将才。

天刚蒙蒙亮,二人都还未睡,为抵挡睡意,他们竟不知不觉聊了一夜,要说聊天的内容,紫洲说了一些兵法,大部分由单俊远说了一些以往民间发生的趣事,也不禁让他有点艳羡民间的自由。

单俊远读书较少,一晚上下来受益匪浅,登时感觉自己懂了不少,自知行军作战不能只靠一时的运气,一定要熟知战略,于是决心等到回都之后,好好研究兵法,并与殿下约定,若要遇到问题可随时请教。

正探讨间,一士兵忽然来报:“回殿下,前方十里我军人马正在行进。”

紫洲眉间一喜:“准备开城门。”

士兵拱手继续道:“属下貌似看到队伍中还有陛下的御林军。”

紫洲与单俊远同时一愣。

单俊远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好使了,不得不又问一遍:“陛下怎会突然来此,你确定没有看错?”

“属下确定是陛下的御林军。”

那士兵的话方落,紫洲已一个箭步迈出,一路疾行,虽然尽量压下步调,可还是不自觉的比平时走路的速度要急上许多。单俊远跟在殿下身后一路小跑,即使大兵压境他也未曾见过六殿下如此急的步伐。

第23章

古老的城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在统帅的带领下守城的兵卒组成阵对,立在城门外迎接御驾。

当淳于风远远的瞧见那抹小小的身影傲然而立,他原本清冷的眸子一时掀起层层涟漪,随着距离的缩进,凝着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急速的心跳在胸腔内叫嚣,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仅仅两个多月而已,淳于风你承认吧,这场角逐你已经彻底的输了。

少时,队伍临近,守城的士兵齐声行礼。

淳于风翻身下马,用了多大力气才忍住拥洲儿入怀的冲动,步履沉稳的行至单膝跪地的紫洲面前,道:“起来!”

闻言他的身形微微一顿,站起身定定的凝向面前的父皇,冷峻深邃的五官再配上冰冷的黑色铠甲,浑然天成的王者之尊,恍然生出几分敬畏之意。

与此同时,淳于风逡巡的目光锁定紫洲额角处,缓缓伸出手欲抚摸那道伤,紫洲却微微偏首。如此细微的拒绝,如同一把刀扎在淳于风的心上,无措的视线又落在泛着青色的下眼睑处,想是自出征以来不曾安然入眠过,那扎在心里的刀又推进了几分,僵在半空中的指尖感受到他的痛,在微微发颤。

在一旁的吴广始终观察着皇帝的举止,他无法去形容皇帝的眼神,深情而又隐忍?用在父子俩身上似乎不太贴切,由此可见两人的关系并非他们表面见到的那样水火不容,如此看来以前的种种反倒了成了纵容。

众人见皇帝沉着脸一直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不禁面面相觑,疑惑难解。

紫洲动了动唇,“父皇!”

淳于风的胸口猛然一窒,只因两个多月以来黯然焦虑的分离,此时小心翼翼的一声父皇,所有的伪装与隐忍一瞬之间溃不成军,眼中流露出的情感第一次竟在这么多人面前无法控制。顾不上身在何处,他将紫洲按进怀里,隔着坚硬的盔甲,双臂紧紧的缠绕着对方,似乎想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身体里,成为他的一部分,这一切使得他清楚明白的看到了自己的心,抱着对方僵硬的身子他更加坚定了。

“洲儿……朕再也不要放开你了。”

清冷的语气回荡在紫洲的耳畔,他在说什么?呆呆的立在原地,思维停止运转,离开怀抱之后,他困惑的看着淳于风一如既往的神情凝注着自己,仿佛方才的话他不曾说出口,若无其事的笑道:“朕的皇儿又长高了!”

吴广连忙陪笑了两声,低声说:“陛下咱们还是进城吧。”

“好!”淳于风点头道。

皇帝的御驾亲临泸溪,此消息一出城中的百姓顿时沸腾,争先恐后的前来一睹圣颜。

见识过六殿下的冷艳,已使他们叹为观止,而这位传说中的天子,他那五官仿佛是远山上的冰雪雕塑而成,视线每落一处直教人生畏,不禁退避三舍。

“好多人呐……母亲!好热闹!”人群中,跪着一长相四五岁的女童兴奋的嚷嚷着。

她身旁的少妇惊惶的举起手指抚唇做嘘状,然后偷偷抬首瞄了一眼,层层重兵守护之中拥有着至高无上权利的男人,他眉宇间散发的威严与尊贵教她不敢直视,他的周身笼罩着独属于男人的魅力又使她无法彻底移开视线,慌张间一颗心似情窦初开般的感觉乱撞,这个男人的魅力只怕无人能抵挡。

泸溪郡守府中。

皇帝正在任免新的留守官员,泸溪所有的百姓因护城有功拜爵一级(详见二十级军功爵位制),并决定全军休整后,命单俊远,郡尉王焕,赵将军,任将军为行军总管,统一有吴广指挥,来一场大规模的反击之战,绝不给对方留有喘息的机会。

直至入夜,郡守府中备下酒席,庆祝战争获得全面胜利。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六殿下年纪轻轻,常云山一战,击垮敌军主力,随后仅凭五百余人智取泸溪,此等谋略与智勇当真令下官敬佩!”新上任的郡守持杯道:“来!殿下,下官先干为尽。”

一番言论,将所有的焦点集中到六皇子身上。

紫洲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谦然一笑:“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如果没有吴将军和在座的所有勇士的话,恐怕凭我们几人即使夺回城池也守不住偌大的泸溪城。”言罢,当下仰首饮尽觞中酒。

“说到此处老臣还要自罚三杯。”吴广长身而起,说完便自饮了三杯。

“吴将军这是为何?”

吴广见郡守问,因向他答:“老臣身为监军,不但没能保护好殿下,却要殿下以身诱饵实在惭愧。”略顿,视线转向淳于风,“有负陛下重托。”

言至此处,淳于风抬眸看了眼吴广,淡淡一句:“老将军多虑了!”

“是呀!”紫洲接过淳于风的话,“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再说是我执意如此的,怪不得吴将军,将军就别再自责了。”

吴广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来,持杯沉吟些许,继而道:“殿下,再同老夫饮一杯吧。”

二人对饮之后,将士们你一言,我一句的不断向紫洲进酒,紫洲耐下性子,一一回之,直到微翘的凤眸染上了一层迷醉,面颊如火烧一般霞红,单俊远见状,担心殿下身上的伤,遂帮殿下挡下剩余的酒。

紫洲拍了两下单俊远的肩膀,懒懒的勾起嘴角:“交给你了。”

单俊远睨着六殿下的笑,险些失了神,怔怔点头。

得了空的紫洲,摇摇晃晃的来到正独自酌酒的淳于风身边,瞅着他道:“父皇不开心吗?”说着还打了个嗝。

淳于风皱了皱眉,略有些不悦,抬眸瞧了对方一眼,想起今晚那么多笑容的洲儿却不是对着自己,眼光沉沉的移向旁处,一语不发的继续喝着他的闷酒。

月光透过对面的窗子洒下一片清晖,紫洲秋波一转,媚眼如丝,凑上前蹭着淳于风,压低声音悄悄道:“生辰快乐,风。”

淳于风听了心头一荡,所有的闷气一扫而空,睨着那张脸,黑色的瞳仁内只剩下那两片水光潋滟的粉唇,眼看就要不顾一切的亲上去,对方却突然跳起来,“儿臣要去赏月,陪儿臣去赏月。”

“恩?”还未待淳于风做出反应,便在众人的侧目之下,被六皇子半推半拉的走出了正厅。

那双温暖的小手一直拽着他的手臂来到后花园的凉亭下,与正厅热闹得宴席比起来这里立时安静了许多,空气也好了许多。

紫洲拉着淳于风一同坐下,闭上眼长吸两口气,清凉的空气植入心脾,连脑袋也没有方才那般昏沉。

“该拿你如何是好呢?”默默欣赏美色的淳于风声音富有磁性的叹息。

紫洲见问迷蒙的醉眼渡染上一层疑色,倚靠着阑干,手托着雪腮歪着头瞧着淳于风,静静的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为什么不懂得保护自己?”淳于风回视之,清亮的眸子中有一些淡淡的茫然,酸酸涩涩的。

紫洲的睫毛微颤了一下,他扭头仰首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如鸿毛般的悸动就这样被他掩了去。忽而眼角堆笑,唇角跟着上扬,露出雪白的贝齿,傻笑道:“真好看!”

期间,那道炽热的目光从未离开他,于是紫洲侧首回瞪过去,嗔怪道:“我们是来赏月的,你看哪里呢?”

本就生的娇媚,乍然一眼看上去风情万种,世间万物之辉顿时失色,淳于风的五指摸挲着紫洲的香腮,柔嫩的触感连声音都柔下来:“那不解风情东西哪有你诱人。”

瞥见不远处蹒跚而行的人影,皎洁的月色下,紫洲诡秘的一笑,轻轻启齿露一尖花蕾船般的舌尖,诱惑者淳于风的神经,只是碍于身在太守府他勾起紫洲的下颌简单的啄了一口,不敢再深入。

紫洲瞪着无辜的两只凤眼,眨巴眨巴的瞅着他,貌似还未回过味来,即而又撅着小嘴撒娇道:“风……还要……”

无可奈何的淳于风笑了笑,捧起紫洲的小脸,磨牙道:“真是顽劣!”言毕,待要狂取芳泽之时……

“老臣……参加陛下!参见殿下!”

淳于风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吴广愕了一刹,顺势将紫洲搂在怀里。

紫洲头一软枕在淳于风的肩膀上,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安全感,坚实而热烈的扑面而来,仿佛这么睡下去,即便天塌下来也会有人护他周全。

“老将军是趁心想吓死朕和洲儿吗?”淳于风侧眸微愠的睨着不识趣的吴广。

吴广尴尬的笑了两声:“老臣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却撞见如此父子情深的一幕,心中感到悲凉呀?”

淳于风瞪了一眼吴广,道:“老将军说的是什么话?”

“陛下别误会,老臣是想起了自己的贱内及犬子,老臣还未来的及享天伦之乐,他们便已经不在了”吴广深深叹息,眸中含泪。

念在吴广孤家寡人一个,淳于风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那么多年过去了,老将军还是放不下吗?”

“时间能冲淡世间一切,却同样能证明某些事物的隽永,老臣的遗憾只怕是要带到土里了。”说到此处吴广深深的看了陛下怀里的人一眼,道:“自古以来亲情在权威面前如冰炭难容,陛下且珍惜!”

淳于风沉默了,肩膀上传来呼呼的声响,洲儿睡着了。

“看来殿下真的是累极了!”吴广关切的道。

淳于风摆手示意吴广退下,抱起紫洲,动作小心视如珍宝生怕碰到他肩膀处的伤,凝视着怀里的小脸稚嫩而干净,心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填的满满的,察觉吴广已经走远,才忍不住吻上那额间的伤痕。

“洲儿,这些日子你受得苦,朕定要向那弋国分分讨回。”

——卷二?战争篇?完——

卷三:氏族篇

第24章

归朝的路上紫洲大概和淳于风讲了两个月以来的战况,关于情报的部分还是选择隐瞒下来,因为他不想给剑子聪带来祸端。

淳于风问:“那少年你是怎么认识的?”

“是儿臣在普陀山回来的路上,意外救下的少年。”紫洲如实回答,因为有些事自知是瞒不过他的。

淳于风很久都没有说话,心知洲儿肯定对他有所隐瞒,比如他们怎么发现那条通往泸溪的捷径,关于细节的问题只要深究便不攻自破,但是他没有再问下去,一方面感激此人能在关键时刻救下他的洲儿,可另一方面却是隐患,能横越万军,毫发无损,并且善用暗器,熟悉地形,甚至策动百姓叛乱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忖度良久,淳于风看了紫洲一眼,朝中早已风声四起,要他早做打算也好,于是开口问:“为什么城中会集结一批训练有素的壮丁?”

紫洲略迟疑,其实早已在苏莫的密报中得知,朝中有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淳于风如此一问看来也是不信自己,方回:“开始儿臣也不知,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城中普通的百姓,不甘家园被毁,伺机而动故意制造内乱,削减敌军的势力。”

话语间,见淳于风脸色沉沉似在计量什么,他冷眼瞥过继续驱马赶路,口中浓浓的苦涩化为一缕嘲讽,若那些壮丁真的是一批潜伏的地下军队,作为皇帝竟丝毫不知?那么究竟是谁在幕后助自己呢?此人又有什么目的?他与太子之死又有何关联?所有问题接踵而来,变得越来越复杂根本无从下手。

而淳于风又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回朝之日,怀昔城的百姓,官员夹道迎接,欢呼沸腾,却也抹不去他心中的那片落寞。

紫洲回到青鸾宫,已是掌灯时分。

苏乐,苏莫见殿下得胜归来,本是挺高兴的,待看到殿下冷漠的神情,淡淡的回应,便不敢再多问什么,二人只得默默的跟在身后忙前忙后。

些许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疲乏得到了缓解,他靠在池边便睡着了,有人进了浴室也没发觉。

桓太傅拿着浴巾缓步靠近,足下一点,轻轻地将他自水中捞起,一径落在席塌上,又怕他着凉,柔缓而细致的为其拭干残留在肌肤的水珠。当视线落在对方肩膀处的伤,太傅的皱了皱鼻子,忍不住抬手轻抚。

见小紫眉梢抽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睡眼,看到眼前此景,先是一怔,随后居然红了脸,他一向在太傅面前衣冠整洁,从未如此衣不避体,扯了扯身上的浴巾,埋头道:“师傅怎么这个时候来此?”

桓太傅见紫洲此刻楚楚动人的模样,邪邪一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道:“师傅想与小紫一同赴宴。”

“哦……洲儿这就去更衣。”紫洲霍然起身,一溜烟跑到屏风后面迅速更衣。

如此窘迫的紫洲,真是可爱到了极致,更像极了他母亲,桓太傅面带着笑意追忆当年。

片刻后,待其一身浅紫色锦衣出现在太傅面前,神情也恢复了以往的淡然,便与太傅一同出了青鸾宫参加晚时的夜宴。

曲陌之上的紫洲一直低着头专注于自己的步伐,太傅以为他还在介意方才的事儿于是主动开口问:“小紫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沉默了半晌之后,只听紫洲回他:“师傅!他在怀疑我。”

桓太傅伫下步子,因为紫洲的话变得忧心忡忡,启齿唤住对方。他看着他,眼神凝重:“你要明白即使他给你再多的偏爱,他也是皇帝,能走到如今的地位他的冷血无情不是你能所想象的,不要对他有所希冀,否则你会受到伤害。”

“可是师傅……”紫洲不甘心的继续道:“他此次为了洲儿不顾群臣阻拦,御驾亲征,可是……他为什么还不肯信我?”说出最后一句时,他竟觉得一阵凄凉。

“小紫!”言语间,眼睛已观察四周的动静,太傅冷笑道:“他此次御驾亲征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孤氏行事一向低调反而最近在选储君的事上蠢蠢欲动,也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安分点儿。”

紫洲听后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眸中满是酸涩与失望,见他如此太傅便没了招儿,不放心的问:“可有准备如何应对?”

“师傅放心,洲儿想好了。”紫洲闷闷地道。

太傅无奈的叹了口气,对于紫洲偶尔的孩子气,即是担忧又是爱怜,捏了下紫洲的琼鼻,凝望过来的目光很是宠溺,喃喃自语般的喟叹道:“我们家小紫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紫洲抬眸对着师傅咧嘴一笑,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觉得今日的太傅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也无暇顾忌只能暂且不去想那些。

当二人一同出现在宴会中,淳于风的心情立时郁闷到了极点,紫洲也不愿理会他,唇边挂着难堪的笑容,还要躲着讨厌的淳于孤睿,一直撑到宴会结束,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比在战场厮杀还要累。

翌日一早,贤阳宫中的御书房内——

淳于风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伏志,伏志双手奉给紫洲,接过时余光特意看了一眼紫洲,便躬身而退。

紫洲打开奏折,读了前几行,与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有的言辞过于激烈,大概的意思是弹劾自己私练地下军队,意图谋反。

“儿臣想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紫洲合上奏折,抬眼凝视御座上的淳于风。

被紫洲这么一问,淳于风显得有些微微讶异,似乎没有意料到先开口问的会是自己的感受,真心在乎也好事先算计也罢,容不得他去细想,他的心已然暖起来,连缀着整个书房内的气氛同时发生了不可名状的变化,犹如一阵微风携着暖意,拂过千年寒窟,皆因六殿下一句随口的问话。

定了定神,淳于风抚唇轻咳了几声,炽热的目光落在紫洲身上,放缓了语气道:“朕看着自己的皇儿长大,他身上的每一处没有朕不了解的,朕当然相信自己的皇儿了!”

皇帝一言落下,一众大臣已知此事接下来的走向如何。

得到皇帝的支持后,紫洲回身在几位大臣身上走了一遭丞相赵绾,御史大夫甘原,掌管皇室宗族的宗正卿司马晖,九卿之首奉常孤文石等外朝官员,再加上近些年围绕在皇帝身边的侍中,散骑,中常侍等内朝官员。

紫洲朝淳于风抬袖作揖道:“接下来的话恕儿臣冒昧。”见淳于风点头应允,他便挺直脊背,昂首继续道:“若有一天淳于国的都城被敌人围攻,城中百姓为护家园,纷纷拿起武器共同抵御外敌,最终战争胜利了,怀昔保住了,可朝廷却要治他们的罪,这是为什么?”

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观察每位大臣们的反应如何。

司马晖出班道:“殿下说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可有证据吗?”

紫洲瞥他一眼,冷艳的眼眸暗藏锋锐,反诘道:“奏折中弹劾本宫私藏地下军队,意图谋反,可有证据?”

司马晖又道:“听殿下这么一说臣也赞同,但还是有些疑惑。望殿下能够细解。据传那些普通的百姓上战场杀敌比正规的军队还要勇猛,这一点殿下是怎么看得?”

“勇猛?”紫洲嗤笑了一声,乃笑回:“这么说吧,如果哪天将在场的大臣们都放到战场上去杀敌,在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况下,难道你们不会拼死一搏。”

此话一出,堂下皆是无声。

而后他笑容一收,冷艳傲骨,“捕风捉影之事,也被拿来议于朝堂之上,本宫开始怀疑奏事者到底怀有什么样的心思,难道是想父皇失了天下人的心?”

有些人脸色已变,有些则是面无表情,有些则是神情悠然事不关己,紫洲挨个欣赏遍,视线最终落在一付如弥陀笑的孤文石,突地一哧似冷似涩,“即便是私藏军队,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区区泸溪暴露出来,比起一个淳于国,泸溪算的上什么?”

书房内所有人都被六殿下的这番话镇住了,空气中仿若陡然间增加了无形的重量,压的众人不敢再往下对峙,看来这六殿下真的是气急了,谈笑间言语犀利,现下又说出如此忤逆犯上的话。

而在此时孤文石突然出班,面色不改道:“臣以为六殿下所言极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妄下断言,实在有失民心,而且……”略一迟疑。

淳于风深沉的眸子扫过孤奉常的脸,道:“孤卿,有什么话大可直说。”

在获得皇帝的许可下,孤文石便放心道:“现处于非常时期,不得不怀疑有人蓄意挑破六殿下与陛下的父子情分。”

此话一出,书房内立即陷入想当然的静默,直到皇帝开口徐徐道:“经此一议,相信是黑是白已然分明,以后谁都不准再提起此事。”语气异常的平静,反倒教人无法摸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所有人陆续退出御书房,却不曾想过他们身后的御书房将上演怎样一段巫山云雨。

淳于风一直盯着面色阴郁的紫洲,命令道:“过来!”

“父皇若没什么事,儿臣先行告退。”话音还存在余热,紫洲转身便走。

在距离门口不到一步远的时候,身子突然凌空,他已被淳于风打横抱起。

守在门口的伏志见此情形习惯的重新合上御书房的门,并撤了门口的太监,宫女们。

第25章

翌日一早,退朝后的大臣们,私下调侃着皇帝脖颈上那一排鲜红的牙印。

“也不知后宫哪位嫔妃,在床上的性子如此狂野,敢将皇帝咬的……啧啧。”说话的人一想起皇帝上早朝的样子,又是憋笑了一顿。

另一人道:“陛下平时后宫都很少进,最近几年都未听说有孕的嫔妃,要说好男风吧,前些年也偶尔听闻,后来便没了影儿”说着摇头啧啧:“原来都是性子不够野!”

言罢,两人又是一阵窃笑。小小的牙印风波投机取巧之辈,便因此事摸准了皇帝的喜好。

兰台为历代皇宫中藏书的地方,是中央档案典籍库,也是史官修史之地,隶属于御史府,由御史中丞一员兼领兰台令史。

通过对剑子聪身上的特点进行的分析,如暗器,轻功,情报,间谍,甚至是策反;由此看来绝对不是一人所为,紫洲推断剑子聪的背后肯定是一个神秘组织。

兰台令史将六殿下所要的有关书籍,按照年代的顺序进行整理。

经过三日下来的翻阅,总算理出些头绪。纵观历代王朝有关史料,与此类相关组织的确存在。根据对比他们都有其共同特点列如收集情报,秘密暗杀等,然其不同点是其各组织形态不同,散布势力不同,性质不同例如有的属于江湖门派,有的则隶属于朝廷。

只是令紫洲疑惑不解的,根据剑子聪所掌握的已经不是江湖门派所能涉及的,那么只能说明他们是朝廷的人,但显然泸溪城事件淳于风并不知情,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话,那么只有两点:其一,自己的推断有误;其二,淳于风已经失去了对此组织的控制,也就是说救自己的另有其人。

紫洲手抛竹简,伏案沉思:能获得淳于风的信任,宁愿暴露身份也救下我,并与我相识,或许此人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沉思间,肩膀上多了一件外袍,紫洲抬眼看是苏莫,便伸个懒腰,倦倦道:“向竹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正如殿下所料,仪妃的人意欲窥探陛下的饮食起居,向竹用了点手段让陛下的人发觉,陛下知道后只是令其俸禄减半。”

“这事儿的大小,完全取决于皇帝怎么看。”紫洲转而问道:“淳于孤睿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因两年前二皇子遇刺,仪妃大闹昭阳殿被关入冷宫的教训,此次对于二皇子的归来仪妃除了欣悦以外,更多是的小心,甚至保护的过于紧张了。”

“怎么说?”

“奴才感觉二皇子身边有高手保护。”

“如何见得?”

“直觉!目前还未找到任何证据!”

“为了预防两年前的事重演,找个高手保护也是在情理之中。”紫洲忖度片刻,又嘱咐道:“通知向竹一声,最近不要有什么动作,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同年九月,淳于风派使者通往西域,欲寻直通西域的捷径,了解西域的文化,并试探朝廷对弋国的用兵带给西部的影响。

次月,派往西部的使者被昆仑国所阻,而昆仑国有池方圆一百五十公里,淳于国士兵不善水中作战,致使无法对昆仑国短兵相接,淳于风只得暂时忍下。

这一天,皇帝兴起携着各位大臣及皇子们来到怀昔以北的皇家苑林狩猎。

当队伍行进沣水一带,淳于风缓马而行,向身后的大臣们问道:“兰卿,你说的可是此处?”

“回陛下,就是此地。每年雨季会有许多雨水从嵰岭深处流出,但距离潍水太近落差太大,基本上都是白白流走,浪费掉了。”治栗内史兰正初神色淡然的道:“臣建议可以利用起来解决怀昔城的供水问题。”

随驾的大臣们还想再继续问下去,然而淳于风只言尽此处,便继续赶路。

狩猎的队伍到达皇家苑林不多时,锣声响起,狩猎开始,顷刻间原本幽静的山林中树木摇晃不已,或纵马驰骋,或弓弦频引。

紫洲勒紧缰绳,跃马而起,找准目标,一箭发出,不远处的白兔应声而倒,却不是他的箭射中的,因为他发出的箭在中途便被莫名而来的箭支生生打落。

紫洲猛一回首,见又是那个讨厌的家伙,遂驱赶着马转向身后的淳于孤睿,不服气的说:“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淳于孤睿朝他礼貌一笑,回:“可最终是皇兄先射到的不是吗?”

紫洲气的直磨牙,忍不住白他一眼,不依不饶道:“那么大的地方,为什么偏偏跟在我身后,还要射我看中的猎物”

淳于孤睿一挑眉,歪着头戏谑道:“凑巧而已。”然后悠然的骑马而去。

紫洲哪肯示弱,扬鞭策马狂奔不一会儿便追上了淳于孤睿,跟在身后伺机而动,誓要扳回一局。

见追来的紫洲,淳于孤睿问他:“不知六弟怎么看待父皇刚才得一番话?”

“我怎么看?”紫洲揶揄道:“皇兄都猜不透,那世间还有几人能猜透父皇的心思?”

“父皇的心思……还不都是在六弟身上。”淳于孤睿眼露嘲讽,言语间颇有不满之意。

紫洲脸色一变,驱马上前:“你什么意思?”

淳于孤睿睇了紫洲一眼,解释道:“六弟常云山被围,父皇亲率御林军赶去救援,还不能说明对六弟的偏爱吗?”

紫洲刻意表现的比较讶异,投向淳于孤睿的眼神有了审视的意味:“二皇兄句句离不开父皇,该不会是在嫉妒什么吧?”

淳于孤睿一笑回之,然后拈弓搭箭,目光锐利的锁定目标,奋力一射,箭支刚刚发出便被急速而来的另一支箭打落。

淳于孤睿侧首饶有意味的盯着得意的紫洲半晌,骑着马缓缓靠近他的马匹。

“你干什么?”紫洲防备的瞪着向他靠近的淳于孤睿,绝不示弱。

但见淳于孤睿扬起马鞭,狠狠的向紫洲方向抽来,紫洲下意识的紧闭双眼,鞭子却落在他坐下的马屁股上,马儿受了惊吓一声嚎叫,愤然跃起,怒奔而去。

“淳~于~孤~睿……”紫洲惊慌的喊话已经淹没于树林之中。

狩猎结束已临近黄昏时分。

淳于风纵目四顾,依旧看不到那抹艳丽的身影,不禁有些担心,“你们有谁见过六皇子?他去哪了?怎么还未见回来?”

众人静默了片刻后,丞相垂首回:“回陛下,或许是六殿下一时贪玩忘了时辰,再等等吧!”

一旁的淳于孤睿预感不妙,他本意只是给紫洲开个玩笑,不会真的出事儿吧?犹豫了半晌,便决定与父皇交代实情。

淳于风听后又气又急:“玩笑?你六弟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居然还说是玩笑?”

“儿臣知罪。”淳于孤睿埋首跪地。

到了夜晚嵰岭一带随时有野畜出没,淳于风突然想起太子的死,疏忽之间双眸布满了惧色,用马鞭指着淳于孤睿,怒斥道:“找!都给朕去找,找不回来你们这些人统统不要回来了。”

言罢,淳于风便翻身上马。

只见众人齐齐刷刷的跪地,“陛下您不能去呀”“陛下您乃万金之躯,国之根本呀……”

此时的淳于风已完全听不进任何劝解,脑海里浮现出普陀城那夜紫洲昏死的脸,已经有过一次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第二次,一鞭子狠戾的抽向挡在前面的随从,快马加鞭的奔入树林。

伏志见状匆匆带着数十位御林军紧随其后。而另一方丞相赵绾与面色沉沉的孤文石赶忙召集其他大臣分头去找。

第26章

一时整个皇家苑林响起混乱的马蹄声夹着一声声呼唤,天色渐渐暗下来,不知名的野畜在嚎叫,明明晃晃的灯火在树林间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不远处一声回应,淳于风忙命身后的御林军停止呼唤,只听此起彼伏的野畜叫声中隐隐传来,“我在这……”

“是洲儿!”用力一夹马腹,便向声音的方向狂奔。待赶来之时,他便瞧见倒在一斜坡上的人影,身上的衣服被树丛挂的破破烂烂,露出深紫色的单衣,看起来很是狼狈。

“父皇!”他举起手向他的方向招唤着。

可就在这时,淳于风同时发现了在紫洲身后不远处一形状像熊的野兽,正在匍匐着靠近。

淳于风顿时吓白了脸,立即抬手示意紫洲不要动,而紫洲看清了父皇的神情,便明白了他身后肯定有可怕的东西,他瞪着眼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随驾的御林军已经不知何时绕成了一圈,各个将弓拉开弓箭,使之呈现满月的形状,淳于风一挥手,数十支弓箭齐发,一径射向那只野兽。

满身插着箭支的野兽发出痛苦的嚎叫,举起长满刺的爪,愤怒的向紫洲方向抓去。

“不要……”淳于风的心跳都快要静止了,就在那一瞬间,他纵身扑向前去,将对方紧紧的护在身下,过了半晌,只听身后扑通一声,尘土飞扬,伏志用刀将野兽的脑袋砍落下来,野兽身形一歪瘫死在地上。

伏志的身形微颤,连忙单膝跪地,拱手道:“陛下,野兽已被奴才斩杀!”

众御林军下马,齐刷刷的跪伏于地,莫不是为此捏了一把汗。可此时的淳于风满身心都是身下的人,“洲儿……洲儿!”他携住紫洲的肩紧张的上下检查了一圈,见其没受伤又是幸庆了一番,“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父皇!洲儿好怕!洲儿以为再也见不到父皇了。”紫洲一头扎进淳于风的怀里,脸颊紧紧贴着父皇厚实的胸膛,低声呜咽。

淳于风颤抖的手轻抚紫洲的后背,柔声诱哄:“不怕!父皇在!”

过了好半晌,他才平复内心的慌恐,低头询问怀里的人发生了什么。

“洲儿的马不受控制的乱闯,眼看就要撞到树,情急之下只能跳下马,然后扭到脚没办法动了。”紫洲两眼泪汪汪看向自己扭伤的脚,淳于风伸出手想去触碰。“痛……痛!”洲儿眼眶都红了,却仍是抿着唇不肯流泪,他更是心疼的无以复加,小心翼翼将紫洲抱到自己的马上,与他同乘一匹。

这方正赶来的淳于孤睿,见六弟没出大事,便松了一口气,又瞧见父皇不悦的瞪了自己一眼,他只好当着那么多随从的面,低首道:“对不起六弟,是二哥一时只顾玩闹失了分寸。”

蜷缩在淳于风怀里的紫洲,探出小脑袋一边抽搭一边道:“我那马原先受过伤,所以不禁吓,二哥不了解,我不怪二哥。”

“六弟心胸豁达,二哥自愧不如。”淳于孤睿垂着头,朦胧夜色下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好了,好了!”淳于风不耐烦的打断,“既然人找到了!吩咐其他人都赶紧回去吧!”

“是!”淳于孤睿拱手领命。

紫洲环抱着淳于风的腰,心情忽然大好,谁让淳于孤睿老是没事儿招惹他,他就让他尝尝招惹他的后果。

天色已晚,由于紫洲的脚伤,淳于风便决定留宿苑林中的行宫,明日再回宫。

寝宫中,紫洲歪靠在床上,身上只着深紫色的单衣。伏志怕六殿下不舒服便移了软枕垫在他的腰下。

王太医半跪在床沿,慢慢撩起裤脚,发现殿下的脚踝并未有红肿现象,于是动手捏了捏。

“痛!”紫洲皱眉。“这里呢?”王太医试着换了另一个位置捏了捏,他更是连声痛呼。

思忖了片刻,王太医旁敲侧击道:“表面未有红肿现象,一碰便痛的如此列害,六殿下的脚伤似乎……并不在外”

淳于风听懂了王太医的话,阴沉着脸道:“都下去吧。”

待寝宫内只剩下二人时,紫洲心虚的将头埋进膝畔。

“怎么回事儿?”淳于风耐下心问。

沉默了半刻,紫洲索性放开双膝,把心一横,半仰着面气鼓鼓道:“谁让他没事老找洲儿麻烦,洲儿就是想给他颜色看看。”

淳于风听后怒火直往上窜,举起手却终究没有狠心打下去,攥紧拳头深吸几口气,强制将其压下。

而紫洲见淳于风迟迟没有落下那一巴掌,觉得事有余地,便试着伸出一只葱白嫩手欲拉对方的衣袂,却被其抬手躲过了,他一愕:“风?”

随着他娇滴滴的一声,淳于风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含着晶莹的眼眸错愕的望着自己,他的手抚上紫洲的脸颊,带着些力道揉捏,心想:多么令人怜惜而又心疼的一张脸,可一切全是此人的伪装,始才意识到刚刚为了这张蛊惑的脸自己做了什么举动,生了什么可怕的念想,若找不回来,打算让所有人陪葬吗?为了他那点儿小心思,自己可笑的连性命都不顾了,这是要毁掉淳于国吗?

脸上传来一阵痛意,紫洲眨着可怜的眸子仰视着,急忙道:“洲儿知错了!风,别生气!洲儿下次不敢了!”

“错了?”淳于风望着他,面容的每一个棱角透着格外的尖锐和冷硬。

紫洲立刻点点头。

淳于风嗤笑:“朕问你,如若找不到你,你是不是打算当那些野兽的晚膳?”他的手落下时紫洲的脸颊已经红了一大片,紫洲怔了一瞬,旋即又摇摇头,然而所有的一切都逃不过那双锐利的眸子。

“先是太子中毒你以身试毒,普陀山的时候你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闯入迷魂谷,常云山一战你保住了所有人直接拿自己当诱饵,再加上今天。”说着说着,他一把拉过紫洲直逼他的目光,原本清冷的眸中已是滔天巨浪,“紫洲!你到底想要证明些什么?试探些什么?一次又一次的连命都不顾!”

字字句句揭露出掩藏在深处的心机,紫洲慌忙别过脸,眸光颤抖,两串泪顺着微翘的眼角夺眶而出,又快又急,心下鄙夷着自己就是这么恶劣。

紫洲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有多少痛都是暗自强忍着从不屈服,正是这种坚毅倔强的性格才令他越陷越深。他的心没由来的一软,面上却并无波澜,沉沉的声音警告着对方,“朕说最后一次,命是你自己的,它只有一次,由不得你任性胡来,也不值得为任何一个人去冒险,你记住了吗?”

“儿臣铭刻于心!”

“很好!”淳于风瞅着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再度开口火气已消了一半:“一个月以内不准出青鸾宫半步,不准任何人探望,好好反省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以后如何改掉?”

禁足?!紫洲的目光渐渐蒙上一层寒意,而后起身下榻,伏地道:“臣尊旨。”

******

那日回宫后,昭阳殿的上空总是笼罩着阴云密布经久不散,朝臣们,内侍们噤若寒蝉仍是会触动龙威,引发一场雷霆之怒。

至十一月底的这一日,正午时分,阳光明媚。伏志方踏进青鸾宫的内院,迎面飞来一支暗器,还好掷镖的力度不够,再加上伏志是练过功夫的人反应还算灵敏,身子一侧便轻巧躲过。

待伏志定了定神,但见院中央立着一块长七尺,宽六寸,厚四寸的木桩,上面插着光杆镖,六殿下执镖站在距目标六尺处,正在练习射镖。

伏志与身后的小太监走上前施礼。

紫洲打量二人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手中的飞镖,随口一问:“不知伏公公对此镖是否熟悉?”

伏志见问神色略一迟疑,抬眸看了眼木桩上的飞镖,又垂下头因向紫洲回:“回殿下,奴才不是很熟悉。”

紫洲冷哼一声,道:“最近不是忙着修水渠的事儿吗,怎么有时间想起我来。”

“奴才见天气愈加寒冷,听闻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上数倍,奴才担心殿下身子受不住,所以送了些补品,都是些罕见的贡品,请殿下哂纳。”

伏志说话期间,紫洲手中的光杆镖瞄准伏志的头部,努努嘴思量着不大合适,紧接着又瞄准伏志的胸口,眼睛眯成一道缝看着仍是不为所动的伏志,只觉了然无趣,忽闻贡品二字,继而调转方向,一转腕力,飞镖发出,直向伏志身后的小太监射去。

小太监吓的手下一松,补品七零八碎的全部掉在地上,这可是皇帝赐给殿下的贡品,虽然在来时心中早有准备,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罪小太监还是唬的瘫跪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紫洲看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摇头道:“这可如何是好?那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说扔就扔了呢?”

小太监听了直叩首求饶,眼看脑门见了血,紫洲蹙眉道:“伏公公你叫他别磕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当本皇子收下了呗。”

伏志回身朝小太监斥道:“行啦!别磕了!殿下并未怪罪,还不赶紧谢恩。”

小太监听后,感激的又是叩了几下首,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垂头抹泪。

“掉在地上的东西怎能再送给殿下,奴才还是拿回去吧,待找到更好的再送给殿下便是,只是……”

闻言紫洲挑了下眉梢,凤眸睨着伏志,听他接着说:“只是这天气转凉还有回暖的时候,殿下心中若还存留着暖意就莫要让这个冬天太冷或是太久了。”

紫洲哧笑一声,道:“说不见的是他,说和好的也是他,被禁足了半月多难道做臣子的就必须没有脾气的任做皇帝老子的摆布吗?伏公公帮我捎句话给他吧!”

“殿下您说!”

紫洲旋身半靠在雕花木的躺椅上,指尖点着下巴,一面想一面道:“伏公公就这么说,说洲儿定要在一个月内多思己过,决心痛改前非。”说着,看向伏志眨着眼问:“怎么样?”

伏志顿时头痛不已。

疏忽之间又是半月已过,伏志再一次被淳于风打发到青鸾宫去瞧紫洲,而此时正值寒冬腊月。

片刻之后,伏志回到昭阳殿复命。“殿下将池塘中的冰块凿开,正在钓鱼呢。”

不待伏志说完,淳于风一拍桌子,立眉嗔目道:“钓鱼?寒冬腊月的在外面钓鱼,他疯了吧!”

伏志忙补充道:“殿下用的是没有鱼饵的直钩。”淳于风听毕,眼睛盯着一处似凝非凝,有点出神,随后一笑即敛,“伏志,给洲儿熬碗姜汤送过去。”

“是!”伏志瞧着笑逐颜开的皇帝,奈何这俩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死爱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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