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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驻残香 下+番外——清宵细细

第27章

除夕之夜,为祈愿来年的五谷丰登,国民富强,皇宫中会举行大傩仪式。

其仪式:选中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百二十人的宦官内侍为振子,他们皆戴赤色头巾身着黑衣,执大浅;再由内侍总管伏志扮演驱疫辟邪的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随十二兽于周遍前后省三过,再持炬火,出宫廷直到怀昔南门。

在此之后以往常惯例都会由数十位出自乐府的乐工于殿前的丹墀上奏乐吟唱,太子则以羽冒覆头上,衣饰翡翠之羽,舞一段“天保”为国祈福。

而今太子薨逝,东宫之位悬空,代替者便是二皇子淳于孤睿,一场祭祀神只之舞,代表着将来的掌权者,纵目观望,在场之人莫不是翘首以待,作为二皇子的生母仪妃脸上的光彩更是一时无两。

“君曰:卜尔,万寿无疆。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二皇子矫健敏捷的舞姿伴随着歌者们慷慨激昂的吟唱,时而如雷霆万钧,时而如江海凝光。

作为旁观者六皇子淳于紫洲到是显得不同于其他人的云淡风轻,其实对于他来说谁舞都是一样,以前主角不是他,现在也不是,看透了滋味便是相同的,看不透也只能是自己折磨自己,更何况坐在那个位置的淳于风也不是没有舞过,照样继承皇位执掌天下。

直到歌声悠然消逝,丹墀上的祭祀之舞随之而收,祭祀仪式落幕。淳于风携太后转到兴乐宫后殿换了身日常服饰出来后,设于正殿的酒筳宴席才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后,气氛开始热闹起来,便一一向皇帝,皇太后进酒,贺新词。

轮至紫洲时,他持杯长身而起,忽然眼前一阵恍惚,幸得身侧的苏莫及时相扶才勉强站稳,但杯中酒却因此溅了出来。

“这才几杯酒,六殿下便醉了?”

太后本就不喜欢紫洲,仪妃的一番弦外之音,使得太后更加多心,一副怫然不悦的样子道:“若不愿与我这老人家喝酒,那便不要勉强了。”

听得此话,紫洲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恍然之间想起曾经那么一段稍纵即逝的回忆。

灯如红豆,一缕暗香,若有若无,案塌之畔,淳于风正在细细地拓摹铜器上的图案,蓦然抬头问他:“怎么你那些讨人喜欢的本事偏偏用不到其他人身上呢?”他正拈香投入炉内,见问乃答:“对于不喜欢自己的人再怎么讨好,也只是热脸贴上冷屁股。”淳于风当时听了淡笑不语。

回过神后,杯中的酒已被重新斟满,紫洲持杯向太后恭敬道:“孙儿有些不胜酒力,并非不愿,若因此惹得太后不高兴,孙儿在这里自罚三杯。”言罢,遂连饮三杯。

接下来的静默如石头一般压在每个人的心上,纷纷推杯放箸,似乎都在瞧着局面到底如何发展下去,但见太后板着脸道:“禁足了一个月,怎么还是一点没长进!”

淳于风听后心里自是一番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只道:“母后,您的孙儿都自罚三杯向您赔不是了,您是不是应该回一个?”

太后承认皇帝对六皇子的疼爱却是多于其他孩子,平时说不得碰不得也就罢了,有时甚至过于敏感,她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那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在肮脏的牢笼中生出的孩子都带着毒,天生弑兄克母,行为更是乖僻,对自己的父皇那态度都是阴晴不定的,偏偏皇帝如此纵容。尽管她再不满,但终究不能驳了皇帝的面子,便应付式的还了一杯。

重新坐定的紫洲愈觉头昏脑涨,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幻觉,捏着太阳穴盯着酒杯中的椒柏酒难道真的醉了?

正疑惑间,耳边响起苏莫的声音,“殿下不舒服吗?”

紫洲微一沉吟,抬头吩咐他:“你去告诉父皇一声,说我有些不胜酒力,先行退下了。”

苏莫先去回禀,紫洲则一个人支撑着软绵绵身体缓步出了兴乐宫。乍一出殿门,寒风刺骨,吹的他一身汗毛直竖,霎时觉得清醒了一点。

行至兴乐宫右方的长廊之上时,“殿下!”苏莫气喘吁吁的追上来为他披上狐裘大氅,“陛下已经叫人请了太医在青鸾宫候着呢。”

紫洲嗯了一声,便由着苏莫扶着自己,拾阶而上。

“噗”的一声,朵朵烟花冲上天际绽放于深沉的夜空之中,一时间将整座兴乐宫照的红彤彤。正在此时远方一黑影踏着屋顶疾速而过,亦如幻觉,紧接着苏莫大呼一声“刺客!”

闻声紫洲侧首望去却是一片重影,难以分辨。

“殿下在此等候,奴才这就去喊人!”说毕,苏莫的神色不着痕迹的迟疑了一下,又瞬即掉头去寻内宫禁卫。

眼前的事物不停的在转,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阵阵朔风袭来吹向黄金间以玉石做的壁带,随着响起清脆的玲珑声。紫洲闭上眼,晃了晃头,复又睁眸所闻所见依旧如是。

他喊了几声苏莫,无人回应,扶着栏杆走出几步,却恍惚看到一头戴面具的黑影手执长剑朝自己的方向飞来,紫洲大惊迅速自广袖中摸出几支暗器,腕骨折回,直朝那人胸口掷去。

不远处的黑影应声而倒,只听他口中的一句“六弟!”好似焦雷一般,震的紫洲顿时清醒,愣了半晌,才下了台阶走上前看清了那人的面貌正是淳于孤睿。

“二皇兄!”紫洲揽起淳于孤睿:“怎么会是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

“我听到……有人喊刺客……”话未了淳于孤睿便被疼晕过去。

而此时的苏莫正好带着数十名内宫禁卫返回,手中的火把照的周围灯火通明,见此情形俱是吃了一惊。

“殿下!这,这……”苏莫骇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忽然瞥见对面的人影连忙退到一旁,垂首跪地。

“睿儿……”仪妃不顾仪容的冲上来一把推开紫洲将淳于孤睿抱在怀中梨花带雨的哭了一顿,然后抬头问:“谁来告诉本宫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众人沉默,仪妃抬手指着苏莫,喝命:“你说!”

苏莫来不及多想,唯有答道:“奴才方才看到一黑影以为是刺客,便去找侍卫。”声音中带着细微的颤抖不似平日里的沉着。

“刺客呢?”仪妃接着问。

“没有找到,或许是奴才看错了!”

仪妃听了苏莫的答话,转眼看向六皇子,他此刻的目光已经呆怔,豁然明白了什么,情绪越来越激动,指着他:“是你!是你!对不对?”

面对仪妃的指责,紫洲抬眼扫视了一圈,也许在这猛然的刺激之下他的脑袋居然没有方才那么昏沉,幻觉也散了,他开始怀疑自己被暗中下了药,又望向扎在淳于孤睿胸口处的飞镖,人证物证俱在他百口莫辩。

不知何时淳于风也来到了他的身边,神色复杂的望着他,半晌才道:“朕想听你的解释。”

如何解释?说被人下药,以自己现在的体质谁会信,说酒醉之下错认二皇兄为刺客,那更是天方夜谭,若一字不回那代表着默认,横竖都是一场死局。

紫洲低了半日头,密长的毛领下掩着他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最终无力道:“解释了,你会信吗?”

“不说怎么知道朕信不信。”

“儿臣若说自己被人下药了,父皇会信吗?”他抬起头望着淳于风选择照实说。

“紫洲!”淳于风眯起双眸,语声更厉:“你让朕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谎话,不要忘了朕是用什么救了你?竟然说自己被人下了药?”

紫洲不由得嗤了一声,携着一抹自嘲将视线移至别处。

淳于风踱步到紫洲面前,抬手勾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阴测测道:“你就如此迫不及待的要坐上那个位置吗?不要以为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朕没有追究你便可以更加的肆无忌惮,朕给你的那才是你的,朕不给的你这辈子都不要想!”

紫洲的神情定格在话音落下的一刻,看着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道:“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淳于风的目光似乎猛颤了一下,脸庞的线条依旧绷得紧紧的。

如果方才因为距离太远,天色太暗他无法看清那双黑瞳装着什么,那么在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下,是猜忌?犹疑?还是失望?仍旧令他捉摸不透,突然想通了太傅的几番话,胸中一阵寒意,即便近日以来淳于风待他有所改变,其实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帝王之心自古难测。

这时,太后在淑妃的搀扶下姗姗来迟,见眼前的状况,大概已猜的个中缘由,淑妃深感担忧。而浸染后宫几十年的太后,此刻则彰显出应有的沉着,她向淳于风建议道:“陛下还是将六皇子交给宗正寺吧!”

淳于风直起腰面,负手回:“他是朕的儿子,外人没有资格插手,当然由朕亲自处理。”

太后的脸沉了又沉,便不说话了。只听淳于风继续道:“明日大朝会,各国使臣都会来朝贡,谁都不准将今日此事宣扬出去。先将六皇子关入冷宫,待朝会结束之后由朕来审。”他在说到朕字之时语气特意加重,目的是宣布了对此事件的主导权,同时警告某些人断了某些不干不净的心思。

仪妃心有不甘的看着被侍卫带走的背影,眸中充溢了将他挫骨扬灰的恨意。自始至终陛下未曾看过睿儿一眼,或问上一句关心的话,只一味的护着那祸害。

冷宫中,紫洲抱着双膝蜷在床榻的一角,身上围着厚厚的被褥,每次呼吸仿佛可以嗅到发霉的味道,他充满倦意的双眸盯着火盆内燃燃腾起的火焰,寝室内热气扑面,却依然感觉到寒冷。

他的头靠在床畔慢慢阖上眼,暂时不去想在这场宴席之中每个人担任着什么样的角色,暂时抛开自己身在何处,暂时不去理会母亲临终前对他的重托,暂时不去推测正旦朝会过后事情发展的趋势,他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单纯的以为一觉醒来什么都会消失,没有皇宫,没有那个所谓的父皇。

或许那时的紫洲根本意识不到,对于后来的种种今晚只是一个起点。

第28章

每年正月初一都会在黑夜尚未尽时,点亮庭燎之光,随着銮铃之声响起,丞相携百官,诸外国正副使随班入贺,各携方物进贡朝廷并向皇帝报告这一年当中对地方的治理情况。

清早冷宫的门被推开,一内侍拎着食盒走至桌边,见蜷缩在床榻的一团,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双眼紧闭,眉头微蹙,他试着唤了声:“殿下!”

确认榻上之人还未苏醒,他便自食盒内的暗层中抽出一把匕首,背在身后无声无息的走近床榻,抬手就要朝着咽喉部位刺入,并未熟睡的紫洲陡然睁眸,见即将落下的刀尖,他立即将身滚至一侧,及时避过致命的一击。

刺客扑了个空,起身又朝紫洲刺去,紫洲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向刺客的腹部,刺客被踹出几步远,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声音。

趁此空隙,他伸手扯掉床沿上的帷帐,两手一拧缠住了再次向他刺来的匕首。

见匕首被缠,刺客大喝一声面目狰狞的左右挥手乱砍,缠在匕首的帷帐被砍的稀巴烂,细碎的布料满屋乱飞,紧接着紫洲举起木凳朝刺客的脑袋砸下去,哐啷一声,那人的脑袋被砸出了血,鲜血淌了一脸,圆目怒睁的瞪着紫洲,实在可怖。

出口的一方被刺客牢牢的防守,他根本无法逃出去。屋内那么大的动静,外面的侍卫始终没有闯进来援救,想必早已遭到毒手,眼下唯有硬拼。经过几番回合的较量,丝毫不影响其凶悍,论实力双方实在相差悬殊,他根本无法久战,在接连挡开几招迎头猛劈之后,最终招架不住,身子晃了晃,刺客趁机一出手那把匕首已经绕过他的脖颈抵在喉间。

那人抬袖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啐了一口,整张脸仿似被红色的燃料染过,如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简直不忍直视,他凑近紫洲的脸狞笑道:“他娘的!刚才不是还有两下子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来呀,接着来打老子呀!”说着,手中的匕首又是不解气的往里送了几分,眼见白皙的脖子出现一道血痕。

“谁要你来杀我的?”紫洲被迫仰面盯着他,试着拖延时间。

“知道了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得死!”刺客举起另一支布满老茧的手滑过紫洲的面颊,紫洲厌恶的侧脸躲过,“宫里的人果真不一样连皇子都长的这么骚,真可惜了一副好皮囊,不过你要是叫上几声让老子高兴高兴,老子兴许可以考虑考虑先奸后杀。”

话方落,探出脑袋就要往紫洲脸上亲,紫洲闭上眼连死的心都有,谁知就在那嘴将落不落的时候,刺客手中的匕首却应声而落。

紫洲不明所以的睁开眼但见那人瞪着一双凶恶的眼珠,嘴羞耻的撅着,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低下头看着穿腹而过的剑身,下一刻长剑伴着血肉决然抽出,刺客的身子也随之屈膝倒地。

待刺客倒下之后他才发现站在身后的黑袍少年,那一双剑眉星目,傲气如霜,乍然一眼便认出是他。

“剑子聪。”

剑子聪一扬眉睫,微微点头回应。

“别浪费力气了!”见六皇子俯身翻查刺客的衣物,剑子聪出言阻拦:“像这种杀手口中都藏着立时毙命的毒药,任务一旦失败不会给人留下任何线索。”说毕,掏出怀中的细绢,一丝不苟的擦着剑身上残留的血渍,这便是他讨厌用剑的原因。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紫洲站起身,目光如炬的盯着他问。

被剑子聪擦干净的剑重新入鞘,他道:“或许用不了多久你会知道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早就在这里了对不对?”

剑子聪不置可否。

与此同时,给殿下送早膳的苏乐到了冷宫门口,见守在此处的侍卫靠着墙睡得甚是香沉,暗自咒骂了几句,一边晃着他们一边喊道:“诶,侍卫大哥!醒醒啦!”

两位大哥挣扎了几下没有打算醒的意思,苏乐便凑上前去对着一人的耳朵大喊道:“陛下驾到!”

两位大哥登时清醒,腾身而起连连叩首请罪。

一阵笑声之后,两位大哥抬起头睡眼惺忪的瞧着原来是六殿下身边的苏乐,顿时吁了一口气。

一人没好气的道:“刚才不是有人送过了吗,怎么还送,有完有没完?”

“你说什么,谁来过了?我怎么不知道?”苏乐瞪着眼睛向他追问。

“我说刚才来了一个……”说到此处那侍卫突然停顿,指着冷宫处,“殿下……”三人同时反应过来什么似得,转头跑进冷宫。

“跟我走!”剑子聪搭上紫洲的手腕。

“我不走!”紫洲断然拒绝。

“你都被欺负到冷宫里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正因为如此,我若走了就承认他们的死是我干的,所以我不能走!”紫洲态度明确。

剑子聪敏锐的耳朵早已发觉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容不得他去解释太多,索性将紫洲敲晕,箍着他的腰,向上一跃,躲藏在房梁之间。

三人进门之后发现殿下不见了,两位侍卫当场愣住了,心想这下算是闯下大祸了。苏乐则急三火四的往正在举行大朝会的贤阳宫跑去。

当淳于风听完伏志的耳语,眼中的笑意骤然消逝,蓦然一瞥东西两班站着的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臣,深邃的眼眸写满阴鸷,微微偏首,对伏志道:“朕这里走不开,你速去察看!”

伏志不再多言,立即出了贤阳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伏志返回,此时一地方官员正在报告当地税赋征收的结果,伏志则低声在淳于风耳侧道:“据奴才观察,现场有一身着内侍的尸体,从脸上的表情与伤口,再加上现场的打斗痕迹与遗留下来的匕首,奴才推断死者是一名刺客,被人从后方袭击,一剑毙命。由此可见,殿下被人救走的可能性非常大。”

听了伏志一番简短而有据的分析,淳于风微一思忖,吩咐道:“今日各门守卫森严,他们没这么容易逃出去,你带着人马上去搜宫,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洲儿失踪的事儿,给朕一间间的查即便是将整座皇宫翻出来,务必把人找到!”

“陛下!”伏志瞟了一眼,大殿之下的盛况:“此时闹得动静太大,会不会有些不妥?”

淳于风看了伏志一眼,目光深处隐隐寒芒涌动,纠正道:“若找不到人,才是什么都不妥。”

伏志只得不及细想,立刻着手行动。

至礼毕,接下来便是皇帝赐宴。朝臣们按照品级的尊卑分别上前为皇帝祝酒,一时之间酒辞歌赋不绝于耳。

待祝酒完毕,大家开始自由畅饮,淳于风特允许太傅上前与自己同席而饮,桓太傅捋着白胡须笑得受宠若惊,缓缓出席叩谢皇恩。

待二人坐稳,两位高鼻深目的美女半跪着,身子微微欠身分别为二人斟酒,雪白的双峰几乎倾巢而出,举止之间透露出的风骚不似平原中人,太傅见了两眼一眯,不忘调侃道:“这帮使臣们还真是贴心,是想着法子迎合陛下的口味呢。”

一场漫长的朝会,无法腾出身的淳于风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待两位酒侍躬身而退后,直接就问:“你把洲儿带到哪去了?”

桓太傅把眉一拧,反诘道:“回陛下,六殿下不是被他敬爱的父皇关入冷宫了吗?怎么臣把殿下带走了呢?”

“把你那一套插科打诨的功夫给朕收起来,朕不吃你那一套。”说到此处音调陡然提高,淳于风瞟了眼殿内的情况,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赏歌舞的赏歌舞,各司其事,压下声音又道:“你既然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你就应该知道这个时候带走他,完全是在害他!”

而桓太傅始终不回应,意态悠闲的欣赏着歌台上的春姿,时不时的一饮一啄。

淳于风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一仰首饮尽杯中酒,借着短暂的时间按下心火,换了一副冷嘲口气道:“你以为他真的愿意跟你走吗?或者是你有那么大的把握朕会放过你?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桓太傅丝毫不在意他的恐吓,微笑着将二人的酒重新斟满,自己又抿了一口,方曼声而回:“爱上臣与皇后的儿子是什么样的感受?”

似乎戳到了痛楚,淳于风的神情僵了一瞬:“你是怎么知道的?”

“陛下莫要管微臣是怎么知道的”太傅定定的看着淳于风的神情变化,目光似在思索,似在审视,接着道:“微臣一直不说,也是给过陛下机会,貌似陛下不懂的珍惜,那就只好让他永远的离开你!”

淳于风突然一晒,深沉的杀意顿现,切齿道:“桓行弘,你想造反吗?”

“臣不敢!”太傅低首敛眉恭谦的回。

“如果你想要以此逼朕就范,恐怕会失望了,因为在这个世上还没有人能威胁到朕!”

“臣……不敢!”

“你……”淳于风被他气的结舌,缓缓凑近太傅,讽道:“桓太傅若嫌自己的命太长,朕可以帮你。”

“陛下不会的!”太傅抬首逼视着淳于风的愤怒,语气淡淡的威胁道:“陛下若动了臣分毫,臣敢保证陛下不光得不到怀影门,而且将会永远失去心中所爱!”

淳于风听了这话,怔了良久,眸中燃烧着彤彤烈焰,感觉胃里的酒翻腾不休,不由得攥紧拳头,半晌他才软下语气道:“舅舅,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太傅神色一凝,目光幽深,“陛下不想得到的怀影们是一座空壳子的话,就放过他!”

淳于风抬起首,双眸赤红的看着对方,一字一顿道:“朕说过,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朕,紫洲这辈子朕要定了!”

第29章

剑子聪逆着晨风一路策马疾行,紫洲自眼缝中瞧到周围满目苍翠,贯耳鸟语,走着走着,突然苍山横卧,道尽路断,就在此时阵阵异香蔓延嗅觉,他再次陷入昏迷。

不知何时,紫洲迷迷糊糊醒来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称作石屋更准确些,因为这间屋子的四壁都是由石头开凿而成。

石屋内灯光昏暗,隔着层层纱幔隐隐绰绰的两个人影,背对着火炕而立。他无法看到对方的脸,光凭身段可以确定其中一人是剑子聪,不知剑子聪说了什么,另一人默然半晌,方叹息道:“来不及了!”

听着他凄楚的话,紫洲不由得心头一颤,此人的声音虽不曾听过,但他的身段却让紫洲不禁联想起一个人。

待剑子聪走后,那人则走至火炕旁,撩起纱幔,他的脸清晰的映入紫洲的瞳仁内,听他道:“你醒了!”

紫洲木然的点点头。

他轻抚着他的额发: “孩子,你受苦了!”

紫洲未语,只是静静的审视着眼前目生的脸,此人的眼神有着他熟悉的轻狂,鼻子和父皇有些像,但不同于父皇的冷峻,却多了几分风韵,若说自己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其实一点也不过分。

“这样看着我做甚?”他扬眉浅笑。紫洲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细细地观察他的双眼,含笑回:“因为你看起来特别的亲切。”

闻言他没有回应只是迈着步子向熏笼走去。

紫洲坐起身来,打量这间石屋,基本生活设施完备,有门,窗,灯台,石桌,储物间,火炉,西南角还有通往下一层的石梯。

“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低着头,手执水壶为他斟了杯热茶,“我以为你会问这是哪里,我又是谁?”

说话的语气透着若有似无的失落之感,复又回身将茶杯捧与紫洲,神情还是一贯如初,紫洲双手接过,点头道:“谢谢!”

“小紫,你我还要如此客气嘛?”他看着他突然正言,气恼对方疏远客气的态度。后者也慢慢把目光凝注过来,朝他展颜笑道:“师傅!”

桓行弘朗声一笑,忍不住拧了拧紫洲的脸,深深的看着他道:“师傅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我们聪明的小紫!”

紫洲抿了一口热茶后,摇头道:“是师傅从来没有打算要隐瞒,所以小紫才那么快认出。”

说毕,他便穿上鞋下了石炕,将茶杯放到石桌上,又来到了窗棂下,推开窗门,一望无际,江山如画,尽收眼底,夕阳的金辉静静地流泻于石窟房间,斜在他深紫色的单衣上,是安谧沉祥。他黑发微偏,回眸望向桓行弘,眸色寂寂,“师傅,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看着此幅画卷桓行弘痴怔了半晌,直到画中人突然开口说话,他才回神垂下头作思考状,紫洲不禁莞尔道:“就从小紫的母亲开始讲起吧,貌似还从未有人同小紫说过母亲的过去。”

桓行弘抬起头,显然对他说的话比较诧异。紫洲则侧过脸,将目光从师傅身离开,看着自己在寒冷空气中呼出的白雾,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因为师傅偶尔看小紫的眼神会期寄一些说不清楚的情愫,这种情愫只怕不是短时间形成的,于是我便猜测师傅在看一个和我很相像的人,而这个世间只怕我和两个人最相像,不可能是父皇,那便是小紫的母亲。”

似乎道破了心事,桓行弘静默了片刻,方低唤着皇后的闺名“毓真!”神情似有些痴,而后面上浮起一抹怀念之色,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想一般,“她是个敢爱敢恨,性情刚烈的女子,只是有时候对于爱恨过于极端,才与淳于风走到了绝路。当年梓丞相很是溺爱这个小女儿,只要是她想要的都会有人为她双手奉上,久而久之养成了不会忍让,不会隐藏的性子。不过也是她的可爱之处。”

“原来母亲和小紫预想的差不多。”

桓行弘拿起塌间的小暖炉来到紫洲身旁,递给了他,温言道:“天气太冷,你穿的又单薄,这个时节若染上风寒很难痊愈。”待紫洲接过,他便又将大氅披在紫洲的身上。

含德四十九年。先皇文帝恢复太学。那一年桓行弘十三,毓真也只有整十。文帝诏令自大将军以下至六百石官员皆遣子受业。并规定每年以春三月、秋九月举行两次乡射大礼,以太学生充当礼生,盛况空前。而毓真则女伴男装入了太学。

毓真生性与众不同,活泼可爱,骄纵张扬,没过多久便被发现她是女儿身,此事传到御前先皇却并未因此获罪于梓氏,因其好学,反而特令其以女子身份继续研学。天下闻之,皆叹当今天子惜才,游子日盛,学生人数猛增至一万多,丞相家的幼女毓真也因此家喻户晓,更有甚者言其是“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

此时的夕阳落下,天色昏暗。紫洲半转过身子,侧靠在窗棂旁,怀里偎抱着暖炉,眸中精光微闪,似乎看到了母亲当年的几分神采,可一想到后来的种种,便心痛的无以复加。究竟是如何深爱着那个人,才致使那样明朗的少女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被恨侵蚀了原本的心性。

过了良久,他才问:“母亲是什么时候遇上淳于风的?”

桓行弘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保持着原先的语速……

“三姐入宫为妃,一晃数十年始终无所出,先皇文帝怜惜其服侍多年又恪守本分,便将母亲低微早逝的十三皇子过继给了她。”

“话说那一年是师傅的十五岁生辰,三姐携着十三皇子第一次来到桓府参加宴席。当时毓真也在,十三皇子跟在三姐的身后一言不发,几个家族的子女都是自小玩到大,突然来了一陌生的皇子,不论怎么逗弄他始终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你,直到看得你索然无趣。”

“大家虽然都表面上不说什么暗里却嘲笑其是个怕见人的怯弱之徒,可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不爱言语的怯弱之徒救了宴席中的所有人。”

“发生什么了吗?”紫洲正听的出神,忍不住出言追问。

桓行弘回眸以目光示意他稍安,紫洲这才惊觉自己的反应过于明显,有些局促的垂下头。

桓行弘的唇角不为人察觉地抿紧了一下,每次回想起十五岁时的生辰宴会,那个隐在角落,一言不发,时常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冷睨众人的十三皇子,竟会是他们家族的终结者。

桓父癖好养一些野畜,闲暇时以观看斗兽为消磨时日,他便在桓府中圈了一块地用来建小型的竞技场,当时场下饿狼相斗,不知为何,其中的一头饿狼发了疯,咬伤驯兽师,冲破栅栏直朝人群攒去,混乱中是淳于风将其扼杀,那时的他只有十岁。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毓真指着十三皇子淳于风,语气笃定的对梓丞相说:“父亲!等女儿长大了,迎娶女儿的人只能是他。 ”

人往往容易被异类吸引,却不曾想过与自己合不合适。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一个冷漠如冰,心机深沉;一个天性张扬,生性纯直。更何况是一人平静,一人动心,这场爱情的角逐从起点上母亲便输了。念此,莫名的触动了紫洲的情怀,一场风花雪月自开始已然注定了悲剧的收尾。

“或许是命,自小的陪伴却抵不过那一眼的动情。”桓行弘喃喃自语了一番,眸中一片苍凉,行至石桌旁倒了杯热茶,独自饮了一口,仿若无事的继续道:“之后的事你已了解,毓真出嫁后,我便离开了怀昔,开始经历了一段行不知所往,止不知所居的日子,直到踏过天南地北途中结交不少生死契阔的好友,始才觉得自己当初的促狭,总是拘泥于一得一失,如今想来,若比起你父皇我那些年到是过的潇洒自在些。”

紫洲看着师傅,如果当初母亲选择的是师傅的话,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更不会有现在的自己,淳于风或许不会是现在的淳于风。

“师傅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后来为何要乔装自己?”

“直到家父离世,我才重回怀昔。当时朝局混乱,人心动荡,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那些太学中的士子们也是暗流涌动,面对四面楚歌的势态,我便决定留下来帮助淳于风匡扶朝政,整顿朝纲。乔装打扮也是方便于行事,时间一久难免习惯了。”

紫洲听到此处细细一想,心中立时透亮,当年桓氏与梓氏联合将淳于风送上皇位,但之后的桓氏一族突然低调下来,师傅又隐于江湖数十载,后来淳于风便利用师傅在江湖的影响力建立神秘组织,这一股江湖势力为后来获得戚宦之祸的成功起了不容忽视的作用。

不知不觉间,来了几位仆人将饭菜摆满石桌,而后二人于石桌旁席地而坐。紫洲看了看都是自己平时比较喜爱的素食。桓行弘凝望着紫洲,已是一副疲弱之色,“戚宦之祸后,我找过毓真,只是她……”略顿,又改口道:“快吃吧!不然饭菜都凉了,一天都没吃东西,早就饿了吧!”

紫洲定定瞧着他,仿佛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方慢慢点头。

第30章

这座石窟坐落于城西郊外崦嵫山的崖壁之上,由低渐高,上下分布,错落有致。石窟两旁树木参天,枝叶繁茂,形成天然棚盖,下面的人根本不会发觉石窟的存在。

二层中区的建筑宏伟宽敞,并且采光好,视野广阔,应该是议事,聚会的地方;后区则用于生活居住;而一层区才是整个石窟的核心部位。

紫洲站在二层的石梯口处,俯瞰整个一层区零零散散的几位仆人正在抄录卷宗,整理典籍,看样子似乎在集中转移什么。

他猜想此地应该只是怀影门一个极其隐蔽的据点,规模虽然很小,但至少不容易被发现,淳于风应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据点存在。

举步方要下台阶想要瞧的再清楚些,一人突然落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紫洲吓了一大跳,拍拍胸脯,气恼的瞪了剑子聪几眼,“你这人怎么来无影去无踪的。”

剑子聪的眉间闪烁着极为清傲的神情,漠然道:“门主说过要你在房间内等他回来!”

自昨夜谈话后便再未见过师傅,因向他问:“师傅他去哪了?”

剑子聪双手交臂,一个字也不打算多说,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紫洲,似乎要将他盯出个洞来,紫洲被盯的实在无奈,撇了撇嘴只好妥协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在房间内大踏步的来回走了几步,浑身感觉到不安,那么多事都还没弄明白,又背着一个杀人凶手的罪名,太子,五皇子得死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因为除夕事件肯定会被推翻。

如今被师傅救了出来,加上泸溪壮丁事件,这一次淳于风断然不会轻易放过师傅的。如此一想,心中更觉烦闷,如何教他坐的住。

走着走着突然顿住,发觉外面没了动静,于是猫着腰,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谁知方走出几步便撞到一堵肉墙,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谁,他索性大方的站直身子,对着剑子聪一字一句道:“撒尿!”

剑子聪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脚下向右滑一步,侧身而让。

如此一折腾,便到了吃晚膳的时候,紫洲看着陆续端进来的膳食,目光游动间,灵机一闪,于是他向其中一位仆人要了壶酒。

待酒菜齐全后,紫洲盘坐在石桌前,斟了两杯烫好的热酒。

“阿聪!”他执起一杯对着空空的房间,幽幽道:“外面这么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如何?”

如所料般没有回应,紫洲耸了耸肩,放下酒杯,只好道:“你若不进来陪我喝两杯,等到师傅回来我便告诉师傅,那天他派来的人迟迟不肯出手相救,任由别人轻薄于我。”

话音刚落,一阵衣料破空之音,再抬头看时,彼时明明空无一人的屋角,竟已静静的站着一个身着黑衫的少年,他跨步向紫洲走来,径自拿起酒杯仰首饮尽。

“你果然很在乎师傅!”紫洲半是嬉笑半是认真的说,一边以目示意他随便坐,一边又为他斟了一杯。

此时的剑子聪已两靥绯红,身子一晃,跌坐在锦墩之上,他别过脸别扭的不肯看对面的人只是伸出手摸向酒杯,送到嘴边又吞了一杯,片刻后便栽倒在石案上不动了。

紫洲看了一会儿,笑道:“原来是一杯倒!教你喝两杯你还真喝两杯呀!愚不可及!”方要起身便被一只手如铁钳般的钳住了他的手腕,只听剑子聪口齿不清的吐出:“你不能走!”

“为什么?”紫洲眉间略略一蹙。等了好久,待剑子聪抬起头,醉眼中已写满了忧虑,“门主他……”

“好了!”紫洲知道他又想说是门主的命令,不禁怀疑此人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于是耐下心来与他讲道理,“我杀了人你是知道的,所以我必须回去!。”

“你没杀人!”剑子聪否定道。

“什么?”

“他没死……你只是中了幻术!”剑子聪摇摇晃晃的抬起头,酒醉之中还不忘嘲讽一句,“……就你那飞镖不足以致命……”

紫洲眉睫突地一挑,不由得仔细端详面前醉醺醺的少年,似在探究着对方的神志尚有几分清醒。

“那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你身边的人。”

“我身边有很多人,你指的是哪一个?”他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起伏。

“……苏莫!”

剑子聪的声音清晰的落下后,石屋内骤然安静。

紫洲毫无预兆的笑了,只是那抹笑颜稍显牵强。淳于孤睿是有高手保护的,但为何那时不出现,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指使苏莫的人是谁。虽然多少猜的出,但直接从他人口中道出,未免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突然发力猛地甩开剑子聪的手,抄起酒壶,将剩余的酒统统灌进自己的腹中。

他的胸口急剧起伏着,抬起袖蹭着唇边残留的酒,神色凄凉的问:“为什么?为什么那么亲近的人还会背叛?究竟是哪里错了?”

剑子聪一脸茫然的看着突然激动的紫洲,听他继续道:“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坐上那个位置!?”语气像是在问对方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剑子聪听凭他的语气深以为然的点着头。

他伏身掩面,双肩剧烈颤抖着,乌黑的头发散落在两颊,剑子聪朦胧的双眼也看不清对方是谁,只听到压抑的抽泣声,他知道那个人很痛苦,所以不由自主缓缓的移到对方身边将其搂在怀中,安慰道:“不要伤心,阿聪会永远陪着你的!”

两人互相抱着痛哭了一顿,剑子聪便拉起紫洲的手,也不管对方听不听的明白,含糊不清的说着自己的过往,说到激烈时,挥着手朝门外喊:“王老伯……上酒!上酒!”

待酒重新上来,二人抱着酒坛子又是痛饮了一番,紫洲的酒量也不是很好,喝至此时已经魂颠神倒,拍着剑子聪的背极力安慰着他,过不一会儿突然又反应过来道:“哭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哭什么呀?”

剑子聪拧着眉道:“刚才说了那么多,你……你都没听进去吗?”

“啊?是吗?”紫洲搔着头往日尊贵的皇家形象全无,当下被他问的一脸怅然。

“无妨……无妨!”剑子聪胡乱摇着头,晃晃悠悠的指着头顶上方:“夜还长!我与你再说一遍就是……”话音尚在缭绕,头一歪,倒在紫洲的肩上打起了呼噜来。

“喂……喂。”喊了两声也不见其醒,于是将他拖到石炕上,身心力竭的紫洲枕着剑子聪的胳膊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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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走了,恐怕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门主了?”

这句话是清晨醒来的剑子聪对他说的。

当再想问下去的时候,剑子聪抿了抿唇,表示不愿再谈下去。而后紫洲呆呆的出了半日神,又想起师傅那句“来不及了!”隐隐约约仿佛猜到了什么,便决定留下来等待师傅。

五天后,师傅回来了。

他的神形略显憔悴,下颌间多出一层细细的胡茬,看起来慵倦又颓废,但每次转向紫洲的目光还是那么的光彩熠熠。

桓行弘拿给紫洲一套女装让他换上,“暂时委屈一下!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紫洲迟疑了一下但并未拒绝。

石窟在崖壁之上,桓行弘一手搂过紫洲的腰,一手抻着麻绳,接连几纵,满山的雪景自眼前急速掠过。紫洲盘起的发髻被寒风吹松,有几丝零散地覆在粉嫩的面颊上,顷刻间双脚平稳的落于地面。他的视线略略一转,发现师傅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几乎燃起了烈焰。

“你好美!”桓行弘痴痴道。

紫洲闻言心下一震,他从没有见到过师傅如此无所顾忌的袒露对一个人的痴恋,看着一张陌生的脸渐渐靠近,瞳仁内倒映着扮成女子的自己,在最后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忙将脸侧向一边,他不想做代替品,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

“对不起!师傅,我……”感觉到师傅的身子明显一僵,紫洲心中很是愧疚。

“是我鲁莽了!”桓行弘不在意的一笑,忽略那些微妙的情绪,伸出手拢了拢紫洲身上的斗篷,“不要随随便便就道歉,又不是小紫的错!”

车厢慢慢的晃动,不时的传来剑子聪驱马的声音。两个人并肩而坐,气氛本是十分的平和,但又有一丝无法言喻的凝滞。

紫洲的手指无意识地扯着窗帘上的流苏,眼尾却悄悄扫向同样易了容的师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为什么不逃开?你完全有这个能力的!”

“逃?为什么要逃?”桓行弘涩然一笑,道:“或者说要如何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的了一时却逃不了一世,皇帝若要不放心一个人,那个人又怎么可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何况每天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又岂能潇洒度日。”

“淳于风这次是不是要将怀影门并入朝廷?师傅难道没有为以后做打算?”说到此处,他语气突转寒森,直抛问题根源,“难道只是因为泸溪壮丁事件导致淳于风的不信任?我一直没有开口问过师傅,两位皇兄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除夕……”

他待要再问,却被桓行弘按住了手臂,凝视着他的目光并没有激怒之色却带着些许愧疚之感,“小紫,你要记住,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所以相信我!”

面对师傅的赤忱之心,紫洲突然沉默了,张张口想要道歉,也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苏莫的背叛他不得不多了一份心思怀疑到师傅身上。

桓行弘长叹了口气,伤感之色随之消失,变得冷静而尖锐,“当初既然选择留下来,自然会想到以后的结果,所以小紫不必为此忧心。”

第31章

正谈话间,整个车厢突然向后一倾,毫无防备的紫洲顺势跌进桓行弘的怀里,同时外面响起马嘶声,整个车身抖了几下停在原地,紧接着貂皮做的帘子被掀开,当剑子聪第一眼扫视车厢内的情景时表情微异,但瞬即低首道:“马车的车轮陷入雪地里,可能要先下车等候。”

二人前后脚下了马车,才发现外面的天气已是风雪交加。

“一直从车厢内,却不知外面已下起那么大的雪。”紫洲放眼望去满眼的白雪皑皑,不由得眯起双眼,桓行弘为他罩上斗篷上的连襟风帽,指尖轻轻的扫去他脸上的雪渍。

紫洲望着师傅的一举一动,心生暖意。

正在此时剑子聪陡然增高的驱马声,瞬时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打破。

回首看去剑子聪的身上落满雪花,脸已被冻的发红,被冻僵的手攥着缰绳还在不住的抽打着马背,桓行弘有些尴尬的向他喊了句:“阿聪!辛苦了!”

剑子聪只是略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当紫洲若有所思的目光收回时,正发现山坡上隐现一队人马,缓缓向他们马车陷落的地方行进,他突然面上一白,“是神策军!”

随着紫洲的话,桓行弘向同样的方向瞟了一眼,只是片刻便恢复平静道:“不要害怕!师傅与小紫都改变了容貌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此?”话刚问出口,紫洲一凛:“他居然动用了神策军!”

桓行弘连忙拉过紫洲的手,不放心的叮嘱道:“不要怕!要记住一切听师傅的!”

紫洲听毕,好久才道:“师傅放心!我既然选择跟你走,自然是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

及至他们靠近,剑子聪跳下马车,几个人互相见了礼。其中一满面虬髭的将领问:“这么恶劣的天气还要赶路,各位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我家夫人远在邬县的母亲身染重疾,急着赶过去能见上最后一面。”

剑子聪话音方落,紫洲的面上跟着浮起一层忧伤之色,倒在桓行弘的怀里低泣。

桓行弘低着头安慰着怀里娇滴滴的美人。

“原来如此,人固有一死,活着的人切莫悲伤才是!”虬髭大将一面以目示意身旁的一个年轻兵卒下马去搜车,一面道:“陛下有旨,所有出入的车辆必须查验一番,还请见谅。”

剑子聪回头看了眼,桓行弘朝他点了点头,他便退了一步欠身礼让。

过了半刻,查验完毕。那兵卒折身返回时注意到了桓行弘怀里的美人,于是在虬髭大将的耳畔低语了一番,只见虬髭大将两道粗眉一紧,投向美人侧影的目光闪烁着疑色,“这位夫人可否让大家瞧一眼正面。”

桓行弘面色沉了沉,时间僵持了一刹,他一笑即敛,一双眼眸静若寒潭,淡淡道:“有何不可。”

在桓行弘多次的柔声劝慰下,美人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缓缓转过身子,面向众人。

如此荒芜的地段,放眼望去满是惨淡的雪白,出现那么一位娇弱忧郁的美人,自然免不了一番惊叹,虬髭大将心下一软,拱手让道:“职务在身如有失礼处还望夫人见谅。”

美人微微撇了下嘴,什么都没说。

桓行弘忙道:“无碍,在下与夫人还要急着赶路,不知哪里还需要各位军爷查验的?”

“你们是夫妻?”

“正是!”桓行弘笑问:“有什么问题吗?”

“如何证明?”

桓行弘乍一听此荒诞的问题不免的有些恼火,只听那虬髭大将抢先道:“我想听夫人说说!”

于是众人的焦点全都落在美人身上,只待她开口证明。

美人心知不管这个问题有多么的可笑,不管自己怎么回答,只要一开口便什么都清楚了,所以她举起双手打着手语。

桓行弘一下便反应过来,向对方解释道:“夫人的意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十五岁嫁给他,已有五年,奴家唤他夫君,夫君还我娘子,我们举案齐眉已是顺理成章的事儿,现下军爷要证明,可为难了奴家,不得不让奴家怀疑各位军爷是不是借着神策军的威仪欺负我这个弱女子!”

一番话说的虬髭大将无言以对,再执意下去只怕会有损神策军的颜面,损了神策军的颜面,那可就损了皇帝的颜面。

“叨扰了,告辞!”语毕,虬髭大将遂率领众人策马离去。

待神策军走出几步之远,桓行弘突然想起什么,立即趋步追了过去。

而紫洲踩着积雪来到独自整理马车的剑子聪身侧,在他背后拍了一下,悄悄道:“我列害吧!”

“你喜欢门主吗?”剑子聪侧头凝于紫洲,一双眸子纯净得如同不惨任何杂质的水晶一般。

紫洲微一迟疑,不成想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想必是误会了,想要开口解释,此时桓行弘已折回,他吩咐剑子聪按照第二条路线启程,原来从神策军口中得知第一条路线已被大雪封住。

马车重新启程,万里飞雪,目的地究竟在何方?

紫洲斜靠着软垫,眯着眼看向车外,心底的迷茫若隐若现,突然开口道:“师傅,我们逃开吧!”

桓行弘听到此话骤然一愣,绝对想不到紫洲会对他说出要和他一起离开的话,看着对方的神情动容道:“真的吗?你愿意放弃所有,跟父……师傅一起离开。”

紫洲歉疚的沉默了,睁开眼撞上师傅了然一切的目光,不由得别开视线。

“你真的不用如此的!”桓行弘叹了口气,抑制不住的寒意自心底泛起,转过脸以极低的声音答道:“师傅只是想多照顾你些时日,弥补对你的亏欠。”

紫洲不解道:“明明是我欠师傅太多,师傅怎会亏欠我?”

桓行弘看着他,迟疑着要不要告诉小紫实情,但最终叹息道:“终有一天小紫会明白的。”

雪终于停了,天地之间的寒气更加浓重了。小镇上的客栈基本上都不太宽敞,这时又住满了被风雪所阻的人,故而显得分外拥挤。到这里的时候,客栈里连一张空铺都没有了,所以他们在饭铺里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些酒菜,边吃边等。

这时三四个官兵自后面的一道门走进了这饭铺,他们捡了一张桌子,围坐在一起,很快要来了酒菜,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可是酒菜并不能塞住他们的嘴,喝了几杯酒之后,其中一人道:“兄弟,咱们这是找了几天了?”

另一人道:“大年初一开始的,如今已是初七,你说几天了?”

“他鸟的!你说这么冷的天放着锦衣玉食的皇宫不好好呆着,闲着没事儿闹什么离家出走呀,老子还是头一次听说皇子还有离家出走的,走就走了呗还非得捡个大过年都该休息的时候,扯着大伙跟着遭罪!”

第三人嚼着嘴里的菜,抢着道:“我说兄弟你就别这么多抱怨了!听说这次上头那位是真的急了,竟调动了神策军,神策军是什么?”说到此处,那人脸上一片崇敬之色,“如果说御林军是皇帝的战袍,那神策军就是皇帝手中锋利的一把刀,听说去年仅凭五百人便夺回泸溪,平定叛乱,如今与西部弋国一战更是捷报连连,不日将班师回朝,这战绩谁能比!”

第二人插嘴道:“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赶紧把人找回来咱也能好好过个上元节。”

第一人道:“说的容易!这茫茫人海的上哪去找?”说着声音突然压低下来,“诶!你说这六皇子可是皇帝的心头肉好端端的为何离家出走?”

一阵沉默后,第二人又道:“快吃你的吧,那么多废话干啥?”

就在此时客店的小二走了过来,对紫洲三人道:“南面已空两间房出来了,也已打扫干净,三位随时可以休息。”

一顿饭只听着闲言碎语这三人却是无语,紫洲觉得有些乏了于是先回房间休息。

待到桓行弘回到室内时,见小小的人卸下所有的妆容蜷成一团,背对着自己像是已经睡着。

但听紫洲道:“躺过来!”

于是他脱了长靴上塌揽住他:“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桓行弘暖哄哄的气息,紫洲忍不住再靠近了些,轻言道:“没睡,一直再等你。”

听着温情话语桓行弘气息微滞,忍了忍,试着转换轻松一点的话题,“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怀里人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我们去南方怎么样,那里四季如阳,而且很是秀美?或者去西域也是不错,那里的风土人情和这里很是不同,以你的性子我想你一定会喜欢那里。”他兀自说着,亲昵的蹭了下紫洲的额,那颜色浅淡的疤仿佛提醒着自己的保护不周。

“阿聪他睡在另一个房间吗?”紫洲仰起脸凝望他的眼。

“这个时候提他做什么?”

“他很好!我……”他顿了顿,咬了咬唇道:“不好!”

“谁说的?”他半是责备半是怜惜的捏了捏他的琼鼻,“我的小紫那么纯善,什么事情宁愿自己忍着也总是先为他人考虑,有时候任性起来教人恨的牙根痒痒,有时候懂起事来却教人很是心疼,只是有一点要改掉,有些人对你的好,是不需要回报的,不要总是拒绝或是急着偿还,教人感觉和你的距离很远。”

紫洲默默地听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浸润潮湿,缓缓垂下,迷茫而凄惶。

“小紫……”话到嘴边,桓行弘又止住了,而后又道:“别离开好吗?让我好好弥补……”

话未说完他感到腰间豁然一麻便无法动弹了,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心登时一片冰寒。

“对不起,小紫是故意的!”他看着师傅,凄美的笑脸煞是娇艳绚丽,“忘了母亲!和阿聪离开这里,我会求父皇放过你们的!”望着师傅的挣扎,油然而生屡屡恍惚之感,“我没办法放弃母亲的遗愿,没有我,你可以和阿聪好好的生活下去,而我只适合生活在地狱里。”

话落,他整理好衣服,缓步走至门边凝伫,回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然后决然而去。

那抹身影陡然消失于模糊的视野,桓行弘的心在滴血。

第32章

北方的冬天下完雪是最冷的,刺骨的寒意,犀利的寒风在大殿周围徘徊,凄厉而悠长。

淳于风坐在温暖的书房内,安静的批阅奏章。

“陛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伏志疾步进来禀道,素日里以喜怒不形于色号称的内侍总管如今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话落的一霎那,淳于风的小指微微颤了一下,疲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在赌,赌注并非是紫洲的真心,而是他对母亲的那份执念。当紫洲再次站在他的面前时,他知道他赢了,尽管赢得那么卑劣,他还是要感谢毓真,如果不是她的恨,这个世上就不会有紫洲,如果不是她的恨,凭他根本不可能留住紫洲。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淳于风看着那抹身影,他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故而只冷淡吐出四个字,“回来就好!”

“父皇……”紫洲欲言又止,往前踏了一步,身子轻微的晃了晃,面颊上显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

淳于风立刻发觉异样,走到他跟前抬起手抚上他滚烫的额头,“你在发烧!”

“没事儿……儿臣有事要说……”

“有什么事等看了太医之后再说也不迟!”

“父皇!”见淳于风欲唤人进来,紫洲急忙拉住淳于风的手,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师傅?”

淳于风脸色一变,抬起眼直直的盯着紫洲。数秒,不语。那目光逼得紫洲背心直冒汗。“那么冷的天你不管不顾的赶了一夜的路,就是为的这个?”

“是!”紫洲故作镇静,他已经顾不上其他,“儿臣现在就想知道答案!”

面对紫洲的逼问,淳于风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试着耐心解释道;“纵观历史类似于怀影门的组织都是在国家动荡之时存在,如今国泰民安为统一法度,这样的组织必然不可久留。”

“父皇知道儿臣问的不是这个?”

淳于风缓缓起身,步至门口,负手而立。紫洲趋上前道:“师傅他没有要反的念头,您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今日没有,并不代表以后不会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待到他起了念头再去想怎么解决那便是临渴掘井。”淳于风的神色微微一凝,语气坚定道:“朕不会让淳于国的百姓再去经历一次十七年前的惨痛经历,如若像当年的先皇仁义宽厚,放纵不管,只怕届时朕和先祖们所做的一切也只能是为山九刃,功亏一篑。淳于国并不是朕一个人的,为保淳于国千秋万代,朕也只能曲突徒新。”

一番言论后,紫洲滚烧的身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这便是帝王,他身在帝王家,养在帝王家,又深受其害,难道还对其抱有幻想吗?

“难道没有一丝顾念当初师傅帮你的情分?”

书房内,安静的只有婆娑风声,淳于风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朕知道,无论朕怎么解释你根本无法理解,因为有些事只有身处与那个位置才会感同身受。”他隔着窗看着外面,这种孤寂好似站在一驾窄窄的天梯,环顾四周,只有云雾缭绕,地面已是遥不可及,而下面的人都在各怀鬼胎的臣服于他,一不小心陷落了下来,落得个粉身碎骨,争相残食。

“洲儿。”淳于风背对着他,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带着些许伤感,“自你踏进此门,开口闭口都是桓行弘,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你心里可有挂念过我?”

“风!”紫洲自身后抱紧淳于风,央求道:“放过师傅吧!也放过你自己。你不会孤独的,你有洲儿呀!无论发生什么洲儿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那颗孤独已久的心还是禁不住陪伴的诱惑,竟然动容了,缓缓转过身目光游走在紫洲的脸上,想起那宴会桓行弘说过的话,宛如冰峰的五官突然一凛,“不!”

“为什么?”紫洲愕然。

见对方不再回答,紫洲冷冷的推开淳于风,字字句句刺心挖肺:“你就是如此冷血无情吗?对母亲如此,如今对师傅如此,拿不准哪天对我也如此,难道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淳于风大笑:“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笑容一收,“比起那些言不由衷的谎言,倒是悦耳多了!”

这时,伏志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陛下,桓太傅在外请见。”

紫洲大惊,方向门口迈出一步,却被淳于风强行拉入怀里,贴在耳边,音如鬼魅,“宣他进来!”

“你究竟想做什么?”紫洲转过脸看着淳于风,这个犀利中还含着笑的男人,可怕到让他战栗,目光不由自主的闪烁着些许哀求,颤声道:“不……要伤害师傅!求……你!”

淳于风看透了他的眼神,双眼逼视着紫洲的恐惧不移半分:“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话落没多久,纷乱的脚步声声声入耳,划破御书房原有的宁静,他知道这座殿已经布满了黑盔黑甲的御林军。

当桓太傅进来的时候,淳于风已经放开了紫洲,重新坐在御座之上,伏志低首候在一旁。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紫洲的脸上早已变了颜色,声音颤抖而嘶哑。

“师傅不会让你一直生活在仇恨的地狱里。”桓太傅回给他一个放松的微笑,紫洲在他的笑容下,稍稍安定了情绪。

“桓太傅来此不会是请安的吧!”淳于风打破他们之间的和谐。

“陛下说笑了!”桓行弘跪伏在地上说:“臣此次来是要将证据奉上。”

“哦?”淳于风倾了倾身子:“太傅是要举证谁?”

“孤氏仪妃。”

紫洲愕然的睇了桓行弘一眼。

淳于风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道如刀锋般锋利的亮光,“犯的什么罪?有何证据?”

“其一,毒害皇家子嗣并嫁祸于六皇子;其二,勾结弋国敌军,使其甄破我方军力部署,提前渡河与神策军交战,致使神策军围困于常云山。”

说毕,桓行弘自怀中掏出帛书,双手举在头顶,“这些是参与人与知情人的证词,以此奉上。”

伏志接过来,递给了淳于风,他展开帛书阅完之后,投向桓行弘的目光深邃而又阴郁,语气却异常平静,“这些东西果然在你手上,压了这么久,为何突然现在交给朕?”

“没有十足的把握,臣不敢冒然将毒害皇子,通敌叛国等大逆不道的罪行扣在孤氏身上。”

“那为什么现在敢了呢?”

“这个自然要问陛下了,据臣所知陛下已经拿到了苏莫临死前的证词。”

“苏莫死了!”紫洲微微皱眉。

听着太傅的一番托词,淳于风心中的火终被燃起,一扬手,将所有的帛书全部甩了出去,怒喝道:“舅舅!你可真算得上是朕的好舅舅!你就是这么帮朕的吗?朕将怀影门交给你,又派你去查此事,明明早就查到了,却隐瞒不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陛下息怒!”伏志连忙小心劝道。

“臣惶恐!”桓行弘颔首道。

淳于风瞪了一眼伏志,示其退下,又对桓行弘道:“一句惶恐,事情就能了结了吗?”冷哼了一声,目中厉芒忽现:“目的!瞒了朕这么久有何目的?”

桓行弘跪在地上始终不答。

听到此处,紫洲已经越来越糊涂了,原来在那次战争中,被敌军识破战法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透露给敌军的,可最后牵扯进去的是师傅。心中登时一顿,难道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挑拨师傅与淳于风的关系?那个女人果真狠到连自己的儿子都算计在内,淳于孤睿又怎么可能置身于事外?那么师傅为何要隐瞒?

“太傅不想说,那么朕来替你说。”淳于风的视线牢牢的锁定对方,良久之后,方慢慢道:“谋害太子,五皇子,太傅是不是也曾参与其中,所以才要替其隐瞒,而后不知为什么对方不信任你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通敌,看似对付的是洲儿,实则是为引出太傅你这条蛇。”

“陛下英明!”桓太傅展袖拜倒,磕了个头,“既然陛下洞悉了一切,臣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会的!”紫洲突然失措的喊道:“师傅他……不会的!我不信……”

“既然太傅都亲自认了,朕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淳于风长叹一声,当即否决了紫洲,“太傅还有什么遗愿未完成的吗?”

“父皇!”紫洲跌跪于地,面色惊慌的哀求道:“师傅他没有理由要害皇兄,一定另有隐情,请父皇相信他……相信他。”

“小紫,师傅没有隐情,事实就是如此。”

“这是为什么?”紫洲不可思议的问他。

“你只要记住师傅的话!至于其他不知道的也好,本来世事之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太傅的眼尾扫了眼淳于风,唇边挂着一丝冷笑,“就像你父皇,心里始终都清楚,却还能做到冷眼旁观,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定力世间能有几人做到?”

“师傅说的是什么意思?”

“来人!”淳于风一声落下,截断了太傅的话,然后沉沉的脚步声响起,黑盔黑甲的御林军应声而至。

“将桓行弘打入天牢,听候发落!”淳于风的声音无情的响起。

“是!”御林军齐声回应。

“不要!”紫洲纵身向前挡在桓行弘面前,御林军面面相觑一阵,犹豫着不敢上前,他将目光投向淳于风,沉声问:“父皇真的要如此吗?”

第33章

淳于风冰冷的视线回视着他,抬起手一挥,面前的御林军得到指示纷纷向紫洲拥来。

混乱中,锵然一声,紫洲拔出其中一御林军的刀,毫不犹疑的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昂首道:“谁若再敢动一下,我便当场自刎。”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甚至落针可闻。

片刻后,响起脚步声,淳于风每一步走的都很坚稳,目光极其凛冽的盯着他手中的刀,唇边还挂着笑,只是那种笑容僵硬的让在场人心底发了毛。紫洲的唇瓣剧烈颤抖起来,烈烈的视线锁定对方如恶魔般镇定的神情,缓缓抬起手握住了他手中的刀身,刀很锋利,血顺着手指的缝隙一滴一滴的滚落。

“殿下……不可!”伏志双腿颤抖的跪伏在地。

“小紫……”

紫洲眼前一阵恍惚,突然听到师傅的声音,他立刻清醒起来,并重新意识到现在的境况,心意一横,握紧刀柄将它生生自淳于风手中抽出,眨眼间浸满鲜血的刀身已架在对方的颈下,“请父皇下令,放了桓太傅!”

淳于风皱了皱眉,手心的伤半轻不重的作痛,连缀着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脸色灰败的看着紫洲,向他扯出了一抹凄楚的笑容:“若不放,难不成你会杀了朕!”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呀!他可是你的父皇呀!”伏志骇的频频磕起头来。

“今日我执刀威胁于父皇,就没想过父皇会放过我,如今我与师傅都是待罪之身。”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被他的举动震住了的桓行弘,凄笑道:“师傅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桓行弘红了眼眶,双唇的颜色泛着一抹诡异的紫,他的全身犹如数万条蚂蚁在啃噬,见紫洲如此为他,他觉得自己所做的都值了。

正在此时,一内侍慌忙跑进来禀报:“陛下,太后……”

话未了,太后已经面色凝重的闯进来,乍见到眼前的阵势,她什么都没说,猛地跪下来。

“母后这是为何?”淳于风蹙眉道。

“哀家知道无论做什么也阻止不了皇帝的决策。”太后昂首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悲恸道:“但请念在老妇尽心抚养皇帝这么多年的份上,给桓氏留下这唯一的血脉,让老妇死后有脸面对泉下的父亲。”

“母后!”淳于风为难道:“您先起来再说!”

太后并未理会,匍匐在皇帝的脚下道:“二十多年来,母后从未干预过皇帝的任何事情,也并未求过皇帝什么,因为哀家知道当皇帝不易,所以尽量不去烦扰。行弘他虽犯下罪行,但也不是不可饶恕,请皇帝看在他是举证人的份上从轻发落。”

太后的一番话说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语气更是凄婉哀恻。淳于风沉默了,先前的那股气势早已被太后的知心话消殆了一半,紫洲握在手中的刀也松了几分。

默然半晌,淳于风开口道:“朕会将此案交给廷尉府,至于判处的结果,朕不会多加干涉。”

太后听了,忙感激道:“那哀家就此谢过皇帝了。”

事情发展到此步,也唯有如此。淳于风以目示意伏志扶起太后。经过太后的调和,紫洲手中的刀不知不觉已然落下,御林军也不知在什么时候退到暗处。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一场风波终将过去时,一口热血自桓行弘的嘴角涌了上来。

“弟弟……”

“师傅……”突然的转变紫洲失声叫道,扔掉手中的刀,俯下身瞧见更多的血如泉涌般自师傅口中涌出,惊颤的声音含混的哭音道:“师傅……这,这是怎么了?”

桓行弘抬袖拭去唇边的血,朝紫洲绽出一抹笑,道:“小紫,不怕!”

一抬眸正见淳于风唤伏志去召太医,于是出言阻止,“没用的!”脸上仍是保持着微微浅笑,“我服了剧毒,此毒世间无解,没有多少时间了!”

紫洲一阵愕然:“师傅,你这是为何?”

桓行弘瘦削的脸上有些苦涩,两眼发出憧憬的亮光,“大概是太想念毓真了,她一个人走这么多年,我早该去下面陪伴她了。”

“弟弟,你怎么这么傻,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忘不了她。”太后声泪俱下,失去手足的悲痛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又老了几岁。

“三姐,谢谢你!”

“你是我的弟弟呀,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太后呜咽道。

桓行弘抬起颤巍巍的手拭去紫洲面颊上的泪,“小紫,离开他吧!”

此话一出,如惊雷轰在紫洲耳畔,登时浑身一僵。

强行稳住紊乱的气息,声音自喉咙传来,“那个人的性情你驾驭不了的。和他在一起的后果你承受不起……,我的小紫那么好……实在不值得将自己断送在如此污秽的道路之上,你还小……等长大了自会明白,世间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在等着你,只要肯放下那些早已应该舍弃的东西,是它们太肮脏,太沉重以至于你背负着它们无法重新启程。”

紫洲听罢,将寒冰目光投向对面的淳于风,他冷峻的面庞毫无血色,手臂还在不断的颤抖,瞧着自己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慌失措,他在怕什么?

一番话道出,太后像是听到世间最虚诞之事,突然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身体,惊愕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结舌道:“你们……你们竟……你们可是父子呀!”

此时的淳于风满颈青筋涨起,吼道:“我们不是父子!”

“你说什么?”太后不可思议的问。

淳于风感到身体内的温度在慢慢的流失,一切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之中,他忽然意识到以后他会失去什么,指着这桓行弘道:“他才是紫洲的生父!”

紫洲,太后当场怔住。

只听桓行弘缓缓道:“我曾想过要带毓真走,可是她执意如此,坚持把你生下来,用你的生命来提醒她的存在,她是在用自己的儿子来报复自己的丈夫,在这段感情她将自己葬送了,难道还要将你也葬送掉吗?”

“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吗?”紫洲哽咽问道。

桓行弘点点头。

紫洲哭喊道: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桓行弘抬起手,拭掉紫洲脸上的泪:“我也是你去战场后,才得知的,不过现在也不晚。”

紫洲忽然想起什么来,疯狂咬着自己的手腕。

桓行弘伤感道:“不要伤害自己了,没有用的。”

紫洲不听,将自己的手腕送到桓行弘嘴里,“喝了,就好了,没事的……”

他这样伤害自己,淳于风看不下去了,上前拽过紫洲的手:“洲儿,别这样!”

紫洲猛地甩开淳于风,吼道:“不要你管!”

淳于风愣住。

桓行弘虚弱道:“小紫,你听我说!”

紫洲抱紧桓行弘道:“好,我听着呢。”

“答应父亲不要再为你母亲报复别人!上一辈子的恩怨与你有何干,小紫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如此对你太不公平,所以放弃吧!”桓行弘用尽最后一丝内力支撑着把剩余的话讲完,已经奄奄一息,却仍是固执的道:“答应……放弃吧!”

血渐渐凝固,桓行弘的声音渐渐微弱。

“……小紫……,就当为父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求你!去追求你想要的……”

“不要背负那些……太肮脏……不要将自己困在地狱里,求你!”

“我……”紫洲深吸一口气,陷入深深的两难之中。

“小紫,仇恨……最终带来的结果依然是仇恨,答应……”终究来不及说出剩余的话,他便在紫洲的怀里永远的陷入沉睡,世间所有恩怨情仇从此与他无关。

“洲儿!”淳于风的声音都在颤。

紫洲静静的看着那双合不拢的眸子,带着深深的寄托望着自己,他狠狠的咬着自己唇,仿佛想让自己更痛更清醒些,“我答应你……父亲!”他说得很轻,轻的仿佛不曾开口说过任何话。良久,才抚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洲儿!”淳于风的心底愈发的慌措,看着紫洲毫无反应的脸,似乎只剩下躯壳,灵魂正在悬崖边风雨飘摇,他上前携着紫洲的肩,拼命的摇晃着,试着将他的执念唤醒,“洲儿!洲儿!什么报仇,什么利用,我统统不在乎,只要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或许淳于风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如此卑微的求一个人,看着紫洲呆怔的目光从他身上离开,然后越移越远,整颗心突然急速陷落,拼命去抓可最终什么都抓不住。

一直沉默的太后此时正言厉色道:“皇帝,你不要执迷不悟了,你们同为男子,这样……成何体统!”

“住口!”话一出,淳于风惊觉自己的冒失又软下口气,哽咽道:“母后,不要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他。”说着说着,他愈加不安,猛然将紫洲拉入怀里,双臂紧了又紧,誓死也不愿放手。

见此,太后早已震惊在当场,她抚养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历经多少风云突变,从没有看到过他为了什么紧张成这般模样,他……他竟将自己陷进了万丈深渊。

正僵持间,外面响起了打斗声,紫洲赫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推开淳于风,神色慌张的朝外面跑去。

只见身披一身黑袍的剑子聪被内宫禁卫团团包围,点点污血点缀在没有一丝血色的肌肤上诡异的很。

“住手!通通给我住手!”

内宫禁卫见下令的人是六皇子,于是纷纷停止厮杀自动让出一条路,紫洲冲上前扶起摇摇欲倒的剑子聪,细瞧之下才惊觉他的黑袍上已经染满了鲜血,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何剑子聪总是一身黑袍。

不喜欢用剑,名字里却偏偏有个剑,所以他说,叫我阿聪即可;不喜欢血腥,但偏偏自己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所以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袍,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

剑子聪问:“他呢?”

紫洲不忍回答他,只默默流着泪。

“我知道……我想见他最后一眼。”

“我扶你去!”

“我可以自己去!”

每走一步都会有鲜血随着步伐的起伏不断的滴坠下来,落在地面上,明明很短的路程,他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久,当走进殿门时,他只是远远的看着,不再靠近,他用手里的剑决然的刺向自己的腹中,最终倒在血泊之中。

“阿聪……父亲!”紫洲猛地跌跪于地,双肩不停的抽动,他的鼻腔泻出极力忍耐的啜泣之声,撕心虐肺。一下子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以至于悲伤至极而无法支撑,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第34章

高烧致使他昏迷了五天五夜,他让自己蜷缩在黑暗里不肯面对任何事,不肯去做任何决定,拒绝任何人的温暖,将自己封闭。

直到第六日才有缓和的趋势。六日来昏昏醒醒,药食未进,不时的冒出几句胡话来,更是惊的太医们一身冷汗。太医叮嘱过淳于风一定要多给殿下说说话,身体上的伤痛可以用药石来医治,但心上的也只能待其慢慢开解。

看似短短的六日,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怀影门并入廷尉府;谋杀皇子案,弋国通敌案同时被翻出,仪妃自缢,孤氏倒台;太后称病,桓氏名存实亡。一夕之间,两大氏族同时陨落。所谓伴君如伴虎,五氏族中只剩下驻守北方边境的白氏,董氏,而两大氏族是否因为距离的遥远而幸免于难呢?或者手握边境五十万大军的白氏,董氏会不会来个反扑呢?凡此种种正是百姓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谋略性谈资。

近几日朝野上下物议沸腾,其中对二皇子淳于孤睿的判决最为关注。

廷尉府给出的判决书大体的意思是太子,五皇子的死他有直接不在场的证据,通敌叛国案又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曾参与其中加之除夕夜袭事件又是受害者,主谋其母畏罪自杀,又念在他是皇家子孙,身份特殊,故而并不在株连之列。

表面上来看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着,纵然事态的发展是可以由强者掌握的,但人的心却不是三言两语即能概括的,这一场角斗最后没人会是赢家。赢了感情输了命,赢了目的输了心。得失之间的平衡是由当事人自己来衡量的。

自他醒来以后,两只眼睛空洞而无焦距的始终凝在一处,不言也不语,时间久了,看得累了便又重新阖上。淳于风喂给他的药食,每次都是木然接受,从不拒绝,他像是一具被抽去灵魂的玩偶,失去了对所有事物的兴趣,甚至是对生命的渴望。

任是如此淳于风依旧每日在他耳畔轻言细语,在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他坚持不断的提醒着自己的存在,一点一滴的灌输能量给他。

这些日子以来,每当面对某些棘手的问题,朝堂之上大臣们争的面红耳赤,弄得淳于风整个人心烦气躁,但只要来到洲儿身边,他的心就能莫名的安定下来。

说了太多从前没有说过的话,吐诉了太多以前从来没表露的心思。

虽然依旧是得不到回应,但他很满足。日子一久突然觉得即使如此下去,也未尝不可,至少有那人在身边。

直至第十日,淳于风坐在床畔读着晏星给紫洲的来信,他僵滞的眼神才微微起伏着波光,待至信读完,便又重新黯淡下去。

淳于风的心被他眼中闪过的亮光烧穿了,火烧火燎的疼痛充斥着整片胸腔,那么多天以来的努力却不抵一封外人的书信,真正的原因淳于风是知道的,书信的背后隐藏着皇宫外面的生活,才是导致紫洲情绪变化的最主要原因。

四年来这种交融,即禁忌又亲密,令他即挣扎又依恋,即罪恶又瘾念,以至于到最后难以摆脱,弥足深陷。若要突然将其抽去,他怎么去面对以后没有洲儿的日子,那么阴暗,那么孤独。

淳于风倾下腰面,闭上眼,在紫洲的额头上落下一记深吻,他的双唇携着忧郁的伤怀之感一路浅啄至紫洲的耳畔,停留。他睁眸,凝视着对方无动于衷的脸,突然感觉到一阵心力交瘁。

而在此时紫洲突然开口道:“放手吧!”

因为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原因,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像是在呓语。

淳于风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绷紧了,以往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满是惊痛,却见说话的人失去血色的面容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目光是涣散的。

“我不会放手的!”他一字一顿的断然否决,一双眼眸疏忽之间已是阴气弥漫,“不要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纵使你多么不想承认,你也是我的,想离开趁早死了那条心!”

******

云层愈积愈厚,最终把一轮圆月完全遮住。宫殿内外都熄了灯,整个天地间一片漆黑,格外的低沉。突然一声惊心的惨叫声,将青鸾宫的奴才们都惊醒了。

苏乐推门进来,见殿下还未在恶梦中醒来,便摇着他的手臂,“殿下!醒醒……殿下!”

紫洲的眼睛自惊惧中睁开,迷蒙中瞧着满脸忧色的苏乐对他道:“殿下方才做恶梦了,还好吧?”

“我……我没事儿……你把蜡烛点上,回去睡吧!”

“说话了!殿下居然对奴才说话了!”苏乐喜出望外之余不忘将殿下的被角掖好,不自觉的话又多了起来,“殿下身上都是汗,尽量不要动了,别再着凉了。今晚陛下有些事在书房处理,所以没在青鸾宫睡下,殿下用不用……”

“不用!”还未待苏乐说完,紫洲已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于是决然打断,微一沉吟,唤了一声:“苏乐。”

“奴才在!”苏乐凑了过去。

“告诉我苏莫是怎么死的。”半月以来淳于风一直都在,他根本没有机会问。

“奴……奴才……也不知。”苏乐突然面色一变,双膝跪地。向来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他竟然口吃,还心虚的垂下头,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紫洲的目光霎时变得如冰刀般刺向苏乐,“连你也学会骗我了是吗?”

“奴才……只想对殿下说一句。”苏乐抬起头凝眸看向殿下,“苏莫他并没有真正的背叛殿下。”

可是话刚落下,寝宫内已经走进来一人,他高挑坚韧的身形,深目薄唇的容貌,即教人亲近又令人畏惧,虽然步调一如既往的稳重,但他的内息有些难以察觉的浮躁,经过苏乐身边时低斥道:“还不赶紧退下!”

苏乐被殿下问的满头的冷汗,默默行礼后,退了几步,便拔脚跑掉了。

当寝宫的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淳于风在熏笼旁站了会儿,待内息平稳后,身子也热了才抽身上塌钻入锦被,习惯的揽过紫洲的腰肢,紧紧的贴着他的身子,阖上眸沉迷道:“好暖!”

半晌后,他干裂的唇轻轻的吐出:“风……”

淳于风一怔,抬起头凝向他,说不清是惊还是喜,又怕自己听错,于是又问了一遍:“洲儿?你是在喊我吗?”

紫洲低低的应了一声。

“再喊一遍。”淳于风兴奋的捧起紫洲的脸,小心翼翼的命令着。

“风!”紫洲的眼睫轻微的颤了颤。

淳于风激动的在紫洲脸上狂乱的亲了一顿,心神一激荡,蠢蠢欲动的欲望瞬时间强烈勃发,半月以来的相拥却无法亲近再也按耐不住,腾出手急切的扯开对方的衣衫。

紫洲想推开他,但由于连日缠绵于病榻,根本使不出半分的力气,唯有漠然道:“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诉一件不争的事实,又像是一把刀刃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猝不及防的淳于风呆怔了很久,才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语气中已没了欲望。

“因为我们无路可走!自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无路可走!为了母亲的遗愿我上了你的床,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又做了多少昧心之举,算计了多少人心,身边的人背叛,爱我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这样做真的对吗?如果真如母亲所愿我得到了一切,可是从前的种种会有丝毫改变吗?谁能从中得到幸福?谁又能从中得到安乐?死去的人又能因此回到我身边吗?”

话语间,紫洲的目光凝了凝:“答案是,不能!”

“你说的都对!”淳于风的语气十分的不解,“可是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分开?”

“是因为母亲的执念才与你在一起的,如今执念没了,我们为何要在一起?”紫洲冷峭的眼睛投向他,“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淳于风的脸色骤然间变了,其实他都懂!一直都懂!默然半晌,他怔怔的问:“你不恨朕了吗?”

“恨?”泪在眼眶中打转,紫洲愤然道:“每当我闭上眼睛,都是父亲死不瞑目的脸,如今我恨的只有我自己,他们的死都是因为我的固执,我没有资格去恨任何人。”

淳于风薄唇抿了又抿,终是拗不过自己想要知道答案,却又不敢直接问他爱或是不爱,只好道:“因为执念你可以不管不顾,为何不能因为爱?”

“爱?”紫洲笑着反问他:“你爱我?还是我爱你?”

闻言,淳于风慢慢的攥紧拳头,眼眸深幽显得格外的黑澈,犹疑半晌之后突然冷酷的笑了,嘴角的弧度是那么的自嘲且无奈,他重新躺在紫洲的身侧,装作若无其事的道:“朕累了……睡觉吧!”

安静的夜里,只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他却没有一丝睡意。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执念,他要拿什么继续挽留。

第35章

院子里白皑皑的雪渐渐融化,太阳照射在雪上闪耀出金色的光芒,地面上的泥土因为潮湿而显出富有生命的动力,春节刚刚过去春天仿佛迫不及待的来临,随之也来了一位稀客。

单俊远跪坐在塌侧的锦墩之上,怔怔的看着六殿下靠着软垫,面色苍白,一头长发倾于身侧,眼神中往日的神采全无,不禁视线下垂,胸中一阵阵痛惜,好半日也没说出一句话。

关于朝中发生的事儿他回都之后听说不少,曾料想过殿下会因此遭受打击,却没想过会如此严重,犹记演武场上初逢殿下的情形再与之对比,喉头又是一酸,生生的将它咽了下去,更是嗫嚅难言。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对于他人的同情之心,紫洲假装自己浑然不觉。

单俊远低声咳了咳,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有力:“前日回的朝!”

“见你一行一动似乎比起以前沉稳不少,想必是经此一战进益颇多。”

单俊远抓抓头,赧然一笑:“是我比较幸运,首次出战辛得殿下与吴将军的照拂,才能取得不俗的军功。”

“弋国,父皇打算怎么处置?”

见问单俊远正言道:“扎木多被俘后,弋国国君出城投降,如今的弋国虽然保留着本来的风俗面貌,但已经更名为弋县划入西郡。”

“出城投降?”紫洲有些意外,第一反应脱口问:“有何条件?”

“换回扎木多!”

“一命抵一国?弋国的国君究竟打着什么算盘?”紫洲憔悴的面容闪过一丝凛冽,“难不成他还想着复国?”

“想肯定是想,但只怕是有心无力。陛下采纳谏大夫之策,‘外示引擢,实以为质’将弋国的王族子弟召集到西郡,根据才能的优劣分别授以官职,安置在左右。”说到此处,单俊远并没有露出一抹得胜的喜悦,反而是长叹一声,道:“再加上扎木多与吴将军一战,身受重伤,恐怕时日无多,即使有回天乏术之力,他这辈子估计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扎木多是出了名的阴诡狡诈,居然被打的如此之惨,可想而知年过半百的吴将军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紫洲低头思忖半日,眸色微凝,“吴将军他怎么样了?”

单俊远紧紧的握住双手,指节泛白,悲痛之色蔓延眼角,每当回忆起那一次血战,他整个人都忍不住震颤。紫洲见了内心登时一片了然,目光转向窗外,迷离而又凄惶,“吴将军……还活着吗?”

听到殿下如此问,单俊远连忙收敛自己的悲痛,悔不该说太多引得殿下跟着担忧,于是沉声道:“吴将军尚在,陛下派去了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日夜守护,殿下身子虚弱莫要忧心才是。”

紫洲垂下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故而并未答话。

二人沉默了一阵,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悲痛,为了打破黯然的低压气氛,单俊远当下缓缓道:“用不了多久属下有可能要领兵打仗了。陛下已拜属下为镇西将军,待至水渠竣工,率领神策军于水渠之上训练水军。”

“原来修水渠的目的真正在此。”紫洲迷惑的问:“神策军频频离都作战,他就不怕北方边境有所动荡?”

“北方边境看似白,董二氏在掌管,其实早已在六七年前被新实行的军队改制暗地里分散了兵权,根本没什么威胁可言。属下听说,白,董二氏已经向陛下请辞卸甲归田,陛下也答应了。”

淳于风用了七年的时间灭了梓氏,用了十七年的时间一齐拔除四大氏族这几颗毒瘤。动如火掠,不动如山,火势一旦燃起难免会伤及无辜,怪不得师傅生前总说父皇冷酷无情。

“那北方边境的空缺由谁来填补?”

“二皇子自请驻守边境以此谢罪,而北境边防的军队多部分早已收至一个叫归信的将军麾下。”

说起如今的淳于孤睿,他的心情很是复杂,虽然自己曾经加害于他,冷眼看着失去理智的仪妃打入冷宫,归根结底针对的只是孤氏,算起来他是无辜的,毕竟当年孤氏对于梓氏的背叛,他还那么小。至于两位皇兄的死以及通敌事件不管他有没有参与,孤氏已经付出惨重的代价。而如今他孤寡一人,又曾被自己的母妃算计致伤,紫洲发现自己对他没有以前那么反感了,或许同是氏族之子,又和他有着相同的命运,恨削减了许多,反而多了一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时辰不早了!就不耽误殿下休息了,来日得闲再来看殿下。”单俊远是个利落的人,说着已经站起身来。

紫洲唤来苏乐送客,单俊远方向外迈出一步,回头凝向紫洲,眉间有些迟疑,“做属下的本不该多言,但是每每想起演武场的初见,六皇子立在场中,滟姿卓绝,惑人心神的风姿,实在不忍心看着殿下如此自弃下去,我想陛下也是,不然他……”说到此处,脑海里忽现临来时皇帝在谈起殿下的眼神,剩下的话于是被他生生的咽了下去,拱手却步告辞了。

听其劝诉,紫洲的手猛然一颤,指尖用力的按在床板上,想要以此来消解几分内心的苦痛。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们都不明白,他们都以为他与父皇之间只是普通的父子关系。可即使抛开血缘,又有多少条人命横在他们中间,淳于风多次欲言又止的态度,他早已意识到他们彼此谁也没有办法去真正的坦然接受。

单俊远走后,紫洲便向淳于风提出探望吴将军的想法,淳于风答应了。

三日后,捡了个晴朗的晌午时分,紫洲被苏乐裹得像粽子似得只露出两只凤眼在淳于风的陪同下乘着普通的马车来到了将军府邸,门口眼尖的仆人老远瞅见是伏志在驾车立刻召唤人去通禀,同时上前拜倒。

二人下了马车,由仆人引着进了将军府。此时将军府的主事也赶了过来,点头哈腰的跟随左右,沿途的下人见此架势一路拜伏。

“老将军的身子如何了?”

“回陛下,老爷的精神比起回朝时好了很多!”

“用药的方面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太医们说。”

“是!”主事两眼含泪,动容道:“老奴先在此替老爷谢陛下的挂念之恩。”

答话间,众人已行至主卧,一早便自仆人的口中得知陛下与六殿下的莅临,吴广咬着牙根,不肯听太医的劝阻,硬撑着身子自卧榻而起,双膝跪拜迎接圣驾。

淳于风见了,眉间微微一蹙,老将军刚烈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扭头吩咐一旁的仆人将吴广搀起。

伏志为二人解下披风,在此期间,屋子里的众仆人惶惶然的忙碌起来,端茶的端茶,设座的设座,添煤的添煤,往日里宽敞的寝室竟显得分外狭小。

吴广半卧在床榻间,灰蒙蒙的眼珠无意识的在对面的二人身上游走,疲惫而沧桑,足足过了半盅茶的功夫才平息喘息,徐徐说道:“老臣听说殿下也病了,这么冷的天怎么突然前来?”

随着吴广的话落下,淳于风的视线又投到紫洲身上,不自觉的柔和许多,听他道:“首次出战,吴将军一直尽心庇护左右,袍泽之谊,时常感念。”

每当有人提起战场二字他的眼神会紧跟着闪过一抹锐芒,即使躺在床榻上气息奄奄也不曾例外,“老夫自十岁起随着年幼的先帝四处征战,亲眼看着,三王毕,四海一,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不再受割据混战之苦,此生已是无憾!”他娓娓道来,心绪平静。

淳于风目光微凝,往事瞬间掠过脑海,一举目那人在跟前,触手可及,突然发现他要的就是如此的简单,那么理所应当的事情而如今已然变成了他的奢望。

“如果说唯一感到遗憾的便是老夫的妻儿。只因一次不放在心上的错离,已成为一生的错过。那种想弥补,人却不在的悔痛,时常会在不经意间突然冒出来击溃你的心。”吴广五指收拢抓住自己的前襟,泪水不住的倾斜而下,是释然,是悲哀,至此刻已无从辨别。

“若说心中没有丝毫不悔恨?那都是年轻气盛说出来的话,日复一日,才发觉老臣对妻儿的爱,一点也不比陛下对殿下的少几分,留下的人便只有无尽的伤痛与煎熬。”

听到对方口中一生的错过,紫洲的心神有些感伤,急忙闭目暗自调整。他明白吴将军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了淳于风想要挽留他的苦心。

“所以要慎重的对待每次离别。世事难料,天地不仁,也许今日你我的一见,会成为这一生中最后的道别。”

“老将军如今身子虚弱又何必徒增感伤?”淳于风一声叹息,棱角分明的容颜透着一如既往的冷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了。”吴广长叹一声,引起一阵呛咳,待平复后,他的手抚上淳于风的衣袂,目光凝重,“老臣还有不放心的那便是陛下的脾气,陛下切要记住,喜则滥赏无功,怒则滥杀无罪,天下丧乱,莫不是以此源头。即便是为了六殿下,定要收收您的脾气才是!”道完,未等对方有所回应,他便收回手放在床侧,一番发自肺腑之言消耗太多的体力。

第36章

未免叨扰病人休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走了。将军府前,伏志驾着马车摇摇晃晃的开启回宫的路程。

紫洲倚靠在一角昏暗的角落半掩着他的脸,耳边却一直回荡着吴将军苦口婆心的劝解,他和淳于风真的要一生的错过彼此吗?为此,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在此期间,淳于风的视线狠狠的锁定对面的位置,不肯遗落半分,洲儿的眉抽动了一下;洲儿的唇抿了抿;然后洲儿突然咳起来,咳的很严重,咳的他的心都痛了。

他将他抱起来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想,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先迈出一步的,他愿意做那个人。于是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活了三十七年竟然一句情话都不会说,一时间懊恼的想往地缝里钻。

紫洲察觉淳于风的异样,忍住咳抬眸看向他问:“怎么了?”

此时,怀里的小妖精咳的脸色发红,眼中含雾的凝注着他,楚楚可怜的模样教淳于风爱到了骨子里,又见对方那斜斜挑起的眼尾,化成了钩状,尽是从前的娇态。

淳于风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喜的有些发慌,怕对方察觉出来,于是低头含住了他的唇。

在对方若有似无的回应下,一股热血如猎豹般窜至脑子内,猛然的冲击之下几乎让他无法思考,夜夜抱着这具身子,却不能将其占有,滋味是何等的磨人。

他的吻如同滚烫的绳索攀上了他的身,绕过他的喉,脖颈。从眼睛蔓延到嘴唇,布满了他的五官,含糊不清地:“洲儿……洲儿,我是真心的。”

一阵晕眩袭来,这个男人偶尔表现出来的脆弱与孤独都令紫洲更迷茫,更害怕。每次都在期冀中得到的是失望,他怕了,不敢再对这个男人有所期冀了。

他缓缓睁开眼,迎面撞上对方凌驾于上的眼神,张牙舞爪的欲要将自己吞噬。

那么一瞬间,紫洲不知道该将他当父皇看,还是当男人看。

无论半月以来,洲儿的心在不在他身上,此刻他却享受着占有他的感觉,极度的愉悦就像是暴风下的海浪,一波一波的让他疯狂,吞灭残存的理智。“不够……都给我。”说着,他双手抱紧对方,将自己的吻送的更加深入。

简单的唇齿相缠已经不能满足那颗空洞的心,此时马车进了宫门,继续前行,直到停在了丹尉门外,依照皇宫规矩,到了这里马车不能再前行了。

不够,越发的不够,淳于风用自己的披风裹好紫洲,一把将他横抱起,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到寝宫,与他做上几天几夜,也不分离。

可就在此时,迎面跑了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的上前请安。

“回……回陛下……”小太监抬眸瞧了几眼在场之人,便又垂下了头。

淳于风视其意,眉间拧成了川字:“回宫再说!”

方要举步之时,如寒冰般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还想瞒我什么?”

淳于风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发白,转而向他一笑,试图掩藏过去,“是一些朝廷上的琐事,与你无关!”

“放我下来!”

“朕说了不关你的事!”

“我说……放我下来!”紫洲一径看进他的眼里一字一顿的道。

二人对峙片刻,淳于风选择妥协,深知有些事终究是瞒不过的。

紫洲缓缓走进浑身打颤的小太监,神色冰冷的喝命:“说!”

小太监骇的膝下一软,重重的叩在地上,寒风并没有吹散他背脊上的冷汗,犹疑的抬眸瞧了几眼,哆哆嗦嗦道:“尚服局的向竹快要不行了,要求见殿下一面。”

恍然一记耳光彻底将紫洲从梦中打醒,他怔怔道:“带我去!”

紫洲寒着脸走入房中,淳于风一直默默的跟在身后。难闻的药味弥漫正个屋子,几个守在一旁的宫女抹了几把泪,上前行礼:“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紫洲走到床边低声唤:“向竹。”

不知过了多久,向竹睫毛微微一颤,紫洲察觉到了,凑近了点,又唤了一声。向竹貌似听到了,跟着身子一阵剧颤,像是受到什么惊扰似得,一直颤动的睫毛终于缓缓打开,许久看清了眼前人,本来黯淡的眼眸在瞧见他时涌出无法形容的激动光芒,剧烈的喘息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

“别急。我一直都在,你慢慢说!”紫洲竭力安慰她。

泪珠自眼眶中涌出,如断线之珠不停的滚落下来,她伸出手抓住紫洲的袖口,残破的双唇颤抖的吐露出:“殿下……苏莫他……”

这些日子以来无论她承受了多么惨痛的经历,她都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为的就是见殿下一面,只为苏莫澄清。身边几个要好的姐妹见她如此执着,便跟着一起想办法,或许上天怜悯让她在临死前感受了皇宫中仅存的一丝人情,如今殿下就在眼前,她却连话都说不完整。

紫洲迟疑的问:“苏莫……他怎么了?”

“都是因为奴婢……他是因为奴婢才做出对不起殿下的事!”向竹喘了几口气,艰难道:“……仪妃以奴婢要挟,苏莫为了救我……”

“你身上的伤都是仪妃做的。”紫洲肯定的说。

向竹虚弱的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心下痛恨着自己的无能。

“殿下……禁足的那段时间……”

“你和苏莫?”紫洲秀眉微拧。

“其实……早在七年前奴婢就已经认识他了。”向竹闭了闭眼,方断断续续地道:“奴婢的父亲是淮州一方的富商……奴婢与母亲上山拜访高僧,在途中与他偶遇……当时见他可怜,便求着母亲将他带回。”

“因一次奴婢被人贩子掳走,是他拼命救下奴婢,那时便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某天父亲趁奴婢不在家时……将他赶走。后来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离世,来到了怀昔,沦为乞丐,有一次……在街上与他偶遇,才得知他进了宫。”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七年前的落魄少年,七年后成为内宫寺官,七年前的金枝玉叶,七年后乞讨街头。无论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苏莫始终没有资格去爱。

绣有绿竹的绢帕,苏莫神情中透出的紧张,每次提起向竹时他眼神中微妙的变化,纵然心细如他,可在男女方面却迟钝了许多,他应该早便猜出来的。

她微弱的声音在紫洲的耳畔间盘桓不散,“苏莫……他并没有真的背叛……”紫洲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冲上眼眶的热气,事已至此,无论他流再多的泪,说什么都是无用,只此一句“我明白了!”足矣。

而向竹听到此话,像是卸掉了所有的重担,手慢慢滑落,缓缓闭上眼睛,嘴边残留着笑意,微弱的气息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最终化为一缕孤魂。

他呆呆的出了一阵神,方问:“向竹她是因何致死?”

几个小宫女微微一顿,继续垂头低泣没人敢回答。

紫洲转过头来问向一旁的太医;“你说!”

太医抬头瞧了眼陛下的脸色,复又垂头咽了口唾沫,道:“她……她是受了酷刑,伤口严重发炎……”

“什么酷刑?”紫洲步步逼问,语声如冰,“说实话!”

“她……她的下体……”太医突然跪地,慌乱的磕头求饶。

紫洲按耐住欲要爆发的情绪,嘴唇剧烈的颤抖起来:“你们……都下去吧!”

“其实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除夕夜宴看似仪妃做的,但真正主导一切的人是我们万人膜拜的皇帝,好一招将计就计!难怪父亲会说你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背对着他,语调异常平和,平和到让淳于风心底发了慌,他急忙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肩膀。

“不!”紫洲却像被蛰了一般,猛地向前一步,转过头来第一次对他露出如此表情,似惊愕,似恐惧,似震怒,“原来竟是这么会演戏。”

淳于风觉得自己胸口一滞,跟着全身的血液凝住,面容突然失去了血色,“洲儿……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要多想。”

紫洲绝望的摇头,“如果不压下泸溪壮丁事件,仪妃怎会如此沉不住气的设计了一场除夕夜宴,暴露了自己。”

“如果那时没有禁我的足,仪妃又怎么会有机会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如果不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证据,一齐除掉两个氏族,看似无意实则步步算计。如果……”

他还要待说,却突然被对方摁住了头部,双唇之间带着无尽的绝望之痛疯狂碾磨,浓烈的血腥之气掺着彼此的气息弥漫他们的味觉。

“呜……呜”紫洲激烈的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推开,一面狠狠的擦着唇上的血,一面嫌恶的道:“脏!真脏!”

淳于风狼狈的靠着门框,他幽深如墨的眸中满是赤裸裸的伤痛,此刻的他早已被这场无休止的风浪撕碎了身心,无法去解释更多因为洲儿说的大部分是事实。

他深深的看进他的眼里,含着些微哀求:“洲儿……洲儿,相信我好不好?别这样对我。”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陛下救下向竹,还请来太医医治。”

紫洲满面嘲讽,淳于风无力解释。

“好!我相信你,那你说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见对方解释不出来,他苦笑道:“是您亲口说的,隐瞒一定是有目的。太子,二皇子,师傅,仪妃,那么亲近的人都逃脱不了何况我,只不过是皇后与太傅生的野种,对我隐瞒又有何意义!”

“是……是因为”淳于风这一生积攒的理智与坚忍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晃着身子踏前一步,不顾对方强烈挣扎,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臂,“是因为爱你!很爱你!害怕失去你,所以……所以才会瞒……”

“爱我?”鲜红的唇畔浮现于绝美的笑颜,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眸,让他无法看清对方眼中对自己流露出的深刻爱意。

他缓缓抽出手,后退了几步,“堂堂陛下居然……爱我?”一面说着,一面神情呆滞的转过身去,摇摇晃晃的走出房门,这个肮脏的皇宫他多呆一刻都觉得窒息。

淳于风方要上前阻拦,却传来低沉如鬼魅的声音,“如果不想见到我的尸体,就不要阻拦。”

——卷三?氏族篇?完——

卷四:费爱篇

第37章

含丰十九年,秋。

一袭紫色长衫的男子缓步于喧嚣的集市中,显得格外的扎眼。

正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为其镀上一层氤氲的雾光,折射出异样的光彩。

他的乌发伏贴垂直于腰际,身形与气质绝对称得起上乘之姿,但偏偏他的面颊上多了一具银色面具,遮掉了大半张脸;他的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一枚琉璃葫。

这一剑,一葫,组成了属于他自己的江湖。

街道又长又宽,他每路过一处,都会引起路人不同的眼光,大多是一阵惊叹之后,便是摇头叹息。

惊叹,自是不必多做解释;而叹息,则是因为像他如此打扮的人,在这繁华的街市并不少见,三三两两的甚至都能结成群,因为他们都在模仿一个人。

近两年江湖上新起之秀——紫狐公子,因其常以紫衫,琉璃葫示人,被江湖称之紫葫神医。不知何时起关于他的种种事迹带着神话色彩人人传颂,加之行踪不定,未被遮掩的半张脸足以诡魅勾人,更为其添上一抹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秘,所以有人擅自将他所配的葫字改为了狐,这便是紫狐公子的由来。

那道紫色的光晕停伫在一座酒楼前,仰头看着挂在上空的招牌“百阅楼”确认是这里后,他跨步走了进去,背对着门,悄无声息的坐在角落。

此时堂前高朋满座,都在专注于一件事,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紫衣人的到来。

他入座后,招来小二,只要了壶热茶。

堂中央搭着一处高台,上面的老翁正在侃侃而谈:“要说当今太子最大的军功莫过于,发生在含丰十八年神策军与西北昆仑国一战。”

一闻此言,紫衣人喝茶的动作微微一滞,但瞬即又恢复平静。

“这个事情最早要追述至含丰十六年时,使臣出使西域,被昆仑国拦阻。从那时起,在治栗内史兰大人的建议下,于怀昔以北的嵰岭一带开凿水渠,当时修水渠对外公布是为了解决京城供水问题,其实真正的目的并非如此。”老翁捋了捋胡须,故意一顿。

众人怔怔的听老翁继续道:“开凿水渠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训练水军,攻打昆仑。”

就在众人微嘘之时,啪的一声,惊堂木响起,“话又说回来,含丰十八年,昆仑之战,镇西将军率领十万大军,直攻昆仑国国都,经过三个月水上作战,眼看胜利在握,偏偏在此时出了意外……”

“怎么了?怎么了?”众人都又听书的经验,随声应和。

老翁四周巡视一眼,突然提高嗓门:“谁知那昆仑国私下竟与北方强大的外族谷奴联合反击,眼看我军节节败退,十万大军命悬一线。是太子,也就是当时驻守在北方的二皇子亲率边防军队,赶去支援,救十万大军与水火,在他的领军下,长达半年的昆仑之战,终于赢得了胜利,将桀骜不驯的昆仑国划入我国的领地。”

话音落下,堂下之人皆是忖掌称赞,各个面露骄傲之色。

“他在北方边境的两年间,治军严明 ,威震北疆。此战之后,被皇帝召回京城,而后交予他的大大小小事务,无不处理的游刃有余,待人接物谦和知礼,又恪守本分从不居功自傲。东宫为国之本,万不可虚位久矣。也就是在不久前,在谏大夫三次冒死谏言之下,皇帝最终诏令天下,立二皇子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说到此,堂下的听客们不由得困惑起来,当下有人站出来问:“既然太子德才兼备,为何皇帝迟迟不立东宫,反而是在谏大夫多次进谏之下才诏令天下的呢?”

老翁微一沉吟,抚了一把胡须,摇头道:“皇家之事,不可说!不可说!”

听客们一时热闹起来,有人大声喊道:“有什么不可说的?皇帝离我们那么远,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呀!”

“就是呀!就是呀!”众人纷纷附和。

另一人道:“据我所知,那个什么镇西将军,如今已是神策军统帅了吧?他的来历可不简单哦?”

“我说百老翁,你这老毛病还是改不了是吧,专门吊人胃口。”一副富家公子打扮的男子一手调戏着同桌的美人一手自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面上,啐道:“别买关子了!快说!”

百老翁示意台子一侧的男童收起银两,笑着拱手道:“王公子一看就是个痛快人儿。”

“那是!”说着自是得意一番。

只见老翁饮了口茶,一拍惊堂木,接着道:“神策军护军中尉单俊远,京城人士,出身平民,原是军中校尉,一场演武被那时的六皇子看中,做了身边的副将。短短三年的时间,战功累累,几场硬仗都是他打下来的。即便如此,他的高升之路未免有些过于平顺,与其说运气好,更不如说他背后的靠山来的有趣些,虽说没有背景可是他身后的背景比谁都大。”略一停顿,故作神秘道:“他……是六皇子看中的人。”

一眼望去,堂下之人莫不是一脸茅塞顿开的神色,只听老翁铿锵有力的声音不失时机的再次响起,“说起六皇子,众所皆知皇帝最偏爱的皇子,那时关于前太子的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朝中官员甚至联名奏书,却不能动其分毫,可想而知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说毕,又是一阵唏嘘叹道:“可惜了……可惜了!”

此次众听客的反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不似先前的热烈。因为老翁口中的六皇子早在三年前就突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是死?是活?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踪迹可寻。一转眼三年过去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六皇子已经成了皇帝的忌讳,皇帝的忌讳自然是大家的忌讳。

正在众人惋惜间,台下的男童又上了高台,嘀嘀咕咕在老翁耳畔说了些什么,之后又退到台下。

“啪……”老翁一拍惊堂木,扫去所以阴霾,抬眼瞅了一下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面带粉纱的女子,扬声道:“有位小姐想听老夫讲讲关于紫葫神医的奇闻异事,正凑巧老夫略知一二,就在此给诸位说上一说。”

此言一出,坐在角落的紫衣人,受到了空前的关注,但那紫衣人并未所动,始终半垂着头,悠悠闲闲的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散落的一缕青丝之下他那唇角淡淡一晒,那份冷艳与邪魅令附近的人见了愈加恍惚怔忡。

“紫葫神医,顾名思义,自然要从他携带的琉璃葫说起,关于此葫的来头向来是各执一词。今日来我百阅楼,当然要讲讲最真实的一版。”老翁清了清嗓,又是抑扬顿挫了一番。

“话说紫狐公子原是富贵人家的阔少爷,被二娘赶出了家门。身无分文的他,从此留宿街头。就在他留宿的那条街,某一天出现一五六十岁的老翁,鹤发童颜,常常悬一葫于摊前,卖药于市,治病皆愈,日收数万钱,遇市内贫饥者无偿施之。当时的紫狐公子见此老翁每当人散时,便会钻入葫中,倍感惊奇。一日,趁其钻入葫中之时,竟偷偷将此葫带入角落,问曰:“老翁何许人也?”壶中的老翁答曰:“我本山中狐仙,既识真身,可愿随我入学求医。”公子又问曰:“随你左右,可否饱腹?”老翁笑答:“小子果然灵慧,甚合我意。”

百老翁的话落下,满堂听客哄笑成一团。那王公子喷出才喝进嘴里一口茶,咳道:“一代神医,怎么到你白老翁的嘴里一说成了吃家子!”

老翁抚须微笑,不作回答,继而道:“后来紫狐公子学成归来,据说他的歧黄之术可医百疾,解百毒,甚至令死者复生,且有据考证。话说在含丰十八年,也就是去年,一个名为雨石的中年男子,溧阳人氏,患疾而死,恰遇紫狐公子游历于此,当时只为其施了一套针法,此人的尸体便五日不冷。直到第十日,此男子竟好似做了一场大梦,自梦中苏醒过来,醒来之后旧疾痊愈,一切如常。也因此紫葫神医的名讳冠绝于江湖。”

这时坐在二楼与面纱女子同桌的另一个姑娘,一扬眉带着一副调皮的模样,问:“我说百老翁,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能辨别出真正的紫葫神医吗?”

“没有见过的自然无法辩别真假,若要见其一眼恐怕终身难忘,绝不是那些凡夫俗子可以冒充的。”老翁答。

“看来老翁见过咯?”那姑娘瞪着眼睛一副好奇的神情。

老翁淡淡的瞥过坐在角落的紫衣人,微微一笑:“紫狐公子长相邪美,气质尊贵,又有一颗仁爱之心,为人行事洒脱,向来与人交往淡之如水,老叟常日居于一席之地自然是结交不到!”

小姑娘听他这么说,只好瘪了瘪嘴不再言语。这时,那个好事儿的王公子又站了起来,他指着角落里的紫衣道:“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百老翁你倒是说说这个人的真假呀?”

众人的兴致仿佛都被他的话带了起来,纷纷将不同的眼光投注到角落里的紫衣人,虽然他隐在角落,但周身散发的尊贵气质,却不得不教人不去关注。

气氛僵沉了半响,只见那紫衣人站起身来,款款行至堂中央,对着百老翁点头为礼。一行一止间,令众人恍然产生了一阵错觉,方才百老翁口中的紫葫神医已经来到了他们的眼前,在视觉上的冲击之下,百老翁的平白直抒显得那么的暗淡。

紫衣人掏出一锭银子给了身旁的男童,直言道:“在下来此,是想与老翁打听一件事?”

老翁笑问:“公子想知道什么?”

“听闻会稽郡的郡治正在闹蝗灾,不知现在如何?”

老翁微一沉吟,面露凄色乃答:“本来去年的山阴县已经闹过一次饥荒,今年蝗灾从天而降,把原来的荒田瘠地吃得一干二净,那里的人便扶老携幼,背井离乡,四处逃亡,听说大街上都是残缺不全的尸骨。”

“朝廷没有派人吗?”

“来了!治栗内史兰大人自请为会稽郡监察史,亲自督导救灾方案实施。但是从灾情传达,到制定方案,再派官员督导总会有一段必要的过程。”

紫衣人拱手道谢,举步方要离开,只听百老翁道:“公子且慢!”

紫衣凝住步子,却并未回身。

“公子仁爱,心寄与灾民,老叟又岂能固守常规。”说着,扭头吩咐一旁的男童将银两退给公子。

紫衣道:“不用了,给人的东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话落,他便离开了百阅楼。

第38章

这个秋天会稽郡的山阴县遭受蝗灾,爆发了一场不小的饥荒,甚至波及到整个会稽郡。朝廷遣治栗内史兰正初暂领监察史一职,亲往会稽郡督查赈灾方案的实施。

具体方案如下:

首先从国家储备中拨出二千石粮食赈济灾民,以解燃眉之急。因从当年的秋季到下个年度,灾民的口粮和种粮是个非常庞大的数量,国家负担不了,便采取鬻官集粮的政策。凡大户向国家缴纳一千石粮食,即可拜爵一级。通过这种做法果然征集到大批粮食,保证了对灾区生产,生活的粮食的供给,逐渐缓解了会稽郡的灾情,并且解决了经济难关。(借鉴秦代的解决方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灾情得到缓解之时,一场瘟疫席卷而来。一夜之间,疠气甚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饥荒与瘟疫交替降临,使得整个会稽郡哀鸿遍野。

四目所及,一片死寂,没有绿色,树木光秃秃的,树叶被摘光了,树皮也被剥净了。路边到处横着骷髅似的死尸,没有肌肉,骨头脆如蛋壳。可就在这片犹如人间地狱的中间,却极不协调的站着一位紫衣人,他身上散发的气质与周围的一切形成了不小的反差。

一路走来,家家户户,闭门深锁,门前大多悬艾草或菖蒲。他的身影来到一客栈前,客栈紧闭着门,他敲了好久,才有人开。

客栈的老板投向他的眼神写满了惊疑,这个时候都想着办法往外跑,怎么还有人往里钻。

紫洲不多说,只掏出了一锭银子扔给他,淡淡道:“打扫出一间房,我要住宿。”

客栈老板见他的打扮又身强力壮的,不像是得病的人,于是看在银子的面上便将他请了进来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客栈老板陪同着向里间走。

紫洲淡淡一瞥:“称呼而已,随意。”

客栈老板顿了一下,不再纠结对方怎么称呼,而是勉强笑道:“虽说会稽郡一带风景秀美,公子此刻来此游览是不是时机不太好?”

紫洲没有理会对方的试探,只道:“这间客栈只剩下你一个人吗?”

客栈老板摇摇头,神情有些黯然,“还有我家娘子。”

“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半生的基业都在此,不愿离开。”客栈老板回的干脆而又坚定。

至夜,紫洲准备睡下之时,忽响起急乱的脚步声。

“谁?”多年的江湖历练让他的警觉性提高了不少。

“是我!”客栈老板的声音有些颤抖并且带着哭腔。

“什么事?”

“我知道你的身份,这个时候来此你定是真的紫葫神医,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她快要……不行了!”

紫洲穿好衣服,将门推开,发现客栈老板跪在地上已哭成了一团。

及至紫洲为客栈老板娘诊断一番,又行了一次针,眼见老板娘的病情稳定下来,进入睡眠的状态。

老板跪在地上直磕头道谢。

“及早为她准备后事吧!”紫洲站起身来,房内烛火狠命的摇了几下,晃在他的面具上,形如鬼魅。

老板整个身子为之一震,霍然抬起头看向神医,“你不是神医吗?你葫芦里的药丸不是能起死回生吗?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什么都给你求你……救救她……别让她离开我!”

“都是些无稽之谈!”紫洲听到这话眉间一蹙,毫不犹豫的向外走去,出了门口便道:“若再不送她走,恐怕你也时日无多。”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让人听起来心中发麻。老板满面泪痕,惨淡一笑:“即便是死,我也不会放弃她的!”

足下的步子微微顿了顿,客栈老板的话让他埋藏在心底的那根弦毫无防备的蹦了一下,脚下不由的加快了步伐,进了房间他便绻上了塌。

在饥寒交迫时,在无处归宿时,他曾在多少个孤独的夜里疯狂思念着那个温暖而宽厚的胸膛。只要他肯回头,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是他没有,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堕落至此。

翌日一早,原本安静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一群人,他们抬着席垫,席垫上盖满了枯草,隐约传来孩童的呜咽声。

紫洲拉过其中一人,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大家都说河里有瘟魔,它非人非鬼,狗头人身,行走如飞,它到哪里,哪里就有瘟疫大灾。如果将村里的童男童女送去给他,他就会离开这里,瘟疫就会过去。”

“所以你们将那些孩子的性命当做祭品吗!”紫洲一拂袖,气极反笑:“简直太荒谬了!”

那人不解的看了看他,反驳道:“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紫洲绕过他,快步向人群的方向走了过去,挡在众人面前,冷声喝道:“放了那些孩子!”

村民们惧是一愣,被眼前此人浑身散发的冷冽之气,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有人很快的反应过来,大声嚷嚷道:“你是谁呀?你又不是我们村的人!关你什么事!”众村民随声附和。

“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

紫洲试图与他们讲道理,可其中一人跳出来喊:“他们不死,我们大伙都得死!别听他的,大伙把他轰走!”

正混乱之际,有人指认出他是传说中的紫葫神医,村们们一时顾不得上真假,全都趴在地上像见到大罗神仙似得不停的叩拜。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状况,紫洲皱了皱鼻子,目前的趋势由不得他拒绝,又没办法给他们讲道理,为了救那些孩子的性命眼下唯有顺其意,心念一转,他道:“既然你们尊崇我为神医,那神医说的话你们听不听?”

众村民齐声应道:“听!听!”

“好!”紫洲负手而立,“你们把那些孩子放回去,至于瘟疫我会想办法的。”

他不是一个随意许下诺言的人,因为只有深刻体会过当心底的期冀一点点幻灭,最后化为灰烬的滋味,冷却的不止是一丝希望而已。

因此他动作很快,大约两刻钟后,便站在了郡守府门前,门前的小厮对这个紫衣人报出的名讳,不可避免的狐疑了一番,但也没有过多的犹豫,因为紫衣人的到来很可能对现在一筹莫展的形势有所帮助。

由小厮引领着,他们穿过大院,来到正厅,首先入眼的便是一身青衫的兰正初,在青色长衫衬托下他本来丰神俊朗的面容,愈发显得清丽,宛若经碧波涤荡过后的莲叶,带着不沾染俗世的姿态,独立于世,此刻,他正与会稽郡郡守夔宏毅在此坐候。

三年未见,身在官场,手握淳于国财政大权的治栗内史兰大人依旧是一副不染世俗的样子。紫洲按捺住心底翻滚的异样感触,因为有了面具的遮挡,他大方的走到近前,与之见礼。

三人入座之后,兰正初先开口道:“这位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紫葫神医!”

紫洲并不在乎对方口气中的不屑,直奔主题地道:“在下今日来此,主要是献策驱疫,其余并不重要也没有必要多言。”

兰正初眉睫一挑,方才外出巡视的他意外碰见街道上紫衣人救下那些孩子的一幕,他便开始对这位江湖神医有了不同的看法,至于起先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言,他半分都没有听进去,或许从心底认为那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耍的手段而已。

夔宏毅眯着笑眼,插言道:“公子若有什么计策尽管开口,圣上英明,若如立下大功朝廷必有重赏。”

言下之意就是,你尽管说,说错了小命难保,说对了算你命大。紫洲淡淡一笑,语气如霜,“温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而愚民以神魔降之,亦可笑也。所以在下认为首先要让民众正确的认知瘟疫之患,从而可以有效的去预防。”

“如何认知?”兰正初看着他静静的问。

“在下建议,可于市中设堂讲座。至于讲课的人选需在民间具有口碑,更不能缺少权威与专业,如此民众才会信服。”

“公子来此原来是传道的。”

紫洲瞟了一眼夔宏毅,眼锋如刀:“在下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莫非公子已经有合适的人选?”夔宏毅语带讥讽。

“扬汤止沸,莫若去薪。”紫洲不再理会他,径自道:“解决问题要从根源解决。稳固了民心之后,接下来便是大人的事了。请大人上奏朝廷斥官地数顷专门用于集中埋葬那些无人认领的死尸或者是家贫无葬地者,如此从根本上解决异气的扩散。其次,瘟疫并非得之必死,若及早诊治,对症下药,还是可以挽救的,在下会在山阴县设一医馆,专门用于收留染病之人。”

“为什么?”

紫洲不解的回视着兰正初。

期间,兰正初的视线一直牢牢的盯着对方,最终发现此人防备很深,任他怎么去探究仍是一无所获,他垂眸抿了口茶,继而道:“公子本可以逃开的?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主动参与其中?”他用的是主动,或许在看到早上的一幕时应该说是被动,实际上却不是,方方面面想的如此周到,难道只是因为一时的诺言。

紫洲心中早有准备,沉吟道:“据在下所知兰大人并非是簪缨世族!”

“此话怎讲?”兰正初调整了一下坐姿,兴趣盎然的看着对方。

“未到而立之年,已高居九卿之一,大人不呆在锦衣太平的怀昔城内竟自请来此穷乡僻壤治理蝗灾,一不小心沾染上瘟疫,您的豪情壮志就此毁于一旦,这又是为何?又有何求?”紫洲坦然的回视投在自己身的那道视线,“反而去问一个行走江湖的郎中?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兰正初毫不在意的答:“朝廷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在朝为官虽说要知其雄,守其雌。而本官则认为,即遇知己,遂罄竭心力。”

“知己?”紫洲道:“兰大人是将当今圣上看做自己的知己吗?”

“有何不可?”兰正初反问他。

紫洲摇头笑道:“只是有些诧异罢了!”

兰正初定定的凝视着他的眼眸,似是在他毫无波澜的眸色中寻找些什么,声音忽而变得低沉:“身份不同,责任则不同。我看公子不像是一个爱管闲事之人,公子以秉承天下为己任,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不得不令本官对公子的身份有所猜疑。”

这次紫洲并没有说话。

兰正初浅然一笑,明丽似蕖,“本官向来说话比较直爽,公子不会怪罪吧?”

“医者仁心,在下只是不想看到生灵涂炭,或者……”说着,紫洲已经站起身来,曼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或者也可以将在下看做一般的名利之徒,至于采纳不采纳是大人们的事,为了挽救更多人的性命还是希望大人能够慎重考虑。”说完,拱了拱手,便施施然走了。

留下有些惊诧的夔宏毅问:“他怎么走了?”

兰正初撑着腮,若有所思的道:“按照紫狐公子说的办,即刻执行。”

第39章

官府的动作很快,递上的折子三日内便得到了回复,准奏的折子一下来,郡守府的官兵便紧锣密鼓的满县城收敛葬者。

这期间山阴县来了数十位穿白袍的人,有些见多识广的村民马上认出他们来自于普陀山。

“二师兄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一双灿如星辰的眸子转了转,昂着首道:“去客栈,找人!”

待他们赶到时,紫洲正帮着客栈的老板收拾出为他们准备的房间。

“洲儿……”晏星老远看到紫色的身影一溜烟蹿了过去,风中还残留着特有药香味,在对方身上又是蹭又是扭的,弄得紫洲苦笑不得,惹得客栈老板看他们的眼光都不对了,立马知趣的招呼其他普陀山弟子入坐休息。

紫洲只好推开他些,“好啦,怎么跟女孩子家似得,扭扭捏捏的。”

晏星厚脸皮的又贴上去了,因向紫洲嬉笑道:“人家是想你吗?”

对于晏星的蛮缠紫洲实在头痛的紧,只好任由着他,耐心问道:“我没想过苍清会同意你下山。”

“他要是不答应,我便缠着他,天天缠着他,缠的他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答应我了。”

紫洲听后头皮一阵发麻。

“那么多人受苦受难,我们普陀山又岂能坐视不管。再说了洲儿又不是什么外人,按排行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二师兄。”晏星得意的说。

紫洲转过身倒了杯茶,递给晏星,道:“我又没有正式拜入你们的门下。”

“虽没正式拜入,你可是那老头儿亲自受教的,普陀山三百多名弟子就只有苍清那么倒霉。”晏星喝了口茶,又道:“哦!对了!如今加上了你,两个倒霉鬼。”

紫洲摇头腹诽着谁若与他抢了苍清,他大概会惦记那个人一辈子。

普陀山素以医术闻名天下,他们的到来除了给村民们带来惊喜之外,更多的是生的希望。在紫洲的安排下一部分人在市内开堂讲课。而另一部分则跟着紫洲救治已染疫的人 ,本来晏星坚持和紫洲在一起的,在紫洲的坚决反对下,以身体不好为由打发他到市内讲课去了。

“昔有三人,冒雾早行,空腹者死,饮酒者病,饱食者不病。疫邪所着,又何异耶?”

“疫者,感天地之疠气。在岁有多寡,在方隅有厚薄,在四时有盛衰。此气之来,无论老少强弱,触之者即病。邪自口鼻而入,则其则其……”晏星于讲台之上说的是唾沫横飞。

而这边的医馆开设的地点官府的人也为其选好了,所有的药品,药具准备齐全。但因瘟疫的传染性极高所以是在离市内比较远的地方,临时搭建的锦棚。

经过多日的宣传讲课,村们们开始陆续将家中染疫的人,送至城郊的医馆,医馆的病人由此渐渐多了起来,紫洲与普陀山的弟子终日里一刻不停的为其医治。

连着几天医馆里总是会出现一个戴粉色面纱的女子。她一袭布裙,一头乌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髻上别着一根荆钗,十分简单朴素。

比如安抚,喂药,打理医馆日常这样的细活比起男子来要细致得多。日子久了医馆的弟子不再劝她离开,而是渐渐的都熟络起来,甚至习惯了在忙的精疲力尽时有人为他们递上一杯热茶。

她叫阿凝,她不会说话,但是耳朵能听得到,每当她有想说的话都会微笑着垂下睫毛在你的手心慢慢描绘,那样恬静的画面能瞬间让一颗烦扰的心安定下来。因为长相柔美,又有一副纤弱的身子,男子见了都会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本身女子的体质要比男子较弱,再加上日夜操劳,所以没过几天,阿凝便晕倒在医馆。

“公子!公子!阿凝晕倒了!”

闻声,紫洲赶来时,医馆的弟子已将阿凝扶到了里间休息室。

“阿凝……阿凝。”他来到近前轻唤了她几声,见其只是颤了几下睫毛并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摘下了她的面纱,柔美的面容一览无遗,顺着视线往下看去她的脖颈冒出许多红色斑点,他暗暗蹙了下眉,又为其诊断了一番,才执笔写下药方,并交代弟子好生照料。

每日他都会来为她诊脉,他对阿凝的特殊,连医馆的弟子也不禁问道:“公子从前是不是认识阿凝?”

紫洲垂下眼眸,吹了几下碗里的汤药,看着黑麻麻的药汁未掀起半点涟漪,方淡淡回复:“她曾是半缘坊里的姑娘,我与她也只有一面之缘,在我落魄之时她赠过我一件棉衣。”

虽然两年过去了,那一刻的温暖直到现在依然能感觉的到。

“那她怎会出现在此?”

“具体我也不知,也不便问她太多。”

“洲儿……”人未到语先闻,晏星踏步进来之时,便看到紫洲亲自喂阿凝喝药,他问过他,并从紫洲口中得知那个叫阿凝的女子曾有恩于他,但是乍一看到眼前的情形他还是忍不住惊异了一番,或者嗅到了一股不平凡的气味。

于是歪着头靠着门畔等了半晌,待其喂完药,他便走到紫洲跟前,声音变得不同以往的低沉,“洲儿,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这是为何?”见他这么说,紫洲困惑的看向晏星,细算下来他好像从没听过晏星如此认真的说过话。

“来历不明,是敌是友还搞不清楚。”说着,他冷冷的瞥了一眼依旧陷入昏睡的阿凝。

紫洲笑了笑,将空碗递给身旁的人,待其退下,然后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谨慎?”

“在你身边什么事都能发生,不得不谨慎。”

“我如今只身一人,无权无势,没有人会想对我怎么着的!”他笑容不改。

“那可不一定!”

紫洲见晏星看阿凝的眼神,便了然道:“你不喜欢她!”

晏星并不打算反驳:“我也不知道,反正她给我的感觉不怎么好。你喜欢她?”

见紫洲沉默,没有否决也没有承认,晏星有些急了,连说:“洲儿你变了!以前你从来不会关心这些的,不要忘了爱你的人还在等着你回去。”

一闻此言,紫洲的心骤然一缩,一时间整个人顿在那里,面色发白。

晏星自知说错话了,正自恼悔间,听紫洲冰冷的语气问:“你见过他?”

晏星一瞠目,复又垂下,连忙摇头摆手道:“没……没有。”

良久,紫洲突然指着门口,喝道:“出去!”

晏星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他,怔了半刻,俊颜乍红乍白,而后一跺脚,瞪了那女子两眼,愤恼的跑出了房间。

及至掌灯时分,紫洲熬好了药给阿凝送去,发现塌铺已经空空如也,他伸手探了探被褥,温度还没有完全冷却,证明她没走多长时间,于是叫上几个医馆弟子,跟着分头去找。

橘红色的晚霞吞没着天地间,映衬在光秃秃的树干上,显得萧索而阴郁。远远的炊烟袅袅,寒山寺传来的阵阵钟声,湖边零零散散的路人,一切的迹象都在预示着村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他只身在此,犹如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在夕阳光照下湖水反射出来的波光,摇摇晃晃的落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那个面容凄惶而迷茫。

“洲儿……”晏星闻讯赶来,当他看到紫洲寂寥的背影于这黄昏之下茕茕孑立,早晨发生的冲突早已抛诸到脑后。

“她还病着,那病若不及时医治的话,她会死的。”紫洲的声音飘忽不定,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晏星站在他的背后没有说话,心底竟有一丝莫名的愧疚。

“我只是……想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为什么?”紫洲徐徐回身直视着晏星,眸中波光颤动,喃喃道:“我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可以吗?”

“洲儿……”

“我也会感觉到冷,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我也会感到孤单……我也渴望温暖……有段简单的感情。”

他这一番话说的并不长,却足以撼动了晏星,他总觉得紫洲很坚强,甚至坚强的有些难以让人接近,却忘了他也是个人,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也有日暮途穷的孤寂与脆弱。

晏星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肩膀,歉疚道:“都是我的错,早上我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紫洲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走!洲儿。”晏星牵过紫洲的袖子:“我陪你一起去找。”

不知过了多久,紫洲与晏星在一条河边找到了阿凝,她的头上披着粉色面纱隐在昏暝的天色中,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河畔出神的望着河水,不知再想些什么。

晏星默默地退到角落,定定的望着紫洲与阿凝。

阿凝银牙轻咬,面色冷寂,拉过紫洲的手一笔一划的写下:“我不回去了。”

“你一个女子还带着疫病,能去哪里?”

阿凝的视线略略向晏星的方向一转,眼睫轻闪掠过一丝暗淡。

紫洲登时明白了,但是他认为晏星也是为他考虑所以没有错,故而冷淡道:“等你把病治好了,到时候若想离开,我不会留你。”

她闻言抬起头凝望着他,朱唇颤抖,柔柔的双眸中慢慢浮起一层雾气。

不待她做出反应,紫洲握住她的手腕,举步便走,阿凝却反握住,在他的手心写道:“那个等你的人是谁?”

紫洲一怔,目光落在手心处,沉然半晌,而后五指收拢缓缓落于身侧,漠然答:“是个已经过去的人。”

晏星本是不想听他们讲话的,但是最后一句还是飘到了他的耳朵里,说不清反正感觉不是滋味。

他从小在普陀山长大,对于门当户对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可如今他就是觉得那个阿凝配不上紫洲,这个世上只有那个人才和紫洲最相配。

第40章

同年的腊月,大雪初霁,明月皎洁,高挂天际,深蓝色的夜空漂浮着几盏天灯忽明忽暗。

于村西的河之畔,村民们正在点放天灯,祭奠亡灵,祈祷平安。

稀有的几场雪不止给驱走了瘟疫带了益处,更是预示着来年的五谷丰登,几经磨难的山阴县终于看到了新的希望。每个人的面上重现笑容,比起前几月的山阴县时大不相同,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小男孩对着手中的火折子吹了几口气,只见零零散散的火星子很快又重新的暗淡下来,“阿母,阿母。”男孩不满的唤着一旁忙着点另一支天灯的妇人,“为啥孩儿总是吹不起来?”

妇人笑道:“等下小宝,等阿母这边点完了,阿母给你吹。”

“好吧!”男孩无聊的咂着嘴。

而此刻在小男孩的身后走来一位紫衣人,他笑着俯下身,摊开手掌道:“让哥哥帮你吹好不好?”

“紫衣哥哥……”男孩笑着连连点头,将手中的火折子交给了他,双眸中是满满的期待。

紫洲对着火折子轻而有力的吹了一下,火折子立刻复燃,男孩开心的拍着手掌,笑声像银铃般悦耳,“紫衣哥哥好列害!我长大了也要做一名神医,像紫衣哥哥一样造福百姓。”

紫洲揉搓了下男孩黑发,“去点灯吧!”

“嗯!”男孩点头应了一声。

紫洲直起腰面,静静的看着男孩掉头跑向母亲的画面,昏黄的光线,浮动着他温暖侧颜。

“天灯祈福真的能灵验吗?”晏星歪着头,甚是纳闷的望着一片沉寂的上空。

紫洲敛去神色,抬头看了看天:“灵验的问题暂且不论,我感觉它是一种美好的寄托,也是一种信仰。”

闻听此言,晏星低头想了半日,倏尔眼前一亮,拔脚跑至那男孩跟前,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男孩才同意送给他一盏天灯,晏星兴奋的抱着天灯折身来到河畔,将其点燃,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紫洲特意悄悄的靠近他一点,只听晏星呐呐地道:“祈求上苍,保佑晏星和苍清永远的在一起,不离不弃。”

紫洲果不其然的笑了,正要撤回去时,又听他道:“哦,还有,还有,让洲儿能回到爱他的人身边,真的不忍心再看到他们彼此痛苦。”

此话一出,定住了脚下的步子,原来他的痛苦旁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忍戳穿罢了!

抬手摸了摸脸颊上残留的笑意,他已经很努力的在笑了,甚至连晏星都能看出来,说明他的笑容有多假。

发愣间,晏星已经回身发现了紫洲,他嘻嘻哈哈的便含糊的过去了,紫洲也假装自己没听清。

晏星从师弟手中接过来两坛酒,唤着紫洲一同坐在河畔。

“明早我们就回普陀山了,不知下一次相见又是何时,今晚不喝到天明谁都不准走!”晏星一面说着,一面倒了两碗酒。

“好!”紫洲笑着接过,“不过还是我多喝点,你身子不好。”

二人连着三碗下腹后,顿觉耳酣面热起来,紫洲禁不住感叹一声:“好烈的酒!”

“洲儿……”晏星突然沉声道。

“恩?”紫洲侧眸凝向他,只听晏星继续道:“这次来,忽然发觉你变了很多,沉稳了,变得容易接近了,虽然带着冰冷的面具,整个人却反而温暖了起来。”

紫洲略略沉吟,方回:“人总有一天要长大的,要变得坚强独立,要去学会跟别人怎么相处,凡是不要太极端,以前太不懂事儿了而已。”

晏星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便问:“你师傅的事儿还不能释怀吗?”

沉然片刻,紫洲道:“如果我当初不那么执着,他们或许都不会死!”

“这些年你做的还不够多吗?挽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你师傅在天上看到也会感到欣慰的。有些事该忘得总得忘,不然又怎么能做到珍惜眼前人呢?”见紫洲不作声,晏星继续道:“日后你打算去哪里?”

看着远方的树木顶着积雪萧然默立,禁不住心底泛起的茫然,叹息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也没想那么多,但目前我还需要留在这里。”

晏星一听,星眸闪烁,但他又知紫洲的性子定不愿回家,于是斟酌了许久后,道:“如果感觉累了,一定要回来。不要忘了你还有普陀山这群师兄弟呢。”

话语间,眼尾的余光偷偷的扫了眼紫洲,见对方粲然一笑,像是答应了,晏星便又趁机问道:“你和阿凝……”

未待晏星问完,紫洲便低声打断道:“我想好了,我的心未完全交出去之前,我是不会碰她的,昨日我也和她说过了,她的病已经痊愈了,想走想留完全取决于她自己。”

“那就好!”晏星咕哝了一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洲儿的心还在,他便放心了。

月光清冷,颤颤的如同一粒碎石,轻轻击在他似湖水的心底,荡漾开来,遥映出细细碎碎的往日回忆。尤其是在这冷如水的冬夜,更是加重了对往日的痴念。

村民们都散了只剩下一片幽寂,几颗天灯在远处跳动着,逐渐隐没在夜空之中。

他的目光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落在未知的另一端。不得不承认他很想他。尤其是在见过兰正初,发现晏星和他有联系,他的心都能不眠不休的疼上几天几夜。

离开的几年,他不是没有怨过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像晏星一样,心思单纯,只想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简简单单的为何不好?可是他却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背负着那么多人的性命和他缠绵。

正自出神之际,忽闻一段淡淡的吟诵,“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二人同时回头,但见月夜下,河之畔一身青色长衫外披着白色狐裘的兰正初负手而立,白日里干净束起的乌发,此刻随意的披散着,他站在那里娴雅修长的身影,正如诗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兰大人!”晏星性格开朗,在山阴县四个月以来早已和这里的人熟稔起来,“来……来,同我们喝上几杯。”

兰正初也没拒绝,缓步行至二人身侧,道:“我不会喝酒。”

“兰大人身在官场居然不会喝酒。”

“酒醉误事,不会喝反而省去了许多麻烦。”

“哦……”见兰正初却只是静静的站着,晏星热情的喊道:“兰大人,坐呀,老站着不累呀!”

未待兰正初开口,紫洲则抢先道:“星儿,你就别难为兰大人了,兰大人一向洁身自好,又怎会跟我们一样邋遢。”

兰正初听毕,一敛衣竟躬身坐了下来。

晏星已经涣散的目光游走在二人身上,很自觉的闭上嘴不再说话,因为接下来无论他俩人说啥,他都插不上嘴。

紫洲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些许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渐渐放开了本性,意有所指地道:“据我所知兰大人是个文官吧!”

“你想说什么?”兰正初一挑眉,看向紫衣。

“我只是有些好奇,没想到我们气质如莲的兰大人,内心原是如此激情澎湃。”紫洲睨了他一眼,妩媚的笑了。

兰正初一怔,慌忙看向别处,淡淡的回:“公子醉了!”

紫洲未理他,仍旧不紧不慢的道:“不禁让人怀疑,兰大人来此真正的原因。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略顿,他侧眸煞有兴致的睨着对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意:“兰大人,你不会是被贬到这里来的吧!”

兰正初默然片刻,微微扬起嘴角,乃笑回:“公子只怕是会错意了。方吟的此诗,只是我一生的夙愿而已,并非影射现下的境况。”

“原是如此,那大人的壮志令在下佩服。”

兰正初的目光又落在对方的侧颜,不知为何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轻言道:“何谈佩服二字,公子现在所做的不也是在造福百姓吗!”

“造福百姓?”紫洲幽幽慨叹一声,唇边漾起的嘲意更浓了,“好伟大的用词,若是用在我身上,可惜了!可惜了!”

“公子怎么会如此妄自菲薄?”

紫洲微一停顿,扬声道:“在大人面前,鄙人只是一介江湖郎中,只有妄自菲薄的份。”

话落,晏星咯咯地笑了,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拍着大腿道:“我说,你们二人到底怎么回事儿,从坐下来就没停过,俩大爷们这样逗嘴玩有意思吗?”

二人谁都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今晚的酒喝的有些奇怪,不知不觉间就都醉了,紫洲这个样子晏星已经见怪不怪了,可对兰正初来说,可是头一次,现在他眼前的紫衣哪里还是方才与男孩吹火折子的紫衣,这亦正亦邪的性子倒是和记忆中的一个人像极了,又都是爱穿紫色,顿时觉得紫狐公子的名讳江湖上不是白起的。

兰正初瞧着那两位喝的倒是有滋有味,他一个人干巴巴的坐在这不觉尴尬起来,换做以前的他,估计连坐都不会坐,随便客套两句便告辞了,为何今日赖在此不想走了呢?

想了半日,似乎也没得到答案,于是他自动忽略中间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晏星:“听闻你们明日便要走?”

“恩!”晏星耷拉着脑袋,半睁着眼,举起碗正要往嘴边送,却被紫洲夺了去,“……你别喝了,我喝。”咕噜几声,又把酒饮尽。

兰正初见二人感情极好,有些好奇,于是便问:“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一双眼睛半醒半醉,直勾勾的向兰正初看去,兰正初被瞧的有些不自在,对方却慢慢地倾过身来,带有探究的意思吐息在耳侧,“兰大人想打探我吗?保持着君子之交,于你于我都好……”

随着他的耳语兰正初的身子僵了一瞬,在那双充满诡魅的眼眸注视之下,他竟然语滞了。

“我是他的二师兄……”晏星拍着胸脯骄傲的打破了他们的僵局,“他是那个老头在云游时收下的徒弟,说到那老头,哼!我师父为了他一直守在普陀山,就是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哼!他居然还把师傅送给他的琉璃葫送人……哼!”

晏星说的话,兰正初一句都没听懂,不禁摇摇头,他们再这么喝下去非醉死不可。回头招呼着那个坐在远处的普陀山弟子,交代他把晏星拖回去。

第41章

兰正初本想搀着紫衣回去的,可方扶起他,他便整个身子软进了自己的怀里。

兰正初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有些厉害,端详着怀里带着面具的紫衣,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对一个男子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或许在第一次偶遇的时候,他站在角落看着他救下那些孩童;或许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看着他救下一个个染疫的人;或许就在方才他落寞而又自嘲的邪魅。

闭了闭眼确定心神稳定下来之后,他将身材瘦弱的紫衣扛到肩头,河畔离客栈很近,又是深夜因此一路无人。

当他将紫衣放到床榻时才发现对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兰正初低下头,瞧着紫衣迷离的双眸毫无焦距,领口间白嫩的肌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鲜艳的唇瓣不时伸出舌尖舔了舔酒渍,他如被施了魔咒一般定在原地,身下居然有了感觉,手臂也跟着紧了又紧。

不知过了多久,紫衣忽然一仰脖,在兰正初的瞠目下吻上了他的唇,灵巧的舌头熟练的在他口中扫荡,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促热起来。

就在下一刻对方却突然退了出来,只见紫衣冰凉的手轻颤着抚上兰正初的脸颊,淡淡的一丝笑容自唇边漾开,“父皇……是你吗?”

兰正初感觉天上忽然掉下来一记闷雷落在他的身上,震散了对方在他身上施的魔咒,他不敢置信却又心中肯定,慢慢的摘掉对方的面具,在看清面容之后,瞬间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心动都在这一刻停止。

不知何时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阿凝站在门口警觉的看着对面。

兰正初定了定神,连忙将紫洲放平,微垂着头道:“他喝醉了!我送他回来。”

原来是兰大人,阿凝放松了警惕走上前来,瞧了瞧紫洲,微微向兰正初皱了皱眉,好似在问怎么醉的如此厉害?

“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不待阿凝回应,兰正初便疾步离开了客栈,此刻他的心绪如同脚下的步伐一般纷乱。

一夜宿醉,大清早是被一顿敲门声吵起来的,当紫洲处在朦胧时便感觉有什么压着自己的肩,睁开眼时,他便发现床上多了一个人。

女子精致的裸背紧紧的贴着他身无寸缕的身体,女子的颈间,腰侧都有几处青紫,由此可以清楚的证明昨晚之事是有多么热烈。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阿凝也醒了,一看见对方的面容,便娇羞的钻进被子不肯见人。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使得紫洲摸不到任何头绪,但他清楚必须先把敲门的人先打发走了,于是吸了几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异,“有什么事儿?”

“我说公子,你终于醒了,我们今日回师门,可二师兄他到现在还没起呢!”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等外面的人走后,紫洲始才看清这一室的凌乱,“我衣服呢?”

阿凝掀开一角锦被,在床塌上写道:“昨晚公子吐了一身,我便私自为公子脱下了。”

“阿凝……”紫洲扶额用力回想昨夜的种种,依稀记起他好像抱着一个人吻来着,之后的事儿便完全想不起来了,脸色一下子全白了,神色慌乱的不知该做什么,该看那里,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昨夜喝多了,我……我”

阿凝裹着被子坐了起来,一见紫洲慌乱的模样便心中了然,垂下睫毛掩住了心底的失落,执起他的手写道:“公子放心,阿凝并非完璧之身,不会要求公子负责什么的,而且昨夜之事也是你情我愿的,公子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不。”紫洲抽回手,极力理清自己的思绪,过了半晌,才道:“先穿好衣服,等送走了晏星他们,咱们再好好谈谈,好吗?”

阿凝神色一凝,而后点点头。

******

自那件事过之后,转眼已是来年的仲春之时。

期间,紫洲曾与阿凝静下心来谈过,他表示愿意她留下,并试着努力去爱上她,在爱上她之前希望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对此阿凝的已经感到非常的满足,只要留在公子身边,便是她最大的幸福。

或许对于皇家身份的紫洲来说,这样的事应该是司空见惯的。他的皇兄们在很小的时候身边就已经有侍婢了,由于他自小在冷宫里长大这个资格自然是没有的。后来又跟了淳于风,别说侍婢了,身边连个普通宫女都见不着影,就连向竹也是意外在尚服局救下的。

如今想来,那次的意外恐怕也是苏莫故意引他去的。所以对于紫洲来说那天是他真正的第一次碰女人,至于什么滋味,那更是无从谈起。

他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对还是不对,但他肯定的是如果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他口中的爱与其他人的滥情比起来又有何异?

山阴县的瘟疫已经彻底被驱走了,兰正初早在年前的一道旨意被召回了京城。

兰正初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亲近,什么样的人不可以亲近。他懂得适可而止,也正是因为如此年纪轻轻便位居九卿。故而那段不为人知的情愫也只能如烟花般短暂,直至绚烂的消散。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里,紫洲收拾了行囊,携着阿凝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山阴县,开启了下一段路程。

天气渐暖,后梢的船家头顶乌毡帽两手划着木桨,拍打着江水叮叮作响。

一袭清风徐来,江畔的繁花浮动,随着一阵未知的香飘,馨气萦绕,船的另一方紫衣男子,面带银色面具,散发而立,任晨风吹拂,阳光朗照。

“公子再往前方,就是鲍家寨的主寨子了,他们有规定不准外来的船只靠近,我们还是绕个道吧!”

紫洲问:“为何会有如此不成文的规定?”

船家一声叹息:“本身就无理可讲,再说她们势力广,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紫洲也不想为船家添麻烦,只是浪费些时间而已,而他有的是时间,所以也没再计较。

乌篷内独坐的阿凝撑着腮瞧着他背影半晌,最终决定伸出手敲了几下桌面。

闻声紫洲凝住身形犹豫了些许,方回身准备进蓬之际,但见不远处一艘商船缓缓而行,船上也站着一人,黑发黑衣,如神只般迎风而立。他的心不由得一揪,瞬间呆立,那般熟悉的轮廓教他想起了一个人。

就在这水雾迷蒙间,二人相隔着迢迢江水,两两对望,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却仿佛很坚定自己在看什么。

良久之后,紫洲先反应过来,弯下腰慌忙钻进蓬内,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惊的表情,多少次梦中的幻影,就在这俯仰之间突兀的出现在江南烟雨之中,如梦如幻的景象,他竟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是他?

阿凝发觉他的异样,便牵了牵他的衣袖,紫洲怔了好久,稍定下神来,恍然惊觉面前还坐上阿凝,忙道:“我……没事!”

正在这时阿凝眉间一蹙,突感一阵胃部翻腾,竟干呕起来。

“阿凝,你怎么了?”

阿凝遮着口,面色苍白的摇摇头,紫洲有些不放心,正要搭上她的脉搏,阿凝却突然抽了回去,背在身后。

紫洲先是一愕,而后不解的看向她,只见阿凝回身探出船外,又是呕了一阵。

船家道:“姑娘不是晕船吧!”

紫洲跟了过去,轻拍阿凝的后背:“阿凝,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诊脉?”

“公子不要问了!”阿凝对着紫洲用手比划道:“阿凝没事儿,只是晕船而已!”

紫洲看懂后微一迟疑,“真的?”

阿凝点点头。

紫洲望着对面的船,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再靠近,他缓缓道:“那我们不要坐船了,就近靠岸吧。”

阿凝听了心中一阵感动。

船家行了一段路程,绕过了鲍家寨主寨子,便靠了岸。

从船家的口中得知此地名为江都,以人杰地灵,风景秀丽着称。这个时节的江都是一年当中最美的,选在这里停下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看着阿凝越来越白的脸色,二人并未在喧哗的街市中多做停留,随便找了家客栈便落了脚。

“都是我不好,拖累了公子。”阿凝垂下睫毛很是自责。

紫洲握过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为其掖好被角,安慰道:“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醒来就好了!”

阿凝咬了咬唇,略带着痛楚的眼眸缓缓阖上。

晚膳时分,紫洲喂阿凝吃了些粥,未多做停留便退出了房间。

行至走廊间,紫洲突然顿下步子,朗声道:“阁下跟了那么长时间不肯露面,不知意欲何为?”

活落了半晌,只听一阵衣料划空声,紧接着伏志便道:“奴才参加殿下!”

“阁下恐怕是认错人了,这里哪有什么殿下?”紫洲道完便继续走。

“少爷!”伏志连忙道:“都三年了,您还不肯原谅老爷吗?他都等了您三年了!”

紫洲仿若未闻的继续走,直到他走到了房间门口,伏志方低低的道了句:“老爷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紫洲身形一顿,停了片刻,遂决然走进房间随手带上了房门。

他靠着门缓缓蹲下,颤抖的抱紧自己,神色恍惚的忖度着,伏志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淳于风怎么了?他明白淳于风向来不做没用的事,且手段极其狠戾。既然他这次来了,是定要把自己带回去的,那么伏志说的此话是不是为了骗自己呢?

第42章

紫洲卧在床上翻来覆去,恍惚中不觉朦胧睡去,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他床侧,那人哀恳的目光瞧的自己甚是惊心。

他神情凄凉,低沉的声音似在倾诉,“三年了,你逃了整整三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种方法不去想你,不去找你。但终究还是来到了这。你临走时绝望的眼神,狠绝的话,时时刻刻刺痛着我。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跟在你身后。想要你发现却又害怕被发现,不敢靠近,却又担心你走的更远。不知何时起我竟变得如此的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可是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缓缓低下头,漆黑的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声音在颤,“我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了,会变得越来越老……到时候就配不上我的洲儿了……”

听到此处,紫洲不可能再装作无动于衷了。

这个人是皇帝呀!?

他叱咤风云的气度,坚忍的心性,凛冽的手段,经历过多少风云变幻,他的眼里容下过几人?他居然会怕变老,会怕配不上旁人。

紫洲的泪不受控制的顺着眼角滴滴坠落,睁眸慢慢地凝向淳于风,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汇聚成了一声,“风!”

淳于风惊喜的抬起头,忙握上他的手,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低低的唤了声:“洲儿!?”

“风!”紫洲的声音再一次坚定的落下。

淳于风激动的一把将紫洲捞入怀里,被思念灼烧的整颗心在微微的发颤,察觉到对方的手紧紧环住了自己的腰,他的声音颤栗道:“洲儿……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清晨洗漱的紫洲看着自己又红又肿的眼,又回忆起了昨夜的情景,淳于风情真意切的表白历历在目,确定那不是梦后,他决定向阿凝说清楚。

然而当他来到了阿凝的房间,看着阿凝憔悴的脸,心底还是生出了一丝怜悯。

他扶起她,让阿凝靠在他的身上,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阿凝歪着头怔怔的望着紫洲的容颜似有些痴,他没有再戴上那面具,是不是决定了某些事,念此,她眸中细微的异样一闪而过。

及至过了良久,想着他和父皇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了,于是长吐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方缓缓道:“阿凝,对不起!”

此话说出对方的身子明显一僵,紫洲怜惜的凝视着她,缓缓启齿:“我准备回家了,但是不方便带着你,不过你的一切生活起居我都会派人照料的,我希望你能接受,弥补我对你的歉疚。”

阿凝的眸中含泪,在紫洲的手心写下:“那个一直等你的人来了是吗?”

紫洲沉默。

她吸了口气,继续写:“公子放心,阿凝会照顾好自己的。”

紫洲抽回手,握紧拳头,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脚下,忽然发现阿凝的鞋子上沾了很多泥土,于是便问:“阿凝,你昨夜去了哪里吗?”

阿凝一惊,顺着紫洲的视线看到了摆放在床下的鞋子,忙用手比划,“昨天夜里有些睡不着,出去透了透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阿凝见他怀疑自己,便有些慌了,抿着唇,忖度着该怎么回,恰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姑娘,你拿来的药煎好了。”小二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到了桌面上。

阿凝神色慌张的欲要上前,紫洲冷冷的瞪了她一眼,而后指着那碗药问小二,“这是什么?”

小二道:“这是昨天夜里姑娘拿来的药,交代早晨煎好了送到房间。”

小二回完话便退出了房间,紫洲则端起了那碗汤药,闻了一闻,便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一切都是天意,是上天在惩罚他,动了污秽的心思,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他这辈子注定不能和他在一起。

手腕一倾,碗中的药倾洒于地,扔掉了汤碗,头也没回的逃出了房门。

他将自己锁进了房间里,不吃也不喝,任谁敲门也不理,直到黄昏时分,门被伏志撞开。

紫洲抱着双膝蜷缩在房间的角落,他缓缓抬起头,凝眸看着父皇踩着幽暗的光线一步一步的靠近。他怔怔的看着他,空洞的眼神一点点扫过父皇每一寸肌肤,势要将他刻在心里。奇怪。明明距离那么近,明明触手即可得到,可为什么父皇的面容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淳于风什么都没有问,默默的将他抱到了床榻上,吻干了紫洲脸上的泪,最后落在了他的唇上,伸出舌头轻轻的舔噬。

虽然始终都没有回应,他却并不着急,在来时的路上他早已下定决心,接下来的岁月里他要用尽所有的柔情去对待这个他最珍爱的人,去弥补对他的伤害。

“洲儿……你知道吗?”他含他的耳垂,温柔地低喃:“我想你想的好苦。”

而身下的人早已陷入这片柔情的囹圄之中,若要挣脱出,只怕是连带着血肉剥离的痛,教人生不如死。

霎时。紫洲被这突来的刺激灼醒了,当即推开淳于风,侧过头不让自己去看对方的错愕,他拢紧自己的衣服滚下了床,满腔羞耻的跑了出去。

一刹那间,他便明白了。从一开始这个人就不属于他的,原来一切都是紫洲自己的幻觉而已,他无法坦然的接受这份爱,因为幸福不是他这种人可以得到的。

伏志推门入内,瞧见淳于风抱着曾经盖在紫洲身上的锦被,整张脸埋入其中,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伏志心中甚是悲痛,上前试着唤了声,“老爷……”

过了半晌,淳于风才勉强道出:“跟着他……别让他出事。”

“是。”

“还有……”淳于风道:“传我令下去,五天!五天后,再查不出那个叫阿凝的真实身份,就不要再来见朕了。”

“是。”伏志一敛衽,快步退出了房间。

数日后——

那抹紫色的丽影徘徊在房门前很久了,他脸上始终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眉间隐隐现出的憔悴之色,袒露出他的心境。

痛到了极致已感觉不到痛了,那么爱如果到了极致是不是只有离别?平时粉艳的唇现下没有一丝血色,因为接下来要从中吐露出最难以启齿的话,而此话一说出,他们二人将再无明日可言。

他若回去重新做六皇子,按照淳于国的规定,皇子成婚后,都会前往自己的封地,没有诏令是不可以回都的。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对于阿凝来说也是最安全的。这个男人兜兜转转和自己纠缠了二十年,终究还是要断了。

房间内一直很安静,紫洲失神望着那扇门,他知道,淳于风也在等他的抉择。而自己不是一直想抛开过去,重新开始嘛。现如今如他所愿,想要的结果就在眼前。只要过了这一刻,一切都了结了,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思及此,他终于昂起首面对着房间,缓缓的伸出手开启房门,但见淳于风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貌似等了很久。

紫洲缓步趋近,眼神怆然,面带微笑,“儿臣愿同您回去。”

淳于风的肩膀不为人觉的颤了一下,回过身来,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刺刀,尖锐的定在对方的脸上,但言辞仍然温和,“好,明日我们就启程。”

“父皇请允许儿臣带上一个人。”紫洲垂首请求。

一句父皇,淳于风的眉微微抽动了下,心冷了半截,语气略重的道:“洲儿!你不要用这种姿态对我说话,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紫洲摇着头,惨然笑道:“回不去了,儿臣早已不再是以前的紫洲。”

语落,室内突然静默下来,每个人都在压抑着心中的那股欲要爆发的疯狂。

“洲儿……长大了!”淳于风的视线,柔和落到紫衣人身上,静静的道:“二十年来你一点点的在长高,长大,如今已是七尺男儿,但是不论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那么爱你。”

紫洲的眼眶又红了,连忙将头转向一侧,不想让父皇发现他的不舍。

淳于风忍不住踏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紫洲拥入怀里,抚摸他的发,温柔的安抚:“我知道你也爱我,只要我们相爱,没有任何人能阻挡。”说着,他的目光里充满阴沉的寒意。

紫洲突然推开他,后退一步,冷冷的看向旁处,“父皇,请您自重!”

淳于风欲要重新上前,紫洲却说:“儿臣决定成婚了。”

话一出,淳于风顿在当地,“你说什么?”

紫洲凝着他面无表情:“她已经怀了儿臣的骨肉,儿臣此次决定回去,也是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承担起应负的责任。”

“你爱她吗?”淳于风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紫洲垂下双眸,嘴角淡淡的牵了一下,“父皇应该很了解儿臣的性子,儿臣不喜欢的人绝对不会留在身边。”

淳于风听了这话,突然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将其推至角落,“不要一口一个父皇!我不做你的父皇!”紫洲的背部抵着房门,一抬头,淳于风愤怒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知道此时若有任何的反抗都会激怒父皇做出危险的举动,故而闭上眼顺从的接受对方携着怒火的啃噬,惩罚似得掠过他的肌肤,触动着灵魂深处的痛觉。

迷乱间,身后赫然响起叩门声。

“谁?”淳于风哑着嗓音怒喝。

“那个……”门外的小二,颤着声音支支吾吾道:“一个叫阿凝的姑娘,身子见了血,要我来找公子。”

紫洲强定下心神,动了动残破的双唇:“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不要走!”淳于风突然拉住他。

紫洲怔住了,淳于风看过来的视线满是哀求。

“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淳于风茫然祈求的凝视着他:“谁都不要管!洲儿,你看看我,为了你都快疯了。”

紫洲咬紧牙根,泪水夺眶而出,缓缓抽出了手臂。转身。一步步走向另一个人。

第43章

自打回宫后,淳于风一直称病谁都不见,朝中一切事务都是由丞相协理太子完成的,淳于风不再像往常那些年事必躬亲,除非遇上比较重要的政事及其军事,他才会亲自决断。

而紫洲回来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参与朝政,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在宫外的一所宅子里,陪伴着阿凝,即便是皇宫中也很少见到他的身影。

阿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二人在一起时常以此来消磨时间,称得上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带着阿凝游览怀昔皇城,二人身后跟着苏乐,时常会出现在怀昔热闹的地方,引得路人一阵神往,不禁纷纷投以艳羡的目光。

阿凝的小腹渐渐隆起,有时紫洲会对着阿凝腹中的孩子讲一些话,逗得阿凝和一旁的苏乐呵呵直笑。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着,只待皇帝一纸赐婚的诏令,成婚之后他们便会赶往封地,紫洲便会做一个无实权的闲散王爷。

每个人看似若无其事的笑着,闹着,可在每个人眼里弥漫的悲伤都是无法遮掩的,尤其是昭阳殿更是少了以往的冷清却多了让人压抑的窒息,宫人们愈是多接近几分就会愈觉透不过气。

不知不觉间,已是清明前夕。宫里会在这一天举行击鞠赛。以往在皇帝的支持下,击鞠赛已成为宫中的一件盛事,而今年因为皇帝一直称病,原本负责此事的少府打算取消活动,却在临近几天突然收到皇帝通知命其按时举行。幸亏少府有所准备,不至于在临近的几天里焦头烂额的忙碌起来。

一场击鞠在一个由廊柱圈起的圆形球场上激烈展开。一枚雕刻着红色蟠纹的木球成为全场的闪光点。

数匹烈马在场上追风逐电,扰得这一片土地不得安宁。马背上对决双方的骑士,一方着黑,由太子带领,一方穿紫,由紫洲带领,二人带着狰狞的面具,两方争斗比其他人显然是更有看头。

他们挥动着球杆,宛如战场上的将军挥动着长枪,带着呼啸的风,穿梭往来。那一枚红球,在无数的球仗下,颠来倒去,任由其争夺,毫无意志可言,却激的场上骑士们斗志昂扬,踏声愈加猛烈,吼声跌宕起伏。

此刻场上,黑领队控制了在地上滴溜溜转的红球,驾着马直闯球门。见状,附近的紫领队驱马挥杖前来拦截,黑领队收起杖落,啪的一声,木球以非常快的速度落入球场一端的网囊内。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黑领队特意围着紫领队转了几圈,仿佛是在挑衅又是在炫耀,而紫领队并未多加理会,夹了下马肚子,调转方向而去。

下一刻,紫领队一个侧勒马,灵灵巧巧的摆脱重围,正巧接住紫骑士传过来的木球。紫领队正欲带球直逼球门,半路突现一黑骑士,直面而来,挥杖拦阻,从角度上来看,紫洲有五分把握躲过去的,最后的结果或许会因此摔落马下,但是会还以对方颜色,扳回一局。

以紫洲以前的性子他根本不会多加考虑,可就在此刻他犹豫了,也正是因为犹豫的一刹那,杖下的木球已被黑骑士拦了去。

看台上的皇亲贵胄们,大部分看球的也是图个热闹,所以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场下人一刹那的犹豫。

伏志适时地递上一盏热茶,淳于风始终一言不发的盯着那抹场上疾驰的身影,迟迟未接。

“陛下,您的茶。”伏志小心的提醒了句。

淳于风微一顿,回头瞥一眼伏志,并没有去接的意思,而伏志意在转移陛下的注意力,见陛下没有要喝的意思便叫人撤了茶。

场上激烈的赛事还在继续,双方已经成了平手。可是淳于风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半月以来他没有和紫洲见过一面,私心想利用击鞠赛能见上他一眼,缓解内心的思念,即便是痛也无所谓。

可就在方才看到紫领队失球的那一幕,突然多么痛恨自己举行了这场击鞠。紫领队在犹豫的那一瞬间,眼睛无意识的瞟了一眼看台上那个女人的位置。多么可笑!他居然瞬间就懂了,那个人怕自己出了事没人照顾他们母子吧?

洲儿以前是怎样的?淳于风不禁细细回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命都可以不顾,因此还禁过他的足。可如今呢?这一切的变化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变了,就这么变了!不知在何时?不知在何处?

淳于风坐在高高的看台处,神思一阵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眼前的事物都变了,狰狞的脸,鬼嚎般的喊叫,变了形的人影,犹如地狱……

“陛下……陛下”伏志发觉陛下的异常,担忧的唤着。

只听淳于风断断续续地说道:“谁能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做?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的心,只要他的眼里重新有我。”

正在这时,场中突然爆发一阵惊异的呼声,赛事嘎然中断,廊柱边侍立的宫女,太监慌了起来,看台上的贵族们惊呼声不断。

原来是有人不小心将木球投到了看台之上,说来也凑巧那木球落下的方向堪堪是阿凝的位置。

紫领队勒马停在中央,卸下面具便下了马,直奔看台而去。当他赶到时,苏乐正在安抚阿凝,那急速而来的一球辛得苏乐反应快为其挡下了,所以阿凝并未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阿凝双眸中波光微颤,惶恐的看着紫洲不移分毫,紫洲心下一软,牵过阿凝的手,不理会旁人的眼光和言语,径直离开了球场。

一直到了宫门前,苏乐提前叫人备好了马车在此等候。

阿凝拉着紫洲的袖子不肯上车,泪不断的往下淌。

“阿凝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告诉我,不要只是哭?”见她这样,紫洲有些头疼。

阿凝抹干了脸上的泪,慢慢松开紫洲的衣袖,双手比划着,“你爱我吗?”

紫洲蹙了蹙眉,有些迟疑。

“你知道她们那些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她们说我……还未成婚就已经有了身孕,她们说我是一个没有贞洁的女人,还妄想攀龙附凤,她们说我只能用孩子来绑住男人,迟早有一天会被抛弃。”

“对不起!”对于阿凝,紫洲总是无法说太多,因为他愧对她。

“如果是这样,我们不要成婚了,你放我走,我愿意独自把孩子生下来,照顾孩子,在这里一不小心遭人陷害,恐连孩子都保不住。”

“不行,我决定不会允许的。”见阿凝抿紧唇的样子,他将她揽入怀里,不觉又软下语气道:“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的。”

阿凝泪眼婆娑在紫洲怀里低声抽噎。

“你先回去,我会去求父皇,让他尽快下旨。”说着对一旁的苏乐使了个眼色,苏乐忙上前接过阿凝,扶她上了马车。

送走阿凝后,他站在原地为难了半日,一想起见父皇他的心就会没由来的一揪。

当转过身时,发现淳于孤睿不知何时站在远处瞧着这边,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容,说不上喜欢但也没什么好感。

紫洲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与其擦肩而过,淳于孤睿却突然开口:“击鞠的人都是从神策军里挑选出来的。”

紫洲微一迟疑,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淳于孤睿耸了耸肩,“免得你怀疑我呀。”

“父皇在哪?”

“昭阳殿。”

一路上,紫洲的步伐都有些不稳,没有等太监禀报便直接闯了昭阳殿。

伏志正服侍淳于风休息,见紫洲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便命伏志去门口盯着。

“是你做的对不对?”紫洲单刀直入。

淳于风不看他一眼,神色一如往常,也没有一言半语。

“你的手段我是清楚的。”

“既然你清楚我的手段,就会明白朕不会轻易出手,一旦出手绝不会留有活口。”

紫洲抿了抿唇,踌躇了一下,方道:“真的不是你?”

“紫洲!”淳于风一声怒喝,骇得紫洲呼吸一滞,只见他缓缓起身,眸中赤红的盯着自己,一字一顿的道:“朕就算再爱你,也不会堕落至此,对付那女人犯不着用如此低劣的手段。”

话方落,紫洲的眼中已是一片澄清,立即打消了对淳于风的怀疑,但转念一想即便不是他做的,阿凝再呆在这里就会多一分危险,他绝对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出事了,于是心意一横,伏地求道:“求父皇即刻下旨令儿臣完婚。”言辞坚决的让人心悸。

寝宫内陷入如死一般的沉默,伏志一咬牙,躬身进来对紫洲劝道:“殿下,您就别再往陛下心里捅刀子了。”

紫洲的脸色稍稍白了一些,垂下眼睑,遮掉自己纷乱的心绪,沉沉道:“父皇若不答应儿臣,儿臣会在这里长跪不起。”

“殿下!”伏志又气又急。

“朕答应你。”淳于风面色铁青看进对方的眼里,指着门外,喝道:“赶紧给朕滚出去,别让朕再看到你。”

乍一听到此言,紫洲有些愕然,但更多的是怅然和心痛,按在地上的手指有些颤,最终叩首道:“谢父皇恩典。”

伏志凄怆的目光随着紫洲退出寝殿,而后又落在淳于风身上,“陛下决定了吗?”

淳于风手掌抚额,半天都没有回应。

“陛下您一定要冷静,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呀。”

“冷静又怎样,不冷静又怎样?如果冷静的抉择会失去他,我宁愿不冷静。”淳于风长叹一口,道:“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女人身上,若要让他知道真相,依照洲儿的性格,他不会再给朕重来的机会了。这不是朕想要的,要么恨,要么爱,至少他会因此留在朕身边,即使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陛下……”那么一刻,伏志为陛下感到不值,“你可以放弃的。”

淳于风垂着头半晌都没说话,再抬起头时他又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道:“把那个人解决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第44章

皇家的婚礼通常是很复杂的,即便是在六皇子的要求下一切从简,至少也需要半月的时间。

婚礼前夕的夜晚,天黑沉沉的,一阵阵闷雷滚滚而来,整个天地间给人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伴随着忽明忽暗的电闪,这间屋子的模样隐约可现。

红色,所到之处都是红色。床前的金缕鞋,桌台上摆放的红嫁衣,烛台上安插的红烛,在这电闪雷鸣间染上了一抹诡异之色。

“姑娘,真是好福气呀!因为礼节的原因婚礼前是不能相见的,殿下一直派人来问呢。才分别一两天,殿下好像很放不下姑娘呢!”老嬷嬷滔滔不绝的说着。

妆镜台前端坐的女子身着红色纱裙,散发而坐,老嬷嬷为她卸掉装束后,轻轻的梳理又黑又长的发丝,她不时的探着头往外望,看着外面的天气有些担忧明天的婚礼。

老嬷嬷以为她还在惦念着殿下,便道:“这么晚了估计没有人再来了,姑娘早点休息,明天很早宫里的人会抬着八抬大轿接姑娘的。”

上天仿佛是在否决老嬷嬷说出的话似得,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伴着一声巨响的雷声当头劈来,随着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房间的门被狠狠的推开,狂风卷着雨丝如马鞭一般,抽打在地面上,重重人影拥进屋子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们是宫里的人!你们想干……”话未了,老嬷嬷便被敲晕,瘫倒在地。

阿凝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闯进来的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带着死亡的凝重,她的双手不自觉的护上自己的腹部。

成婚当日,雨初霁。按照礼节,紫洲身着礼服应分别到皇帝,太后,淑妃行三跪九叩礼,于此同时皇家的迎亲队伍,负责迎娶新人。

因太后早在他走的三年里病逝,而淳于风不想见他,所以紫洲在门外行了礼便直接去了淑妃那里。

淑妃将他招呼到近前,嘘寒问暖了一番,又彼此说了近些年发生的事,一说到去年山阴县瘟疫之事,淑妃更是紧张的攥住了他的手,也让自小没有母亲的紫洲感到了一丝来自母亲的暖意。

谈笑间,苏乐神色慌张的走进来,伏在紫洲耳侧嘀咕了一番,淑妃见他的面色瞬间惨白,目光中透着极度的惊疑,隐约能猜出几分发生了什么。

怔了片刻后,紫洲匆忙告辞,淑妃蕙质兰心,早已瞧出他脸色不对,便没有多留。

一路疾驰,到了阿凝的住处,方走近门口,迎面一股让人反胃的血腥之气。他突然慢下了脚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红衣,竟有一丝处在梦里的感觉,那么的不真实。

“阿凝?”他抱起她,轻唤了一声,他的身上沾满了污血,难以分辨出是孩子的还是阿凝的。

“阿凝?”他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血早已凝固,身子早已僵冷,那双合不拢的双眼直直的盯着屋顶,双手护在腹前,还维持着死前的姿势。

苏乐将陪在阿凝身旁的老嬷嬷带到殿下面前,老嬷嬷惶然的跪伏于地,颤声回:“老奴认识他们,他们是宫里的人……”

苏乐犹豫着上前道:“奴才查清楚了,阿凝姑娘是喝了毒酒……毒是宫里特制的剧毒。”

紫洲的唇剧烈的颤抖着,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一度令他晕厥,他将目光落在苏乐身上,“这是个梦对不对?”

苏乐垂着头抹泪,不忍回答他。

紫洲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想要将自己打醒,举起手再要打下去却被苏乐抱住了,哭喊着:“殿下,这不是梦,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不是梦……不是梦”紫洲无措的重复着,忽而抬眸,眼中骤然间狠戾如刺,尖锐的直扎进人心,咬牙道:“是他!”话落,他晃晃悠悠的站直身子,向外面走了出去。

“娘娘……”小宫女快步走了进来。

淑妃闻言立即站了起来,忙问:“打听到了吗?究竟怎么回事?”

“阿凝姑娘和六殿下的孩子都没了。”

“什么!”淑妃大惊,预料道:“是陛下做的?”

小宫女点点头,道:“昨夜陛下赐的毒酒。六殿下满身是血的闯进了昭阳殿,到现在还没出来。”

淑妃重新跌坐在椅子上,震惊的神情久久不肯散去,喃喃自语道:“真的是我错了,当初不应该把那孩子的身世说给太傅,不然怎么会发展至此。他真的疯了!他怎么能用那么狠毒的手段,只为留住一个人。”

“娘娘,你说六殿下不得恨死陛下,昭阳殿一点消息都没有,万一……”

“闭嘴!”淑妃担忧的就是这个,偏偏这个丫头还说出来。如果换做以往她毕竟了解陛下,心中有所笃定,可如今两个人都处在不理智的边缘,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淑妃越想下去就越觉的心慌,两方出了事谁都不好受,于是心一横,遂携着下人赶往昭阳殿。

一进殿门,淑妃径直向书房走去,远远地瞧见伏志立在门口,她停伫了脚步,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再接近一步,而是站在原处静静的听书房内传来话语声。

“不想要我吗?我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你想怎么做,做多少次,洲儿都愿意奉陪。”

他邪魅的脸庞残留着血渍,表情镇定的如同引诱他人堕入地狱的恶魔,淳于风伸出手将他推开些距离,目光也慢慢从他脸上离开,喉咙不自觉的上下滑动着。

紫洲的唇角浮现出一抹诡谲,身子又靠近一点,伸出手滑入淳于风的胸膛,寻到了那一点,慢慢揉搓,慵懒的声音在他耳畔喘息:“别忍着了。儿臣知道父皇是喜欢的!”

淳于风移开紫洲的手,清亮的眸子内并没有燃起烈火,只淡淡道:“想要做什么就去做,不用这样。”

紫洲呆愣了半晌,而后突然激动的揪住对方的衣领,逼视他的双眸,“是你逼我的,我们走到这一步,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淳于风回视着他,字字道:“我不后悔!”

紫洲一怔,面上满是不可思议,从牙缝中挤出:“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朕本就是这样,你难道不清楚吗?”

紫洲踉跄了几步,喃喃道:“母亲的死,就算我没办法理解,我努力让自己站在你的角度去原谅你,师傅和剑子聪的死我也并没有怪你,你不在乎苏莫和向竹我也试着理解你,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放过我的孩子……”

说到最后声音黯哑的无以分辨,淳于风看着紫洲蹲下身子将脸深深的埋在膝畔,浑身都在颤,他的整颗心都在撕扯,立刻俯下身将其抱紧。

“你好残忍!你好残忍……”

哭了半日,紫洲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最终浓烈的恨意葬送了两人的爱情。他慢慢地在他怀里抬起头,咬上淳于风耳垂,在他耳边暖暖湿湿地道:“我不会杀了你,我会慢慢的折磨你。”

说毕,又印上他的唇,泪蒙蒙的双眸茫茫然的望着对方,缓缓启齿:“你说只要是我想要的都会给我,是真的吗?”

淳于风的视线离不开对方妩媚多变的样子,怔怔的点下头。

紫洲满意的笑了,低下头又含住对方的咽喉,含糊不清地道:“如果儿臣要的是整个淳于国呢?”

听到此,淑妃已经不能再镇定了,她仓皇的转身快步离开了昭阳殿,整个心脏仿佛跳了出来,她甚至不敢去想象以后的事情。

六皇子婚未成,封地自然也没去成。可六皇子毕竟已是行过加冠礼的二十岁的成年人,一直住在宫里不合规矩。于是大臣们开始为六皇子的婚事操起心来,争先恐后的为其介绍自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却被面沉如水的皇帝一一驳回。

见此,朝中注重规矩的大臣们逐一上奏,为合祖宗规矩建议六皇子立即搬出皇宫赶往封地。

淳于风听后,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叹息一声道:“人上了年纪就会希望自己的儿女承欢膝下,做皇帝的也不列外,朕本就子嗣单薄,想多留六皇子几年在朕身边,也是人之常情,你们也都有自己的儿女,难道就不能体谅朕一下吗?”

听完皇帝的一番苦诉,陛阶下的众臣们再无言可对,纷纷垂头自醒。

散朝之后,太子随着皇帝来到了御书房,没有政事讨论之时,二人常常厮杀一盘以消磨时间。

棋毕三局,太子完败。淳于孤睿笑着拂乱棋子,道:“父皇的棋艺精妙,只怕儿臣再学上几年也难以全胜。”

淳于风默然了片刻,方道:“今日之事,太子有何看法?”

淳于孤睿执棋的动作微滞,而后道:“父皇疼爱六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儿臣不在意这些。”

太子说话期间,淳于风始终凝着他,犀利的眼神仿佛穿透表层探到内里。

“既然太子不在意,那父皇便放心了。”淳于风摸着手中的棋子迟迟不下,继续道:“有些事朕不想挑明,不代表朕会放任不管。自古以来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中间都会有一个支点维护彼此的平衡,皇帝不会冒然插手江湖之事,而江湖也不会在朝廷之中横插一脚,即便是怀影门也照样逃脱不了并入朝廷的命运,更何况关乎于皇家血脉是否纯正的问题。”

淳于风看太子一直不说话,方问:“朕说的太子是否明白?”

淳于孤睿微一顿,忙回:“儿臣明白。”

“好!明白了就省得朕多费唇舌。”淳于风落下一棋,“这里有你六弟携助朕料理朝廷之事,朕就派太子去怎么样?”

淳于孤睿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对面的淳于风,仍然是一副处之泰然的姿态,仿佛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淳于风忽然抬起头,目光冷静的几乎叫人想要撕碎他的伪装,缓缓道:“如此算做太子与朕之间的交易如何?”

太子忙垂下头道:“儿臣不敢!”

淳于风微微一笑,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如陈年佳酿一般越来越让人沉醉,他的声音富有磁性的道:“真的不敢吗?其实你才是和朕最相像的。”

太子一沉吟,抬眼凝视淳于风的双眸,道:“儿臣若接受父皇的交易,那父皇拿什么来保证儿臣的后路?”

淳于风将手下的木盒推到了太子眼前,太子迟疑的打开它,脸上的表情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怔住了,忍不住惊疑的看了对方一眼,对方却很平静的问他:“如何?”

第45章:番外

初夏,四月中浣。阳光熙和,一行人马正沿着峡谷放马南行。

行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彪悍的镖师,他们中间是一辆辆满载的镖车,镖车上插着一面镶金边的镖旗,被风吹得铮铮作响。

直到黄昏时分,一行人在镇上最大的客店落了脚。

几个彪形大汉围坐在客店的花厅中,当中摆了一张松木桌,桌上摆满了酒菜,还有两只明晃晃的油灯。

他们一边吃酒吃肉,一边夸夸其谈,从他们的口中可以得知,他们镖车上的东西是押往鲍家寨的。

鲍家寨势力不必多说,想这样的财礼来来往往常年不断,而这次不过是最为普通的一次押镖,所以几位镖师都不甚在意,各个敞开胸脯前的衣襟,不消一会儿便喝的耳酣面热起来。

门外响起一阵混乱的马蹄,马嘶声。不多时如洪水般突然涌进来十多条汉子,形状各异,矮胖不一,他们黑压压的挤满了大厅。

饭厅中有些见多识广的饭客一一认出这些人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江湖大盗,挑出几个比较有名的如左丘双煞,吕氏三兄弟,加上离此地最近的龙虎帮的二位舵主也在其中。

几位彪形镖师认出来人后,早已吓得面青唇白,悄悄说道:“奇了怪了!什么风竟把他们都招来了。”

另一人道:“有什么好怕的,说出来我们是为谁押镖,谅他们也不敢碰。”

镖师大汉听了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心想:谁不知道江东一带谁是龙头老大,他们还赶来劫镖,想必就是冲着鲍家寨来的。

龙虎帮大舵主站在最前面,双眸一扫,桀桀笑道:“我们只是来劫镖的,刀剑不长眼,可保不齐伤及无辜,给你们半盏茶的功夫,赶紧收拾收拾离开这里。”

他的话一落下,众饭客们风卷残云般撤离了此地,只剩下隐在角落里的黑衣男子,独坐在那,神态闲适着啜饮杯中老酒,仿佛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几位镖师面面相觑,互换了眼色,其中一人抬起一掌击在松木桌上,顿时把桌子打塌,大声说道:“你们可知这是谁的镖?”

龙虎帮二舵主踏前一步,仰头大笑三声,道:“就知道是那寡妇的镖才来劫,别人的镖我们还看不上呢?”

几十位大汉哄然大笑,过了片刻笑声渐弱。

一位镖师满面羞恼,喷着嘴边的胡须大嚷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们这样黑吃黑,还配称作江湖人吗?”

其中一人跳了出来,大声叫回:“别给他们废话了,兄弟们,动手!”

只见数十位大汉各亮武器,左右扑上,直朝几位镖师而去。厅内烛火摇摇欲灭,几位镖师根本不是群盗的对手,少时便把他们打的肝胆俱裂,跪地求饶。

可就在此时,外面箫声而起,吹着一缕‘幻幽思’愈来愈近,数十名大盗面色一变,纷纷停下招数不再妄动。

倏忽之间,自门外走进一队少女,前四人,后四人,分列两行。搭头的一女子身着劲装,蛾眉倒蹙,双眸熠熠的一步步走来,尖而媚的声音道:“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我鲍家寨的东西。”

堂中群盗见不是鲍梨本人,便放肆了起来,其中有人多年受鲍家寨欺压,白白的捡到这次机会定要出口恶气,对付女人好说,于是起了色意,眯起双眸笑道:“兄弟们,咱们合伙把这些野蛮的小娘子办了可好?”

众盗又是一阵哄笑,连声叫好。

搭头的劲装少女听后眉毛一扬,冷笑道:“办了我们,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略顿,又轻蔑道:“龙虎帮这个月的贡物貌似还未交上来呢,怎么……想造反不成?”

龙虎帮的两位舵主一听,立时恼羞成怒,堂堂一帮之主居然当面被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羞辱,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直朝那劲装少女的命脉劈去,只见少女疾忙倒退,电光火石间,抽出袖口软剑,连下三招毒手,便把两为舵主打倒在地。

两位舵主身上都挂了彩,滚在地上痛哭哀嚎。其余人看得呆若木鸡,这两人的功夫已经是在他们之上了,眼见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淌,暗暗咽了唾沫谁都不敢冒然上前。

“谁还敢来,老娘我奉陪到底?”劲装少女面色傲然,啐道:“就凭你们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敢来劫镖,依老娘看还是钻你们娘的肚子里在练上几年,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数十位大汉被一个小女子给奚落了一顿,面上肯定挂不住,正欲上前拼杀,隐在角落里的男子突然站起,厅堂中烛影摇晃,他纵身落在到他们面前。

“你是谁?”吕氏兄弟问道。

黑衣男子唇角微弯,目光中透着若有似无的嘲讽,淡淡道:“你们的救命恩人。”

吕氏兄弟被他的话一堵,而后道:“嗨,我说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嘴皮的都这么列害。”

劲装少女见面前的男子气质卓尔不群,定不是与那些强盗一伙的,遂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难不成也要与那盗贼同流合污?”

黑衣男子仰头一笑,那份风雅中夹着几分狂放更加令人心悸,顿时对面的数位少女羞红了脸。

“姑娘如此牙尖嘴利,不担心会嫁不出去吗?”

“你……”少女一滞,用剑指着对方,道:“休要胡说,我们鲍家寨的女子是不会出嫁的。”

黑衣男子挑眉道:“事在人为。姑娘若是想嫁,在下有的是办法。”

一言落下,群盗们顿时笑弯了腰,直气的少女们磨牙跺脚,啐骂其是衣冠禽兽。

“少废话!”劲装少女不想再给他废话,于是扭头喝道:“在座的所有人统统带回去一个不许留!”

“是!”八位少女齐上前来,此时箫声响起,众人只觉浑身酸软,神思恍惚,心知中了这些女娘们的幻术,根本没办法反抗。

一行人又是行了一夜的路,及至天色微明,旭日将升。群盗与黑衣男子被九名少女押解上了山,山上戒备森严,每十步便有一女喽兵站岗,她们身材相等,装扮干练,众人见了不由得暗自叹服,手下人的小兵都如此训练有素,可想而知鲍梨是个什么人物。

进了鲍家寨的主寨子,众人被安置在地下囚室中。群盗们也不是省油的灯,等恢复些气力后,开始哄闹起来,但自知已是阶下之囚,即便是闹也有了分寸。

而那位无辜受连的黑衣男子始终坐在一角,闭目养神。

晌午时分,忽然有两个少女来道:“我们寨主请各位好汉前去赴宴。”

各位群盗一阵惊疑,但转念一想,作为阶下囚还有酒有肉可喝,乃死前一大快事也。

黑衣男子默默的跟在身后,由女喽兵引至正厅,除了摆着两桌酒席以外,端坐在主位的正是鲍家寨的老大鲍梨。

她眉眼如丝,凝向众盗,一抬手,干脆道:“请便!”行派作风完全没有女孩子的端庄秀雅,却多了几分飒爽英姿,让人眼前一亮。

待到众人落座后,鲍梨炯炯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看来今日有名有姓的都到齐了!”

言语间,扫至最后一位时,她突然站了起来,神情中充满欲说还休的惊喜。突来的转变众人不解,于是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竟落在了神秘的黑衣男子的身上。

黑衣男子正在低着头把玩酒杯,并不在意落在他身上的眼光,只淡淡道:“为什么还不开席,走了一晚上的路都快饿死了。”

那说话的语气仿佛是玩了一天的孩子回到家,对着自己的娘亲撒娇似得。

鲍梨是什么人物,很快就平息了激动的情绪,但是饱含暖意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过他,一招手身旁的侍从们立刻忙碌起来。

开席之后,那些群盗们一反常态全都安静了下来,酒过三巡后,龙虎帮的大舵主趁着酒劲站了起来叫道:“鲍梨,我们兄弟受你们欺压多时,如今又困于此处,要杀要刮只求来个痛快,也不枉我们同是江湖人。”

鲍梨举起酒杯,咕嘟一声,将杯中酒饮尽,朗声笑道:“还好意思说你们江湖人!”说着,双眸精光掠过,“死……当然要死,若要轻易放过你们,我们鲍家寨威严何在?”

众人一听,面色皆变,没想到一年纪轻轻的女子竟然如此狠辣,于是纷纷摔酒砸桌,打算以死抵抗。

“且慢!”黑衣男子长身而起,对着鲍梨道:“在下斗胆向大当家的讨个人情。”

鲍梨凝向他面沉如水。

黑衣男子继续道:“大家相遇即是缘分,既然有缘有份,在下岂能坐视不管,所以还请大当家的看在我这二当家的份上放过他们。”

他的话一落,满厅男男女女惊出了一身冷汗,又胖又矮的左丘双煞先反应过来:“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方才说他是谁?”

“二当家的!”一人悄悄回。

“鲍褚钧?”双煞惊呼道:“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再说他不是长这样的呀?”

“废话!易容术呗!”

正在众人热烈的讨论间,鲍梨咳了咳,鹅蛋脸染上了一抹红霞,唤了一名女喽兵前来,吩咐了几句,女喽兵点头道是,而后招呼着众侍从与群盗离开了正厅,并关上了大门。

第46章 番外

厅内的二人相对而坐,半晌无语。

过了片刻,还是鲍梨忍不住开口道:“回来也不打声招呼!”表面上看似责怪,可语气却温柔似水。

黑衣男子看她一眼,微笑道:“回自己家还用打招呼吗?”

这话说的鲍梨很是受用,面如桃花般绽开了笑颜,她起身走到他近前,双手放在他的肩上,顺着肩膀的弧度缓缓抚摸,当视线扫到他脖颈上佩戴的青玉配饰,微微一愣,眼中立时闪过一丝厌恶。

她俯下身,窝在他的背上,吐气如兰:“我很想你!”

黑衣男子的嘴角扬起邪佞的弧度,捞起对方的手,顺势一带,鲍梨便跌落在他的大腿上,来不及思考他的唇已经封了上来,携着一股草药味侵入鼻间。

直到吻的鲍梨浑身轻颤,双眼迷离,贪婪的望着,他波澜不惊的眸子噙着淡淡的寂寥,并没有打算做深一步的举动,她失望道:“虽然只是一个吻,我也感到很满足了。”

黑衣男子唇边的笑容依旧,鲍梨的手掌覆上他心脏的位置,面露诡异的道:“真想刨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闻言,他笑容一敛,面部的线条亦如刀锋,冷嘲的眼神落在对方脸上,道:“我们已经成婚了,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你说我的心里会有谁?”

鲍梨的目光瞬即黯淡下来,垂下视线,徐徐道:“和我成婚的是鲍褚钧,不是你,而我的夫君他早已经死了。”

“那我是谁?”黑衣男子好笑的凝着她。

“你是当今太子,而太子有他的太子妃。”

随着她不紧不慢的话语,淳于孤睿当即沉下脸来,鲍梨最看不得他不高兴,忙道:“我说着玩的,你别不开心。”

淳于孤睿站起身来,负手而立,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身旁的人怎么换了?”

鲍梨当下一怔,而后反应过来,“你说阿珍吗?”

“嗯!”

“她呀!”眼波流动间,一丝恶毒一闪而过,鲍梨道:“背着我搞汉子,让我给杀了。”

“杀了?”淳于孤睿眉微蹙,转身看着她闪躲的神色,“阿凝是你的人吧!”这话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我只是想帮你!”鲍梨神色一变,战战兢兢的拉着他。

淳于孤睿冷漠的抽回衣袖,道:“你曾经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我记着呢!所以我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鲍梨听了这话怔了很久,暗自提了一下内力,始才发现根本半点也无,刚刚那个吻……

渐渐的一切都明朗起来,她忽然放声大笑,笑的泪滚滚而落,她抓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鲜血自唇角溢出,“那些强盗都是你的人吧,我说怎么堂堂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竟然那么轻易败给了一群小丫头,你们是故意的吧,想灭了鲍家寨吗?”

淳于孤睿没有否认,他的指尖落在她的颊畔,仿佛在欣赏美景,语气平淡的道:“不要恨我,我已经尽力了。若不是桓行弘死前与我的交易,让他不要透露关于孟孤心的任何线索,你以为你们会留存到现在。”

“你还在恨我害了孟孤心?”鲍梨神色凄凉的问他。

“没有!”他突然转过身去。

“没有?”鲍梨走到他面前,突然伸出手夺去了对方的青玉配饰,恶狠狠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还给我!”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急切。

“淳于孤睿!你别装了,你把什么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难道你就没有利用过吗?”鲍梨将长条形状的玉饰紧紧的握在手心,“击鞠的那场戏是谁安排的,鲍家寨再势力广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指使神策军做什么?天底下除了皇帝那便是太子了。你打的什么主意呢?你是想让你的六弟回封地吧,然后你做了皇帝,还愁得不到他?”

淳于孤睿揪着鲍梨的衣襟,道:“闭嘴!”

鲍梨突地一笑:“我一直很好奇,一个是众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一个是活在阴暗的龌龊小人,怎么可能有相像的地方?拿他做替身,简直侮辱了你的六弟。”看着他已被激怒的近颜,她揶揄道:“随身携带着孟孤心的骨灰,听起来好感人,好痴情,你心里想的是谁你自己清楚!”

道完,她便将手中的玉饰狠狠的掷了出去,青色的碎片脆落了一地。

淳于孤睿放开鲍梨,忙回身去捡那些碎玉,只听鲍梨带有哭腔的声音继续道:“仅有一丝相像你便疯成了如此……你失算了吧,有人比你陷得更深,为了你六弟竟然选了那么一条路,你们都是疯子!”

正午的阳光打在黑衣男子的身上,本应是格外的暖意,但鲍梨却感受到对方毛骨悚然的寒气,可是她不怕了,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她早已心灰意冷,被心爱的男子灭了满门,她还能怕什么?

鲍梨睁圆双眸看着对方,充满嗜血之气的眸子,步步逼近,脸部的表情因为极度的惊恐显得有些狰狞,突然道:“你想知道孟孤心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显然,对方因为她的话停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他说他会在地狱之门等着你……”

孟孤心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他本来有很多名字,要问那个是真?那个是假?他自己也不知道,一个被父母唾弃的孤儿怎么配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就像大街上的阿猫阿狗,任意践踏。

要问这么多年他是如何活下来的,他有手有脚,又有一副少年稚嫩的身子,难道会为几斗米发愁?

话说那一年他与淳于孤睿的相遇。

正是某一天,他勾引自己的主子,二人正在床上激战。

或许是他荡的要命的喊叫招来了女主人,那婆子踹门闯了进来,他身上的汉子怕婆子怕的要命,一看来人立刻就变了脸,由于意想不到的刺激,汉子得到了满足便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后来,当然被打的半死,扔到了荒山野岭。于是,他遇见了他。这辈子他愿意为其倾尽所有,即使他一无所有。

鲍褚钧将他带回鲍家寨,日夜照顾,悉心调养。他见过没有易容的他,那一刻他以为老天可怜他,所以派来那么一位神仙般的人物来救赎他堕入魔道的肉体与灵魂。他曾经一度的恐他知道自己的龌龊而抛弃他,因此他在他面前装无辜,装柔弱,装纯情。

可是他惊讶的发现,对方根本不喜欢自己伪装出来的样子,对他越来越冷漠,甚至好几天不闻不问。

他恐慌,畏惧……不想再尝被人抛弃的滋味。可偏偏在此时他的妻,也就是鲍家寨真正的主子,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鲍梨嫌恶的站在门口,都不肯靠近,她像高高在上的主宰者,冰冷的对他宣判。

“伤好了马上就离开,这里不会留你的。”

他笑:“他知道吗?”

鲍梨嗤笑:“你以为他会在意?”

他挑眉道:“那可不一定。”

“不自量力!”

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他露出了本性,引诱对方干了以前的勾当。他在那方面的技巧向来不错,他知道怎么去取悦一个男人。

或许是痴心妄想,或许是最后的燃烧,他试图用自己仅剩的身子绑住对方的心。

那一夜,他变得异常的娇媚,引诱对方一次又一次的达到快乐的极致。

明明很痛,昏了一次又一次。及至后半夜,鲍褚钧看到他已筋疲力尽,犹豫道:“今天不做了,来日方长,我们有很多时间。”

“不!二哥……我喜欢你进入我的感觉。”

他唤鲍褚钧二哥,是对方要求的,而他也发现每次唤二哥的时候,鲍褚钧都会异常的激动,甚至达到了顶峰。他享受他进入自己的感觉,真真切切的感觉,被爱的感觉。

“告诉我你的真实名字?”

“我叫……孤睿。”

他思索了一番,转而道:“那我叫孟孤心,梦想得到孤睿的心。”

鲍褚钧看着对方倔强的模样,心中又是一动,很痛却很充实。

以后的事儿,是在他预料之中的,趁鲍褚钧不在他被赶出了鲍家寨,只是和以往不同的是,鲍梨为避免鲍褚钧找到他,为他安排了下一个藏身之地——普陀山。

普陀山正在招募弟子,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学艺的生涯,才终于体会了一次做人的滋味。

某天夜里的一道人影,一闪而过,他鬼使神差的跟了过去,或许心中有所期冀,期冀那人真的能找到他,如果那样他会不顾一切的缠着对方再也不离开,却在距离不远处时看清楚了那人的脸,失望多了自然便没了味道。

“你以为他会来找你?”鲍梨嘲讽道。

孟孤心咬着唇没有说话,看着鲍梨讥讽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被人玩腻了脏货,还以为自己能在他心中留下什么!”

闻言孟孤心噗嗤一声,阴测测笑道:“他没碰过你吧!”盯着鲍梨几欲滴血的眸子,他继续道:“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厉害,整整一晚上,我的四肢紧紧的缠着他,他狠狠的一次又一次的进入我,虽然很痛但是我们都很喜欢。”

“你真龌龊。”

“龌龊也好,肮脏也罢,但他偏偏喜欢的是我。”

“喜欢你?”鲍梨嘲笑道:“自己做了替身还不知道呢,还有脸说喜欢你。”

“你胡说!”

“难道你一点没察觉吗?”

孟孤心倒退了几步,他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选择忽略,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只要他喜欢他,替身又有何妨。

鲍梨上前一步,道:“二哥?是谁如此唤他?”

“我不想知道!”

“知不知道到如今已由不得你。很快唤他二哥的人也会来到此地,作为淳于孤睿的弟弟,他的仇敌。”

“淳于?”孟孤心愕了一刹。

鲍梨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幽幽道:“没错,他是当今二皇子,至于为什么会隐姓埋名的留在鲍家寨,你要问他弟弟咯。”

孟孤心沉默了半晌,心中便明白了过来,低低问道:“你找我来便是为此?”

鲍梨转过身来,第一次正视对方的眼睛,“你不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吗?替他斩草除根,他会永远的忘不了你,如今便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她的语气太过蛊惑,孟孤心立在原地,静静的感受自己心跳的频率,陷入沉思。

第46章

晨光稀微,遮遮掩掩的倾洒于皇宫中的红砖绿瓦。

贤阳宫前殿一场早朝竟如熙熙攘攘的集市一般嘈杂。

说起事情的源头,则是三川郡的郡守亵玩幼女,被联名告到了御史府,御史大夫甘原的职责便是监察百官,于是拟了道奏章弹劾其罪行。

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儿,皇帝看了奏章交给廷尉府去查办,一切自有规章制度摆在那里,处理的结果经皇帝批示,颁发一道诏书即可。可偏偏有些事看上去简单,一旦搬到了朝堂之上,即是牵连甚广,连来连去便连到了当今太子身上。

那郡守原是太子妃的一个远方亲戚,而此时的太子被皇帝遣回北方边境驻防,皆传太子因不满六皇子迟迟不去封地,在皇帝面前谏言,一怒之下被赶出了京城,虽然被赶出了京城,但是皇帝并没有废太子,所以说他还是名正言顺继承人。

即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至于该如何处理令众臣们感到头痛,所以众人议论纷纷却依旧莫衷一是,为的便是引出皇帝亲自裁决。

紫洲立在其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争论不休的嘴脸,暗暗思忖:太子掌政时日已久,势力稳固,党羽众多。这些日子以来他擅权弄术,那些人早已不满,想必是借此机会故意刁难自己,或许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要给朝廷来一次大换血。

思及此,他幽幽发亮的凤眸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有那么一股子的冲动恨不得将这些人的舌头全都给割了。

群臣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而龙椅上空无一人,算起来已是第三日了。而在这时,其中一位谏大夫缓缓出班,俯首跪地道:“臣请陛下上朝议政。”

他道完,殿内静默了一刻,而后,立刻便是此起彼落的附议之声,细算之下只有寥寥数人屹立不倒,其中便是治栗内史兰正初,武将单俊远。

紫洲唇角轻挑,却也没有任何回应,而是由伏志碎步于殿阶中央,垂着眸不看一人,木然道:“陛下身体抱恙,太医建议多卧床休息不可打扰,朝廷一切政务都交于六皇子亲自裁决。”

跪伏在地的一众大臣听了皇帝的口谕,立时觉得尴尬异常,抬首瞄了眼此时的六皇子,见他踱步走至殿阶之上,伸出手抚摸着宝座上的蟠龙,一言不发。

瞬时间,殿内的气氛阴森森的教人心底发憷。

过了很久,众大臣们腿在发麻,心也在发麻;又过了少时,他们的身子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显然是跪不住了。

紫洲缓缓转过身来,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道:“既然如此,本宫只能勉为其难为父解忧了。”

单俊远适时的出班,拱手道:“不知殿下如何解决此事?”

紫洲微微眯起凤眸,眼角的弧度冷冽而又妖异,默然片刻,方叫道:“廷尉!”

廷尉卿浑身一紧,随即拱手道:“臣在!”

“这么简单的事儿还要由本宫裁决吗?那么要你们廷尉府又有何用?”

“臣……惶恐。”

“你只管履行你们廷尉府的职责,本宫倒是要看看谁敢从中掣肘!”

“是。臣定不负殿下之意,按朝廷法度办事。”

紫洲又是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兰正初身上,目光中镀上了一层犹疑之色,然后道:“兰卿留下,其余人散朝!”

兰正初微微抬眉,与其他大臣齐声回应。

下了早朝,兰正初一身官服默默的跟着紫洲的步伐,左绕右绕竟不知绕到了何处,兰正初抬头一看,立时刹住了步子。

紫洲感到后面的人没跟来,回头疑惑的问:“兰大人,怎么了?”

“外朝官员没有诏令是不准进后宫的。”

见他此刻唯唯诺诺的样子,紫洲微微一笑,昂首道:“现在是我说的算,我愿意让谁进谁便可以进。”

兰正初楞住了,“殿下,这……”

紫洲笑道:“逗你呢!谁让你去后宫了,是去我的寝宫。”

“啊?”

“啊什么啊!”紫洲眯着凤眼,好奇道:“兰大人在想什么呢?”

“没……没。”

兰正初垂着首,躲避着对方探寻的目光。紫洲见了,不禁揶揄道:“兰大人怎么一副我会吃了你的表情?在山阴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兰正初听了此话,心下一沉,挥去那些别扭的心思,再抬首时已恢复了以往的坦然,说出的话依旧不饶人,“吃了我?殿下只怕会少了一个与你拌嘴之人,听起来算是一大快事。”

紫洲笑了,这些日子以来他难得露出正真的笑脸。

进了青鸾宫,紫洲便叫苏乐摆出棋子棋盘,并让他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两人开始的时候相谈甚欢,天南海北什么都聊,谁都不提朝堂之事。

聊着聊着,初见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兰正初见他腰间空空,不禁问道:“怎么不见殿下那随身携带的琉璃葫呢?”

“整天困在贤阳宫的御书房,处理那些应接不暇的奏折,一抬手便什么都有,琉璃葫自然是用不到了。”

“殿下这是在向微臣诉苦吗?”

紫洲一挑眉,表示默认。

兰正初笑问:“那琉璃葫传的神乎其神,到底有何用处?”

“装水呀!”紫洲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不然你以为呢?路漫漫其修远,道阻且长,不备点水怎么能行?”

兰正初听了茅塞顿开。

这时,苏乐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兰正初有些犹豫,紫洲则道:“没有外人,你只管说。”

“太子妃跪在了昭阳殿门外请罪。”

“父皇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她喜欢跪,那就让她跪好了。”说着,紫洲落下一棋,眼见占了半壁江山,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兰大人似乎心不在焉。”

兰正初神色微凝,稍稍沉默,方问:“陛下身体怎么样了?”

不出所料,果然见殿下板下脸来,抿着唇不愿多谈。既然开口了,兰正初便没打算退回去,而是继续追问:“殿下以后打算怎么办?面对那些太子心腹您会怎么做?”

“霍乱朝纲,魅惑君主,以色侍人。这些都是他们扣在我头上的帽子。”紫洲抽动了一下嘴角,冷声一哼:“那好!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霍乱朝纲!”

之所以这么问,兰正初心中隐约猜的出,几日以来,殿下一直隐忍不发,面露阴冷,必定是打算除之而后快,现下经殿下亲口说出,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震,但仍然保持着淡定的神色。

“如今兰大人已经与我站在了同一阵营,如果想保命的话应该多替我这个殿下想想怎么一一除了他们,保住了我的位置便保住了你的命。”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让他留下,故意带着他绕了大半个皇宫,故意关上门不让任何人接近,引得他人去猜,不止这些他还私下教单俊远多去他府中拜访,为的就是让他别无选择。

兰正初似乎毫不在意,抿了一口茶,寂然片刻后,方道:“单将军曾经与臣说起过,他与殿下初上战场的情景。至今提起来仍是一派热血激昂,不知殿下是否记得?”

“记得!”

“既然记得,便知晓一场战争给无辜的百姓带来多少灾难。朝廷动荡会使多少无辜的人丧失至亲。”

紫洲凝着一处,没有说话。

“他们蓄意散播谣言,迷惑视听,以前百姓们不了解殿下的为人,便以为那是真的,而如今殿下化身紫葫神医,在民间做了不少益事。您或许不知道,百姓们很拥戴殿下呢!”微一停顿,兰正初凝视着对方,坚定的道:“所以殿下定不要负了天下之人,做一个爱戴百姓的好皇帝。”

话落很久,兰正初依旧得不到答复,只见殿下缓缓起身,望着窗外的繁花似锦,有些茫然的问:“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兰正初浅然一笑,眼中依然是朗月清风般的淡漠,抚棋道:“这个问题有人比微臣更有资格给殿下一个完整的答复。”

兰正初走后,紫洲便回了御书房,因为还有很多折子要批,不知过了多久,一抬头,天色已暗。

询问了下时辰后,他便去了昭阳殿,到了门口发现太子妃还跪在那,他理也未理直接进了寝宫。

淳于风看着内侍手中的那碗药迟迟不喝,固执的问:“洲儿呢?”

内侍低着头,小心答道:“殿下还在御书房,要不陛下先服下过了时辰就不好了。”

“你去告诉他,他不来朕是不会喝的!”

正在内侍为难之际,紫洲便走了进来,接过内侍手中的药,“你退下吧!”

内侍抹了下脑门的冷汗,躬身而退。

紫洲坐在淳于风对面,暖色的烛光,映着他浓密的眼睫,一直半垂着不曾看对面的人一眼,他舀了一勺,放在淳于风的嘴边,每次淳于风都会安静的喝下去。

像这样的情景已经重复了半月多,此药是他亲自为淳于风配的,自打他喝完之后原本强壮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他的体质还不如一个女子。可是淳于风从未出言问过,甚至是从未拒绝过,默默的接受对方给的一切,他唯一的要求便是由紫洲亲自喂他。

时间久了,他甚至每日期盼喝药的时辰,因为只有如此紫洲才会肯正眼看他,即便是相对无言,即便是短短一刻。而后便是漫长的寂寞与等待,如此重复着,他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一天又一天感受着身体内的变化。

这次紫洲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了对方一眼却迟迟不说话。

淳于风当然知道他有话要说,但又知他说完话必定不会多留一刻,故而一时也不想开口。

二人就这么干坐着,淳于风静静看着他,紫洲的眼睛却一直飘向旁处,瑞龙脑散发的紫色雾蜷曲在空中,二人也不觉得气氛尴尬,却多了一层默契的悄然。

直到伏志进来,瞧见这局面不觉咳了几声,才道:“陛下,太子妃晕倒了。”

淳于风淡淡的“哦”了一声,再无下文,而伏志垂首站在一旁默默的等待答复。

过了很久,紫洲方开口道:“教人把她抬回去吧,省的被人说父皇铁石心肠。”

伏志躬身应诺,慢慢退出房间。

淳于风眸中的笑意更深了,凝着紫洲骄横的神情,发觉怎么看也看不够,他低下头抿了口茶,方道:“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儿,我都听伏志说了。”

看着淳于风残留在唇边的笑意,他恶声恶气的道:“儿臣被欺负了,父皇很开心是吧?”

淳于风怔了怔,见他终于肯对自己说话,心中淬不及防的又是一动,恨不得立时将对方揉进怀里,像从前那样恩爱一番,却又清楚的知道那已是过去。

分开三年,回宫之后便一直是这个样子,不刻意亲近却也不过分疏远,若即若离的,既不会让你彻底死心也不会让你存有他念。

就像现在,当紫洲察觉到淳于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直辣,当即将脸侧向一边,神色立时黯了下来。

对于他的反应淳于风已是无奈,只得吞下满腔的炙痛,仿若无事的起身行至文案前,执起笔,颤巍巍的写出几个字。

紫洲方将视线落于纸上,却不曾注意到淳于风握笔的艰难。他移步上前,看了看,曼声道:“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

淳于风解释道:“你性格过于率真,过于苛求自己,所以首先要学会眼里能容得下沙子。”

语毕,他凝眸看了他一眼,垂眸似在深思,又接着道:“一个好的将领做到赏罚分明,即可令人信服;恩威并施即可树立威严,治军如同治国。为君者或是慈祥恺恻,叫人感恩;或是暴戾恣睢,叫人畏惧。君主过于仁德,会遭下面的人欺压,漠视君威;过于暴戾,下面的人便不敢谏言,因此会受人蒙蔽,为父则认为二者兼而有之,才能安天下。”

紫洲耐心的听着,凝向父皇说话的模样未觉间竟出了神,直到烛光晃了几下,忽明忽暗间顺势带走了他眼中的异样,随之又是一副冷淡的神色,拱手道:“儿臣还有事要忙,先告退了。”

未等对方回应,他转身便走,谁知在临近门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正要开口责备时,突然顿住了,惊异的看着对方满面笑脸的唤他:“皇兄!”

“八弟!”紫洲楞了一下,想也没想脱口便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话一出,才觉得这语气怎么这么……

“臣弟来看父皇呀!”他回的倒是坦然。

这时,里面传来淳于风的声音:“是凌儿吗?进来吧。”

紫洲站在帘幕下,回首看着淳于凌欢快的跑向父皇,父皇将他放到大腿上坐着,看着八弟宠溺道:“这么急匆匆的找父皇何事?”

“嗯……父皇,今日夫子授的课儿臣有不明白的地方。”

“哪里不明白了?”

“就是……”

眼前这副画卷似曾相识,原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竟那般的美好,可是当时的自己接近他,却怀有怎样龌龊的心思。如今想来,到底是谁辜负了谁,似乎连自己都说不清。

“殿下……”

随着伏志的一声,紫洲当下收回神思,举步出了昭阳殿,伏志一直跟在身后,见殿下脸色不太好,便趋近道:“殿下方才的事不要误会。”

“有什么好误会的,他想对谁好便对谁好,我在意什么?我什么都不在意!”

话虽这么说,可明显的醋味还是熏到了伏志,他连忙道:“殿下走了三年,陛下他很想你,回忆起那年的相识,便是八皇子这个年纪,所以难免对八皇子多加疼爱了一些。”

话落了很久,紫洲没由来的一阵叹息,“伏公公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翌日的早朝,六皇子发了很大的脾气,并且打了几位大臣的板子。接下来的日子里,朝臣们坦然多了,说出的话也直接多了,不再试探来试探去。

因为他们懂得了现在的掌权人会发脾气,会处罚他们,那代表他们被接受了,不用整天的提心吊胆,想着一不留神被除之而后快。

但不免有几个性情直爽,因循守旧的大臣,依旧看不上现在的掌权人,他们从思想上认为太子未废,正统尚存,他这个样子便叫做擅权,谋逆。

虽然如此,只要不出太大的乱子,紫洲会选择视而不见。

每一天似乎都在重复着昨天。早起上朝,然后在御书房呆上很久,偶尔时辰早些,他会在昭阳殿与淳于风共同用膳,晚些时他便独自在御书房吃了。

这些日子以来不论二人相处的如何,只要在同一时辰都会准时送上一碗药,从不间断,也不会因为什么而改变。

淳于风的身体虽不再有什么恶化,可依旧没有好的趋势。一切看似正常,却无形中感到莫名的压抑,仿佛永远看不到希望,不得不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因为根本没有回头的路。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夏至。昭阳殿的门窗尽开,丝丝的凉意飘至殿内,带来一股清香。

淳于风早早的用完晚膳,坐在席案前摹拓图画,就连紫洲走进来他都没有发觉。

淳于风的爱好很少,不爱饮酒不爱诗词歌赋,但偏偏喜欢摹拓各种青铜器上的纹饰。这一爱好在他掌政时,多少没有喜欢的太明显,而今闲了下来,对于这一爱好才发觉他甚至有些执拗,就像对某个人。

紫洲拿起案上已经成型的拓本,挨近灯下左看看右看看,依旧是看不出所以然来,不禁问道:“父皇为什么喜欢拓这些古里古怪的纹饰?白日里不够晚上还要拓!”

“时间不多了,只好多找一些喜欢的事做做,以前总是克制着,明明喜欢的却说不喜欢,不喜欢的又只能去做。”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抬头看向紫洲的眼睛很清澈。

天气炎热,淳于风只穿了件黑袍,半敞着胸前的衣襟,褐色的肌肤在烛光的映衬下泛起亮光。他此时散发而坐,凉风袭来,身后的乌丝轻扬,明明是那么诱惑的场景,却无端透着几分惘然。

紫洲呆呆的出了一阵神,而后想起什么来似得,往门口瞟了一眼,故意撇开话题道:“怎么今日不见八弟?”

淳于风的唇边晕开了一丝笑意,“凌儿顽劣,又不知去哪玩了?”眼尾瞟了下紫洲抿着唇的样子,目光又落回了手中的纹饰,他继续道:“听说……你最近和兰正初走的很近?”

“很近?”紫洲淡淡一晒,“不过下过一两次棋,多召见了几次,便有人开始在父皇耳边嚼舌根了。”

淳于风放下手中的纸笔,凝向对方的眼神荡起了波澜,沉沉道:“父皇才问了一句,反应就这么强烈,你便这么护着他?”

紫洲一闻此言,扬了扬眉,起了惩戒心,抬眸看进淳于风眼里,慢吞吞地道:“接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我不会让任何接近我,唯独……除了你。”

淳于风听了这话仰头一笑,长身而起,缓步行至紫洲身后,抚上对方的手,随着他的节奏将纸覆于器皿之上,濡之以水。

“父皇果真这么放心将它交给我?”紫洲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就不怕我毁了它?”说着手下故意一颤。

“做事的时候不要一心二用。”淳于风伏在他耳边,悉心的教导。

紫洲不理对方的别有用意,继续以物试探,“即使与父皇的手法相悖,父皇也放心?”

过了半晌,淳于风在他耳间低哝似的答道:“放心!命都是你的怎么能不放心!”

话语间,淳于风越贴越近,甚至一开口说话都能感受到彼此隔着薄薄的锦缎带来滚烫的颤栗。

他的小手清凉润滑,握在手心很是舒服,曾近这双手抚弄着他的欲望达到了多少次顶峰。

他说话的时候,若隐若现的贝齿,让人忍不住想要舔上一遍,回忆起那滋味,要命的狠;

他挺拔的颈项勾勒出一道光滑而迷人的曲线,而耳间的肌肤晶莹胜雪,每次二人赤裸相对之时,两种颜色纠缠在一起,正是柔媚与强悍的结合。

视线到了他的眼尾处,那微微上挑的弧度,每次含嗔看着你时,总能勾起他的心魂动魄。淳于风的喉咙上下滑动,贪恋的享受能拥有的每一刻。

“你……”紫洲突然含怒道,因为他感到股间正在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抵着,他扭动身子,却被淳于风钳住了腰肢,低喝道:“别动!”

促热的呼吸喷在耳畔,眼睁睁看着它被自己的欲望染成娇艳的粉红色,好想好想含在口里。思及此,他的手臂又加了几分力道,不断的摄取对方身上的每一缕魅香。

紫洲试着打破此时的气氛,便展开话题,“我在江湖的三年里,那些模仿紫狐的人都是你安排的吧,你早就知道我的行踪。”

“恩!”

“为什么?”

“这样不好吗?替你省去了很多麻烦。”

紫洲不说话了,淳于风慢慢转过紫洲的身子,微微垂下头,目光锁定那殷红的唇瓣,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道:“洲儿你承认吧,你做了那么多其实就是想引起朕的注意,你怕……怕时间长了,朕会忘了你……是不是?”

两人眼神交汇片刻后,紫洲先移开了,冷着脸道:“放开我!”

“洲儿!”淳于风不愿放手,“要怎样才能原谅,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都看不到吗?”

紫洲的唇剧烈的颤抖着,因为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可耻的起了反应,他羞恼的推开淳于风,便冲了出去,一路跑到了青鸾宫。

他跑进浴室,举起一桶冷水,从头顶一直浇到了脚下。

他颤抖的伏在地上。

“你要恨他……”

“你要恨他……”

第47章

淳于国尚未立国之时,由于北方的长期战乱,人民流离失所,户口迁徙,田地大量荒芜,国家赋税难收。

北方统一后,国家便颁发了关于土地改革的诏令,其中便是将政府掌握的土地按人口分配给农民,部分土地在耕作一定年限后归期所有,部分土地在其死后返还官府。在此期间,农民要向政府交纳租税,并按规定承担一定的徭役和兵役。

当时对于这种土地制度的实施,对农业生产的恢复和发展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加之文帝时期,采用老子的“无为而治”经济得到恢复,社会比较稳定,人口逐步增加。

时间一长,这种土地制度渐渐出现了裂缝。随着经济日益壮大,人口越来越多,荒地越来越少,到了这个时期,朝廷能用来授田的逐渐不多,再加上私有土地并未根除,甚至与公家土地并存。

紫洲游历三年,土地兼并的现象最明显要出在山阴县蝗灾的时候,农民们无粮可吃,纷纷逃亡,或出卖土地投靠贵族阶级,更加剧了土地私有制。

眼下这一年的秋收马上到来,种种现象无不时刻的提醒着掌权者,改革的时期该到了。

紫洲将想法与治栗内史兰正初说上了一遍,对方听了,蹙眉片刻,便被毫不留情的否决了。

紫洲有些意外,于是放下手中的奏章,问他原因。

兰正初想了想,答道:“殿下的想法微臣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你指的时机是?”

“以殿下现在的形势只怕是有心而无力。”

紫洲眉睫突地一跳,换句话的意思便是自不量力,他知道兰正初向来说话比较直爽却句句中的,却也并未在意。

“说白了殿下现在只是暂时性的掌权,陛下尚在,东宫尚存。眼下虽有陛下的庇护,那也只是一时的。殿下根基不稳,羽翼未丰,这种得罪人的事儿,还是少做。”

好一个庇护,只是一时的,话虽然糙了些却道出了真谛,对于眼下的时局,朝中的大臣们虽说嘴上不敢言,但哪一个看他的眼神不都是带着些许不屑。

紫洲微微一晒,眸中闪过一霎那的精光,仍不死心的道:“难道因为自身的利益,眼睁睁看着那么大的漏洞存在,如此下去定会动摇国之本,到时候威胁的不只是你我这么简单。”

“眼下都顾不了,又何来的日后?也可以这么说殿下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何谈保护他人!”

话一出,紫洲楞了半晌,挥了挥手,兰正初遂无声的退出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的只听到外面的蝉叫声,兰正初最后的那句话点破了一切。

太子虽被发配到边境,但也可以这么说他掌握了边防部队五十万兵马。细算一下,他身边呢?御林军只听皇帝调配,神策军没有兵符谁也动不了,即便单俊远是他这边的人,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以他现在的职权能调配的只能是皇宫禁卫,而这一点可怜的兵力,也是父皇给的。

现在的处境,令他忽然联想到了当年的淳于风,在他这个年纪时,他应该也在承受着这些吧,或许更糟糕。明明一腔热血,明明高高在上,却什么都做不了,被人架空的滋味,还不如一个平常老百姓活的自在。他记得,那时偶尔听伏志隐晦的说起过,那年的父皇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要受制于人。

每临中秋时节,桂花树上橙黄色的花朵拔蕊怒放,一团团,一簇簇,惹得整座贤阳宫馨香四溢,路过之人纷纷驻足,陶醉这满腔的异香之中。

桂花之谓美,不在于外表,而利于身心,如桂花酿的酒,桂花做的糕点,桂花拌的膳食,无不令人喜爱。故而,秋天并不是一个万物肃杀的季节,对于紫洲来说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每年固定的中秋皇家宴席,却在临近时被淳于风以身体不好为由临时取消了。有些大臣还想着在宴席上能与陛下见上一面,聊上几句,只怕也是落空了。

今年中秋的夜晚,皇宫比往年都要安静许多。而昭阳殿内竟热闹了起来。

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桌面的一角放置的精致瓷碟,碟内摆放了三块方形的桂花糕。

紫洲的眼睛无意识的瞥了一眼,而后唇角的线条稍稍一收,有些不悦。

只听一稚嫩的声音道:“这是儿臣用了三个时辰给父皇做的生辰礼物。儿臣知道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淳于凌!”见他那样紫洲实在忍不住出言训斥,“你多大了?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父皇的寝宫是能随意乱闯的吗?”

“父皇……”淳于凌求救式的瞅向淳于风,指着背后的人道:“皇兄他又凶我!”

淳于风凝目看了看紫洲,神色虽没什么异样,语气却更加低缓:“你皇兄说的也对,下次不准再乱闯了。”

闻言淳于凌瞪了一眼紫洲,含嗔说道:“偏心,父皇就是偏心。”

“伏志!”紫洲立马道:“把这桂花糕收了,父皇他不喜欢吃!”

“不要!”淳于凌将桂花糕护在怀里,用后背蹭着淳于风,“父皇,你看看皇兄,他欺负我!”

“这……”伏志见此,左右为难。

淳于风不着痕迹的将八皇子推开些许,给了伏志一个退下的眼神,随后道:“别闹了,今日父皇生辰,好好吃顿饭还不成吗?”

紫洲凝着一处不说话,淳于凌眼见扳回了一局,嚣张的哼哼了起来。

三人分别坐着,淳于凌坚持坐在中间,吃了没几口,眼珠滴溜一转,又道:“父皇,皇兄送您什么东西了,让儿臣瞧瞧呗。”

淳于风怔了一瞬,有意瞟了眼对面的紫洲,重又绽出笑脸:“你皇兄比较忙,每天要帮父皇处理很多政务,哪有时间准备礼物。”

“那就是没有咯!”淳于凌凑近淳于风的耳边,窸窸窣窣道:“父皇这么偏向他,他连礼物都不给父皇准备,真小气!”

他说的话恰恰落到了紫洲的耳朵内,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心想:不就是桂花糕吗!眼波流动间,他便趁淳于凌不注意的时候,接连三块全数塞进了嘴里,因为来不及咽下去,他只能在嘴里嚼着。

那二人先是一楞,而后看着紫洲狼狈的模样,竟互相笑起来,连伏志都躲到了一旁偷笑了一阵。

紫洲也不在意,嚼的差不多了,便喝了口汤将嘴里的桂花糕送了进去,扬眉道:“淳于凌,你送父皇的礼物呢?”

淳于凌这才反应过来,笑僵的五官怔了一怔,“你……”

紫洲得意的看着他,顺便评论了句:“太甜了!下次不要做的这么甜,父皇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这回淳于凌真的被气哭了,抹着眼泪,跑出了昭阳殿。

他一走,紫洲也觉出自己的促狭来,给一个小孩子较什么劲,于是吩咐伏志追出去看看。

这边寝宫内便只剩下两人,时不时的一看我一眼,我瞄你一眼。连空气都多了些不寻常的东西,说不清也无法形容。

淳于风依旧默默的吃着,紫洲放下碗筷,终道:“其实我有准备给父皇礼物。”

“真的?”淳于风微觉诧异,“为何不拿出来看看?”

“就在父皇面前,父皇……看不到吗?”

“洲儿……”淳于风不敢确定的唤了一声。

紫洲抬起手,随意滑过淳于风深邃的轮廓,道:“我会永远陪着父皇,看着父皇如何变丑,变老。”

“你确定?”他看着他,黝黑的眼眸深沉如水。

紫洲想了想,而后应了一声。

“你愿意起誓吗?”他按捺着内心的火热,颤声道:“就现在?”

“那有什么问题?”正要举起手,却被淳于风按住了,紧紧的握在手里,他看了一眼窗外,道:“我们去月下起誓。”

紫洲一愣。淳于风提醒道:“你忘了,那是我们的初遇,它也算是我们的牵引人。”

秋天的夜里凉如水,寒蛰守在石阶下悲鸣,形同壁玉的圆月,高高地悬挂在宫殿上空。那一年中秋,天上的素娥定赶赴瑶池宴,在途中听到他凄惨的喊叫,才将那个人引到他身边。

月影之下,他牵着他的手一路默默前行。及至来到花蕾满枝的桂花树下,落花似雪飘般无声而落,一黑色的身影和紫色的身影跪在了地上。

“我淳于紫洲愿一辈子陪在淳于风身边,不离不弃。”

月光之下,他回眸凝向淳于风,此时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让人心痛的忧郁,或许应该恨他的,可是怎么也恨不起来。

祈祷中,二人略略放缓了心情,闭上眼,似在感受风中馥郁,沁人心脾的异香,闻久了,味道会在鼻间久久不肯散去,如同他对某人的痴迷。

“洲儿,你是真心的吗?”

“当然。”

“即使是骗我的,我也愿意再相信一次。”淳于风闭着眼低喃着。

祈祷完毕,紫洲睁开眼,正瞧见内侍的身影立在角落,踌躇不前。

他垂下眼睫,淡淡的提醒道:“父皇,喝药的时辰到了。”

当夜的紫洲便做了一场噩梦,梦中的阿凝一身红衣,表情狰狞的脸,孩子的哭声,直入血肉的讽刺,忽而他被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掐住了脖子,他大口的喘息,奋力的睁开双眸,画面陡然消散,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日,丞相呈上来一道奏折,折子的内容是揭发南阳郡所辖的宛城,杜衍,榆阳,西鄂,共四县的官员涉嫌贪污的名单。而后六皇子命廷尉府派人赴南阳郡督查此案。

半月后,廷尉卿将所查结果呈交御前,紫洲阅完之后,心中大为愤慨。

历朝历代关于贪污受贿的官员事迹绝对是最不可或缺的案件,皇帝即便再有心也只怕是鞭长莫及。而这次事件若要追究起来,恐怕是牵连甚广。

先有三川郡守亵玩幼女之案,再加上这次的贪污受贿,地方官员作风问题频频出错,而百姓离这些地方官员是最近的,也是最为直接的受害者,若要决心整顿吏治,此次更是不能心慈手软。

丞相,御史大夫,廷尉,治栗内史,奉常五大朝中重臣已经连续三天在书房与六皇子商讨应对之策。

最终的结果摆在紫洲面前,他提起笔却有了片刻的迟疑。

此次涉案人数之广上达百余人,只要他轻轻一划,多少人会因此家破人亡。

兰正初心思细腻,自然看出了他笔下的犹豫,只淡淡道:“殿下不要忘了多少无辜的人因他们的一己私欲,遭受的远远不止这些。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官员风气不正带给国家的隐患也不止这些。”

紫洲听后,便没有再犹豫。放下笔,他对奉常吩咐道:“空出的职位会在太学中甄选优秀的人才补上,这些事卿家要多上心了。”

“是,臣回去之后便着手去办。”

事情商量完后,又是一天的黄昏。他没让苏乐跟着,只身出了书房。

天气渐渐寒冷,吹的他额上的汗顷刻间便消散了,他有些冷,头也有些痛,脚下不知去往何处,心底也添了几层迷惘。

淳于风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吧!

那些年我对你的不理解,现如今也要让我亲身体会一番,你确实做到了。你将我放在了云巅之上,看着我摇摇欲坠,又不得不依仗着你,难道你就不怕那一天脚下的云被疾风吹散,你我二人将会落得个粉身碎骨!

也罢,要死也是一起死,有何不好?

不知不觉又站在了昭阳殿门前,他却只是看了一眼,转头便回去了。此事定有人向他汇报,他去了也是多余,反而见了他心里又难受,不如不见。

翌日,处理的结果以黄榜的形式告示天下。

“南郡地方官员利用职务之便,结党营私,聚敛钱财,并用贿赂、迫害、恐吓、暴力、绑架等方式笼络地方势力、打击政敌。对于直接参与者斩首示众,犯案轻者着即革去官职,查抄其家,所贪财务全部上缴,充缴国库。其他官员以此为戒,并由御史府不定期抽查百官,凡有贪污受贿,克扣朝廷拨款,武官吃空额者,严惩不贷。”另附:涉案者名单。

此榜一出,朝野上下又是一片不小的震动,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咬牙切齿,有人胆战心惊,有人摇头叹息。

想必今日的早朝也会非常精彩,却因为少了主角的存在,众臣只得施施然散了。

六皇子病了,听说是受了风寒,一连两日身体发热,倒在榻上昏迷不醒。皇帝守在塌前,衣不解带的照顾着。

伏志看着尚在昏迷,还不断说胡话的紫洲,担忧道:“陛下这次是不是下手有些重了?”

“有些事他总要自己去经历的,洲儿很坚强,朕相信他会撑过去的。”他执起紫洲的手放在嘴边轻吻。

“陛下的身子已经大不如从前,上次感染了风寒一直咳到现在,不见一点好转,您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奴才呢?”

“他醒不了,朕便坐立不安,回去又有何用?还不是一个人。”

伏志看淳于风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办法劝解下去了,唯有盼着殿下早些醒来。

第三日的清晨,天气似乎很好,阳光透过窗棂倾泻在地面上,点点滴滴的映在榻上人的眼睑之上。

榻上昏迷的人被阳光刺的睁开了眼,虚着眼睛瞧见伏在床侧的人影,默默的看了半晌,他缓缓的抬起手,便能触到对方。

淳于风的身形动了一下,抬起头睡眼惺忪的看向紫洲,眸中涌现的喜悦震撼到了对方,语气却甚为平静,“醒了!”

紫洲轻轻颔首。

淳于风倾过身子,附在紫洲的耳边低哝:“相信洲儿一定会挺过去的,以后的洲儿将会变得更加的坚强,即使没有父皇的陪伴也会独当一面。”

紫洲安静听着,无声的眨着眼睫,泪顺着眼角缓缓流下。

彼此相望片刻,淳于风突然扭过身子剧烈的咳了半晌。紫洲迷蒙的眼睛里噙着泪光,动了动唇,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次的大清查,朝中对此事的议论并没有因六皇子的病情,而消停下来。

年轻人恢复的快,转过天来,紫洲的气色便好了很多。早朝间官员更是对此事揪着不放,你说我,我揭你,以利据争,争的面红耳赤。

经历的多了,好处便是能以一颗平常心去看待。就像现在的紫洲,他看着下面的大臣们说得慷慨激昂,他自己反而越来越平静,等对方停下来时,他便问:“说完了?”

大臣们通常都会以惊异的目光投向他,于是他又补上一句,“谁还有话要说?”

有的大臣一下子便顿悟了,六皇子这是改变策略了。就好比你积攒了一拳狠狠的打下去时,却发现对方是软的而且富有弹性,打下去之后又被软软的弹了回来。

大臣们只好谁都不说话了,紫洲又等了一会儿,等的累了,于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散朝!”

大臣们都散了,嘈杂的争论也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散。

紫洲站在贤阳宫前殿的丹陛之上,视线所到之处都是冰冷的宫殿,面无表情的禁卫。他知道该去书房了,因为压了四天的折子等着他去批,每一件都马虎不得。

突然间有些厌倦现在的日子,厌倦这里的冰冷,厌倦这里的孤独,压倦这里的烦杂和虚伪。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史书上会有为博美人一笑,宁可倾覆天下人的君王,世人都会觉得美人太美,君王好色,却从不明白他们的寂寞。

而此刻他多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人,那座宫殿有个温暖的名字,那个人会包容他的一切,会在迷途时指明方向,会默默的等着他只为在枯燥的一天结束之时能见上一面,久而久之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他忽然很想见他,但又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手头还有那么多事,忙完了才可以去见他。于是他用了这种方法,让自己在奏章中沉寂了一整天。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响起苏乐的声音,“殿下,伏总管来了。”

紫洲心猛然一紧,难道父皇出什么事,连忙道:“让他进来。”

伏志见完礼后,便道:“陛下今晚在昭阳殿设了几道菜,请殿下过去品偿。”

见是如此紫洲略略放下心来,想了想,道:“我还有折子没有批完,你让父皇别等我了,先吃吧。”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殿下身染风寒,切不可过于操劳,陛下也是一片苦心。”

紫洲揉了揉发疼的双眼,确实有些累了便应了下来。

皇宫首拨值班的人员已经开始工作了。紫洲进了昭阳殿,发现桌子上依旧摆满了菜肴,淳于风披着外衣,支着头坐在桌边貌似等了很久。

“还没吃?”

听见声音,淳于风睁开了眼睛,几分倦意几分慵懒的凝着对方,道:“一直在等你。”

闻言,紫洲的心跳莫名的落了一拍,微微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尴尬,敛衣坐了下来。

二人都不说话,环绕在彼此的空气愈加沉重,窒闷的难以呼吸。

待热好的饭菜重新上来后,紫洲一点点吃着,淳于风夹给他的饭菜,他都默默的接受。

用完膳,二人分别漱了口,淳于风便试着打破沉默,“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紫洲回答的很干脆,淳于风笑了一下,深知对方话中的真几分假几分,便道:“陪父皇来一盘怎么样?”

紫洲凝视着他细思了片刻,方应了一声。

对弈间,棋越下越乱,到了最后甚至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淳于风眉头微皱,淡淡提醒道:“迷沌中守住本心,然后再去明辨是非,切不可被那些言语乱了阵脚。”

紫洲的指尖颤了一颤,不由的看了他一眼,方说完话的淳于风又咳了起来,扫了一眼手中的细绢怔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平静,不着痕迹的将细绢背在了身后。

这一切紫洲全都看在眼里,他压着声音道:“冬祭之日,父皇真的打算与儿臣一起登顶祭天?”

“当然!”

而此刻内侍送来煎好的药,淳于风没看一眼,“放那吧!”

“是!”放好汤药,内侍便躬身退下。

隐忍住眸中的润湿,抬起手勾起淳于风的下颚,他的嘴角扬起邪佞的弧度,讽刺道:“要擦就擦的干净点,留下这一点算什么?故意的?让我可怜你?”

淳于风的脸色白的有些吓人,他其实很不习惯那么强势的紫洲,尖锐的能戳破他的肺腑,目光渐渐从他身上离开,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那一碗的浓稠横在两人中间,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仿若成了习惯,他伸出手端起汤药毫不犹豫的送到嘴边,却意外被紫洲夺了去,甩到了地上。

“值得吗?到底值不值得你这么做?”说完,他便哭着跑出了昭阳殿,他不得不去承认人总是健忘的,他似乎忘了怎么去恨他,却记着自己深深的爱着他。

伏志立马前后脚的跟了进来,见到屋里的情景,不禁担忧道:“陛下……还好吗?”

淳于风的肩膀微微一僵:“朕没事!”

“是不是该让殿下知道实情了?”

淳于风听了伏志的话,不禁忖度了一番,方回:“这几天比较乱,再等等……”

第48章

怀昔南郊的寰丘之上——

皇帝身着最严谨的礼服携着六皇子一步步登上坛顶,然后将手中的祭品,转交于六皇子。

此时鼓乐齐鸣,六皇子则趋步上前,将祭品置于柴垛之上,点燃柴积,烟火高高的升于天际。

冬至祭天是皇家祭祀活动中最为重视的,每年都是由天子亲自来主持,而今天子身体不适,便亲自下旨给掌宗庙礼仪的奉常寺,祭祀当天由六皇子主持,朕于一旁陪同。

站在寰丘之顶,视野开阔,仰望苍穹如盖,俯瞰脚下的每一陛阶之上,都站着文武百官,这种气势凌云的感觉历来为皇权所独享的,大概也就是世人纷争的原因之一。

他看着身旁的男人,他身着墨色大裘,头带冠冕,虽然面色憔悴,可风骨依然伟岸慑人。这个男人已位及至尊,天下之人唾手可得,为何费尽心机,不顾一切,苦苦纠缠他一个?

尸祝至二人面前,将祭祀所用的酒醴分别赐予皇帝与六皇子。

二人双手接过,都不自觉的看了对方一眼,淳于风唇边含着不明意味的笑意,看向对方的眼神深情款款,不顾他人在旁,他持杯道:“天帝在上,朕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只会拥有他一人,且决不负卿!”

紫洲瞬时明白了,此时此刻,此地此景,以天为证,以臣为客,以尸为媒,如此空前绝后的婚礼,是他给他的。

念及此,他感觉浑身的热血在翻涌,眼中聚起的雾气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他紧咬着唇,吞掉了口中的酒,炙烧之感贯穿了五脏六腑。

这样的淳于风如何教他恨的起来,恍惚间,礼官喊了一声“礼毕!”

淳于风执起紫洲的手,步至阶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这便是生命的尽头,此生亦无所憾。

******

那日回来后,紫洲一直不肯露面,淳于风也猜度不出他此刻的想法,想要见他,又害怕逼的太紧反而适得其反,所以一直这么拖着。

直到第二天,淳于风正在午睡,因为身体虚弱的原因时常睡不踏实,所以外面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将他吵醒了,他唤了一声:“谁在门外?”

伏志闻言连忙推开门,躬身走了进来,伏地道:“奴才该死,扰到陛下了。”

“朕怎么听见有人失踪了?”淳于风捏了捏发疼的太阳穴,“你们在找谁?”

伏志颤声回:“是……是殿下!”

淳于风愕了一刹:“他怎么了?”

“今日殿下出宫去了城外,被刺客盯上了,现下不知所踪。”

“他去城外干什么?”

“去了阿凝姑娘的坟位。”

“糊涂!朝廷正在清查,如此敏感的时候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火气一上来,心头涌起一股热潮,忍不住掩口咳了数声,麦色的肌肤染上了一抹恹恹之色。

伏志见状,忙劝道:“殿下吉人天相定会没事儿的,奴才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待平复阵咳,淳于风方沉声道:“给朕更衣,朕亲自去找!”

“陛下!”伏志上前阻拦,语气加重:“您还是顾忌一下您现在的身子!殿下还没找到,你要是倒下了,太子又不在身边,天下会大乱的。”

“天下大乱!”淳于风抽动了下唇角,痛苦的皱紧眉头,“朕这一辈子为了整个国家的安定付出了多少,朕只不过想爱护一个人而已!”

不消一刻。淳于风率领众人出了宫门,先是城外,再是城内寻了一夜。无果。

直到凌晨时分,有人来报,在悬崖下面发现了一具酷似六皇子的尸体。

闻听消息,淳于风只觉身体晃了一晃,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日寰丘之顶,他们彼此执手相对,立下誓言,转眼间便要面临天人永隔?上天就是这般的容不得他们在一起吗?不过是父子相爱而已,即便是有错,应当由他承担便是,他可以交出一切,只为换得爱人的平安。

淳于风在心里祈祷了无数遍,脚下虚软的行至尸体前,自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如一摊烂泥。只能凭一身的紫衣和悬挂在腰间象征身份的玉饰,才能确认对方的身份。

“不可能是他……不……不”淳于风一下子跌坐在地,难以置信的抱着头,那样明艳娇媚的紫洲怎么可能眨眼之间变的血肉模糊。

“怎么可能是他?这不可能!”他浑身剧颤,好似有数万条虫蚁钻进心头,脸都在痛苦的抽蓄着,“不要这样对我,不可以这么残忍!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会一直陪着我,你说你是真心的,你怎么能食言!”

那个瘫在地上满面泪痕的狼狈男人,哪里还是运筹帷幄的冷酷帝王,伏志忍不住拭了拭泪,上前道:“陛下,殿下他已经……”

“闭嘴!”淳于风突然爬起来,不理会身后众人的呼喊,勉强挪出几步,一口鲜血自嘴角淌出,慢慢后仰的倒在了地上。

昭阳殿的门窗紧闭着,太医们慌手慌脚的忙碌起来。

伏志已秘密通知丞相赶来,二人焦虑的立在床侧,随着太医诊断的时间越长,脑门渗出了汗水,双拳紧握,坐席不能安。

直到稍微年迈的李太医,来到二人面前,低声道:“陛下体内存有大量的毒素,本来这种毒性不大,长期服用只会使服用者的身体慢慢虚弱下去,然而经此刺激毒素侵入心脉,且陛下此时毫无意志可言……”

听他一顿废话,赵丞相首先沉不住气了,打断道:“你就说陛下已经病到什么程度了!”

“轻者三天之内醒来,但也无法撑过一年;重者……”李太医瞅了二人两眼,道:“重者瘫在床上如同木石,无知无觉,直至五脏衰竭而死。”

二人听了神色凝重的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不说话。

丞相沉沉的脸上,一道道皱纹证明着他的阅历非浅,默然了半晌,方道:“立刻封锁消息,昭阳殿必须一切恢复如常。”

伏志赞同的点了点头,丞相迟疑道:“要不要考虑秘密召回太子?”

伏志看了对方一眼,垂下视线,没有搭话。

正在此时,突然闯进一人来,众人都怔住了,只见普通护卫打扮的六皇子戏剧性的出现在眼前,目光巡视了一圈,道:“怎么都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儿?”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俯首行礼。

紫洲径直来到塌前,见父皇无声无息的躺在床上,“父皇他怎么了?”

此话问出,无一人敢回答他。

越是这种静默的气氛,越是让人感觉到死亡的恐惧,他回过身来看着伏志,面色瞬间惨白,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父皇他到底怎么了?”

伏志踏前一步,咽下喉咙的哽咽,垂首回:“陛下以为殿下掉下了悬崖,一时悲极伤身。”

紫洲怔了怔,突然伸出手搭上淳于风的手腕,凝神诊了很久,渐渐的明白了一切,毒入心脉,已是回天乏力,即使他身上的血莲蛊也无法做到挽救一颗心。

他突然晃着淳于风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道:“父皇!洲儿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洲儿。死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我身边的侍卫,我们交换了衣服,大家才突破了重围……你睁开眼看看我。”

榻上的人没有一丝要醒的痕迹,突出的五官依然峻峭,却毫无生气。伏志见状与丞相交汇了下眼神,欲与众人退出殿外,却被紫洲出言阻止。

“谁都不准退出去,我就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相爱,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握起他的手,放在唇边深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当皇帝,皇帝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太无情,太累……你不喜欢我和你走一样的路。”

“以前我不懂,你的一些做法甚至让我感到恶寒,如今我懂了,但是……你却离我而去。”

“那么多年了,你从未离开过,不管我多任性,只要一回头你一直都在……”

“……你的爱深沉如海,包容我的一切……”

“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们好好相爱……”

他的脸埋入他的手心,泪水如注,“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抛下我!”

众人立在当中,对眼前的一幕,虽然感到凄哀,但更多的是恶寒。

只见,淳于风的手自他手心缓缓垂落,腕间的念珠啪的一声断了,小小的木珠迸落了一地。

紫洲睁着眸,满地滚落的木珠打乱了他的视线,溅碎了他的心,慌乱的伏在地上一颗颗的将它捡到手心,“不能丢了,找回他,三十六颗,一颗都不能少。”

话落满屋子的人,围着地面寻找念珠。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将捡回的念珠交到了紫洲手里。

他双手捧着找回的念珠,心智却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判断,失去了方向,他一字一顿缓缓道:“淳于风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你若醒不来,我会毁了这里的一切,毁了你这一生的心血。”

第49章

整个昭阳殿安静的如同坟墓一般,不管谁来探望以何借口,都被守卫在昭阳殿的御林军拒之门外,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外面的人说长道短,六皇子软禁皇帝的传言被愈演愈烈。

可又谁知六皇子不吃不喝的躺在皇帝身侧已经第三天了,依旧没有任何关于皇帝醒来的预兆。

直至深夜时分,神志不清的紫洲痴痴的望着那张安详的脸,那个人不再用温柔清澈的眼神追逐着自己。

他突然俯下身,捏开淳于风的齿关,舌头灵巧的钻了进去,一伸一缩的挑逗着对方的舌尖。

“风……你睁开眼看看我,你不是很喜欢我这样对你吗,你醒醒……”他努力压抑着喉头的哽咽声,看着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

“你若死了,我会毁了你这一生的基业,若不想看到朝野动荡,民不聊生,你就尽管这样无忧无虑的睡下去!”

可不论怎么样,那个人不在回应他,那个人会像一具尸体冰冷的躺在这里,直到死亡。

破晓时分,晨间的第一缕阳光照亮,殿内的每个角落,昭示着生活仍在继续。

他眨了几下空洞的双眼,设在殿中的计时更漏一刻也不曾停息,于是他光着脚下了塌,一脚将它踹翻。

伏志听见动静跑了进来,瞧见榻上的淳于风没有丝毫醒来的痕迹,默默的拿起地上的衣衫,披在了殿下身上。

紫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他醒了?”

伏志犹豫了一下,方摇摇头,只见殿下的神色疏忽之间变得狠厉,“拟旨!”

伏志立刻感到不安:“殿下你这是要?”

“国不可一日无君,自然是登基做皇帝!”

“殿下……万万不可!”

紫洲看着他,故意问道:“有何不可?”

“太子还在边境,如果您强行登基,他万一起了反意,动用了边防部队,若北方谷奴族趁此来袭,后果不堪设想呀!”

紫洲听了,牵动了下嘴角,冷冽的双眸散发着妖异,扬声道:“我就是要毁了这里的一切。”

伏志一怔,立时明白了殿下这是用激将法想将陛下激醒,但又瞬即俯首道:“再给陛下些时间,万一陛下若醒了呢?”

紫洲凝着床榻处,眸光颤了颤,沉默半晌,方道:“三天。你现在马上拟旨,昭告天下三天之后六皇子登基为帝。这三天解除昭阳殿封锁令,谁愿意进来说些什么你就放他进来便是。”未待伏志回话,遂离开了昭阳殿。

伏志看着塌间熟睡的淳于风,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六皇子烂醉如泥,朝政不顾。朝野上下更是极为混乱,人人自危。而这些对他来说统统都不重要了,没有了淳于风,他淳于紫洲也活不了多久了,那些身后之事又与他何甘。

浑浑噩噩的又到了第三日夜里,紫洲一口一口的灌着酒,看着尚服局送来的皇袍,他突然笑了,笑声异常的诡异:“母亲,儿臣明日就要登基为帝,您高不高兴?”

“过了今日,天下就是儿臣的了,您高不高兴?”

“母亲的夙愿,儿臣总算没有辜负,我们氏族终于得到了一切,报复了一切……”

回应他的依旧是无尽的沉默,他突然将手中的酒盏掷了出去,玉色的酒盏破碎了一地,紧接着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看着满屋的摆设实在碍眼,便统统将其砸碎,看着它们破碎,竟有一种毁灭的快感。

“老天非要如此玩弄我们……好……好。那我就毁给你看……”

折腾的累了,他便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而后身子剧烈的战栗,抽泣声充斥着整座寝宫。

“儿臣知道您在说儿臣没用,没出息,自私。可儿臣就是爱他,不要命的爱他,十多年里付出了那么多就是想让他一样爱我,不要命的爱我。儿臣心里有一个洞,只有很多很多的爱才能填满了,这个洞现在被他一点点填满了,可他却不在了!。”

“他不在了……他不在了……”他无助的茫然四顾,“没有意义了……没有意义了!”

最终寻到了一处,他像中了魔似得一点点蹭着地面靠近碎的满地的瓷器,他拿起了其中一块,将锋利的一角对准他手腕,轻轻一划,鲜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一滴滴坠落,烛光摇曳下,他狞笑的脸,“风,洲儿陪着你,你不会孤独的。”

话刚落下,门被从外面打开,朦胧中他看着穿着内侍衣服的兰正初,伏志,苏乐闯了进来,他被兰正初抱到了床榻,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伏志道:“还是叫太医吧!”

兰正初道:“来不及了,简单的处理下,必须马上送殿下出宫。”

紫洲尚有几分清醒,迷迷糊糊挣扎着,“我不走,我要和风在一起。”

“殿下听臣说!”兰正初压住紫洲的手臂:“单将军叫人通知臣,太子早已回了京城,他现在用兵符调了神策军,以“清君侧”的名义杀进皇宫,准备缉拿殿下,外面定有太子妃的眼线,所以只能借助暗道送殿下出宫。”

“风……风。”

“殿下放心,太子他不会对陛下怎么样的,现在最危险的是殿下您呀!”

“不走……我不走……”声音已渐渐微弱,陷入了昏迷。

伏志与兰正初将殿下抬进了青鸾宫的偏殿,入口有人接应,而后伏志与兰正初离开了青鸾宫,苏乐则负责在寝宫内扮演酒醉的殿下。

当紫洲恢复些意识后,他已经在马车上了,用力揉了揉发疼的额头,有些茫然的看着手腕处被包扎的伤口,关于昏迷前的片段,零零碎碎凑在一起,差不多整理出些脉络。

他慢慢掀开帘子,一阵寒风迎面吹进来,立马精神了些许,看了一眼赶车的人的侧影,他并不认识,便问:“你是谁?要带我去哪?”

那人并没有回头,一面驱马一面道:“回殿下,属下奉命保护殿下,要将殿下送到安全的地方。”

“宫里的情况现在如何了?”

“属下带殿下离开时,神策军已经到了丹尉门外,现在如何属下也不清楚。”

紫洲垂下眼睫,心中忖度:这一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要这么逃了,只怕他和父皇此生无缘再见,那怕只是守着那冰冷的床榻,他也没有资格了。

正犹疑间,四周不知在何时已经被黑乎乎的人群包围,他们集体蒙头蒙面,根本无法识别身份。

“不好,被他们发现了!”驾车人喊了一句,“殿下可要坐稳了!”

话语间,蒙头蒙面的黑衣人如旋风般向他们扑来。驾车人一面驾着车,还要一面格挡向他劈来的剑气,尽管他身上已被刺了数剑,仍旧以最快的速度驾着马。

马车还在不停奔跑似乎没有了方向,后车厢的紫洲被颠来倒去根本没办法稳住,更别说出招对付黑衣人。在此期间,驾车人终究抵不住狠辣的攻势,身中数剑而亡。

这时,马也受了惊吓,疯了似得朝一个方向狂奔,眼看往前数丈便是悬崖,如此下去只怕连人带马摔个粉身碎骨,但车里的人并没有丝毫的挣扎,只是阖上眼选择坦然接受。

就在这喘息之间,驾车的位置突然落下一人,在即将落下悬崖的那一刻,那人一刀将马与车之间相接的皮带砍断,马脱了缰跌下悬崖。

车身晃悠了几下,停在了悬崖的边缘。

紫洲睁开眼,夜色下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迎风而立,他背对着他,所以他看不清他的面貌,看不出他的身段。

紫洲不说话,静静的注视着那人。貌似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在如此环境衬托之下他的脸白的异常诡异。

紫洲颤着声音问:“为什么要救我?”

淳于孤睿笑了笑,眼睛每掠过一处都让紫洲感到不寒而栗,即便是淳于风也没有让他如此怕过,但此刻的淳于孤睿却真的让他怕了。

淳于孤睿缓缓走过来,一手将紫洲揪了出来,他的鼻梁几乎贴到他的脸上,“就这么想死?”

“你放开我!”

“如今你已是我的俘虏,还敢来要求我!”

紫洲一怔,道:“你是故意的?”

“你以为呢?”淳于孤睿贪婪的望着他,“单俊远是谁的人我会不知道吗?不这样怎么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你俘获。”

“你卑鄙!”

闻言,淳于孤睿笑的更加放肆了,忍不住勾起紫洲的下颌,凑近了他的唇,却又只是看着,欣赏了一会儿,趁其不注意时突然将紫洲抱起来。

一阵的天旋地转,紫洲的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使不出半分力气。

淳于孤睿抱着他走向跪在满地的黑衣人前,“叫你们抓人,你们准备给我抓个死人吗?都给我滚下去,领罚!”

第50章

高高的墙壁,严密的遮挡着外面的世界,只有房顶处展开的一面天窗,洒下来的金黄色,提醒他现在是白昼。

四肢每牵动一下,都会有铁链的牵制,他动了动干裂的唇瓣,轻轻哼出了一声,也缓解不了四肢麻木的苦楚。

紫洲如同蜘蛛似的被数条铁链拴着四肢锁在这里很久了,久的仿佛经历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对自己所遭遇的苦楚没有太多挣扎与抱怨,只是一心盼着能给他个痛快,但目前看来应该是奢望。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天窗散落下的阳光越来越稀薄,及至彻底被黑暗吞噬。

牢门在此时被打开,一盏烛光移了进来,吱呀的声响也许有些太刺耳,使得他的小指轻微的颤了一颤,惊醒了。

一双黑色滚金丝长靴,跟在狱卒身后走了进来,淳于孤睿一身皇袍,长身而立,周身散发的尊贵气质与这里极不相符,他用平静的声音问着身旁的狱卒:“几天了?”

狱卒垂下头胆战心惊的回:“回陛下,已经五天没吃没喝了。”

陛下?

紫洲听了心中不由得一震,淳于孤睿继承了皇位,那么父皇他……

这样想着,嘴唇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自鼻腔间啜泣着:“父皇……父皇!”

淳于孤睿见他还能哭出声来,便冷笑一声,斥退了狱卒后,他举步缓缓地走近他,一抬手勾起紫洲的下颚,让他被迫直面面对他,无处遁形。

淳于孤睿静静的审视着这张脸,似乎比以前消瘦了许多,眉目间带着生无可恋的决然,低低垂下的眼睫无助的轻颤,一滴泪顺着眼角溢了出来,凄怆又凛然的绝美直缀他的心,俘获了整个意识。

他忍不住抚摸他的喉结,这样的动作会给人一种温柔轻抚的错觉,然而霎时间手腕一转,狠狠地捏住了对方的下颌。

“恩……”紫洲痛的皱紧了眉,却倔强的咬紧压根,不肯打开齿关。

这样的反抗带来的结果只能是更加的惨痛。淳于孤睿抬起另一只手,一把拽住紫洲的发顶,头部传来的窒痛,他仰着面大叫出声,随后一碗带着热气的汤灌进他的食道内,他凄厉的喊声陡然消失。

他被汤水呛的差点以为自己断了气,食道内被灼伤的疼痛连带着整个人都在抽蓄,牵动着四肢的铁链在他的肌肤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你杀了我吧!”紫洲痛苦的喊叫,脖颈间的血管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起,汤水沿着下颌间的弧度滑进了微微松开的领口。

淳于孤睿好整以暇的边观察着对方,边道:“给你点苦头尝尝,就是让你记住不要妄想再反抗我,不然你的下场会更惨!”

说完,他便伸出舌头一点一点的舔舐残留在脖颈的汤液,本来只是单纯的逗弄,可对方拼命的扭动着身体躲避,只能引得对方越来越热烈的回应,越来越不满足单纯的亲吻。

“呜……不要……”紫洲疯狂的摇着头,“滚开!淳于孤睿!”

淳于孤睿莫名的怔了一怔,突然很喜欢他这样唤着自己,意犹未尽的停下来之后,宠溺的看着对方。

喉咙被烫的嘶哑,紫洲忍着痛喘息道:“你已经是皇帝了,我已经威胁不到你了,若是你记恨着我曾经害过你,那么就给个了断,不要让我污了您尊贵的身份。”

话语间,淳于孤睿的视线一直不曾离开过对方,他的眼睛如同一头饿狼,盯着眼前到手的食物,在好好的研究怎么将他吃下去,味道才是最美的。

“我记恨你?不!”淳于孤睿轻轻的道:“我应该感谢你,若不是你我怎么能这么快做上皇帝。如若不是你,就没有今天的淳于孤睿。换句话来说是你成就了今日的我,我怎么会记恨你,我应该感谢你才是。”

“那好……杀了我!”紫洲凤眸内噙着致命的蛊惑,幽幽的望向淳于孤睿,却见对方只是漫不经心的笑着道:“我不会杀了你。”

“你究竟想要怎样?”

淳于孤睿伸进对方的衣服里,上下抚摸着他的身体,引得对方浑身都在颤,“多么敏感的身子,若要把你身上的刺一根根拔掉,留在身边供我随时玩弄,不是很好吗!”

“不……你不能这样!我可是你的弟弟!”

“弟弟?还想欺骗朕?”淳于孤睿面露讥讽。

话落,紫洲的面色瞬间铁青,好半晌没有说上一句话。

见他如此,淳于孤睿不忘补上一句:“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了,阿凝其实是我的人,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你们根本没发生过任何关系,父皇早就知道,他偏偏没有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紫洲惊痛的望向他:“你……”

“因为他宁愿被你误解,被你恨,也不愿放你走,你看咱们的父皇多痴情,那么英明的一个人都被你迷的团团转,我都想尝尝是什么滋味了,和那些女人有什么不同,是不是那里咬的更紧,还是床上的功夫实在了得。”

尽管被如此羞辱,紫洲的面上依然很平静,话里却透着丝微的哽咽:“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让你痛苦呀!看着你痛苦我就有说不出的快感。”

紫洲抿着唇,将温和的视线投到淳于孤睿身上,半晌才说:“皇兄,难道我们之间就真的只有深仇怨恨吗?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丝兄弟情分?”

淳于孤睿笑了,收回手放在鼻间闻了一阵,方道:“你当初害我的时候,有没有顾念咱们的兄弟情分。”

“我……”紫洲顿了一下,于是闭上眼道:“我欠你的,我愿意偿还。”

“偿还?”淳于孤睿眉间一蹙,心口略略一痛,面上仍保持着笑意:“有些痛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也无法反噬到你的身上,这种滋味你永远体会不到,因为你不爱!”

他话说完,紫洲便怔住了,他不敢置信的凝注一处,却迟迟不敢去看说话的人,如果可以他宁愿假装自己听不懂。

“你说……要如何偿还?”淳于孤睿进一步追问,眼神透露出来的信息似乎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过了很久,紫洲终于看向他,“我愿意以命……”

话未了,淳于孤睿猛然给了他一记狠狠的巴掌,紫洲的脸颊顿时一阵热辣的疼痛,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他看着淳于孤睿被气的狰狞的脸,慢慢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者是故意不愿醒来。因为在梦中,那个熟悉的而又温暖的怀抱一直都在,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里面极其舒服。

他是如此的贪恋那人身上的温度与气息,在他的怀里自己的喜怒哀乐,痴嗔怨恨都能溶进他宽厚的怀抱里,化作热烈的爱意,深深的眷恋着,依赖着。

他不想离开,他沉寂其中。

最终还是逃不开破碎的命运,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光隔开了两个人,那道光消失后,再睁开眼时便又重现黑暗之中。

淳于孤睿凝着怀里的人,初睁开眼的那一霎那他眼里的光芒撼动人心,又再看清对方是谁后,骤然间汇聚成无法掩饰的失望,无法掩饰的悲痛与无法掩饰的茫然,他都看懂了。

“我……怎么了?”紫洲发现自己的四肢没有了铁链的束缚,他竟然在淳于孤睿怀里。

淳于孤睿抬起头,别开对方的视线,淡淡的语气回:“你病了,身子很烫,昏迷了三天了。”

紫洲觉得对方说话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但又不明白哪里不一样。

期间,淳于孤睿舀了勺药送到紫洲嘴边,却被紫洲无情的躲开了,他闭上眼准备接受对方因暴怒带来的惩罚,不成想两片温热的唇覆了上来,随着送进嘴里一股股药液。

“唔……”紫洲奋力的挣扎,双手不停的乱抓,直到碰到了药碗,一手将它打翻。

激烈的啃噬终于停下了,但是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将他按压在草席上,重新再来,比第一次还要深入的吻,几乎一度令紫洲窒息到晕厥。

待至紫洲的呼吸渐渐微弱,淳于孤睿才放开对双唇的蹂躏。

他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眸,用手捏住紫洲的双颊迫使他的双唇撅起,他将自己的脸凑了上去,先是眉心,眼角,鼻梁,点点滴滴印至耳畔。

或许被主动吻着的感觉太过美好,即使对方那么的勉强,但只要想到对方是谁都能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为他美好回忆的一部分。

紫洲这才发觉淳于孤睿的意图,立即咬紧双唇,胡乱扭头躲避着不肯就范。

淳于孤睿只能箍住紫洲的双手,威胁道:“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要了你,但是你要乖,不然我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烛光下,他眼里迸发着火光,紫洲战战兢兢道:“你……你想做什么?”

“帮我!”

“不要!”紫洲感到羞耻的侧过头。

“那只好我自己来!”说着他就要打开他的双腿。

“不!”紫洲惊叫着:“我帮……我帮!”

胸膛贴着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他着迷的注视着身下的人,这个方向看过去,对方的五官精致的有点过分。只见他蹙着两道秀眉,密长的睫毛紧紧的掩着,颤栗的手开始动起来。

第51章

淳于孤睿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奏折,打开后才阅了几行,身旁的内侍便神色紧张的进来禀道:“陛下……天牢里出事儿了!”

听他道完缘由,淳于孤睿抽身而起,乘着一顶普通的暖轿停在了天牢门前,狱卒们迎上前来拜倒在地。

他理也未理,直接向紫洲所在的牢房走去,当看进第一眼时,他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只见一人宽的草席之上,紫洲捂着腹部痛苦的蜷缩成一团,口中不断的吐出大口大口的污血。

“怎么回事儿?”淳于孤睿面色惊惶的抱起紫洲,他口中的血还在不断的淌出,全身都在不停的抽蓄,毫无焦距的双眼直直看着他。

“该死的东西!”淳于孤睿一声厉吼:“你们是怎么看人的,竟然给朕看成了这样。”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狱卒们吓得跪在地上,不停的叩头。

“太医!太医呢?”

“陛……陛下。”其中一狱卒鼓起勇气抬起头来道:“这……这里是天牢,没有陛下的旨意,太医们是进不来的。”

眼下无法顾及其他,淳于孤睿唯有抱起紫洲离开了天牢,一径将他抱到了昭阳殿。

太医们早在此守侯多时,等陛下放好人,遂立刻拥上来扎针的扎针,诊脉的诊脉,好一顿忙碌。

淳于孤睿一身污血的立在一旁,深深的凝视着榻上的人,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了笑容的修饰他的面容看起来异常的冷峻,连整个昭阳殿都被他身上的气压,压的比以往都要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渐渐安定下来,口中吐出的血也没有方才那么深了,其中的一位太医回身行至皇帝面前,垂首道:“陛下莫要担心,六殿下的体质不同一般人,中毒不太深的情况下都能自动化解,再加上治疗及时,目前不会有生命危险,臣会开些药,连续喝上几天就能清除体内残余的毒素。”

“朕知道了。”淳于孤睿满脸疲倦的挥了挥手:“统统都退下去吧!”

待所有人陆续退下后,他才缓步走到塌前,坐了下来。

举目凝向远方,淳于孤睿的神情似在回忆,徐徐开口道:“我爱你的时间从来不比父皇短,可是……为什么你偏偏看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缓解胸中的窒痛,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有一次你病了,躺在床上浑身发烫,绯红的脸颊可爱到了极致,我趴在你的塌前忍不住亲了你一下,却把你给惊醒了,正在我惊慌之时,而你……居然唤了一声太子。”说着,唇角勾起微笑的弧度:“你把我错看成了太子,我是应该开心呢,还是应该把你弄起来揍一顿,让你看清我是谁呢?”

寂然片刻,淳于孤睿的视线落在紫洲的脸上:“心思澄明的大哥,怎么会对自己的弟弟产生这种占有欲呢!”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他是否听得到,或许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才可以肆无忌惮的吐露自己的心声,他隐忍了十年的爱,终于在某一天重见光日,反而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却比想象中还要绝望。

“父皇为你做的,我一样可以做到。你想要爱,我可以给你,掏心掏肺的给你,绝对不会比父皇的少。”他的眼神携着某种笃定。

这时内侍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来,小心道:“陛下,皇后来了。”

“嗯。”淳于孤睿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淡淡的吩咐了一句:“药熬好了?拿上来吧!”

“是,陛下。”内侍躬身应诺。

片刻后,未施粉黛的皇后褪去了层层华服,只着普通的外袍跪在了淳于孤睿面前。

“皇后这是在做什么?”淳于孤睿问道。

“臣妾有罪!特地来此向陛下脱簪请罪。”皇后仰着美丽的脖子,视线牢牢的盯着地面。

“皇后有何罪?”

“臣妾授命统领后宫,却不想后宫姐妹无一人令陛下满意,导致陛下沉迷于龙阳癖好;臣妾本想除去那些魅惑诱主之辈,为陛下排忧解难,却不想没能如愿。臣妾居然没能事先了解清楚,便鲁莽行事,实在愚钝。”

皇后说话期间,内侍将熬好的药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接过,吹了几下热气,然后低头抿了一口,试着温度差不多了,又递给了身侧的内侍,空出双手扶起沉睡的紫洲,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皇后这一番话,淳于孤睿听进去了,凝着怀里的人干净的五官,他淡淡的笑了,“皇后好像有些误会了。”

皇后微一迟疑:“臣妾误会什么了?”

“明明是朕在勾引他嘛!你看他一直在睡,怎么能勾引人?”说罢,他招了招手,后者端着药重新凑了上来,淳于孤睿接过自己喝了一口,低首覆上紫洲的唇,将药缓缓的送了进去。

紫洲不着痕迹的抽动了下眉,伸出手推着淳于孤睿的肩膀,可那力气丝毫没有撼动对方,反而给外人看来有一种欲拒还迎的姿态。

随着时间的长度,唇上的亲吻已经变了味道。吻着吻着,淳于孤睿的心智便有些乱了,或许他把这一生对此人的爱恋都用在了这个吻上,才会显得那么热烈,那么痴缠。

跪在他们面前的皇后惊恐的眼光在两人身上游走,两个男人互相亲吻,这种画面带来的冲击有着难以言喻的恶寒,甚至有些恶心。

几日后,紫洲体内的毒素全部排除,他被安排到昭阳殿的偏殿住下了。

一天夜里,昏昏沉沉中忽闻一声声熟悉的呼唤。

他陡然睁眸,听清了声音来自于窗外,于是连滚带爬的下了塌,声音颤抖的问:“是伏志吗?”

只听窗外的人立马回道:“是奴才。奴才听外面的人说陛下从天牢里带进来一男子,奴才觉得就是殿下,才趁没人的时候过来确认一下。”

紫洲已经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伏志对他来说已成了最亲的人。

“时间来不及了,殿下听我说,太上皇早就已经醒了,现在被幽禁在青鸾宫,神志上有些不清楚,谁都不认识了。”

“父皇他没死?”紫洲惊呼出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捂住了口。

“是的,殿下。你要好好的养身子,奴才会找机会救出殿下的。”

“不!”已经绝望过一次了,他怕老天又会让他承受一次,“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怕他会对父皇下手。我会想办法离开这里的。”

“有人来了,奴才必须离开了,殿下好好保护自己。”伏志说完便消失了。

紫洲稳定下情绪后,重新躺在床上,父皇没死,父皇醒了,他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翻来覆去又怕是梦,忍了多日的泪终于在这一刻潸然落下。

接下来的几日,紫洲像换了个人似的,不用任何人的劝说,主动用膳,主动喝药。不出几日,身子渐渐好转,精神也好了许多,只是比起以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里的一切,暗暗筹备逃离计划。

这一日夜里,淳于孤睿喝的酩酊大醉闯了进来,见卧榻上的人惊恐的望着他,关于白天早朝的一幕幕涌现在眼前。

“陛下!您怎能忘了太上皇对您的期望,他将万里江山都交给了你,你怎能弃之不顾?”

“陛下!此等魅惑诱主之人不可留呀!”

“陛下若一意孤行,不听谏言最终会重蹈太上皇的路,误国误民!”

“臣愿以死明鉴!”

一场惨剧发生在朝堂之上,谏大夫满脸鲜血的倒在阶下。

“放开我,我可是你弟弟。”伴随着喊叫,紫洲一巴掌甩在了淳于孤睿脸上。

眼见淳于孤睿眼里的暴虐燃起了火,他把手掐住紫洲的喉咙,“你不是想死吗?好,我就送你去死。”

紫洲挥舞着两只手臂,胡乱的打向他,那人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渐渐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眶内布满了血丝,最初强烈的反抗忽然停下来,淳于孤睿顿时酒醒了,像是被蜂蛰了一样的收回手。

紫洲伏在床上好半天没回过气,淳于孤睿疯了似的用手去抚他的胸口给他顺气,连声道:“我不想你死,我……我不是故意的。”

过了好久,紫洲才喘上气来,他用哀哀的目光看着这个已经疯了的人,不敢再有任何的反抗。

“你想要离开我,对吗?”淳于孤睿看懂了他眼神中的乞求。

紫洲却不敢回答。

“父皇和我之间的交易,他给我想要的,让我放过你们,但是他算漏了一步。”他伏在他的耳畔,“我想要的其实是你。”

他狂笑着,察觉对方因他的话僵住了身子,趁此空隙翻过紫洲的身子,将他的头摁在了锦被下。

“不要这样对我,你放过我吧,”紫洲奋力的扭动着身子,淳于孤睿一面狂暴的撕扯他的衣服,一面低声细语的诱哄:“洲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你知道我有多想像父皇一样每天亲昵的唤着你洲儿,每天夜里都能与你缠绵,如今我得到了。”

“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

“已经疯了一个了,你还在乎疯我一个吗?”

终于藏在席下的手摸到的匕首,他一把抽来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在动我一分,我就当初自刎。”

淳于孤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赤红的眼睛看着对方:“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紫洲什么也不说,只是加重了手里的匕首,血顺着脖子一滴滴滚落,直到染红了席枕。

淳于孤睿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只能逼着自己离他远些,靠在床边他抱着头陷入痛苦的挣扎,一方是自己的挚爱,一方是江山社稷,两方的拉力快要将他撕扯成两瓣。

就这样,地狱般的一夜漫长的走过,宫女们进来打扫时全都惊的背过气。

床上的人,连呼吸的痕迹都没有,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像是个精致的雪雕。

第52章

他要见风,他好想好想他。

紫洲忽然睁开双眼,跌跌撞撞的下了床,披了件外袍,便不顾一切的闯了出去。

沿路挡着的宫人们都被他的喝斥吓退了,或许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太过吓人,或许是他太过迫切的反应惊颤到了所有人。

所以他很顺利的跑到了青鸾宫,只要一步,他便可以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男人,只要一步,他就可以扑向他的怀里,感受他的气息。但偏偏只差这一步。

眼看就要接近之时,他被突然出现的一只手捂住口鼻,一路强行拖了回来,扔在床榻上,紧接着门嘭的一声被重新合上。

紫洲一个翻身滚落下来,慢慢的爬向门口,用力的拍着门,嘶声力竭地哭喊着:“皇兄,放过我吧!求求你……求求你。”

凄厉的哭喊声渐渐变得微弱,到了最后只剩下低声的呜咽。

两扇门不知何时被重新打开,淳于孤睿站在门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半晌无语。

他来到紫洲的跟前俯下身想抱起他,紫洲却如同看到恶魔一样,上前咬住了向他伸来的手。

淳于孤睿也不躲,默默的承受着,血顺着手腕滴落下来,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紫洲的头颈,温言道:“如果能减轻几分你对我的恨,那就咬吧,咬掉了也没关系。”

对方听了反而没有继续用力,淳于孤睿顺势抽了出来,将紫洲抱起来,放到了卧榻上。

“太医说了,皇父即便是醒了也活不过一年,值得吗?”

“不会的,我会找到办法的。”

“若找不到呢?”

“生不同衾,死同穴。”

“好!”淳于孤睿低低的苦笑了一阵,“即使他不认得你是谁?他忘了你们之间的所有,你也愿意?”

“愿意。”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将淳于孤睿打到了谷底,如果这样还不能死心的话,难道真的要看到两具冰冷的尸体摆在他眼前,才算罢休?

淳于孤睿伏在床畔捧起紫洲的脸,闭上眼深深地在他唇边烙印上一个吻,久久才肯离开,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抖,过了好久才启齿:“我爱你,但是必须放弃你,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现在的我有多痛,不过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紫洲肿怔的双眼闪动了一下,淳于孤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或许我确实没有父皇爱你,父皇为了你舍弃江山,舍弃地位,舍弃尊严,甚至是舍弃命,而我必须留下来承担所有。”

看着手腕上的咬伤,淳于孤睿突然笑了,笑的那样苦涩,那样心痛,他凝着他道:“这一辈子,我不会忘记你的,所以请你也不要忘记我。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枕在紫洲的怀里,脸深深的埋入其中,颤抖似哭腔的声音从心口处传来,“我真舍不得你,可事实证明爱情真的不能勉强。若留下你,你和父皇都会痛苦,我也不会幸福。”

他静静的享受现在的每一刻,因为他知道未知的下一刻,紫洲便会转身离开,从此两不相见。

紫洲的心微微一动,缓缓抬起手想要给他一些安慰,淳于孤睿却忽然站了起来,面向外不再看他,冷冷道:“你们走吧!”

“皇兄……”

“什么都不要说?”淳于孤睿打断道:“我怕自己会后悔,你赶紧带着父皇走!”

紫洲咬了咬唇,却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在跨出门口时,他回首,两人互相凝望着,努力向对方露出一抹笑,紫洲无法掩盖的忧伤与对方无法掩盖的不舍,第一次相融合。

“我和风会默默为皇兄祈祷,皇兄定会是一位名垂青史的好皇帝。”

那一刻,淳于孤睿的泪再也无法控制的落下来,原来原谅才是一切罪孽最终的救赎。

紫洲一路跑到了青鸾宫时,天色已晚。忐忑的推开寝宫的门,淳于风正在用膳,见有人进来,立马钻到了塌上用被子盖住了自己。

伏志解释道:“自从太上皇醒来后,就变成了如此,只要有人接近他都会害怕的躲起来。”

淳于风喃喃道:“洲儿……不怕!父皇会保护你,谁都伤害不了洲儿的,不怕……不怕!”

紫洲试着上前,小心翼翼地道:“风!我是洲儿呀!你看看我。”

淳于风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了一角,立刻又缩了回去,惊颤道:“不……你不是!”

紫洲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眼圈发红,声音也有些黯哑,忍着心痛问:“风是不是嫌弃我了?”

此话问出,淳于风突然静了下来,趁此紫洲慢慢地挪开被子,淳于风立挺的五官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如梦一样的感觉,亦真亦幻,他忍不住展臂紧紧的抱住他,对方的反应很强烈,双手不停的打向紫洲的背部。

伏志忙上前道:“殿下别太心急了,这样会伤到您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让他接受我,受点伤算什么!”紫洲抱着淳于风,无论对方怎么反抗他都不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淳于风停下了双手的攻击,突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放开我吧。”

紫洲一听,果然放开了对方,欣喜的看着他:“你真的想起我是谁了?”

淳于风一点头,冷峻的线条摆出一副听话的姿态,非常的不协调却让紫洲感到了幸福的极致。

只见淳于风趁他走神之际,拿起塌上的玉枕毫不犹豫的向紫洲的头部砸下去,幸亏身旁的伏志眼疾手快,一把将紫洲拉了出来,咣当一声,玉枕砸到了地上,裂出几道缝。

“……你居然骗我!还撒谎!”紫洲不可思议的看着对方,气道:“你还不如一个小孩子了?”

伏志补充道:“太上皇现在的智力如同孩童,殿下要小心了。”

紫洲想了想,叹气道:“也好。不然皇兄怎么能轻易放过风,收拾行李吧,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是,殿下!”

紫洲道:“不要这样称呼我了,以后没有殿下,也没有太上皇,也没有奴才。伏志你愿意跟着我们吗?”

“愿意。”

见伏志丝毫没有犹豫,紫洲又补上一句:“外面不比皇宫。”

“奴才愿意。”伏志简言意骇。

“好。我们一起走。”说着,紫洲掏出袖口里重新串好的念珠,他拿到淳于风眼前,淳于风立马被吸引住了,口中唤着:“是洲儿……”

“我这一辈子欠风太多,都是因为我他病魔缠身,都是因为我他疯癫痴傻,我们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接下来让我们为彼此而活!”紫洲微笑道:“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尾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夜色下,城门的方向驶出来一辆马车,普通打扮的伏志驾着马车一路前行。

远远的小山坡上有两道身影,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的随着那辆马车的行进而移动。

“兰大人心中可有不是滋味?”单俊远面朝前方,眼尾扫了下身旁的人。

“历经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当然是心中有所感叹!”兰正初毫不在意的答。

“看到他们,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羡慕之意?”

兰正初叹了一声:“有何羡慕?多年之后我也会踏上这条路。只是时间的问题。”

单俊远微微一愣:“兰大人这是想退出官场?”

兰正初放眼望去:“繁华过尽,名垂千载,自古贤臣良将最好的结果不过如此,又何况我们这些无名小卒。”

单俊远挑眉一笑:“怎么觉得兰大人的说话方式和某一个这么相像。”

二人互看一眼,都笑了。

这时马车在他们面前驶过,车厢内的紫洲听伏志说完,便掀开了窗帘子,探出脑袋朝他们二人的方向展颜一笑,也不管对方看不看的见,他用唇语说了两个字“珍重!”

二人发现殿下看到他们了,便拱手一揖。

落下帘子后,紫洲呆呆的出了一阵神,那日淳于孤睿故意调遣神策军,诱他出宫。单俊远心思没这么深,自然不会想到这一层,可兰正初一向心思缜密,难道会猜不出。但转念一想,若不是兰正初,或许神策军真的会攻入皇宫,那时死的人会更多,背负的罪孽便更深了,这样岂不是最好的结果。

直到衣角被人牵动了一下,紫洲才回过神来,他凝视着淳于风的眼睛和从前一样清澈,用手抚摸他坚毅俊朗的轮廓:“风,你后悔吗?”

淳于风垂下眼睑,半晌不语。

见他如此,紫洲落下手,故作失望道:“后悔了是吧,那你就从这马车上跳下去吧。最好摔的腿残脑也残,到时候看你怎么逃,只能赖着我……”

淳于风一抬头,趁紫洲说的起劲时,啄了一下他的唇,然后道:“你就知道欺负我。洲儿他不会欺负我的,他只会疼我,亲我,所以你就是假的。”

紫洲一挑眉:“好!我承认。我就是假的。而且以后只会欺负你,你想怎么样?”

淳于风凑到紫洲的耳边道:“我喜欢你欺负我,下辈子,下下辈子。”

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自紫洲脸上漾开,他一转头,吻上对方的唇,一个大翻身将淳于风压在了身下,打算好好的欺负一顿。

四年的貌合神离,三年的天各一方,以后的每一天惺惺相惜,这便是他们的结局。

一代帝王,他的气魄世人称赞,他的事迹为万卷史书添上华丽的一笔,他如今四十,正值壮年,本应该是一代帝王凌云壮志,实现理想的时候,他甘愿为他放弃一切。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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