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执迷不悟之执书——水釉色

文案:

暗恋得不到回应后逃离,三年后重逢,干柴烈火 死心眼男神攻x小心眼美人受 虐狗文

在最好的年纪相遇,在最合适的时间相爱,不争不吵,不喧不闹,只剩一片岁月静好。

杜寒书是一个直男,心里还住着一个长发女神,这是鹿弦对他男神的认知,接近,试探,在确认杜寒书不会接受他后,狼狈离开。

三年后重逢,杜寒书居然说要追他,那就先发生关系好了,至于杜寒书的女神是谁,重要吗?

直他们与家人出柜

鹿弦才知道那位长发女神的真实身份

他退缩,想逃离……

可又沉溺于杜寒书的宠爱无法割舍

既然这样,糊涂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第一章

夏天刚刚过去,夜很深了,风有些凉。月亮圆圆的挂在空中,周围没有星光,只有一圈朦胧的冷色光晕。

杜寒书走在路上,四周一片静谧,他的步伐跨的很大,步子沉稳,小区里昏暗的白色灯光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深蓝,显得周身发寒。

轻车熟路走到一幢房子前,刷开门禁。经过电梯的时候他看也没看,径直走上隐没在黑暗中的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不大,灯很灵敏,跟着他,亮一盏,又暗一盏。

最终,杜寒书驻足在一扇紧闭的防盗门前,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

迟疑着掏出钥匙,在钥匙触到锁眼的一刹那,皱了皱眉,凝神,手指微拢,握紧钥匙,屈指扣门。

起先他只敲了三下。

门纹丝未动。

不死心,又伸出手来敲。

楼道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外面不间断的虫鸣鸟叫声以及树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就是没有开门声。

脚底摩挲几下地面,转头看了眼重新被黑夜吞没的楼梯,又看回这扇不愿意给他回应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尝试着敲响。

这次他只敲了一下,不等手指离开,几乎是声音落尽的同时,门被大力拉开。

扑面而来一阵浓烈的酒气和呛鼻的烟味,杜寒书抬手挥了挥,扇去一些。

从门后出来一个人,是个男的。

留着很长的头发,一直及腰,保养的柔顺又黑亮。有几缕挡在脸上,遮住他的面孔。发丝里他的样貌隐隐错错,皮肤很白,两颊绯红,眼睛里蕴含着水气,眼睛下一片青影,水润又红艳的唇微张着,一呼吸就是一口浓烈酒气。

这人有气无力的将后脑勺抵住门框,脸微微扬起来,本来就修长的脖子显得更长了,喉结滑动,喉管隐在皮肤下,两边大动脉上盘结的青色血管突突跳动。

身上穿了一件纯白色睡袍,领口敞开,性感的锁骨高高耸起,腰带松垮的系着,滑到胯骨,根本束缚不住他的衣服,大开着前胸,肋骨跟着呼吸慢腾腾的一起一伏。

此时恰巧一缕头发滑过来,在他眼前晃悠着,发尾不偏不倚正好戳到锁骨上,搔的他有些痒。不耐烦的撅起被酒气熏的艳红的双唇一吹,发丝在空中悠扬的舞了一圈后又稳稳落回原位。

他本来就瘦,过了几天要死不活的日子,更瘦了。

偏偏这么瘦的他光用身体就演绎出了一个病态美人,性感又勾人。

杜寒书却不为所动,两道浓眉皱的越来越纠结:“……你还在。”

鹿弦将双眼紧紧闭上,又睁开。努力甩了甩头,睁大了迷蒙的眼睛,慢慢回神。确定来人是杜寒书,借着酒劲,“呵”的轻笑出声。

张开纤瘦的手掌,将凌乱的头发全部撩向脑后,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他原本的脸是温润的,现在瘦了,就英气很多。

那抹轻笑还没收敛回去:“这么晚了,你不用陪你……新婚妻子啊?”

说话间他还打了一个酒嗝,向屋子里走去。

喝了酒,脑子虽然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步子虚浮,歪歪扭扭的有些走不稳,手里拎着的酒瓶也一起晃晃悠悠。

杜寒书跟进去,虚张着两只手,想扶,又始终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不靠近。

“我过两天就走,不会不遵守合约……”这么说着,回头看了杜寒书一眼,见他面色冷淡,眼睛里平静无波,没有一丝多余反应。

举起酒瓶狠狠灌上几口,试图用冰凉的液体把心中燃起的火苗浇灭。灌的太猛,来不及咽下的酒自嘴角流下,一直淌到下巴。在下巴上流连着,蜿蜒到下巴尖才滴下。滴到胸口,凉意激的他整个人都发颤。

不去管它,倒进沙发里,摸到搁在烟灰缸上的香烟,把烟灰弹尽,捏着烟蒂送到嘴里叼着,狠狠吸了一口。

杜寒书脸色沉下去,走过来一把夺走,掐灭。

酒瓶也没收。

他碰到鹿弦的手指,不知是不是被酒瓶子冰的,凉的很。

鹿弦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杜寒书的脸,他很少有机会离他这么近。

杜寒书很帅,黑发,脸型俊朗,五官正气,不管是把它们一件件分开还是组合在一起,不管是面无表情还是开怀大笑或者生气皱眉,都能让鹿弦移不开眼睛,时间空间都静止,忘掉呼吸。

更要命的是杜寒书身姿挺拔气质佳,手长脚长,做起动作来潇洒利落,如行云流水般酣畅淋漓。品味也不差,漫不经心一收拾,好东西往身上一砸,光站着就是一道绝色风景。迷倒万千少女的同时把鹿弦也迷得心肝发颤。

第一次见他时就傻傻看着,回过神后满脑子都想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样样都长得合他心意的人。好巧,去租房子又偏偏遇上了他。

接着,一点点熟悉,了解。

鹿弦觉得他完了。

他连杜寒书的性格和处世方式都爱上了,可惜傻子都看得出来杜寒书对他没意思。

杜寒书是个直的。

他不敢靠近,又不舍得远离。

“杜寒书”这三个字,连同杜寒书这个人,就像毒药一样吸引着他,戒不掉,他也根本不想戒。

而现在,杜寒书结婚了。

他结婚了,他就必须得戒掉了。

为他四年来卑微的说不出口的暗恋,划上一个句号。

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无所谓一点,不在乎一点,像个单纯的不得的朋友一样……

他半眯着眼,张嘴对着杜寒书的鼻尖吐出一口浓烟,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烟尘呼了他满脸。

杜寒书不喜欢烟味,却不躲不避,眼珠子淡淡扫过他的脸,停在他胸前。伸手把他领口拉紧些,修长有力的手指抚过衣领,顿了顿,把衣料抹平,顺着衣襟下去,将腰带系紧。

做完这些,他重新看向鹿弦。

他的瞳孔黑漆漆的,认真看人时目光深邃,像要把人吸进去。

鹿弦堪堪扭头,含糊着:“你干嘛这样看我?”杜寒书的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进来,暖的他心口发抖。

杜寒书不答,也没有收回目光,仍旧看着。

尽管是余光,他也不要看见这样的杜寒书。会让他反悔之前做好的所有决定。

鹿弦闭上双眼,睫毛轻颤,他的睫毛纤长又浓密,根根分明。定了定神:“我醉了,我有点头晕。”

鹿弦酒量很好,杜寒书的发小杨昊曾经想把他灌醉,结果他一个人喝倒了杨昊带来的一桌人。

那天杜寒书也在。

即使那天不在,杜寒书和他住了这么久,他的酒量,杜寒书甚至比他还要清楚,很难喝醉的,最多第二天起的晚一些。

杜寒书瞥了眼房间里的酒瓶,啤酒而已,四个空瓶子,算上被他抢走的,四瓶半。他并不拆穿:“既然醉了,就先回房休息。”

鹿弦吁了一口气,把杜寒书推开,额前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又散落下来,他懒得再去理,心里想着该剪头发了。

剪断青丝,断了情思。

“这几天的新闻看了没有?”杜寒书在他身后问。

“没看。”

看什么,看杜家二少结婚有多风光吗?他这半个月连网都没有开过。

电视也不要看。

甚至连门都不出。

吃什么?冰箱里的残羹冷炙。杜寒书家里的张妈偶尔会来给他做饭,顺便帮他打扫卫生。

毕竟这里是杜寒书的房子。

他只是一个租客。

杜寒书缤纷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他有些烦躁,关紧了房门,他的房间很简单,一个衣柜一张床,连书桌都没有,一看就知道不会常住。

哦,地上还躺了一张大红色烫金字的喜帖,在他一片灰白的卧室中,刺眼又倔强的红着。

抬起脚想去踩一下,又顿住了。

这是上个月杜寒书给他的婚礼邀请函。

里面有杜寒书和一个美貌女孩的合照,旁边配一排文字,“杜寒书”和“沈青瑶”的两个名字印在一起。

他不翻开。

他去婚礼现场了,只远远看一眼,他看见杜寒书真的出现在婚礼上,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想了整整四年的人,现下已经是别人的新郎了。

请柬没有交出去。

唯一一张杜寒书的照片。

以后还可以打开看看,权当怀念,并且可以对自己说:瞧,废物,你什么都留不住!

杜寒书家是S市有名的望族,与他结婚的女方家里与他家条件不相上下,婚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很盛大。

会有长辈的期许,亲朋好友的祝福。

而他,就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蜷缩在墙角。

没有人发现他,他只能远远的看着被新娘挽着的杜寒书,听他读结婚誓词……

用他最熟悉最喜欢的,明亮又醇厚的嗓音。

然后,在所有人都在祝福与微笑时,他会忍不住恶毒的诅咒新娘吧。

所以他逃了。

在婚礼还没开始前,认命的,逃了。

发泄似的把请柬踢到床下。心头莫名一跳,又趴在床边把它够出来,稳稳放到桌上。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轻扣声,杜寒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蜂蜜水,喝一点暖胃。”

鹿弦一声不吭,接过水咕嘟咕嘟的喝。

水温有点烫,通过喉咙烫进胃里,暖融融的。

暖的是他的心,滋养开去,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

“慢点,小口小口喝。”杜寒书坐到鹿弦床边,语气关切。

鹿弦忍了会儿,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杜寒书,我要是个女的,你这样对我,你老婆看见了要吃醋的。”

杜寒书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沉着目光静静看他,看了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长发撩向耳后。

指尖碰了一下他可爱的耳朵尖。

耳朵好像被染色,红红的,烧到了耳朵根。

鹿弦手心捧着被热水烫过的杯子,手指轻轻发抖。这种若有似无的动作,意味莫名的眼神……他根本经受不住,心底原本冰冷的某处被这难耐磨人的暧昧攻陷,出现丝丝裂纹。

他屏着气控制心跳:清醒点吧鹿弦,不要陷进他的温柔里。

杜寒书是一个看似热情,其实内里很凉薄的人……

鹿弦努力了四年,也没能在他心里把自己的位置提升上一些。他敢肯定,如果他和杨昊有矛盾,即使他占理,杜寒书也会选择站在杨昊一边。

杜寒书对他的所有温柔和体贴,不过是他刻意的打扮和伪装……

他知道杜寒书喜欢什么样的人。

可是今天的杜寒书又反常的有些过分,他从来不会对他做这些暧昧的动作……

“睡吧,明天再说。”杜寒书把杯子自他手心抽出,并不顺着他把话讲下去。

等他反应过来,杜寒书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他的手心里空了,手掌还保持着虚握。

第二章

第二天醒来,鹿弦头有些疼。

他怔怔望着天花板。

昨晚杜寒书来了,他想起自己应该给他红包。红包是早就包好的,经过精心挑选的图案,上面是一个扎眼的金色“喜”字。

从抽屉里拿出来,双手紧握,坚硬的红色卡纸被他捏的出现了纵横的皱纹。

“他要订婚了,你还不打算说?”

“你再不说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喜欢你,鹿弦。”

耳边循环回响起学长唐宁屹离开前说的三句话。一句在杜寒书订婚前,一句在杜寒书结婚前,最后一句……是杜寒书结婚那天,在酒店厕所。

杜寒书的婚礼他没有与杜寒书见上面,也没打声招呼就逃走了,逃走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的,被同性表白了,心绪烦乱。

他拒绝了唐宁屹,唐宁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也该走了,他在这个城市四年,读完了大学。不打算考研,也不愿意在这里找工作。他没有理由留下来。

还是怔怔的,直到敲门声响。

门被打开。杜寒书走进来,站在床边,目光发沉:“醒了?”

鹿弦下意识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杜寒书的婚房离这里很远,开车起码两个小时。

“你昨晚没回去?”他听见自己用干哑的嗓子问。

“回哪儿?”

回新房去啊。

鹿弦不想说出口,无措的低头,瞥见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杜寒书,发现杜寒书也低了头,跟着他的目光,眼神留在红包上。

藏不住了……他低头咬唇,递过去,说:“新婚快乐。”语速很快,听不出情绪。

“我的新娘和别人私奔,婚没有结成。”

“她私奔?”鹿弦一开始有些回不过神,回神后又仿佛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她为什么会私奔?她把你丢在婚礼现场了?那……那你……”

“对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我们本来就是商业联姻,家里看中的是对方显赫的家世。况且,是女方逃婚,理亏的是他们。商人都是利益为上的。”杜寒书语气平静,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有丝毫不悦。

“你和她结婚,不是因为你喜欢她?”鹿弦心思活络起来,却仍旧皱着眉,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毕竟杜寒书是被逃婚的,他要是表现的太高兴,就会被看出些什么。

“才见过一两次我就能喜欢她了?一见钟情?”杜寒书扭头将目光别开,“你相信有一见钟情这种事吗?”

有啊,鹿弦心想,嘴上却说:“不知道,那你们没有先领证吗?”

“领证那天她放了我鸽子。”杜寒书指了指红包,“这个还是收回去吧,下次给。”

还有下次……鹿弦雀跃的小心情立马被大雨无声浇灭,一下子淋清醒了……杜寒书总会结婚的,不管对象是谁,反正不会是他,一个男人。

来不及伤感,床头的手机响了:“我接个电话。”

杜寒书嗯了一声,沉稳的眸子跟上鹿弦,看见他看了眼屏幕,随后笑容爬上他的脸,自眼角漾开,牵动脸颊,双唇慢慢勾起。

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在鹿弦漂亮的脸上好看的让人心惊。

杜寒书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感,眉头紧皱。

他按下接听键:“喂。”语气也是轻快亲昵的。带着笑听了会儿,“你在楼下了?……我还没起床。……你先在楼下转转,我很快。……我在9楼。”

等挂上电话,鹿弦明媚的目光一触到杜寒书就收敛了笑意,迟疑一下才说:“我朋友……”

“哦。”杜寒书点头,紧抿双唇,转身出去了。

鹿弦说的朋友是纪梵,说是朋友,其实两人是表兄弟。

鹿弦长的像妈,纪梵长的像爸。两个人长的很像,从小又是一起长大,习惯也都差不多。曾经有一度,他们喜欢的东西也都是一样的。

不过纪梵的眼睛稍许狭长些,嘴唇稍微薄一点,右边眼角下还有一颗紫红色的痣。

杜寒书将目光定在自己找上门来的纪梵脸上。

“嗨,你是小弦子的房东?我是他表哥,我叫纪梵。鹿弦人呢?”纪梵脸上挂着笑跟他打招呼,一双眼睛弯弯的,因为眼睛狭长,嘴唇又薄,随便一笑就透出几分鹿弦没有的勾人魅惑来。

“他下楼了。”杜寒书扶着门,紧盯他的脸,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纪梵嘟囔着:“下楼了?我不是说了自己上楼来吗,他怎么还是这么呆。你就是杜寒书?小弦子跟我提过你。……我跟他四年没见了,你却跟他朝夕相处。”

他见杜寒书还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歪着脑袋:“不让我进去等吗?”随即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好看的脸随便放上什么表情都是生动的。

杜寒书终于舍得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让他进来,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里面很空:“家里没喝的了,我给你倒杯茶吧。”

“随便。”

“你先坐。”杜寒书进厨房烧水,纪梵自来熟的把背包放到沙发边坐下。

鹿弦将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垂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背心,外面随便套了一件外套,一条窄腿黑色牛仔裤把他的腿包的又直又长又纤细。

此刻他手里正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两个大包,站在房门口有些吃力的掏出钥匙开门。

一进门就看见纪梵贵妃似的侧躺在沙发上,身体柔弱无骨状,两腿交叠着高高翘起,正玩着手机游戏。

“梵梵。”鹿弦走过去叫了一声。

纪梵听到他声音,把手机扔到一边:“小仙子!”他大喊一声冲向鹿弦,送上一个大大的熊抱,放开他后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还留长发了,你为什么留这么长,搞艺术吗?你这样出门会不会被认成小姑娘?”他好奇的去拉鹿弦顺滑柔亮的大马尾。

鹿弦盯着纪梵看了会儿,分开四年,纪梵仍是记忆深处精神饱满,爱笑爱闹的模样。整理一下情绪:“你一点都没变。”

纪梵沉默下来:“我还能怎么变,100年后还是这样。你倒是变了不少。不要苦着脸,来来来,笑一个。”他扯扯鹿弦嘴角,鹿弦懒得理他,随他摆弄自己的脸。纪梵玩了会儿觉得没意思,“明天就跟我回去,有我保护你,没人敢对你怎么样的。”

鹿弦呛声:“你有什么用?我只是不想回去。”

“我怎么没用了,还有,你就算是在这里读书,也可以回去看看我爸啊,还有奶奶。”纪梵又去捏鹿弦的脸,“脸上都没肉了,说好的婴儿肥呢?!”他还执着于鹿弦的大辫子,转到他身后去揪,“你这头发养的也太好了吧,为什么留长发?女装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癖好?”

为什么留长发……大概是因为,杜寒书喜欢吧。

鹿弦顿了一下,拍开他的手:“你随便玩,我去一下厨房……”又想起什么,一回头,看见杜寒书倚在过道的墙上,双手抱胸。

鹿弦身形一顿:“你一直在那儿?”

刚才被纪梵捏脸拉头发的样子,全被他看见了?

“没有,我刚进去拿这个。”杜寒书扬了扬手里的pad。

“我给你介绍,这是纪梵,我表哥,比我大六天。他爸爸和我妈是龙凤胎。”说完,鹿弦眼睛一眨不眨看杜寒书的反应。

“你们……长的很像。”杜寒书说。

鹿弦深吸一口气点头:“可惜我们都是男的。”说完,不再去等杜寒书回应,弯腰提起那两大包食材进厨房。

纪梵歪歪脑袋,是男的有什么好可惜?见鹿弦走开,来不及细想,忙跟过去:“你这是啥,你要干什么?你你你,这是芹菜啊!这是鱼?……你要干什么,做菜?啊啊啊!你居然徒手抓死鱼!还有血呢!小弦!你居然会做菜了?”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鹿弦一声不响的刮鱼鳞,抽内脏,挖鱼鳃……

他皮肤很白,手掌纤细,手背上能看见青筋,沾了鲜红的血,对比强烈,简直刺激眼球,食指纤长灵巧,做起动作来青筋隐隐凸显,有种异样的美感。

“靠靠靠!你是我们家的小仙子啊!你现在居然在剖鱼!”纪梵呆愣着看了会儿,终于忍不住大叫。

杜寒书站在餐厅里,厨房和餐厅只隔了一道玻璃移门。

他听着纪梵咋咋呼呼的吵闹,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亲昵的身影。默默走出餐厅。

过会儿,传出鹿弦低斥声:“别添乱,你出去。”

纪梵拉开厨房门出来,坐到杜寒书边上,抬眼看他的侧脸,问:“他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他不是一直都会吗?”杜寒书头也不抬,手指无意识的在pad上划拉着。

“才不是,至少我走之前他是分不清鲫鱼和鲤鱼的。”纪梵撑着脑袋,“我可怜的小仙子,你居然奴役他!”

杜寒书把pad捏在手里,微微侧头:“鹿弦……”

才说了一个名字,纪梵就急着插嘴:“他以前和我在一起时可开朗了,才不是现在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四年前我走的时候他也不是这样的,你们S市就是没有我们H市养人。”

杜寒书食指轻轻摩挲pad光滑的一个角。

纪梵见他听着,继续说:“他没跟你说过?看来你们的关系也不怎样嘛……四年前我们接吻被我爸看见了,差点没把我打死!后来我妈带我去了国外,他也逃到了这儿……那时候没办法不能在一起。现在我有能力了,想带他回去……”

杜寒书犹如老僧入定,不知道把他的话听进去多少。

纪梵闭了嘴,看向厨房,目光追随着鹿弦的身影。

过了挺久,杜寒书问:“什么时候走?”

纪梵答:“我是想明天就走的,具体得看他。”

第三章

杜寒书回房间了。

纪梵想了想,跑去厨房,凑到鹿弦耳边:“我试了试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试什么了?”鹿弦现在在摘葱。葱白的指尖掐掉青翠的葱尾,又是不一样的视觉享受。

“试他喜不喜欢你。”

鹿弦手上停顿一下:“结果怎么样?”

“他不喜欢你。”纪梵笃定的说。

早就知道的答案,鹿弦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脸上温和褪尽,神情冷了下去。

“今晚陪我住外面?”纪梵扯了扯鹿弦腰间系的围裙蝴蝶结。

鹿弦点头,把葱切成小段后,问在一旁偷拿刚做好的椒盐芋艿的纪梵:“你说了什么?”

纪梵把刚才对杜寒书说过的话又一字不差的跟鹿弦说了一遍。

“他,他怎么样?”他该觉得恶心吧。

“他就坐着,不理我了。”纪梵砸吧一下嘴,舔干净沾了盐的手指,“这个好吃!”

鹿弦不动了。

他记得杜寒书收到过男人送来的情书。

信扔了,他的朋友还把写情书的人找出来揍了一顿。

由此可见,他对同性相恋的态度。

连一封情书都容不下……

而纪梵,却跟他说,和他住了三年的人是一个同性恋……

还是一个搞基被家里发现,逃出来的同性恋。

虽然有部分是事实……

“弦弦?”纪梵又拿一块芋艿塞嘴里,“其实吧,喜欢男人啊,我总觉得是不靠谱的,两个男人都生不了孩子,就算一开始感情好,以后用什么来维系?爱吗,能一直保鲜不被时间消磨光吗?”

他看着鹿弦,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听。碰碰鹿弦胳膊,鹿弦回过神,指着被消灭了一小半的椒盐芋艿:“你把这个端出去。”

“哦,那我出去了。”纪梵出去,拉好门。

鹿弦把鱼放进锅里,煎,煎完一面再换另一面。

他马上就要走,以后和杜寒书也不一定再有交集。

这三年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几乎每天都能看到。

已经很好了。

出锅,放好,淋上佐料。又炒了几个小菜,煮了一碗汤。

端到桌上去,他脱下围裙,去杜寒书房间找他。

杜寒书的房门紧紧关着,他敲了敲。

很快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杜寒书在门后,望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他看不明白。

“可以吃饭了。”

“嗯。”杜寒书应一声,门被关上。

鹿弦定定站住。

杜寒书再开门时,眼神已经恢复正常:“你怎么还在这儿,等我?”

他冲鹿弦微微一笑,光彩逼人,犹如星空璀璨。

饭桌上,纪梵又问了鹿弦一遍:“今晚我们住外面吧?你带我逛逛。”

鹿弦随口答:“好啊,正好这儿没有空房间了,也不好叫你睡沙发。”

“其实我可以睡你房间,不过……”他瞄了一眼坐在鹿弦对面低头喝汤的杜寒书,“就是不太方便。”

鹿弦不说话,往嘴里扒拉米饭。纪梵睡相奇差,爱抢被子。鹿弦小时候每次和他睡一个被窝,第二天都会中招感冒。

杜寒书把碗放下:“我吃好了。”说完回房。

“你整天跟他住一起不觉得闷?”纪梵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而且他看人时眼睛好犀利,好像随时都要剐了我,吓死宝宝了。”

“不过你鱼烧的不错,什么时候学的?”

又说了会儿话,吃完饭,纪梵坐在椅子上看鹿弦收拾碗筷,鹿弦神色如常,熟练的动作着。

纪梵看了一会儿,沉默着低头。

两人开了一个标准套房。鹿弦洗完澡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纪梵一直坐在鹿弦边上不肯走。

“不打算睡?”鹿弦盖好被子。

纪梵爬上鹿弦的床,把被子掀开。发现鹿弦里面还穿着睡衣。解开第一个扣子,埋头照着脖子啃。

“你做什么?”鹿弦伸手推他。

纪梵在鹿弦锁骨上方留下一朵红色痕迹后起身,坏笑道:“明天给杜寒书看。”

鹿弦盖好被子:“你真无聊。”

“好好睡吧,你这些天都没睡好吧。”纪梵帮他掩好被角。

第二天一早鹿弦是一个人回到杜寒书的房子里的。

刚进门就看见杜寒书坐在沙发里,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电视机,电视机关着,屏幕一片漆黑,里面是屋子里器具的倒影。

鹿弦脱下外套挂在衣钩上,走过去倒水喝。

杜寒书的目光定在他裸露的脖子下方:“纪梵呢?”

“他先回去了,明天会来接我。”鹿弦脸颊微微发烫泛红,有些不自在,把背心领口挪过去些,又走了几步,想坐到杜寒书旁边,他想解释他和纪梵一点事都没有,可杜寒书不一定有兴趣听。

或许他已经厌恶他。在心底默默叹气,顿了顿,“我一下子搬不了很多,有些大件的东西能不能在你这儿多放几天?”

杜寒书不动。

“……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多叫辆车,或者,扔掉好了。”他僵直着,声音弱下来。

杜寒书皱了皱眉:“你,喜欢男人?”

“什么?”鹿弦退后两步,撞上茶几,身体往后仰去,杜寒书抢过他虚抬的手,一把拉回来。

鹿弦挣开他,跌倒在沙发里,脸上惊疑不定。

“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周围的空气像潮水一样翻涌着向他压来,有些喘不过气。鹿弦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涌上一层水雾,喉结翻滚,最后心虚的压低声音:“我虽然是喜欢过男人,但是,但是从来没有,对你,和你身边的兄弟有过一点点超越朋友的感情!从来没有过……没有。”他使劲摇头,用尽一切力气否认。

杜寒书见他情绪激动,连忙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纪梵跟我说你们以前的事情,刚开始的确是很震惊的。我反复的想,你……之所以我看不出,是因为,你并没有多么不同……”

“不,不,你是很特别的。”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我的意思,同性恋和异性恋,也是能作为朋友相处的。”他郑重点头,“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会因为你喜欢男人,就刻意去远离你。”他盯着鹿弦的眼睛,像许诺般,目光灼灼。

听了这些话,鹿弦只是愣愣的,心里滋味繁杂。

原来杜寒书是可以接受一个同性恋做朋友的。

原来在杜寒书心里,自己是很特别的?

等他平静下来,杜寒书也定定神,有些安抚意味的回答之前他的提问:“你的东西想放多久就多久,想放多少就放多少。不过作为交换,你能不能把你家的地址给我?”

家,地址?他没有家,他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会住哪里。他缓了会儿,在杜寒书身旁坐稳。

他是怀着要与杜寒书绝交的心离开的,他不想自己再跟着杜寒书的情绪,开心他所开心的,难受他所难受的。这种以他人为中心的生活方式,简直受折磨。

而现在他还没有离开,杜寒书又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实在不好直接拒绝,只好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住哪儿,等我安定下来了再告诉你。”

大概这辈子都安定不下来。

“不知道住哪儿?”杜寒书是杜家二少,父母宠他,哥哥疼他,他又从小懂事,就是叔叔伯伯也从来不会说他一句重话。可以说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他完全不能理解“不知道住哪儿”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找什么样的工作,还没定下来。”鹿弦又撒了个慌,他一点都不想找工作。

“你这次走,不是回家吗?”尽管认识四年,鹿弦从没说起过家里的事情,他父母的事,他为什么会和纪梵从小就住一起。

他的事情,杜寒书知道的很少。同样,杜寒书的事,他也知道的很少。

鹿弦抿了抿唇:“我没有家。”他幽幽转头,对上杜寒书疑惑又好奇的脸

他怎么可能没有家呢,没有家,没有父母的庇护,他怎么还可能活的那么滋润。可他实实在在是个失去了父母的孤儿,“我母亲生了我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我父亲,把我托给外婆照顾。后来外婆身体不好,就去了小舅家……就是纪梵家。我总不能把纪梵家当成是我家,一直住下去吧?”

“哦……”空气凝滞了一会儿,杜寒书干哑着嗓子问,“那你父亲呢?”

“在这里。”鹿弦摸出一张半褪色的银行卡扔到茶几上,嗤笑,“每个月都会打钱进来,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鹿弦今天的马尾扎的有些低,他半弓着背坐着,手肘搭在两条分开的腿上,十指交缠,侧着脑袋,脖子往前伸,乌黑的一把长发顺着后颈蜿蜒到削瘦脊背。动作时肩胛起伏,滑落几缕到胸前,垂下,被微风吹的扬起。

“我,对不起,你从来不说,我以为……”

每个月鹿弦卡里都会打进一笔数额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算得上是巨额的款项。所以他出手阔绰,花销巨大,与杜寒书这伙公子哥儿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鹿弦挑了挑眉:“没事,你也从来不问。”

杜寒书突然握住鹿弦纤细的手腕。

鹿弦身体瞬间僵直。

“要是没地方去,你可以一直住在这儿。”杜寒书语调不复平稳,甚至有些急切。

鹿弦把杜寒书的手推开,身体挪的离他远一点,轻咳一声,掩饰脸上发烫:“不了,住的够久了。”

杜寒书只好点头作罢,“你要是安定下来了,一定给我地址。我有东西要给你。”又有些尴尬的,“现在还没有做好。”

下意识的,鹿弦问:“什么东西?”

“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鹿弦很想说,在这儿,这个房间,这座城市,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想要。

第四章

到H市,鹿弦就换了号码。

在学校和杜寒书的相处方式,其实是杜寒书一直要来粘着他的。他反而时刻想着要与杜寒书保持距离。

远一点,再远一点,不要被他发现他龌蹉的心思。

而内心深处,又非常矛盾的,想要杜寒书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发现吧,快发现,发现了,是继续保持朋友关系,还是绝交,或者……杜寒书经过一夜纠结,接受了他的感情……

可惜杜寒书在他要离开之前才发现他喜欢男人。杜寒书还愿意当他是朋友。

可是他不愿意。

他终于不用再因为一个人期艾彷徨了。

他把这句话对纪梵说了,纪梵眼梢若有似无的瞟他:“你确定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

鹿弦噎住。

在杜寒书之前,他还喜欢过一个人。

那次他表白了,结果两败俱伤。

于是他收起心伤,远离故土。

然后就遇见了杜寒书。

或许他骨子里就是个花心又多情的人,一段感情结束,马上就能投入到另一段。

还是全身心的投入。

“试试看喜欢女人吧?”纪梵等了会儿,鹿弦没接话,“你在喜欢男人这条道上尝到过甜头吗?”

鹿弦想了想,认真摇头。

“你是自虐狂吗?”

鹿弦又摇头。

“听哥话,介绍美女给你认识。”

鹿弦终于点头:“……我试试。”

鹿弦说试试,纪梵就张罗着帮他物色女孩子,把消息放出去,纪家的外甥要找女朋友,托人打听谁家有合适的姑娘。

还拉着他与年轻男女聚会。

一个月后总算有点成效,有个女孩子进入了鹿弦的生活。

鹿弦对她不喜欢也不排斥。

这天,纪梵和他的未婚妻陈凉惊,还有鹿弦以及纪梵给鹿弦物色的那个女孩子一起出来玩。

那女孩叫陈瑶,很开朗明亮的一个人。

纪梵和陈凉惊挽着手在前面走着,鹿弦和陈瑶跟在后面。陈瑶一边走还一边往鹿弦身边靠,鹿弦一路都在躲,陈瑶不满的嘟起嘴不肯走了。

鹿弦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发现动静,纪梵回头看。

陈瑶:“我要喝水!”

“我去买。”鹿弦被她黏的浑身不自在,逃开时加快了脚步,明显不想她跟过去。

陈瑶的嘴嘟的更高了,她看了纪梵和陈凉惊这个方向一眼,一屁股坐到旁边椅子上。

陈凉惊压低声音:“难得出来一趟,你干嘛叫上陈瑶?”

“我要把小弦掰回来啊,他又不是天生弯。”

“你即使要掰回来,也请找个正常点,懂事点的,她明显不适合鹿弦。”

纪梵呲之以鼻:“你懂什么,陈瑶长的可爱,会卖萌。”

“……你找陈瑶这样的只会让他更弯。”

“说什么呢……”纪梵不满的撇嘴,狭长勾人的眼睛瞥向一边,结果“呢”字最后一个“额”音还没出来,就激动的“靠”了一声。

“怎么了?”

纪梵眼睛朝向他们刚刚走过的那边:“穿黑色T恤那个人,看见没?背个包,手里拿个单反的。”

陈凉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长相出众,人高腿长的男人鹤立鸡群,身姿挺拔,皮肤很白,一头短发在逆光下黑的发亮:“看见了,好帅!”

“他就是杜、寒、书!”纪梵一字一顿说出名字,“我们快拉上鹿弦走!”

陈凉惊瞪他:“为什么?我不。”说完,挽着纪梵的胳膊就朝杜寒书冲过去,故意撞到他,大声喊道,“老公!我撞到人了,好痛!”

纪梵在心底翻个白眼,装作刚刚才看见杜寒书,咧嘴笑:“啊,是你,来玩?”

杜寒书还保持着一只手扶住陈凉惊的姿势,相机斜斜挂在脖子上:“我来这儿办事。”

“你们认识啊?”

“见过一次……你,叫他老公?”杜寒书收回手,扶住相机。

纪梵揉揉脑袋,有点心虚:“这是我未婚妻。”

“……鹿弦知道吗?”杜寒书拿着相机的手紧了紧,目光越过纪梵,直了,在半空与迎面走来,手里拎着塑料袋的鹿弦交汇。

他一头长发已经剪的很短,比杜寒书的还短,因为短,额前的头发都翘了起来,刺刺的,像板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还染成了栗子色。

穿着一件麻黄色的毛衣,毛衣的质地很好,被暖阳一照,更是舒服柔软,领口开的有些大,鸡心的,好看的锁骨外露在外面,脖子显得更长。

袖子也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四根修长的手指露在外面。

鹿弦身形单薄,衣服在他身上被肩膀撑起,空荡荡的,下摆在胯骨处斜斜搭着,衣褶勾勒出他的纤细腰身。

裤子仍旧是一条黑色牛仔,这次不是紧身的,却显得他的双腿更长更直。

整个人看上去可爱又透着性感。

不管怎样的衣服往鹿弦身上一套,都能被他演绎的风情万种。

即使他现在是一头短发。

H市果然养人,才一个月,鹿弦的两颊就多了些肉,体型还是偏瘦,人精神了些。皮肤仍旧很白,气色棒了很多,可能是刚刚走的急,两颊有些潮红。

他正对着太阳光,眼睛被刺的半眯,两只乌黑的眼珠子躲在长长的睫毛低下,忽闪忽闪的,看不出喜悲。

见他停下了,杜寒书迈开脚步走到他面前,宽大的肩背遮住照着他的明亮光线,叫他:“鹿弦。”

鹿弦的眼睛慢慢睁开,瞪大,里面是惊喜中夹杂着慌乱无措,嘴唇开阖:“杜寒书。”心中猛然一跳,时隔一个月,他又喊出了这个在梦里不知叫了多少次的名字。

“我来采风。”杜寒书把相机亮给他看,“真巧,在这儿遇到你。”

鹿弦想仔细看看他的脸又怕眼睛中泄露太多情绪,收敛目光低头,拨弄了一下手里装了四瓶水有些发沉的袋子,把塑料质地弄的窸窣直响,正犹豫着想找个由头说自己还有事要先走,陈凉惊走过来了:“你们两个也认识吗?”

“我们以前是室友。”杜寒书说。

鹿弦:“他是我房东。”

“哦?”陈凉惊看着杜寒书,用类似看妹夫的眼神,她听纪梵说过杜寒书和鹿弦的事情,纪梵不想鹿弦跟男人好,陈凉惊只当他是直男癌发作。她也算半个腐女,看过一些耽美小说,还关注了几个有名的基佬,见到活的鹿弦又看见了杜寒书,攻帅受美,很登对啊,她两只眼睛都要冒光了。两人只是站着相望,空气中就满是各自压抑着的重逢后的兴奋和喜悦。

杜寒书是兴奋的,鹿弦是喜悦夹带着惊吓害羞的。

杜寒书一点都不像纪梵说的那么吓人,这两人完全是温柔宠溺攻和柔弱女王受的典范。

陈凉惊觉得他们俩有戏,已经萌的脑子里全是粉红泡泡了:“室友不是H市人吧,那你带着人家到处逛逛呀,好久不见,拍拍照叙叙旧什么的。”

陈瑶听见陈凉惊叫声时就已经过来了,听到这句话就又往鹿弦面前走了两步。

陈凉惊取过鹿弦手里的袋子,拿出一瓶硬塞给陈瑶:“喏,小弦子把水买回来了。”又拿出两瓶让鹿弦拿着。

“谢谢惊惊姐。”陈瑶不敢在陈凉惊面前多说什么。

“不用谢,你看,小弦的朋友难得来一趟,小弦要带他四处看看,你就先跟我们走吧。”不等陈瑶回答,陈凉惊就准备把她拉走。

纪梵还想说什么,陈凉惊又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怏怏跟在她们身后。

鹿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自己一瓶,还多了一瓶……

“你要水吗?”他看杜寒书没带水,就问了一声。

“……谢谢。”

把水放到杜寒书摊开的手掌中,他握紧了剩下那瓶,拧开瓶盖直往喉咙里灌。

他特地买的冰镇的,午后太阳大,气温升高,走几步就出汗。

杜寒书走到鹿弦对面往后退几步,镜头对准他的脸:“来,笑一个。”

鹿弦不自然的扯扯嘴角。

杜寒书又到边上供人休息的椅子前,用手指抹了抹,看见没有灰,坐了上去。

抬头,看向鹿弦,无声邀请。

鹿弦踌躇着,坐到他旁边。

“我打过你电话。”

鹿弦手指在瓶身上捏一捏:“我换了号码。”

“嗯。”杜寒书按着相机上的按键,翻出刚刚拍的鹿弦,“新号码为什么不告诉我?”

“忘记了。”

“忘记了?”杜寒书眉头皱起,他侧过身紧紧盯住鹿弦,“我们认识四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配和你做朋友?”

没控制住情绪,语气重了,因为皱着眉,眉心成了一个川字,眼睛也倒竖起来,整张脸都严肃起来。

鹿弦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

“是不是?”

鹿弦不敢再去看杜寒书,他艰难的否认:“不是……”不是杜寒书不配,是他不配,“我新手机里没有你的号码。”

杜寒书脸色好了点,鹿弦的性格本来就是不爱亲人的。

这次过来能见到他,知道他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阴郁,于杜寒书来说,也算放心了点。

“从我开始筹备婚礼,到后来我回去,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你变成了那样,是因为纪梵吗?”杜寒书问过鹿弦班上的同学,他们班里没有和鹿弦熟的,那段时间又临近毕业,大家都很忙,没空去管鹿弦为什么闷闷不乐。

“不是,什么也没发生。”的确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他自怨自艾,那晚喝的酒抽的烟,不过是他对过去的告别。

“可是你……”

鹿弦舔了舔有些发紧的嘴唇,舌头缩进去时,牙齿咬住了下唇:“我求你,能不能别问……别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唯独这个。”

杜寒书闭嘴不问了。

两人坐在椅子上,杜寒书靠着椅子,让自己尽量舒服,翘起二郎腿,手肘也搁到椅背上。

鹿弦拘谨的双腿并拢坐着,身体微微往前倾,手里拿着已经喝光了水的空瓶子。

轻轻吹过的风再也撩不动他的发,因为剪短了。

杜寒书眯了眯眼打破沉寂:“这一个月你都和纪梵在一起?”

“嗯。”

“纪梵的未婚妻呢?你们俩的事瞒着她?”

“嗯?”鹿弦想起来,杜寒书现在还以为他和纪梵在一起吗?纪梵还在他身上制造了亲密的证据,“不是,纪梵是骗你的,我和他就是很单纯的表亲。他和他女朋友高中就在一起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急着要跟杜寒书解释清楚,尽管他可能并不在意。

“他为什么要骗我这个?”杜寒书皱眉思索,真的在想这个问题,又问,“这么说,你也不是因为他才深夜买醉?”

“我,”鹿弦有些后悔向杜寒书解释纪梵的事情,如果让他误会下去,自己深爱纪梵,因为纪梵有了未婚妻才喝酒痛苦,倒也说得过去,“你不是答应我不问了吗?”

杜寒书脸上放松了些,笑着摇头:“嗯,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对别人从来没有这么八卦过。”

“刚才那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是谁?”杜寒书注意到了陈瑶。

“她……纪梵希望我能跟她试试。”鹿弦苦恼着,“可是我对她这样的根本喜欢不起来。”

杜寒书脸上的笑容更大了:“那你喜欢哪样的?”

“我……我喜欢……”鹿弦突然停下了,看着杜寒书,一脸后怕的样子。他差点说出“你”字。

“嗯?”杜寒书嘴角的笑容凝结。

“反正不是她那样的。”

“嗯,你说过,你喜欢男人。”

鹿弦眼皮微跳。

“但是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身边的人。”

鹿弦点了点头:“对,我怎么可能喜欢……喜欢你。”

杜寒书听见他否认,手指抚了抚额头,收回笑,打算换个话题:“现在,你的电话号码总可以给我了吧?”说完,他望向鹿弦,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

鹿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给,给你,我打给你。”他慌不择路,输入熟记于心的一串数字。

杜寒书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手机来电。

“你背的出我的号码?”杜寒书有些意外。

“你的号码好记,看一遍就记住了。”鹿弦紧张的屏气。天知道他曾经看过多少遍这串数字才烂熟于心,报自己联系方式时都提心吊胆,怕说出杜寒书的电话号码。

“好记吗?”这个人刚才还说是因为新手机里没存号码才忘记告诉他的。

鹿弦:“我,我带你走走吧。”

“我给你拍照。”

以前他和杜寒书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杜寒书给他拍照。他穿上杜寒书喜欢的白色,长长的黑发或扎起或披散,他或笑或噌,一幕幕,定格在杜寒书的相机里。

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可以肆意展露他的表情。因为那是在镜头下,他需要表演。

“可我头发剪了。”鹿弦伸手拍了拍他扎手的短发,他对理发师说的是尽量短点。

剪了没几天,厚重的长发没了,脑袋轻了,额头耳朵脖子都清爽了。

可他还不适应。

“这样也挺好,你脸小上镜,随便怎么拍都好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鹿弦的心狂跳不止。

“就是太瘦了。”

第五章

秋日里很多树的枝叶都枯了,一片萧索。两人沿着路逛着,遇上好看的风景杜寒书就拍两张,有时候叫鹿弦站到镜头里去,有时候不用。

再走过去就是一片荷塘,这个时节荷花早就谢了,残破的荷叶携手枯瘦莲蓬,立在水面上。虽然是一大片,看上去还是孤独的可怜。

杜寒书看了会儿,注意到旁边,鹿弦也看着眼前的景色,目光发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拍下来。

鹿弦听见快门声,扭头看他。

“鹿弦,你试试笑一下。但是,又不能笑的太开,扯扯嘴角,来点强颜欢笑的意思。”

强颜欢笑……

他最近每天都在强颜欢笑啊,只有纪梵知道他失恋了。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他时不时的笑一笑。

鹿弦做完表情,杜寒书拍完照走过来:“有时候我真的怀疑,镜头下的你才是真实的你。比你平时生动很多。”

……他的心思,暴露了吗?鹿弦心下一凛。

杜寒书调出刚刚那张照片,鹿弦在画面里,一副要笑不笑的凄苦模样:“你看,表现的真好,王远之要是看见这些照片肯定又要签你。”王远之是杜寒书另一个发小,家里开一家娱乐公司,他刚刚进去,先从经纪人做起,到处签他觉得能火的苗子。

“你的头发为什么剪了,留了这么久,不心疼吗?”

鹿弦:“怕我外婆看到了会……会吓到她。”

不知不觉到了五点多,陈凉惊发来微信语音:“务必带室友回来吃饭,我难得下厨。”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满满一桌子的菜。

打开语音时杜寒书正好在旁边,鹿弦只好问:“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杜寒书把图片放大:“看上去很好吃。”他把相机放进包里,问鹿弦,“怎么去?”

“不是很远,走过去吧。”

那地方掩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木里,用一圈石头砌成的围墙围着,墙体已经老旧,爬满了常春藤。一条石子铺就的小路与外界相连,只容一人通过。

此时太阳已经斜斜挂在西边,倦鸟归巢,树叶飘零。夕阳在晚霞中晕染出七彩光晕。树影斑驳间,杜寒书放眼望去,只觉得安静站在门口等待的青年男子美的不可思议。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鹿弦颔首:“这是纪家老宅,我暂时陪外婆住。纪梵和陈凉惊最近也住在这儿。”

“纪家……老宅?”杜寒书重复一遍,手向后下意识的摸上相机包的扣子,“……很漂亮。”

“里面还要漂亮。”陈凉惊把大门打开,纪梵不情不愿走出屋子,他整个人都贴着墙,伸出一根手指抠墙缝。

杜寒书先于鹿弦进门,抬眼看见屋檐下站着的纪梵,突然就不动了。

鹿弦将脚步停下,绕到杜寒书身边,他看见杜寒书完全呆滞了。

盯着前方,瞳孔紧缩,凝神敛气,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欣赏一副一不留神就会飘走的画。

前方是纪梵,还有纪家老宅。

鹿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藏在衣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头,手心被指甲抠的生痛却还在用力。

“纪家……”杜寒书口中呢喃,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他现在站的地方是前院,围墙里面还种了厚厚一层木槿,现在不是木槿的花季,只有绿叶青葱,想来以前这屋子是用这层天然屏障做围墙的。

仍旧是刚才那条小路,蜿蜒进来,把院子分成几块,地上有花有草,几棵有些年月的粗壮大树零星立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发黄,银杏叶还在与季节抗争,黄的晚一些,常青树则永远常青。

桂花开的正好,一点点黄色隐在树叶中,在空气里散播它甜美的芬芳,不经意间,让人嗅进鼻息,感叹一声好香啊,留神去捕捉的时候,又只剩若有似无。

枝头开着粉色小花相对要矮一些的树,被风一吹枝头摇曳,就下起了花瓣雨,飘飘洒洒,落到地上……

房子是三层楼,墙面修葺过,墙角种下的常春藤还在努力往上爬。窗户和门是木质的,仔细看会发现上面有雕花,花纹古朴,大概是寓意祥瑞的鸟兽。

“小弦儿的朋友来玩?”鹿弦的外婆也出来了,她头发全白,精神看上去不错;腰背笔直,走的有些慢;脸上爬满细纹,目光矍铄,站到纪梵旁边,见他们看向她了,便连连招手,“快,进屋来。”

陈凉惊在前面领路:“奶奶都等急了。”

鹿弦让杜寒书先走,自己跟着。

鹿弦一走到外婆跟前,外婆就把他的手拉住:“小弦儿很少带朋友回家玩的,你是第一个。”她脸上堆满了笑,上上下下看杜寒书,脸上亲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杜寒书。杜甫的杜,寒冬腊月的寒,书卷的书。”

“杜……杜……杜寒书……不错,人面善,名字也好。”她脸上的皱纹皱的紧了些,咧着装了假牙的嘴,看上去很开心的把人往屋里领。

纪梵嘟嘴:“奶奶偏心小弦子也就算了,连小弦子的朋友也偏心。”

“来,奶奶的宝贝大孙儿,”她够到纪梵的脸上捏一捏,又拉住陈凉惊的手,“惊惊,宝贝孙媳妇。”

屋子里的摆设也是简单朴素的,古色古香。墙上挂了一副字:“穆如清风”,笔势苍劲有力,想来是出自某位名家手笔,桌椅都是中式的,摆的规规矩矩。

饭菜早已摆在里屋,外婆领着他们坐好:“宝贝孙媳妇做的,吃鱼吗?。”她问杜寒书。

杜寒书答:“吃的。”

便用干净的筷子在杜寒书碗里夹了一块。

“谢谢外婆。”

鹿弦的外婆笑的眼睛都眯起来,大声应了:“哎,乖。”

吃过饭,鹿弦外婆去打麻将,走前千叮万嘱让杜寒书留着过夜。

纪梵和陈凉惊商量着准备要走,鹿弦准备带杜寒书上楼。

杜寒书环嗣四周,问:“你们家怎么不放全家福?”

纪梵和陈凉惊面面相觑之后看向鹿弦。

杜寒书想不出这问题有什么不妥。

“以前有的,后来……”鹿弦顿了顿,“我妈没了,少了一个人。舅舅不想外婆看见伤心,就全收起来了,以后再没挂过。”

杜寒书又问了不该问的:“我,我没想到。”

“是我们自己情况特殊。”鹿弦丝毫不在意,领着杜寒书上楼,“我房间在三楼,你今晚睡在我旁边那间客房里吧。你带换洗衣服了吗?”

“有……在酒店。”

“你先洗澡,我去给你拿。有要洗的衣服就放到洗衣房,有烘干机,明天就能再穿。”鹿弦指了一个房间,“浴室在这儿。”

说话间他们已经上了三楼。

“刚吃饱,能不能缓缓再洗澡?”杜寒书离鹿弦很近,讲话的时候胸膛起伏,他讲的轻,磁性的嗓音自喉间溢出,就在鹿弦耳边响起。

“嗯?哦……我先去拿睡衣……”他逃走了,逃到衣帽间。

隔了一个月,杜寒书对他的影响力还是那么大。

这次久别重逢,好像又更厉害了。

因为杜寒书看他的眼神,有些黏腻?

时而像湖水上的波光粼粼,温柔又荡漾;时而像海面上浪花朵朵,把他整个人都掀翻,直接溺死在深海里。

在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套没穿过的,底色是白色,上面印了几条蓝色条纹。

杜寒书也进来:“不用特地拿新的。”

鹿弦又拿出挂在衣架上的一套,花纹一样,这套他穿过。他觉得这个花色简单又干净,就买了两套。

杜寒书默然。

“你打算什么时候洗?”

杜寒书将目光飘向衣柜里的衣服,颜色普遍偏暗,夹杂着几件特别亮色调的T恤。

“先消化一下……你们家很特别,我能参观吗?”

“当然可以,你随意。”鹿弦把睡衣拿在手上往外面走,“这房子比我外婆年纪还大,修过好几次。它养了几代人,外婆,我舅舅,我母亲,还有我……我不算,我在这儿只住了五六年。”

带着杜寒书走到过道上,过道两边挂着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很多东西都老了。”鹿弦指着其中一盏,“这盏灯掉下来过,靠墙的地方凹进去了。”

杜寒书一看,果然少了一个角。

“还有这块玻璃……被球砸碎了,可惜以前的花纹找不到,找了个类似的。”走廊尽头是楼梯,鹿弦看见墙上的窗户,有些遗憾。

“是纪梵砸的吗?”鹿弦不像会调皮的人。

杜寒书猜错了,鹿弦:“……是我把球踢太高。”

鹿弦每经过一个地方,有特别记忆的就告诉杜寒书,他说着,杜寒书就仔细的听着,眉眼含笑。

鹿弦突然意识到今晚讲的有些多,停了下来。

杜寒书问:“怎么不说了?”

“都是些琐事,听起来不觉得烦吗?”

“怎么会,老房旧事,很迷人呢。”杜寒书兴致正浓。

鹿弦:“旧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有机会让外婆跟你说。”

“……好。”

“你妈妈是不是叫纪曼曼?”杜寒书突然问。

鹿弦蓦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会知道?”

“小时候听长辈说起过H城纪家。”杜寒书把眉头一皱,“没想到你居然是她的儿子。”

“什么?”

杜寒书看他的眼神似乎有哪里变了:“没什么,人生际遇,巧合太多。”

这句话没头没脑,意味莫名。

不像杜家现在正是上升期,纪家是在逐渐没落的,到鹿弦小舅纪满这一代,人丁单薄,鹿弦的外公早逝,偌大的家业只依靠纪满一个人,心力不足。

纪家,也只在杜寒书小的时候,对杜家有些影响力了。

洗完澡,他们去了露台。

是杜寒书先洗完,在自己房间看了会儿,鹿弦就来找他。

刚出浴,鹿弦全身被热水熏得粉嫩,头发只是随意擦了擦,鬓角时不时落下几滴水来。他睡衣保守,长袖长裤,扣子直接扣到了脖子。水滴到衣服上,晕出一块暗色水渍。

杜寒书视线发烫,让鹿弦的脸又红了一个色值。

他倒是有两个扣子没扣上,露出胸膛和隐隐的一点胸肌。

“一样的啊。”杜寒书笑指他们两个的睡衣。

鹿弦捏住衣服一个角,有些慌乱,眼睛乱眨乱转想躲掉他的视线:“我,这套睡衣是我经常穿的。你那件是唯一一件新的,并不是要……”凑情侣装的意思。

杜寒书显然没有想多:“时间还早,现在还睡不着。”

八点还没到,鹿弦也睡不着。

于是他们现在就躺在了露台的躺椅上。

杜寒书将头枕在交握的手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恣意伸展,脚掌一晃一晃像是在打节拍。鹿弦则拿着饮料灌,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不喝时也拿着。

露台上是一个玻璃房,后来造的,玻璃把四周、顶上都围满,里面放了几盆植物,窗帘有两层,一层遮光布,一层半透明白纱。

遮光布是拉开的,开了两扇窗,白纱随着微风款款摆动,外面树梢摇曳。

抬头是无尽的黑夜,看不出星光,月亮也昏暗。

“鹿弦。”杜寒书扭头叫他。

鹿弦也侧过身回应:“嗯?”他特意将露台的灯调暗,这样他就可以把自己的心思都写到脸上。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矮桌,距离不近不远。

“这儿真安静。”

“是啊。”

杜寒书的眼睛黑而亮,像黑夜中挂着点点星光,比真的夜空好看,牢牢把他的视线吸住。无论他说什么,他都只能乖乖答,是。

第六章

当晚鹿弦睡的特别香,醒的也很早。

他伸个懒腰,赤脚踩着地毯,拉开窗帘,阳光倾洒进来,天空很高,碧蓝色的,万里无云。微风夹带着桂花香飘进房间,空气就活了。

用力呼吸几次,那甜香沁人心脾,他嘴角轻轻翘起来,心情美的一张口就能哼出一段旋律。

下楼,大厅里,外婆一个人坐在摇椅上,黄白条纹的大肥猫小花在外面疯了一夜回来了,此刻正在外婆脚边伸爪挠椅子腿。

看见鹿弦后“喵”的叫了一声,是只老猫了,音色发沉,尾音拖的很长,慢吞吞走过来,软绵绵又圆滚滚的身体粘着他的裤腿绕一圈。

鹿弦弯腰揉揉它的下巴,逗得它喉咙里呼噜噜直响。

“你朋友在外面拍照。”外婆说。

杜寒书有早起的习惯,以往的三年,每次鹿弦醒来,杜寒书都已经晨练完,买了早餐回来。

他就等杜寒书回来后,把早餐放下,去洗澡时再起床洗漱……

然后拿了早餐,喊一句“我先走了”后匆匆出门。他才不要看见刚运动完浑身热汗的杜寒书,也不要看到杜寒书出浴。

“快去把人叫进来,早饭准备好了。”

鹿弦领了话去找杜寒书。

出了门才想起没带手机,不知道杜寒书是在院子里还是出去了。

他走的慢,走了几步发现脚边有团黄色的毛茸茸,是小花,他差点踩上去,还好及时收了脚。

“咔嚓”一声,按快门的声音,定格了一人一猫对质的画面,人受到惊吓,猫赢了。

鹿弦抬头,杜寒书快门连按。

“早。”杜寒书带笑的一张脸从相机后面探出。

“……早。”

“喵呜”小花朝着杜寒书的方向,眼睛圆瞪,尾巴绷的笔直。

杜寒书笑容放大:“刚刚不小心踢到它,这么记仇。”

“它不亲人的,连纪梵也不亲的。”

小花蹲守在鹿弦前面,一副戒备模样。杜寒书往前走一步,它就往后退一步,前爪勾住地面,发出“喵,喵”的警告。

倒是很护着鹿弦呢。

“小花,他是家里的客人。”鹿弦蹲下,张开手掌,小花的脑袋直往他手心里蹭,安抚住猫咪,他仰头,“你一直在院子里?”

“这院子很美。”

“拍了些什么?”

杜寒书正好在盖镜头盖,听见他问,停了动作:“想看?”

鹿弦摇头:“先吃早饭吧,外婆在等着。”

桌上摆了三碗白粥,几叠小菜,还有鸡蛋和油条。外婆早就坐好,看见他们来,招呼着坐下,问杜寒书:“昨晚睡的好吗?”

杜寒书当然答:“睡的很好。”

又指了指桌上:“我早饭就爱喝点粥,小弦儿孝顺我,愿意顺着我,昨天你来的晚,也没有准备别的,随便吃点吧。”

“我也爱喝粥的,外婆。”杜寒书端起碗,握住筷子。

鹿弦打发了小花才进来:“纪梵还没来?”

“他们喜欢睡懒觉的,不知道几点能到,别管他们。”外婆刚说完,门外一阵响动,纪梵跳进来:“奶奶,谁说我们爱睡懒觉,不是说了来陪你用早饭吗,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靠谱?”说完朝鹿弦挤眼睛。

“真难得这么守时。”外婆努努嘴。

陈凉惊扔给鹿弦一枚钥匙:“借你车,奶奶说了,要带朋友好好玩。”

纪梵想阻止,鹿弦已经把钥匙接了。陈凉惊冲他挑衅似的抬了抬下巴。

“奶奶,我们没粥喝吗?”纪梵表示不跟她一般见识,扯着外婆的袖子撒娇。

鹿弦把钥匙握在手心,扭头看杜寒书:“你……今天有事吗?”

杜寒书很认真的回答:“我今天没事,不过明天一整天都有事,要去西塘。”

“哦……你是怎么来的?”

“……高铁。”杜寒书顿了顿才说出这两个字,说完,很不自然的别过眼。

陈凉惊一直在注意这边,她听的不耐烦,出声打断:“你们俩真能墨迹,今天在这玩一天,明天起早或者今晚小弦子直接送房东大人去西塘不就好了?车开开很快的。要是还想去别的地方,车子开着也方便。”

纪梵不停撞她胳膊,还打眼色,陈凉惊装没发现,说完得意洋洋朝纪梵露齿一笑。

“不行,小弦子今天答应了我要一起……啊!”纪梵咋呼,陈凉惊在他大腿根一拧,下了死手。

最终,鹿弦还是开着车,去酒店取了杜寒书的行李,载他到了古镇西塘。

正好今天天气很好,杜寒书在纪家老宅不肯走,拍了很多照片,从清晨一直拍到傍晚,不错过任何时间段老房子的变化。

他拉上鹿弦做模特,背了两个相机,一个镜头大一点,轮换着时而拍拍风景,时而拍上人像,还有小花乱入。拍的储存卡都满了。

他最想拍的,是纪梵昨天出来时站着的地方:屋檐下,柱石旁。别的地方鹿弦都愿意配合他站过去,唯独这儿,避而远之。

杜寒书没办法,只是觉得遗憾。他在纪家磨蹭太久,到西塘已经很晚。房间很早就订了,当时没想到鹿弦也要住,只订了一间。

“太晚了别回去了,我再去要一间。”杜寒书拉着鹿弦胳膊往里面带。他订的是民宅,找到房子的老板娘,说明情况。

那老板娘磕着瓜子看了鹿弦一眼后目光就时不时的往他那儿飘:“现在是旅游旺季,哪有那么多房间,你们两个小伙子住一间么好了。我们还要招呼别的客人的。你这朋友这么苗条,我们家床那么大,够睡了的。”

“我还是回去吧。”鹿弦往门外走。

“别,太晚了。”杜寒书的手滑到他手掌位置,握住。他手心微热,贴紧鹿弦的手心。

他不说话也不挣了,跟在杜寒书身后走。

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知道是杜寒书牵着他。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卖相一个比一个好了……”老板娘边走边感叹,她走到房间外面将房门一推,开灯,里面挺干净,灯光发黄,照的房间里暖融融的,气味也怡人,“喏,就这儿。”

“我们家的床够大了,足够你们两个人睡了。”

鹿弦把手从杜寒书手心抽出,目测了一下,房间不大,床也不大,宽度是一米二的,他和杜寒书躺在上面肯定要有肢体碰触。

“我……”他迟疑着。

“你又不是女孩子,扭捏什么?”鹿弦看上去比杜寒书要好说话一些,他又长的漂亮,老板娘从他这儿下手,对他说话的语气也要更温和。

果然,鹿弦被说中心事,不做声了。

“好了好了,就这样!”见鹿弦不再有反对意见,杜寒书也没有表示不妥,老板娘摆着丰满的腰肢出去了,还体贴的把门拉上。

这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杜寒书和鹿弦两个人了。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睡在这儿?”鹿弦迟疑着问。

“不然?”

鹿弦不做声了。

杜寒书背对鹿弦把上衣脱了,露出上半身。鹿弦瞧着他后背,视线像钉在上面。

他也白,不似鹿弦的苍白,看上去很健康,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盈润的光。

没有刻意训练过肌肉,因为经常会做运动,肩胛骨和脊背看上去很结实,腰线漂亮的收紧,身躯不壮却充满了爆发力。

他蹲下身打开行李箱,脊背跟着手臂动作起伏。

翻出了一套睡衣,又翻翻找找,找出一件白色背心。转头,看见鹿弦目光发直,忘了要说什么,先笑了。他站起身整个人转向鹿弦,鹿弦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

“嗯?”他出声询问。

鹿弦忙将视线上移,杜寒书带笑的双眸就闯了进来。

脸颊瞬间发烫。

杜寒书本来倒不怎么在意,见鹿弦红了脸,把刚拿出来的背心往身上一套:“我是想去洗澡的,出汗了。我习惯光着去浴室……”

他在家里和自己房间里的房间都有卫生间,要洗澡了就先把衣服裤子脱了再进去。

“没……我没……”鹿弦结巴了,没什么?没有故意想看他?还是否认看到了他?

“没什么的……”杜寒书继续说话,缓解尴尬。

鹿弦现在只想找个洞钻进去,眼睛乱飘,不知道该看哪里,搜肠刮肚说了句:“你,你……看不出……你穿衣显瘦。”

杜寒书向他亮了亮手臂上的肌肉,打趣道:“脱衣有肉?你才是真的瘦,一推就能倒。”说着就推了鹿弦一下,力道很轻,鹿弦真的退了几步,身体往后仰,快要摔到床上。

杜寒书吓了一跳,忙拉住他的手往自己身前带:“你还真倒了?”鹿弦脑袋发懵,很委屈的。

挣开杜寒书后,他觉得自己快要烫熟了。

“记得大一我们一起打过篮球,你打的很不错,后来怎么叫你都不肯一起了,为什么?”

为什么……

杜寒书打完球身上就热腾腾淌汗,水也是不肯好好喝的,喝几口就全往身上倒,衣服湿透,几近透明,贴在年轻的体魄上,看的鹿弦心跳加速。

偏偏打完篮球的他热情高涨,还要勾着鹿弦的肩膀一起上楼。鹿弦只能借刚运动完为由头,掩饰自己的气息不稳全身发烫。

他不能说实话,又实在不想随便说个理由糊弄杜寒书,只能随便找话搪塞:“就是不想打了,我能不能……先去洗?”

杜寒书“嗯”了一声,把睡衣给他:“你换这个睡吧,不过不是新的。”

鹿弦逃进卫生间。

刚拧开龙头就站到花洒底下,水还是凉的,哗啦啦的往他身上浇。他瑟缩了一下,抱了抱自己的肩,冷静了。

水温热了,他的体温才恢复过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开始抹沐浴露。

他洗完,拿起杜寒书的睡衣。

是洗衣液的味道。磨蹭着穿上,开门走出去。

“你先睡吧,我再看一下照片。”杜寒书伏在桌上看他的笔电,听到他出来,头也不抬。

“……哦。”

听出他语气发闷,杜寒书又问一句:“要不要一起看?是你的照片。”

“不用了。”鹿弦逃到床上盖好被子。

第七章

夜很静,鹿弦躺在床上,黄蒙蒙并不亮堂的光线笼罩着他,暖暖的,耳边是杜寒书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嗒”的一下,隔了会儿,又是“嗒”的一下。他陪杜寒书拍了一天照,走了很多路,摆了好多姿势,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实在有些累,眼睛闭上,朦朦胧胧的,就着这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杜寒书已经整理完自己,他睁眼时,杜寒书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面向椅背,两手搭在靠背上垫起下巴,猝不及防,他和他正好对视。

“早。”杜寒书说。

“……早。”鹿弦将被子往上拉,遮住脑袋,揉揉眼睛,又在被子里呵了几口气。确认自己可以见人了,才把被子拉下。

“你做什么?”

“没什么。”鹿弦眼睛瞪大,他皮肤白,刚刚蒙头进去又狂呼热气,脸颊本来就有些发烫,现在更是被熏成了粉红色。

杜寒书:“今天回去吗?”

“怎么了?”

“今天要去拍别的模特,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杜寒书的眼睛在鹿弦脸色淡淡扫过。

“能……”鹿弦试过了,他拒绝不了杜寒书。只要和他的眼睛对上,就完全拒绝不了了。

唯一能够救赎他的,就是远离杜寒书。

鹿弦的衣服还没干,杜寒书找出一件灰色带帽卫衣给他,裤子是一条松紧的,目测鹿弦的腰比他细,松紧的好穿。

他去卫生间换掉睡衣,杜寒书身形比他魁梧,卫衣杜寒书穿着都宽松,他穿着就更显大了,领子也大,他稍微一动就要露出半个肩膀。

杜寒书发现了,皱眉:“我们差不多高吧,你怎么比我瘦这么多?”

鹿弦眨了眨他的一双大眼睛,有些无辜。

杜寒书想再找一件小一点的,至少要领子小一点。可他这次出来是准备两天就回去的,没有带太多衣服。

“就这件吧,”鹿弦拉了拉领子,“我会注意一点的。”

杜寒书才罢休。

拍摄地就在附近的一座小拱桥上,走过去很近。他们到的时间还早,杜寒书拉他去吃小馄饨。

鹿弦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经常会和纪梵先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店要一碗小馄饨垫下肚子。

那家店生意很红火,馄饨只要一块钱一碗,店家手脚麻利的拉一张馄饨皮,拨一点点肉粒进去,两指一捏,往盘子里一扔。集够了小馄饨后,被下到滚水里,等全部扑腾到水面,每数十个,捞进早就码好的一排碗里,加点香葱和盐,再挖半勺猪油,热水一倒进去就香气扑鼻。

清汤寡水的,馄饨皮呈半透明状浮在水面,里面有一丁点粉色肉粒,还有青绿色的小葱。

第一口总是烫的,一边吹一边吃,急得像在防着别人抢食。

这家店的馄饨,色泽样貌,甚至碗的形状和摆放的调料都与小时候的记忆很像。只不过个数多了,价格也更贵了。

鹿弦搅了一下馄饨的汤,嘴里还含着馄饨皮,他抬起头来冲杜寒书微微一笑:“很好吃。”

杜寒书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蓦的,眸色发暗,深不见底。

他们吃完,就去拱桥边等着,过了一会儿,一男一女带着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模特过来了。

“你就是杜寒书了?”其中一个男人问,他叫许廷,是请杜寒书过来的。

“是我。”

是杨昊帮忙介绍的工作,许廷是一家杂志社新上任的编辑。看过杜寒书拍的鹿弦,喜欢他的风格。他不知道杜寒书就是S市杜氏企业的二公子,让杨昊帮忙介绍,杨昊推脱不了,问过了杜寒书才敢给他确切答复。许廷双眼扫到鹿弦身上,一亮:“这不是那位吗,你照片里的。”

“他是我朋友。”杜寒书说。

“嗯,行,你先拍。”许廷看杜寒书态度冷淡,就不再多说,站到边上去,和同来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这几天天气都很不错,阳光灿烂的,今天也不例外。

杜寒书拍的是旗袍,古镇是背景,那模特去附近店里换衣服。

他调试镜头,举着相机取景,鹿弦正好站在桥墩旁转头过来,“咔嚓”一声,定格,背后是碧波荡漾的河流和黑瓦白墙的江南小镇。

鹿弦:“……”

许廷凑上来一看,点头:“这个位置好,您看,能不能在这边多拍几张?”

模特出来了,杜寒书招呼她站到刚才鹿弦的位置。这样站是背光的,拍鹿弦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拍模特是为了突出产品,他拿出反光板,举起来看看位置,感觉调整的差不多了,环顾四周,正好看见鹿弦。

“我帮你举吧。”鹿弦从他手里接过,他迎着光,眯着眼,睫毛都被照成了浅色,脸上是细致的金色绒毛。

“嗯。”杜寒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就移开。

鹿弦一边举着,一边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杜寒书甩开架势“咔咔”按快门。

等模特去换衣服,鹿弦就把反光板放下来休息一下。

拍完三套后,杜寒书走过去,鹿弦的脸已经被太阳晒的红扑扑,鼻尖冒汗,用身体帮他档住点阳光:“换个位置吧。”

“哦。”

杜寒书另找了一个地方,鹿弦可以站在房子的阴影里。

上午的量拍完,徐总看到相机里的成品,觉得不错。下午继续拍。下午阳光更大,许廷见鹿弦举着反光板有些吃力,说他也想试试,帮着举了会儿,和他一起的女人又来换他。

结果整个下午鹿弦都在边上无所事事,在杜寒书身边站一会儿,又去阴凉地儿站一下,最后借个小凳坐到杜寒书旁边。

拍完,许廷本意是想请杜寒书和鹿弦一起吃饭,杜寒书拒绝。

“行,那我们去吃,你们晚饭自己解决,定金已经付过了,剩下的你把照片给我,我会请财务部打到你卡上,杨总介绍的,应该可以信任我吧?”他说的杨总就是杨昊。杨昊早就念完了书,现在在帮他父亲管公司。

“当然是相信的。”杜寒书说。

许廷露出笑容:“你和杨总很熟?”

“还可以。”杜寒书并不多说他与杨昊的关系。

“行,我看成品效果,好的话试试长期合作。”许廷向他伸手。

杜寒书握了一下就松开:“多谢。”

接下来杜寒书就没事了,鹿弦也没事,两个人在小镇上玩了一圈。

许廷果然守信用,杜寒书把照片调好发过去,他的款子就打了过来。杜寒书看了眼短信提醒入账的数目,感觉再多接几笔这样的生意就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了。

他叫了一声:“鹿弦。”

鹿弦正在吃汤面,两颊鼓鼓的抬头,嘴上一圈水润色。

“不然你来做我的助理吧,我付你工资,你别去找工作了。没有固定住所的话,你仍旧住我那儿。”

鹿弦心头微动,咀嚼完嘴里的面条咽下,舔了舔唇:“万一以后没人找你拍照了呢?”

“……怎么会。”杜寒书被他一头冷水泼下,没有活接吗?

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一辈子都只做个小小的摄影助理,举举反光板什么的,没有技术含量的。还要被太阳晒。”鹿弦继续说着,口吻不咸不淡,“除非你愿意教我摄影,这样我也可以拍照接活。”

“也可以啊,我们可以一起拍。”杜寒书脑子里顿时冒出了无数种他和鹿弦未来一起发展的可能性,他们可以一起办一家摄影公司,也许还可以做做平面设计。或者开一间摄影馆,婚纱摄影儿童摄影什么的。或者做一间工作室,只拍高端产品……

杜寒书很希望和他一起工作吗?

鹿弦笑了笑:“可是我对拍照一点兴趣都没有。”说完,用漂亮的双眸望过去。

心里头是隐约有些期待的。

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和杜寒书待在一起,同进同出,同榻而眠。

杜寒书明明知道他是gay,却一点也不介意与他碰触。

甚至还让他穿他的衣服。

他看着杜寒书,杜寒书也看着他,只是看着他而已,嘴唇嗫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倒是慢慢皱起了眉。

鹿弦低头,吃面,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烫,心里头却是发凉的。

无声的拒绝啊……他是在自取其辱,杜寒书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即使知道,也不可能会按照他设想的发展下去。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隔了有点久了,杜寒书才问。

对什么有兴趣吗?

鹿弦拿筷子搅了一下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我以前挺喜欢玩乐器,纪梵也一起玩,还说要组乐队。”

“后来呢?”杜寒书和鹿弦第一次见面就是鹿弦在钢琴教室弹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挺好听的。

“后来……后来说一起组乐队的人都去了国外,就不了了之了。”鹿弦把面条捞起来,松了裤子,看它们又滑下去。

“都?”除了纪梵还有别人?

鹿弦记起了不好的回忆,脸色白了:“对,除了我和纪梵,还有一个人。”

杜寒书生硬的把话题转移:“那现在呢,你想做什么?我记得你之前说要找工作。”

鹿弦不需要为生计奔波,他那张卡里现在还是每个月都有钱入账,余额也很可观:“我什么也不想做。”

生活没有目标,他只想混吃等死。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做?除了音乐,没有别的爱好了?”

鹿弦摇头。

“你可以重新开始玩音乐啊。”

鹿弦把一直握在手里的筷子放到桌上,并排放齐,低下头,看不到表情,他硬邦邦的说:“我不会再去碰它了。”

曾经的梦想被生硬扯碎,他引以为傲的才情被残忍践踏……

失望的眼神,惊诧的脸,嘈杂的哭闹,恶毒的语言……还有两个只用一个晚上就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踪迹的同伴。

哦,纪梵是自己回来了,另一个完全不知道行踪。

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于现在的他而言,音乐已经不再是兴趣,而是一个可怕的梦魇,一旦想起,就能让他整颗心都疼的缩起。

除非他是要找虐。

第八章

杜寒书将手伸过来,包住鹿弦放在桌上消瘦苍白的一只手。

鹿弦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冰冷,感觉到杜寒书手心的滚烫,他慢慢把头抬起。

这是怎样的表情呢?目光很专注,脸色紧绷,疼惜的?怜爱的?

他成功博得杜寒书的同情了?

鹿弦放松下来,手指舒展着摊开,偷偷将手心与手背翻了一个面。

杜寒书明显感觉到了。

可是他没有躲开,而是更用力的握住,顺着连着手心的脉络,把整个鹿弦都暖成他的温度。

杜寒书自己都不知道他胸腔里升腾而起的保护欲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觉得此刻的鹿弦很脆弱。

鹿弦需要他。

昨天晚上他为了避免尴尬,等鹿弦睡着了才随便冲洗了一下上床。

今天晚上他躺到床上时鹿弦还睁着双眼。

肩并肩平躺着,关了灯,顿时漆黑一片。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听觉也灵敏起来。周围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

“你睡着了吗?”鹿弦轻声问。

杜寒书答:“还没。”

鹿弦靠近他那只手动了动。不小心碰到了杜寒书的手背。

触感滑滑的,有些许干燥的暖意。

他没有马上缩回去,杜寒书也没有动。

“你睡着了吗?”隔了会儿,鹿弦又问。

“还没有……”杜寒书的声音已经透出懒懒的睡意。他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鹿弦的大拇指。

是无意识的吧?

又过了会儿,鹿弦听到了杜寒书平稳的呼吸声,推测杜寒书已经睡着了,翻了个身,大着胆子面朝杜寒书。

他看着杜寒书被夜色描摹的侧脸,浓眉,高而挺的鼻子,紧抿的薄唇,如刀削般的下巴……

他半撑起身体,仔细盯着杜寒书合起的双眼,看了很久,这双眼睛一直闭着,眼皮一动不动,他的睫毛不是很长,却浓密的很。

鹿弦用手碰了一下他的睫毛,硬硬的触感有些扎手。

他动作很小,杜寒书的双眼一直闭着。

食指顺着俊郎帅气的脸庞轻轻拂过,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最后将手指停在了杜寒书的下巴上。

借着夜色掩护,鹿弦又看了杜寒书很久,放轻了呼吸,深怕把熟睡中的杜寒书吵醒。

最后,视线落在了杜寒书的唇瓣。

舔了舔唇,紧紧把自己的下唇咬住。

他犹豫着,又大胆的,低下头,闭上双眼,以唇,如轻羽般,印上了杜寒书的唇,只触碰一下就逃开。

杜寒书的睫毛几不可闻的颤了一下。

睁眼时,鹿弦的心跳声犹如战鼓擂动。

……他趁杜寒书睡着,偷亲了他!

杜寒书的唇也是温热的,还很柔软。他抿了抿嘴回味一下,躺回去。如果是白天他的脸肯定又已经红的不能看了。

下一秒,他就落入一个温暖怀抱。

杜寒书的气息热热的,呼到了他的脖子上,把一整片皮肤都熏红。

还搂住了他的腰,手掌要贴不贴的搭在胯骨处。

这个姿势是……杜寒书把他抱住了?!

……可他根本没醒。

他只是很自然的翻了个身。

今晚恐怕要失眠了。

其实没有,因为他在杜寒书的怀里就不敢再睁着眼睛,他怕杜寒书突然醒来。

杜寒书要是突然醒了,看见的就是两个人相拥而眠,而鹿弦明明很精神的睁着眼却不把他推开。

这种情况不好解释的。

他闭紧了眼,耳边是杜寒书均匀的呼吸声,他呼吸的节奏被杜寒书带着,也绵长平缓起来——几个呼吸起落,他进入深度睡眠。

醒来后天已经大亮,杜寒书早就起床,他还是侧躺着面对杜寒书的样子。

不知道杜寒书醒时是不是还抱着他。

不知道杜寒书发现自己抱着他后心里有什么想法。

他去洗脸刷牙,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杜寒书潇洒有力的字迹:“早饭在楼下,已经和老板娘说好,你去吃就可以,我中午回来。”

鹿弦轻咬嘴唇,早就已经勾起嘴角的唇微微咧开来,绽放出一枚明丽动人的笑。

杜寒书很守信,没到中午就回来了。

鹿弦还穿着睡衣,坐在床上仍是冲他笑着。

杜寒书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眼镜望向别处:“很开心?”

“嗯。”鹿弦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珠子在看见了杜寒书后就开始发亮。

杜寒书问:“开心什么?”

鹿弦又笑,一副高深莫测。

杜寒书也扯动嘴角:“快换衣服了。”

鹿弦心思细,看出这抹笑并不是杜寒书真心的:“……我,我等等再起吧。”

杜寒书会错意,从箱子里翻出最后一套干净衣服,深卡其的衬衣,蓝色牛仔裤:“你的衣服还没干?这是我最后一套干净的了。”

“嗯。”鹿弦只能将错就错,拿起衣服去卫生间换。

衬衣在鹿弦身上仍旧是宽松款,裤子松垮着挂在胯骨处。

杜寒书取出一根皮带,走到鹿弦面前,伸手将皮带塞进裤袢,一个一个仔细的塞。最后帮他把裤子提起来,束紧。

鹿弦腰间因为他的靠近有些痒,双手自然垂下,双腿也有些无力,强撑着站直。

“……你对谁都这么好的吗?”鹿弦问,他声音很轻,听在自己耳朵里,却每个字都像惊雷一样,说出一个,他的心就剧烈跳动一下。

杜寒书手下动作骤然停住,像被火烧了似的缩回来。

“你不要误会。”他顿了一下,找到理由,“……毕竟这是我的衣服,要让你穿的舒服才行啊。”

鹿弦脸上的笑刹那间僵住了。

杜寒书就是杜寒书,就算前一刻温柔似水,也仍旧可以只用一句话,轻飘飘将下一秒的他打入寒冷深渊。

他突然就想起来了,他简直是昏了头。

他用了整整四年来喜欢杜寒书,杜寒书都不为所动,更何况现在这区区三天?

可在这三天里他们两个相处的方式完全和那四年里不一样,好几次都让鹿弦一恍惚就觉得自己是在和杜寒书谈恋爱。

一个月前他选择了黯然离开,那么这多出来的几天,是不是就是他多出来的机会?

而只要他不说,杜寒书就永远也不知道。他要说……挑个合适的机会,越早说越好。

杜寒书对他越来越温柔,他不能陷的越来越深。

如果一直不说,等待他的无非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杜寒书又要和某家的千金结婚了。

待到那时,他再颓废一次吗?

肯定比这一次还要惨。

如果说了,就是两种情况。

接受或者拒绝。

接受固然好,倘若拒绝……他都已经有过和杜寒书绝交的打算,那时候都不怕,现在也不怕的……

中饭还是在楼下吃,老板娘热情的招呼他们坐下。

饭菜端出来,他们两个本身话也不多,旁边又有人,只顾闷头吃饭。

老板娘看他们这儿太安静,坐过来:“你们两个是同学?”

杜寒书夹菜的手停下:“是朋友。”

“都是大学生吗?”

“毕业了。”杜寒书简短的回答,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热络。

“你们两个都长得这么好,肯定有女朋友了吧?”

杜寒书失笑:“如果没有,老板娘帮我们介绍吗?”

“我是有这个心呀,就怕你们看不上。”

“这……”杜寒书还要再推脱几句,鹿弦张嘴说道:“阿姨,他已婚了。”

如果沈青瑶没逃婚,杜寒书的确是已婚。

“……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鹿弦:“他太优秀,晚婚会被很多人惦记。”

老板娘见杜寒书不承认也不否认,知道没戏,只能作罢,又问鹿弦:“那你呢?”

“我身体不好,娶了老婆也没用。”他说完,面无表情继续埋头吃饭。

老板娘一愣,随后摇着头走开,大叹可惜。

“……”杜寒书恍神了一下,他从没见过鹿弦这一面,脸不红心不跳的信口胡诌真假参半?

这是什么画风?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被这无伤大雅的小谎话萌到了?

他记起鹿弦有一个可以将谎话随手捏来的表哥纪梵,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鹿弦的外公还是纪家叱咤风云时的家主。

他突然很想问问,鹿弦有没有像这样骗过他。

八成是有过的。

比方说那天半夜他回家,鹿弦没有喝醉却谎称喝醉了。

再比如说他的电话号码,鹿弦明明能背出来却说新手机里没有存他的号。

鹿弦见老板娘走远,向杜寒书解释:“……我就是想她快点走,不要打扰你吃饭。”

“嗯。”杜寒书含糊应了一声。

他敏感的捕捉到杜寒书最后眼神中的那一丝复杂情绪。

看,接触的越久,关系越亲密,杜寒书就会把他性格中的劣根性一点一点全部发现。

像杜寒书这样追求完美又品质优良的人,会讨厌他的吧?

晚上吃完晚饭两人照例出去散步,路过酒吧一条街,杜寒书提议去坐坐。

鹿弦探头看了一眼:“酒吧,你要喝酒吗?”

杜寒书生活习惯很好,没有特殊情况他都早睡早起,晨跑,按时吃饭。无不良嗜好,不抽烟,也不怎么碰酒。

因为很少见他喝,所以鹿弦不知道杜寒书酒量深浅。

“去坐坐而已。”杜寒书选了一家拉着鹿弦往里走。

里面座无虚席,人头攒动。五颜六色的灯光时缓时快的照过来又照过去,只有台上那一缕白色光束是永恒的,在那束光里,有人在慵懒歌唱。

杜寒书点了酒,鹿弦心里藏了事不敢多喝,杜寒书倒是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旁边有两三个女孩子一直在往他们这边看,一边看一边笑着在说什么,终于她们走了过来,有一个将手轻柔的放到鹿弦肩上,鹿弦脸色渐冷。

“小帅哥,来酒吧还这样板着脸,小心长皱纹哦……”这女孩的声音甜的发腻。

鹿弦的脸色越发冰寒,把她推开,站起来,对杜寒书说:“我先回去了。”说完他越过那女人走的头也不回。

“咦?”另一个女孩又去缠杜寒书,她坐到杜寒书旁边,轻声笑着:“那只剩你一个跟我们玩了?”

“我们是一起的。”杜寒书拿手肘挡开她追出去。

夜幕下鹿弦在前面走着,他右边是房屋,左边是河流,影子倒映在河面,纤长的,扭曲着,模模糊糊。杜寒书跑了几步与他追平,抱歉道:“没想到会有人过来。”

鹿弦听见他过来,仍旧是梗着脖子,目光平视前方:“你不用追出来的。”

“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他清楚的看见月色下,波光里,鹿弦喉结处的轮廓上下动了一下:“为什么不可能?”

“……我们是一起来的啊。”

“杜寒书,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相处?”鹿弦试探着,略微低了低头。

“什、什么方式?”杜寒书停顿了一下,问。

鹿弦继续往前走,别妄想了,不可能的,就在上午,他才问过暧昧的问题,杜寒书立马逃开了。

或许杜寒书早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鹿弦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我该回去了,你要不要回家?我开车送你。”鹿弦说。其实S市和H市离的很近,开车最多两个小时,离西塘也近。

他迷失了几天,该收心了。杜寒书不可能属于他,以前不可能,现在不可能,未来更不可能。

杜寒书回过神来:“你要回去了?”

他们已经在西塘这个不算大的古镇住了三天三夜了,“不能再多玩几天吗,反正也没事。这儿玩厌了我们可以再去别的地方。”

鹿弦静了一会儿,走到杜寒书面前抓住他的手臂,鼓起勇气看着他,目不转睛:“杜寒书。”

“嗯?”

“我是喜欢男人的。”他说。

杜寒书微愣:“我知道。”

“你不怕我会爱上你吗?”

杜寒书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条件反射似的问:“会吗?”

“如果会呢?”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此时此刻那样巨大的勇气和能量了,他紧张的,小心翼翼的问,声音都在发抖,“你会愿意接受我吗?”

“我……”杜寒书没有马上推开他,只是目光闪躲着。

他从没有设想过有一天鹿弦会问这样的问题。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将有相爱的可能。

他只是想和鹿弦在一起而已。他只是想亲近鹿弦而已。

可以是无话不说的朋友,可以是工作伙伴,可以是……恋人?可以吗?

愿意两个字差点冲口而出。

脑子里乱七八糟跳出他父母的脸,他们辛苦维护的杜氏名声……

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有悖人伦,离经叛道。

他可以这么做吗?如果这么做了……会怎么样?

他不敢马上就决定,至少再等等,他需要时间考虑。

“我明白了。”鹿弦却早已下定了决心,心里想着,果然是这样呢。

他慢慢放开杜寒书的手,目光从再也不敢直面他的杜寒书的脸上移开。

他早就应该明白的,即使杜寒书可能有一点点喜欢他了,也不可能做有损家族名誉的事情的,毕竟,他是一个为了杜氏,可以娶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女人的啊。

“我马上就走。”他转身,削瘦纤长的背影孤寂落寞,“我们,以后再也别见了。”

说完,他咬了咬牙关,嘴唇紧抿,眼睛里亮晶晶的,闪着决绝的光,一颗泪珠积聚在眼眶,倔强的不肯落下。

“可我还什么都没有说……”杜寒书想去追他,试了几次,总也迈不出那一脚。

鹿弦堪堪站定,身形有些摇摆:“你什么都不说就是最好的回答……对不起,给你造成了困扰,是我没忍住。”

他试过的,他知道的。有些伤,受过一次就够了,没有必要再拉着杜寒书来一次。

杜寒书,只要一直无忧无虑阳光灿烂的当他的杜家二少就可以了。

既然他重视的事物都留不住,不如就让他们都随风散去,他孑然一身,轻松自在。

鹿弦走了。

杜寒书还得去H市拿车。鹿弦问他怎么去H市的时候,他撒了谎。

他是开车去的,撒谎,就是为了能和鹿弦呆在一起久一点。

他一直觉得鹿弦不过是自己一个特别点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他撒谎又算是什么,朋友之间见面相处,需要说这样幼稚的谎话吗?

不需要的,他和杨昊从来都是勾肩搭背有什么说什么。即使是小心眼的王远之,他也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的。

从来不会像对待鹿弦那样小心翼翼,唯恐哪句话说错惹他不高兴。

心底好像突然空了一块……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

将要娶的女人逃婚,杜家丢了好大的面子,媒体抢着报道这件事,压都压不住。他只能在家里躲着。

风头过去后,他去找杨昊和一群狐朋狗友厮混,玩到半夜,困了,打了个哈欠打算回自己房子里去睡觉。

然后,他就想起了鹿弦。

他记得结婚那天鹿弦是去了的,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后来又在厕所门口听见有人在说:“鹿弦,我喜欢你。”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时他还不知道鹿弦是GAY,差点立马就冲进去把那个男人揍一顿。

他也收到过男人写的情书,只记得恶心的感觉爬满全身。

还好鹿弦拒绝的顺利,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那个男人就很识相的说“我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是我还是说出来了,至少对自己有一个交代。是我该说对不起。”

那男人出来时,杜寒书就站在门口,冲他眉头一挑,揪住领子拖进了隔壁女厕所,照着脸就是一拳,把人打的摔在地上,不解气,又上去踹了几脚。

“你最好离鹿弦远点!”杜寒书恶狠狠的说,他从来没有这样愤怒失态过。

那人好像感觉不到痛,眼睛里全是对他的嘲讽:“我会远离他的,他也会永永远远的离开你的。”

杜寒书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只觉得这人有病。

而现在,那人一语成箴,鹿弦真的走了,他临走前说了,此生再也不见。

那个晚上他回去时,就觉得鹿弦可能已经走了的。

当门被打开,里面是一股脑儿的烟酒气。

他知道鹿弦还在里面,松了一口气,虽然情况出乎他意料。

下一秒,他看见鹿弦从门后出来。

从没见过这样的鹿弦,他的头发已经养到及腰,凌乱的遮着苍白的脸,看上去有些骇人。

瘦骨嶙峋的,酒是他一个人在喝,烟也是他一个人在抽。看那空酒瓶和烟蒂的数量,应该是晚饭后才开始的。

他藏起愠怒,在鹿弦面前他根本没有发怒的资格。不知道鹿弦受了什么打击,他受不了这样的鹿弦,心口处疼的直抽,胸膛里好像被人用刀剐空了。

就像现在一样。

他想问鹿弦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们还没熟到这份上。当时他强忍着没有问,后来再见面,他问了。

鹿弦没说。

现在他恍然大悟,可惜已经晚了。

鹿弦之所以放纵,是因为杜寒书结婚了。因为他已经和纪梵说好,要离开S市,远离杜寒书,此生再也不见杜寒书。

因为,他要把自己得不到回应的情感埋葬。

好巧不巧,就在他打算离开的前一天,杜寒书回去了。

鹿弦大概很早前就想远离他了吧,而他什么都不知道,硬要闯进他的生活。

甚至还在鹿弦离开后,特地找人去查他的地址和行踪……

杜寒书拽紧了鹿弦换下来的衣服,洗过了,又在大太阳底下晒过,全是洗衣液的芬芳和阳光的味道,鹿弦的气味被冲净掩藏,好像他从来没有穿过一样。

他坐在床上,房间小,窗口离的近,几滴雨飘进来落到身上后才发现天下雨了,雨声悉悉索索的,有几滴砸在窗上,风有点凉。

懒得去关窗,只是舒展了下身体,后脑勺靠到椅背上。

抬头看向落在窗上的雨帘,温度骤降,可他身上根本感觉不到冷。

“小书,快起来。”

鹿弦走后,杜寒书仍旧在这个房间住着。好几次杨昊叫他回去,他都没有动身。

索性自己来了。他来时已经下午一点多,刚了结一个单子,风尘仆仆。

杜寒书躺在床上蒙着被子。

他把被子掀开后吓了一跳,杜寒书从来没有这么憔悴过,眼睛下面是黑眼圈,脸上都是胡渣。才几天不见,原本一张俊郎的脸就瘦成了棱角分明。

杜寒书最近都睡得不安稳,眼睛闭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梦,被杨昊一闹他就醒了。睁着两只无神的眼。

“怎么这幅鬼样子,你失恋了?”

“嗯。”他撑着身体坐起来,靠着床板,无力的答。

杨昊难以置信,他也是随口一猜,从没见杜寒书喜欢过谁:“真的?是谁啊能让你这么喜欢?”

杜寒书揉揉额头:“你认识他。”

“谁?”杨昊想不出来。

“现在不想说。”

“你说出来我还有可能帮你把人追回来。”

“不用了,他走了。”他又揉了几下眼睛,然后用手搓脸,最后把脸埋在手掌里。

杨昊拉着他的手往下扯:“走了?你要是放不下就去把人找回来,睡觉有什么用?”

“找不回了。”杜寒书惆怅。

“让你这么挂心居然还舍得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她肯定每天跟你腻在一起。”

杜寒书皱眉,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杨昊浑然不察他这眼神的意思:“既然你知道无法挽回了,就振作起来,现在就起床,跟我回去。”说完,看了看他颓废的样子又继续,“你看你这样,对方要是想想觉得不好又回来了,肯定更加不待见你。”

“我们根本没有开始过。”杜寒书更加颓丧。

“那你就更没必要这样了。”

“不甘心。”

直到这几天的相处他才真的开始慢慢了解鹿弦。对鹿弦的感觉,不再是长发,漂亮的,纤细的,时而温顺时而冰冷的……

鹿弦小时候住的地方,鹿弦在认识他之前的经历,鹿弦喜欢的和不喜欢的……

他最近都知道了一些,可是又不完全知道。他着迷似的想要了解鹿弦的全部,可是一切仿佛就要升到最高温时,戛然而止……

鹿弦走了。

他才发现他对鹿弦的喜欢已经深入骨髓,才发现鹿弦对他的爱意可能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悄悄埋下了种子。

他才发现……他根本不想鹿弦离开。

他想抱着他,亲吻他……

可惜太晚了。

不可能再有机会重来一次。

更可悲的是,即使能够重来,即使鹿弦没走,他也不一定能够完全无阻碍的接受鹿弦……

两个男人……

鹿弦是对的,既然相见不如怀念,那就把这段感情藏起来吧。

他一直做着这样的心理暗示,但事实证明,完全没用。

几乎是每时每刻,他脑子里都自动重复着他与鹿弦相识直到鹿弦离开之前的点点滴滴,他在鹿弦的眼神动作里抓取他喜欢着他的蛛丝马迹。

每想一次,就能让他心惊肉跳一次。

他觉得自己真是迟钝……有些时候明明鹿弦表现的很明显,可他就是没发现。

或许他早就发现了,因为没有办法给承诺,所以逃避着。

这才是真的混蛋。

杨昊看不下去,推了一把兀自发呆的杜寒书:“你先跟我回去再说,还能开车吗?”

“车在H市。”杜寒书机械的说。

“人在这儿,车在H市?你行的,停在哪儿了,我去找人帮你弄回来。车钥匙给我。”

“……车钥匙。”他记得放在桌上的,鹿弦拿走了?

……是他自己车子的钥匙,“哦,在包里。”

杨昊去把钥匙翻出来:“我先下楼叫东西吃,你也快下来。”

“哦……”

杜寒书被杨昊带回家后,王远之也来了,发胶、西装、领带,别针、袖扣、腕表、金丝边的眼镜,打扮的一丝不苟,差一根拐杖就可以去假扮英国绅士。他在杜寒书面前站定,慢条斯理,吐字清晰:“听说你被甩了,我是来看热闹的。”

知道王远之一直嘴巴欠奉,杜寒书不去理他,躺进沙发里,抱了一个抱枕望天。

第十章

这是他的房子。

鹿弦和他在这儿住了三年多。

他和鹿弦第一次见面是在一间钢琴教室,是他非要凑上去的。

杨昊让他陪着去S市顶级的音乐学院找林白浔,他不想做电灯泡,在校园里无聊乱逛。

如果没有那第一眼的惊艳,或许他对鹿弦的印象可能只是一个冰冷的,不近人情的人。

也不会在后来,对他萌发出无法言说的亲近之感。

教室里空空荡荡,鹿弦坐在钢琴前,指尖飞舞着,带动琴键跳跃,悠扬曼妙的旋律倾洒而出,在宁静安逸的午后遍布整个校园。

杜寒书在那一刻驻足,循着声音找过去。

不知道鹿弦弹的曲子叫什么,印象中只觉得很好听。现在他猜想,大概是鹿弦和他的两位同伴自己做的曲。

他只记得那天的阳光正好,从窗子里照进来,在鹿弦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又将他纤长的身影照在地上。

每当有鹿弦的时候,阳光都特别的好。

鹿弦一走,天就开始刮风下雨。

就像他的心情一样。

那天鹿弦就背对窗户安静坐着,逆光,看不清脸。杜寒书不由的继续迈步,走进教室。

鹿弦停下了快速按动琴键的手指,原本越发急促的琴声骤然而止。

他抬头,侧着脑袋望过来。

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悲伤忧郁。在看清杜寒书后,先是愣了几秒,然后不由自主站起来面朝杜寒书往后退,手扶上钢琴,手指无意识的按下了一个琴键。

发出沉闷又响亮的一声低音。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立马把手缩回,用另一只手护在胸前。

杜寒书觉得他的反应可爱,勾起嘴角一笑,做起自我介绍。

然后,他听见鹿弦说:“我叫鹿弦。”声音很轻,他没听清,缠着人一定要问出来是哪个“lu”,哪个“xian”。

等知道了,杜寒书就觉得鹿弦这个名字真适合他,他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受惊的小鹿,手指纤细敏捷的,像蹦跳的小鹿,讲话声线清脆动听,像身姿轻盈的小鹿……

更像是被轻轻拨动的琴弦。他想起一句诗:大珠小珠落玉盘。

那次遇见之后,他有心向林白浔打听。

林白浔的回答特别气人:“你从哪里知道他的,都说他是个怪人,有才,但是傲,不知好歹,对所有人都是爱理不理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稀罕他。”

从一向大度的林白浔嘴里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杜寒书有些费解。

至少在他的印象里,鹿弦不是这样的人。

过了大半年后,杜寒书去看自己刚刚装修完的房子,看了一圈准备回去,开门正好撞上来对门租房子的鹿弦。

“我钱有点不够,想找人合租,中介说暂时找不到一起的。”这是鹿弦对他说的第三句话。

第一句“我叫鹿弦。”,第二句“鹿茸的鹿,琴弦的弦。”第三句就是这个。

托着行李箱,跟在中介小哥身后,瞪大了眼,眼珠灵动,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杜寒书偏偏在其中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不由自主的想对这个人好……

像入了魔:“我这里正好有空房间……”

鹿弦把眼睛睁的更大了。

杜寒书望进他清澈如许的眼眸中:“就我一个人住,有点冷清。平时有阿姨打扫,很干净,进来看看?”

鹿弦:“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房租我可以先交一年吗?”鹿弦只草草扫了一眼空余的房间就问,生怕杜寒书会后悔。

“你不是说钱有些紧吗?一下子拿出一年的,生活费会不会不够?”杜寒书见中介小哥脸色不悦,“这样吧,我们签个合同,请中介帮忙拟一下,房租不急,中介费我来。”

之后鹿弦就住进了他的房子。杜寒书在确认鹿弦是要升大二的学生后,索性签了三年的合同。

而对门那家,过了一个多月才有新的租客。

看来鹿弦是个小惯犯,钱不够也是骗他的,明明钱多的没处花。

要交一年房租是为了能在他这里多住些日子吧……

而后,杜寒书状似不经意的问起,怎么要住外面不住学校宿舍?

鹿弦很愿意告诉他:“我一直是一个人住一间的,新生要来,寝室里安排了别人,有些不习惯。”

“一个人一间,特权吗?”

鹿弦低着脑袋:“不是,原本还有两个人,和我是一起的,他们不来了。”

现在杜寒书知道了,那两位与他一起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室友而是他的同伴。

三个人,其中两人不来读书,去了国外。

而除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鹿弦弹了一首钢琴曲以外,杜寒书几乎再没见他碰过乐器。

和鹿弦与他说的——以前想做乐队,后来同伴去了国外后就不了了之……前后对上了。

曾经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猛然间梦想的羽翼被折断。

杜寒书一路坦途,不能尽数体会其中滋味。他警告自己不能再往下想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抱枕抱的死紧。

“从来都是你拒绝别人,这回总算尝到被拒绝的滋味。”王远之坐到沙发另一边,脊背挺直,双手抱胸,两腿交叠。

杨昊等水烧开后倒了三杯。

“知不知道是谁把他弄成这样的?”等杨昊在旁边坐定,王远之抬脚踢了踢杨昊的小腿。

“他没说。”

“嗯,是谁?”王远之侧头问闭上眼睛假寐的杜寒书。

“你别问了,他不想说。”

王远之显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来分析一下,他们是不是在西塘认识的?艳遇吗?”

“不是,是我们都认识的。”杨昊很肯定的说。

“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不过我问了一下小书住店的老板娘,说他是和一个长的很漂亮的男人一起去的。”

“很漂亮,还是男人,是鹿弦吗?”王远之问。杜寒书身边的漂亮男人,除了鹿弦他想不到别人。

杨昊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我也觉得是。”

“真的是鹿弦吗?”王远之问杜寒书,杜寒书不回答,他就当他默认了,又跟杨昊说,“我早说过鹿弦是弯的,你不信。我倒是有点好奇,他是怎么把小书掰弯的。”

“远儿,你记不记得小书有次生日,给我们看过一张照片?”杨昊问。

“记得,宝贝的很,连我们都不能碰。”

杨昊小声问:“你觉得鹿弦跟照片里的女人像不像?”

王远之逻辑清晰的反驳:“照片是影像,鹿弦是活的,怎么可能像?”

“你们别瞎猜了。”杜寒书站起来把抱枕扔到沙发里,径直回房。

王远之斜睨杨昊:“他不领你的情呢。”

杨昊:“……”

“小书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过了今晚,明天肯定振作。”王远之信心满满,拿起水杯,浅抿一口,将杯子放回原位,评价道,“水温有点烫。”

“爱喝不喝。”说完,杨昊端起自己那杯仰头就喝。刚喝一口就被烫的差点喷出来,“这叫有点烫?”

“呵呵。我提醒过你的,你不信。”

“……你等会儿有事吗?”杨昊不想与他多说,公司还有事,马上就要走。

王远之掸掸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衣领:“你看我的样子像没事吗?”

杨昊:“……”

王远之抬手看一眼腕表:“我必须走了,晚上还有饭局。”

“我也得走了。”杨昊说。

“可怜的小书只能一个人在家里疗伤了。”

除了杨昊和王远之,其它狐朋狗友还有一堆,可杜寒书从来不让他们上这儿来。

“晚上把小书叫出来吧。”杨昊边说边去玄关换鞋子。

王远之站起了身,听到他说话,站定:“小书这幅样子太邋遢,我不要跟他一起出门。”说完才又抬起脚,走到杨昊旁边换鞋。

他的皮鞋擦的锃亮。

“那他晚上怎么办?”杨昊问。

“叫张妈过来。”王远之提议。

第二天杜寒书果然振作,清醒的时间已经正常,早上六点。发现自己在熟悉的环境里,知道是回家了。

他起床后先照了镜子,看见镜子里照出来的人一副一蹶不振的鬼样子,先自己牵起嘴角笑了。

面露嘲讽眼神戏谑。

刚刮完胡子,苏秀禾来了。

杜寒书开门一看,先是一愣,然后叫了一声:“妈妈。”

苏秀禾板着脸径直进屋,杜寒书高中时她对他就已经是放养状态,给了足够的自由和信任,所以这儿装修完后她也没来过几趟。

挽着端庄的发髻,化了淡妆,身上是一件深紫色旗袍,金丝滚边,一派雍容。

能养出杜寒书这样的儿子,气质涵养当然是上乘的,见杜寒书这样,虽然心疼,也只是平静的拧紧了描画精细的眉:“张妈昨晚回去后把你说的完全不像人样了,我还不相信。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都黄了。”

还好他已经把胡子刮干净。

“她说你走了几天,回来后就这样了,是第一次出去工作不顺心吗?”

“没有的事。”

苏秀禾知道问不出什么,仍旧是拧着眉:“你爸爸同意让你出来闯,可你也不能委屈自己。这样的情况如果还有下次,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家去。”

“嗯,我知道了。”杜寒书乖顺点头。

“……你总是答应的这么快,阳奉阴违的。张妈说你的室友回去了?”苏秀禾知道鹿弦,可是没见过,只听张妈说他长得很漂亮。

“嗯。”

“这样就没有人给你作伴了,有个会做饭还会做一些家务的室友在,我也放心。张妈不可能每天都来。你这儿是不是该专门请个人?”

杜寒书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学着做。”

“什么话,你怎么能做这些事情。”

“为什么不能?”杜寒书语气有些生硬的问。

没有人是天生就要做这些事的。

听纪梵说的,鹿弦在他们家时也从来不会做饭的。

可他后来会了。

杜寒书要住进自己房子前,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商量着要为他专门请一个小时工。

不能请女人,杜寒书一个人住,他的爸爸和哥哥不放心;手脚还要干净,最好是熟人介绍……要求一大堆,第一条就很难满足,哪有请男人做家政的?

真要是男人来杜寒书心里也膈应。

这件事暂且搁置了一段时间,直到装修好,散完甲醛。

恰好鹿弦急着找房子,杜寒书自作主张让他住进来。

苏秀禾趁鹿弦不在来检查过,发现两个男孩子住着也能保持好卫生,也就放心让他们去了。

杜寒书还告诉她,他的室友做的一手好菜。

纪梵不知道鹿弦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鹿弦露给他的第一手是糖醋鱼,色泽诱人入口肥美。

偶尔还会打扫卫生。

一住就是三年。

鹿弦就像水分子一样,浸润了他周围原本干燥乏味的空气。

现在又无声无息的,填满了他的心。

苏秀禾还在惊异着,她保持心平气和道:“……因为你是杜元柏和苏秀禾的儿子啊,只要杜氏不倒,我还可以借着苏家抖威风,你就该是个衣食无忧饭来张口的小少爷。”

杜寒书黑漆漆的眼珠子定在苏秀禾脸上,苏秀禾被他看了一会儿,败下阵来:“当然你想做这些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妈妈觉得没有必要。”

“人老了就想多说说话,管不住嘴,我来一是为了看看你,二是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你爸爸正好没空,哥哥肯定要陪着你嫂嫂。只剩下你了,明晚你能把时间空出来吗?”

杜寒书:“这些天我都没事。”

“今天也没事吗?陪妈妈去逛街?”苏秀禾的眼珠也是黑漆漆的,勾了精致的眼线,笑吟吟望着杜寒书。

杜寒书:“……好。”

苏秀禾出马购物,自然是大包小包不在话下,喜欢的不喜欢的一股脑儿搬回家。

杜寒书到家,将这些包装华丽的衣物饰品随手扔在沙发里。

第十一章

苏秀禾又是一大早就来了。

她还带了一个发型师一个美容师,都是男人。

杜寒书已经晨跑回来吃过了早饭。

苏秀禾让杜寒书坐下,介绍完这两个人后,说:“把我儿子打扮的帅一点。”

发型师一看见刚洗完澡清清爽爽的杜寒书就眼冒绿光,他翘起兰花指捏着剪刀:“已经够帅了,就是头发有些长,是不是很久没修剪了。”

美容师盯着杜寒书的脸看了会儿:“皮肤状态不怎么很好,最近没休息好吧?没关系,我来给你做个面膜补救一下。保证马上吹弹可破。”

杜寒书看着苏秀禾无声抗议。

苏秀禾脸上挂起微笑,眉头轻挑,抗议无效。

最后,他被打扮的整整齐齐,出现在苏秀禾某个朋友的宴会上。

说是宴会,其实也算是一个的相亲会,来的都是高端人士,很受像苏秀禾这样家里还有适龄男女的父母喜欢。他哥哥的妻子许乐柠就是在这儿被苏秀禾一眼相中的。

修剪精致的短发,白色丝质衬衣,酒红色领结,合身的咖啡色小马甲和西裤,褐色英伦皮鞋,配上杜寒书帅气的五官,出现后引得全场侧目。

苏秀禾特别自豪骄傲的带着他到处走,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家小儿子。”

活像小女生在兴致勃勃的向人展示她新买的芭比娃娃。

杜寒书有些无奈。

走完一圈,苏秀禾终于愿意放他自由活动。

此时一位打扮华贵的夫人过来:“你家小儿子长得像爸爸呢。”

杜寒书没见过她,在苏秀禾旁边站了会儿,任她评价自己的长相。

“是啊,像他们杜家人。”苏秀禾状似不在意,嘴角却是挂着笑。

“不过眼睛像你,你当年就是用这双妙目把杜元柏治的死死的。”

苏秀禾眉眼一抬,笑容略微冷下来一些。

“小棋像你,两个儿子一个帅气一个秀气,你福气真好。”

苏秀禾摆出略微遗憾的表情:“可惜就是没有女儿。”

“别不知足了,你们杜家不是还有个大侄女吗,听说她跟你很亲。对了,小儿子是不是叫‘书’?”

“是啊,杜寒书。你也知道他们杜家老古板,规矩大,‘寒’是族名,杜老太爷给大儿子家的女儿取名叫‘琴’,我两个儿子就只能随便凑一下‘棋’和‘书’了。”

“琴棋书画,你们老爷子真有雅兴。”

“小书,这是你芸姨……”苏秀禾转头,杜寒书已经不在身旁。

这位要介绍给杜寒书认识的芸姨也不介意:“年轻人对我们的谈话都没兴趣。你两个儿子还算好,肯陪你过来,我儿子连人影都找不到。”

苏秀禾埋怨杜寒书:“……这孩子。”

杜寒书趁苏秀禾不注意躲开了。

他走的不远,苏秀禾与那位芸姨的交谈声还能隐隐听见。

旁边出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压的低低的:“看她嘚瑟的,还琴棋书画,她儿子前不久才举行的婚礼她是不是忘了,新娘都跑了。”

另一个搭腔,也不敢大声:“听说沈家让了很多大单子给杜家。”

“堂堂杜家居然靠儿子结婚来发财。”

“你说杜家的二儿子是不是都被诅咒过,当年纪曼曼也是,毁了和杜家老二杜元柏的婚约,非要嫁给一个穷小子。”

“你说当年杜元柏疯狂追求纪曼曼的事情苏秀禾是不是忘了?”

“还好纪曼曼死的早,不然杜元柏肯定早受不了她要去追回纪曼曼了。”

“这不会吧,纪曼曼也结婚了,还是比杜元柏晚结婚的。”

“她那男人,鹿清,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又穷又掉价,谁知道纪曼曼能不能一辈子守着他。”

“说起纪曼曼,你听没听说,纪梵回来了。”

“纪梵又是谁?”

“我们在S市不知道,纪梵就是纪曼曼的侄儿啊,我表姐是他家邻居。她跟我说……”这人故作神秘,声音压的更低。

杜寒书仔细分辨,听出来了。

“纪曼曼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差点和纪梵阿姨家的儿子搞上。”

“不是吧?”

“真的!还好发现的早,纪梵的妈把她姐姐家儿子送走了,把纪梵也带到国外去了。本来是要赶纪曼曼的儿子走的,她老公不同意,两个人差点闹离婚。”

“是吗?我只听人说过纪曼曼是被她儿子害死的,原来她儿子还是个同性恋?”

“是呀,你说生出这样的儿子作孽不?”

“啧啧……对了,你知不知道王家那个王远之?”

“当然知道,那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杜寒书就站在这两个人背后,中间一张桌子,桌子上一个五六层的鲜奶蛋糕挡着他。听着她们从他的妈妈开始,一直说到他的爸爸,然后是鹿弦的父母,鹿弦,最后还扯到了王远之。

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这样的宴会他很少会同意来,原因也包含这个,不经意间会听到一些谣言秘事,不知真假,爱扯闲事的人到处传播,越传越离谱。

可以不用理会的,听到第一句时就该走开,可是他偏偏全部听下来了。

“有些人就知道在背后说人。”苏秀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前半部分没听到,从纪曼曼被儿子害死,就一字不落全听见了,“有证据吗就说人家是同性恋?就算是,生出个同性恋儿子怎么就作孽了?你们见过她儿子吗?”这些长舌的人苏秀禾一般都不屑理的,可这次她们说的人不一样,“况且同性恋有什么的,还有人出生时只长了嘴没带脑子呢。”

“哟,是苏姐,维护情敌的儿子,您这心眼可真大。”

“谁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她自己儿子也是。”

苏秀禾一听,居然敢说到她的宝贝儿子,不能再淡定了:“说什么呢,积点口德好吗?我家小棋马上要做爸爸了,小书堂堂正正站在这儿,哪只眼睛看出来是了?”

“这用眼睛又看不出来的。”

“就是,谁也不可能在脑门上写我是同性恋啊。”

“妈妈。”苏秀禾冷笑着还要说什么,被杜寒书打断,他有些心虚,又怕苏秀禾一个人和对方两个人斗嘴吃亏,把她拉向一边。

那两人本来就是背地里说人理亏,没有追过来。

“这种事听听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苏秀禾笑笑,对杜寒书说。

杜寒书:“……妈妈。”

“嗯?”

“你真的觉得同性恋没什么?”

“……嗯?同性恋?”苏秀禾刚才不过是想呛她们,吵架时当然要找一个相悖的观点。

不过她对杜寒书提出的问题向来认真,想了想便答道,“你看,我们说到同性恋时反应都是怪怪的,鄙夷的,不屑的。我想如果他们能跟平常人一样生活,也不会愿意活在别人的有色眼镜中……将心比心,理解万岁,说到底,这都是别人的生活,哪轮得到我们管。”

“如果有一天,是我带回家一个男人呢?”问出口,杜寒书心内忐忑。

他与鹿弦感同身受,只不过鹿弦问的是他,他问的是他的妈妈。

“你……带男人回家?”苏秀禾眨了眨眼,转圜不过来,“只是假设?”

“万一……是真的呢?”他有些不敢看苏秀禾。

苏秀禾看他神情,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紧紧抓着,把丝质面料的衬衣抓出了细碎褶皱:“你……”她克制着冷静下来,思绪翻飞。

这些天发生的事,小儿子被安排结婚,婚礼半途作废,杜寒书毫无预兆的颓丧……此间种种,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定了定神后说:“你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知道,但凡你有其他选择,就绝不会去喜欢一个男人。小书,这次沈家姑娘逃婚的事是不是对你打击挺大的?”

“跟这个没关系。”

苏秀禾松开了他,高跟鞋的鞋跟踩了踩抛光过后亮堂的地板:“我倒是没有关系,你知道杜家人的,你爸爸,你哥哥还有你爷爷,三个人都是又古板又顽固。况且你爷爷更喜欢你,小书,你要慎重。”

她不习惯把话题往沉重了说,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后,故作轻松:“说起来,你还见过纪曼曼的儿子呢。”

鹿弦吗,他当然见过……

“他周岁酒时你爸爸带我们去了,当时你也才一岁半。”

“……”他居然,去过鹿弦的周岁酒?

杜寒书生日是在十一月,出生时S市连日里下雨。鹿弦的生日是在七月,七月流火,正热的时候。

人就是这样,知道一点点关于自己与喜欢的人的联系,哪怕只是一丁点,都能转化成抑制不住的欢喜雀跃。

忍不住想要再多知道一些。

他把这意思写到了脸上。

苏秀禾见成功吸引了杜寒书的注意,继续道:“他满月和百天时你还小,你哥哥也才三岁多,爱闹腾的时候。我走不开,你爸爸就一个人去了,谁叫他是纪曼曼的儿子呢。你爸爸喜欢的要死,回来后就一个劲儿说他漂亮。我心说一个小婴儿能漂亮到哪儿去,还不是因为他是纪曼曼的儿子。我们小书宝宝才可爱呢。”她说着伸长了手够到杜寒书后脑勺,摸了摸他刚刚修剪过,尾梢齐整的头发,眼睛里全是宠溺,“后来他满周岁,我们一家四口都去了。”

“那小孩吧,眼睛长的像鹿清,很清澈,睫毛特别长。其它地方已经有纪曼曼的模样,粉雕玉琢的,纪曼曼多漂亮啊,她儿子怎么可能丑。”

“一屋子的人都在说他漂亮。我就想我家小书奶白奶白的也很萌啊,刚把你放到他旁边,你猜你做了什么?”

“什么?”

“你走过去,抱住他,亲了一下。你已经会走了,他还不会。”

杜寒书:“……”

“后来他抓周,先抓了一本钢琴谱,然后看见了你,就把谱子扔了,咿咿呀呀的挥着小手要抱你,把你的手放到他手里才又开始笑。”

杜寒书:“……”

“一岁小孩还不怎么会说话,你爸逗他,让他叫哥哥。这小孩聪明,教了两遍就真的会叫哥哥了。奶声奶气的,发音还不准,‘嘎嘎’的像小鸭子叫。”

“还好他已经会叫爸爸妈妈,不然先学会叫哥哥,鹿清肯定又要跟你爸爸闹。”

杜寒书怔怔的站着,整个人都处于茫然状态,苏秀禾以为他不相信,摆出证据:“你亲他时你爸还拍了照片,你小时候还问过这两个小婴儿是谁。你爸爸说是你哥哥在亲你。那时候你多傻啊,居然相信了。”

“就是后来纪曼曼没了,你爷爷觉得不祥,让你爸爸把跟纪曼曼有关的照片都收起来了。”

杜寒书愣愣的问:“……那张照片,还有吗?”

“当然有了,即使找不到,你爸爸也肯定还留着底片。与纪曼曼有关的,他都不舍得丢。”

“那时候他就在遗憾,说你们两个小家伙那么投缘,要是纪曼曼生的是女儿就好了,一定要抱回家给你当童养媳。”

杜寒书觉得眼眶微热,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染了一层薄薄水雾,粘成一束一束的。

苏秀禾陷在回忆里,没有发现:“我们一直知道纪曼曼的弟媳很厉害,如果一开始就把那孩子抱到我们家来养,兴许他的事就不会被传的这么不堪……可毕竟他姓鹿,你爸爸还追求过他妈妈。”

“既然爸爸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为什么后来我们两家都不走动了?”

“……纪曼曼没了,鹿清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爸爸算是心灰意冷,他跟纪家后来那位不对付,怎么可能上门去找不痛快。”苏秀禾说的纪家后来那位就是鹿弦的舅舅。

“那他知道后来鹿……纪曼曼儿子的境况吗?”

“没再去关注了。知道了又怎么样,他再喜欢那孩子,不过就是爱屋及乌,毕竟也不是他的儿子……人家孩子在自己亲舅舅家,自己亲生父亲都撒手不管,我们外人能做什么?”

“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会漂亮成什么样。纪曼曼的身段,鹿清的眼睛……”

说到最后苏秀禾也只是一声叹息:“可惜了。”

第十二章

一觉醒来,杜寒书揉了揉太阳穴,开灯。

昨晚又没睡好,闭上眼睛后脑子里都是鹿弦或者和他有关的,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很多梦。

乱七八糟的,醒了就忘。

他睡前把窗帘全部拉实了,卧室里没有挂钟,也不知道天亮了没有。

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经早上十点,居然醒的这么晚。

他一只手还放在额头上,醒了醒神,找到杨昊的号码打过去。

杨昊很快就接了,声音压的有点低。

“在忙?”杜寒书问。

杨昊没有很快回答,听筒里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有事?”

“我的车开回来了吗?”

“这几天忙忘记了,我马上找人……”杨昊语气很急。

“不用了,我自己去一趟,你现在在哪儿?”杜寒书不愿再麻烦他。

杨昊是一边走一边说的,听得出他轻微的喘息:“我在公司。”

“你忙的话把钥匙放在前台,我过去取。”

“不忙,我等你来。”

有点远,没有车,杜寒书只好打车去,路上堵车很厉害。

到了杨昊公司楼下,王远之站在门口,一贯的西装笔挺,频频向外面观望,看样子是在等人。

杜寒书刚下车,他就走了过来,眼睛定在杜寒书身上,见他着装整齐,黑眼圈浅了些:“你恢复的不错。”

“你怎么不进去?”杜寒书问。

“等你来。杨昊说你要去H市,没有车,让我送你。你的钥匙在我这儿。”说完,摊开手掌,里面果然躺着一把钥匙。

杜寒书要去拿,王远之又把钥匙握紧:“等到了再给你,免得你半路溜走。”

“……杨昊呢?”

“你来的太慢,他有事先走了。”

王远之的车是手动档的,将车子启动后开出一段,转头看了杜寒书一眼,问:“除了拿车,是不是还要去找鹿弦?”

“嗯。”

“你和他的事情方便跟我说吗?”

杜寒书大致说了一遍。

前方正好红灯,王远之松了油门慢慢滑过去:“所以,你这次去找他,是打算……确定关系?”

“嗯。”

王远之停了车等红灯:“如果你和他在一起,你的生活将会发生巨大变化。”

“我知道……”

“家人不一定支持,杜氏股东可能闹事,社会舆论肯定会对你不利。”杜寒书与鹿弦在一起,在王远之看来,弊肯定是远远多于利的。

杜寒书:“我可以退出杜氏,放弃继承权。”

“你确定?杜家二少的身份是你想放弃就放弃的?”

杜寒书沉默,半晌后:“先找到他再说。”

他们说的太投入,绿灯亮起了还没发现,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王远之一踩油门,车呼啸而去。

“我的意思是,你该想清楚,因为一个鹿弦,有可能与家里闹翻,值得吗?”

“我想自私一次。”

当初杜寒书结婚是他的爸爸杜元柏一手安排的。

杜家以前就有家底,自杜寒书爷爷那辈重新开始发迹,他的爸爸和伯父就是商业联姻。哥哥杜寒棋虽然是在宴会上认识的嫂子许乐柠,说白了也是一场变相的商业联姻。有这三例成功的婚姻做借鉴,杜寒书的婚姻也将为了杜氏远大宏伟的未来蓝图而牺牲。

正好有一个叫沈青瑶的女孩,家世好,人也漂亮,做杜元柏的儿媳妇很合适。

在定婚前他们只见过一次,沈青瑶身形娇小,一笑嘴角就有两个梨涡,俏皮又可爱。

杜寒书从小家境殷实,从来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婚姻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与谁结婚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爱情……那时候在他而言,完全是个虚幻缥缈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即。

他想既然对家里好,那就结吧。

选戒指,拍婚纱照,订婚仪式,请宾客……像平常将要结婚的夫妻一样,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他的朋友是他自己发的请柬,给鹿弦时,鹿弦还很平静的接过,说了声:“恭喜。”就低着头回房了。

他总是回避着,他又总是学不会用心。

他们就在这一次次的退缩与妥协中,误了彼此。

领证那天沈青瑶没有来,打电话跟他说,是因为走到半路发现户口本没带。

他当时还觉得没什么,是啊,没什么的,大不了先摆酒宴再领证。

……在感情方面他总是这么迟钝。

直到婚礼那天她逃了。

杜寒书才开始在想,原来爱情竟是这样迷人又残忍……它可以让一个娇小柔弱的女人丢下父母,抛下责任,甚至背弃整个家族,纵然粉身碎骨也不管不顾。

那么,他的爱情呢?

如果他的爱情来临,他也会像沈青瑶一样勇敢,不顾一切吗?

在他平坦顺畅的人生道路上,至少试着叛逆一次吧……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以为只有杨昊才会为爱情昏头。”

车已经上了高速,杜寒书平视前方,眼睛余光里马路两边的房屋树木在窗外快速掠过,雨又开始下起来,细细密密打在车窗上,雨刮器左一下右一下缓慢的摇着。

他很认真的说:“我一岁半就和鹿弦见过了,认识他比认识你们还要早。”

王远之:“哦?”

“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也都认识。”杜寒书说。

王远之点了点头:“嗯。”

“那时候我还亲了他。”

王远之:“所以?”

杜寒书侧身想得到王远之的认同:“所以小时候我就喜欢他。在很多年后又相遇,你不觉得是缘分在牵着我们吗?”

王远之笑问:“亲他时是什么感觉?”

杜寒书反问:“那么小怎么可能还记得?”

“你也知道那么小,小孩子之间表示亲昵亲一下不正常吗?还是你想说,你一岁半时其实是个小色鬼,被鹿弦美色迷惑,情难自禁?”王远之用他慢吞吞的语调,抛出一句一句的,说完斜着眼睛看他,又问,“你现在还记得那时的他什么样?”

“不记得……可他抓周抓到的是我。”杜寒书还要证明他们是天生一对。

他学会的第三个词是“哥哥”,叫的是他。

“噗。”王远之不计形象直接笑喷,“抓周能代表什么,无非就是你正好在他旁边,他正好抓到你。”

杜寒书:“……”

“你猜我抓周抓到的是什么?”

“是什么?”杜寒书不想理他了,问他只是出于礼貌。

“一把剑,你觉得我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成为一个剑客吗?”

“你的确挺贱的。”杜寒书真的不想理他了。

“呵呵。其实你和鹿弦怎么样是你们两个的事,我只是作为朋友提醒你。”

杜寒书想起宴会上那两人的最后两句话——王远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便开口问:“你最近出过什么事吗?”

王远之收起笑:“没有。”

“真的?我听到有人说你闲话。”

“我也听到有人说苏秀禾的小儿子疑似同性恋,大儿子可能也是,娶老婆生孩子是为了掩人耳目。”

“真的?”

“真的啊。”

传的真快,连累到哥哥了。

杜寒书的重点并没有被他带跑偏:“你真没事?”

“没事。”王远之果断回答。

从高速进入H市,王远之问清楚鹿弦家在哪儿,驱车直往西湖而去。

“现在还有住在西湖边上的人?鹿弦会不会是树妖变的?”他调出一首歌,车厢里响起:“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有缘千里来相会……”

“或者他是蛇妖?鹿妖?”

杜寒书抬手关掉音乐,靠上椅背闭目养神。

到了鹿弦外婆家,车子不能开进去,王远之在车窗里看了看下过雨后有些泥泞的小路,又看了看自己亮的可以映出人影的鞋子:“你进去吧,我不去了。”

杜寒书本来就没有要他一起的意思,下车后循着记忆向深处走去。

还没到,就听见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问:“他真的走了吗,我不相信,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加快脚步,看见陈凉惊站在围墙外,门关着,她面前的人,是陈瑶。

“他不告诉你不是很正常吗,你不要觉得你缠着他出去玩了几次,你就是特别的了好吗?”陈凉惊满脸的不耐烦,“他就是走了,短期内不会回来,你在这儿哭死也等不到他。”

“谁走了?”杜寒书知道他一早就觉察到的不安感是怎么回事了,但愿是他猜错了。

陈凉惊看见是他,更没好气了:“鹿弦啊,还能有谁?你怎么还有脸来?”

“他去哪里了?”

陈凉惊露齿一笑,冷淡道:“鹿弦说了,唯独不能告诉你。”

“是不是能告诉我?”陈瑶抓住她衣袖,半哀求似的说。

“告诉你干嘛?”

“他不是说了,唯独不能告诉他……那就可以告诉别人啊……”

“可是你不在这个‘别人’的范畴里。”陈凉惊甩下这句话,不再去理她,转头朝杜寒书说,“你进来。”

杜寒书进了院子,天气是有些阴郁的,没有阳光,一切都好像没有了生命力,他无心再欣赏风景,目光径直朝屋檐下望去,看见外婆正躺在她的摇椅里,仰头靠在靠枕上,戴了一副眼镜,闭着眼睛小憩。

她腿上摊了一本相册。

陈凉惊提醒他脚步轻一些,小声问:“你们出去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回来后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

几天没见鹿弦就走了?杜寒书不愿意相信:“他是不是还在这儿,你说他走了是不是为了骗走外面那个女孩?”

“做什么梦呢,他走了就是走了,我用得着骗人吗?不信你到屋里去找,要是找到了我随便你怎样。”陈凉惊一激动,声音有点大,看了眼外婆后又把声音压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也没发生。”

就是什么都没发生鹿弦才走的。

陈凉惊盯着他看了会儿,本来还想说的几句重话,生生忍了:“他被他爸爸带走了。”

“带去哪里了?”

“没说,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句句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找纪梵再对一遍。”

杜寒书是不敢相信纪梵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屋檐下,外婆身边,他眼睛往下一低,一张略微泛黄的相片跃然于眼前。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样,陈凉惊出声询问,她也低头看去,只见照片上印着三个皎如玉树的少年,其中两个长得很像,看眉眼依稀能辨认出一个是鹿弦,一个是纪梵。剩下那位,褐色卷发,眼窝深陷,睁着一双迷离的眼睛,眼珠子是灰绿色的。神态和纪梵有些像,弯着嘴角痞字似的笑。

三人穿着一样款式的校服,勾着肩背站成一团,阳光下,笑容明媚,暖暖如玉。

看鹿弦神情,正是意气风发,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

“这……怎么了?”陈凉惊抬头,看见杜寒书的样子,她有些慌乱。

杜寒书眉头紧皱,眼眶悄无声息的红了。

回到车里,王远之吹了记口哨,问低着头一身寒气的杜寒书:“他人呢?”

“走了。”

“不错,很有自知之明。”他打算发车,看杜寒书坐着没动,提醒道,“系上安全带。”

然后,他就看见,一颗沉重的泪珠,滴到了杜寒书紧握成拳的手背上,手瑟缩一下,泪滴沿着骨骼脉络,滑落。

王远之一时手足无措。

“走吧,去酒店。”杜寒书声音里听不出异样。

王远之不再多说。

到了酒店,杜寒书已经神色如常,接过王远之递过来的钥匙。

“该回去了。”他说。

第十三章

再过几天就是杜寒书生日,杨昊提议把朋友都叫出来热闹一下。

杜寒书只想三个人聚聚。生日的人最大,听他的。

最后选定去王远之家在S市最豪华的KTV。

刚进去就撞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脸上一道血色掌印,嘴角破开,衣衫不整。

他看见王远之像看见了救星:“王少!救我!”

扑过来,沾了血迹的手掌马上就要碰到王远之,王远之往旁边一让,杜寒书条件反射把人扶住。

“对,对不起,谢谢……”

杜寒书只是淡淡看了他的手一眼,松开后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寒着脸眼皮都懒得翻。

杨昊问:“怎么了?”

王远之瞥向后面追来的那群穿黑衣的保镖,目光转向疾步走来的一名中年男人,冷笑:“呵呵,玩厌了女人开始玩男人,这是要给我找小爸,逼良为娼?手段够激烈。”

“胡说什么?!”这人是王远之的父亲李彦凯,精瘦精瘦的,也戴了副眼镜。他二十多年前迷惑了王远之的爷爷,入赘王家,从此花边新闻不断,王远之的母亲根本不管他,两个人各过各的。

王远之斜斜看了那名少年一眼,锐利的一双眼睛透过镜片定在李彦凯身上。

他对李彦凯没有丝毫尊重,李彦凯也早已习惯,动了动唇还想解释:“你别误会,这次真……”

“哼,又不是第一次撞见,今天小书生日,看在他的面子上,你别作践人了,把他放了。”与王远之要好的朋友就杨昊和杜寒书,三家关系也好,经常走动不说,还有生意往来,李彦凯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肯定放,哪用得着看在小书面上,只要是你开口,我肯定放人。”李彦凯说。

王远之脸色一沉:“那你别放了。”除了血缘,王远之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李彦凯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脸上马上就恢复自然,看向杜寒书:“今天是小书生日啊,叔叔也没准备礼物,这孩子还是个雏,你要是喜欢他这样的,叔叔就把他送你。”说完暧昧一笑。

杜寒书:“?”

杨昊:“叔叔,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有什么误会的,年轻人爱玩没什么的,叔叔都理解。”

谣言传到他这儿,好像升级了?

杨昊还要说什么,杜寒书把他拦了,面无表情的说:“谢谢叔叔。”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台阶下,没想到杜寒书真的收了:“这就对了,喜欢就喜欢嘛,干嘛藏着掖着。”

王远之厌恶道:“恶心。”

“远之,”李彦凯推了推眼镜,“这种事不恶心,你是王氏未来的继承人,有一些东西是必须要克服的。”

“你有资格管?!”

“这个问题你妈妈和我的观点一致。”说完,推了下眼镜,对着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少年,“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他微微抬了抬头,只敢去看杜寒书的下巴,两只手握在一起,已经失了血色。

“乖一点,别连他也惹到了。”抛下一句威胁,李彦凯带着他的保镖们走了。

王远之一反常态,踹开包厢门,坐到沙发上,骂道:“人渣!”那位少年也跟了进来,王远之阴翳着脸低喝:“你进来干什么?”

少年看了看杜寒书,不敢说话。

“你看他干什么,想赖上他?!”

“不,不是……”他脸上有血污,看不清轮廓,只剩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可怜的很。

“你叫什么?”杜寒书问。

“尉蓝……”他怯生生的说。

“小书?”王远之眉头皱起。杨昊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哪里人?”

“广东潮州的。”

“会喝酒吗?”

“不怎么会。”

杜寒书扯动嘴角,自嘲的笑了笑,到王远之旁边,坐下,手长脚长的,肆意展开身体。

“我可以练。”他急忙说。

杨昊见杜寒书对这个人失去兴趣了,松了一口气似的,也坐下来问道:“你是怎么惹到他们的?”

“我……”想起之前的遭遇,这位名叫尉蓝的少年颤栗了一下,像一只破败的风筝,他有些抗拒的,不想说。

王远之插嘴:“说实话。”

被王远之一双眼睛一看,他就松了口:“我,我是学声乐的,有一天,有个人,他说自己是经纪人,听了我的歌,想签我……后来,他们叫我到这儿来,说,只要陪……睡一晚就签……我,不愿意,就……”

“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要……”

“你认识我?”王远之问。

“啊?”

王远之冷笑:“刚进门时向我求救,忘了?”

尉蓝:“ 我,他们说签的是王氏,我就查了一下,有您照片的,还有名字。他……网页上说您……很不喜欢那种事……”

“是李彦凯要上你?”王远之直截了当。

“不,不是,跟李总没关系的,是……是一个导演。”

“哪个导演?”

“李总叫他李真。”

李真是李彦凯的侄儿,靠关系拍了几部不卖座的烂电影就混成了导演,和李彦凯一丘之貉,与艺人们关系混乱,据说男女通吃。

“我……我就是想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这辈子可能都完了……”他言辞恳切,不像撒谎,说完又偷偷看了一眼存在感已经弱的快要消失的杜寒书。

杨昊问:“你是学生吗?”

“音乐学院的,念大三……”

“哦?”是鹿弦的学弟。王远之去观察杜寒书,见他只是冷脸对着电视屏幕,不知道有没有在看,画面播放时,把他整个人映射的时明时暗,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实际上杜寒书的思绪早就飞到了千里之外。

今天是他的生日,以往每年生日都会请一堆朋友热闹,有男有女。

鹿弦是必须请的。

也每次必来。

礼物肯定是送了,只是和所有人的混成一堆,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也从来没有特意去关注过。

不知道是哪一年,有人起哄:“鹿弦,你不是咱们学校音乐系的吗?来唱一首听听啊。”

鹿弦真的唱了,他拿了话筒就唱,根本不管那首歌是谁点的。

唱歌时就动动嘴巴,不带一丝感情,坚持把一首歌唱完后,话筒一放就出去了。

“音乐学院的就这水平吗?”

“那么拽,什么东西。”

一群人跳过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又开始闹哄哄的。

后来鹿弦有没有回来他不记得了。

也是在他的另一年生日聚会上,杨昊提议喝酒,他们发现鹿弦酒量好到可以用千杯不醉来形容。

他问过鹿弦是什么时候生日,鹿弦没有告诉他。

杜寒书记得纪梵说,鹿弦放假也没有回去,杜寒书是肯定要回去和家人一起的,他走时鹿弦还没走,他回去时鹿弦依旧在。

鹿弦的节假日是怎么过的?

中秋和春节也是独自一人住在他冰冷的房子里的吗?

都怪他不够细心。

“人若变记忆便迷人,情令眼浅了就情深,认识一场,如雷雨一闪,就此,没有下文……”

杜寒书耳朵里突然钻进这样的歌词。

尉蓝脸上已经洗干净,长相挺清秀的,就是脸上还肿着,手上的血迹是擦嘴角时沾上去的。

他本人活泼好动,心大,刚才被那样对待,现在脸上除了那块红以外,从神态上来看,已经没什么异样。

现在正应杨昊要求,为他们唱歌助兴。

这是一首粤语歌,怕他们三位听不懂,尉蓝把它唱成了普通话,说实话听起来不怎么自然。

杨昊和王远之在一旁玩飞行棋,两个人适合玩的游戏不多,连飞行棋都嫌人少。

“啊,又不是六。”杨昊抛了一下筛子后抱怨,“你已经走完两圈了,我的都还在飞机场呢。”

王远之:“自己运气不好怪我咯?”

杨昊不想玩了。

王远之成全他,静下心来听歌,尉蓝的声音很不错,音域广,唱功也可以。

他唱完,王远之问:“会作曲吗?”

“在学……”

“那就是不会。”

“唔……”尉蓝眉眼耷拉下来,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不要装可怜,”王远之最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示弱,“我想签你。”

“签我?”他瞪大了眼睛双唇微张,五官极尽能是的摆出一副难以置信受宠若惊的表情,他不确定王远之在王氏的职位,只知道他是少东家,少东家要签人,肯定是很靠谱的,“真的签我吗?”

“我可以用上手头一切资源把你捧红,条件是不准打他的主意。”他指向杜寒书。

尉蓝松了一口气:“我不用陪他就可以签了?”

“你不会是在等着他把你带走吧?”杨昊笑问。

“我……”

“你以为陪他睡一晚李彦凯就会签你了?”王远之问。

“李总不是说……把,把我第,第一晚送给他了吗……他,他也答应了……”

“你还真打算……”杨昊直白的告诉他,“你别想了,他是不会碰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

杨昊看着杜寒书笑,并没有告诉尉蓝原因。

“呵呵,面对李真这个猥琐男就拼死反抗,碰上我们小书就妥协了?”

“王少……”尉蓝哀求似的叫了一声。

“别装可怜。”

“……我没装。”

“收起你这副可怜的表情。”

“……哦。”尉蓝心里委屈。

杜寒书等他们说完话,问尉蓝:“刚刚那首是什么歌?”

尉蓝对他其实是有些发怵的,很小心的说:“叫我本人,是首粤语歌。”

杜寒书又选了这首歌听,听到后面发现不对了。

“这,这歌词意思是说,既然已经分手,为爱情伤心已经没有意义,不如努力工作……”怕他们听不懂,尉蓝又解释一遍。

“这首歌不错。”王远之赞赏,和杨昊齐齐望向杜寒书。

杜寒书:“……”

过生日,即使再冷清,也需要蛋糕的。

送蛋糕进来时尉蓝正好在唱“分手快乐”,王远之点的。这之前已经唱过一大波庆祝分手,看开失恋的歌。

杜寒书麻木的听着。

灯关了,蛋糕上插着“2”和“4”两个数字蜡烛。

火苗高高低低窜着,所有人都被黑暗笼罩,用眼睛盯着这一点点烛光。

“我接了一份杂志社的工作,要到处跑,你们也一天比一天忙,以后或许很难再有像今天这样相聚的日子了。”

上次在西塘请他拍照的许廷问他愿不愿意做另一家地理杂志社的摄影师,需要去世界各地旅拍,他原本只是答应考虑。

“小书?”杨昊是知道这件事的,许廷找杜寒书前早问过了他。

王远之捏紧了准备要切蛋糕的刀:“你不再考虑了?”

“我已经决定了。”他又自己确认一遍。

到处走走,或许有一天,他还能和鹿弦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相遇。

有些话,到那时再说也不晚。

杜寒书把蜡烛吹灭。

尉蓝眨巴着眼睛,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三人的节奏,至少今晚是融入进来了,叫道:“还没许愿呢,生日歌呢,不唱了?”

第十四章

三年后

“都一个月了,您确定他看到视频会自己找来?”粗着一口不标准普通话的F国助理肯尼问道。

鹿弦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不确定。”

肯尼眼窝深陷,瞳孔是灰绿色的,这样的眼睛看人时会有一种被深深爱着的错觉。

鹿弦被他这样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早在少年时他就有了抵抗力。

“既然不确定,为什么不主动一点点?”肯尼又问,生硬的普通话让他的语气显得天真又无辜。

“因为……”

“我真是不懂你们国家的人,如果我深深爱上了谁,我一定让他知道。”

“是吗?”鹿弦手指轻叩桌面,一下一下打起节拍。

在几天后的同一座城市,杜寒书从F国拍片回来,背上一个双肩相机包斜背着,肩上又挂了一个,脚边立着一个黑色大号行李箱,拉杆上固定住一个电脑包。

他没时间剪头发,刘海到了可以遮住眼睛的长度。脸上还有胡渣,他只要一天不刮胡子就会冒出点头,用手摸一下扎的很。

这次,他已经三天没刮了。

深咖色外套上有很多口袋,里面鼓鼓的,放了电池和引闪器之类。

天转凉了,他穿的不多。

此时,正屈起了一条腿,支撑住斜挎的相机包,低头往里面翻钥匙。

远处一个青年向他跑来,用力挥手,嘴里喊着:“小书哥!”他就是三年前被杜寒书三人从李彦凯手里救下的尉蓝。

杜寒书头也没抬,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仍旧低头找卡。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尉蓝跑的挺快,两三步就到了杜寒书身边,他比杜寒书矮了大半个头,即使杜寒书没有站直,讲话时还是要微微仰起脸,他看上去很兴奋,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找不到卡了吧,我来开。”说着拿出他临出门时放在衣袋里的卡往感应器上一刷,门开了。

杜寒书经常外拍,张妈会把杜寒书的近况报告给苏秀禾,杨昊就提议让尉蓝偶尔来帮杜寒书看顾一下房子,尉蓝也是A大的,离的近。这样张妈就不用来了。

他毕业后在这附近租了房子,更方便来杜寒书家。

今天照例来看看,没想到会撞到杜寒书回来。

“小书哥,这次外出时间有些短啊,以前都是一走好几个月的。”

三年前王远之签了他,当时还是学生,王远之给他制定了一系列计划,让他先以学业为主,先不出道。平时就先去公司上些课程,偶尔出镜一下前辈们的mv,写词曲是一定要学会的,在网上也要发些质量上乘的歌,翻唱的原创的都可以,积攒人气,熟悉市场。

初见他时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见犹怜,三年来他学了表演,形体等等课程,整个人的气质上升了一大截不说,连表情也能控制的很好,随便一笑就灿烂的夺目。

“拍完就回来了。”杜寒书淡淡在他脸上扫了一眼,眼前浮现的是一抹明丽的有些模糊的笑颜,恍惚了一下,问:“你还没毕业?”

“早毕业了啊。”

“还方便来这儿?”

尉蓝:“方便啊,你忘了?我租了这附近的房子。”

“……是,方便。”杜寒书不在意的顺着他说下去,“我进去了。”

尉蓝拉住他衣袖,杜寒书顿步。

他自己也被下意识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过他有急智,脑子转了个弯,就从口袋掏出一张票:“小书哥,你明天有空吗,这是我主演的音乐剧……”

他看杜寒书没有反应,也知道有些唐突,“没空也没关系的,过几天还有一场。”

将票递过去,举的手都有些酸了,杜寒书还是迟迟不接。

抬头,发现他正盯着远处某个方向,脖子别扭的转过去,整个人都固定住,身体好像忘了要跟着转。

杜寒书的协调性是非常好的,此刻却保持着这样扭曲的姿势:“小书哥?”

他扯了扯杜寒书的衣袖,杜寒书仍旧僵硬着,纹丝不动。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是一棵瘦瘦长长的银杏树,树冠很大,一片金色,风一吹就跟着摇摆。在这个季节会时不时飘下几片叶子,铺满了整个草坪。

树后面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往外走了一步,现出身来。

一阵冷风掠过,他瑟缩了一下,金黄的银杏叶又洒落几片。

从尉蓝的角度看过去,他是在和杜寒书对视的,隔了几米远,两人遥遥相望……

他试探着仿佛要上前,迟疑了一下——转身就跑。

杜寒书甩开尉蓝扔下相机包狂追。

“小书哥!”尉蓝跟着追过去。

这人对这儿很熟悉,绕着楼房拐几个弯就没了人影。

杜寒书朝前缓冲几步站定,几近失控的揪住尉蓝的衣领大声问:“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人站在树下?”

“有啊……不过他为什么要躲在树后面?偷偷摸摸的。和你认识吗?跑的这么快,难道偷了你东西?”

杜寒书松开他,喘了几口大气,眼睛里亮的逼人,他发狠似的:“是,他就是小偷!偷了我的东西,三年前,偷了我最重要的东西!”说完又很大幅度的勾起了嘴角,“他回来了!”

“站那么远,脸都看不清,他到底是谁啊?”尉蓝撇嘴,他只看见那人穿了一身黑色。

杜寒书被他这么一说,先是一怔,而后如梦初醒般:“你没看清他的脸吗?”

尉蓝摇头。

“是啊,脸都没看清……”杜寒书怅然若失。

“小书哥,你没事吧?”

“没事,回去吧。”只消一瞬,杜寒书就恢复平静。

也不是第一次认错人了。

没什么好矫情的。

尉蓝跟在后面,低着头,前面是杜寒书有节奏的脚步声,和轮番交错的左右后脚跟。

刚才那样情绪失控的杜寒书,尉蓝很少见到。他一直是压抑的,有些死气沉沉的。

除了摄影和看照片,别的好像什么都不能让他提起兴趣。

三年来尉蓝默默守着杜寒书,更确切的说是他的房子,他走了,就等他回来,他回来了,又数着日子看他哪天走。

三个三百六十五天,杜寒书在家的日子寥寥无几。

他像一个旁观者,看杜寒书来来又去去。

他不止一次见过杜寒书翻看一本相册,那时候的杜寒书简直比刚才还精彩,有时候脸上会浮现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有时候看着看着又会红了眼眶……

他会偷偷擦去眼角的湿润。

尉蓝就假装没看见,他知道杜寒书是个温柔的人,尽管杜寒书表现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他也知道杜寒书在找一个人,与其说找,不如说是等更适合。

那人真残忍,居然会放弃这么好的杜寒书,一走就是三年,杳无音讯。

害杜寒书找了三年。

每次出门,除了拍照挣到了钱和名声外,找人?次次无功而返。

尉蓝问过自己,这三年来,他自己又在做些什么……

写歌,关注杜寒书……

他也在等,等一个正式出道的机会。

或许还在等别的。

等杜寒书心底的人回来?还是在等着看杜寒书什么时候把那人忘记?

在杜寒书的故事里,他就是一个旁观者。

他很想看看那本相册里到底有什么,能让杜寒书这样骄傲孤独的人又哭又笑。

他做不到,杜寒书随身携带。

杜寒书有先见之明,挑的相册长宽只比照片大一点点,一页只能放一张的,厚厚一小本,里面放满了照片,正好可以塞在相机包里。

杜寒书突然站定了,走神的尉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摸出手机,拇指在开锁键上摩挲了会儿,屏幕都没按亮,又塞回去。

尉蓝:“……”

他走到楼下,把相机和镜头逐个拿出来检查一下,包里有防震的海绵,都没事。

为了去追人连这几台价值好几十万的相机都能扔……尉蓝隐约猜到了杜寒书这失常反应的原因。

他觉得应该重新估算一下摄影这门行当在杜寒书心目中的位置。

“我要上去了。”杜寒书找到了自己的门禁卡,把门刷开。

“那这个票……”票子被尉蓝捏的皱巴巴的。

“让别人陪你去吧。”

“可这不是跟我一起去看的,是我参演的……”他话音未落尽,杜寒书已经进了电梯。

杜寒书很累,要先睡觉。

泡了个澡就滚到床上。

他的被子好些天不盖,有点受潮。

S市的冬天是刺骨的冷,忘了开空调,地暖还没热,迷迷糊糊睡了半天还是没有暖意。

他不记得遥控板在哪里,忍了会儿,昏沉沉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听到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哗啦——窗帘被拉开了,阳光照进来,刺的他睁不开眼。

眨了几下用力睁开后,看见苏秀禾站在窗口的逆光里,单手叉腰,瞪着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妈,你怎么来了。”他揉了几下额头,清醒了。

张妈被赶跑了,谁向她告的密?

“我怎么不能来?你看看你,胡子拉碴的,日上三竿还不起床,你还是我的乖儿子杜寒书吗?”她现在只要一撞上杜寒书就没有好脾气。

“几点了?”杜寒书翻过手机看了眼,第二天下午一点多,睡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我刚回国。”

“倒时差?”苏秀禾想起他为了摄影三天两头不在家就来气,“小书,我不管,你必须辞职去帮你哥哥,我不许你再这样随性下去。”

“你看一下现在的样子,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了。”

杜寒书不想再听她多说,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洗漱,不忘把门关上。

出来时听见苏秀禾正在讲电话:“对,还是我小儿子家,麻烦你们了,真的很急。”

杜寒书挠挠头皮:“又找那两个娘娘腔来拾掇我?”

“小书,我要你改掉这些不该有的坏习惯,睡懒觉,不按时吃饭,还有,娘娘腔,拾掇,这样的词是应该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吗?”

“我饿了。”听到吃饭,杜寒书的肚子很配合的咕噜叫了一声。

苏秀禾打包了饭菜,热一下端出来让杜寒书吃。

杜寒书却把笔电拿出来,又翻出一个相机,把存储卡拿出来插电脑上。

“你这是干什么,边吃边看?”苏秀禾喝问。杜寒书自小被她培养出来的生活习惯也糟践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杜寒书投降:“先吃,等会儿看……”

这台相机是杜寒书专门用来拍景的,镜头是长焦,像素惊人。

他经常拍一些街景,都是这几年去过的地方,人多的地方他会多拍几张。

回来后,一张照片他可以看很久,放的很大,一寸一寸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寻找鹿弦。

没有目的的,无法终结的。

已经成长为他心头的一根刺,细而尖,一旦触碰就要命。

第十五章

从尉蓝处杨昊和王远之知道杜寒书回来了,相约来看他。

一进门,王远之惊讶:“你转性了?屋子里打扫的这么干净。”

杜寒书:“张妈来过了。”

“头发也理了,胡子也刮了,还穿的这么正式?”王远之盯着他的脸露出真挚目光,“这次居然没有太邋遢。”

杜寒书:“我妈来过了。不知道是谁跟她说的我回来了。”

“会不会她在这儿装了监视器?”王远之环顾四周。

杜寒书没有理他。

三个人坐定,杨昊问:“这次打算在家住多久?”

“……累了,想多歇几天。”杜寒书恢复成整齐的模样,面庞冷峻,虽然经常外拍,阳光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刮掉了胡子,皮肤仍旧白的让人羡慕,睡眠足够了,两只眼睛漆黑明亮,较三年前沉稳了很多,眼神也更坚毅了。

一身整齐的套装,衬的他肩更宽腰更细,挺拔修长。

晚上苏秀禾又要带他去某宴会。

“你这些年一直跑在外面,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你呢,阿浔要生了吧?”

三个人里杨昊第一个成家,林白浔与他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和杜寒书王远之也算熟识,三年前出国留学,一回来就和杨昊结婚了。

而王远之还是独身一人,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连公司要求他炒炒绯闻,帮艺人宣传一下都不愿意。他现在修身养性,在家里练起了书法。

“上个月就生了,是个女儿。”提起妻女,杨昊脸上幸福满溢。

杜寒书由衷替他高兴:“满月了吗?”

“对,满月那天你不在,百天和周岁你一定要来。”看得出来杨昊很宠他的小女儿。

“名字取了吗?”

“没……”

王远之:“他想了太多名字,今天纠结这个,明天纠结那个。我快被烦死了。”

“名字要喊一辈子的,关乎孩子一生呢。”

“名字可以改的。你家女儿长大后可能会嫌弃你取的名字,自己悄悄改掉。所以还是随便叫一个吧,免得以后伤心。”

杨昊:“……”

“叫杨初成吧,杨家有女初长成,回眸一笑百媚生啊。”

杨昊:“……”

“谐音是出尘,超脱绝世,很不错哦。阿浔肯定也会赞我有才的。女孩子不用太多内涵的,只要漂亮有气质……”

“你闭嘴。”杨昊忍无可忍。

“他对你这么温柔,对我这么粗暴。”王远之对杜寒书说道,无奈摊手。

杜寒书:“杨初成……念起来挺顺口的。”

杨昊:“……”

“小名可以叫环环,更美了。”王远之又说。

沉默了一会儿,杜寒书为他们添茶。

苏秀禾最近迷上了茶道,收集了很多名贵茶具,一定要在他这儿也放一套,是白瓷的,还给了他几盒上好的铁观音。

杜寒书不讲究这些,只在盖碗中将茶叶用滚水泡开,经过茶漏倒到公杯,再倒进晶莹剔透的茶杯里。

仅仅是这样,室内就弥漫起一阵茶香。

桌下,王远之用鞋尖踢了踢杨昊。

杨昊伸了伸脖子,试探着问:“小书,你这次回来真的打算在家待久一点?”

“是啊。”他眼前闪过在银杏树下那抹纤长的人影,又想起来了,他失笑,反问,“不然呢?”

“就只是累了?”

“嗯,累了,想休息。”杜寒书还是这句话,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杨昊和王远之对视一眼,王远之:“你穿这么正式,晚上有约?”

“相亲,你要不要去?”

王远之:“呵呵。”

杜寒书这次已经在家待了一个多月了,他拿着相机到处去拍S市的街景,大广角让他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冷空气来袭,S市正式进入冬季,天气预报说过几天会有大雪。

杜寒书穿着一件深咖色风衣,厚厚的围巾裹住脖子,大半张脸埋在里面。指尖被风吹的通红,仍旧有力的按动快门。

天色突然暗下来,冷风起,扬起一阵粉尘,带着枯叶打了一个卷后稳稳落地,滑过一段才消停,秃了大半的树枝被吹的沙沙作响。

路上行人匆匆,纷纷加快了步伐。

要下雨了。

杜寒书抬头,冷灰色的云朵层层叠叠,积压在城市上空。

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砸在杜寒书仰起的脸上,以及刚刚下意识向上摊开的手掌里。冰凉冰凉的,激的他一阵颤栗。

耳边是雨滴落在不锈钢围栏上、坚硬的天桥地板上的哐哐声。

狂风大作,呼啸着撞上门、窗、墙壁,发出凄厉的吼声。

杜寒书站在天桥上,不躲不避。任雨水把他浇湿浇透。

桥下,路上,是奔走慌乱的人流。

对面不远处有一幢新装修过的办公楼,楼底一块很大的广场。一辆白色林肯加长车缓缓驶入,停下。

副驾驶位置的门先开了,一把伞伸出来,被优雅的撑开。

这人下车后围着汽车绕了一个圈,走到后座,弯下腰,让出自己半个身体被雨淋着,将伞举到与车顶平齐后,打开车门。

一条穿着深灰色西裤的腿首先伸了出来,布料紧贴,能看出那腿优美纤长的轮廓,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接下来是一头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颀长的身体。

他亮出一双瘦白的手,虚扶了一下车门,整个人都钻出来后站定。

狂野的冷风一刻不停的吹着,引得他衣摆款动。用手拢了下衣领,侧头对旁边撑伞的人说了句什么,又扭头直视前方,走进办公楼。

杜寒书屏住了呼吸。

这人始终没有转头往后看。

雨水沿着发梢在他脸上肆意流淌。淌进了眼睛里,刺激的他眼眶赤红。

视线模糊了。

抓着相机的手被冰冷的雨水淋的发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杜寒书定定看着,眼睁睁望着他虚幻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现在能确定那天银杏树下的人是谁了。

那天杜寒书眼睛的余光发现树干后面有人影晃动,扭头。对方在被发现后知道躲不了了,只好自己乖乖走出来。

明明是在看他,可是为什么在他刚想要抬腿过去时转身就跑?

就像刚刚那样,他就站在他身后,他就是残忍的没有回头……

咫尺天涯。

三年,把杜寒书磨砺的粗拙又随性,却把鹿弦塑造成了优雅高贵的上位者。他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和风采决非一日而就,举重若轻的姿态带着属于成功者的从容与坦然。

生活真是充满了戏剧性。

“你不怕我会爱上你吗?”

“你会愿意接受我吗?”

三年前他犹豫了,鹿弦走了。

三年后的现在,如果鹿弦再问,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他愿意的。

可是刚刚看到的那个鹿弦,还会用那样的神情,问他这个问题吗?

是,他回来了。

鹿弦回来了。

三年前那个小心翼翼的,连喜欢他都不敢说出口的鹿弦……也回来了吗?

雨水把他淋的湿透,衣服黏在身上,杜寒书全身发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冷的。他只知道他现在被雨浇的异常冷静。

他的记性很好。一个月前刚回来时杨昊和王远之还特地跑来探他口风。

他们肯定一早就知道鹿弦回来了,就是不告诉他。

鹿弦……

他好像又有了活力,回到家后马上冲了一个热水澡驱逐寒气,不敢感冒,又煮了一碗姜汤趁热喝下。

从湿衣服里掏出相机,甩干了水,推测不能用了。他拔出存储卡,想试试看烘干。

又找到了手机,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外面雨还在下,风把窗子吹的砰砰直响。

杜寒书驱车直往杨昊公司,前台认识他,不需要通报,径直上楼推开杨昊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训属下,看见杜寒书,让属下先回去。

那位被训的脸上赤红的人在经过杜寒书时朝他感激的一点头,他也认识杜寒书。

杜寒书开门见山:“他回来了,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谁回来了?”杨昊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装模作样的问。

杜寒书难以发声,张了张嘴:“……鹿,鹿弦。”

不知从何时起,在念出这两个字时,他的心里竟会有些微发涩,音节的余韵在胸膛中激荡良久。

“你居然现在才知道,我还以为会再早一点的。”杨昊唏嘘,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扔到杜寒书面前,“别说我不够意思,他三个月前回来的,一回来我就去找人查了他。这些是三年来他的经历,能查到的都在里面。”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万一他又走了怎么办?”

杨昊往桌上一指:“有这些呢,他跑不了。我看你这么势在必得的,即使跑了,也肯定得把人再追回来。”

杜寒书打开袋子抽出几张,上面图文并茂,事无巨细,全是关于鹿弦的事情。

“他现在不得了,身价都有可能比你高了。”

“是吗?”杜寒书先一目十行粗略的看。

杨昊:“到时候可别被他压过一头了。”

杜寒书心情有点好,笑骂:“……我发现你跟王远之越来越像了。”

“怎么能,他这人太过理性胆子又小,不敢投入去爱人,就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跟他一样不要有感情。他说了什么你不要理他。”

“唔,你说的我同意。”杜寒书翻到最后一张纸,上面的文字太过震撼,他不由自主念出了声,“2015年11月12日回国,于本市财经频道录专访,未剪辑视频流出,疑似单方面出柜,出柜对象不详……”

杜寒书抬头,脸上一片茫然:“他出柜了?和谁出的柜……”

“上面写了不详,就说明没查到。”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怎么这么大胆,就这样出柜了?不会对他有影响吗?”

杨昊:“你没仔细看前面吗,鹿家酒庄继承人,中国区总裁。”

“继承人?”

“不过,他那个视频我觉得有点蹊跷,一经泄露就上了微博头条,话题很多,什么鹿公子公开出柜,鹿家酒庄继承人情迷少年时同性恋人之类的。我怀疑是有推手。鹿家酒庄虽然在欧洲挺有名,国内却很少有人知道,不可能一个继承人的出柜视频就引起那么大关注。”

“……有人在害他?”

“恰恰相反,我觉得这个推手就是他自己。视频出来后他们公司新推出的几款主打销路都很好。尤其是某一款一看就知道有故事背景的酒,虽然还没投入市场,已经有很多人在自发的为它造势。”

“什么酒?”

杨昊故作神秘:“你只要看了视频就知道了。”

少年时同性恋人……一张照片在杜寒书眼前一闪而过。

出柜对象,会是那个人吗?

亦或是,他?

杜寒书的心跳的更快了。

他想借杨昊的电脑来看。杨昊看出他的意图:“你还是回去看吧,我怕你会太激动。”

杜寒书已经走到门口,被杨昊叫住:“小书。”

“嗯?”杜寒书站定。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给你对不对,你想清楚,这一步走下去,很有可能万劫不复。”

他回头,冁然一笑:“你不知道吗?早就想清楚了,三年前就想清楚了。”

男人又怎么样,只要对方是鹿弦,他怎样都愿意的。

第十六章

天气预报难得准一次,天空中下起了鹅毛大雪,杜寒书站在鹿弦公司楼下的广场上,伞在车里,忘了拿出来。

不是双休日也不是节假日,公司大门居然紧闭着,连个保安都没有。

北风呼啸,雪花一朵朵聚在一起,凝结成了灰色。他紧了紧衣服,任由冰冷的雪砸到脸上,身上。

幸好雪才刚下,挺干的,衣服还没被沾湿。就是风大了点,路上行人的伞都被狂风吹翻了。

都怪这鬼天气,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大雪天还站在室外。

他在等人。

他不知道鹿弦今天一定会不会公司,等着,总能等到的。

跺了跺脚,抖掉点雪,双手抬起,拢到一起呵气取暖。

不多一会儿,那辆白色的林肯加长车果然自远处徐徐驶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加速,在杜寒书身侧一个急刹。

车上下来一个褐色头发的人,撑开一把黑伞走了出来。

杜寒书看清了他的脸,眼窝深陷,眼眸是灰绿色的。

那张照片上,三个少年抱在一起,其中一个就有这样的特征……

几乎是与他同时,从车子里又出来一个几乎是一身黑衣的人。

下一刻,他对上了一双泛着水色的眼眸。

睫毛很长,目光澄澈。

杜寒书眉头皱了皱,眼眶发起烫来。

……鹿弦的样貌一点都没变,睫毛轻轻颤动着,从那人手中抢了伞,快速走过来,罩在他头顶,挡住将要落在他身上的雪:“你怎么在这儿,站多久了,不冷吗?”是因为紧张担忧而急促的语气。

他早在车里就看见了杜寒书,在大雪飞扬中仍旧身姿挺拔,如一点飞墨点缀在白雪中。

那样的显眼,又那样的与众不同。

急忙让司机加速,还好司机车技好,能够稳稳停下。

杜寒书抖落身上的雪,口中呵出一口白气,脸颊因为僵硬着,讲话不是很方便:“我……还好……”

鹿弦身后有人为他披上了一件斗篷,动作很熟练。

杜寒书越过他望过去,只见那人看向鹿弦的眼神里满是浓情。

眉头悄无声息的深锁。

“去开门。”鹿弦吩咐道,他把身上的斗篷脱下,裹住杜寒书,又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杜寒书盯着鹿弦的脸,眼睛里有些奇异的亮光在闪烁。心里的暖意板着鹿弦的体温,他一点都不冷了。

鹿弦发现他几乎把杜寒书整个人都环住了,这个姿势不好撑伞。尴尬的松开他,斗篷也顺势滑落一些:“我,我怕你冷。”

三年未见,鹿弦好像一点都没变,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紧张杜寒书,稍微一主动就马上会退缩……快的杜寒书都来不及给回应。

他以为他们再重逢至少会有点生疏隔阂的,结果就因为鹿弦自然亲昵的举动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仿佛两人从来都没分开过。

他是很冷,可是胸腔里激荡的情绪让他觉得只要能见到这样的鹿弦,再冷他也是可以受着的。

“门已经开了,鹿总,你们还要盯着对方的脸看多久?”肯尼等在门口,风声呼呼作响,他刚刚从开足了暖气的车里出来,冷的很。他不止一次咒骂过S市的天气,温度不算低,零下几度,可就是爱冷到骨髓里,潮的要命。

鹿弦:“……进去吧?”

“好……”杜寒书乖乖跟在鹿弦身后,眼睛里只容得下鹿弦的背影,目不转睛的。

鹿弦本身骨架小,又属于吃不胖的体质。在杜寒书眼里,只觉得他太瘦了。

都怪这场大雪,鹿弦会不会以为他是故意站在雪地里博同情?

“阿嚏……”杜寒书适时打了个喷嚏。

鹿弦身形一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在外面站多久了,你是不是感冒了?你怎么……”他气息不稳,眼眶发红,哽咽了一下,“你,你干嘛要站在外面?”

肯尼看不下去了:“鹿总,要不要先去您的办公室,为您的朋友泡杯茶暖暖身子?”

鹿弦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肯尼朝杜寒书耸肩,他们家小总裁真心不好伺候。

他的眼睛迷离眼神暧昧,杜寒书不理他。

走进鹿弦空旷的办公室,肯尼很识相的退了出去,杜寒书试图解释:“我来的时候没有下雪的,其实雪就下了一会儿……”

“没下雪你就在了?”

“我……知道你回来了,顺路来看看你。”杜寒书说。

“你,才知道吗?”

“我很少上网。”

“是吗?”

“三个月前我正好在国外。所以,你的专访我也没看到。”

鹿弦单薄的站着,愣愣看了他一会儿,仰起头背过身去,肩膀小幅度的抽动。

抬手抹了把眼睛。

再转回来时,连鼻尖也是红的。他压抑着,颤抖着手把暖气开到最大,梗着喉咙问:“你衣服有没有湿?”

“就外套湿了……”

“脱下来吧,湿衣服穿着会生病的。”

杜寒书乖乖的,将外套脱下。

鹿弦接过他的衣服:“你先坐一下,我让人把衣服弄干。”说完,鹿弦逃命似的跑走了。

过了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

杜寒书站在桌边,眼睛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鹿弦心里慌了一下,连忙走过去按住标题:“执书”品牌设计招标。

“我已经看见了。”杜寒书目光炽烈,来回扫着鹿弦脸庞的轮廓,“你在视频里,说到那款重点推出的酒,名字还不好透露。你回国,一大部分原因是为它。它的名字,叫‘执书’?”

“其实……”鹿弦喉结滚动,“这个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就是……”

“没关系吗?‘执书’的‘书’,不是我的‘书’吗?”

“怎么可能是你的‘书’,是,是巧合,是……是执书仗剑的意思,诗仙李白,喝了酒作出来的诗成为千古绝唱,他同时是个名震江湖的剑客。我们过段时间还有一款酒叫仗剑……就是浓郁的中国风,中国风系列……”太能扯了,鹿弦反应过来,懊恼的想,他又习惯性的打退堂鼓了。

杜寒书:“……”

外面有人敲门,肯尼送来了姜汤和热水,放在桌上又悄悄出去了。

“……先喝点姜汤暖一下。你头发湿了,吹一下吧。”把吹风机推过来。

杜寒书不想听他话了,站着不动。

“你……”鹿弦咬住下唇,本来就湿润的眼睛又氤氲出水汽。

杜寒书轻叹,把温度适当的姜汤一口气喝完。找了个插孔插上吹风机,吹头发。

鹿弦坐到他办公室唯一一张椅子里,两手托腮。他刚刚出去时努力深呼吸几次逼自己平静,现在已经好多了,可是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杜寒书来的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要是早一个月来,他至少在心理上还是有充分准备的,该说些什么话,该做些什么动作,他都在睡前反复演练过好几遍。

可是杜寒书晚了那么久,他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天气也是可恶,偏偏在这时候下起了雪。

他朝窗外望去,外面灰白一片,下的跟扬灰一样。

“我好了。”杜寒书把吹风机还给他,而后拿眼睛盯着他。

黑白分明,直勾勾的,比三年前更深邃了。要是仔细的看,还能看出印在瞳孔中央鹿弦的影子。

鹿弦脸上又开始发烫,真是久违的感觉,太没出息了。

无论人或事,他一旦觉得无法挽留或者继续,就会毫不犹豫的放手。

以后也再不留恋。

唯有杜寒书是个例外。

他用了三年时间想要去忘记,却仅仅只花了一秒又将记忆重拾。当年心里的悸动感犹如狂风暴雨般涌来,让他难以招架。

那一秒,他在杜寒书的微博上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是在大学时期,杜寒书给他拍的。

他从没见过杜寒书给他拍的照片,这是第一次。

以为看错,刷新了一次,没了。

秒删了……可是上面配的文字他记得:“第三年,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天正好是他离开的第三年。

三年了,他特别关注了杜寒书的微博,看着杜寒书一步步成为国内外知名摄影师。

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只能从他的微博上得知。

去了哪些地方,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而杜寒书更博的次数少的可怜,三年才发了一百多条,照片占九十多条,其中一条是跟人打招呼的:嗨,我加入了微博,大家快来关注我吧。

三年间他总是忍不住偷偷去看,完全放不下他。

卑微的一如往昔。

“所以你这次回国,就只是为了打开国内市场?”杜寒书看过了杨昊给他的资料,大约知道鹿弦去F国后,先跟着他父亲鹿清熟悉起酒庄事物,三年来鹿清放权,鹿弦渗透,酒庄未来的发展,他已经有了绝对的决策权。

“……对啊。”

“那么,你出柜的对象是谁?”杜寒书抵在他的办公桌上,双腿交叠,看着他,好整以暇。

鹿弦慢慢靠向椅背,语塞了。

他原本想的很好,先录访谈,杜寒书看见后就会来找他,趁机告白。

可是因为他一开始情急之下的否认,现在全部乱套了。

他很无辜的望着居高临下的杜寒书。

“如果是刚刚出去那位,你根本就不需要回国。”

鹿弦:“?”

“他不是你的混血儿初恋吗?”

“不是啊!他只是我的助理!”鹿弦着急的直起了身体。

“嗯?”杜寒书眼角露出笑意,“只是助理,所以你是准备和谁出柜?”

三年前他经常轻易就被鹿弦搪塞,三年后已经没那么好糊弄。

他时刻关注着鹿弦的一举一动,原来有这么多小动作,拧眉,抿嘴,咬唇,脸色微红,手指一用力就把椅子按出一个个凹痕……

鹿弦:“……”

“不想回答就算了。”脱了外套的杜寒书身上只剩一件毛衣,室内温度刚好,他一派闲适。

鹿弦穿的也不多,他车里开了暖气,到办公室仍旧有暖气。温度对他来说也应该是正好的,可是他的两颊依然在无止境的发红发烫。

“小弦。”杜寒书俯下身叫道,他压低了声线,磁性低哑的嗓音钻入鹿弦耳朵,把他的心撩拨的直直发痒。

杜寒书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双手揪住了真皮座椅的靠垫。

杜寒书继续与他靠近……

“别……”鹿弦缩在椅子里,已经无路可退。

杜寒书在离他咫尺时停下,两人呼吸交错,漆黑的眼睛直视他:“小弦。”

又是一句轻声呢喃。

第十七章

接下去的几天,杜寒书每天必到鹿弦公司报道,比员工还勤快。

他搬了个椅子坐到鹿弦旁边,看自己带来的笔电,正好把几年来拍的照片都归类整理一下。

反正鹿弦的办公桌很大。

偶尔抬头就可以看见认真工作的鹿弦。

这样过了两天,他尤不满足,觉得该让关系再进一步了。

他把笔电推远一些,撑着脑袋打量鹿弦精致好看的侧脸。

鹿弦正专注的低头伏案写着什么,眼睑低垂。窗外都是积雪,银装硕裹,太阳拨开云雾出来了,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光线照进来,睫毛遮住了大半个眼睛,在脸上打下斜斜的浅灰色阴影,鼻梁挺直,鼻头微翘,嘴唇轻抿,呈现出淡淡的粉色,下巴饱满,下颚线条弧度优美……

感受到杜寒书滚烫的目光,鹿弦微微侧头,探寻着看过来。

杜寒书冲他一挑眉。他慌忙将目光收回。

明明是杜寒书偷看他被发现,他紧张什么!

这个人这两天一直过来骚扰他,登堂入室的,今天居然还搬了台电脑过来,害他心神不宁,都不能好好做事!

当然不会赶走杜寒书,他甘之如饴。

鹿弦理直气壮的扭头,瞪回去。

杜寒书非但不收敛,眼神更加炙烈,还弯了弯嘴角。

鹿弦想咬他。

他的思路又被打乱了。

肯尼走进来:“鹿总,有个叫叶别诗的设计师打电话给我,说想要做‘执书’的设计。”

“谁?”鹿弦双眼骤然睁大。

“就是……叶别诗,我查了一下,做过很多案例,都蛮成功的,在业内名气老老大的。”肯尼最近在学S市方言,有点搞不清方言和普通话的区别。

叶别诗吗,这个人鹿弦当然知道,他脸上泛起丝丝冷意。

“叶别诗?”听名字有点耳熟,杜寒书将这三个字打入搜索引擎,输入法自动跳出这个组合。

他有个人网页,杜寒书点进去,照片堂而皇之挂在首页上,看上去相当自恋。

高调醒目的金发,半睁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眸,慵懒恣意,嘴角斜斜勾起,似笑非笑的,放荡不羁。

惊艳的让人移不开眼。

杜寒书想起来,他不止见过这个叫叶别诗的人,还跟他有过一次合作。

是个混血,父亲是F国人。

他脸上成天都挂着迷人微笑,穿着显眼前卫,与人说话时喜欢靠的很近,又巧妙的不会引起反感。

像一只花蝴蝶一样游走于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驾轻就熟的周旋着,无时无刻都在释放着他风骚的荷尔蒙,以他独有的人格魅力,在无形中把周围的人都征服。

当然不包括杜寒书。

一圈人都喜欢与他调笑,不管男女,工作之余,杜寒书也不止一次的听见有人在背后花痴议论他。

杜寒书脸色凝重。

再仔细一想,叶别诗的脸和鹿弦少年时期照片上的第三个人重合了。

那时候就一副桀骜不驯的傲慢模样,现在长开了,魅力更是挡都没法挡。

灰绿色的眼睛,褐色卷发。杜寒书原以为肯尼是那个人,等见识了叶别诗,才知道大错特错。

肯尼的眼睛迷人,那是因为眼窝深陷。

叶别诗的眼睛迷人,除了眼窝深之外,还有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那一股劲。

骚劲。

鹿弦拿手挡住叶别诗的照片:“我不想看见这张脸。”

杜寒书淡淡瞄了他一眼,有些颓败,轻抚一下自己的额头,看来这张脸的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他就是你的……初恋?”

鹿弦微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要追你,当然要知道你的全部啊。”杜寒书表情严肃,不是开玩笑的。

鹿弦脸上一红,坐回座位。

肯尼把叶别诗的联系方式放下,出去了,不忘带上门。

不光知道他,连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样子我都见过呢。

杜寒书划拉下鼠标,转头对上鹿弦的视线:“你不想看见他?我让他背对你。”说完把笔记本转个方向,自己也拉着椅子挪过去一点。

“你看他干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鹿弦也移过去一点,身体稍稍靠前,把脸凑到杜寒书的笔记本屏幕旁:“他就是一个很远房很远房的亲戚,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嗯。”杜寒书看着屏幕神情专注。

“那一段不能代表什么的。”

“嗯。”杜寒书依旧没什么反应。

“那时候我都不认识你。”

杜寒书把笔记本一盖:“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什么时候啊?”鹿弦不相信。

“……你忘记了。”他自己也忘记了,只能靠着一张照片做证据,帮他们回忆往事。

鹿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时不时抬头看一下门口,门紧闭着,丝毫没有动静。

那天之后,杜寒书已经两天没来了……

他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叶别诗和他的那一段,早就已经被时间淡化的找不到任何痕迹。

杜寒书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记得那天纪梵不在家,就变成与叶别诗独处。

叶别诗的身世和鹿弦很像,F国的父亲来国内玩,邂逅了他的母亲。一夜情,之后就有了叶别诗。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鹿弦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他们聊着聊着,不经意间对视,鹿弦看着他的眼睛,对他冲口而出:“我好喜欢你。”

叶别诗表情微动,附过身亲了他。

那种感觉,现在想想,也许根本就与爱情无关。可他偏偏就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

舅妈歇斯底里的痛斥,舅舅失望痛心的眼神。

没过多久舅妈就把叶别诗送回给她姐姐,还带着纪梵远走高飞。

他再也没有颜面面对舅舅。

去S市的A大上学,一开始他还抱有希望,以为叶别诗和纪梵会回来念书。结果等了四年才等到纪梵回国联系他。后来去了F国,才又听到叶别诗的消息,滥情、酗酒,每天都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曾经的音乐梦想,失去了这两个人之后,在鹿弦心里的位置渐渐轻的不值一提。

而那时青涩的朦胧情愫,也因为时日久远,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门外有人敲门,鹿弦眉头一跳。

肯尼走了进来。

鹿弦耷拉下眉眼有气无力的趴回桌上。

“叶先生又打电话来,问有没有合作的意向。”

“你告诉他,没有。以后他的事情也别再来问我了。”

肯尼眯了眯眼:“我倒觉得可以考虑让他过来。杜先生好像很在意您和他的关系,他来了,我再给杜先生吹点风,杜先生要是在意您,马上又会自己找来了。”

“吹点风?”吹枕边风吗?鹿弦不能忍,“‘吹点风’不能用在这里,你该说的是‘漏点口风’。 “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事关杜寒书的,他必须在意。

杜寒书的枕边风是别人可以吹的吗?口误也不行。

肯尼:“您看,这跟您上次那招是不是差不多?”

上次鹿弦录完专访视频后,就让肯尼把原版要来发到了网上,还让网络大手推到热门。

杜寒书果然就来了,虽然来的迟了点,现在的效果也远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地步。

那时候能想出这样的办法,现在却对杜寒书的突然冷淡一筹莫展。

鹿弦想了会儿:“……可以吗?”

“可以啊,有些东西是等不来的,要争取才可以!”

“那试试?”他有些心动。七年不见叶别诗,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不堪。

“好的鹿总,我马上去办。”肯尼雷厉风行,说完就出去了。

鹿弦看着他风一样的背影,心里发虚,背上冒出冷汗,手心也湿了。

微信进来一条消息,突兀的声响惊的他心头一颤,打开来看。是一张杜寒书的自拍,语音消息:“两天不见,刷一下脸。”

帅气的脸上挂了一抹淡淡的笑,鬓角沾了水,有几根黏在一起,脸上也有些湿意。

这么冷的天,不可能出汗……刚洗完澡?

鹿弦仔细观察,背景看上去像是在一个废弃的厂房内部。

他打字:“你在哪儿?”

“你要来找我吗?”还是语音,声音里带着笑。鹿弦都能想象到此刻杜寒书的表情。不由得也跟着翘起嘴角。

“不找”两个字还没发送,又来一条语音:“我明天去找你,乖。”

鹿弦把那两个字删掉,改成:“等你。”点了发送,放下手机开始工作。

他心里美滋滋的,现在他们两个人的位置对调,居然变成了杜寒书来追他?

这在三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又忍不住想,如果三年前没有离开会怎样……

到了第二天,鹿弦又是早早来了办公室。

肯尼:“鹿总,您最近的出勤率简直让人发指。”

鹿弦反应了一下,知道肯尼是在说他最近都很早来上班,他上班时间不固定,以前或多或少都会迟到一点。肯尼是他助理,时刻跟着他,他来公司早,肯尼就不能躲懒了。

他有些无奈,对肯尼的中文水平。也对自己这几天老是很早就醒来。

一点都不困,反而亢奋的很。

肯尼却一脸疲惫还要强打起精神:“叶先生今天会过来。”

“他今天就来?”

“昨天我一说您可能会同意,他就很急了。还没有联系过杜先生,我现在马上去说。”

鹿弦:“别……”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肯尼:“为什么?”

“他今天也会来……”

“那很好啊,我先出去了。看看他们谁先到。”走出办公室,肯尼笑的像只狐狸。

是叶别诗先到的,进门就扬起大笑脸,顶着一头刺眼的金发,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灰绿色眼眸习惯性散发着迷人光芒,两片薄唇大大咧开,他的笑容总是很有感染力,让人一看就能有好心情。

鹿弦除外,他的心情更糟糕了。

与叶别诗一起来的,是一个看上去不怎么友善的人,本来就不怎么出彩的脸上戴了一副黑框眼镜,距离感倍增。

叶别诗没有介绍他,仍是咧着嘴角:“小仙子,好久不见。”

七年。

鹿弦脸上挂起冷笑:“叶哥,别来无恙。”

叶别诗比他和纪梵大了几个月,以前只知道跟着他混,一口一个“叶哥”的喊他。

而“小仙子”,是叶别诗先叫出来的。叶别诗早熟,性格也油。最喜欢与漂亮的女孩子一起玩。

高中时,女孩们已经会学着化一点妆,在某个周末,叶别诗邀请几个相熟的女生去纪家老宅玩。其中一个盯着纪梵的脸:“你眼睛好长,还自带眼线呢。”

她一说完,其它几个就起哄:“真的给他画条眼线看看?”

“不如给他们三个都画?”

这个年纪的女孩都霸道,男生任她们搓圆捏扁。另一方面,他们也确实好奇,没有过多反抗,就被她们押着画完,也就勾了眼线抹了唇膏,再上一点眼影。

叶别诗一照镜子,不干了:“凭什么梵梵娇媚乖巧像公主,小弦清纯高贵像仙子,我就这么埋汰?”

给他化妆的女孩子跟他有仇,两人经常拌嘴,叶别诗一个混血儿将普通话和方言结合,薄唇翻飞,斗起嘴来无人能敌,那女孩屡屡落于下风,这次总算大仇得报:一字眉,绿眼影,嘴唇艳红,还在下巴上点了一颗大痣。

“不行,再化过,我要给梵梵做后妈,再去找一根仙女棒给小弦。”

仙和弦谐音,从此“小仙子”、“小弦子”就被混着叫,鹿弦抗议几次无果,就随他们去了。

三人中纪梵的妆最细致,帮他化妆的就是陈凉惊。当时对她的印象只是一个特别爽快的学姐,鹿弦并没有在意。在四年后又遇到,才知道他们两个原来一直有联系,到纪梵离开后第三年,陈凉惊毕业,追了过去。

缘分就像一条线,线头两端分别被两个人牵着,“缘”让人相识,“分”让人相守。

“有缘分”只比“有缘无分”少了一个“无”字。无非就是看有没有人愿意先拉动这条线。有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中途松了手,有的人则拽的紧紧的,哪怕费尽心思,遍体鳞伤。

光这两声称呼,就勾的鹿弦思绪繁乱。

有第三个人在,不好再多说什么。

叶别诗刚拿出一份资料,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杜寒书寒着一张脸进来,鹿弦条件反射,迎上去把他往外推。

第十八章

还在楼下杜寒书就听见有人在说叶别诗。

“刚刚上楼的是谁啊?”

“他冲我抛了个媚眼,当场就受不了了,血槽空了好么!”

“明明就是抛给我的。”

“你们这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家是知名设计师叶别诗。私生活很乱的,劝你们别去招他。”

听见这个名字杜寒书就心底发沉,即使鹿弦把他推了出来脸色仍旧晦暗。

鹿弦从心底里不想他们有接触,出来后自己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杜寒书和鹿弦互瞪,谁也没有先开口。杜寒书等鹿弦解释,鹿弦不好把理由说出口,气势渐渐弱下来。

叶别诗出来救场,把门关实了,眨着那双迷人的眸子望向杜寒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杜寒书。”他言简意赅报上自己名字。

“哦,”叶别诗拖了个长音,微笑着,“还真见过,我是叶别诗,与你合作过,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上次的合作很愉快,你的照片质量很高,也是为了‘执书’而来?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与你共事。”

“叶先生。”鹿弦首先不爽了,杜寒书竟然和叶别诗有过合作?

叶别诗浑身散发骚气的样子,是在撩杜寒书?

“嗯,小弦儿叫我?”刚才还是叶哥,杜寒书一来就成了叶先生。

叶别诗心下一动,结合刚才杜寒书进屋时的样子,再想到“执书”和“杜寒书”都有个“书”,就猜到俩人的关系,笑容有一瞬的僵硬,很快又恢复过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我呢,就是想要‘执书’这个大单子,其它什么都无所谓的。”他把“大”字说的很重。

“你好像很执着于‘执书’? “鹿弦冷哼。

“别误会,不是我哟,是我的新老板想要,就是里面那位,他想接。我在追求他,追人嘛,总要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叶别诗挑一下眉,眼角风流尽显,神态暧昧非常,“你说是不是,帮我一把啦。”

鹿弦偷偷瞧了杜寒书一眼,“执书”就是他打算用来追杜寒书的。小声说了句:“你老板也真是倒霉。”

“我是真喜欢他。”边笑边说,看不出几分真假,“好弦儿,我都查过了,‘执书’是你们公司明年的重头戏,你应该在F国听说过我吧,我技术很好的,由我来设计,你也放下一百个心,对不对?”他像在哄孩子。

叶别诗虽然被谣传私生活放浪,但是在品牌设计方面确实是有独到视角和见解的,业内名气很大,让他来做绝对保险。

鹿弦这下是光明正大的看向杜寒书:“你看呢?”

杜寒书:“鹿公子现在是在问我的意见?”

鹿弦:“……”

他想起,他把“执书”说成了“执书仗剑”。

杜寒书是在生气吗?

“叶先生在这方面很专业,多少人花高价都请不到,他自动上门,你还把他往外推?”杜寒书说的也是实话,可这语气鹿弦怎么听怎么觉得怪。

“看,杜先生就爽气的多,我可以让我老板给你打折。”

鹿弦想起他办公室还坐着无关人员——叶别诗高冷的老板,“你现在的公司叫什么?”

他要进办公室,被叶别诗横跨一步拦住:“是个小公司,你肯定没听过。”

鹿弦以前的确没见过叶别诗的老板:“要签合同,不进去吗?”

“不能先签了再进去吗?”

“……为什么?”

“拿到合同再进去比较帅。你放心,我老板不会乱动你东西的。”

鹿弦不屑的看他一眼,觉得他丢脸,追个人而已,时刻想着耍帅。

他愿意相信叶别诗的,既然叶别诗觉得留那人单独在他的办公室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了。

带叶别诗去找隔壁肯尼。

协商好,打印出合同,鹿弦在甲方下面敲个印章,签上名字,乙方那一栏空着,“定金肯尼会打给你,年后发布执书,时间够,但还是请快点。”

“啊,别打给我,打给我老板。你放心,我会多做几个方案,你随便挑。”叶别诗爽快答应,甩甩合同走了。

鹿弦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表情迷茫。

“你初恋找他小情人去了。”杜寒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踱步走到鹿弦面前,“你今晚有空吗?”

“……有。”

难道是吃醋?

“下班后我来接你。”

“去哪儿?”

“回家呀。”他的神态模样再自然不过。

鹿弦更迷茫了。

杜寒书轻笑,也走了。

肯尼自言自语:“杜先生前后脚就来了,我都还没漏口风给他。”

鹿弦懒得理肯尼的表达错误,在他办公室逗留一会儿,等叶别诗在他老板面前表现的差不多了才走出去。

他在楼上,看两个人并肩下楼。经过楼下办公区时,叶别诗朝两边点头微笑,他老板目视前方,好像不管叶别诗做什么,他都不会去在意。

这样的人,叶别诗喜欢?

鹿弦略微怀疑了一下,没空再想太多关于别人的事,回到办公室,看了眼时间。

离下班还有七个小时……

他把肯尼叫进来:“我这儿太空了,来了人都没地方坐。”

鹿总这是打算买家具,准备长期留在国内了呀……

肯尼:“可以在墙边放一个沙发,再摆一排柜子放资料,要不要再特别装一个休息室出来?”

“休息室?”

“这间办公室太大,再多家具也放不下,还不如拦一间。董事长的办公室也有休息室呢,累了可以休息,加班不想回家也可以住。”

“放不下?是放不满!”鹿弦现在在考虑是不是该换个本土助理,听肯尼讲中文还要联系上下文来理解,有点费力:“你看着先找人画效果图吧。主体要原木色的,低调一点,温馨点,多放些绿植。”

“好的。”

随后鹿弦打开视频聊天。

对面是鹿清,父子两仅仅眉眼相似。他们约好每周五视频一次,鹿弦向鹿清报告一下工作进度。

鹿清先说话:“今天有点忙?”鹿清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多。

“嗯。”本来是到公司就要开视频的,肯尼过来打岔,接着又是叶别诗和杜寒书要来。鹿清就一直等到现在。

鹿清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鹿弦机械的答,其实没什么可说的,肯尼会把每周的汇总都传入总部电脑。

“什么时候回来?”

“等过段时间。”

重复了不知几遍的一问一答后,没别的可说了。

对,回国后,鹿弦与鹿清,每一次的视频,几乎都只说这几句。

“你忙,我休息去了。”鹿清站起来揉几下腰,按了下键盘,视频里就一片漆黑。

鹿弦开始工作。

到了下午五点,杜寒书将车停在鹿弦公司楼下的广场上,等鹿弦上车后,开车回家。

鹿弦看向窗外,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路边的花坛里枯草绵延。偶尔有几点绿意,也马上因为汽车的飞驰,而急速掠过。

“你现在住在哪?”杜寒书问。

鹿弦答:“酒店。”

“住回我那儿吧,我负责每天接送。”

“你不用到处跑了吗?”

杜寒书转头深深看他一眼:“不用了,我在外面野太久,家里想我回去。”

他不止是个摄影师,他身后还有一个庞大的杜氏……

意识到这一点,鹿弦心头发涩,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意来。最近几天他乐不思蜀,而杜寒书一句话就把他扯回现实。

杜寒书从后视镜里看见鹿弦神情黯淡:“你不要担心,他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会愿意支持我。”

鹿弦定定看向他。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默契,杜寒书知道他的全部心事。

杜寒书握了握他放在腿上的手,掌心微热,留有余温。

鹿弦将另一只手盖到手背上,感觉好了一点。

上楼的时候,鹿弦看了一眼远处的银杏树,树叶已经落光,只剩几根枝桠。杜寒书只是侧目一看,并不打算拆穿。

进屋,屋里很暖。

熟悉的地方,还有一个有些熟悉的人背对着他们在锁门,锁的是鹿弦以前房间的门。

杜寒书讶异:“你怎么还在?”

他转身:“小书哥回来了,里面东西太多了,我刚刚才整理好。这位就是鹿弦学长吗,我叫尉蓝,我也是音乐学院的。学长,我们系的林教授可喜欢你了,可是你后来……他一直觉得特别可惜。”

鹿弦不想再碰音乐后,都很少去上课,连毕业文凭都没有拿到。

而此时的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个,直言不讳的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

“啊?哦,三年前,小书哥生日,我……”他打算把与杜寒书认识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杜寒书喝止:“你等一会儿不是还有事要忙吗,现在还在这儿,来得及过去?”

“小书哥……”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他眨巴几下眼睛,情绪低落,“那我走了,菜我放在厨房了,学长再见。”临走时偷偷把钥匙塞杜寒书手里,没让鹿弦看见。

“小、书、哥?”鹿弦学着这样叫他,一字一顿。

三年前杜寒书生日……他走后不久,杜寒书过生日的时候认识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现在还让这个人到家里来,明目张胆锁了他曾经房间的门。

而在那个房间里,有他没来得及拿走的东西:“你把我的东西都扔了?”

“没扔。”

“放在哪儿了?”

“在你房间。”

“这个?”鹿弦指着刚刚被锁住门的所谓的他的房间。

“是啊。”

“既然是我的房间,为什么是他给我锁了?”鹿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

“……里面太乱了,放了很多杂物。”杜寒书不擅长撒谎。

鹿弦狐疑的看他:“他就是那天在楼下拉你袖子的人?”

杜寒书额头上冒点冷汗:“……是。”

鹿弦惊觉自己露馅了。

杜寒书:“你是看见他才跑的?”

鹿弦:“……”

“你别多想,认识他那天杨昊和王远之都在,我不在家时他偶尔会来帮忙看看……”

“没多想。”鹿弦绕过他去看厨房里新买的菜,鱼、芹菜、白虾……都是杜寒书喜欢吃的。杜寒书并不挑食,只是桌上有这几样的时候会多夹几块。那人连这个都知道?

“这是我让他帮忙买的,都是你经常买的。我想你应该喜欢?”杜寒书跟在他后面,像在邀功。

“……是吗?”

“不是?”

“是吧……”鹿弦也不知道他自己最喜欢吃什么,他也不挑食。

杜寒书围上围裙:“你先出去吧。”

“你,你做饭?”

“你先出去。”杜寒书把他往外推。

鹿弦不想出去,用力掰住门:“我给你打下手。”

杜寒书把芹菜拿出来:“你摘菜叶。”

鹿弦一边摘一边看杜寒书在他旁边处理鱼肉,抹盐,涂腌料,手法挺娴熟的,看上去真的练过。他去F国后就不用再做这些,如果让现在的他来弄,可能都没杜寒书弄的这么均匀又迅速。

“你什么时候会的?”

“你走后。”杜寒书反问,“你什么时候会的?”

“我?”鹿弦想着该怎么应付过去。

杜寒书板起脸:“说实话。”

鹿弦抿唇。

半天不见鹿弦回答,杜寒书停下手里的活,侧身扭头。他们原本肩并肩站着,鹿弦低着脑袋,等他发现杜寒书靠近,一抬头,鼻尖差点撞上。

时间静止数秒。

鹿弦往后退了一小步,低头,眼睛看着脚上的拖鞋:“住进来后,我去学的。”他手里还扯着一颗芹菜。

“如果不是纪梵,我真的以为你一直都会。”杜寒书微叹,伸手搂住鹿弦的腰,吻上他额头。

轻柔温润的气息抚上他的额发,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

鹿弦浑身一僵,手指松开,芹菜掉了……

连杜寒书稍稍靠近都禁不住,怎么能受得了被他吻。面对杜寒书,他简直像个纯情少年。

不行,

这样绝对不行。

第十九章

嘴唇与额头分开。

鹿弦双眸一抬,眼波流转间,水色潋滟。

杜寒书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弯腰捡起芹菜,若无其事的继续刚才的事情——腌鱼肉。

鹿弦走到他旁边,摘菜叶,他手上用力过大,扯一下就扯掉一大把。

杜寒书瞥见:“小弦?”

“啊?”

“你还是先出去,我很快就好。”

“哦……”

杜寒书身边有个鹿弦,被搅的心猿意马。他怕他再不走,要把糖错认成盐。

鹿弦出去,一拐弯,看到被锁住的房门。瞧一眼厨房,杜寒书在忙。轻手轻脚走过去研究门锁。

直到杜寒书把菜端出来:“小弦?”

鹿弦回头,目光闪烁:“你让我住回来,可又锁住了这儿,我住哪儿呢?”

杜寒书:“……先吃饭。”他又从酒柜取出一瓶红酒,上面没有贴标签。

倒完酒,坐到鹿弦对面。

“还有酒?”鹿弦以为杜寒书叫他来,就是像以前一样吃一顿晚饭。

“是肯尼给我的。”

鹿弦抿了一口就尝出来这是“执书”……

夹了一块鱼,煎的皮脆肉嫩的,看上去很不错。他发现杜寒书手里拿着筷子,黑漆漆的眼睛直愣愣的看过来。

“……你怎么不吃?”

“吃……”杜寒书也喝一口酒,动一下筷子。

随后将筷子搁置一旁,清了清嗓子。

“其实我不是很会喝酒,所以一直控制着不敢喝多。都说酒后吐真言,有些话清醒时理智作祟,不能说,也不敢说,可能喝醉了就能毫无障碍的说出来了。”

鹿弦停下筷子,抬头。

“三年前,我拉你去酒吧,就是想喝醉一次,看能不能把我心里的话逼出来。”

杜寒书笑了一下:“你看,其实我那么胆小。”

“那……你要不要,再多喝一点?”鹿弦说,他大意猜到杜寒书接下去要说什么了。

“不用,现在不用了。”杜寒书看着鹿弦,深情款款,郑重其事的,声音徐徐流淌,“三年前你问我,如果你爱上我了,我会不会接受你。那时我没有意识到,也不敢承认,所以没能马上回答你。”

“其实你走之后我就后悔了。”

鹿弦静静听他说着,摆放在桌上的手捏紧了拳头又松开,不知道该放哪里,索性箍紧了酒杯,手背青筋浮现,手指骨节泛白。

“我现在又把你找回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愿意接受的。哪怕这个问题到今天可能已经失效,我也还是这个答案。”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接受你。”

“我爱你。”

字音落尽,鹿弦双唇微张,呆愣半晌,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酒,不小心被呛到,忍不住咳起来。

“你别急啊。”杜寒书过来给他拍背。

鹿弦平静下来,看着半弯下腰的杜寒书:“你认真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当然是认真的。”

鹿弦握住杜寒书垂在一旁的手,发现他并不像脸上那样平静,手心湿热冒着汗,还微微发抖:“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杜寒书:“?”

“……刚才我没有准备好。”先说爱的人先输,现在的鹿弦底气十足。

“我爱你。”杜寒书把最重要的三个字重复一遍。

鹿弦:“是前面那句。”

杜寒书与他对视,漆黑的眸子滚烫,仿佛有小火苗在里面灼灼燃烧,温润醇厚的嗓音将那句话一字一顿的,用比刚才还要慢的速度再说一遍:“过去,现在,未来,我都愿意接受你,我都爱你。”

“只爱你。”

一个接一个铿锵有力的音节深深镌刻于鹿弦心头。

可是鹿弦早在七年前就爱上他了,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已经沦陷,早输光了家当:“杜寒书,你欠我七年。”

他像一个长跑运动员,跑了七年,到达终点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胸膛中余韵激荡,喉咙哽咽口中酸苦。

尽管心里是发甜的。

杜寒书失笑,揉捏掌心里鹿弦的手:“你想我怎么还?”

鹿弦任他揉着。

怎么还……

他眼睛里晶莹一片,在杜寒书脸上描摹游走,蓦的,一指房门,半命令似的口吻:“你先把这扇门打开。”他今天就是和这门杠上了。

“能不能先暂时忘记它?”鹿弦煞风景,杜寒书很急。

“不然你送我回酒店?”

杜寒书握紧鹿弦的手一拉,太过用力连他的身体也拉近一些:“你还想回去?”

“可是你把它锁了,我就没地方睡……”鹿弦隐隐有些期待。

杜寒书上前,以唇,堵住鹿弦沾了酒后润泽的嘴。

“唔?!”近距离,鹿弦看见杜寒书眸中含笑,下唇被他含在口中,柔软的舌尖舔了一下。

心脏简直要跳出来。

杜寒书:“你跟我睡。”

鹿弦脸上一瞬的僵硬之后,眉眼弯弯,嘴角慢慢绽放出一抹笑来。

得逞了。

吃过饭,杜寒书不让鹿弦收拾,他只好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杜寒书给他开的无聊电视节目,频频伸长脖子去找杜寒书忙进忙出的身影。

等他收拾完,鹿弦正襟危坐。

杜寒书丢来一件睡袍:“先去洗澡。”

鹿弦兀自不动。

“不洗?”

鹿弦仰头,他有点迷糊的,觉得刚才发生一切可能仅仅只是一个梦:“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要不要再培养一下感情,增进一些了解?”

“你还想怎么培养?”杜寒书都已经告白,他到现在都没给个明确的答复就算了,还敢问出这种问题。

还把“执书”交给初恋设计,想起这个他就暗自生气。

“……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做。”

“你还想做什么?你在这儿陪了我四年,心里眼里都是我,样样以我为重……”杜寒书佯装缊怒,边说边向鹿弦靠近,气场十足,最后屈起一条腿跪坐在他身边,“更何况就算你只是出现在我面前,什么都不做,只要静静站着,我也一样会被你吸引。”

“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杜寒书吼道,表情凶狠。

鹿弦的目光牢牢盯着杜寒书,他说完后,话音还在脑子里不断重复回响着。

明明一个人的时候想起的都是杜寒书温柔待他的样子。

而现在杜寒书近在眼前,他那么凶的吼他。

鹿弦心头涌上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他记起了七年里所有的愁苦悲凉,四年来暗恋的苦涩滋味将他浸没,三年间如影随形的想念把他吞噬。

委屈的吸了一下鼻子,眨几下眼,扁嘴,眼眶里有泪涌出,再也不想抑制自己,激烈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般被释放出来,重重扑进杜寒书怀里,紧紧搂住,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

杜寒书重心不稳,身体往后仰,护着鹿弦一起倒进沙发,任他在自己身上眼泪鼻涕的乱抹乱蹭。

心疼的搂搂细腰,又揉揉脑袋,温厚的手掌安抚脊背,扭头在鹿弦脸上一通乱亲:“好了,乖了……”

“你好凶……”鹿弦悲怆,他趴着,被杜寒书亲的脸上湿热发痒,脖子直缩,整张脸都埋进宽厚的胸膛,仍旧止不住啜泣。

“我道歉,不该这么大声。”

“不能好好说吗?”不间断的控诉。

“我好好说你听吗?”

“我听啊。”他含糊着。

“你听了吗?”

“我听着呢。”鹿弦泄愤似的,攀上杜寒书的肩,找到他裸露在外的脖子,咬上一大口。

他不舍得咬重了,又不想松开。杜寒书这块肉很紧实,他不肯用力,牙齿只能在上面打滑,又重新咬上去,如此反复,像在搔痒似的,咬着咬着,倒像是在啃了,他心头微动,探出舌尖轻轻碰触一下,换上唇舌,吮吸。

……这一下,刚才搔的痒全部不起作用了,杜寒书握住鹿弦的腰,位置对调,把他压在身下。

睫毛上沾有泪珠,眼睛里湿气氤氲,鼻尖发红,薄唇微启,就差在脸上写下“请君品尝”四个大字。

杜寒书低喘一声,眸色暗沉,伸手捏住鹿弦下巴,狠狠吻住双唇,坚硬又柔滑的舌头把牙关撬开,直捣口腔深处。

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强势,鹿弦小兽似的忍不住缩了一下,直觉杜寒书要将他就地拆骨入腹,些微抗拒的抬手抵住杜寒书灼热的胸膛。

杜寒书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把吻加深,舌头卷过上颚,引得他一阵颤栗,唇舌也被吮吸的又酥又麻,一吻结束,鹿弦双眼迷离,胸腔起伏,张着两片鲜红水润的唇连连喘息。

杜寒书早已转移阵地,轻吻一下喉结,啃吸脖子,等把衬衣扣子解开,手掌自锁骨而下,捏了捏鹿弦胸前挺立的汝头。

“嗯……”鹿弦闭上眼睛难耐的仰起脖子扭动身体。杜寒书又在他的脖子上十足煽情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移下去,以唇换手,咬住刚才被捏住的那一点。

伸手往下,隔着布料抚上鹿弦早已坚挺的性器。

鹿弦浑身一颤,身体绷直,他心头突突直跳,羞愤的想将在他身上惹火的手抓住。

杜寒书又去含住他双唇接吻,手下时轻时重的抚弄着,鹿弦被他弄的直挺着脖子,脚尖全部勾拢。

情欲一旦燃烧,在失去理智后,止都止不住。

鹿弦试图阻挠他继续的手顿时如同虚设,轻柔无力的覆盖在他手背上,最后竟挺了挺腰,全身都跟着一起律动。

杜寒书一边深吻,一边解开他的衣物,让鹿弦整个人都裸露在外。

电视还在播放,客厅里的灯亮堂的刺眼。

鹿弦被吻的晕晕乎乎,羞耻感让他惊呼出声:“……去床上好不好?”

杜寒书仿若充耳未闻,滚烫的手掌贴住鹿弦裸露的肌肤四处游走,灼热的视线在他性感诱人的身上流连着。

雪白的身体在杜寒书身下被揉成粉色,他的坚挺还在杜寒书手中,层层叠叠的快感让他脑袋眩晕,睁着迷蒙的双眼,求饶似的低泣:“杜寒书……”

杜寒书附身咬住鹿弦的耳垂用牙齿碾了碾,又去吻他双唇,手下撸动速度加快,鹿弦在他手下敏感的很,没撑多久就泄了。

下腹一阵湿热,他两颊绯红,喘息着沉浸在高朝余韵里。

杜寒书埋头到他脖颈,照着他的大动脉舔了几下,鹿弦低头,找到他的唇,含住。手上试探着也要去碰杜寒书的。

杜寒书一声闷哼,将他的手握住后亲了亲手心:“乖,去洗澡。”

他下身仍旧滚烫,一点都不好受,声音里压抑着浓重情欲,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再做下去鹿弦会受伤,他欲起身,再多呆一秒怕又要失控。

“一起吗?”鹿弦不让他走,眼睛里流光溢彩,与杜寒书目光交缠。

“你先去。”

鹿弦把杜寒书松开,他全身赤裸,杜寒书只是衣服皱了些,一闪而过的慌乱羞恼,扯过睡袍盖到身上。

下一秒,整个人又重回杜寒书温热的怀中。探寻的望过去,就陷进了杜寒书温柔似水的眼眸里。他带着歉意吻了吻鹿弦的唇:“我抱你去。”

他与杜寒书身高相差无几,奈何骨架比他小,肉也没他多,杜寒书臂力强劲,被轻而易举抱起,他羞怯难当,又将脸埋了起来。

第二十章

浴室水声潺潺,杜寒书在里面洗澡。

鹿弦缩在被子里,被属于杜寒书的气息围绕,甘冽清爽的,整个人又由内而外的烧红了。

杜寒书带着一身水汽钻进来,鹿弦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他身上冰凉,正好给他降火。

两具赤裸的身体缠在一起,鹿弦抬脚在被子里蹭了蹭杜寒书的腿。

他皮肤滑,光溜溜的贴上来,火热的身体又将杜寒书刚刚用凉水浇灭的浴火点燃。

杜寒书喘着粗气,双唇抵住鹿弦额头:“小弦,你确定要吗?”他虽然提前观摩过教程和视频,可对自己着实没有什么信心。

鹿弦睫毛轻颤,目光坚定,他沿着杜寒书腰间结实的人鱼线伸手往下,贴上他勃发的性器。尺寸大的惊人,上面青筋浮现,在鹿弦的掌心里突突跳动。

“我要……”鹿弦话音落下,杜寒书的东西又涨大一圈。

杜寒书摸上床头柜,取出抽屉里有备无患的润滑剂:“不舒服就喊停。”

鹿弦点头,催促似的抬腿夹住杜寒书的腰。

杜寒书弄湿手指后去刺探鹿弦后面,刚伸进半指,鹿弦就弓起了身体,异物侵入,怪异的感觉让他不知所措,双手攀住杜寒书身体,紧咬牙关不让呻吟从唇齿中溢出。

杜寒书继续开拓,低头与他接吻。

与前次不同,这次温柔许多,口腔中的每一处都被细致照顾,光用吻的,就让鹿弦浑身颤栗,忘了身后的不适,热情回应起来。

等三指可以被轻松吞入,杜寒书换上自己的东西慢慢探进。

只进入小半截,鹿弦就苍白着一张脸,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的身体仿佛要被撕裂:“啊……”叫出来后怕杜寒书停下,又把牙关咬死。

“痛?”杜寒书被他一夹,进入不了分毫,轻呼一声,“放松……”他伸手摸上鹿弦已经疲软的前端,用力撸动几下,又颤巍巍的在手心站了起来。鹿弦的注意力被前面给他带来的快感吸引,销魂的呻吟出声。

杜寒书趁势又进入几寸。

等整根没入,后泬褶皱被撑开,两人一身汗湿。杜寒书不敢再动,等他适应。

肠壁有节奏的收缩着,杜寒书细细感受里面的湿滑紧致。

他松开鹿弦的唇,附身亲吻修长的脖子,引得鹿弦将头高高昂起,身下开始有小幅度动作。

酥麻感刹时蹿遍全身,前所未有的满足让鹿弦不可抑制的全身颤抖:“杜寒书……”他激动的双眼濡湿,两腿在杜寒书腰间摩挲着,胡乱叫喊他的名字。

这个人他错过了七年,从此刻开始真正属于他……

这样的温柔呵护,在鹿弦心里和身体里都涨得满满的。

“杜寒书……啊……”

杜寒书在里面以各种角度斯磨,总算他找到最要命的一点,狠狠顶上去,低沉着嗓音:“还连名带姓叫我?”

鹿弦被一下接一下的撞击弄的全身酥软,快感袭遍全身,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双唇颤抖着,艰难的发出不完整的音节:“叫,叫你什么?”

“叫……叫哥哥。”这是鹿弦除了“爸爸”“妈妈”外,第三个学会的称呼,是专门喊他的。

这时候想起过往,他动作迟滞,温柔的望着鹿弦被情欲弥漫,绯红的脸。

突然的停顿让沉浸在快感里的鹿弦不满的扭着身体,他理智全无,抬起眼皮,睫毛轻颤着,撩人的望他一眼:“哥,哥哥……快动一下……”

杜寒书情动,抱住他毫无章法的胡乱冲撞。鹿弦连叠惊叫,一声高过一声。

射出来时,他失神的抱着杜寒书宽阔的肩背,仰着脖子全身痉挛。肠壁也跟着缩紧,夹的杜寒书浑身舒爽,挺身强冲几下,跟着射在里面。

不急着拔出来,两人紧紧相拥,高朝的余韵还未散尽,心爱的人软香在卧。

“舒服吗?”杜寒书宽厚的手掌紧贴鹿弦后腰、脊背。

“舒服。”鹿弦说话时甜腻的气息呵在杜寒书耳畔,“你呢,舒服吗?”

“你很棒,夹我的很爽。”

露骨的语言使得鹿弦身体轻颤,后泬又一下收缩,杜寒书埋在里面的东西有苏醒迹象,又轻颤着嗓音问:“……你,你以前有过吗?”

杜寒书专注看他:“我只爱你,只和你做。”

猝不及防赤裸又色情的表白,鹿弦将脸贴到杜寒书胸膛。满溢的幸福让他全身激动。

杜寒书在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他都已经做好忍痛的准备,没想到差点爽哭。

里面的东西慢慢变大,肠壁被填满,鹿弦羞红着脸迎合,臀部向上抬了抬。

杜寒书慢慢抽出来,白浊的经验跟着溢出,流到被情欲染成粉色的大腿内侧,让鹿弦背对着,就着经验从后进入,里面更加湿软,轻松的把他吞了进去。

突然的空虚感使鹿弦夹紧双腿,再进入时夹带着“噗呲”水声。他忍着射金后又被抽插的不适,手指抓住枕头,扭头去找杜寒书在他肩胛处乱咬的唇。伸出舌头与他的舌尖互相舔了几下。

敏感点被戳到:“啊……”叫声绵长黏腻,快感先从内壁烧起,侵入四肢百骸,前面也跟着挺立。

想伸手去碰,杜寒书将他双手强势扣住。

耳朵被鼻尖轻轻一刮,灼热的呼吸喷在后颈,唇舌在肩背落下连绵的吻,身后是强健体魄一下接一下的有力耸动。

刚刚承受过高朝的身体敏感的不像话,杜寒书动作慢下来,在里面斯磨一阵,又开始凶猛抽插。这样时轻时重的来回折腾,惹得鹿弦战栗连连,直呼受不了。

最后,他不止哭着求饶,还被插的爽晕过去……

第二天,鹿弦迷迷糊糊间双唇被一片湿热包裹,熟悉的气息,是杜寒书在亲他。

他睡眼惺忪,下意识回应。

杜寒书穿戴整齐清清爽爽坐在床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还刮了下鼻尖:“醒了?”

“几点了?”窗帘已经被拉在两边,外面天光大亮。鹿弦腰有些酸,后面感觉怪异,牵动一下就能想起昨晚一夜荒唐。

“快十一点了。”

鹿弦挣扎着爬起来:“我手机呢?”

“怎么?”杜寒书看见他身上一片青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

“看一下有没有邮件。”

“今天周末……”杜寒书默默扶额,他的鹿弦现在忙的连周末都没有休息时间吗?

鹿弦:“有时差的……”

杜寒书把一早在沙发里找到的手机拿来,再递笔记本给鹿弦:“用电脑看吧。”

“谢谢。”他自然接过。

“饿不饿?”杜寒书坐到他边上。

鹿弦也不介意,忙着登录邮箱,十指在键盘上敲击:“有点。”

“先吃饭?”

“等一下。”明显在敷衍。

杜寒书靠过去些,从背后环住他,气息若有似无轻拂鹿弦侧脸:“等到什么时候呢,鹿总?”

酥麻传遍全身,鹿弦手抖的连邮件都点不开了,颤抖着声音叫:“你好可恶……”

杜寒书挑眉低笑,按住他的手帮他点开。

一行F国的语言,大意是:请鹿总解释一下在国内的出柜视频是怎么回事。鹿总今后真的要选择同性伴侣吗?未来继承者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下面是几大股东联名。

鹿弦惊的一身冷汗,那段视频流出,股东为难是早就预想到的,他比较紧张杜寒书,问:“你看的懂吗?”

杜寒书深锁的眉头在鹿弦扭头看过来时就舒展了,神色如常:“能看懂几个单词。”

鹿弦放下心来,回邮件:“未剪辑视频被流出我也很意外,现如今国人对同性恋的接受度已经算宽容,这件事对远在F国的‘鹿家酒庄’并没有太大影响,反而因祸得福,打开了国内销路。至于我的性取向,谢谢各位关心,只是这个问题并不是你们能干涉的。至于继承人,有的是方法解决。”

他斟字酌句写完,再仔细读一遍,点了发送。

又点开一封,还没看清内容,电脑被抽走:“先起床。”

“哦……”

吃饭时杜寒书的手机一直有消息进来。

鹿弦:“很忙?”

杜寒书看了一眼,把手机关静音:“没事。”

吃完,杜寒书就去看信息。鹿弦坐在对面安静看他。杜寒书抬头:“你不用回邮件了?”

“那我去回了。”鹿弦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杜寒书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车钥匙:“下午还去公司吗?”

“不去了。”鹿弦头也没抬。

“钥匙还放在老地方,出去的话给我打个电话。”

鹿弦看向他:“你要出去?”

杜寒书点头:“嗯,出去一趟。”

“哦……”鹿弦将目光黏在他身上。

杜寒书进来在他唇上轻啄:“你呢,今天会出门吗?”

“……不出去。”

“在家乖乖等我回来。”

“嗯……”

杜寒书又在他脸颊上亲一口,依依不舍的:“我走了。”

鹿弦走出房间,看着他在玄关弯腰换鞋,出门后杜寒书在门口做了一个“再见”的口型。

马上又去阳台,那里可以看见杜寒书的车经过。

他朝下看去,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楼下徘徊,仔细分辨,好像就是昨天在这儿把次卧锁住的那个。

杜寒书的车开过来,把他载上,直向小区外驶去。

他扶着阳台栏杆,视线里汽车开远。他很不愿意想多的,可是身上还是止不住的阵阵发冷。

那棵银杏树就在楼下不远处,而那天,他就藏在树后,看见这个人,帮拿着很多行李的杜寒书,刷开了门禁。

第二十一章

鹿弦看完邮件,把网页关掉,杜寒书的电脑桌面是一张天光乍泄的照片,天色将明未明,丝丝缕缕的阳光从厚云层中透出来。

他呆坐着盯了会儿,有点无所事事。

手指闲的久了,就去点桌面上的图标……看别人的电脑不礼貌,可是杜寒书不是别人啊。

大不了看到某些小秘密后不说出来就是了。

应该没什么要瞒他的吧。

这样想着,他点开一个最近浏览过的文件夹,里面有很多个子文件夹,名称标注的是时间和地点。随意选中一个打开,是很普通的街景照片,有的一条街只拍了一张,有的则拍了好多张。

鹿弦仔细看规律,拍的张数多的街道比较热闹,人流量多。拍了一张的,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

关了,又去打开其它文件夹,都是这样的。

看时间和地点,是从三年前一直到四个月前,大概有上百个文件夹,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足迹遍布全球。

也就是说,杜寒书在三年间去了这许多地方,拍下了这么多条街……

这是在干什么,鹿弦看不明白。

最后一个文件夹是在F国,L市。恰恰是在那个时候,他回到国内,录了那个并没起到多少作用的视频。

杜寒书应该是看过了才来找他的吧。

鹿弦不想再翻其它东西了。他发现在与杜寒书的相处上,他花了心计做的事最后都没达到预想的效果,比方说录视频,比方说让叶别诗来设计品牌。

他弯弯绕绕的迂回战术没用,反而是杜寒书的单刀直入直戳人心。

到晚饭前杜寒书才回来,鞋面上沾了灰,裤腿上也有。

鹿弦原本在客厅看被杜寒书收在玻璃柜里的茶具,见他进屋:“你去哪儿了?”

“嗯?”

鹿弦指了指他身上的灰:“弄这么脏?”

“我去了一个工地……”

“去工地干什么,你一个人去的吗?”鹿弦步步紧逼。

“啊……”杜寒书打哈哈。

“一个人去的?”

“是啊……”

撒谎了,光看表情鹿弦就知道,即使他没有亲眼看见那谁上杜寒书的车,他瞪着眼睛,杜寒书只是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一点要说实话的迹象都没有。

气鼓鼓回房,抄起手机,去玄关换鞋。

此时杜寒书已经换了拖鞋进屋,又跟过来:“你这么晚要出去?”

鹿弦深深吸气:“你下午出门时我就站在阳台上,亲眼看见那个谁坐上了你的车!现在你跟我说是一个人去的?”

杜寒书面露尴尬:“……被你看见了。”

鹿弦见杜寒书并没有心虚的样子,站定了,愿意听他解释的意思。

杜寒书挺无奈:“我曾经说过要给你一个礼物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鹿弦在气头上,脑门发涨。

“不记得?上次你走之前,我问你要住址,想寄给你,你不记得?”

鹿弦摇头。

“那你肯定是一点都不期待咯?”

鹿弦开始认真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就记得当时杜寒书神秘兮兮的,后来在H城见面,杜寒书也没有给他。

杜寒书趁机把他拖回来,抢过手机。

鹿弦并没有反抗:“你要给我什么?现在我人都在这儿了,可以给我了。”

杜寒书:“你一点都不期待,我还给你干什么?”

“你……可是你今天……”的行为跟给不给礼物没关系啊,唔……又来这招。

鹿弦被堵住嘴,杜寒书舌头伸进来后他本来想下嘴咬的,哪想到杜寒书会坏心的狠狠一吸,害他刹时两腿发软。

一吻结束,鹿弦伏在杜寒书身上,气若游丝。

“本来是想准备一个更大的惊喜给你,可是现在瞒不下去了。”杜寒书搂住他腰,比出两指,“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先透露一点给你,这样的话,最后就没有那么大的惊喜了。第二,你先忍忍,等我办好了就带你去。”

既然上了工地,肯定是一个大工程,一时间完不成的。又有那个谁在参合,想起他坐上杜寒书的车一起出门鹿弦心里就膈应:“还需要多久?”

“一个月吧。”杜寒书算了算,回答他。

鹿弦立马脱口而出:“我现在就要看。”

“你确定?你不想要完整的大惊喜了?”杜寒书想他选二的。

“一个月好久的。”鹿弦眼睛发亮,等杜寒书揭晓那半个“大惊喜”。

“久吗?”那么久都等过来了,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个月?

“久。”鹿弦揪住他衣袖,“现在就看。”

“你确定不会后悔?”

“不后悔。”

可是杜寒书很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尉蓝让他来帮忙?

他甚至怀疑尉蓝是故意暴露的。

尽管不怎么情愿,杜寒书还是带鹿弦到他下午去过的地方。

位置挺偏,是一个废弃工厂,占地面积很大。里面已经搬空了,角落里新放了一堆木材。

鹿弦认出来了,杜寒书昨天刷脸的照片背景就是这儿。

“我想办一个摄影展,”杜寒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主角是你。”

“我?”鹿弦茫然。

“你忘了大学时做过我的模特吗?”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会忘。

那是一个午后,鹿弦的长发快要到腰,刚洗完澡,站在阳台上,头发半干。

杜寒书进屋时看见了,鹿弦迎着阳光背对他。

黑发如瀑,反射着晶亮的光,身上一件白色绸制睡袍。他身量修长苗条,衣服宽松,一根腰带在腰间系着,将腰身收细。

风款款而来,拨乱发丝,掀起衣摆,腰带也跟着飘动。

杜寒书想做那阵风,围绕着鹿弦,和他一同起舞。他再次被吸引着,一步步靠近。

听见脚步声,鹿弦回头,发丝轻扬,挡住了半张脸,他抬手将头发捋向脑后,衣袖滑至手肘处,露出一截在阳光下白皙的几近透明的手臂。

那时的杜寒书刚刚开始玩摄影,试探着问:“你愿不愿意给我做模特啊?”

鹿弦眼神柔软:“好啊。”无暇的脸上还有洗澡时被热水熏出来的红晕,嘴角是一抹懒懒的笑。

手早已经松开了,额前发丝滑落,他抬手夹到耳后,头发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颈项、后背游动,微风轻拂,拨起几缕,恰巧被吹到杜寒书手背,凉丝丝轻飘飘的,有些痒,他手掌一翻,就挠到了手心。

那次之后,只要时间适合,杜寒书就带着鹿弦到处去拍照,室内,街上,近郊……

鹿弦的美好在镜头下恣意释放着,每每杜寒书感叹,鹿弦都会红着脸低头。

“可是……这么大,全部放我的照片?”鹿弦环顾四周,脑内浮现出这里被他的照片布满的景象:“这样做会不会太高调了?”

“怎么会高调,这地方太偏,如果不宣传,根本没人会过来。”

“照片够吗……”光听他说鹿弦就觉得心惊了,不完全是喜,还有些忧。

“够。我还担心摆不下,你不知道有多少。”杜寒书用手指比划,食指与拇指分开约半指的距离,“这么厚一本相册,全塞满了。”

“你印出来了?”

“是啊,打算送给某人,可是某人换了手机号。”杜寒书语气调侃,回声嘹亮。

“可你也没给我啊。”鹿弦小声说。

“是啊,某人根本不愿意看我拍的照片。”每次杜寒书在看照片时问鹿弦要不要看,鹿弦都说不看。

鹿弦语塞,他想起来:“我今天就看了……”

杜寒书:“哦,在哪里看的?”

“你电脑里,好多街景……有的还连着拍了好多张,你拍街景干什么?”鹿弦随口一问。

杜寒书神情一顿,轻描淡写:“拍着好玩,看看风土人情。”

“风土人情?”那些照片里很多都是现代化建筑,很少有还保留着当地风俗的地方。

杜寒书猛然抓住鹿弦的手,将他紧紧用入怀中,声音发沉发闷:“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和我说,你心里想的,你看到的,关于我的……千万不要再一个人偷偷走掉。”

“你怎么了?”鹿弦听到砰砰有力的心跳声,分不清是杜寒书的还是他自己的。

伸手轻抚杜寒书腰背,他能感受到此时杜寒书的无助和害怕。

他想,大概是自己离开太久了,杜寒书也时常会想念他吧,所以会在他离开了三年之后,深夜上微博,发了一张他的照片:“……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以后我每天缠着你粘着你,粘到你烦我了我也不走。”

这样一说,杜寒书好了一点。

“尉蓝是来帮忙的,你要是不喜欢他,我就让他不要来了。还有那个房间,那天是让他帮忙把照片搬进去。他搬的太慢,被你撞见了。”杜寒书的手臂越收越紧,胸腔里的空气都快要被榨干,“那张照片,你要是想看,我回去就把门打开。”

“你在发抖……你怎么了?”

杜寒书将头深深埋进他颈窝,闭上双眼,鹿弦的衣服上沾了两团水渍。

“哥……”虽然不知道这声称呼用意为何,可杜寒书让他这样叫他。

他这样一叫,杜寒书全身巨颤。

情绪透过紧贴在一起的胸膛传染给他,鹿弦的声音也止不住哽咽:“哥哥。”双手使了力气,紧紧回拥。

第二十二章

鹿弦并没有让杜寒书把次卧的门打开。

既然杜寒书想要给他一个完整的,大大的惊喜,他何必非要破坏他的心意?

他又去了一次那间工厂。

杜寒书不在,尉蓝在,还有几个工人。

鹿公子标配出行,豪车高调亮相,司机平稳驶入,肯尼一脸严肃帮他拉开车门后站立在车旁。

尉蓝唆着一杯奶茶走出来,看见车:“哇……”的一声张大了嘴,吸管掉落,看见鹿弦全副武装的出来,他的嘴张的更大了,眼睛也瞪大,“学长!”

“你是来找小书哥的吗,他现在不在啊,王少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小书哥在躲他。”他自来熟,围着鹿弦一路说。

鹿弦站定:“王少,王远之?”冷风迎头吹来,刺骨的寒意。

“是啊,他是我老板。”尉蓝带着鹿弦往厂房走,边走边说。

“为什么要躲他?”鹿弦对王远之有印象。

第一次见面王远之就对他品头论足:“长得真不错,有兴趣跟我签约吗?我能把你捧上天。”就像路上一个褴褛的乞丐看见一个不开化的小孩:“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要不要跟我学做菜啊?”一样不靠谱。

“因为王少和昊哥打赌输了。”尉蓝唆一口奶茶,“小书哥从F国回来后,他们赌他会在什么时候知道你回来了。王少说他一回来就能知道,昊哥说至少还要多等几天。他们两个没事就喜欢杠几句的嘛。结果昊哥说小书哥是一个多月后发现的,所以王少输了。王少不服气,一定要问小书哥昊哥说的对不对。小书哥不想理他。”

鹿弦:“他们拿我跟杜寒书打赌?”

“对啊,他们还赌小书哥什么时候能彻底忘记你。这个倒是王少赢了,他说你还会回来的。后来又赌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厂房里面多了些别的材料,角落里有几个工人正在铺地砖。尉蓝找了个用木板钉的简易凳子,吹掉上面的灰让鹿弦坐,自己也找了一个,比鹿弦的凳子稍微矮一点。

“喂,老外哥哥,你要不要进来?”门还开着,尉蓝朝着笔挺站在车子旁边的肯尼喊,肯尼一声不吭打开车门回车里。

风太冷,尉蓝去关门。

等他又坐回来,鹿弦问:“……他们这么无聊?”

“我也觉得挺无聊的,可是他们喜欢。但是,学长,其实那个赌,是王少赢了吧?”尉蓝歪歪脑袋,“那天在小区里,小书哥发狂一样追的人是你吧?”

“嗯?”

“有个人跟你样子很像,小书哥去追,他把相机包都扔了还是没追到。你知道那两个包里有多少个相机多少个镜头吗?一个个都上万的,有的甚至二三十万,就这么扔地上了!我直接惊呆了。然后他就跟箭一样冲出去了。你不知道那天他有多累,刚下飞机,大包小包的,脸色又差,两只眼睛都是红的,居然还能跑这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那天的情形是这样的吗?他站的太远,根本没有看清,只知道杜寒书在门外站了半天,尉蓝跑过来刷开门禁,却不知道杜寒书是以这样的状态来追他的。

鹿弦心疼的抽搐,脸上并没有展露太多。

“反正不管是不是你,我想他肯定是把那人当做你了。”

“是我。”鹿弦承认。

尉蓝叼着吸管微愣:“那你为什么要跑啊?”

鹿弦不答。

尉蓝没指望他会回答,自顾自:“说起来你现在这样跟小书哥以前真像,我就算说上一百句他都只‘嗯’一声,再不然就稍微搭理一下。你回来了也好,小书哥现在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比之前邋里邋遢的样子帅了好几个台阶。”

“他怎么可能会邋遢?”

杜寒书怎么可能会邋遢,他早睡早起,爱锻炼身体,没有不良嗜好,每天都整齐鲜亮,怎么可能邋遢?

鹿弦不信,摇头发笑。

“你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反正我说的是实话。不过我说实话,没见到你之前我真的……对你挺无感的。我甚至还很讨厌你。”尉蓝又大力一唆,奶茶被他喝完了,他从身后又拿出一杯,问鹿弦,“你要喝吗?”

鹿弦:“不喝。”

尉蓝把奶茶放到一边继续说:“就在前些天,我看见小书哥在楼下指挥工人搬一个很大的相框。他一看见我就问我有空没,我当然说有啊,结果是让我帮忙搬……他说他要去接人。笑的甜滋滋的,我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是去接你。”

杜寒书笑的甜滋滋的是什么样的?鹿弦从没注意到过。

“搬上去后我把上面罩的纸拆了,是你的照片,真的是超级超级超级好看。我就想等他接你回来后看看你真人是不是也这么好看。学长,你虽然现在这样也很好看的,但是留长发更好看,特别仙。”

“我后来知道小书哥想弄你的照片的摄影展,特别感兴趣,你那张照片实在太好看了,我等不及想看别的,就自己主动过来帮他了。”

“可惜那些还没做好。”

鹿弦:“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尉蓝:“因为……你是我的偶像啊,我想你好好守在小书哥身边。虽然我对两个男的在一起这种行为不是很能理解。不过谁叫你好看又有才呢。林教授老是夸你……学长,我能叫你小弦哥吗?”

“不能。”鹿弦心里滋味繁杂,他不仅误会了杜寒书,还把眼前这个喝着奶茶一脸单纯的人想的龌蹉不堪。

其实他今天是来探尉蓝虚实的。

他是相信杜寒书,但并不相信别人。

“为什么?”尉蓝睁大眼睛无辜状。

“你应该叫他小书嫂。”王远之推开门,在门口站立,他打扮的一丝不苟,“呵呵,我就说小书一早就知道了,杨昊偏偏不信。这次又是我赢。”

“王……王少,你什么时候到的?”听他话里意思,好像来了挺久了。

“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大排场,豪车、司机、助理,来这儿挑事吗?”王远之锐利的目光从镜片中投射出来,瞥了眼鹿弦,又斜睨尉蓝,“我叫你别参合他们的事,你不听,结果好心遭雷劈。”

“为什么雷会劈我……”尉蓝眨了眨他的大眼睛。

“他明摆着跟你示威你会看不出来?小书要是在,他就要当场秀恩爱给你看,你信不信?”水泥地上因为施工铺上了一层灰,王远之四处看了看找不到地方落脚。

鹿弦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亮一下身份,秀一波恩爱,他现在有十足的自信杜寒书会配合他。这样就能让尉蓝知难而退。

尉蓝扫出一大块地让王远之站:“王少别这样说,我自己也不好,这几天干的事是挺容易让人误会的。如果真是示威的话,说明学长在乎小书哥啊,我受点委屈没什么的。”

“呵呵,你倒是识大体。”王远之站稳。

尉蓝狡黠一笑:“都是王少栽培,可是我跟学长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啊。”

王远之:“客观上的确是,可你主观上的感受我就不清楚了。”

尉蓝委屈道:“王少,您一直误会我。我对小书哥真的没有其它想法。”

王远之深深望着他,意味莫名:“没有就最好。”

他们两个站着说话,鹿弦还坐着,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默默皱眉。

“鹿公子,看见我意外吗?”王远之仿佛刚看见他,问道。

尉蓝把自己的板凳让出来,还拍了拍,挪到王远之脚边:“王少请坐。”

“不坐。”王远之眼皮一掀,看不上那凳子,宁可站着。

鹿弦已经恢复平静,站起身与王远之平视:“不意外,小书在的地方,不都有你和杨昊吗?今天杨昊不陪你?”

“杨昊自然有他自己的事。”王远之挑眉:“我早猜到你会回来,只是没想到竟然隔了三年之久。”

“多谢王少关注了我三年之久,”鹿弦反唇相讥:“不过王少刚才在外面被冷风吹的挺爽?”

王远之:“呵呵,我乐意。”

鹿弦微微一笑:“多谢。”

王远之脸色一僵:“谢我什么?”

鹿弦不是不知好歹,从两人对话中,他能分辨出王远之立场:“谢你维护我和小书。”

王远之别扭一下:“你别误会,我只是关心小书,跟你没关系。”

鹿弦无所谓道:“反正也差不多。”

王远之正色,推推眼镜:“我能问你件事吗?”

鹿弦大大方方:“请问。”

王远之嘴角斜勾:“三年前你突然离开,是不是故意的?”

鹿弦诧异:“为什么这样问?”

王远之笃定:“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鹿弦板起脸:“这次王少算错了,不是。”

王远之目光犀利:“真的不是?”

鹿弦迟疑:“……算是有一点故意吧,想他能够偶尔记起身边曾经有个我,所以说了几句类似表白的话。”

王远之皮笑肉不笑:“呵呵。”

鹿弦目眺远方:“这也算人之常情。不知道王少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人,会时不时想起,而且想起来的都是最好的一面,并且希望对方也能记得你最好的时候。”

王远之不屑:“不好意思,我没有你们这么不幸,这样的人我从没碰到过,以后也不想遇上。”

鹿弦不置可否:“那我只能祝王少好运。”

王远之默然:“你挺有趣。”

杜寒书和杨昊有时候会受不了王远之自动闭嘴,像尉蓝之类只能赔笑挨训,和长辈又没兴致讲太多。鹿弦居然可以跟他一来一往对上几个回合。他觉得杜寒书喜欢鹿弦,只有这一点是喜欢对了。

鹿弦领教过王远之脾性,很少有人能看到他眼里去,笑道:“多谢王少夸奖。”

王远之扬眉,也笑:“分开三年又再相遇,人生际遇多奇妙。我猜你们以后会很好。”

鹿弦忍不住又笑:“你兼职神棍吗?”

“我也没办法,看事情太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怕。”王远之故做神秘莫测,双眼瞥向尉蓝,“至于你,本半仙掐指一算,如果你再不跟我回公司,这次绝好的出道机会就要让给新人了。”

“知道了王少,我马上回去。”尉蓝兴奋,又说,“就是我还有个问题,学长,为什么你跟王少能聊得下去?”

王远之不乐意了:“你问的什么话?”

鹿弦:“呵呵,因为我乐意。”

“学长,你学王少呵呵小书哥会嫌弃你的。”

鹿弦变本加厉,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呵、呵。”

尉蓝:“……”

王远之赞许:“鹿弦,我欣赏你。”

第二十三章

临近过年,天气有些回暖。车窗外一派新年气象,秃光了的树枝上挂满了鲜红的小灯笼,树干上也裹上一层金色的布。街道两旁的橱窗里贴起了新年年画。大商场外幕布上的广告也开始喜庆。庆祝新年的歌也是必不可少的。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置办年货。

鹿弦已经三年没回国了,在F国过年,虽然也有年货可以买到,但真正过节的,就他和鹿清两个人,很冷清。

而即使是在三年前,过年过节,他也是一个人住在杜寒书的那套房子里的。

早几年还能燃放烟花爆竹,他躺在床上,爆竹此起彼伏升起燃放,巨响冲破云霄,炸出的火光亮的可以透过窗帘照亮他寂静的房间。

路上走堵车,只能停停走走。鹿弦看着车窗外一片喜气洋洋,也开始动了今年春节要好好过的心思。

大年夜杜寒书肯定是要回家的,杜家规矩大,大年初一之后应该还要走亲戚。

而他自己,大概要飞一趟F国。身不由己,不免惆怅起来。

快要到家时,鹿弦看见杜寒书的车停在路边。

让司机放他下车,准备去车边等。

肯尼最近和东北人混,口音被带偏了:“鹿总,外边儿可冷了,可别回头把您冻着了,把斗篷儿带上吧。”

鹿弦没心思理他,披上斗篷下车,风吹来仍旧冷。

他斜倚在车旁,面向西,眺望远处天空,万里无云,只有一个咸蛋黄似的太阳孤零零挂着。

杜寒书推着满满一辆购物车从超市里出来,他按动车钥匙,车“滴滴”响了两下,车灯一闪。

鹿弦一扭头,恰巧杜寒书也抬头看过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喧闹人群,悄悄的,对视上了。

杜寒书微愣,加快脚步:“等多久了?”

鹿弦:“没多久。”

“脸都冻红了,还没多久?”

鹿弦嘴角上翘,眼睛粘着杜寒书:“是看见你了才红的。”

杜寒书摸摸他的脸,是冰的,轻飘飘瞥他一眼,并不拆穿。

鹿弦还是笑。

杜寒书先不跟他分辨这个:“下午怎么没在公司?”

到点时杜寒书去接他,结果被告知鹿弦下午坐车离开了。推测是公事,就没有打电话。如果他到家了还没有看见鹿弦,肯定要去找了。

鹿弦像赖皮的小孩,放学后乱跑,害家长着急,还尤不自知的自顾自开心:“我去工厂了。”

“去做什么?”杜寒书把购买的物品一样样放进后备箱,码放整齐。

“见到了尉蓝,还有王远之。”

杜寒书听见“王远之”三个字,停下来动作:“他为难你了?”

“为什么你觉得他会为难我?”鹿弦眉眼含笑。

杜寒书望着鹿弦,想确认他有没有受委屈:“他脾气怪,不好相处。”

“他肯定是看你的面子,对我很客气。”

杜寒书不放心:“……他有时候说话很气人,你别在意。”

“他倒是没说什么,不过尉蓝说了很多,关于你的。”鹿弦轻轻低头,“……对不起。”

“嗯?”

“大学那几年,如果我不躲你,三年前如果我不走,你刚回来时如果我不跑……每次错过都是因为我……”每每想起这些,鹿弦就很遗憾。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眼前这个干净整齐的杜寒书邋里邋遢会是怎样的。

他也想象不到,把对摄影师来说那么重要的相机都扔下的杜寒书,在没有追到他后,会有着怎样的心情。

还有那天,在雪地里,如果他没有转回公司,他们就又错过了。不知道杜寒书等不到他,会站多久……

“也不尽然,我倒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让你可以更爱我。”杜寒书目光轻柔,扫过他脸颊,“你有没有更爱我了?”

“有。”

杜寒书轻笑:“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别想太多。”

鹿弦黏上来,环住杜寒书的腰:“想亲你。”

“大街上呢。”杜寒书舍不得扯开他,只能任他半抱着,继续摆放东西。

他们旁若无人的沉浸在甜蜜里,有人在一边偷偷举起手机,“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杜寒书对这个声音敏感,一双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时已经收起温柔。

有两个女孩并排站着,其中一个还举着手机想再来一张。

杜寒书径直过去:“请问你们刚刚拍了什么,能给我看看吗?”他神情冷峻。

“……不好意思,拍了你们的照片。”女生乖乖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照片里鹿弦双目含情,看着他的侧脸。而他则脸上带笑,乐在其中。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杜寒书:“能传给我吗?”

“可以可以!”

加了微信,照片传完,杜寒书:“谢谢,不过还是请你把它删了。”

“……哦。”她不怎么情愿。

鹿弦也跟过来,安静站在杜寒书身侧,手指若有似无勾了勾杜寒书手心。

“啊!啊啊啊!你不是那个!鹿!鹿……”另一个女孩尖叫,眼看就要喊出他名字,鹿弦以指抵唇做出“嘘”的手势。

周围来往的行人被她的叫声吸引,驻足观望。

这一片全是高档住宅区,来超市购物的基本都是帮工保姆。现在是下班高峰,他们得去主人家把饭准备好,没有太多时间逗留,看了会儿发现没什么特别的,纷纷离开。

她小声问:“你是那个视频里的鹿公子吗?”

鹿弦点头承认。

“那,他……他就是……”

鹿弦豪不避讳:“是。”

这次两个女孩都要尖叫。

鹿弦朝她们轻摆食指。

女孩捂住嘴眼睛冒心:“你追到他啦,啊啊啊他好帅,鹿公子你比视频里更美。”

鹿弦:“他不能被曝光,你能删掉照片吗?”

“好好好!”女孩点头如捣蒜。

回到车里,杜寒书身侧低气压弥漫。

鹿弦凑过去:“你怎么了?”

“没事。”杜寒书口是心非,生硬的转移话题,“你过年回去吗?”

“回……”

很快到家,鹿弦帮杜寒书把东西都拎回去,这才开始注意他买了些什么,除了今晚要煮的菜以及生活用品,还有一叠镶了金边的红纸,有长幅的和正方形的,大概要用来写春联和“福”字。

鹿弦继续翻,看见一本日历、一只大红色的圆球毛绒小猴子。

这些平常的东西在这个房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杜寒书换完鞋,发现鹿弦正蹲着,身前一堆被打开的购物袋,手里捧着他犹豫好久才买下的新年挂件。

“明年是猴年。”他这样解释。

鹿弦拎起猴子脑袋上的挂绳晃了晃:“为什么只有一个?”

杜寒书走过来,扒拉下袋子,手掌一翻,手心里又出现一只:“是一对。”

两只猴子都是红色的,一只眯眼一只睁眼,圆滚滚两只爪子分别捧着一个金福。

鹿弦把两只猴子放一起,笑倒在杜寒书身上。

“很好笑?”

“是你好笑。”他捧住杜寒书的脸埋头就啃,“你真好笑。”

杜寒书反客为主把鹿弦压倒。

“地上凉。”

“一早就开了地暖。”杜寒书将手伸进外套,隔着衣料捏鹿弦的腰,他的腰纤细紧实,敏感的很。

鹿弦仰长脖子:“痒……”

“还笑不笑我?”杜寒书手上加大力度。

“不笑了,我不笑了,”鹿弦一边摆手说不笑了,一边笑到快要岔气,实在止不住,抓住杜寒书在他身上四下游走的手,嗔道,“你别挠我了……”尾音带着轻喘。

杜寒书褪去鹿弦外套,手指改捏为轻抚,顺着腰身滑到肚脐下解开裤子。

鹿弦才反应过来自己快被扒干净,下意识扭动身体,大腿触到杜寒书身下硬邦邦的滚烫,顿时红着脸噤声,直到体内伸进一指,才闷哼出声。

“不笑了?”手指探进去搅动。

鹿弦想要控诉他的话被快感吞没,只剩一声甜腻缠绵的低吟。

杜寒书眸色发暗,后背抵着墙,将鹿弦抱进怀里,等已经被揉软的后泬吞没他的粗长性器,用坚硬的滚烫将肠壁缓缓贯穿。

“呼……你,怎么在门口,就,就做这种事。”鹿弦伏在杜寒书肩上呼出一口大气,异物侵入,脊柱的麻感瞬间蹿到头顶,激的全身都抖了一下。腰身被杜寒书两只宽厚大掌握住,下身狠狠一顶,他听见杜寒书压抑着欲望的低哑嗓音在舒爽的闷哼一下后问:“你想去哪儿做?”

“啊……”鹿弦趴在杜寒书身上承受着一下更比一下猛烈的冲撞,声音已经破碎,他抓着杜寒书后背的衣服,完全没有停歇迹象的快感让他战栗不停。

他尤不满足,勾着脖子找到杜寒书的唇,四瓣嘴唇贴到一处,下身的激烈碰撞让吻不能尽兴,鹿弦的亲吻毫无章法,唇贴上就被迫分开,嘴唇已经濡湿一片,却还没尝到杜寒书的味道,急的眼角发红,胡乱喊着,“亲,亲一下……”

杜寒书抓住他前面挺翘的性器捏了一下顶端后松开,开始对着敏感点一顿狂戳。

“啊啊啊……”鹿弦失控大喊,杜寒书才慢下速度,按下鹿弦脑袋,迎头含住他微张着渴望已久的唇瓣。

第二十四章

被杜寒书抱着走进卧室时,鹿弦已经被插射一次,身体异常敏感,两人私处还连着,杜寒书每走一步,他整个人就颤一下,湿滑软热的肠道也跟着收缩一下。

杜寒书的器物在里面被包裹的异常舒爽,他强忍住挺腰的冲动,额头相抵着将鹿弦压倒在床,五指交握,亲昵的循着鼻尖下巴、脖子耳朵一路徘徊亲吻。鹿弦满脸绯红,全身滚烫,汗水密布,像在水里浸透过一次,他半闭着眼享受这一刻杜寒书给他的温存,双唇颤抖着喟叹出声。

衣服已经脱光不知扔在何处,火辣辣的胸膛紧贴在一处,杜寒书腰上发力,继续大力操弄。

这次两人一起到达顶端,杜寒书气喘吁吁在鹿弦耳边一下一下呼出热气,每呼出一次,经验就在他的肠壁上焦灼的淋上一次,前面在高朝,后泬又被这样刺激,鹿弦仰着脖子战栗连连,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心脏狂跳,大口呼吸着,紧紧攀住杜寒书因为汗湿而滑腻的肩膀,承受着没顶的快感。

还没完全回神,杜寒书沉稳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今年春节能不能和我一起过?”

“啊?”他脑子里混沌一片,不能理解话中意思。

“除夕夜去我家,带上你爸爸一起。”杨昊给他的资料上显示鹿清至今单身,让鹿弦为了他抛弃自己的爸爸一个人在F国过年,杜寒书过意不去。

鹿弦听明白了,思绪慢慢回笼:“你……要带我回去?还要带上我爸?”他的心脏砰砰砰的快要跳出喉咙,“你,你不怕我们被你家人赶出来吗?”

杜寒书仍旧压着他,拨弄手指玩:“我爸不会赶你,但是可能会赶你爸。”

鹿弦不解:“为什么?”

“相信我吗?”杜寒书半硬的器物在鹿弦体内顶了一下。

鹿弦惊叫:“啊……信,我信,你别再来了。再来我就要死了……”

杜寒书在他唇上咬一下:“我们晚上继续。”退出来后抱去清洗。

做饭时鹿弦又要跟进去想帮忙,杜寒书眉头一挑吓唬他:“你别又来招我。”

鹿弦舌尖一吐赶快逃走。

而杜寒书说的晚上继续,并不是继续床上运动,而是与他商量,先联系上鹿清。

鹿弦紧张的很,舔了舔因为激烈性事之后还没褪色的殷红的唇:“你是说真的?”

杜寒书真的要带他回去过年,还要他带上鹿清……

显而易见,这不是平常的上门做客:“你是要准备出柜吗?”杜寒书从来不做口头承诺,都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和他说的。

他语气平淡:“我早就跟我妈打过招呼,可能会带一个男媳妇回家。”

鹿弦的心脏被猛烈一击,瞬间不会跳了。

他呆愣着,颤抖着手紧紧握住杜寒书的手腕,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已经跟你妈说过了?你早就跟家里出柜了?!”

杜寒书轻轻点头:“对啊。”

得到肯定答案,鹿弦又问:“那,那她什么反应?她知道是我吗?”

“你别乱。”杜寒书让鹿弦坐到自己腿上,把整个人包裹起来,“我妈不会吃人的,她很有涵养,她会很喜欢你,我爸也会喜欢你。我们全家都会喜欢你。”

“为,为什么啊?”在杜寒书怀里,鹿弦渐渐找回心跳,平静下来。

杜寒书狠下心,还是选择不告诉他原因,卖关子:“别老问为什么,去了你就知道了,现在就是请你爸爸一起去这一点我没把握。他知道你的出柜对象是我吗?”鹿弦的出柜视频弄的满城风雨,鹿清肯定也知道。

“不知道。”鹿弦看看时间,鹿清那边正好在午休,他准备与鹿清视频,去取杜寒书的电脑,回到沙发,杜寒书凑过来,鹿弦,“先让我对他说……”

“嗯。”杜寒书应道。

视频很快接通,鹿清从对面传来欣喜的表情,鹿弦从来只在周五与他视频。

他试探着艰涩开口:“爸……”即使被接过去三年,鹿弦也从没有这样叫过他。

视频里鹿清与鹿弦相似的眉眼周围已经爬上细纹,他只轻轻皱了皱眉,很快平静,等着鹿弦往下说。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他冲杜寒书招手。

杜寒书靠过来,一张与杜元柏相似的脸出现在视频里。

鹿清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你是?”

鹿弦温情脉脉:“他就是将来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

杜寒书甩出重磅炸弹:“叔叔,我是杜寒书,我父亲是杜元柏。”

鹿清一听,反应了一下,记起杜元柏是谁后情绪立马失控,差点要跳出屏幕,他手指颤抖着指向摄像头:“你,就是你拐了我儿子?!是你爸教你拐他的?”

杜寒书忍着不笑:“叔叔,您先别激动……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恩怨。后来经我母亲提起,才知道原来你们互相认识。”

“你妈?秀禾姐?”鹿清像是陷入遥远回忆,一瞬就马上挣扎出来,“你搬出你妈也没用!你这个臭小子!啊!我还见过你,我还抱过你呢!你居然来拐我儿子!”

鹿弦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鹿清才想起他来:“小弦,你那儿现在是晚上吧,你现在跟他住一起?你们同居了?!”问句一声高过一声,他看出来两个人是坐在沙发上,样子亲昵非常。

“是啊……”

鹿清扶额,长长的睫毛下双目含泪:“你能不能换一个人在一起啊?啊,这小子他爸……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我马上回国,你听我话,千万别被他拐回家啊!我跟你一起去啊!”

对面视频黑了,可能是鹿清去整理行李了。

杜寒书盖上笔记本,冲他一笑就要靠过来亲嘴。

鹿弦蹲坐到沙发上,与杜寒书保持距离,并且伸长手臂捂住他的脸:“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爸一听见你爸的名字就这样了?”一副不说清楚就不让碰的架势。

鹿清与他相处时一直都是隐忍安静的,从没这样炸毛过。

杜寒书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是你爸,又不是我爸。”

鹿弦瞪了杜寒书半天,杜寒书都没别的反应。

生气,收回手搂住膝盖。

杜寒书来哄:“我只知道当年你妈是我爸满世界追来的未婚妻,可是后来被你爸抢走了。”

“他们是情敌?”鹿弦瞪大了眼。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鹿弦按住杜寒书的肩,质问,按的靠向沙发后,又滑下去,变成他撑着杜寒书,伏在身上的姿势,“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杜寒书顾左右而言他:“你现在这样和你爸爸真像。”

“……你还是不肯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鹿弦气恼。

“好啦,我告诉你,你坐好。”

鹿弦乖乖盘腿坐下。

杜寒书和他面对面:“你走之后,我妈妈来看我,有人说起纪曼曼,她就跟我说了那段旧事。”

鹿弦表示怀疑,杜寒书虽然不会骗他,可是他会瞒他,他直觉杜寒书瞒了他好多事:“就这样?”

杜寒书确定:“就这样。”

“我不相信你了。”鹿弦扔过一个抱枕,起身回房。

杜寒书没有再追上去哄,而是把笔记本打开,深吸一口气,将三年来寻找鹿弦的记录拖到垃圾箱,几十个G的照片,被他轻轻一按鼠标,点了全部清空。

第二十五章

杜寒书现在又开始有早起的习惯,晨练完就买早饭回来,叫醒熟睡的鹿弦。

而今天,鹿弦醒得早,杜寒书还在睡。杜寒书起床时,他翻个身装睡。等杜寒书走了,他就起床自己一个人打车去公司了。

昨晚直到睡着都没有等到杜寒书上床。他要用行动抗议他很不爽。

他的大办公室已经开工装修,现在挤在一间小一点的办公室里。虽然小,可是设施比他的大办公室齐全。

肯尼敲门:“鹿总,叶先生画了几个草图,说想跟您讨论一下定哪个作为执书的logo。我让他今天下午来,您看可以吗?”

“嗯。”鹿弦睡眠不足,浑身被低气压笼罩。

“好的,我请他来。”

叶别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他掐好了时间,下午午休结束,就一身风骚的飘上来,照例成为楼下办公区议论焦点,他冲鹿弦单眼一眨,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小仙子,我来了。”

鹿弦抬了抬眼皮,兴致缺乏:“你来了。”

“嗯哼,快看看这些logo你喜欢哪一个。”叶别诗把草图往他面前一放,催促道。

“你急着走吗?”鹿弦接过。叶别诗刚要说每个草图的含义和他的想法,鹿弦就把那叠纸推开,“你看着办吧。”

“嗯?”

“我看不进去。”

叶别诗特别敏锐:“你和杜寒书吵架了?”

“没有。”他们怎么可能吵的起来,杜寒书老是让着他,他们一点都不像平常恋人。

“他人呢?”

“不知道……老叶,我想喝酒。”鹿弦眼巴巴望着叶别诗,希望他陪。

叶别诗挑眉浅笑:“你这儿最多的就是酒了,来喝,你的杜先生不会又像上次一样突然进来吧?”

“来就来了,我才不怕他。”说完鹿弦心就虚了,低下头去眼睛扫了扫地面,还是让肯尼去拿酒,“现在还早呢,他都是下班来接我。”

叶别诗啧啧嘴。

“你的老板呢,来定logo,他不出面?”

叶别诗舌尖舔过嘴角:“他吗?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大早就翻脸了。”

“你们也同居了?”

“也?你和杜寒书也?”

鹿弦耳朵一烫:“是啊,不行吗?”

“行啊。”叶别诗扫了眼鹿弦身下,意有所指,“他技术怎么样?”

鹿弦:“……”

叶别诗:“你别紧张,交流一下嘛。最好找一天让我和他探讨探讨。”

鹿弦:“他是很正经的人,你别教坏他。”

“在床上还正经,确定能爽到?”

鹿弦想到杜寒书在床上狂野孟浪的样子,顿时羞红了脸,气急败坏:“你闭嘴。”

“想不想跟我也试试,看看我和他谁技术比较好?”叶别诗朝他一勾眉,眼神露骨。

鹿弦瞪眼。

“开个玩笑,别这样看我。”

肯尼把酒拿来:“鹿总,您要的,最烈的酒。”他拿了一打,“您自己要喝?”

鹿弦一指叶别诗:“我送他喝,让他找找感觉。”

肯尼出去后。

叶别诗:“他?”

“他是鹿清的人,跟着我,偶尔还要管着我。”他昨天鼓了半天劲叫鹿清一声“爸”,结果马上因为杜寒书是杜元柏的儿子,这声“爸”在鹿清心里的分量就被比下去了。

叶别诗把门从里面反锁。

鹿弦招呼他一起坐到沙发上,倒酒。碰杯后,他自己一口闷,很久没喝这么猛,呛的直咳。

叶别诗喝上一小口,辛辣味直冲口鼻。

鹿弦一路喝,根本不管他。

“喂喂,你叫我陪喝,你自己就这样喝法?”叶别诗放下酒杯,“你……”

鹿弦停下,眼睛里一片清明:“我……我好烦我自己。”

“以前知道不可能在一起时也就这样,现在在一起了,我也知道他对我好,就贪心的想他也可以像我一样,对我毫无保留。可是……”鹿弦自顾自说一通,仰头喝酒。

叶别诗竟无语凝噎。

“他……我们虽然认识七年了,我以为我很了解他,可其实……他也不一定了解真实的我,算扯平了。”

“你都不了解他,你喜欢他什么?”

鹿弦一愣:“啊?喜欢他什么?”

他以前能说出一大堆,他喜欢杜寒书俊朗的外形,挺拔的身材,穿着打扮,谈吐等等,可现在……他就只知道自己喜欢他,看见他就头脑发昏,全身心的关注他,他走到哪儿眼睛就跟到哪儿,恨不得每时每刻和他黏在一起……

喜欢他什么?

一下子还真说不上来。

“不知道,就是喜欢他。分开一秒就想他……”鹿弦背对叶别诗,半靠着,两只脚搭在沙发扶手上翘的老高,“现在就想他……”

叶别诗转了转酒杯,透明的液体轻轻晃动:“你跟我说这些合适吗?”

“你不想听?可是我想说。”鹿弦继续吐苦水:“我在他面前根本不敢像现在这样随意……”

叶别诗仰起脖子闭上眼,向上勾起的嘴角有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

“以前,大学那会儿,无论什么他都会先问问我愿不愿意。有什么事我想知道他也会马上告诉我。可是现在……”鹿弦扁嘴,“他有事瞒我。”

叶别诗没反应,鹿弦手肘耸了耸,叶别诗才:“啊,真可恶。”

“可恶?其实也还好……想想以前,再对比现在,就是觉得不真实。怎么我一走再回来他就弯了,他以前是直的啊,直的不能再直了。”他亲眼看见杜寒书在收到一封男人给的情书后,像吃了苍蝇一样想吐的表情。杨昊和王远之更是把人找出来狠狠威胁。

“我说你可恶。”叶别诗翘着二郎腿,缓慢的晃动鞋尖,“变相跟我秀恩爱。”

鹿弦特霸道:“我不开心,只想找个人说说,谁叫你正好来。”鹿弦自斟自饮,很快喝空了一瓶,去看叶别诗的酒杯,还满着:“你怎么一杯都没喝完?你到底陪不陪我喝?”

叶别诗无奈,仰头往嘴里倒酒,艰难下咽,喝完把酒杯往下一倒,一滴不剩,脸上马上就飞来一抹艳红。他调侃,“其实我是听见你的召唤从天而降,感动吗?”

“感动,你不来我只能憋着。”在这个地方鹿弦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听他说这些的人。他和杜寒书认识七年,和叶别诗认识至少十七年,“……其实如果他想听,我也很愿意跟他说的。我什么都想跟他说,什么都愿意和他做。他就不愿意,他都瞒着我。”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爱我?”

这话一说出,鹿弦也觉得问岔了,如果不爱,杜寒书绝不会对他那样,眼角眉梢尽是温柔,虽然有时候做事强势,可行动上全是对他的呵护关怀。

“我离开三年,他就像被人换了芯子。”三年前还愿意和没见过几面的女人结婚,三年后就要带他回家出柜。

叶别诗:“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在身边时不珍惜,失去了又后悔,再重逢就只想加倍补偿。”

鹿弦还是自己说自己的,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说今年去他家过年……他了解我家的情况,可是我只知道他是杜家的小儿子。他一去外婆那儿就知道我妈叫纪曼曼。还很了解我爸的脾气……我跟我爸在一起住了三年都没见过他那么激动。”

“他特别有把握。”

叶别诗恍然大悟,一针见血:“哦,原来是要见家长了,你心里慌的。”又是一杯酒下去,这酒只有鹿弦喝了才像没事人一样,他有些上头。

“……我是很慌啊。”鹿弦抓紧了沙发布料,“可是我又不可能拒绝去他家。我爸就要来了,他也要一起去。他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就只瞒着我。”

“你要不要说说你跟你老板怎么回事啊,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叶别诗脑门发烫:“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他如果喜欢上一个人,肯定会一心一意。”

“一定不会像你……那么小气。”

鹿弦:“……”

叶别诗一说完就合上双眼往他身上倒,鹿弦让位,让他平躺,在他身上盖一件衣服。再用手,碰了碰叶别诗微微卷翘的睫毛。

想喝酒的人没有醉,结果灌倒了不想醉的人。

叶别诗睡的香甜,还打起了小鼾。鹿弦本来就睡眠不足,又把昨天一晚上脑子里反复出现令他无比纠结的情绪全部吐了出来,他喝的比叶别诗多,也开始昏昏欲睡,最后索性趴在桌上眯着了。

两个多小时后,叶别诗慢慢醒转。

看清楚情况后,没有再去看鹿弦,直接去找肯尼:“杜寒书的电话你有吗?”

“他跟我说,你有事瞒他,对他还有保留。”

“他敏感又固执,很多事要当面就说清,一旦让他想岔,就再也回不来了。”

电话里,叶别诗这样说着。

杜寒书不知道是该感激他还是要嫉妒他。

今天一早回去时没看见鹿弦,他的心里就开始堵得发慌,现在叶别诗这样一说,更是想马上飞到鹿弦身边。

他只刻意瞒了鹿弦一件事,那三年他利用工作之便,一边去往世界各地一边找他。

一开始的确是想利用这样的方式找到他,后来时间长了,他也觉得希望渺茫,渐渐的,就变成了他的习惯。

拍一堆照片,找一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

而他在寻找鹿弦时,看着照片里形形色色的人,有趣的面孔,多少还有些当地味道的建筑……也算是消磨掉了时间,累积了大量摄影经验。

“我这三年一刻不停的在找你,我去世界各地都是因为你。”这样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除此之外,与家里出柜……只不过是那天在路边,听见鹿弦对那两个女孩说“他不能被曝光”之后心里不舒服才临时起意。

上一辈的事,也确实是苏秀禾无意中提起,他只从字里行间猜到鹿清是一个爱闹的人。

至于纪曼曼……他从小就知道,在见到了纪家老宅后才与鹿弦联系到一起。

所有鹿弦在意的,在他这边不过一些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怎么说?

他苦恼着,鹿弦却在对着别人发泄一通后,睡的正香。

想向往常一样去抱他,结果被鹿弦挥手甩开,嘴里含糊:“不要过来……”

杜寒书桎梏住乱动的两只手,偏要靠近,柔声问:“为什么不要过来?”

“你怎么有杜寒书的味道……嗯?”迷迷糊糊的,看清抱他的人就是杜寒书后整个人都清醒了。身体瞬间僵直,“你怎么来了?”

杜寒书皱着眉,眼眸漆黑,深不见底。

鹿弦全然忘了与叶别诗述说的委屈和不解,只想起自己一早没打声招呼就离开,杜寒书肯定着急,心头不忍又揪痛,一言不发,往他身上扑去。

第二十六章

松开怀抱之后,鹿弦就怕杜寒书问起为什么喝酒,不敢与他对视,正好瞥见叶别诗拿来的草图,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看,喜欢哪个。”

杜寒书翻动稿子,叶别诗想法果然多,画了许多个logo,怕看不懂,旁边还有简单注释。其中有一张画了两只手,牵在一起,他抽出来:“这个怎么样?”

鹿弦凑过来看时左手被牵起,杜寒书的右手与他十指交握。

他不解,只细细去感受那只手,掌心温厚,可以摸到手背上的筋,指腹上有粗糙的薄茧,抚他手背上,麻麻痒痒的。

杜寒书随口问:“当初为什么会想到要叫执书?”

“因为……”鹿弦还没说就羞红了脸。

杜寒书坐到他椅子的扶手上,伸出一条腿支撑着,拿起手机找角度拍下几张:“因为执子之手?”

“不是……”鹿弦手下用力,与杜寒书交缠处的指节握的生痛,他红了眼圈,半仰着头死死盯住杜寒书的侧脸:“是我执着于你,只要你的意思。”

话音落下,杜寒书握着他的手松了一下,又重新握的更紧,再开口嗓子就哑了:“你这个有点肉麻。”

“肉麻?”

杜寒书低头看过来:“我是说,作为品牌设计推广出去的话。”

鹿弦要哭出来了:“你不喜欢?”

杜寒书声音轻缓:“小弦,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这个。”

“是吗?”

“即使是我们正式在一起那天,你也没有正面回应我。”

“……那天太突然了,我又紧张又激动。”突然的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只知道跟随杜寒书的节奏去反应。

“我也会又紧张又激动的,现在就是,你摸摸我心跳。”杜寒书把手心里鹿弦的左手贴到自己的左侧胸膛。

他胸膛火热,鹿弦的手指缩了缩,又紧紧贴合。

结实的肌肉之下,心脏在“怦、怦、怦……”急促有力的跳动着。

杜寒书用拇指轻滑他手背:“快要跳出来了。”

“我也是,我的心也快要跳出来了,”他的嘴角悄悄上扬,主动问起,“你早上回来没看见我有没有担心?”

“你说呢?”

鹿弦完全不记得自己提前走掉的原因了,只觉心里愧疚,想要好好爱他好好弥补。一抬眼看见杜寒书轮廓有型的下巴,不由分说上去亲一口,还要找理由:“你的下巴真好看。”

“眼睛也好看。”

杜寒书低下头来,闭上眼送到他嘴边。

“嘴巴也好看。”

再送嘴巴,亲个天昏地暗后继续看稿。

杜寒书手掌按上稿子:“这句话只跟我一个人说,别让叶别诗知道。”

“我怎么会跟他说?”鹿弦会错了意,心里头咯噔一下,他不知道杜寒书来时有没有碰见叶别诗。只知道他一觉醒来,叶别诗换成了杜寒书。

“我说的是品牌设计的概念。”

“那就按你的意思,执子之手吧。”他松一口气,牵住杜寒书的手晃了晃。

“你爸爸已经在飞机上了。”要见鹿弦的父亲,杜寒书特地把自己打理整齐,这才没有在鹿弦走后立马追过来。

鹿弦深深一呼吸:“我知道了。”他没有告诉自己的儿子,而是选择跟杜寒书说……

“小弦,我说我爸会喜欢你,是因为你妈妈。我妈也会喜欢你,是因为你能让我变好,她喜欢整整齐齐的我。”

鹿弦顺下去问:“你有过不整齐的时候吗?”

杜寒书迟疑一下,还是回答:“有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尉蓝说的是真的……

“我到处去拍片,懒得打理。她特别不喜欢,会找人来给我打扮……”杜寒书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

“打扮成什么样?”鹿弦很好奇。

杜寒书:“就是现在这样。”

鹿弦手指头抹上杜寒书的脸颊,还没冒出头的胡渣磨砺着指腹,有些痒,又滑过鼻尖,按住嘴唇摩挲两下,很平常的杜寒书,一点没有刻意打扮过的迹象:“你打扮完就这样?”

杜寒书看着鹿弦水润润的眼睛:“我说的是理发,刮胡子。”

“你都不理发不刮胡子?”像杜寒书胡子的分布状况和生长速度,几天不刮就会变成虬髯客吧。

头发也不理?鹿弦拨弄几下现在剪的齐整的头发,想象杜寒书头发糟乱,满脸胡子的样子。抽了下眉,把他的脸推开,目视前方想静静。

杜寒书笑着缠上来。

鹿清下了飞机后马上就来到公司,说是董事长视察,结果径直奔向鹿弦的临时办公室。

知道杜寒书也在,很绅士的敲了敲门。

他已年过半百,岁月在他脸上划下沧桑,却没在他清澈的眼神中留下印记。身量比鹿弦要矮一些,没有发福,进来后大摇大摆占了鹿弦的座位。

越过桌子在他对面站定后,杜寒书叫了声:“鹿叔叔。”鹿弦和他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鹿清清了清嗓子先表明立场:“一开始知道小弦喜欢上一个男人,我还是很震惊的。”他看向杜寒书,“直到昨天我知道他对象是你,倒是放心了。我就一个问题,你们两是谁先起的头?”

“这有什么关系吗?”杜寒书问。

鹿清:“当然有关系,如果是小弦先追的你,我得豁出一张老脸去见你爸了。如果是你拐的他,那我就要跟老杜好好算算账了。”

“是我先喜欢上他的。”鹿弦说。

几乎是同时,杜寒书:“是我追他的。”

鹿清:“……既然你们自己都说不清,那我就当是你拐了我儿子。”

鹿弦:“不是的。”

鹿清朝他瞪一眼,又问杜寒书:“你父母最近身体好吗?老杜没有高血压吧?”

“没有,他们身体很好。”

鹿清:“这就好,准备准备,明天就去你家。”

“这么快?”鹿弦倒退缩了。

鹿清:“你先跟我出来,我们好好聊聊。”

杜寒书很识相的:“叔叔,还是我出去吧。”

鹿清一抬眼:“也好,你回避一下。”

鹿弦一脸郁色坐到沙发上。

“我赶回来一趟不容易,总部还有一堆事呢。”鹿清解释。

“我知道。”

鹿清:“我就怕你不理解。”

鹿弦低着头:“你要对我说什么?”

鹿清准备了一堆话,不知从哪句开始说,先理了理头绪:“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找到想在一起的人。”

鹿弦听着,一声不吭。他想不到鹿清居然会真的跑来,他喜欢上的是一个男人,鹿清非但没有责难,反而要帮他出柜。

鹿清看着他头顶,心里轻轻叹息:“杜家的人很会教孩子,我相信他很好。与其找一个不知心的陌生人。还不如找一个像他这样的,我了解他父母,也了解他的家庭。他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其实有了你之后啊,老杜,就是他爸爸,做梦都想我们再要个女儿和他们结亲家,可惜后来没生出来。”

鹿弦疑惑的抬头。

鹿清藏起哀伤:“真没想到二十几年后,会由两个儿子来为我们达成心愿。我希望你们可以比我们这一辈的人过的好。他的父母肯定和我想法一样。”

“可是,三年前他们给他办过一场婚礼,新娘不是杜寒书自己要娶的。是为了杜氏利益。”鹿弦把这件事告诉鹿清。

鹿清问:“他们逼他的?”

“不知道。”

鹿清:“如果他们真是为了杜氏利益,这三年里小书早被逼的结婚了。”

“这三年……他都出差在外。”

“嗯,也是,先不管这些。你看,明天去的时候,你呢,就站在一边,我去胡搅蛮缠。毕竟山野村夫也只会这个了,”他在飞机上就盘算好了,“一开始老杜不一定能接受,但你不一样,你是你妈的儿子。光这一点,成功的几率就能达到百分之七十,我和杜寒书各占百分之十,再有秀禾姐和我们的酒庄,成功的把握很大的。”

“秀禾姐是他妈妈?”

“是,她是一个洒脱大度的女人。很棒的。”鹿清对她只有崇敬和欣赏。

“可她为什么会帮我们?”

“因为……她,”鹿清想到些往事,语塞了一下,理所当然道,“一个母亲怎么可能会拒绝让自己孩子幸福?”

鹿弦突然问:“每个母亲都会让她的孩子幸福吗?”

“啊?”鹿清被问的猝不及防,皱起眉,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是啊,全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

“小弦,我没能带你一起走,我也很无奈,你……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他哽咽着,开始语无伦次。

鹿弦去他面前半蹲下,叫了一声:“爸……”他鼓足了劲叫这一声,就没有力气再去问他当年为什么把他丢下了。

这次没有杜元柏的儿子打岔,鹿清完完整整的听见,他眼眶发红:“你……你真的愿意叫我了?”

鹿弦眨了眨眼,他的眼睛也湿润了:“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除了没有陪我长大,你也尽了抚养我的义务。我不能和别人一样结婚生子,是我该谢谢你不怪我……”

“你不用说这些,我们先把杜家搞定再说。”鹿清摆手,鹿弦能喊他一声“爸”他就很开心了,哪里还敢去想孙子的事情。

“可股东们……”

“他们来骚扰你了?”他怒目圆瞪。

“他们……给你施加了不少压力吧?”如果上头没有鹿清顶着,鹿弦的日子肯定没有这么好过,“是我太任性。”

“你不用去管他们。他们就是想我们乱了趁机来发难,一个个整天闲的。”鹿清没好气的,“去把杜寒书叫来吧。”

杜寒书进来后,鹿清问他:“你和家里说过了吗?”

杜寒书毕恭毕敬:“和我妈妈说过了。”

鹿弦在一旁听的心里发紧,有心灵感应,杜寒书拉起他的手捏了捏。

“嘿,你真是深得我心,先别让老杜知道,明天吓死他。”鹿清一脸坏笑,“跟你妈妈说的是我鹿清要去吗?”

“我只说这几天要带朋友回去,是个男的。”杜寒书上午就打电话和苏秀禾说过了,她做了三年的准备,倒也还能承受。

“没提起我?”

“还没说。”

“唔……也好,让她也惊一下。”鹿清心里又打起算盘,思忖最合适的步骤和说辞。

第二十七章

杜家坐落在S市最早期的一片别墅群,独辟蹊径,幽静怡然。以竹林松柏一派葱翠,与城市相隔,闹中取静。

杜寒书驱车驶入,鹿弦紧张的嘴唇发白,车里开足了暖气,他手脚冰冷。

鹿清在后座握紧了双手:“你父母都在吧?”

杜寒书答:“都在。”

“好多年没见他们了。”鹿清看向窗外不知道在跟谁说。

进入地下停车场,杜寒书把车挺稳,帮鹿弦解下安全带,手掌按上他手背:“别怕。”

鹿弦耳朵发烫,扭头去看后座,鹿清已经下车:“我没怕,就是紧张。”

杜寒书把他嘴唇亲红,脸上现出血气:“别紧张,想想以后。”

今天过后,鹿弦就可以在两家大人的认可下,每天与杜寒书厮守。

他勇气来了,顿时充满干劲,反握了握杜寒书的手,下车。

鹿清四十五度角望天。

鹿弦有些尴尬,问:“一起上去吗?”

“呃,我们三个要是一起去,这情况就复杂了。当初我走的急,没跟他们说。二十多年不联系了,一见面就要……会不会太坑老杜了?”鹿清倒怯场了,“不过他也该习惯了,走吧。”

杜寒书倒是气定神闲。

鹿清:“你是不是很有把握啊?”

杜寒书摇头:“没有。”

“没有?你装什么装?你这腔调简直跟杜元柏一模一样,气人。”

杜寒书拍马屁:“我是想鹿叔叔都亲自出马了,我和小弦的事情肯定不在话下的。”

“你可真是你爸的好儿子,你就是来报我当年坑他之仇的,你等着,我马上就去坑回来。”鹿清被杜寒书一句话激的劲头十足,“上!”

鹿弦狐疑的看向杜寒书,他总是能把鹿清的性子拿捏的刚好。杜寒书浅浅一笑,牵手。

他发现杜寒书的手心在出汗。

杜寒书也会紧张的。

这楼上在座都是杜寒书的亲人,于他,不过是因为杜寒书,才会来走一遭。他只是紧张害怕而已,对杜寒书而言,除了紧张,或许还要面对家人的质疑和不解……

一念之间,他仿佛集聚了无数能量,牵动嘴角,尽量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来,目光轻轻柔柔扫着杜寒书侧脸英俊的轮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陪着你。”

杜家的人知道杜寒书要带人回来,全部都守在家里。

一开始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到最后要发生了,也就淡定了。

鹿弦缓缓望过去,与杜寒书脸庞有几分相似,但是一脸威严的中年男人是他的父亲杜元柏。梳着发髻,旗袍上绣有牡丹花,气质雍容华贵的是他的母亲苏秀禾。

哥哥杜寒棋挺拔修长,面相更像母亲,比杜寒书文弱的多。嫂子许乐柠则坐在杜寒棋身侧,眉眼含笑。

这样一家人,如果单单只是来做客,鹿弦肯定会比现在轻松喜欢的多。

“都站着干什么,快坐。”苏秀禾纤手虚摆。

等全部坐定,张妈来看茶,越过鹿弦身侧的时候,顿了顿:“这,这不是……”

苏秀禾:“张妈见过他?”

张妈摇头:“不,没见过,可能是我认错了。”

见她们的注意力都到了鹿弦身上,鹿清:“秀禾姐贵人多忘事,肯定已经不记得我了。”

苏秀禾一双妙目飞转:“你看着的确眼熟,可是我不敢认。”

杜元柏:“小书,你带回来的客人,不先介绍一下?一点规矩都没有。”他声量不大,却气势如虹。

“这位是鹿弦的父亲。”杜寒书欠身,牵过鹿弦的手,“他是鹿弦。”

苏秀禾:“这就是你带回来的男朋友?”

“是。”

杜元柏看向鹿清,两道浓眉紧锁:“你的儿子?”

“是啊。”鹿清有点扛不住了。

杜元柏:“你儿子要跟我儿子,你没意见?”

“这……你儿子看上了我儿子,我也做不了孩子的主嘛。”

“你不错啊,一声不响离开二十年,一回来就带着儿子上我家来,跟我说,我儿子看上了你儿子?”

苏秀禾在一旁推他,小声耳语:“你别吓到小鹿弦了。”

杜元柏也小声回她:“养不教父之过,我针对的是他又不是曼曼的儿子。”

“曼曼的儿子?”苏秀禾眼睛眯起。

杜元柏假装没听出她的暗讽,继续施威:“还有小书你,这世界上女孩子那么多,你干什么非要好好的去招一个男孩?”

苏秀禾又耳语:“纪曼曼的儿子说不得,我儿子就说得?”

杜元柏低喝:“你别打岔。”他又看向鹿弦,原本紧绷着的一张脸尽量舒缓下来。

鹿清忙让鹿弦喊伯伯。

“杜伯伯。”鹿弦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杜元柏,声音清冷的很:“不是他来招我的,是我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是我一直缠着他,已经缠了七年多了。”

杜元柏直接愣了。

鹿清:“噗。”

杜元柏豁的站起来:“你笑什么,两个儿子走了歧途,你这是支持的意思?你自己的人生当儿戏,你儿子的终身大事也可以当儿戏的吗?”

鹿清一脸无辜的仰头:“这,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也没办法嘛。你要是有办法,你替我拿个主意?”

“当初曼曼怎么会嫁给你?我跟你说,就算你同意了,我都要替曼曼不同意的!”

苏秀禾:“曼曼,曼曼,你满口都是曼曼,你又怎么知道曼曼不同意?”

“你……”杜元柏被她堵得说不出来了。

苏秀禾:“哼,纪曼曼最看重的是什么?是两人在一起是不是因为有爱情,对吧?那时她不顾家里阻拦,硬是毁了和你的婚约,最终嫁给了鹿清,即使身份悬殊,可是他们相爱,是不是?”

“孩子面前,你说什么呢?”他怏怏坐下。

“我说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回 说。”苏秀禾眼神坚定,话音掷地有声,“我今天就一句话,我是支持小书的。其它的,你看着办。”

“你!”杜元柏气的说不出话。

杜寒棋慢条斯理站起来:“爸爸,妈妈,还有鹿叔叔,我想说几句。”许乐柠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低头轻摇,拍拍她的手。

“你说吧。”以前两个儿子一样懂事,杜元柏多顺心,自从三年前给杜寒书安排了一场婚礼,新娘一跑,杜寒书的叛逆期莫名其妙就来了。

都是那场婚礼的错,早知道三年后还有后遗症,当时就该多敲沈家一笔。

杜寒棋:“首先,小书会喜欢男人,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们杜家上下,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鹿叔叔,你们家祖上有人好男风吗?”

“男风?”

杜寒棋的声音明亮,听起来悦耳动人:“哦,就是你们家祖上有人是同性恋吗?”

鹿清:“这我哪知道,我们家又不像你们家,先祖的事情都要记载在什么家谱上。”

“看来是无从追溯。”杜寒棋一脸严肃,“爸爸,抛开性别不谈,您觉得鹿弦和三年前那位沈家的女孩子相比,怎么样?”

杜元柏怒喝:“你这是什么问题?”

苏秀禾讥讽:“你这是什么问题,沈青瑶怎么能跟纪曼曼的儿子比?”

杜元柏:“秀禾……”

苏秀禾:“小棋继续。”

“我们先不谈长相,两个男人在一起,是生不出孩子的,基因融合不了,长得再好也是鸡肋。单比鹿沈两家的经济实力,当初爸爸想让小书和沈家女儿结婚,就只是看中她的家世,小书只和那女孩见过没几次。而鹿叔叔的酒庄虽然才刚刚进入国内市场,可是势头正劲,而且在国外,鹿家酒庄已经为人所熟知。爸爸,小弦是国内市场主要负责人,他回国才几个月而已。”

杜元柏皱眉。

杜寒棋:“他很优秀,对吗?”

“可他是男的,到时候新闻媒体会怎么写我们?”

杜寒棋:“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我们公关部这么多人,白养的吗?”

杜元柏被他问的心烦,眼睛扫过去看见杜寒书就更心烦了:“事情都是你招来的,让你哥哥当说客,你坐享其成?”

“爸爸,我一早就表明了态度,不然不会带小弦回家。现在只等家里能够想通接受。”杜寒书郑重说道,难得在杜元柏面前强硬,漆黑的一双眼睛里平静如许。

杜元柏气的胸膛起伏:“我要是不接受,你打算怎么办?再去外面野三年?”

杜寒书站起身:“我不能丢下他的。”

鹿弦跟着站过去:“杜伯伯,求您成全我。”

杜元柏被气笑了:“你还真是鹿清的儿子,知道我的软肋是什么,单单叫我成全你一个,就跟小书没关系了?简直是胡搅蛮缠。我成全你了,谁来成全我?我好好的两个儿子,现在是不是只能一个儿子给我续香火了?”

鹿清顺着他的话随口往下说:“你就当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你把女儿嫁给我儿子了不就得了?”

杜元柏神情骤然严肃:“鹿清,你现在跟我提这出是什么意思?”

鹿清被他一喝,脸色也在瞬间发白:“你别想多,我一点意思都没有,就是随便开个玩笑。”

杜元柏看似被戳到痛处:“你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随便。”

鹿清急了:“你有完没?”

苏秀禾轻抚发髻,出言缓和:“其实你们看,都说儿子像妈,女儿才像爸,小棋还有小弦就都像妈,就小书长得一点都不像我,我好几次都怀疑其实小书投错了性别。”

杜寒书:“……”

“你们三个都站着干什么,长的太高想站站矮吗?”苏秀禾看他们要吃力的仰起脖子 ,“快来坐下。”

杜寒棋坐回原位,杜寒书和鹿弦依旧并肩站的笔挺,巍然不动。

被鹿清那样一说,杜元柏往鹿弦这边一看就泄了气,目光堪堪避过:“我可以成全你,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接受。”

鹿清如释重负,嬉皮笑脸的去搭杜元柏的肩膀:“这就对了,一开始不能接受是正常的,以后慢慢接受,我刚知道的时候也不能接受的。但是你看看你儿子多好啊,长得好,又有涵养,今后嫁到我们家,我就当养了两个光棍儿子好了。”

杜元柏:“谁说我儿子要嫁到你家去了?”

“刚刚说的啊,秀禾姐也同意的,你没有说不行就是默认嘛。”

“鹿清,你信不信我揍你?”

鹿清见好就收,双手合十拜佛状:“杜哥我错了。”

苏秀禾:“好了,小清别闹。今晚都住这儿吧,这么多年没回来,你杜哥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想你的,我们晚上好好聊聊?”

鹿清:“我是巴不得,不知道杜哥什么想法。”

“他能什么想法,他都听我的。”苏秀禾扯起嗓子喊,“张妈,你过来。”

鹿弦趁乱凑近杜寒书耳边轻声叫:“老婆。”杜寒书眼风一扫,鹿弦笑意盈盈。

第二十八章

“老婆。”从晚饭后,一直到进杜寒书的房间,鹿弦逮着机会就叫,叫了一路。他一叫杜寒书就暗地里掐他,腰,手臂,屁股,也掐了一路。

杜寒书在家里的房间装修的比他们房子里的房间繁复多了,墙壁四周都用看上去很细腻高档的木材包着,深檀木色的,古朴大气。窗帘是亚麻材质,浅灰色的,桌上墙角摆着长势喜人的绿植,点缀并不明亮的灯光下,略显暗沉的房间。

床上铺着软绒绒的被子,原本雪白雪白的颜色被黄蒙蒙的灯光照的透出丝丝暖意。房间里还有浴室、衣帽间,还有会客区,以及一个大大的半弧形阳台。

家具都是配套的。

在鹿弦不怕死的又喊了一声“老婆”之后,杜寒书扛起他往床上一扔:“谁是老婆?”

鹿弦这才有危机意识,想逃已经来不及,目光被杜寒书帅气的动作吸引,只见他甩开外套,扯下领带,用骨节分明的手,把衬衣扣子一个,一个慢慢解开,在衬衣里面半藏着的身体若隐若现……他只觉得下腹发紧,嗓子发干,不由得吞咽一下,喉结滑动,舌头舔过嘴唇,眼睛向上一勾:“你妈妈已经把你嫁给我了啊,老婆……”

伸手去扒开杜寒书的衣服,用濡湿的唇,磨过锁骨,又学他经常做的,一路往下,含住汝头舔湿。

杜寒书眼睛冒火,伸手往下探去,鹿弦半硬的性器被抓到手里来回滑动。

“唔……”

“谁才是老婆?”

“你,啊……”杜寒书使了巧劲捏他,一下就让他硬了。

鹿弦的裤子一瞬间被脱掉,杜寒书分开他两腿,坐到他中间,把两人的物事并排握在手里,一边上下撸动,一边让鹿弦来看。

鹿弦脑袋抵在他胸前,微微喘息着,承受因他撸动带来的阵阵快感。

两人的东西在他眼前可耻的硬着,杜寒书的明显比他粗上一圈,上面青筋凸显,突突跳动。

下巴被挑起后捏住,微张的唇舌被深深舔吸。

在杜寒书手下,他只能顺从的乖乖回应。

“嗯,究竟谁才是?”松开后,杜寒书喘着气,用性感磁性的嗓音问他。

“是你啊……老婆。”鹿弦攀着他的肩呻吟,杜寒书手上有薄茧,磨在他敏感的性器皮肉上异常刺激,他快要被杜寒书娴熟的手法撸射了。

杜寒书勾起嘴角,按着鹿弦的肩膀让他躺下,固定住两只手,开始用手指去刺后泬。

他前面已经快要到达顶端,可杜寒书突然停下,而后面只进入一根手指,在里面直直挺着,吃惯大餐的他根本不能满足。

不满的直扭身体,整张脸都皱起来:“前面要到了,碰前面……”

杜寒书不理他,用指尖去刮他体内的敏感点。

“啊……杜寒书!”前面被不上不下的凉着,后面又频频受到刺激,杜寒书把握精准,永远在他快要释放时停下作怪的手。

“不,不要这样……”鹿弦胡乱摇头求饶。

“我是谁?”

“杜,杜寒书啊……”

“是老公还是老婆?”杜寒书低声诱导。

鹿弦被逼出眼泪,迷蒙着一双眼睛:“老……老公啊。”

“哈,你是老公,老公,老公……”

这声称呼给了他莫大的满足感,杜寒书还没发力,他自己就一边喊着“老公”一边射了。

“老公,抱抱我。”他朝杜寒书伸长双臂,杜寒书被他叫的也濒临高朝,强忍着射金的冲动,拉起他拥入怀中。

“老公……”鹿弦在他耳边喘息着,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甜腻,滚烫的气息轻抚耳廓,“你也叫叫我。”

“老婆。”杜寒书声音里饱含情欲,手指在体内加速扩张,等完全松软,迫不及待捅入,性器被湿热肠道完全包裹,他发出一声长叹,全身战栗。

鹿弦被他这样一叫一弄,前面又站了起来:“老公……”他眼睛里都是湿气,视线一片模糊,不知厌倦的叫着这两个字,他一度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喊出的两个字。

手脚紧紧缠住杜寒书,吻上他的唇,身下是他一下又一下有力的撞击,滚烫的汗液将两人粘在一起,唾液交换,连接的地方阵阵酥麻感直冲神经末梢,心里身体里都涨的满满的。

他被幸福满足击的晕眩。

都是因为杜寒书。

全是因为杜寒书。

“我爱你,好爱你……”

他只想与他抵死缠绵。

“我要到了……”他哭喊着。

“一起。”

“唔……啊啊啊……”没顶的快感直将理智冲灭。

房间里的激情还未褪尽,浮到上空,情欲弥漫,剩下各自的喘息,和激情过后亲吻时唾液交换的声音。

隔了会儿,鹿弦摸上杜寒书的腰:“我还想要,老公。”

“你自己来。”杜寒书深深看他,目光幽暗。

鹿弦爬到杜寒书身上,握住他坚硬滚烫的性器,对准后泬,自己一点点坐下去,吞入。

性器被湿滑肠道包裹,杜寒书闷哼:“你越来越棒了,宝贝。”

鹿弦开始一上一下挺动腰肢,他毫无章法,总是磨不到那一点,里面只是麻,得不到满足,挺了没几下腰就酸了。哀求的目光投过来,杜寒书好整以暇,头枕在胳膊上,眼睛里情欲浓厚,可他并不动。

光看着为性事苦恼的鹿弦,他就得了乐趣。

“老公,”叫老公没用。鹿弦趴到杜寒书身上,凑到耳边,放软了声音,“哥哥……”

杜寒书神情微滞,物事在鹿弦体内涨大一圈,圈住他反身压下,低呼一声,下身开始大力挺动。

“啊哈,好棒,好厉害,哥哥。”

一喊哥哥杜寒书就特别照顾他的感受,亲吻,抚摸,一下一下直戳敏感点,所有他喜欢的他要的,他不要的,杜寒书觉得好的,全部都给他,全部都是他的。

毫不吝啬。

没几下鹿弦就哭喊着射出来,杜寒书兀自在里面挺动。

“呼,呼,难受。”他射金过后杜寒书还在里面抽插,迟迟没有要泄的迹象,这在之前是没有过的。他只觉得一根粗长滚烫的棍子在强硬捅他内壁,没有丝毫快感,张着嘴直呼气。

杜寒书抽出来后让他跪着,手臂固定住腰,唇舌在后背舔吻游走。他从后面进入,进的更深,持续挺动:“再忍忍。”

不一会儿,快感就开始从四面回拢,丝丝缕缕在连接处汇聚:“嗯……”鹿弦一声绵长呻吟,杜寒书知道他感觉来了,又开始往敏感点撞去。

鹿弦扭过头,双眼迷离,含糊的叫:“好舒服……”

连接处噗呲着水声,杜寒书引他来摸,鹿弦只轻轻一碰就吓的缩回了手,那里滚烫泥泞,氵壬荡的不敢直面。

他手掌抓住床头木料,后背与杜寒书紧贴,杜寒书身下的撞击时轻时重,在他要泄出来时,大力抽插几下,一同释放。

抽出来后,杜寒书亲了亲他脊背,往浴缸里放水。再回来时,鹿弦已经迷糊的快要睡着。

水温正好,杜寒书抱着他为他清洗,手指伸进红肿不堪的后泬搅弄一阵,里面被他弄的敏感多情,吸着他不肯放开。

“嗯?”半梦半醒间鹿弦攀着他的手臂呓语。

“我又想进去。”他并不是询问,手掌箍着鹿弦的腰,性器挺进。

鹿弦闭着眼睛无力的摇头:“我受不了了。”

“你可以的。”

夜还很长,杜寒书在他身上的索取不知靥足。

直到凌晨还在鏖战。

清醒过来后全身酸痛,直觉死过去一回。

杜寒书可恶的坐在床边勾着嘴角微笑。

鹿弦摸到枕头朝他扔去。

杜寒书接住软绵绵的枕头:“你已经完完全全是我的了,再也逃不掉了。”

他这样一说,鹿弦身上的酸痛仿佛在瞬间消失,心头被蜜意爬满,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里闪烁出明亮光芒来,直勾勾看向杜寒书帅气的脸。

杜寒书摸摸他:“还睡吗?饿不饿?”

鹿弦看向窗口,窗帘被扎了起来,挂在两边,外面光亮透过窗子折射进来,斜斜的打下一片阴影:“几点了?你……你怎么不叫我,你父母……”他来杜寒书家第一次过夜就睡懒觉,他父母会不会觉得他不知进退?

杜寒书:“没事,你没发现他们对你比对我还宠吗?尤其是我爸。”

“那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他被做的下不来床?鹿弦羞红了脸直往被子里钻。

杜寒书把他捞出来:“他们一早就出去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爸爸今天给你放假。”

鹿弦的脸更红了。

杜寒书:“昨晚不是很浪吗?现在害羞什么?”

“都怪你。”他完全忘了是他自己勾着杜寒书再来一回,又再来一回的……

“是是,都怪我,你饿不饿?起床吧。”

鹿弦拉住他,眼巴巴的:“没衣服穿了。”

杜寒书心头一动:“我去拿。”

他拿来一套自己高中时的衣服,那时候没长开,要比现在清瘦。

白色毛衣,红色棉外套,有点运动风格。

“你还有红色衣服啊?”鹿弦换上,映衬的皮肤胜雪,在镜子前转一圈,正好合身,他皮肤好,脸长得嫩,这样一穿,一下子像回到了少年时代,眼角含笑,问杜寒书,“好看吗?”

杜寒书火热的目光在他身周扫动:“好看。”

“你是不是穿不上了?真遗憾,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少年杜寒书我看不到啦。”鹿弦惆怅状。

“想看吗?”

鹿弦忙不迭点头。

杜寒书:“你先下楼去,我找相册给你看。”

鹿弦磨磨蹭蹭:“楼下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张妈在。”

“她真的认不出我?我长发和短发差别这么大吗?”

杜寒书搂住他:“张妈精着呢,你等下记得装作不认识她。”

鹿弦稍微一想,有点明白了:“哦。”

踩着一阶一阶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下楼去,他这才想起去看杜家与杜寒书房间装修风格如出一辙的古朴大气。美式风格,颜色暗沉沉的,昨天室内那么明亮,全是顶上水晶吊灯的功劳。

沙发是皮质的,上面铺了布艺沙发垫,昨天他就坐在这上面,胆战心惊的看他们一来一往。

见杜寒书出头,他突然福至心灵,陪他一同站着,求他父亲成全。

现在再想起,从与鹿清视频,到昨天的一幕一幕,有某些细节他不愿去想,可容不得他不想。

说到纪曼曼的时候,说到想要女儿的时候,空气中瞬间的凝滞,三个家长脸上刹那的僵硬……

“你怎么了?”杜寒书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宽大相册,一下楼就看见鹿弦脸色发白的站在沙发前目光发怔。

鹿弦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里除了家具和墙壁是沉闷的色调外,还四处悬挂着油画,名贵摆件也是随处可见,大朵大朵的香水百合在餐桌上怒放:“好香,昨天太紧张,都没注意。”

杜寒书松一口气:“别想昨天了,过去了。”

他拿着相册的手一松,从里面轻飘飘落出一张照片来。

鹿弦弯腰去捡,待慢慢看清照片后,动作迟滞了。

照片里的景物他再熟悉不过,是纪家老宅,屋檐下,柱石旁,一个女人,嘴角挂着浅笑,脸庞身段和鹿弦极像,眼睛与纪梵有几分相似,长发如瀑,一袭白裙……

第二十九章

这是一张老照片,颜色老旧,显得画面有些僵。

纵使是这样,也影响不了照片里年轻女人的美貌,笑意款款,仿佛要走出来。

杜寒书上次看见的时候它还在相册最后一页里塞着,夹在背对背的两张照片之间,轻易不能被发现。

此时此刻,居然就这样飘了出来。

他只能猜到一个原因,近几天有人动过。

最大的可能就是昨天,杜元柏又想起了她,忍不住翻出来,怕苏秀禾发现,急匆匆的没有藏好。

这是他们父子间不可言说的默契。

杜寒书僵硬的,看着鹿弦慢慢将照片拾起,他喉咙梗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他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看着鹿弦的神情他就慌了。

“这是纪曼曼?”

鹿弦语调平缓,睫毛轻轻颤动着。

是啊,这是纪曼曼。

这是鹿弦的妈妈。

他妈妈在他两岁时离世,他爸爸把他放在外婆家抚养。

外婆家一张关于纪曼曼的照片都没有。

他只知道自己长得像纪曼曼,只有眼睛像鹿清。而纪梵连眼睛都像纪曼曼。

他记得第一次去参加杜寒书的生日宴会,有人提起:“人家杜寒书的梦中情人可美了,长发飘飘的,白色长裙一穿,比神仙姐姐还神仙姐姐。你们这些庸脂俗粉,他怎么可能看得上?”

他去问杨昊,旁敲侧击:“杜寒书的梦中情人什么样?”

杨昊盯着他看了半天:“其实你跟她有些像,气质啊,脸啊,你要是也长头发,再穿个女装,说不定小书也能迷上你。不过她的眼睛可比你媚多了。”

他隐约的,觉得杜寒书喜欢的女人和他有联系……

杜寒书第一眼见到他目光就发怔,在他留了长发后对他更加关注。

后来杜寒书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个纪梵。

纪梵就站在纪曼曼曾经站过的位置,他直接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小弦?”杜寒书眼眶赤红,眼睛充血。

他的目的本来就不纯粹的,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杜寒书能纯粹的爱他?

“还给你。”他颤抖着手把照片送过去,“你不是要给我看你以前的照片吗?”他看见相册,又抗拒着不想看了。

杜寒书下意识的接过,眼睛紧紧跟着他:“你……”

“我饿了,我想先吃饭。”鹿弦走到餐桌旁直挺挺站着,忘了坐下,“饭呢?”

杜寒书脚步虚浮杂乱,不由自主跟过去。

鹿弦又问:“你……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杜寒书不知道鹿弦想听什么。

鹿弦揪着杜寒书的衣袖,语速飞快:“她是我妈妈,她死了。我和她是血缘最近的人。如果她还活着,按照我们现在的关系,她只能是你的岳母。”

这个叫纪曼曼的女人,从一有他就与他血脉相连,她孕育了他,他在她的肚子里汲取她的养分。

她生了他,可她没有养他。

她丢下了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自有记忆以来,他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可偏偏满世界都有她。

从小就被议论的长相。面对纪梵和舅舅时看见的相似面孔。还有舅妈时不时提起的:“你妈妈身体变差都是因为你!”

就连他和杜寒书出柜成功,大部分的原因还是她。是个人都能看出杜寒书的父亲对纪曼曼感情不一般。

杜寒书无暇想别的,只以为鹿弦想起了母亲,心里无助,抱紧他,柔声哄他:“小弦,以后有我陪着你,我的家人也都是你的家人……”

杜寒书并没有要与他解释的打算……

装没听懂吗?可以,我就当不知道好了,鹿弦心想。可又不甘心,要杜寒书许承诺:“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杜寒书亲亲他的脸又亲亲他的鼻子:“说什么傻话,当然会对你好,不对你好对谁好?”

“你……你觉得纪梵怎么样?”还一定要确认杜寒书对纪梵没想法。

杜寒书:“被宠坏了的二世祖?”

鹿弦又问:“我好还是他好?”

“当然是你好,你是最好的。”

鹿弦把心放下了一些:“如果,如果你先遇上的是他,他也喜欢你的话,你会不会……像对我一样……对他?”

“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问题?”

鹿弦将手延上去,抓着杜寒书的衣领,说吊着更为合适:“你回答我啊。”

杜寒书无奈道:“你才是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弟弟,我的好老婆。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最心疼的人。”

你知道我的身世了,你是心疼我,可怜我,才愿意跟我在一起的?

鹿弦看着杜寒书,目光定住了。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想问又不敢问。

他怕是真的,又觉得是假的:“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鹿弦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杜寒书笑了出来:“你觉得呢?”

鹿弦不由得摇头:“我……我不知道。”

“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因为你好看,你对我好,你温柔。”鹿弦越说心头越软,索性扑进杜寒书怀里,“我不知道,就是喜欢你。恨不得每天粘着你。”

杜寒书亲了一下他的眉心:“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你,想每时每刻都有你在身边。”

“……你永远不会抛弃我,对吧?”

“我怎么舍得。”

“我爱你。”鹿弦沉醉于杜寒书的温柔里。他不醉酒,他醉杜寒书。只尝到一点点甜味,就能醉倒一辈子。

杜寒书只好跟着说:“我也爱你。”

如果杜寒书知道了,他从一开始,租房子时,就对杜寒书有所企图,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抉择?

如果杜寒书知道了,他答应鹿清去F国的另一个原因,是杜寒书发现了他是纪曼曼的儿子,怕被知道那四年里他对杜寒书早就心怀不轨,不知道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如果杜寒书知道了,他留长发,穿白色睡袍,只是为了能跟照片里的女人更像,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鹿弦不敢想,也不敢让杜寒书知道。

杜寒书是一个不抽烟,不喝酒,连撒谎都不愿意的人。

他爱运动,生活习惯好的不得了,从不乱来。

他是被杜家捧在手心的小少爷。

他是真正上流社会的人。

他怎么可能容忍他身旁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做瞒着他,给他下套的事?

是的,那三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刻意接近杜寒书,他试图让杜寒书也喜欢他。他乐此不疲的试探着,用偏女性化的姿态,想让杜寒书沦陷……即使在彻底心死准备离开那一天,他也用尽全力想在杜寒书心里留下一席之地。

让他永远忘不了自己。

瞧,他连表白都是别有用心的。

“吃饭了?”杜寒书拍拍他的背,张妈已经把早饭张罗开了。

“你吃了吗?”

“吃过一些,再陪你吃点。”

鹿弦不肯走,还是吊在杜寒书身上:“以后你起床时也叫我。”

“怪我今天早上不叫你?昨晚你太累,我怎么忍心。”杜寒书把手滑到鹿弦腰间,揉了几下,移到腰侧捏了捏,鹿弦喉间挤出猫叫似的声音软倒在他怀里,呼出的气息一片火热,杜寒书知道他情动了,“宝贝,先吃饭。”

鹿弦埋怨道:“你只管点火,我都这样了还怎么吃?”

杜寒书也有了反应,强忍着:“我喂你。”

鹿弦在杜寒书脸上亲一下:“你别拿我当小孩子。”

“我怎么敢,鹿总。”杜寒书调侃道,他笑的温柔。

鹿弦还想听他严肃认真的许诺,怎么都听不够,又觉得再多要有点无理取闹,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盯着杜寒书黑漆漆的双眼,盯的久了,眼睛里涌出眼泪来。他捧起杜寒书的脸,照着两片淡色的嘴唇亲上去,口腔里湿润软滑,是杜寒书的味道。

他使出浑身力气用力吮吸,杜寒书微愣之后,开始按着他的步调回应,双掌紧贴他的后背把衣服揉皱,滚烫的身体纠缠到一处,杜寒书下面被几番刺激,抬起头来顶住鹿弦小腹。

吻的太激烈,不知谁的牙齿磕破了谁的唇,血腥味在相连的口腔中漫延。

快要窒息才分开,嘴唇被啃熟了。身体仍旧相拥,粗喘着,交换彼此的气息,对视。

“小弦?”杜寒书探寻的看着他。

“我……我没事。”

杜寒书:“你答应过,有事会对我说。”

“真……我就不能有点小秘密吗?”鹿弦半哀求的问。

杜寒书沉下脸来。

鹿弦挂在他手臂上撒娇:“……哥哥,我饿了。”

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鲜红,身上是大红色的衣服,小小少年的模样,杜寒书拿他没办法,微叹道:“吃饭去吧。”

吃完,杜寒书拉他去客厅翻相册。

翻到他穿着红色棉衣那张。

这是在室内拍的,也是一间客厅,看上去比这间要小一些,装修风格是法式的,富丽堂皇。

比现在年轻青涩的杜寒书,皱紧了眉头犟着脖子不肯看镜头。

鹿弦去摸照片里杜寒书的眉心:“你好像在生气?”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普遍不喜欢大红色吧?我也不喜欢啊。”

“你……那时候看着好纯真。”

“纯真,哪里看出来的?”杜寒书问。

鹿弦不回答,去翻看其它的,翻了几页,都是些很日常的照片。杜寒书拍照时喜欢板着脸,杜寒棋倒是经常挂着淡淡的微笑。还有苏秀禾的以及全家人的合照。

鹿弦突然想到在外婆家,杜寒书问起客厅里为什么没有挂全家福。

杜家的全家福呢?他抬头去寻找,原来是挂在一面凹进去的墙上,镜框颜色融进墙面,很容易成为视觉里的盲点。杜家客厅油画多,这张照片色调浓郁,不注意看会觉得也是一幅油画。

照片上,除了昨天见到的四位和杜寒书,大概还有杜寒书的侄儿,爷爷奶奶,还有他的伯父一家。

他们杜家人丁兴旺,而鹿家只有他和鹿清两个人。

“我想回去了。”鹿弦说。

杜寒书:“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可我想回去。”鹿弦把相册推到一边,抓住杜寒书的手不放。

“好,回去吧。”杜寒书顺着他。

鹿弦松开,看见杜寒书手背上被他印上几道指痕。他手白,被手指压过的地方更白,不一会儿就红了。

“又不想回去了,我想去公司。”鹿弦又说。

“你今天可以不用去的。”

鹿弦:“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杜寒书想了想:“我们去兜风?”

“外面冷。”

杜寒书继续想,他勾起嘴角:“我知道去哪儿了。”

第三十章

杜寒书带鹿弦去了一家珠宝店。

鹿弦认得,这牌子的对戒一个身份信息一生只能买一次。

“买什么?”他问。

“我们总要有点情侣的东西。”杜寒书把鹿弦的手握在手心,牵着他进门,亮出VIP黑金卡,营业员把他们带进里间。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训练有素的经理半弯着腰。

杜寒书:“我们想买对戒。”

“是两位先生?”经理愣了一下,马上恢复平静。

鹿弦扭头看向杜寒书。

杜寒书毫不避讳:“是。”

这个“是”字掷地有声,在鹿弦心里泛起波澜。

“先挑款式?”他观察他们的手,“两位先生的手好看,戴什么样式都可以的,我们最近新推出一款叫‘缠’的对戒,要不要看看?”

“缠?”鹿弦重复一遍,“纠缠?”

经理笑着解释:“不是吧,应该是缠绵,一辈子都缠缠绵绵甜甜蜜蜜的意思。”

鹿弦认真了:“为什么不叫绵,不叫甜,也不叫蜜,非要叫缠?”

“宝贝,我们不买那个。”杜寒书低喃着跟他说,又问经理,“可以定制吗?”

“您是我们最高等贵宾,服务内容里包含定制的。”

杜寒书:“小弦,你有什么想法?”

鹿弦看着他,沉吟片刻:“我想简单点,光做一对指环好吗?”

“不要钻石吗?如果想低调的话,可以做小钻石镶嵌。钻石寓意长长久久……”经理在一旁推销。

“长长久久,是不是镶的越多越长久?”鹿弦问。

杜寒书无奈笑道:“你没听过广告语吗,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只要是钻石,随便几颗都是长长久久的。”

鹿弦皱起眉看他。

杜寒书回望,漆黑的眼眸专注着,直直望进他心里。

经理:“我们的数量是可以调的,那只是句广告,听再多次也不能是真理啊。”

四周一片安静,店堂明亮,鹿弦仍是痴痴看着杜寒书,目光战栗间,问经理:“有纸笔吗?”

经理:“有。”

他接过笔,双眼才与杜寒书的视线分开,在纸上画了两个大写字母:D,L,再画两条平行线,截取最下端可以看出L一横的地方,问杜寒书:“这样两个字母用钻石镶在戒面上怎么样?把字拉长一点,正好在戒面上围成一个圈。线条细一点,不用太明显。”

杜寒书按他意思在脑子里把戒指勾勒出来,嘴角勾起:“不错啊,L和D的连接处做成缠绕的样子,可以吗?”他问经理。

经理:“我们的设计师会尽力满足顾客的要求。”

杜寒书又问:“钻石的数量可以是九十九,或者九百九十九吗?两枚戒指加起来的总数。”

经理:“我们可以按照大小切割,计算好再制作。”

“戒指里面可以刻字吧?”

经理点头:“可以。”

“给我的刻上弦,他的刻书。”杜寒书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问鹿弦,“你觉得呢?”

鹿弦正安静的听他说,杜寒书醇厚的嗓音徐徐淌进他心里,他想象着对戒的样子,目色如水,眼角眉梢尽是绵绵情意:“好啊。”

戒指样式定下来了,经理:“我们设计师会先按照你们的意思设计图纸,再做样品,到时候会联系你们确认。”

量好指围,再登记一下身份信息。

冬天日短,出来时天色渐暗。

杜寒书拉过鹿弦的手来看,细细长长的,就是不长肉:“你什么时候能胖起来?”

鹿弦忽闪着一双眼睛望过来。

胖起来就不像纪曼曼了,他煞风景的又想起纪曼曼。

杜寒书又笑:“肉多点抱着手感也好。”

鹿弦倒是喜欢杜寒书滚烫的手掌贴在他身上,从脊柱一直磨到尾椎骨,温度穿过皮肉,在心头燃起火星,势要在骨头上烙下印记的酥麻和震颤感。

“可是我喜欢你身上的线条,我能练出来吗?”

“你要练?”杜寒书惊喜,“我也很久没去找健身老师,一起去?”

他看杜寒书是真想要他也练出一身强健肌肉的:“你确定要我练?”

“你又吃不胖,只能靠练壮了,你就算再练也壮不到哪儿去。而且健身有很多好处的。”鹿弦不管做什么都好看,光想象他运动的样子,杜寒书就受不了。

他从心底里不愿意被别人看到鹿弦大汗淋漓的样子:“不如买器材在家练?”

鹿弦其实不喜欢动,皱起眉头问:“真的练?”

杜寒书对他俯首帖耳:“练吧,结实一点,在床上也更带感的,老婆。”

鹿弦被他这一声叫的下腹蹿起一股燥热,正要说话,杜寒书电话响了。

接完,杜寒书说:“你爸和我爸一下午都不在公司,也没回家,电话打不通。”

鹿弦:“要我们去找吗?”

杜寒书搂住他:“丢不了的,就是回去看看。”

“回哪儿?”

杜寒书看着他。

鹿弦知道答案,是去杜家别墅,他妥协:“走吧。”

“好宝贝,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对我好,也会对你好。你的以往我没办法参与,但是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爱你,不管是我也好,我的家人也好……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我……”他羡慕杜寒书有一对好父母,还有一个好哥哥。从小在温暖恣意的环境中长大,长成了他最喜欢的,健康阳光的样子。

他还嫉妒,嫉妒杜寒书有美好的家庭,默默藏在心底,隐忍不发。

杜寒书全部看出来了,带他来买戒指,定下一世缠绵,长长久久的设计。

他无地自容,在大街上,克制住想把头埋进杜寒书胸膛的念头,可杜寒书不管那些,揽着他的肩膀走的大摇大摆。

到家,杜寒棋和许乐柠也回来了,还抱来了一个包子脸小娃娃,许乐柠在陪苏秀禾逗着玩。

看见他们两人进屋,苏秀禾:“这件衣服不是……小弦穿也不错,正好合身,衬肤色,小书发育完后穿不上了。”

许乐柠抓着小娃娃的手挥挥:“欢欢,我们跟两位叔叔打招呼。”

杜寒书被杜寒棋拉走,留鹿弦一个人在客厅里杵着。

许乐柠向鹿弦微笑,她面相亲和,一笑就更温柔了:“这是我儿子,小名叫欢欢,欢欢,快叫小弦叔叔。”

苏秀禾也笑着招呼他:“小弦也来坐。”

鹿弦一坐到苏秀禾旁边,欢欢就被抱到他跟前,两只眼睛又圆又大,黑黑亮亮的,像黑曜岩,一张脸肉嘟嘟,全身白白胖胖,两只手张开,嘴唇水润润的,软糯的喊他:“小弦叔叔。”

鹿弦从没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小孩子,看见他这样热情,僵直了身体直往后躲。

“我们欢欢把小弦叔叔吓到了,”苏秀禾逗小孩,“欢欢你这么吓人呀?”

“欢欢不吓人,是小弦叔叔胆小。”他说话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小弦叔叔,欢欢亲亲你,你就不怕啦。”说着就往沙发上爬,爬几下又滑下去,他开始急了,眼看就要哭,鹿弦伸手帮了他一把,他滚上沙发,立马弯着眼睛笑起来,“谢谢小弦叔叔。”

沙发很软,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扑到鹿弦怀里。

奶香味扑面而来,小孩子的身体软软热热的,把他一颗心都暖化了。

他翘了翘嘴角,欢欢在他嘴边亲上一口:“小弦叔叔,你还害怕吗?”

鹿弦笑着,也放柔了声音:“谢谢欢欢,叔叔不害怕了。”

欢欢:“小弦叔叔,你好漂亮,我喜欢你。”

被娃娃表白,鹿弦还在愣神,小胖娃娃就被人从怀里拎出去了。

“小叔叔!”在场的叔叔一多,许乐柠教他叫自己的亲叔叔也加个称呼,叫杜寒书就是“小书叔叔”,小孩子口齿不清,吞了一个“书”。

杜寒书把他扛到肩上拍屁股:“你说你喜欢谁?”

欢欢顿时眼泪汪汪,特别委屈:“我,我也喜欢你的,小叔叔。”

杜寒棋坑娃:“那欢欢是更喜欢小书叔叔还是更喜欢小弦叔叔?”

看见杜寒棋,他马上伸长双臂呼救:“欢欢最喜欢爸爸了,爸爸抱。”

偏偏是杜寒书把他抱在怀里。

“爸爸不抱,欢欢说了爸爸才抱。”

“我……”欢欢看了看杜寒书又看看鹿弦,审时度势,最后,“小弦叔叔救我……”

苏秀禾:“小书,快放下欢欢,你多大岁数了还欺负你小侄儿。”

杜寒书放下他,让他去边上玩,轻声问鹿弦:“他可爱吗?”

鹿弦以为他随口一问,他也顺嘴一答:“可爱。”

“你喜欢吗?”

鹿弦:“这么可爱乖巧的小孩子,我当然喜欢。”

杜寒书深情看过来:“我小时候比他还可爱。”

鹿弦并不理解他的意思:“你在吃他醋?”

杜寒书:“……”

他轻声问了苏秀禾几句,苏秀禾抿唇看着鹿弦一边点头一边笑。杜寒书问到答案,正打算上楼,客厅大门被推开了。

第三十一章

鹿清扶着醉得一塌糊涂的杜元柏进屋来,冲杜寒书使眼色。

杜寒书不明就里,走过来帮他,杜寒棋也一起过来,从鹿清手里把他们的父亲接过。

鹿弦也站起身来。

杜元柏靠在杜寒书身上勉强站着,侧了下头,看见鹿清曾经迷人的眼睛,经过岁月磨砺,眼角有了细纹,目光流转间不复当年的清澈,多了些许市侩的算计精明和沧桑:“你说要是曼曼活着,还会像以前那样迷恋你吗?”

“她说你是她的命,可她是你的什么?踏脚石?你对她有多少真心?”

鹿清想捂他嘴。

鹿弦止住了要上前的脚步。

杜元柏还在说,口齿不清的:“曼曼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人,她喜欢你,喜欢你老家……”

“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不出现,我就遇不到秀禾……秀禾,秀禾呢……”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把杜寒棋当成了苏秀禾,拉紧了他的手。杜寒棋另一只手朝许乐柠直挥,许乐柠很听话,带着欢欢去里屋。

苏秀禾拧着眉:“老杜?”

杜元柏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苏秀禾,嘴里喊:“秀禾……”

苏秀禾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微弯,马上又是一脸嫌弃的:“快帮我把他弄楼上去。”

杜寒书和杜寒棋扶杜元柏上楼,在经过鹿弦时,杜元柏醉眼惺忪,挣扎着不肯走了,含糊着叫:“曼曼……”

鹿弦脸色刷的一下变白。

“曼曼……我不该放手,我……”

鹿弦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都是我害了你……”

鹿弦脚下一软,跌坐在沙发里。杜寒书脚步向前探去,鹿清接过杜元柏,把杜寒书往鹿弦身边一推:“你们先回去。”

“曼曼……”

好久,鹿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我和纪曼曼,真的很像吗?”

杜元柏已经被架上二楼,一楼客厅只剩杜寒书,苏秀禾和鹿弦。

“儿子像妈妈是很正常的事啊。”苏秀禾软言道。

鹿弦微微颔首:“我舅舅和纪曼曼是龙凤胎。他们长得也像,我还有个表兄,很多人以为我们是双胞胎。”他心底乱,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杜寒书捏捏他的手:“我们回去?”

“好,回去。”

鹿弦目不转睛看着他。

什么鹿清,什么纪曼曼,什么上一辈,什么大家庭……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杜寒书。

失去过的,再去找回也依旧会失去。

唯独不能失去杜寒书。

他听见杜寒书说:“妈妈,我们先回去了。”

这一天,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鹿弦先洗完了澡,仰躺着,脑子里不停歇的想着今天白天从下午到晚上发生的种种。

今天,他第一次看见纪曼曼的样子,他和杜寒书去订了戒指,他被杜元柏错认成纪曼曼。

杜寒书爬上床,习惯性要去搂鹿弦,可刚把手揽上他的腰就被一把推开。

鹿弦心里烦乱,翻个身,背对他。

一夜无言。

一夜无眠。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才睡着,身体仍旧记得彼此的温存。

第二天醒来,鹿弦发现自己乖乖钻在杜寒书怀里,他动了动,杜寒书身下的火热抵在腿侧。

昨晚他是下意识的把杜寒书晾在一边,想起来很不好受,此刻只想让杜寒书对他为所欲为。

伸手往自己后泬探去。

杜寒书醒来时鹿弦正迷离着一双眼睛,亲吻他的下巴,嘴唇被胡渣磨的鲜红。

“我好了,你进来好不好?”鹿弦用沙沙软软的声音诱惑他。

杜寒书只微微皱了下眉,没有二话挺腰进去,里面微微干涩,他立马清醒,还没有足够润滑。

“嗯……”鹿弦把自己弄的来了感觉,正在杜寒书怀里意乱情迷,被突然进入,后面又涨又麻,脊背上冷汗直冒,额头突突跳动,这跟以前不太一样。

杜寒书忍着不动,笑骂:“你这个傻子。”

鹿弦咬着牙:“你动吧。”

杜寒书怜惜的:“你会受伤。”

鹿弦:“你舒服就好。”

杜寒书低头吻他:“傻瓜。”

昨晚的心照不宣让杜寒书患得患失。

而现在鹿弦就在身下热切迎合着。于他而言,像失而复得,不由得使出浑身解数,让鹿弦极尽欢愉。

体内的快感和心里的痛楚交杂,鹿弦动情呼喊。

一场性事,抵死缠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要累,两人一身汗湿,黏腻在一起,喘着粗气。

杜寒书埋在他体内深情的说:“我真怕你走,你要是走了,我心里会空的。”

鹿弦紧紧抱住他,身体抖的说不出话。

早饭后,鹿弦躺在阳台上的懒人沙发里。

杜寒书接完一通电话出来找鹿弦。

只见他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白色睡袍,整个人都埋在沙发里,仰着头,脖子长长的,喉结偶尔滑动,精致漂亮的锁骨露出来。阳光不是很大,可他眯起了眼,悠闲慵懒的舒展着全身,食指一下一下在沙发上轻叩,打着节拍。

杜寒书读不出他心里的节奏,可必须叫醒他。

“小弦。”

“嗯?”他眼皮懒懒一抬,眼睛半睁半闭,只发出一个鼻音。

“我们回别墅一趟?你爸爸不想你想太多,所以……”

鹿弦目光发怔,打断他:“我手机呢?”

“可能在房间里吧……”杜寒书一时也想不起来。

鹿弦自己去找,找到后开始看邮件,他向杜寒书解释:“临近年关,很多事情要处理的。有些事情很急,我现在就要去公司一趟。”

杜寒书沉默。

鹿弦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就像换了个人,西装,领带,皮鞋,全副武装,他高昂着下巴,连表情也淡漠悠远。

杜寒书:“我送你去。”

一连过了几天,直到大年夜,公司必须放假,鹿弦才空下来。

鹿清在那天之后就飞回F国,他不能扔下总公司不管。

大年夜又飞回来。

鹿弦再也找不到借口,一开始就说好了要去杜家过年的。

过了这么几天,他心情也平复了。

杜家过年讲究一些排场,年夜饭前还要先去杜寒书的伯伯家祭祖。

鹿清不能去。

杜寒书的伯伯家是一家四口,伯伯杜元松,伯母,堂姐杜寒琴,还有堂姐夫,住在郊外。

苏秀禾早就向嫂嫂打过招呼,所以他们看见杜元柏一家多了一个鹿弦,也没有太诧异,只是多看了他几眼。

当年杜元松不愿听话,要自由恋爱,杜寒书的爷爷手腕铁血,把他逐出公司。可毕竟是长子,祭祖仪式还要他来主持。

他性格乐观随和,也不去跟杜元柏争,拿着每年的分红,他还不用管事,乐的逍遥自在。

他女儿杜寒琴三十好几,结了婚迟迟不要孩子,他也不急。

杜寒琴一见两个弟弟来了,马上过来,她笑嘻嘻的,一双眼睛往鹿弦身上看去,眼尖的发现他和杜寒书手拉着手。

“姑姑……”欢欢不情愿的叫。

杜寒琴笑眯了眼,弯下腰捏欢欢的脸:“欢欢小胖墩儿。”

“欢欢不是小胖墩。”他挣开杜寒琴,躲到许乐柠身后抱大腿。

杜寒琴凑到杜寒书耳边:“小书弟弟,这就是你男人?”

杜寒书朝她平静的眨两下眼睛,不说话。

“你怎么无声无息就弯了,不会是受我影响吧?”

杜寒棋过来替杜寒书解围,压低了嗓音:“嘘,祭祖开始了。”

杜寒琴:“小棋弟弟好啊。”

杜寒棋:“请稍微给你爸一点面子,安静。”

杜寒琴嘟囔:“小棋弟弟越来越不好玩了。”

所谓的祭祖,就是摆一大桌子菜,点两根红蜡烛,放上酒杯碗筷。

所有杜家人依次朝这张空桌子三跪九叩,向祖宗拜年,嘴里念叨新年愿望,求祖宗保佑。

按照年纪来排,杜元松夫妇先拜,再杜元柏的夫妇。然后是杜寒琴一家,杜寒棋一家,杜寒书是最后一个。

他一跪完,杜元松叫鹿弦也拜。

鹿弦连鹿家祖先也没拜过,纪家的轮不上他。

他现在要拜杜家的……

欢欢奶声奶气催促:“小弦叔叔快拜,拜完了才能回家。”

鹿弦看过去,杜家人都站在他对面。

视线经过每一个人,到杜元柏时目光微滞。最后到杜寒书,杜寒书轻柔的眼神抚在他心尖上,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不管大人间的往事为何,为了杜寒书,他也得拜……

屋子中间有个蒲团,上面被膝盖跪过的痕迹还没褪尽。他学杜家人的样子,跪上去,双手合十,脊背挺的笔直,神情肃穆。

弯下腰去叩头。

连叩三个。

站起来,再跪。

如此重复三次,礼成。

走到杜寒书身边,冰冷的左手就落进杜寒书滚烫的右手手心里。

他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心也在抖。

杜元松去屋外点爆竹。

巨响直冲九霄,大地震颤。

回去后就是吃年夜饭。

今年杜家多了鹿清和鹿弦,一桌子人都很沉默,除了欢欢时不时冒出几句,童言无忌。

吃完,鹿弦想拉杜寒书逃走。

鹿清:“鹿弦。”

鹿弦起身的动作顿住。

杜元柏:“小弦……杜伯伯那天说的是醉话。”

苏秀禾:“是啊,你杜伯伯酒量很差的,一喝酒就爱胡说,你别往心里去。”

胡说吗,鹿弦记得杜寒书说过,他酒量差,一喝酒就可以逼出真话。

鹿清:“小弦,你妈妈的事……”

杜寒棋抱起欢欢:“爸爸,妈妈,鹿叔,我们先走了。欢欢很早就吵着要看春晚。”

许乐柠紧跟着:“小弦小书我们走了哈,欢欢和爷爷奶奶说再见。”

欢欢挥着手,说话带喘气:“爷爷奶奶,小叔叔,小弦叔叔,再见。”

被打了个岔,等他们走了,鹿清清了清嗓子,他郑重其事的,一定要把当年的事和鹿弦讲清楚。

鹿弦打断他:“爸,今天过节,不开心的事能不能以后再说?而且,我还没有准备好……”

冷不防被叫了一声“爸”,鹿清瞬间眸光朦胧,他说不下去,杜家的长辈也不好强硬让他说出当年的事,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第三十二章

新年伊始,旧事不再重提 。

城市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后,年味淡了很多。

“年初一要早起的。”杜寒书推醒鹿弦。

鹿弦迷迷糊糊翻个身继续睡,杜寒书去捏他鼻子,用下巴蹭他脸。

“你别闹。”鹿弦挥开他。

杜寒书缠上来在脸上落下一吻:“年初一不能晚起,否则一整年都会犯懒的。”

鹿弦:“幼稚。”

“你快起床。”

“不起。”

杜寒书伸手揉揉鹿弦的头:“宝贝,快起床了。你说过早晨要和我一起起床。”

鹿弦也把他的头发揉乱:“你可以起晚点。”

杜寒书把头埋进他颈窝:“早起才健康。”

“可是多睡会儿舒服。”鹿弦眯了眯眼,睡不醒的模样。

“我每天都爱不够你,怎么办?”

鹿弦心头微颤:“我也是,怎么办?”

“坚持早起,坚持锻炼身体,健健康康,长命百岁,能够多爱好多天。”杜寒书郑重其事。

鹿弦被他逗笑,起床。

楼下,杜家人全聚在一起,杜寒书的伯伯一家也来了。

唯独不见鹿清。

杜元柏和杜元松在下围棋。

苏秀禾拿出她精心挑选的茶具摆开,已经泡了几壶,和她的妯娌边喝边聊。

杜寒琴夫妇在和杜寒棋夫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其乐融融。

杜寒棋说:“今年的春晚算得上近年来最难看的一届。”

欢欢:“爸爸你骗人,你明明一直在看纸上的表格。”

杜寒棋:“就算是在看表格,春晚什么样爸爸也仍旧是知道的。”

许乐柠:“你别教孩子一心二用。”

杜元柏看见杜寒书下楼,放下棋子对杜寒棋说:“小棋,小书回来了,你多带他熟悉熟悉公司,让他帮你分担一点。”

杜寒棋:“这样最好了,小书,开年上班后你就来帮我。”

杜寒书答应了,去看他们下棋。

“有小书来帮忙,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多出去旅行几次?”许乐柠也很开心。

杜寒琴冲许乐柠挤挤眼。

许乐柠看了看她,脸上浮现愁容。

苏秀禾叫鹿弦去她那儿喝茶,她用的是一套景德镇出产的茶具,是白瓷,釉面上描绘了秀丽的禾苗,看得出来是一套高级定制:“小弦懂茶吗?我这个是别人送的铁观音,闻着一股茉莉花的香气。我也不懂,就觉得喝着很不错。”说着给他倒了一杯。

鹿弦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住杯沿,小拇指抵住茶杯底部,先闻茶香:“闻着很香,这大概是安溪秋茶?”

“我是听人说这是秋茶,你一闻就知道了。你都在国外,居然也会喝茶吗?”

鹿弦把茶喝完,入口润滑,回味甘甜:“……我爸挺喜欢喝的。”

“他这样的性子也静的下心来喝茶?”

鹿弦答:“是啊。”

在之前,鹿弦还一直以为鹿清是个严肃冷矜的人。

午饭后还不见鹿清人影,杜寒书知道鹿弦牵挂,打了个电话。

鹿清过了很久才接,说是要一个人到处去看看。

许乐柠拉鹿弦到旁边小屋,很为难的拿出一叠纸:“小弦,我……你看看这个。”

鹿弦接过来,他一看,脸色瞬间煞白,又转白为红:“这是哪儿来的?”

“是,堂姐给的,她经常会推荐我看些小说,那些小说也算了,可是这个……”

这是一篇男男高H文。

男男高H文也没什么,重点是里面的主角是一对兄弟,哥哥叫棋,弟弟叫书,弟弟X哥哥,年下。

动情处弟弟还会说:“哥哥,舒服吗?”

“哥哥,你看,你被我干的喷水了。”

许乐柠:“我,我也知道不是真的,可是她这样乱写,要是传出去……被人误会是小书和寒棋……”

鹿弦宽慰她:“你放心吧,这种东西谁都知道是编撰的,你说这是堂姐写的?”

“是啊……她就爱写这些,还一直叫我看。她……我倒觉得以前小书和寒棋被传……被传是同性恋,和她有很大关系。”

鹿弦石化了:“你说,他们兄弟……”

“三年前被传的很厉害,我那段时间都不敢去参加宴会……他们还传……”许乐柠突然掩住了嘴,脸上失了颜色。

“传了什么?”

“这……这真的是传言了,说小书包养小明星,可是我知道的,那时候小书正在世界各地的跑,杜家门风严,他绝不会的。”

鹿弦先是微微一愣,过会儿就笑了:“他的确不会的。”

许乐柠惊疑:“你这么相信小书?”

鹿弦:“我知道有些事他绝对不会做。可是,这些东西,堂姐三年前就开始写了吗?”

许乐柠经他一提醒,恍惚道:“这……这些是前几天才给我看的。”

“三年前传的谣言,她前几天给你看的这些?”鹿弦低头看许乐柠。

“寒棋对小书很好,我半信半疑。”她实际是想找鹿弦给些信心,“寒棋他……我们结婚的原因,其实是……”

“他那么帮着小书,你们的事他居然一点都不反对。他还知道男风这个词……”

鹿弦明白了:“我可以帮你确认,他们只是兄弟间感情好。男风……他们有这样的姐姐,知道这个词很正常的,像龙阳之好,断袖,这些有点阅历的人都了解。现在信息这么发达,书籍,网站,电影,关于同性爱的东西这么多……肯定都有涉及。”

杜寒棋如是,杜寒书也如是。

他当初对于杜寒书直的不能再直,绝对不会弯的认定,好像有些偏差?

三年前,他光凭一张照片,凭杜寒书的家庭,就自以为是的,认为杜寒书绝不会跟他一起沉沦进被万人唾骂指责的深渊泥潭里。

而三年后,杜寒书知道他回来了之后就马上找过来。

他至今还记得杜寒书在大雪中孤独站立瑟瑟发抖的模样。当时心头绞痛难忍,只想着杜寒书怎么可以这样狼狈。

现在想起,只剩满满的心疼怜惜。

他太武断,与杜寒书有关的事情总是去想当然的下结论。

杜寒书不屑撒谎,自然,做过的事也不会不承认。

他只要问起,杜寒书肯定不会瞒他。

说清楚,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他被许乐柠的误打误撞敲开了窍。心头发热,胸腔里滚烫起来,眼眶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他双唇颤抖:“姐姐。”

许乐柠被他这声姐姐叫的回不来神:“啊?”

“你能把这些稿件给我吗?”虽然是在询问,可鹿弦紧紧抓着这叠纸,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又过一夜,鹿弦趴在杜寒书旁边等他醒来。

昨天就想找他确认的事,可杜寒书下午和杜寒棋出门,晚上他睡着后才上楼。

鹿弦翘着嘴角看杜寒书眼皮动了动,知道是要醒了,抿了抿唇,假装不开心。

杜寒书醒来就看见鹿弦绷着一张脸,抱住他哄:“宝贝,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鹿弦挣开,把杜寒琴的兄弟高H文展开给杜寒书。

杜寒书躺在床上,高高举着看了几行,无语起身。

鹿弦凑上去看他表情。

杜寒书把这些印着密密麻麻铅字的纸扔一边:“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三年前,你和你哥哥都是gay?你还包养小明星?”

杜寒书皱眉,头脑有些发涨。

“小明星是尉蓝?尉蓝比我好吗?都是包养,为什么不包养我?”

杜寒书:“……你不会都信了吧?”

“我逗你的。”鹿弦忍不住,不计形象大笑起来。

杜寒书本来想压倒他给一点教训,可是见他笑得这么开心就舍不得了,从认识到现在,鹿弦从没像现在这样开怀大笑过。

眼睛弯弯的眯起,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还笑出了声,样子有些傻。可这傻样都像被涂了蜜,掺着笑声传进他心里,甜滋滋的。

甜的他只知道呆看着,嘴角也不由自主牵起。

鹿弦软乎乎粘到他身上:“不过,你为什么让我叫你哥哥?嗯,哥哥?”

杜寒书皱眉,神情一凛,想到那篇文上弟弟和哥哥在床上时说的话,这些他和鹿弦之间也经常说。鹿弦心思敏感,他看了那些后正常的反应该是闷闷不乐?

怎么这样反常?

“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先起床。”说完,杜寒书套上睡袍出房间。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串钥匙。以秒速洗漱换衣服,拉鹿弦下楼,塞进车里。

鹿弦系上安全带:“去哪儿啊?”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乖,我爱你。”杜寒书亲一下鹿弦的脸颊,专心开车。

鹿弦:“……”

车程一个多小时,杜寒书带鹿弦来到郊县一幢老别墅。

“我家以前住在这里。”他简短说一句,已经生锈的沉重铁门被他拉开,发出刺耳绵长的一声“吱呀”。

进了院子后直奔大门,推开。

里面很久没人住,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杜寒书先进去把窗户打开,一阵风肆无忌惮的掠过,将灰尘掀起,洋洋洒洒的吹乱。

杜寒书一边咳一边叫鹿弦先别进来,可鹿弦一下就蹿到他身边帮他顺气,也被呛了一嘴灰。

“不是叫你别进来吗?”

鹿弦呸了几下把灰吐干净:“你可以进为什么我不能进?”

这天其实是阴天,乌云遮挡了阳光,天空灰蒙蒙的。老房子没人看顾,电线早就被拉断了,开不了灯。

杜寒书就是觉得有明亮的暖光照在鹿弦身上,把他的心都晃暖了。

“上楼吧。”

二楼比一楼干燥一些,灰尘更大。

走一步,就能在地板上凹进一个脚印。他不敢再开窗了,宁可闻着潮湿的味道,去他父母房间的储藏室翻找。

又拿出一本相册。

鹿弦抗拒的后退几步:“你要不要,抖一抖……万一又飘出一张那个谁的照片……”

杜寒书一笑,把他拉回来:“这本里全是那个谁的照片。大概还有一张是跟那个谁有关的。”

“嗯?”

杜寒书把灰尘抖掉,翻几页,视线定住了,嘴角越翘越高。

“看的什么?”

杜寒书神秘兮兮,一双漆黑的眼睛黏在鹿弦身上,搂住他的腰:“先出去,这里太难闻了,回车里给你看。”

第三十三章

鹿弦有些迫不及待,钻进车子里马上让杜寒书打开。

这张照片比纪曼曼那张老旧泛黄的还惨不忍睹。

藏了太久,照片表面都已经被相册的塑料薄膜黏住,拿出来的话势必要把画面破坏。

照片上是两个小宝宝,穿着款式相似的衣服,坐在一起,其中一个的嘴唇贴着另一个的脸颊。

亲人的表情陶醉,被亲的挥着手咧嘴笑,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白牙。

鹿弦不懂杜寒书为什么会看着这么一张糟透了的照片笑的一脸灿烂。

杜寒书问:“你认的出是谁吗?”

“认不出。”鹿弦的重点根本不在这照片上。

“要是我事先不知道,我也认不出。你看这个胖一点的跟我像不像?”杜寒书指着那个白白胖胖的。

鹿弦:“脸上表情有点像。”

杜寒书又指向坐着的:“这个呢,像你吗?”

鹿弦静静盯着杜寒书看,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假设。

“像不像?”杜寒书还在问。

“你的意思是,这两个小的,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杜寒书:“是啊,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鹿弦取过相册。

“我也是听我妈说的,这是在你满周岁时,你父母为你庆生。我们全家都去了,这张照片正好我在亲你。”

鹿弦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在滋生。

“而你抓周时抓到了我。”

“抓周?”

“小孩子满周岁都要抓的。”

鹿弦:“那不是应该抓东西吗,你是人,算吗?”

杜寒书无比认真的:“为什么不算?”

“可这跟让我叫你哥哥有什么关系?”

“因为,”杜寒书难得红了耳朵,“因为那时候你就叫我哥哥了,除了爸爸、妈妈这两个称呼外,你就只学会了叫哥哥。”

鹿弦恍然:“是吗……”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

鹿弦口气里透着一股羞臊的别扭:“那么小,懂什么?”

杜寒书:“你怎么知道不懂?”

“即使懂也全忘记了。”

所以那天杜寒书把欢欢拎走后说的话根本就不是因为吃醋。而他和杜寒书认识的比叶别诗早也不是无稽之谈。鹿弦指尖划过照片,拂过照片上杜寒书的脸颊,白白胖胖的,又去看自己,笑弯了眼。

以前的照片全部跟着纪曼曼被尘封起来,鹿弦从来没见过自己婴儿时的模样,那时就比杜寒书瘦小一圈,粉粉的:“那时候的我们,长成这样……”

“是不是很可爱?”

“好丑……”鹿弦丢下一句,又去翻前面。杜寒书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这一翻就停不下来了。

相册里大部分是纪曼曼的照片,夹了几张与鹿清的合照。

那是年轻时候的鹿清和美丽鲜活的纪曼曼。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一张有鹿清,有纪曼曼,还是一个婴儿的照片上。

那个婴儿无疑就是他,鹿清把他举高高,纪曼曼站在旁边,手虚抬着,护着他,一双妩媚勾人的美目里除了紧张,还有满满的幸福眷恋。

这应该称之为一家三口。

他心头有些涩。

“随手把发生的事情拍下来,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习惯。我爸爸以前就是这样,所以我家有很多本相册。这本全是关于你妈妈的。我爸以前对你妈的心思你也知道,所以才会特地留下一张。”他是在解释从那本相册飘下一张纪曼曼的照片都原因。说完自己又确认一遍,“应该是这样的。”

鹿弦问:“那张照片,就仅仅是那样吗?”

杜寒书:“是吧,喜欢一个人,无论怎样,都想留着他最好的样子,可是时间久了,记忆深处的轮廓会模糊,照片是最好的提醒。我曾经不能理解,后来明白了。”

杜寒书对那张照片的解读是那样纯情美好……

鹿弦不由的想,他从别处听来的,纪曼曼是杜寒书的女神,可能只是空穴来风?

“杜寒书……”鹿弦踌躇。

“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伸手揉向鹿弦的耳朵。鹿弦侧侧脸,扶着宽厚的手背,把脸贴在手心里,“有一年你过生日,你的朋友说起你有一个女神,杨昊还说我跟她像,我……”

杜寒书:“是你第一次来参加聚会?”

“是。”

杜寒书微微颔首:“所以你就模仿她的穿衣打扮是吗?”

“你早知道?”鹿弦心口开始突突的跳。

杜寒书斜靠着椅背,好整以暇,黑漆漆的一双眼珠子湿润黏腻的望着他。

蓦地,长臂一勾,按住鹿弦的脑袋,倾身覆上去,碾上他的唇瓣,分开唇齿,探进舌尖,极尽温柔缠绵的去勾鹿弦的舌头。分开时扯出一段银丝,杜寒书舌头掠过鹿弦下唇,舔去。

鹿弦红着脸,气息不稳。

“我不知道,我猜的……”他声音沙沙的,又甘醇的,语气中带有亲吻过后的温情。靠的太近,说话时热气呵在鹿弦鼻尖、嘴唇上,拇指指腹轻轻抚弄他滚烫的耳垂。

鹿弦瞪大了眼:“你……你怎么?”

“我怎么能猜中?”他仿佛怎么也亲不够,又携起鹿弦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小弦,你对我是不是第一眼就喜欢了?”

“我……”

“租房,是不是看到我,才说钱不够,只能与人合租的?”

鹿弦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你都知道?”

“你走之后我慢慢想,慢慢猜,第一次这么自恋,可我应该,全部猜中了。”

鹿弦把脸埋进杜寒书的手掌:“你别再说了。”

“我也一样的,我也第一次看见你就很喜欢你。可能我比较晚熟,也有可能,你……”

鹿弦掰开杜寒书的手指缝,露出一只眼睛,听他往下说。

“你就像我梦里的人,下意识想接近,可是……大概是怕笨手笨脚,招你嫌弃?”杜寒书尽力去找合适的形容,“你对我总是若即若离,说不了半句话就低头。哪像现在,你是我的。”

杜寒书微微笑着仰靠椅背,反手一拽,把鹿弦拉到面前,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手经过鹿弦挺翘的臀,顺着尾椎骨,一路来到腰际,来回的揉捏,鹿弦软倒在他怀里,惊呼:“你别……”

“所以你见到纪曼曼的照片,脸色刷白,不止是意外我家有她的照片,还因为听说过我曾经迷恋她?”

鹿弦望着他漆黑探寻的眼神,只好点头。

杜寒书照着他的屁股拍了一下:“听说来的事能当真?”

“还是有真事的。”鹿弦辩解道,不满的扭了扭。

杜寒书又拍了一下:“她是我妈妈的情敌,我恨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迷恋她?我的确好奇过她有多好,可是那种好奇是带有不服的成分的。现在我服了,因为是她生了你。”

鹿弦埋在杜寒书的颈间呼吸着他的味道:“我误会你了。”

杜寒书抽出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滑到后颈,歪过脑袋,黑顺的发丝微微颤了颤,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鹿弦将心比心,先想到的是杜寒书从小生活的家庭,父母感情不好,母亲一直吃一个死人的醋。这种想泄愤又找不到着重点的无力感实在让人绝望。

因为纪曼曼,看似风平浪静的杜家,底下也是波涛暗涌的。

“知道你是她儿子后,我很怕我父母会撞见你,想把你藏起来。”三年前,苏秀禾说起他与鹿弦的初识,杜寒书有了说服自己去H城找鹿弦的理由。

直到他见到鹿弦少年时皎皎如暖玉的模样,才真的开始不管不顾。

“可你还是带我见了你的父母……”所以,在打算带鹿弦回去之后,杜寒书的心情其实是很矛盾的?直到他家人都愿意接纳鹿弦,杜寒书才放下了心。

而就在那天之后,鹿弦干了什么……仅仅看见了一张纪曼曼的照片,凭借三年前杜寒书生日宴会上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就把杜寒书先前做过的一切都全盘否定。

“总有一天要见的,我想和你早点定下来……”

鹿弦坐直一些:“杜寒书。”

“嗯?”

“三年前你要和别人结婚,我只是无病呻吟的喝一场酒,一点想阻止的念头都没有。换做是现在,我会拉着你殉情。”

杜寒书将车顶敞开,他今天开的是顶配跑车,这儿是郊县,不用顾及车速,踩下油门,车子嗡嗡的响,底盘震动。

拍拍鹿弦:“坐好。”

“你要干嘛?”鹿弦坐回去,杜寒书为他系好安全带后趁机又亲一口。

“不是说了吗,殉情啊。”红色车身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出,说开了鹿弦心里的结,他激动的无以复加,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宣泄满涨的情绪。

鹿弦扬起手感受风速,甩头,任狂风将短发吹乱。

杜寒书向他说起的那些过往,暗恋,等待,猜忌……在上一刻全部终结,他现在只愿疯一场。

跟杜寒书一起疯。

第三十四章

“哥,我翻到一张纪曼曼的照片,藏在最底下的相册里。”一脸青葱的杜寒书还在念高三。这个年纪的学生应该上大一了,可他比平常小孩晚上一年学。一边套校服,一边跟连跳几级,只比他大两岁,现在已经是双料硕士的杜寒棋说。

他一头柔顺的短发乌黑闪亮,眼珠子更黑,亮晶晶的,如被星光点缀的夜空,皮肤白皙,嘴唇是嫩嫩的粉中透着点红。身材修长,骨架还没有长开,依稀能看出日后挺拔的模样。

杜寒棋面容清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在镜子前比对领带的位置,有板有眼教育弟弟:“别老去翻爸爸的东西。”

杜寒书自顾自的:“那个女人都死了这么久了,为什么爸爸还老想着她,活着的人是不是永远比不过死去的人?”

“小书,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他执着的要把下半句讲完:“就像年老色衰的卫子夫,在刘彻心里永远比不上貌美如花时病死的李夫人……”

杜寒棋看过来,发现他的身高很快就要被弟弟超过。

他的弟弟长了一副随时随地都可以祸害人间的脸,可就是晚熟不开窍,无奈的挑了挑眉:“明明智商测试你比我高,可你就是不肯把精力花在正道上。整天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看些乱七八糟的书,今天刘彻明天朱由校,你要是多花一点时间在读书上,可能已经拿到硕士学位了。”

杜寒书撇嘴:“……蹦那么快干什么?”

“你看和你一起长大的杨昊,他在杨叔公司实习,把分公司管理的井井有条。还有王远之,他也懂得与他爸爸去他爷爷面前争宠。”杜寒棋拿隔壁家的孩子给杜寒书举例子,“你呢,本来读书就晚,还一天两天的去管什么照片?”

“那可是纪曼曼……”

“小书,你做好自己就好。”杜寒棋并不回答,他急着出门应酬。

杜寒书扯他衣袖:“先送我去学校吧,哥。”

“走吧。”杜寒棋本来就没说够,正巧杜寒书要搭车,上车后锁住车门,“你是不是忘了,你三岁那年纪曼曼没了,你正好发高烧,爸爸几天几夜不回来,妈妈气的要回娘家。他们无暇管你,如果不是张妈,你这条小命就废了,还是治疗不及时烧成了急性肺炎。”

杜寒书对这段记忆不深,还是打了个寒战:“哥……”

“本来我不想提的,”杜寒棋松手刹,开车,“纪曼曼我不在意,我只知道在这世界上,父母只是给了你生命,并且在我们还小的时候提供一些物质保障,其它什么事都要靠自己。我们命好,投生在杜家,可这并不能成为怠惰的理由。每每我觉得累了懒散起来,就用你这事激励自己。弟弟,你三岁就是我的好榜样。”

杜寒书:“……”

“本来的你健健康康,结果落下后遗症,他们对你愧疚,凡事只看你高兴,你不想那么快入学,就晚一年。爸爸以后就再也没在家抽过烟,他们还给你找健身教练和营养师,让你养成好习惯,身体得以强健……现在的你有他们庇护,吃的用的样样都是很好的,以后呢?你要是一直这样不思进取,总有一天他们会老的,我也会娶老婆的,你该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牛郎的父母没了,他哥哥和嫂子霸占了家产,只给牛郎一头牛。”

“你猜我以后会分给你什么?”

杜寒书:“我想下车了。”

杜寒棋当然不会停车放杜寒书下去,他说的正起劲:“你要是没出息,我连一台车都不会给你。”

杜寒书转移话题:“哥,马上就是我生日了,周末想带同学回家玩。”

“避重就轻,你不想听,我也不是很想说,可是你是我弟弟,我不想以后有人说起我的时候,说我弟弟是个不学无术的人。”杜寒棋目视前方,不管杜寒书有没有听,“你知不知道纪曼曼有个儿子的?以爸爸对纪曼曼的迷恋,如果我们不努力不懂事,爱屋及乌,爸爸很有可能会把她儿子接回家来。”

杜寒书打开收音机,杜寒棋关掉:“你也知道纪曼曼后来嫁的是一个穷人,纪曼曼没了,她儿子肯定是跟着他的穷鬼爸爸的……我们的爸爸要是去示个好,他真的很有可能会赖上我们。”

“我知道了,哥,我会认真读书的。”

杜寒棋:“嗯,认真读书,但课堂上有些东西你是没有必要去听的,多看看金融方面,还有管理之类的,我书柜里的书。”他一路说也不管杜寒书听进去多少,等到了学校,丢过来一张卡,“玩开心点,周末我就不回去了。”

“哦,谢谢哥。”杜寒书嘴角往下,等他走了,又悄悄上扬,打杨昊电话,邀约。

周末为了让杜寒书和他的朋友玩尽兴,杜元柏和苏秀禾也腾了地方。

杜寒书翻出纪曼曼的照片问杨昊和王远之:“你们觉得这个女人怎样?”

杨昊认真看了会儿:“虽然漂亮,可年纪很大了吧。小书喜欢这样的?真说不上这口味是纯还是重。”

王远之斜瞥一眼:“这头发长的,遮住脸就像贞子了。”

有人偷偷瞄过来:“杜寒书,这是你梦中情人啊?好美呀,你的眼光果然高。”

杜寒书一言不发,把照片收起来。

杨昊调侃一句:“难得小书有这么重视的东西。”

婚礼前夕。

杜元柏在书房找到回家取户口本的杜寒书。

“爸爸。”杜寒书低眉顺目,眼观鼻鼻观心。

杜元柏:“明天就领证成家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四年,少年长大成青年,长成了沉默寡言的样子,只闷闷发出一个鼻音:“嗯。”

杜元柏看出他的不安和不乐意:“其实夫妻之间,很像是在合作。合作一桩婚姻,牵连两个家庭,重在经营。”

“像我和你妈妈,你哥哥和你嫂子,我们都是走了捷径直接结婚的,家庭条件和地位相当的两个人,自然就有共同语言,结合之后还会有共同的利益冲突。”

“爱情是美好,可它很遥远,有些人唾手可得,可有些人即使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求,最后可能还是什么都得不到。所以说,古时候父母之命不是没有道理的,结婚后再培养感情,几十年之后,你就会发现习惯的可怕。”

“你哥哥一直清楚自己要什么,我不必操心。可你……小书,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有目的性的去做事的,比方说看一个女人喜不喜欢你,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靠近她,看她什么反应,如果她不自在又不退开,那就说明有戏。”

“像你这样的长相在女人眼里是很吃香的,帅,而且是很周正的帅。你的眼睛又像你妈妈,你要学会她那样的直视。你的性格……没有你哥哥圆滑,要想对方死心塌地,就再使些手段,先抱一抱,再亲一亲,你未来的妻子很快就会软成一摊水非你不可。而你也会在这一来二去间乐此不疲。”

“爸爸是过来人了,另外,夫妻间的相处之道,你也可以去向你哥哥讨教几招。你嫂子以前是个眼高于顶的人,遇上你哥哥之后就成了贤妻良母。”

“小书?”

杜元柏声音醇厚低沉,一大段冗烦又语重心长的话语下来,杜寒书昏昏欲睡:“知道了,爸爸。”

第二天一早,他晨练回来撞见一身休闲装的杜寒棋:“哥,你这么早?”

杜寒棋已经自立门户,是开车过来的,他关上车门,行色匆匆,越过他上楼,跑着去的,不忘随口问一句:“小书在家呢?”

“怎么这么急?”

“来接妈妈陪柠柠产检。”

等他催着苏秀禾下楼,杜寒书才慢慢悠悠走到楼梯口。

一个儿子快当爸爸了,另一个儿子今天去领证,苏秀禾满脸堆笑:“别急,还早呢,先吃早饭。”

杜寒棋:“妈,路上会堵车,还要绕回去接柠柠的。”

苏秀禾眯起眼:“你想我饿肚子?有了老婆孩子就不管妈妈了?”

杜寒棋:“……妈,您先吃。”

苏秀禾坐下来后先喝水:“你放心,我预约的时候特地说好的,王医生很热心,会等我们的。小书,你怎样?”

“我先上楼洗个澡……”

杜寒棋叫住他:“小书快毕业了吧?是先来公司看看还是考研?有没有出国打算?”

杜寒书小声对他说了句:“我没有打算。”

杜寒棋:“小书,你今天过后就成家了,怎么还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和沈家结婚,不是为了可以更好的巩固两家项目的合作吗?”

“小书……你要想清楚,你见到沈小姐后第一感觉怎么样?你想不想和她接触,她有没有可以吸引到你的地方,你有没有特别想跟她说话的意愿?”

杜寒书摇头:“没有。”

“那她对你呢?”

杜寒书想了想,娇小的沈小姐在与他见面时一直板着脸,他收到情书无数,知道喜欢他的人基本都有什么样的表情:“也没有。”

“至少要有一个人对这桩婚姻抱有希望吧,你们这样就结婚,婚后再培养感情?你确定可以培养出来吗?”

杜寒书:“我并不在意。”

“你……”

“哥,你经常说的,我们要乖乖听话,我先洗澡去了。”

杜寒棋拉住他凑近耳边压低声音:“你有乖乖听话吗?你抽屉暗格里藏着的几张男不男女不女的长发照片要不要我现在就去翻出来?

杜寒书不惧他的威胁,挑眉:“哥,我只有摄影一个爱好。”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