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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修真)——日最野

文案:

情动只一次,一次便终生。

微虐 绝对he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主角:容繁 ┃ 配角:沈昀,延生,洛空 ┃ 其它:师徒,年上,逻辑死

第1章:非初见(1)

众山层峦间云雾缭绕的仙地,庄严肃穆的刑场置于断崖之上,众人围绕在旁,把中间的两人衬得无比突出。身着水蓝色外袍的男子一双眼死死盯着跪着的人,眼神冷透人的骨髓,跪在他身前的人抬着头,嘴唇发白,呢喃声低极,听不清在说什么。忽然,水蓝色外袍的男子双手圈住那人的脖子,力道一重,窒息感迫着人恐惧至极。气息一点一点被消耗掉,肺烧的生疼。

容繁在床上猛的一挣,摸了额头,满是凉凉的汗水。红烛帐暖,身旁的软香身体动了动,长发绵延粘在他手臂上,嘤咛了一声。容繁拨开发丝,下了床榻披了件青色外袍,走到门外吩咐小厮收拾一间房。看了榻上女子的容貌,容繁只觉着心里有些倦。

待到收拾好房的下人过来请人时,容繁有些无奈。

这女子不过是怡山院柴房的一个下人,之前容繁夜里看到月光正好心情大好随意挑了一间房独自卧在顶上饮酒,怎知这间房是柴房,把住在里面的女子吓着。一时玩心肆起,他便把女子抱上房顶调笑。谁知这一出让女子以为自己对容繁会有些不同,便费了心思在容繁身上。听闻他喜蓝色,听闻他喜药香,听闻他喜杂果酒。便着了蓝色衣裙挂着塞了药草的锦囊端着掺了些药的杂果酒呈了上去。

又恰好碰上容繁心情极佳,便饮了女子的酒,后来的事便不用多说。

容家虽非大富大贵之家,底子却也算是殷实。再加上容老爷膝下独子,正是不才容繁。恰好容繁一副好皮囊,城中望与容繁相合的女子可以从城南排着队伍到城北。容繁本人不急,容老爷却是急的很,容繁刚过及冠之年,容老爷便急着叫画师绘了百张年纪相适的闺秀图让他挑着,一来二去,闺秀图看多了,耳边总是红娘在耳边叨叨。自那时起容繁便不想再与女子有过多接触,加上他与小厮走的近,不知何时起,城中便渐渐传出容家独子不好女色的名声。

容繁想着,他的喜好八九不离十是从父亲大人那来的,便也不好多说,遣了小厮让榻上的女子醒后离开怡山院。那间房他是不想再进了。

第二日,小厮恭恭敬敬地敲了门,告诉容繁,那女子清早没看到身侧的容繁一大早哭哭啼啼的走了。容繁不由得叹出一口气,继续写着案上的书信。

信是写给曾经偶遇的人住在城外山上的一位老人。一次随着城里关系好的几位富家子弟打猎,容繁与他人走散,便骑着马偶然看见一间草屋孤零零在林子里立着,扣门,出来的是位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一身素衣麻布,周身却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容繁问了老人的姓名,老人捋着胡子自称“延生”。

容繁嘴里重复了两遍名字,想不出个所以然,老人便大笑着道:“延年益寿的意思罢了,后生莫要深究。”容繁觉着这老人有趣,便隔三差五到老人那谈天,还称之一声师傅。在谈天中,偶知老人还可解梦,所以容繁才给延生写信。书信写好后,容繁便遣了个小厮把信送到。

容繁没亲自拜访,是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去做。容繁转身进了屏风后,取了袖中的钥匙开了抽屉里的盒子,盒子里有枚青白的玉石,拇指大小,刻成貔貅的模样。容繁取出玉石,开了另一个抽屉,拿出里面的两本医术,露出医书下面的凹槽。容繁将玉貔貅放进去,柜子一动,便显出只能供一人进入的小门。小厮则自觉的贴上一张人皮面具,换上容繁的衣裳坐在位子上研墨写字。

容繁进入暗道,里面顿时燃起烛光,向里走了百步,便绕进一间暗室,里面大大小小的瓶罐摆满一墙的柜子。容繁装了一盆子水,取了一个红釉瓶子在水里撒了些粉末。就这撒了粉末的水往脸上抹,不一会儿,模样发生了变化,虽依旧俊郎,但与之前的容繁判若两人。这才是容繁本来的面貌,右眼的小痣伴着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从骨子里透着一股轻浮劲儿。

容繁换了一身黑色暗纹的外袍,从架子上取来一把黑色短刃别在腰侧,从暗道的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碧岭城近来采花贼猖獗,城里不少未出阁的姑娘皆遭到采花贼的辣手摧花。胭脂铺李老板的女儿甚至被采花贼羞辱至死,据说目睹自家女儿尸体受辱如此的李老板当场接受不了患了失心疯。此类案件比比皆是。

大多女子被害后还被割掉耳后的一小块肌肤。官府的人根据杀人痕迹和线索整理出来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人谁也不知道其真实面目的人——言卿。只因江湖传言,言卿有个特殊嗜好,会用女子耳后的肌肤制毒香,嗅其香者,当即毙命。只是,言卿是男是女,年方几何无人知晓。

容繁坐在茶馆的阁楼磕着瓜子儿品着小茶瞧着楼下正上演的一出戏。听隔壁桌的茶客说那江湖传言心狠手辣的毒物言卿昨日光顾了王员外的家,一口茶水喷在正在斟茶的小厮的脸上:“不是说采花贼么,怎么变成是男是女不知道?”

茶馆的小厮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嘿嘿笑着:“公子您有所不知,有侥幸活下来的女子说曾摸到那言卿有女子的那东西,还有女子说确确实实想要轻薄她的是个面容俊朗的男子。或许那言卿是个不男不女也不奇怪,毕竟那人用毒如此高明,使自个儿忽男忽女也不奇怪是吧。”

容繁把一颗蜜枣丢进嘴里,发现甜的掉牙,赶忙补了一口茶水,嘴上忙碌回着:“是是是,说的也没错。”眼睛却一直盯着楼下那几个负剑的白衣飘飘的小仙人被百姓围得耳根通红。百姓那儿见过如此仙气萦身的少年郎,站在一起手指头隔空指来指去。初次下山的少年郎又如何见过如此场面,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容繁见着场景有趣,便倚着栏杆笑了起来。谁知小仙人中间有人耳力强的很,猛一抬头就给了容繁一记眼刀:“何人如此不知礼数!”容繁噤了声,眼尾的笑意还未消散,足尖一点从阁楼上一跃而下,瞬间落在小仙人中。

先前发话的小仙人看着这个身手不凡的人,心下正是戒备之时,两眼盯着容繁手中的折扇,遣人往外散了些。里三层外三层把容繁团团围住。容繁有些无奈地笑着道:“敢问仙君,小生倒是犯了什么错,如此困着小生。”小仙人脸上红晕未褪,面上仍强装镇定道:“方才你笑甚么!”

容繁一柄折扇掩唇,只露出那一双勾人的双眼,不紧不慢道:“不敢笑仙君,只是未曾见过如此俊秀的小仙君内心有些欢喜罢了。”

“你!”与容繁搭话的小仙君从未听过如此露骨的话,也不知这只是容繁一时兴起地调笑罢,只听说过这凡世有南风之好,认为容繁将他们认作南馆之人,便认真了起来:“荒唐!”说罢便要驱起背上的飞剑。其余人也一副要和容繁拼命的模样。

“住手!”从巷子头缓缓走来两位气质不俗的白衣仙人,一男一女,手上皆握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四周的小仙人朝着那二人行礼,容繁蓦地往后退了一步,估摸着这二人修为较这些小屁孩儿相比该是上乘,不好惹,便闭了嘴站在一侧。

女子对容繁行一礼,声音却冷淡地发了话:“师弟们初次下山,性子未磨炼,要是伤了公子,木云在此向公子赔罪。”女子在说话,男子的一双眼却凌厉至极地落在容繁身上,容繁无视男子的目光,深感这女子深明大义,抱拳先道了歉:“是鄙人口不择言,惹小仙君生气了,抱歉抱歉。”说罢,向后退了几步走了。

木云遣了师弟们进了屋子寻找蛛丝马迹,便看到男子看着容繁离开的背影出身,听见木云问:“木水师兄,这人有什么异样吗?”木水皱着眉,说道:“这人来的莫名其妙,走的莫名其妙,看不透。”木云看着木水被困住的神情不禁发了笑:“这可奇了,还有什么是木水师兄看不透的?”木水眼光黯了黯,低声道:“还有师尊。”

听到木水提到师尊,木云心里发了酸。师尊十年前说要云游四海,丢下整座苍山没了音讯。他们那些倒霉师弟的功课都是由他俩来教,只是有时二师兄和三师姐会在处理山中事物之后得空才来教授几次,他们甚至没见过师尊一面。

未经师尊同意就听了二师兄和三师姐的话收这么多弟子,也不知师尊会不会生气。想到这里,木水有些忧愁。山中事务早已经是二师兄和三师姐独断,他们所说的话与师尊的话可对等,不过,还是让人不放心。

这次来调查关于言卿的事情也是二师兄决定的。本来修仙之人就不该管凡间俗事,以免沾染尘气乱了修行,这让木水很是头疼。

二人有自己该忧愁的事情,转眼间就把容繁出现的异样给抛到身后。

容繁钻回暗道,翻开架子最右侧的一本用牛皮包裹的残卷。指尖划过的卷面上的字体依稀可见:主料为女子龙葱三钱、朱砂二钱……剩下的字迹便无法辨认。容繁合上残卷,上面落下的款清清楚楚地写着——言卿。

容繁摩挲着残卷上的残字,心下奇了。卷里并非需要那一块皮肤,那采花贼却割了那片皮肤。容繁再次打开残卷仔仔细细地看,确定自己没看错。想着,这残卷伴了自己十余载,应该无错,如果不是那采花贼的方子有误,就是自己这方子有误了。

容繁用这卷中完整地方子制药从未出过差错,所以从未怀疑过这残卷里的一字一句。他对这残卷有种天生而来的信任,自然不容允他人对这残卷有什么诋毁。言卿,不过着这卷的言卿是谁。假若那采花贼真是言卿,又如何能取错引子。

残卷中的方子大多是救人性命的良方,言卿是用毒圣手这件事也是容繁在茶馆喝茶闲聊听来的。容繁只觉得有趣,如今城中已有十几名女子遭此毒手,目前也未有谁又十足的把握能把采花贼捉拿归案。毕竟采花贼是男是女,相貌如何都不得而知。不过江湖如此流传,百姓们也就信了那用毒圣手言卿便是那残暴的残花贼,一时间采阴补阳之术、入魔成仙之术的传闻流传于市井。这就更激起了容繁的兴趣。

容繁将残卷包好,又放回架子上。这时,暗道的铜铃响起断续的三声,容繁知道是有事情要他亲自走一趟。便伪装了面容,换了一身青色的衣袍走出暗道。等候许久的小厮站在案旁,看到容繁立马恭恭敬敬地道:“延生师傅让您亲自去一趟。”

容繁愣了愣,这是延生师傅第一次主动邀他,觉着有些不太惯。知道延生师傅应该是有要紧事要说,这事关困扰自己多年的梦,容繁也想尽早解了。

小厮备好了马拴在门外,容繁没让小厮跟着,只身骑马赴约。容繁心里隐隐不安,却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安。在城东的糕点铺子给延生师傅买了几包核桃酥和桂花饼,才驱马一路赶向延生师傅的住处。

有大半月未来这草屋,也不知延生师傅从哪儿植来几株藤萝,爬满了围着院子的篱笆,花开的甚好,却让容繁很是不赞同。篱笆爬满了花,密密麻麻地没法看见院子里是不是有人。容繁来过多次,延生师傅让他不用拘谨,容繁就一点儿也不拘谨地一把将木门推开,嘴上唠唠叨叨地槽着:“师傅,这藤萝你不该这么种,您这样一种美感全无了。”嘴上说着,推门进去没见到延生在院子里品茶,而是一位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

容繁怔住了,不敢再往前多踏一步,只是呆呆地看着一袭水蓝衣裳的男子垂着眼,拿着延生师傅平日里给容繁专用的茶杯细细地品味杯中的茶水。男子听到动静,一抬眼,持杯的手顿了顿,又把杯子轻轻地放在石桌上。

容繁看到这男子,心中莫名有些害怕。并非是恐惧感,而是这男子仿佛有种对容繁天生的威慑力,震的他有点心虚。

容繁上下打量这男子,不由得一叹。男子二十多岁的模样,半束着银冠,未束的发丝披散在肩上。白色的衣料衬着如绸缎般的黑发,映得眼底沉沉犹如一汪深潭。容繁似乎看到男子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猜着这人十有八九也是个修仙人,容繁抱拳行了礼,面上笑着:“小生给仙君请安。”

男子受着容繁的眼神的洗礼,嘴角的笑意深了,眼中不明的意味沉了些,回道:“未曾修仙,不必叫我仙君。”男子声音清冽,容繁只觉得这声音似春风拂面,这笑意更是沁人心脾,心头颤了颤,又听到男子道:“叫我沈昀便好。”

见沈昀不扭捏,容繁也报了自己的名字。“容繁?”沈昀眼底带着些疑惑,“这是别名还是本名?”容繁笑道:“当然是我本名,我就叫容繁。”沈昀一双眼睛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划过手中小巧茶杯的杯口摩挲着,看的容繁有些心热。

想着还有要紧的事情要找延生师傅,便问道:“沈公子,你可知延生师傅在何处?”

“师傅?”沈昀又一个反问句问的容繁喉头一哽,“你叫延生作什么?”

“师……师傅啊……”容繁咽了咽口水。说罢,听到门口有动静,回头一看,便延生便推了门进来,容繁一脸见到救兵的模样紧忙迎上去:“师傅!”

延生看到容繁满眼喜悦,又瞧瞧沈昀镇静地在喝茶,小心翼翼地坐在沈昀身侧。沈昀在延生进来后便一言不发,只安安静静地听延生捋着胡子解梦,时不时看容繁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茶壶里的水倒了好几次,茶水颜色都淡了不少。

“你说你梦见那人将你掐死?”延生轻声重复了一次,余光却落在沈昀的身上,容繁一时不知这延生到底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沈昀。容繁点了头,道:“五感皆灵,似是亲身经历一般。现在忆起梦境,还觉着心慌。”沈昀手中的瓷杯咔的一声裂成几瓣,把容繁吓得不轻,急忙问道:“沈公子,无事吧?”沈昀依旧是垂着眼睛,杯子在手中握着微微用力。

延生时不时瞟着沈昀,一脸要说不说的样子,看的容繁很是难受,容繁忍不住道:“师傅,到底为何事?是否不方便说?”延生又开始瞟沈昀,这回到沈昀受不住,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我先四处走走,晚些回来。”延生点了头算是允了。沈昀也不管延生是何反应,说完就走。

看着沈昀离开,延生这才松了一口气,与容繁细细说来。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那处仙境该是苍山。”容繁心疑,问道:“我未曾去过苍山,为何会有如此真切的感受。”

“许是天机罢。”延生眯着眼睛,就差嘴里冒出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容繁思了片刻,斟酌出语:“师傅,你可听过知言卿此人?”

延生答:“略知一二。”

容繁问道:“此人,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善药石之术、文武礼乐皆通。”延生将之前的茶渣倒掉,重新泡了壶新茶。几只鸡崽子咯咯地过来啄。

“师傅与他相识?”延生说过他云游四海多年,容繁觉着说不定延生与言卿相识,便问了。

延生给容繁和自己皆斟了一杯清茶,品了品,道:“有过一面之缘。”

“那他是男子还是女子。”容繁又问。

延生像是听他在说笑,那笑意让眼尾的皱纹都深刻起来:“自然是男子。我知你也是痴迷药石之术之人,假若你俩有缘相识,说不定会成为至交好友。”

“要是可以,我倒是想拜他为师。”容繁眼中满是崇敬,不由得道。延生却是又笑了:“这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延生朝着门口瞧了瞧,才语重心长道:“他那师傅不许他收徒。言卿入门时,他师父便给他定了规矩,身为首徒不可收徒,更不可自立门户。”

容繁听得不大舒服,只觉得言卿这师傅自私至极:“假若门下徒弟学有所成,收徒不就是为了给他师傅门下开枝散叶么。”

延生咯咯笑了:“这问题我问过,他师傅说,门下弟子这么多,无需多他一个开枝散叶的。”

皆是胡话,容繁在茶馆听各地的奇闻异事不算少,却从未听过不许首徒收徒的。想着将来要是有机会见到言卿,管他什么毒物或是采花贼,都让他弃了他那倒霉师傅收了自己。

“你说弃谁?”清冽的声音带着些许愠怒,容繁朝声音发出方向看去,是沈昀站在木门前。沈昀的眼神没了先前温润柔和,让容繁生出一种压迫感。

“哈哈。”容繁干笑了两声,有些受不住沈昀的眼神,恰好这时小厮过来说容老爷回了宅子让他回去请安,便顺着道了别,夹着尾巴跑了。

“他依旧藏不住心中所想。”沈昀倚在木门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偏偏延生就要回话:“他也只对你藏不住心思,对他人倒是贼得很。”沈昀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眼睛失了焦,发着呆。

延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木梳,茶也不喝了,一下一下梳着不长不短的胡子。沈昀只觉得这场景实在没眼看,嘴上不饶人:“才几年未见,就如此不修边幅。”延生装作没听见,打着岔:“城里那几桩事儿江湖中流传是他干的,你怎么看。”

沈昀不思不虑,答道:“我信我徒儿。”

第2章:非初见(2)

回到家中给父亲跪安后,容繁回到书房才开始一阵懊恼。明明想把这困扰自己多年的梦境解了,也算是解了自己一个心结,却被延生师傅一句“天机”给搪塞过去。不过,今日所遇的沈昀,倒是个让人惊喜之人。那罔若谪仙人的翩翩风姿竟是让容繁一眼难忘,让容繁觉着,这人必定不是个简单人物。

容老爷不喜容繁外出喝茶听戏,仍致力于自家独子的婚姻大事。被容老爷唠叨多了,容繁便又钻进书房避难。

秋日晚风倒是凉爽的很,容繁不知何时趴在案上睡着,又被推门声吵醒。“庆贤?”容繁看到屏风后有个人影,轻唤了声小厮,“怎的不把我叫醒?”出声许久,都没有听到回音。容繁站起身绕过屏风,才发现屏风后的人不是小厮,而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沈昀。

容繁向后退了一步,不知不觉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沈昀盯着容繁睡歪了的发冠:“我为何不能在此?”

“你……”

“为何见了我往后退。”沈昀语气淡淡问道。

“我……”

“你惧我。”

“我没有。”容繁想都未想就出口反驳,对上沈昀神情不明的脸。

“那便好办了。”沈昀自顾自说着,“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拜托你。”

容繁心想,我俩只有一面之缘,再次见面却说有事求我。容繁砸砸嘴,一脸不信。

沈昀从袖中取出一包用绸子包着的几株灵草,递到容繁眼前,道:“若你帮我,这东西便予你了。”容繁一瞬两眼发光,竟是挪不开,咽了唾沫,有些迟疑地问道:“沈公子想让我帮什么忙?”

沈昀唇角微勾,眼底柔情似水,说道:“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想在此借宿一宿。”容繁一听不是什么难事,回道:“此事简单。”说罢,便唤了院子里的小厮,遣他们去收拾一间屋子。庆贤看到房中的沈昀,皆是一愣,却不敢多言,随后低头做事去了。

不多时,房间便收拾妥当,庆贤过来请了沈昀过去。容繁一看天色,觉着时间不早,和沈昀道了安也回到自己房中歇息。

容繁躺在床榻上,不知为何入睡极快。不多时便入了梦,说来也怪了。这次的梦不再是那要死要活掐死人的梦,而是一派秋风萧瑟的景象。

深秋的旁家大院内种了一株有了些年头的银杏树,那树枝茂密繁盛伸出了墙头,正正盖住一个瘦的褪了人形的孩童的苍穹,孩童蜷缩在窄窄的巷子口,一只不知从哪儿拾来的破碗摆在身前。

破碗里的铜板少的可怜,只有时有顶上飘落的银杏叶积在里面。孩童又饿又冻,有些恍惚,一双小脚尽力地塞进一只大布鞋里取暖。身上的麻布衣裳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被磨了条,裤子只能勉强遮住小腿肚。

深秋少阳,风过处便会是刺骨的寒。对孩童来说,无雨这已是极好的。倘若下了雨,自己这一身破旧的衣服躲在他人的屋檐下指不定会被人拿着扫帚赶走直骂晦气。孩童未念过书,却也知道“晦气”二字不是什么好话。破庙早就被那些拉帮结派的叫花子给占了,是不许他这样的孩子进去的。

“老天爷,求您不要下雨。”孩童声如蚊蝇,发着抖,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担忧地看着这天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孩童朝墙边挤了挤,依旧免不了大半身子被雨水打湿,眼看着不过一刻钟,雨势竟是大了起来。

冷极、饿极。街道上有亲人的孩子被母亲撑着油纸伞护着归了家,那家中必会让孩子换上干净温暖的衣裳,必会准备热腾腾的姜汤为孩子驱寒。孩童的眼前又开始恍惚起来,渐渐失去了意识。

“孩子?醒醒。”恍惚中撑着油纸伞的人是谁?孩童那小小的身躯入了温暖的怀抱,在睡梦中不习惯地动了动。

睡梦中似有人给自己换了衣裳,也似乎闻到了浓香的姜汤。孩童难受地皱着眉,手中攥着一块凉凉滑滑的衣料。

“娘亲……”孩童似乎被梦魇住了,手攥的又紧了写。忽然间,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只听那人清冽的声音笑着道:“我可不是你娘亲。”额上依旧被温温的轻抚,孩童渐渐平静了下来。

当孩童清醒时,看到一个好看的人坐在床前满眼柔情地看着他。孩子不知什么能形容他容貌的话,只觉得这个人真好看,比他经常待的那巷子旁偷看到的那户人家最好看的闺秀都要好看百倍。只是那闺秀是女子,这人却是个男人。

那人问:““你可愿意做我的徒儿?”孩童想都不想便答应了。那人笑着问为何。

孩童道,他是第一个给自己熬姜汤的人,必然不是坏人。

那人又笑了,道:“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孩童揪着被褥,小声回道:“哪怕有一日你要我的命,我都不怕。”

那人摸了孩童的头,从桌上端来一碗晾温的粥,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孩童嘴里,说道:“我会教你武功、医术,只望你莫要辜负我。”

******

容繁缓缓睁开眼睛,只觉身体像从沼泽中被生生扯出来一样,很是难受。这梦不算悲惨,可以说最后的结局可谓温情万分,却给容繁一种道不明的沉重。梦中似乎能看清那人的面容,醒来时却记不清了,只觉着很是熟悉。

外边天色依旧有些暗,容繁无心再睡,便下了榻披了件外袍倚在走廊去赏那还未隐去的圆。赏了一会儿,庆贤急匆匆赶了过来,看到容繁悠悠闲闲赏着月,便急道:“少爷!上次那女子在庄子门口哭着喊着要上吊!”

容繁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位女子?”庆贤急道:“是那原本住在柴房的女子。”

“她上吊作甚么。”容繁不是很想理会这件事,想让庆贤像上次一样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只见小厮有些为难道:“少爷,这次那女子应该没什么好打发了。”容繁挑了眉:“哦?”

庆贤便一一道来,说是那女子跪在门口,哭着说怀了容繁的骨肉,让容繁接纳他们母子。容繁抽了抽嘴角,道:“让她进来。小心,别惊动了老爷。”庆贤回了声是,转身便走。忽然容繁叫住了小厮,眼带笑意,道:“带她去我原本的那间房,带到门口就好。”如今住在容繁原本房间里的人,是沈昀。庆贤知道容繁起了玩心,便也明白女子这事儿对容繁来说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放下心来。

容繁进屋换了一身衣服,来到以前住的小院,足尖一点上了瓦,发出了一丝轻微的声响。不多时,容繁坐在房顶上看到庆贤领着那女子进了院子。那女子一身素色衣裙发髻微乱,哭的抽抽噎噎好不令人怜惜。庆贤将人领进院子后便说道:“少爷在里屋,你有什么话便进去说吧。”说罢便走了。

女子有些无措,战战兢兢地朝前走,又在房门停住了。只听女子轻轻的扣了三下门,唤了声公子,等了片刻听到里面的人懒懒地回了一声“请进”,才颤着手推开门。

房内未掌灯,天外也只微微亮,女子只隐约看到一袭白衣坐在床榻边。只是一瞬,女子便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便跪着抱住榻上人的腿梨花带雨道:“公子为何如此狠心,怎么说我们也有一夜夫妻的名分。如今桃儿怀了公子的骨肉,公子莫要再弃了桃儿和孩子了!”榻上人声音哽了哽,听到瓦上的动静,早就知道那人已经笑得前仰后翻,便放了声量道:“还不下来解决你的家务事。”

沈昀声音不大,却有着威慑力。容繁忍着笑,下了房顶拍拍外袍沾上的尘土,一脸坦然地进了门。容繁掏出火折子把灯点上了,往塌边一看,女子满脸粉妆带泪糊了沈昀的袍子已经不能看了,忍不住笑出声:“沈公子,这场面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哈哈。”

见到容繁这么不着边际,沈昀也不愠怒,道:“容繁,你不该如此。”听到沈昀如此说,桃儿也凄凄惨惨地唤了一声:“公子!”

“别别别这么叫我,我可担待不起。”容繁笑着向后退了一步,桃儿竟又坐在地上抽噎起来。容繁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姑娘,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桃儿往容繁那处爬了过去,扯住了他的外袍,声泪俱下:“公子是不想要我们的孩子了吗!”容繁低头看这个可怜的女子,叹气道:“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我估摸着你该比我更清楚吧。”沈昀坐在一旁挑了挑眉。

听到容繁这话,桃儿表情一滞,似是难以置信的模样:“公子,您可以不要桃儿,但为何要如此侮辱桃儿。”

“那我不侮辱你了,反正我也没打算要你。”容繁兴趣缺缺,桃儿一脸被雷劈的模样,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我没记错,我和你那次是在上月廿二吧。廿二到今日笼统算算也不过二十多日,也不知是哪家的大夫有此等上佳的医术,我可真是要去拜访拜访了。”容繁扯出被桃儿揪着的外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桃儿低着头,泪珠子挂在脸上,小声道:“可……可是桃儿只与公子做过那档子事儿……”

容繁冷笑了声,不紧不慢道:“你该不会还是不知我有偷听人墙角的习惯吧。”桃儿猛的一抬头,就听到容繁继续道:“每隔十日,水榭亭。”桃儿的身子僵住,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看着容繁。

“本想着予你多些银两让你离了便是,却未曾想你会如此穷追,我也没有想要害你的心思。若你想给孩子找个爹,我这儿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不过要是寻了孩子的亲爹,我倒是乐意给你做一回主。”桃儿呆坐在地上,对上容繁的眼神倒是无比真诚。

容繁撑着下巴,困意倒是莫名其妙慢慢上来了,看着这天将要大亮,说道:“你先回去好好想想,这爹要谁当,我觉得你要是要思衬思衬。”桃儿听了这逐客令,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身形不稳地离开了。

容繁这困意如何挡都挡不住。沈昀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着:“我倒是不知你还有这等喜好。”

容繁似是没反应过来,一双眼皮直打架:“什么……喜好……”

“听墙角。”

容繁回道:“哦……那都是碰巧罢了。莺莺燕燕,也没什么好听的。”

“是么。”沈昀似是自言自语,声音轻柔得像是搔过容繁什么舒服的地方,一双眼懒懒地半睁着。

“若是这女子的孩子是你的,你还是用这法子赶人走?”沈昀的声音像是催眠一般,让容繁困意更甚,就这样枕着胳膊趴睡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小声说道:“我没……和她做那档子事儿……孩子如何……是我的……”话音越来越小,容繁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睡梦中,听见有人轻叹了声,自言自语道:“若你今日允了她,这姑娘怕是你是再也见不着了。”

再次醒来之时,容繁发现自己睡在从前住的这间屋子的榻上。坐起四周环顾了会儿,看不到沈昀,便又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这时候庆贤笑盈盈地进了门,说道:“少爷,你醒啦?”容繁应了声,从未觉得这榻如此舒服,动都不想动,只出了声:“那姑娘如何了。”

庆贤说道:“少爷果真厉害,那桃儿竟是不再闹了,一个人回到柴房思过去了。”容繁听不得庆贤拍马屁,说道:“行了行了,少拍马屁。沈昀呢?有看到他么。”

庆贤疑道:“沈公子?他不是一直在院子里吗?我一直在外边候着,没见着他出来。”

这就该容繁奇怪了,这院子就这么点大,难不成沈昀还可以飞出去,越想越不对。这时,院子外忽然闹了起来,有个小厮急匆匆跑进屋子,叫道:“少爷!不好了!那桃儿死了!”

第3章:非初见(3)

容繁一惊坐起身来,又因为起身太猛差点趴在地上,幸而有庆贤扶住才没丢这个脸。容繁问道:“怎的死了?死在哪儿了?”小厮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这回倒是容繁心急了,道:“带我过去看看。”

小厮引了容繁往那柴房去。待容繁到时,柴房外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小厮和小婢。看到容繁来了,才给人开了条道。一个与桃儿相熟的小婢双眼哭的红肿,抽噎着道:“少爷,你要为桃儿做主啊!”容繁本就被桃儿哭了许久,现在又被着小婢扯着袍子哭,又开始头疼起来。

好不容易才脱了小婢的哭丧,容繁进了屋,掀开覆在桃儿身上的白布,心下蓦地一惊。

那桃儿身上的衣裙都被血濡湿,鲜红一片触目惊心。桃儿身上的血污从左脸自上而下流出,右脸确实半点血丝都未沾上。容繁看了血流出的地方,目光向上移,定在了耳朵上。“该不会是……”容繁低语着,手上的动作验证着自己的猜想,轻轻拨开桃儿的耳廓,看到耳后的那一片皮肤被人割了下来。

“……”容繁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到身后的小婢尖叫了起来:“是是是采花贼!是那个言卿!他来我们这索命来了!”容繁听得脑仁疼,说道:“好了好了。庆贤,把桃儿安葬了吧。”庆贤应了声好,刚要叫人来抬尸体,便听到柴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年晃得容繁眼皮一跳,后边追上来了个守门的小厮,小跑着到容繁面前解释道:“少爷,这仙君我是怎么拦都拦不住啊……”容繁缓缓看向为首的那一男一女,正是上次止住其中一个小仙人和容繁起冲突的那二位。

容繁下意识地偏了脸,有些心慌。又想起当时的相貌和现在的相貌还是有些不同,便迫了自个儿放下心。听见其中一个小仙人语气不善:“容家该不会是心中有鬼,才不想让苍山弟子入内吧。”

容繁心里呸了一声,面上却是笑吟吟的:“小仙君哪儿的话,他只是尽己之责罢了。”说罢,便坦然无比地站出来。

为首的木云向前走了一步,恭恭敬敬地问道:“请问公子是?”容繁抽了抽嘴角,拱手笑道:“在下容繁。”木云了然地微笑着,回礼道:“方才师弟不明事理,望容公子海涵。”

容繁干笑了声,心想,这哪是不明事理。这一句话说的容繁自个儿都莫名的心虚。不过,自己也是才从小厮这得的信儿赶过来,苍山弟子又是如何得的消息。

容繁眼中的意味深了些,对着木云一行人假笑着:“仙子想在宅子里查些事情大可放心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小厮提便是。容家会尽力配合的。”木云赞许地点了头:“有容公子这句话,木云相信很快就能捉到凶手。”

木云让资历较浅的弟子四处查看,容繁觉得没自个儿什么事儿了,低声吩咐了庆贤几句就去了书房。

容繁翻阅着一桌的纸张,皆是他托人四处查到的有关言卿此人的消息。江湖流传言卿入世已有二十余载,师承何人未可知,只知是苍山少有擅药石之才,因何事入世也不知。

想着这言卿入世二十余载,加上他于苍山也应该有些年头,粗略算来言卿这人应过不惑之年。不惑之年的登徒子,想想就让容繁头皮发麻。

这时,庆贤敲门入了屋,说道:“少爷,延生师傅托人叫您过去一趟。”说罢,从怀里掏出了块布帛递到容繁手中。

容繁不言语,只接着布帛,细细看着,上面写道:“沈昀重伤,急药救命。”容繁一愣,收了布帛急忙进了暗道把可用的药粉放进筐子。眼睛瞟了一眼昨日沈昀予的灵草,咬咬牙也捎上了。

快马加鞭,容宅虽与草屋不远,这路途却着实让容繁心焦。容繁站在木门外怔怔地看着门上的血迹,进了草屋,又被里屋的场面惊的目眩,浑身发僵。

延生正给沈昀擦拭身上的血污,见容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急道:“将药拿来。”容繁回过神,将这一篮子的药罐都给了延生,自己呆呆地站在一旁。延生把沾了血的布帛放在容繁手上,说道:“赶紧帮他清理干净。”随后,开了篮子去翻找能用的药材。

容繁手上沾了血水,眼睛一刻也不敢往沈昀身上瞧。延生见他还不动作便又催了催,抬眼竟看到一直以来治病救人处事不惊的容繁开始微微的颤抖。手中忽然摸到柔软的绸子,延生小心拿出摊开一看,轻叹着道:“他竟是连这等好东西都不吝惜,皆予你了。”

不知延生是何意,容繁知道这伤口不能再拖,便迫着自己去直视沈昀身上黑压压的血洞。这一看起了疑,那令人惊心的伤口旁浮着浅浅的一道暗纹。沈昀似乎的模样像是睡着了一般,如玉的面容一丝痛苦未见。记忆中的沈昀似乎一直都是眉眼带笑的,此时昏睡着也依旧带着笑,只是,这眉眼中的笑却让容繁觉着莫名的苦楚。连这份苦楚,都似曾相识。

容繁不知自己是如何帮沈昀清洗伤口上的药。最后是延生实在看不下去他手忙脚乱的模样便将他赶了出来煎药。容繁握着蒲扇对着眼前那团火苗发愣,直到延生站在他身后敲了他的脑袋将他指责了一番才回过神。延生的白胡子被吹的一翘一翘的,对着容繁骂道:“这灵草都要被你给糟蹋了!”

“……”容繁无言,被赶到一旁巴巴地面对篱笆蹲着扯那开的极好的藤萝,模样十分委屈。容繁抱着膝,闷闷地出了声:“师傅,是谁伤了沈昀。”空气中溢着沉沉的药香,平日里喜这味儿的容繁此时却没有半分愉悦。

延生扇着药炉下的火苗,淡淡道:“不知,见到他时已是重伤,趴在木门边上就剩了半口气儿。”。

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那一篱笆的藤萝竟被生生扯秃了一块,延生心疼的不行,站起身来无比灵活地拿着蒲扇把容繁抽出院子去,骂道:“别扯我花花!容繁你个兔崽子今天是想把我气死吧?”

容繁只觉得自己当初是瞎了眼才觉得延生有那么些仙风道骨,如今看着却更像个在巷口摆摊儿给人算命的糟老头子神棍,说不定之前那一身仙气就是装的。容繁心不在焉,想进屋看看沈昀被延生拦住,想煎药延生又不给扇子,蹲着扯花会被延生抽出去,容繁有些绝望。

延生翘着胡子盯着容繁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一进屋就会不小心把半死不活的沈昀给彻底弄死。

天色渐渐沉了,庆贤骑着马来到草屋催容繁回宅子。延生巴不得这祖宗赶紧走,嘴上催着人赶紧走,端着煎好的汤药进了里屋。容繁也想进去,被延生一脚踢了出来。

山上的路不算好走,加上天色渐暗,容繁与庆贤骑着马更是小心翼翼。沿路的树木生长的甚是高大,夜色中显着些许张狂。

许是今日近了十五,月格外明亮,却因今夜云重,遮去不少月色。

庆贤骑着马跟在容繁后面有些怕,话都不敢大声出,只紧着嗓子低低问着:“少爷,这天这么黑,会不会遇见什么……”

容繁清了清嗓子,打断道:“不会,莫要胡思乱想。”话音未落,就看到不远处两个浅色的身影迅速地朝自己袭来。

“啊啊啊!”庆贤的反应像是见了鬼一般,惊叫着,马惊得蹶了蹄子,容繁拉住自己马的缰绳向后一转马头,伸手扯住庆贤骑的马的缰绳,庆贤险些被撂下地,幸而容繁止了马惊。

两个浅色身影忽然停下了脚步,停在不远处的树下。容繁看不清楚那二人的面容,只靠着身形依稀辨出两个身影是一男一女。容繁壮着胆子向前面大声问了句:“什么人!”

许久都没有回音,那二人似是直勾勾地朝着容繁的方向盯着。容繁被盯着心中发紧,刚想驾马往前走又被庆贤拉住。庆贤的模样是怕极了,浑身不住发颤。容繁握着庆贤的手,低声安慰着,却听到不远处的那两个身影有了动静。

女声颤着声道:“师兄?”容繁听不真切,似乎看到另一个身影止了声音主人想要往前走的动作,将她带走。

庆贤随容繁回到宅子时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容繁没让他继续跟着,叫他早些去歇息。

丝毫没有困意,这一日发生的事情着实有些让容繁消化不了,正一头扎进书房里细想着。

宅子里出了人命,苍山的那些修仙人来的蹊跷,沈昀忽然消失又重伤出现,归来时遇见的那两个人是何身份。“师兄……”容繁沉思着,“师兄是谁……”

容繁拿出那册残卷,轻轻摊开,入目之处发现了残卷上记录着熟悉的暗纹,这暗纹与沈昀身上的相差无几。

熟读的残卷的容繁对里面记录的暗纹有些许了解,不过白日在沈昀身上所看见的与这卷上记录的有些不同,这让他一时没将这两个图案联系起来。此时,容繁已经有些明了——这些是咒纹。

咒纹容繁是有些许了解的。言卿在这册残卷中提到过不少与咒术有关的内容。

容繁凭着记忆将在沈昀身上看到的咒纹绘在纸上,拿着残卷细细比对,最终落在那一页劫生咒上。

所谓劫生咒,若施于仙缘者,受咒者亡仙缘断,仙缘续于施咒者命途。若施于凡人,则无任何用处。

“呵,骗子。”容繁不禁冷笑出声,沈昀早些时说自己不曾修仙,都是胡话。

纵使心中百般不舒服,容繁还是想知道解咒的法子。“劫生咒甚毒。苍山百年石灵草两株为主料,辅以修仙者灵力加持,可解。”

“呵呵,灵草搁这儿等着我呢。”容繁心中堵着一口气儿,他发誓再也不想再相信沈昀说的半个字。

容繁心里有气,想到白日沈昀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又觉得没什么好气的,控制不住自己进了暗道去找给沈昀治伤的药。

白日走的太急,也不知沈昀究竟是如何受的伤是哪儿受的伤,去了一趟心中有了些底。从一架子的瓶罐里挑出觉得可用的药放入药篮,又有些担心自个儿记忆出错,把那册残卷包好也放了进去。

翌日,天还未亮,容繁就包好了药材到了延生的住处。

草屋里点着灯,幽黄的灯光映出一个挺拔的身影。容繁好奇心肆起,轻手轻脚生怕惊动到屋里的人。

待到稍近草屋些时,听到屋里有两个年轻男人的交谈声。

其中一个较为轻快的声音道:“师弟,你这是何必。不是说好我一个人下山替你护着他便是,你怎的一定要下山?好不容易用了二十载恢复大半气力,如今却又如此冒失受了伤,难道你想让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另一个人咳了声,声音有些虚弱,容繁却还是听出了那是沈昀:“师兄,我想亲自护他周全,这是我欠他的。”

那人似是怒了,拍着桌子道:“沈昀!二十年前那是他咎由自取!只有你觉得是你欠他的!”

“是我未教好他。”沈昀的声音依旧低低的,似乎是因为气力不足,呼吸声有些短促。

容繁这墙角听的心里抽着难受。沈昀要护着谁?为了那个人命都快没了,如今重伤卧床却还是想着那个人。

容繁越想越心烦,提起脚往木门上猛的一踹,把门踹开了。

跨步进入,便对上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脸。

“……”男子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愣,身形差些不稳,扶住了桌子勉强站着,站稳后立即抬起手遮着自己的脸。

容繁面无表情地盯着男子的面容,冷笑了声:“延生师傅,您长得可真年轻呐。”

延生知道自己藏不住,理了理坐的有些皱了的衣袍假笑了声,道:“可不是么,被你发现了哈哈。”

容繁不想与他说话,偏头去看榻上半死不活的沈昀。

沈昀依旧平躺在榻上,头微偏着看向他这边,一双深潭似的眼幽幽地望着容繁。

“沈昀。”容繁走到榻边,低着头瞧着沈昀。

“是。”

“好些了吗。”容繁口不对心,揪着袍子皱着眉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

“……好些了。”

容繁问道:“你可还记得何人伤了你。”

“此事你莫要管。”

“我为何不能管?”容繁忍不住高了声,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沈昀,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容繁是个自私的人,今天你这命就没了!”

“你骗我你不是修仙人,骗我那是送我的灵草,你说你还骗了我什么?!”容繁抑不住声音的颤抖,眼眶有些发红。说罢,未等沈昀回应,将药篮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拂袖而去。

第4章:难言(1)

苍山弟子没能在容宅寻到什么,只停留了一日便走了。

庆贤大早备好吃食进了容繁的院子,还未屋就碰上了容繁黑着脸进来。平日里容繁总会多睡一两个时辰,今日却不大一样,心情似乎也不大好。

庆贤低头看容繁鞋面的泥水,猜着容繁该是上了山给沈公子送药。不知送药时受了什么气这才心情不佳。庆贤不敢再惹,悄悄把吃食放在桌子上刚要退了出去,被容繁叫住了:“庆贤,把这些东西拿到延生那儿。”

庆贤一愣,回了声是,刚抬手收拾,容繁一掌拍在桌子上,咬牙道:“别送了!人家一大仙怎吃得我们凡人的食物。”

庆贤不知如何是好,收拾也不是不收拾也不是,一双眼偷瞧着容繁的表情,小声问道:“少爷,这是送还是不送啊。”

容繁一双眼瞪着他,哼了声道:“拿去拿去,别说是我给的就行。”庆贤这回急忙把吃食放进食盒,出了屋,留了容繁一人生闷气。还未走出几步,容繁又将他叫住:“让厨房炖些养伤口的汤,一并送过去。”

这回到庆贤发了懵,少爷这般阴晴不定,到底是受了气还是受了惠。

容繁这次的墙角听到的东西不少,脑袋里却像一团麻线般乱的很。不知为何,容繁心中总觉得这接二连三的命案与沈昀有关。沈昀向他隐瞒自己是修仙人的身份,假意将灵草赠予他实则是利用他存在这儿,容繁平日最恶他人蒙骗。

他想将沈昀当做朋友,却被人利用。

门外小厮忽然来了,说容老爷让少爷到会客厅见客。

厅上的客座坐着两位着白衣的仙人正与容老爷谈笑风生,容繁额头上青筋一跳,正疑最近怎的如此容易招惹修仙人,就看到容老爷站起身来向那二人介绍。

两位白衣仙人一男一女,皆是上佳的外貌,周身仙气逼人。男子眉眼间虽是柔和笑意,却莫名让容繁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只听那仙子捂着唇轻笑着对身旁的男子说道:“洛空师兄,容公子和大师兄的模样倒真的有那么几分相似。”

被称师兄的人抿了口茶,笑眼落在容繁身上似有几分凌厉:“帘儿,不得无理。”

容繁拱了手,笑道:“能与仙君同门有几分相似,小生荣幸之至。”洛帘掩唇低笑着,一双眼带娇羞时不时瞧着容繁,将容繁看的浑身不适。

坐了会儿,洛空便说明了来意。只因昨日自家师弟出言不逊得罪了容繁,今日亲自登门致歉。洛空拿出一个红色锦盒,道里面有放着由自家师傅亲自炼成的灵器,予以容繁作是赔礼。

容繁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笑着收了灵器。洛空携师妹临走前,特意嘱咐了容繁,道此灵器若是能一直随身,不仅可辟邪还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容繁将锦盒递给容老爷,容老爷只摆摆手道:“你不要给我惹事便好。”把锦盒推了回来。

回到房内,容繁将锦盒打开。锦盒的缎子上躺着一柄玄色的漆木折扇。折扇通体漆黑,触到扇柄之处冰冷入骨。指腹摩挲到扇骨,隐约看见暗刻着二字“倾君”。

折扇也倒是别致,先前常用的那柄折扇在昨日赶去给沈昀送药时不慎丢了。如今来了这一把,倒也还算喜欢,就别在腰侧。

入夜,容繁将折扇置于床边,便沉沉睡去。

******

河畔边有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师傅,徒儿只是将那味毒作药,为何他们都把徒儿当作疯子一般。”

有声音轻笑着道:“有时你确实有些疯了。”

未曾想被堵回话,徒弟有些语滞:“师傅……”

“妄用口舌令人信服,不是疯是什么?”河面上飘着秋后的落叶,师傅扯了扯鱼竿,从河中钓出一条小鱼,丢到徒弟怀里木桶里。

徒弟抱着木桶,思衬着师傅方才说的话,一言不发。过了半个时辰,徒弟恍然大悟般把木桶放下,向师傅道了别便跑走了。

晚些时候,师傅提着食盒进了徒弟的房,里面暗暗地亮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徒弟埋头写着东西,竟是一点都没察觉到有人进来。油灯快要燃尽,就在徒弟的脸快要贴上铺在桌子上的纸时,师傅看不下去了轻咳了声。

徒弟猛的抬头似是被吓到了。师傅叫来在外值夜的人给房里的油灯添了油,声音带着些责备:“好学可嘉,但废寝忘食,为师不赞同。”

“知道了,师傅。”手上规规矩矩盛着吃食,细嚼慢咽,一点声音都未发出。

待用完吃食,端坐着对一旁的师傅慢慢道来:“今日师傅所说徒儿好好想过了。徒儿想纂一册书,只求为世人所用。”

******

容繁连续几日宅子不出,让庆贤覆上人皮面具坐在书桌前装样子,自己埋头扎进暗道里。

自收到那柄折扇那日起,容繁便每日都在做那对师徒的梦。明明梦中可以清晰看见那师傅的脸醒来却完全记不清。

不过,那徒弟所论的药石之术和咒术却犹如刻在容繁的记忆里,每梦醒一次,容繁便急急忙忙下榻把梦中的方子记下。让他欣喜万分的是,梦中不少方子竟和容繁所持的那册残卷中所记的相关。

凭着那些梦,容繁把残卷修修补补了大半部分。只是那残卷依旧放在延生那。

容繁正埋头写方子,忽然铜铃响起,容繁知道外边有事便出去。出去后,庆贤顶着和自己一样的脸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说厨房那边问了,养伤的汤还要不要熬,正常人喝一个月早该喝好了。

这让容繁勾起了不好的回忆,黑着脸道:“怎的不熬,喝死他。”说罢,拂袖钻进暗道。

容老爷不喜容繁研究药草,说这是败家行当。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容老爷却从不信,坚持人不为钱天诛地灭,一直迫着容繁学些做账行商之术,好继承家中的产业。

原本容繁是不理会的,不顾容老爷的规矩明目张胆地在书房中摆起了药柜,这一摆出了问题。容老爷看到后便命小厮把容繁从各地寻来的药材一并烧掉,容繁气的大病了一场。

只是容老爷丝毫没有心疼自家儿子,依旧坚持着“要是在书房见到一味药材就烧掉一味药材”的原则。容繁实在受不住父亲的压迫,之后偷摸着辟了这条暗道,把药材一并藏了进去。

城中命案自容家的桃儿遇害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那采花贼似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街头巷尾关于言卿的谈资渐渐消失,换来的是苍山大多弟子入城的消息。

容繁看不惯苍山那群目中无人的修仙人许久,听到茶馆里斟茶的小厮和旁的茶客说话:“听闻苍山弟子入世必有劫难,难不成这天下要大乱一场?”

“哎!不是这样,我听说是他们入世是要找人。”一个茶客磕着瓜子儿,碎着嘴。

另外一人起了兴趣,问道:“什么人能让苍山出这么大一阵仗。”

茶客压低了声音:“苍山的倾君还有那个入世的言卿。”

听闻熟悉的名字,容繁挑了眉,便听到茶客继续说道:“那倾君可是苍山百年一遇极有仙缘的奇才,本将修成正果,却收了个徒弟把自己给拖累了。知道那徒弟是谁吗?就是那个言卿。言卿害得自己师傅飞升不成不说,还将人掳走入了世,自那时起杳无音讯。”

纵使容繁再愚钝,也不难猜出连日梦到的那师徒二人是谁。假若梦到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那如今流传的这些消息有多少真切。

回到宅子,送汤归来的小厮例行告诉他沈昀的情况。小厮刚走,门又被推开。只听见熟悉清冽的嗓音轻笑着道:“欲知我的近况,怎的不亲自来看我。”

几近一月未见,沈昀面色红润不少,甚至稍稍有面泛桃花的趋势,走路甚是稳当。容繁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喜着这一个月的好汤好水把人养的真不错,嘴上却不饶人:“沈大仙可是折煞小生了,小生可不敢和大仙如此亲近。”

沈昀哪里听不出他言语的讽刺,满脸笑意如春日桃花:“容繁,莫要再生我气了好吗。”

容繁抬眼看着他,冷脸道:“不好。”

见他如此决绝,沈昀面上依旧笑意未减,仍道:“过几日,石灵粗我会偿你。”听到灵草,容繁眼睛瞬间发了光,急道:“当真?”

沈昀只得苦笑道:“当真。”

沈昀道这几日有些琐事要出城,到时回程灵草会一并带回来。

几日后,容繁按照约定去草屋取灵草,轻推木门却未见有人。草屋里的东西被收拾的格外整洁,衣物也不见了。

容繁想着该是沈昀未来得及按时归来,便坐在院子里等。这一等便睡着了,等醒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容繁心惊道了声“不好”,今日容老爷吩咐过晚膳要他在场,便驱马赶回城。

刚进城,便看到前方的巷子火光冲天,容繁心里担忧,驾马飞奔往容宅去,这一靠近,傻了眼。

容宅大门敞开着,里面热闹极,一群人拿着火把对着小厮嘶吼着。容繁刚要进去制止,就被一人大力扯到门外,低头一看是庆贤。

庆贤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狼狈地将容繁按在墙上,呜咽道:“少爷,赶紧逃!”

“逃?为什么要逃?”容繁心中知道肯定出了事,抓着庆贤的肩膀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庆贤咬着下唇控制不住地流泪,浑身颤抖着朝容繁跪下:“少爷,他们说您是言卿,说是您将他们的女儿辱了,说要杀了您给他们女儿报仇……”

“谁!是谁在那儿!”听到声音,容繁猛的一抬头,蹲着将庆贤护在怀里,道:“我们与他们说清楚,会无事的。”

“不……不可以……少爷……他们疯了,他们把老爷也给杀了,他们说老爷包庇您……老爷也死了……”

容繁浑身的血像是凝固了一般,浑身发着冷,开始耳鸣起来,目光呆滞道:“爹……”

庆贤挣开容繁的怀抱,朝他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哽咽道:“少爷,救命之恩和赐名之恩庆贤不敢忘,只求少爷能好好活下去。”说罢,便从怀里掏出那一张人皮面具覆在脸上,朝容繁洒了一小瓷瓶的水,猛推了容繁一把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宅子里的人看到面容与容繁相似之人,一股脑追了上去,只剩下角落里被忽略的容繁蜷缩着身体发着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体被一个温暖的身体抱住,容繁已经不大清醒,只闭着眼胡乱喃着:“爹……”

容繁发了一场高热,烧的理智全无。只知道有人在睡梦中给他喂了水灌了药,有些气力时他还揪着那人的袍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那人心疼他,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知道那人对他好,便全身心附着他。

容繁幽幽醒转,不知自己在何处,屋里一人也没有,动了动身子,全身像被汲了浑身的气力一般,使不上力气。想要出声,嗓子眼却烧一般的疼。

头昏沉沉,想喝水。茶壶却放在正中央的桌子上,容繁想下床,就被推门进来的沈昀给止住了。

沈昀扶着他的肩,轻轻将他按回床上,转身摸了摸桌上的茶壶,感觉还是温的,便倒了一杯递给容繁。

容繁一脸憔悴,倒是有着和往日不同的柔弱。沈昀轻声问他饿不饿,清粥快要熬好了。容繁不语,将头埋进沈昀的怀里,手攥着外袍轻轻啜泣。

沈昀不再问,只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待渐渐冷静下来时,延生端着清粥进了屋。

延生已经不再伪装成白发老人的模样,而是恢复了本来的面容。听到有人进来,容繁红着眼离了沈昀的怀,抬头看着延生。

延生轻叹声,把清粥递给沈昀。

沈昀拿着勺子吹了吹往容繁嘴里喂,容繁如何都不配合。沈昀面上微愠,说道:“容繁,乖。”

容繁扁着嘴似是委屈极了,摇了头,眼眶子里水珠打着转,抖着声音道:“沈昀,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沈昀放下勺子,伸手摸容繁的头发,柔声道:“我信你。”

容繁一直在等他人的信任,是谁都好。

此刻听到沈昀的应答,容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怔怔地看着他,接过那碗清粥全吃了下去。

第5章:难言(2)

容繁浑浑噩噩地在榻上休养了十多日才勉强能下地,和沈昀在院子里晒药材。

延生伪装成算命先生到城里查了容宅被灭的事。夜幕降临时,延生归来说了这一日的见闻。

道是有人发现容繁书房的密道内存着十多块晒干的皮肉,数目与遇害的数目相合。那些遇害者的家人本来不信,道这容家的少爷仪表堂堂看起来不是会做此事之人。反倒是容老爷听闻自己儿子受到此等污蔑,便向外放了消息:疑容繁者大可入容宅查看,容家不会包庇。

有遇害的家人听到此事,想着进容宅查看一番,若无事也算是还给容繁清白。

谁知这一看便出了事,那家人看到其中一块皮肉时如同疯了一般掐着容老爷的脖子要容繁偿命,只因那块皮肉上有块叶状的胎记与自家女儿耳后的那块胎记相差无几。同时,有人在暗道里找到一册完整数目,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那毒香的制法,这更坐实了容繁的罪名。

消息一出,各家便齐力闯进容宅,将容宅内包庇容繁的人一并杀掉。期间整个容宅一片血光,有人说道那个晚上整个容宅的血味浓的甜腻。又道是后来捉到一个与容繁样貌一样的人,杀了之后才发现那人面上覆着一张人皮面具。

延生一口气道尽了见闻,倒了杯冷茶灌了下去,眼神偷偷看着容繁表情。只见容繁垂着眼,手握成拳,声音微颤:“渊毒。”沈昀握上他的手,轻声问道:“为何如此说。”

容繁声音发紧,道:“渊毒无味,使人失理智,乱人心。不过,加上一味炎草,会放大心中的恨意、怨念,其味,甜。”

沈昀深深地看着容繁毫无血色发白的脸,道:“你接下来想如何。”

容繁抬起头,欲言又止。沈昀不想迫他,道:“若不想说便不说罢。”

近日容繁的胃口不大好,沈昀便让延生从城里带回了几块酥油饼,饼已经有些凉了,上面结着一小点白白的猪油。

容繁吃了半块之后,沈昀冷着脸地把酥油饼收起来不让他再碰。容繁本来一脸怨念,听完延生带回来的消息,也没那个心情再吃,随沈昀收去了。

冬日将至,天越来越冷,延生的破草屋虽然稳固却也挡不住什么冷风。夜半时常有细细的冷风从莫名其妙的缝中钻进,害得容繁又发了场高热。

沈昀去碰容繁的额头,看着榻上的人烧的开始说胡话,延生恰好撞进来,被沈昀凌厉的眼刀割的心惊胆战。

此时屋外狂风大作,天黑压压的。延生被沈昀赶到屋外补那些漏风的洞。容繁捂着一个暖炉,站在窗前看着沉沉的天,道:“今年的雪该是来的早了。”

沈昀将他扯回来,披上一件毛茸茸的披风,责道:“身体不好就别往窗子靠。”

容繁笑了,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道:“沈公子的身体倒是好的很。”

见容繁说笑,沈昀倒是不想和他打趣,道:“若明日天晴,我带你进城里买套衣裳。”

容繁愣了愣,道:“进城?”随即又笑道:“沈昀,你就不怕我进城会做些什么吗?”

沈昀蹙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警告,冷冷道:“我不会让你做的。”

夜半,屋外果真下起了大雪。容繁躺在榻上冷的不行,怎么裹都于事无补。撑起身子看到黑暗中沈昀坐在屋中间打坐,轻声唤道:“沈昀……”

听到有人在唤,沈昀缓缓睁开眼朝榻上看去,便对上了那一双乞求的眼,起身走到容繁榻边,问道:“怎么了?”

容繁觉着有些难以启齿,还是咬咬牙道:“沈昀,可否陪我睡会儿。我……我冷……”

沈昀一动不动,双眼在幽暗的房间内似有光闪动着,随即又暗了下去。正当容繁觉着是不是多有得罪时,便听到沈昀的声音有些紧,道:“好。”

沈昀轻轻躺在榻的外侧,将容繁困在自己和墙之间,容繁觉得躺着不大好与沈昀面对面,便面对着墙背对着沈昀侧躺着。

沈昀的体温很高,上榻后不一会儿便将被褥捂得暖暖的。如同得了个暖炉,容繁本就困极,被褥捂暖后不多时便睡熟了。

容繁在梦中感觉到有个又大又软的暖炉贴着身体,暖炉还有贴心的带子覆上腰侧。他觉得身前冷身后热,便翻了个身抱住暖炉,暖炉像是有灵气一般回抱着自己。

容繁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完全没有之前所做过的各种怪梦,也没有家破人亡的噩梦。

不过,容繁依旧确确实实做了个梦,一个难以启齿的梦。

醒来时,天色已经微微亮,容繁从梦中醒来,一睁眼,心跳如擂鼓。方才在梦中与他肌肤之亲的人正面对面在他眼前熟睡着。

沈昀呼吸绵长,长睫密密地覆在下眼,遮去了平日里眼中溢出的无限柔情。容繁的指腹轻轻触到浅色的薄唇,随后缓缓勾勒着下巴雕刻般的线条,嗓子微干。

时辰还早,容繁又觉着困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容繁没了动静,此时,沈昀缓缓睁开眼,将怀里的人紧了紧,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临近正午,容繁幽幽醒转。身侧的人早已下了榻,着了身玄色的袍子倚着窗子擦着一柄银剑。剑通身银白,剑柄上刻着云纹,散着一股寒气。

初次见沈昀着玄色,容繁心奇,侧躺着偷瞧倚在窗边人的脸,心蓦得一猛跳。不知为何,他觉着沈昀若是着艳色,必定是极好看的。

感受到他的目光,沈昀偏头正好对上榻上人的眼。容繁红了脸下意识地躲避,蒙头钻进被子里。隐约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榻边微微下陷,有东西抚上罩着身躯的被子,外头的声音极近听着却有些失真,沈昀笑道:“这么能睡?”

被子里的人没有动静,沈昀无奈地摇摇头,到院子里等他。待屋里没了声响,容繁偷偷探出脑袋,眼睛里氤氲着水汽,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磨磨蹭蹭了半个时辰,容繁拖着步子懒懒地出了屋子。

雪未化完,屋外仍是苍茫一片白。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被雪覆盖着,只是一个身影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容繁甚至觉得着这一身玄色的沈昀是有意的。

容繁穿着沈昀的旧衣,外头披着一件毛茸茸的灰色披风。山上的风有些喧嚣,沈昀帮他将连着披风的帽子扣上,容繁知他担心他受凉,老老实实地紧了紧。

延生早已备好了两匹马拴在篱笆旁,马儿皆是白色,毛皮发亮看起来精神的很。容繁挑了一匹鬃毛上带着点黑毛,刚要上去,就被沈昀止住道:“你骑另一匹。”也不道缘由,便上了马。

容繁不情不愿骑上了另一匹,走了一段路,便喜欢上了。

这马行山路甚是稳当,性格温顺,体态高挑且四脚有力,皮毛也甚是好摸。见容繁摸着它脖子上的短毛,还动动头回应。

因为晚上下了雪,山路有些滑,沈昀和容繁花了好些时间才进入城里。

这是自容宅出事后容繁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容繁早已经不需伪装外貌。

沈昀初次见到容繁这个模样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后来才叹了声气道:“我倒希望你是从前的那个模样。”

这把容繁气到了,道:“怎么?嫌我这模样丑?”

沈昀抿着唇,眼中含着别样的心绪,过了一会儿回道:“这会使我分不清今日往昔。”

容繁听不明白,只道:“记着更好看的就是现如今的我就行。”

沈昀像是被打败了,不再和他说。

容繁却自顾自道:“娘亲不在了以后,爹总是看着我叹气。起初我以为爹不喜欢我,到后来才知道,我和娘亲的样貌愈发相似。我用那册残卷里记的方子制了药,改了些容貌。”

这是件伤心事,容繁提时表情却很轻松,又道:“有时我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样貌,不过想到爹不会因看到我而难过,便也无所谓了。”

容繁和沈昀下了马牵着绳子走在街巷中,城中居民许是未见过如此俊秀的郎君,纷纷侧目偷瞧。

沈昀不把那些个人的目光当回事,只伸手将容繁刚拉下的帽子又扣上,美其名曰天冷小心着凉。

容繁凑上去肩膀贴着沈昀的肩,小声笑道:“沈公子,前边卖糕点的姑娘偷瞧你呢。”

“……”沈昀朝着容繁说的方向看去,入目一个一身素衣的年轻女子与他相视,随即又触着火苗般低呼了声移开眼睛。

容繁右手食指的指节抵在鼻尖低低地笑着,又道:“沈公子,那姑娘可被你给瞧羞了。”

见容繁捉弄他,沈昀也不恼,只默默牵着马走到巷子旁摊子前买了两个酥油饼,用油纸包着,递给了容繁。

刚出锅的酥油饼微烫,饼被炸得两面金黄,沈昀让摊主多添了点糖桂花,闻着就有一股甜滋滋的桂花香。容繁丝毫不客气,一手牵着马,一手将饼拿到手里便放进嘴里啃,饼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半圆缺陷。

沈昀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喉头动了动,容繁以为沈昀也想尝,想都不想就要递过去喂他。沈昀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微微一怔,随即在那半圆上又咬下去一口。

容繁又在上边咬了一口,入口的酥油饼就着糖桂花有着别样的风味。咬……那是沈昀刚刚咬过的地方。忽的,容繁动作顿住,耳尖微微红。

踏入一间裁缝铺,里头摆着各式花色的布料。老板笑嘻嘻地搓着手上前,见二人衣着不差,道:“两位客官可是瞧上哪匹料子了?”

容繁挑挑选选,最后抚上一匹月白的布料看向沈昀。沈昀明了意,对老板道:“就这了。”

老板拿出几张图样,让容繁挑样式,容繁看了一眼觉得头晕,便让沈昀帮挑了。谁知他推了那几张图,自个儿从袖里拿出两张图样,又挑了匹布,和老板说道这两匹布照两个样式各做一件衣裳。

老板收了图样,随后叫来小厮请容繁到里间量尺寸,沈昀也随着进去。

小厮请容繁褪了外衣,仔仔细细地量着。待到让容繁脱里衣的时候,沈昀拿过小厮手上的量尺,道:“我来。”

容繁正窸窸窣窣褪衣裳,听着沈昀的话动作忽的顿住,半褪着上衣挂在肩侧,一边已经滑落至手肘,露出大片光滑白皙的皮肤,耳尖有些发红。

小厮似是明白了些什么,一双眼机灵着在二人身上瞧了两眼,心中轻叹便退了出去。

空气静的出奇,只听到微重的呼吸声和扯量尺的声响。容繁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背对着沈昀。

忽的,耳畔冷冽的嗓音低声道:“怎么不脱?”容繁浑身一僵,指尖微颤着将挂在肩上的衣裳褪了下来。

第6章:撩人(1)

容繁将里衣褪下,只剩下身一条亵裤蔽体,浑身僵硬不敢乱动。沈昀倒是满目清明,与容繁面目相对,正人君子般心无旁骛地拉开量尺比上容繁的肩。

手指温温地触着容繁的皮肤,指尖似有似无地轻轻划过前胸,掠过腹部,在腰侧停留。

沈昀缓缓单膝跪在容繁身前,拉着量尺环上容繁的腰际,容繁的呼吸重了,忍不住道:“沈……沈昀……好了没。”

保持着单膝跪着的姿势,沈昀轻声笑着回道:“还没。”说话时的气息喷在了容繁要命的地方,他不自在地挣了挣,推了推沈昀的肩向后退了一步,眼底有些闪烁。

沈昀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意,站起,手上驾轻熟路收起量尺,拿过挂在架上的衣裳给容繁披上。

容繁松松垮垮披着里衣,心如擂鼓。沈昀眼睛不眨地瞧着他,将他的脸都瞧着有些发热,窘迫地转了身,匆忙将里衣连同外袍穿戴整齐。

裁缝铺老板在外等了许久,对小厮道:“哎,那俩公子咋还没出来。”

小厮嘿嘿笑了,小声道:“我瞧着这两位公子关系不一般。”说罢,指了指南方。听了里屋有了出来的动静,便噤了声,向老板挤眉弄眼。

小厮迎上去,只见沈昀出来,唯唯诺诺记了沈昀报出的两组数,说道要按两个尺码各做一件衣裳。

这时,容繁整理着衣袖掀开帘子出来了,耳尖发着红。沈昀已经付好帐,见人已出来,拿过挂在外头架子上的毛披风给容繁罩上。

容繁有些不大乐意披着,只闻沈昀轻声道:“外头起风了。”

这时小厮将领领衣裳的单子递给沈昀,多嘴道:“二位公子感情可真让人羡慕,普通夫妻都未有二位如此深的感情呐。”

容繁忽的慌乱起来,抬头偷偷去看沈昀,却对上了一双不明情绪的眼。只听沈昀低笑,嗓音又低又沉道:“自然。”

不知沈昀是有意或是无意,容繁心中都是无比震动。

现世好南风之人并非少数,更有甚者有妻有儿仍旧会去南馆寻乐子。容繁虽不好女色,却也未曾想过自己好南风。忽的面对沈昀,平日里再轻浮也难免会面露窘色。

感情如同根深的古树,表面看去依旧无差,却不知心绪已蔓延深入到何种地步。或者说,即使枝干尽焚,那根依旧是不变的。容繁莫名地觉着揪心。

“若大师兄认了此罪,师妹便不会把大师兄心里藏着的事儿告诉师傅。”女子的声音带着些狠戾,扣住男子的腰猛的往下压,一手指尖勾着下颌娇笑着道:“若大师兄不愿认,我想师傅知道大师兄有此等龌龊的心事儿必定会对大师兄失望至极。”

穴道被封住,男子被迫处于女子上方无法动弹,下身贴着下身,只靠着一双手撑在女子头侧轻轻颤抖。

女子又道:“大师兄,可选好了?”

男子一言不发,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双手开始麻痹将要支撑不住。此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和人的说话声:“大师兄。”

见时机已到,身下的女子缓缓解开衣袍,双手扯住男子的前襟尖声叫道:“大师兄!不要啊!求求你不要这样……救命!”同时,解开了男子的穴道。

男子脱力趴在女子身上,门外的人早已听闻屋内的叫声冲了进来,满脸惊诧地指着榻上交叠的二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闻声赶来的人持着剑围住男子,为首的弟子一柄长剑抵住男子的喉咙,惨声道:“大师兄,师妹与我何种关系你并非不知,为何要如此横刀夺爱毁师妹名声!”

男子被迫跪在地上,衣衫凌乱,仍是紧攥着拳一言不发。此时,便有人道:“二师兄,师尊下山多日,此事该让师尊归来后在做定夺。”

被称二师兄的弟子冷笑道:“师尊不在,山中事物便应由师祖来办。”

男子被封了灵力押进戒室,戒室高处置着一张铜色宽椅,上边坐着一位看起来资质颇深的长者。

只听长者一根拐杖敲着地面咚咚直响,怒道:“作为首徒,不似你师傅刻苦修炼,反倒起了此等龌龊心思欺辱同门。如今你师傅不在山中,便由我来治你!来人,押去断崖,处极刑!”

“容繁?容繁……容繁!”耳边似有个又低又沉的声音焦急地唤自己。意识渐渐回笼,缓缓睁开眼睛聚了焦,入眼处一片黑暗,恍惚中看到榻边坐着一个人。

已经许久没有做过关于言卿的梦。醒后看到沈昀坐在身边侧,有些不真切。梦中的心绪与现实的不安交织着,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沈昀的手覆上他的额,摸到一把细细的冷汗。

自荣家出事后,这人便无一日不陪在自己身侧。每每噩梦初醒心中涌出的无边绝望将要吞噬自己时,是这人将自己拥入怀中安抚。

他对沈昀有种天生的信任和臣服。他冷着脸不愿自己报复,自己便依了,也只因害怕这人会气,他不想沈昀对他有气。

心中说不清什么情绪,像是被重石牢牢压着,手不自觉地攥紧沈昀的衣袍,微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字。

见容繁思绪大乱,沈昀微蹙眉将人拥入怀里,如往日般容繁噩梦初醒后的安抚一样轻抚着他的背。

容繁渐渐静了下来,紧攥衣袍的手慢慢松开。他挣了挣,跪坐在榻上与他相对着。

黑暗中的桃花眼映着窗外的月色亮着,与沈昀四目相对,竟渐渐入了神。心跳渐快,沈昀的眼睛始终清明。这双眼,温柔时溢出的柔情似是能化掉一切的铁石心肠,冷漠时散着的寒气可拒他人百般热情于千里之外。

容繁想起白日里沈昀的戏弄,喉咙有些发干,鬼使神差抚上他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划过下颌的线条在唇上摩挲,随即探入衣襟,触上温热的皮肤。

沈昀抿着唇死死盯着他的眼,终于忍无可忍地握住作乱的手压在榻上,只闻容繁轻笑道:“沈昀,你可真是个祸害。”

第7章:撩人(2)

今夜无风,月甚是明朗。难得容繁有这等心情戏弄,沈昀不急不恼,松了手起身刚要离榻,便听到容繁沉着嗓音道:“你不该待我这么好。”

脚步顿住,窗外透进的月色下一袭白衣立在房中,沈昀没有回头。容繁又道:“沈昀,你可知你待我好,只会让我心存误会。”

沈昀依旧背对着他,道:“有何误会。”

容繁怔住,随后鬼魅般低低笑出声来,道:“误会你我可以如这几日般走的长远。”

下了榻,容繁赤着脚踏上冰凉的地面,清醒了不少,走向前只离了沈昀两步远,又道:“你倘若无意,我觉着我俩还是……”

话未说完,腰上一紧,眼前一阵眩晕,已被人拦腰抱起随后向前几步一甩扔在榻上。

当容繁反应过来之时,沈昀已经欺身压上来。

手腕被一只手牢牢锁住压在头顶,里衣因方才的动作散了大半,皮肤触到凉气引着身体一阵阵战栗。

沈昀伏在容繁身上,将身下人的衣裳又松了些,凝眸似是野兽盯着被困的猎物。

从未见过沈昀如此可怖的表情,容繁紧抿着唇,身体随着沈昀的动作小幅颤着,呼吸有些急促。

忽的,禁锢住双手的手松开,容繁未来得及看清沈昀的表情,就被轻轻一翻侧着身子躺着。身后的人一翻被褥盖在身上,也入了被褥。

手覆上没有任何遮挡的腰际,慢慢滑到小腹贴在上头,皮肤的触感清晰。身后人的手微微用力,背与那人的身体紧紧相贴。

黑暗中的身体感官更为敏感,隔着布料的躯体依旧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体温,相贴着更热的是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不得不说,又热又硬。

被贴的有些心慌,容繁动了动。身后人的气息蓦的重了,几乎是咬着牙狠狠道:“别乱动。”

容繁面上烧着热,心中慌乱却僵着身体不敢乱动,只得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不多时,发觉身后有萤萤之光浮着,意识沉沉,竟如此熟睡了去。

翌日醒来,已到正午。屋内只剩容繁一人,沈昀已不见踪影。

容繁捂着腰下了榻,只见一柄黑色短刃放在桌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拿起一看,上面苍劲的字体写着:急事,需离开几日。落款是沈昀。旁边还放着一小袋银两。

正好,沈昀不在,容繁终于有了喘口气捋捋思绪的机会。

不知沈昀对自己是何心思,能伴自己多久不得而知。所以,若是他不能常伴身侧,自己也要想想未来该如何走下去。

思来想去,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身的医术,除此之外自己一无是处。容繁觉得有些悲哀,害自己家破人亡的是医术,自己将来可依靠的依旧是这个东西。

这让容繁不由得想起那日的情形和延生进城打探回来的消息。种种迹象表明这是栽赃嫁祸无误了,不过,又是谁对自己有如此恨意,不惜辱杀十余名少女栽赃。

数次做的关于言卿的梦又是为何。言卿作为苍山弟子,为何要入世残害他人。

容繁从床底找寻出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着先前那个名叫洛空的苍山弟子赠予的那柄黑色折扇。

先前沈昀看到折扇之后表情不大好,沉着表情将折扇封在木盒里并下了禁制,还警告容繁道不准再碰。

沈昀说不准碰,更激起了容繁的好奇心,也趁着沈昀不在,拿起桌上的黑色短刃在盖子和木盒的缝隙中划着。

用力划也划不开,容繁将木盒置在地上握着刃柄猛戳也戳不开。心想这禁制下的也真是牢靠。

容繁依旧不死心,将木盒立起,仍旧握着柄往下猛戳,谁知握柄的手一滑,就着握着的姿势滑到刃上,将手掌划开了个大口子,鲜血丝丝沁出伤口汇成滴,在木盒上绽出血花。

容繁吃痛,扔开短刃寻来白布和研磨好的药粉处理了伤口才去拾被他弃在地上的木盒和短刃。

弯腰去看时,木盒已被打开,折扇静静躺在其中,散着一股幽森的寒气。

容繁将折扇置与手中,端详着,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熟悉感,这是初次得到折扇都没有过的感觉——深沉绵长且深入骨髓的思恋。

忽然,身体变得沉重,意识也开始恍惚起来,似是有干涩的嗓音隐忍着,在耳畔低语:“师傅,我心悦你。”

“师傅……”容繁轻声叹着,空洞着眼神瘫坐在地上,一时间现有的心绪与幻觉中的感情交织混杂,难以明分。

坐在地上许久,容繁才寻回一丝理智,艰难地站起身。忽的窗外狂风大作,几乎是一瞬间天沉了下来,雪被狂风卷起迟迟不落地。

容繁望着窗外雪花纷纷,一颗心莫名地吊着,摩挲着扇骨喃喃道:“情丝入扇骨,倾君可知?”

第8章:事与愿违(1)

沈昀不在身边多日,容繁在草屋里闲得慌,想着该找些事情做。于是自己换了一身延生留下的粗布麻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背着竹筐拿着短刃到山上去寻寒炼草。

窗外簌簌下起小雪,雪初下,将覆不覆寒炼草,正是收采的最佳时间。

寒炼草生长于岩石缝间,平日深藏,只待雪初下时才稍稍探出个头,量少且难寻,所以也算是药石中的珍品。

以寒炼草作引来用药,可将一味药的药性发挥极致。即使用药者所用的药只是生长数年的人参,只需加上一点点寒炼草,即可有千年人参的药效。

相比起无价千年参,寒炼草的数量还算是多一些的。不过,这并不影响其在药石中的地位。

清闲多日,容繁也想去碰一碰运气。

容繁将木门关严,冒着小雪,趋步朝山上走。

草屋钱前的风吹的轻,雪也飘得柔,随着往山上去,风雪愈加狂躁。

原本还有些小路可走,越往上走脚下的尖石有些扎脚。

前行同时,不忘去细看石缝,时不时用手挑出石缝中积着的薄雪。

前方已经无法正常的两脚直立向前,山路几近垂直直破云霄。

容繁小心翼翼向上爬了二十尺,终于在右手的几块灰色尖石的缝中的薄雪上看到一点嫩芽,上头坠着两朵浅蓝色的三瓣花。

心中大喜,容繁伸出右手去够,够不着。低头看了脚下的情况,容繁轻踩了右边的一块凸出的尖石,勉强轻点过去,这才离寒炼草近了些。

容繁伸手轻轻拨开覆在草上的雪,细瞧着根长在何处,细细斟酌该如何把这宝贝弄出来。

忽然,容繁灵机一动,扯下挂在腰侧的短刃,轻轻地凿开两侧的石头。

石头坚硬,容繁踩着那块尖石耗了小半个时辰才凿下一点,寒炼草终于露出一丝根来。

悬在山腰的滋味不好受,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渐渐让身体麻木,不过,目的即将打成。当容繁将寒炼草轻轻托起的时候,脚下的尖石似乎也已支撑到了极限,松落下来。

容繁反应及时,将寒炼草扔进竹筐,一手抓稳头上的石头,转了身子,一脚去探不远处的石头,足尖轻点稳了身体,随后轻轻落在雪地上。

这一遭也算是有惊无险也有所收获,容繁看了竹筐里的寒炼草没有损坏,将竹筐的盖子扣上,拍了拍衣裳和发间的细雪,往山下走。

随着来时的路回去,走的顺畅了许多。风雪渐渐小了,容繁没了之前的提心吊胆,脚步轻盈走着。

积雪的山路边卧着一个白色的东西,这是来时所没有见到的。容繁向前走了几步,才看清卧着的是一个人,长发如瀑散在雪地上。

容繁向前扶起这人的上身靠在身上,这人身体已经冻得半僵,唇已经微微发紫,双眼紧闭着。辨认了这人的相貌,容繁心猛的一跳——这不就是先前赠折扇的苍山弟子洛空么!

苍山弟子为何在这雪天躺在这地儿?容繁摸了摸洛空的身体,摸到后背时触手处一片腥热,翻来低头一看,血已染红了身后的白衣。

容繁将竹筐别在腰侧,费了好些力气才将洛空弄上自己的背,喘着粗气将人背回草屋。

将人置于榻上趴着,容繁在屋里燃起一盆火,才褪了洛空的衣裳。背上一条细长的口子虽小却是极深的,血从中涌出,难以止住。

容繁将伤口处大致清理了些,随后将备好的止血药末倒出少许放在瓷碟上,从竹筐中拿出今日采到的寒炼草,低叹了声:“真是便宜你了。”

嘴上心疼这草,手上却是一点都不吝惜的,容繁摘离两片最大的叶子放在药磨离里细磨着。待磨成末,出了些药汁,将瓷碟里的药粉倒了进去尽数融合,才用小铲子将混好寒炼草的药粉铲出,仔细抹在伤口上,随后用干净的白布将伤处包扎好。

药粉效用虽好,但抹上后的强烈刺激感还是将人给疼的意识清明。

洛空只觉得背后烧一般火辣辣的疼,趴着的姿势压着胸口有些闷。感到有人将自己的伤口处理好,刚想撑起身体出口道谢,就听到榻边有个声音严肃道:“伤口刚扎好,别乱动。”

容繁只是下意识出口阻止,加了寒炼草的药药效奇佳,动不动其实都无所谓。谁知洛空果真一动不动地僵着身体趴着,连头都不敢扭动。

容繁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榻上的人似鱼肉任人宰割的模样,不禁发笑。

此人当时在荣宅带领着苍山弟子的模样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重伤躺在山上苟延残喘,着实好笑。

若是在先前,容繁对苍山弟子有所偏见时,脚边即使趴着个苍山弟子扯着他袍子求他救人他都未必会施以援手。

而如今,知沈昀是修仙人之后,难免对同为修仙之人的苍山弟子莫名添了些好感,才多了那一份救人的心。

他人都说医者仁心,对容繁来说,“仁”这个字,难免太沉重。

空气静了许久,榻上的洛空干着嗓子别扭地出了声:“谢公子救命之恩。”

难得见这样坦荡的仙人,容繁砸了嘴,笑道:“别谢,赶紧将伤养好了离开就成。”

心里嘟哝着,万万不能让沈昀知道自己趁他不在带了他人回来,带回来就算了,还是个男人。这要让沈昀知道免不得误会自己是个怎样随便的人。

给这人的药添了料,用不着三天这人就可以活蹦乱跳。这样想着,容繁自己渐渐宽了心。

洛空在榻上趴了一天,容繁怕他趴出病,扶着他起身活动。不知洛空是中了什么邪,直盯着容繁的脸看。容繁心里早将这人浑身上下骂了个遍,不知他是觊觎自己的美貌还是如何,直把自己瞧得面上发热。

容繁受不住,瞧着外头日光不错,拿着之前采好的药材到外头晒着。顺便搬了个躺椅取了张毯子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

容繁在外院子里悠闲,洛空在屋内早已驱了灵力探查情况。不多时果然感应到了屋里的某个物件,便是那柄折扇。

折扇中的封印已被解开了一道。自偷到折扇那日起已有十载,自己如何探求皆无果。师尊先前总道此扇内有玄机,探了十载只探出其中有封印且自己无可解。

自己曾偷拿给师伯察看,师伯只道:“以情为缚,只有缚此情之人才可解此印。”

语毕,师伯又叹:“倾君几日前托我寻人去寻这柄扇。罢了,让他丢了也好。”

洛空维持着镇定问道:“师伯的意思是,若是此扇与施印之人相依,封印可否能解?”

师伯摇了摇头,轻叹道:“非也,不仅相依,还需那人得其所求,方可解。”

第9章:事与愿违(2)

先前师尊闭关十余载,出关后又一声不响入了世,失了踪迹,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曾记得当初这柄折扇是自己赠予的是容家的独子,如今折扇在此处,是否有些蹊跷。而且,装着折扇的木盒散着一丝冷冽的灵气,与师尊的甚是相似。

更让洛空心惊的是,外头偷闲晒太阳的公子身上沾染着太多师尊的灵气。这让他不敢细想。

院子里的那位公子作息规律得可怕。亥时入眠,辰时就起了榻外出采药,巳时归来磨药晒药。

只要天晴必定搬张躺椅放在院子里躺着,看起来甚是悠闲。

不过,从他时不时听到门外有小兽闹腾就做起身子向外瞧,洛空看出了一个事实,就是这位公子在等人。

洛空在屋内躺了两日,也不知自己用了什么药,只觉得药效奇佳。虽说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但后背的痛感几乎消失。

他实在觉得闲,于是也从屋里拿出一把椅子,在容繁身边坐下。

容繁躺着,将一条藕粉的帕子覆在面上遮光,身上盖着一张薄毯,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如何。

洛空细瞧着容繁的动作,想着该是还没睡着,于是清了嗓子道:“公子,救命之恩,洛空必会报答。”

容繁眼皮动了动,伸手将帕子取下,一双眼散漫地看着天,道:“报答倒是不必,回答我个问题就成。”

洛空一愣,问道:“公子有何问题,我若是知道,必定解疑?”

容繁坐起身子,半卧着,眼睛里瞬间慵懒全无,甚至有种发了光的错觉,道:“你们修仙的有没有过男子与男子相合的事儿啊?”

见洛空一脸呆愣,容繁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苍山有没有过男人喜欢男人的事儿发生啊?”

“……”洛空还未消化这个问题,觉着有些难以启齿,思忖了片刻,才道:“有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洛空觉得容繁随时有围着院子跑圈欢呼的可能。之间容繁两眼放光,双手扶在躺椅的扶手上,藏不住声音中的喜悦,道:“是谁啊?最后他们如何了?”

洛空无奈地扯扯嘴角,道:“是我的一位师伯,他的道侣与他相伴三十余载,因为并非修道之人,音容渐去,最后承受不住自断了性命。”

语罢,容繁背后沁出了冷汗,端了旁的冷茶灌了下去,觉着甚是苦涩,涩言道:“若……若我这年纪开始修道,会不会迟……”

洛空看着他的眼睛含着不可思议,道:“不大可能了。”看到容繁的脸色愈发难看,又道:“若是极有天资和仙缘的人,倒不是没有可能的。”

容繁道:“那你觉着我天资如何?”

洛空让他伸出手,双指搭在他的脉上去探他的气海,忽的又收了回来,低头想着什么事。

容繁问道:“如何?”

洛空站起身理了理袍子,嘴角浮起笑意,道:“公子资质不错,不过,还需要一些准备才能将潜着的天资激出来。”

听了这番话,容繁按捺不住内心喜悦,盲问:“那该如何激?”

洛空回道:“我需要三日,待我伤好做好准备,方可助你达到你所想。”

夜半,一个身影直直立在容繁榻边,月光照着手中的剑闪着凌厉的光,那人眯着眼低头把玩着,嘴角上扬到极其诡异的弧度,歇斯底里地低笑着。

周身流转通畅的灵力被彻底封住,双手被捆灵锁牢牢锁住。周围的弟子排成两排,投来的目光从开始的不可思议慢慢转变成恶心厌恶。

想说,但是胸口如同压着一块重石压的喘不上气,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

身体随着呼吸小幅颤着,人已被带到断崖。四周升起百条十余丈白绫,生生将人与崖下的惊心景象隔开。

被迫跪在台子上,不挣扎不反抗,从始至终只垂着眼,那双眼睛布满死灰。

高处的人捋着长胡子厉声审判,十名弟子将人围住,五名毁其身,五名灭其魂。在旁看的人小声议论其罚,却无一人站出说话。

高处那人道,修道之人若动此异心,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语毕,聚了灵力附在十名弟子剑上,高声喝到,行刑。

闭上眼,等了许久并未感受到剑刺入,微微睁开眼,一个水蓝色的衣角敲进心,喃喃道:“师傅……”

水蓝色衣袍的人背对着他将他挡在身后,不顾高台上的怒喝,只冷冷道:“师尊无需多言,若他真犯了错,我必定会亲自动刑。”

手上的捆灵锁被解开,双手无了束缚却开始麻痹起来,水蓝色衣袍的人弯腰想将人扶起,却迟迟不肯起。

那声音如至寒的冰,道:“起来。”

身体依旧不动,直直跪着。

他道:“你这是要认了这罪?”

双手贴地,俯下身重重磕了个响头,依旧低着头。

下巴被迫抬起,捏的生疼,对上了他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怒气,声音却是极为冷静道:“你要认罪?”

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是。”

他的手缓缓移到颈侧,指尖冷冷地贴着皮肤,又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容繁眼角沁着泪水,喉咙发涩,出了声:“我知。”

第10章:事与愿违(3)

离约定之日还有一日,洛空的伤已经痊愈。

辰时容繁准时醒来,没看到屋里的洛空,披了件外袍支起窗子往外看,人也不在院子里。

瞧着外头晴的很,有些回温,便脱了厚夹袄轻装将躺椅搬出来,坐上去,朝着木门发呆。

活脱脱的一尊望夫石。

已经连续多日重复做着许久没做的断崖上的梦,每做一次,梦中的细节感触就愈感真实。明明现在是凛冬,醒来汗水却已浸透里衣。

梦里,他见到了个熟人,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正发着怔,院子的木门忽的被冲开,一袭寒风携着一阵强大的灵力涌来。摆在木架上晒药的簸箕被吹落发出当当响声,药材吹散各处。

容繁下意识遮了脸,狂风肆虐得让人睁不开眼,被迫向后退了几步。本想进屋子躲躲这风,不想身后现出一角白衣,还未转身,整个人就被一股霸道的外力震了出去。

五脏六腑似被尖刃捅入搅和,该是裂了。周身撕裂般疼痛,一双绣银的白靴入了容繁的眼,勉强撑起上身看,洛空持剑的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对着他笑的诡异至极。

喉头一阵腥甜,呼吸渐弱似渴水的鱼,双眼虚虚地睁着,像是下一秒就会命绝于此。身前的那个人如同梦中的那个审判者,手握着他的生死。

只听洛空道:“还不能让他死。木云、木水,即刻布阵。”

木云有些迟疑,道:“师兄,该布何阵。”

洛空低低笑着,从怀中掏出容繁先前所补全的书卷,道:“忆魂阵,由我共情。”

所谓忆魂阵,可解一切以封印封住的记忆。不过,可记起多少,全看布阵人的修为和输入灵力的多少。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头削的尖锐的木符,驱出一丝灵力附在其中,屈膝单跪着,朝着容繁的心口猛的一刺。

不知容繁哪儿来的力气,从袖中抽出黑色短刃奋力一抵,木符一下被劈成两瓣。

洛空还未反应,容繁猛然起身,手肘撞向洛空腹部,朝院子外狂跑。

容繁撒开腿朝院外林子里跑,却被洛空御着飞剑一把擒住,猛的一扯甩回空地。

地上的石子尖锐无比,容繁被甩在地上,外袍早已被撕裂,尖石扎进身体划开血口,渗出血迹点点。

洛空施了个魂咒禁住容繁的身体,见已来不及以木符为介共情,地上的阵又已作好,只好站在阵外瞪着眼死盯着阵中的人,同其他弟子朝阵眼输送灵力。

阵内落叶翻飞,发出紫色的幽光。容繁针扎似的疼一点点在额上叠加,头疼欲裂。不仅是头,连同身体都如同要被撕碎般,一手痛苦地挠着地面,指尖磨破,擦出斑斑血痕,叫人触目惊心。

被困在阵里无法脱身,记忆如潮水涌来,让人一时分不清今日往昔。

雨中巷口,屋中灯下,苍山断崖已非梦境,融进血肉,缠在心头,揪着思绪。

慢慢适应了这蚀骨的疼,容繁安静了下来,耳边似是有个沉沉的声音在啜泣。“师傅……”容繁喃喃道,手中摸索到一颗尖石,用力攥紧。

“容繁!”沈昀站在与他相距不远的地方,外袍被血水浸染,狼狈不堪,却被苍山弟子止在外侧。

银剑已半出鞘,沈昀蹙着眉喝道:“洛空,撤阵!”

洛空手上加快了灵力传入,换上了一脸的义愤填膺,大声道:“师尊!为您一世英名,不可再包庇言卿了!”

本该适应的疼一时间加重着对身体的蹂躏,容繁浑身发抖,思绪却渐渐清明。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看着被阻在外的沈昀,粲然一笑。沈昀心中一紧,剑又出鞘了一寸。却看到容繁手中一用力,尖石刺破了指腹。

容繁的手缓缓在幽亮的阵上画着,洛空心想着这人临死还要如此挣扎的模样着实可笑。

不过,看着看着他就笑不出了,撤了灵力,瞬间祭出飞剑往容繁身上刺去。

飞剑未入阵就被从外而来的银剑阻断,掉在地上,银剑则直直插在容繁身侧的地面。

洛空杀心肆起,紧咬后槽牙刚要扑身,却看到沈昀早已飞身入阵,白衣翩然半跪在容繁身侧。

此时容繁手上已停,一双桃花眼笑吟吟地看着沈昀,一手轻扯沈昀的白袍,浅色的薄唇轻启:“穿。”

一瞬间,阵上一人都无,只剩下地上斑驳的血迹和洛空那柄飞剑。

看到二人消失,洛空疯魔般冲进阵图,拾起飞剑朝地上猛刺。围着的苍山弟子从未见过如此疯魔的模样,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洛帘见状上前,喏喏道:“师兄,为何一开始不杀了他。”她抓着着洛空的手,却不知触到洛空什么逆鳞,被一脚踹开。

洛空飞剑直抵洛帘胸口,眼神想看蝼蚁般,咬牙道:“起初不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处,若知师尊赶来,就不该留他的命!”

身旁的苍山弟子一阵心惊,却不敢有任何动静,只静静地看着洛帘瘫坐在地。

洛空飞剑入鞘,手握成拳指节发白,恨声道:“归山!”

容繁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吃痛着嗷了一声。同时,沈昀手掌撑地轻轻落下,稳当地半跪在容繁身侧。刚落地,沈昀扒着容繁的衣服急切道:“可有哪儿伤了!”

容繁轻笑着了声,糯着嗓子道:“我可浑身是伤。”

沈昀见他此时还有兴致打趣,紧蹙的眉舒展了些,手穿过他的腰侧想扶起身,却被人一使力往下扯趴在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胡闹。”沈昀的手撑在他头侧,深深看着他,声音似是责备,却含着无限柔情。

容繁躺在地上弯着眼睛,桃花眼勾人万分,伸手去勾沈昀的脖子,轻轻下压,身子微微上抬,软软地吻住了沈昀的唇。

轻舔着唇瓣,灵巧的舌有意无意地启开唇齿,缓缓探进去迫着对方舌与自己纠缠着。呼吸蓦的重了,沈昀只楞了片刻,手便覆上容繁的腰,细细密密地回吻着。

二人不知缠了多久,直觉着舌尖发麻,脑袋发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沈昀看着他意乱情迷的模样,声音诱道:“可知我是谁。”

桃花眼懒懒地半睁着,手依旧堪堪勾着沈昀的脖子,人已坐在他的腿上不安分地动着,在唇边又轻啄了一下,笑若春风道:“师傅。”

第11章:吃豆腐(1)

落的地方是一片萧瑟的林子,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二人黏黏腻腻了好一会儿,容繁松松地搂着沈昀的脖子,问道:“怎的才回来?”

沈昀的手摸上他的背,抚上蝴蝶骨摸到一手的腥热。

怀中的人颤着轻轻抽气,像是被摸疼了,不敢再碰,头埋进颈侧,贪婪地嗅着,声音低得像在呢喃:“对不起。”

搂着脖子的手缓缓松开,失力搭在沈昀背上。容繁的意识愈发恍惚,本想回些什么话却再也没有气力,整个人如灵魂出窍,听的清,却无法回应。

终于,眼前沉入一片黑暗。

“师傅……”容繁迷迷糊糊唤了一声又一声,沈昀在旁叫他,却如何都醒不过来。诊了脉才知道,皮肉虽没有重伤,里子却已经破败不堪。怀中人的呼吸愈发微弱,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沈昀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抱起容繁寻了许久,终于寻到一个可避风的山洞。山洞有两人高,却极浅,极像一位天神闲来无事用铲子生生在山上挖了一处。

沈昀将人轻放下靠在洞壁,随后到外出寻了些落叶和枯草铺在地上,再脱了外袍铺在上面,才小心翼翼抱起容繁让他趴在袍子上。

环视确定四周无人,沈昀在洞口布下结界,又以容繁为眼布了阵,坐在一侧,注入源源不断的灵力。

容繁是被疼醒的,睁开眼,朝思暮想的人正躺在身侧,手掌包裹着他的手,温温热热睡得极沉。

身上虽疼,但伤处的疼痛已减了大半,何况趴着呼吸甚是困难,容繁慢慢抽出沈昀握着的手,放轻动作慢慢翻身换了个躺姿。才刚松了口气,就看到身侧的人睁着眼深深地看着他。

再如何小心还是将沈昀弄醒了。

容繁亲昵地凑近身子,双手合着沈昀的手,眼睛细细打量着,道:“师傅,我好想你。”

沈昀抽出手,将人搂在怀里柔声问道:“还疼不疼。”

容繁的脸蹭了蹭沈昀的胸口,像一只慵懒的猫,道:“不疼了。”

自然是疼的,如今的凡胎肉体被几个灵力充沛的人在地上甩来甩去哪里能受得住。容繁觉着内脏都被和成血水搅在一块,额上冷汗直冒。只是身边有了个人在疼,自己依赖着亲昵着也能让这疼削掉一二。

窝在沈昀怀中,容繁悠悠道:“师傅,折扇我落在草屋里了。”

沈昀的声音又低又沉从头上传来,胸腔的共鸣让人心安,只听他道:“过些时日我去寻回来。”

容繁笑了,道:“不必如此麻烦。”

沈昀疑惑,问:“为何?”

容繁离了沈昀怀中,将人压在枯草上,手掌覆上枯草觉得扎手,才发现沈昀整整一夜都是没有任何隔离直接睡在枯草上的,仔细一看,脖子上已被划出细细的血痕。容繁心疼极,将人拉起来坐在外袍上才又压下去,跨坐在他身上。

被如此拖来拽去,最后依旧被压着。沈昀挑着眉看容繁的动作,只见他拆了发冠,墨丝如细流顺着肩头滑下。手摸上头顶,像在细细挑着,摸了许久,挑出两根细发拔了下来。随后,手指轻佻地勾着沈昀的墨发,带着些许笑意道:“师傅,得罪了。”说罢,也挑了两根拔下。

得了四根发,容繁仔细在上面做了个结,咬破手指滴了两滴血,嘴微张着,刚想要念叨着什么却忽然闭上,眼中透着些许难堪。

顿了许久,容繁才道:“师傅,可否借我一些灵力。”

沈昀挑着眉装傻,问道:“徒儿说该如何借?”

容繁抿着唇,心道:这破地儿,一没符二没可做介的灵器三他没灵力无法摆阵,除了那种方法还能如何渡灵力。

想到这,容繁的下腹不争气地涌上一丝无法言喻的燥热。

沈昀一阵低低的笑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看到他耳尖发红,知道他定是在想些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也不逗他,静静地将手搭在他的腰上,若有似无地游离,手中的身子果真意料之中地轻颤着。

沈昀伸手去扯身上人的衣襟,道:“徒儿,近些。”手轻轻下拉,相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这人起伏的胸口。

二人身体几近相贴,容繁双手撑在枯草上,双腿分开跪着塌着腰,十分费力。身下的人却是一派地气定神闲,丝毫不觉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让人羞愤。

沈昀的眉挑得更高了,半是调笑道:“怎么,不敢?”

容繁脸上憋的通红,忍了好久才道:“师傅,我会轻些,不会让您疼的。”

第12章:吃豆腐(2)

沈昀笑得更欢了,道:“那就劳烦徒儿受累了。”

语罢,沈昀腿上一勾,手上一搂,一个猛然起身,将原本处于上方的人死死压在身下。

容繁瞪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这瞬间逆转的体位,心中大骇,久久发不出一个音节。

沈昀的膝盖强行分开他的腿,顶上会阴,轻轻磨着,看着身下人渐渐迷乱的眼。许久,容繁咽了咽口水,一脸的视死如归道:“若……若是师傅想……想……”

沈昀的游离至小腹,指尖轻挑开腰带,滑进衣料贴着腹部在上面打着圈。容繁浑身打了个激灵,小腹绷紧,羞耻处难自控地起了反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沈昀趴在容繁身上,气息随着轻笑喷在颈侧,容繁觉着酥酥麻麻,连着心都软了,身子也化作一摊春水。

沈昀稍起了身,下身却依旧紧密贴着,二人气息交错着,温柔且狂热地掠夺着对方的气息。舌尖纠缠,耳鬓厮磨,意乱情迷。

只觉一股阵清冽的气息顺着交缠的唇舌散漫通体,那是属于沈昀的气息。本是沉净冷冽不容他人亵渎的灵息,此时带着欲望,迫得容繁的思绪既混沌又清明。

正当容繁要豁出去全身心献出去的时候,沈昀却停了动作,直起身无比君子地瞧着他,淡淡道:“渡好了。”

容繁一脸的未尽兴,表情怔怔,动作有些迟钝,身上的人已经站起来看着他迟迟不动,故作惊奇道:“徒儿,怎么了?”

知自己被戏弄,容繁一时间热了脸,扁着嘴起身合上衣襟背对沈昀坐着。

沈昀绕到身前想去瞧他一脸窘迫,却见着他已舒了眉眼,闭眼吐纳。那作结沾血的发丝置于身前两寸之处。

从沈昀那用特殊途径渡来的灵力在周身流转着,从内到外而外沾染的皆是他的气息。容繁压下心头的非分念想,默念诀。

此时,洛空行李中置扇的木盒里亮着荧荧幽光,以扇为眼作了个阵。随着容繁唇轻启了个“穿”,折扇已将方才作结的发取而代之。

沈昀将折扇拾起,轻展开细看着,道:“你走后,我不小心失了这扇,之后如何让人寻都寻不回,却没想到再次看到却在你身上。”

容繁依旧坐着,涩然道:“这是洛空给我的。不知他如何知晓其中有封印,放在我身边应该只是为了破封印罢。”

沈昀收扇,从怀里掏出个银坠子,仔仔细细系上。容繁听到声响,这才转身瞧,这一瞧,心下开始慌乱起来。

容繁道:“师傅,你这是为何。”

沈昀一手持扇,一手托着坠子,答非所问道:“言卿,你究竟在里头藏了什么东西。”

容繁起身的身形一顿,眼中的黯淡只存了一瞬,随后朝着沈昀粲然一笑,道:“藏着的肯定是宝贝。”

沈昀知他不会多透露,也就弃了继续追问念头,把玩着手上的折扇,装作看不到身旁的人紧张得低头在一旁搓手,道:“这扇你是想收着,还是放在我这儿?”

容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纵使心中万般不情愿依旧小声道:“若师傅喜欢,拿走便是。”

听到这话,沈昀便丝毫不客气地将折扇插在腰间。

容繁身上的衣裳已经破的不成样子,沈昀的外袍也尽是脏污。容繁趁着沈昀到外找吃食,拿了外袍跑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洗了许久才洗出一点,不过也算勉强能看了。

外头风冷,刺骨的很。此时的他依旧穿着一身的破布,拎着洗好的半湿的外袍在瑟瑟风中打着抖。回到山洞里,意料之外地撞上黑着脸的沈昀。

今日的沈昀归来甚早,立在山洞中目光淡淡。容繁将洗好的外袍挂在树枝上,随后畏首畏尾地像个在外偷腥晚归的有夫之妇,无比心虚地沿着洞壁进入,蹲下靠坐在枯草上。

才坐下,头上就扣下一块温暖柔软的布料,伸手扯下一看,是多日前和沈昀订做的袍子。只闻沈昀道:“换上。”抬头一看,人已转过身去背对着,又道:“休整一下,我们该走了。”

容繁愣了愣,问道:“去哪儿?”

沈昀沉吟片刻,声音又低又沉道:“回苍山。”

第13章:遇怪(1)

新衣裳里里外外好几层,样式也

有些繁复,容繁转身背对着穿了许久都没穿好,只好软着嗓子求沈昀帮忙。沈昀笑道:“怎么,连衣裳都不会穿了么?”

容繁心道:“还不是拜你所赐。”眼睛不自然地在沈昀手上和自己身体所触的地方游移着,不知已是如何的思绪万千,得到的却是沈昀心无旁骛的脸。穿好后,沈昀上下审视了一番,道:“这样式果然适合你。”

听到这话,想到方才自己心里还怨着沈昀,实在是不应该,自己该是要尊老一些,此时有些心虚,道:“还是师傅选的好。”

这话很是受用,沈昀的嘴角眼睫无一不透着欢喜。

容繁觉着将祖宗哄开心了,无了顾忌,便轻松道:“以后这件衣裳就劳烦师傅帮我穿了。”

容繁发誓他说这话根本就没有一丝的非分之想,要是有也是刚刚才冒出点芽现在还被掐没的。容繁心发慌,毕竟面前的这个人的眼神开始有些不大对。

二人在山洞里闹了半个时辰,皆收拾妥当才下了山。

沈昀在驿站留了封书信传回苍山,又换了两匹马,各自骑上一匹无比悠闲地上了路。

容繁在路上问过为何不御剑归山,沈昀只道:“凡胎肉体怕是受不住御剑行。”容繁显然不信,心道:“当年你把我个毛头孩子捡回山不也是御剑?现在怎么又有这么多讲究。”不过也未敢说明。

归途中路遇了个失了一条小腿的少年,身上的衣裳磨破了袖口,上边打着补丁,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背上背着个背篓,一根树皮叶片未脱的粗糙木棍放在身侧,似是个乞儿。乞儿满脸的血污,歪着头闭着眼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好饿……好痛……”

先前容繁好胜,与沈昀赛马快了一小程,这时沈昀还未追来。本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想要策马掠过,不想听到声音,终究敌不过良心,掉头在那乞儿的身边停下。

今日的马脾气格外大,未在乞儿身旁一停稳就直叫唤撂蹄子。他担心马惊伤人,双腿一蹬马镫随即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他转身从挂在马上的包袱里掏出一张薄饼,给乞儿递去,轻声道:“给。”

乞儿动了动鼻子,容繁心中有些莫名其妙。身后的骑马声传来,越来越近,与此同时,乞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幽幽地道:“终于等到了。”

容繁浑身一震,条件反射般向后退了几步。只见乞儿并未借助木棍就这样直直立起来,头依旧歪着,嘴大大张开,血肉撕裂直至太阳穴,歇斯底里地叫着:“等到了!等到了!哈哈哈哈!!!”这个模样,已经不能说是人,而是该被称之为怪物了。

还未理会“等到了”是什么意思,怪物身侧风起猛的逼近,脸与容繁的脸贴的极近,双眼瞪大直勾勾缠着,他甚至可以看到怪物没有瞳仁的眼睛里尽是密密麻麻的黑点。

容繁忍住呕吐的欲望,从腰侧抽出短刃挡在眼前,怪物似乎丝毫不惧短刃,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抵着尖刃,伸长着脖子凑到容繁颈侧,狂热地嗅着,如痴如狂。

恶心又多了几分,正当容繁双手持刃想要尽力挥开的时候,贴着耳边一阵风呼啸,一柄银剑直直从怪物的左眼刺穿,怪物撞在树上,被死死地钉在上面。

沈昀落在容繁身侧,冷冷地看着被钉上树的东西,捏了诀召回银剑,握在手上。银剑通体散着令人发惧的寒气,竟是滴血未沾。

沈昀来到之后,怪物似疯魔了一般,趴在地上一边手拍着地,一边尖叫着。

容繁稳了心绪,道:“师傅,他在干什么?”

沈昀蹙眉,脸色不大好,道:“想是在呼唤他的同类。”话音刚落,顿时地动山摇,视野范围内的树木、土地、天空,连同空气都是一片血色。忽然,容繁大惊,叫到:“师傅快走!这是幻界!”语未毕,身边似是激起呼啸的狂风,他听不见除风之外的任何声响,只茫然地张望着,但是似乎连看他都无法看清,连理智都似乎被一点点抽离。

听到容繁如此道,沈昀转身去看他,见他的目光愈发呆滞,即刻持银剑抵在下唇,轻轻一划,丝丝鲜血霎时染红了苍白的薄唇。沈昀走近扣住容繁的脖子猛然用力,二人唇齿相接,阵阵汹涌的灵力混着腥锈味缓缓渡进身体。

第14章:遇怪(2)

正渡着灵气,容繁忽然浑身一颤,随后双手猛的一推,把沈昀向后震退了几步。眼前的血红色已全退完,该是沈昀灵力加持的作用。

只听那怪物咧着嘴哧哧的笑着,声音不阴不阳有些沙哑:“原来是他啊。”说罢,悬着身体飘向沈昀。容繁低叫了声不好,抽出腰间黑刃快步上前生生截在那怪物和沈昀中间。

那怪物鼻子上下动了动,无瞳仁的眼睛似乎在辨别着什么,停在原地。沈昀抹了嘴上的血迹,站在容繁身后,咬着他的耳朵道:“你这一掌推的为师可真疼。”容繁扯了扯嘴角,头仍是未转,眼睛死死盯着怪物,道:“今日事了后,师傅如何罚,徒儿都……”

话未说完,怪物有了动作,嘴角裂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方,又道:“既然分不清,那就都抓起来哈哈哈。”话音刚落,霎时间从四周涌上一群俯首爬行的人面蜈蚣。

“师傅!走!”容繁转身紧紧抓住沈昀的手腕,拉着他朝着人面蜈蚣较为少的方向走跑,这一拉却拉不动。

“师傅!?”他疑惑地转了身,却看到沈昀一脸的惊疑,只听他道:“言卿,你究竟在慌些什么?”

有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不再是那个独腿的怪物,抬头一看,一个娇俏的二八模样的红衣少女轻盈地落在不远处的枝干上,手扶着树干,手上十指套着铜环,每个环上皆弯出一个尖锐的铜钩子,随后坐上枝干悬着两条腿晃着,俏声道:“奴家大老远就闻到了有好东西。”

听到“好东西”,容繁握着黑刃的手又紧了几分,双眼狠狠瞪着。那少女又道:“两位公子,那东西可否送给奴家呀。”

少女并未说明那“好东西”是什么,容繁却已高声喝到:“痴心妄想!”语至,黑刃夹着烈风凌厉地刺向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粲粲一笑,手腕微抬,黑刃半悬于空中,随着指尖一点,黑刃已转了方向对着容繁一瞬猛然飞刺。

千钧一发之际,沈昀银剑已出鞘,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刃刺穿胸膛后斜插在地上。

容繁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沈昀默念剑诀祭出剑影分身,银剑瞬间裂出千万残影将二人围得严严实实。残影虚虚实实,银光乍现晃得外头的人眼无法睁开。

容繁身下已是一片血泊,指节发白的手死死揪着衣襟,透过袍子显出的轮廓,分明是那柄折扇。

待到那些个妖魔鬼怪可以直视的时候,沈昀已背着容繁御剑悬在空中,眼底红得嗜血。

红衣少女纵身跃起,拇指在内环上一搭环上的钩子尽数飞出,直直朝沈昀去了。

沈昀无暇且再无可用灵器,正要以肉身去挡,背上的人动了动,声音虚弱至极,几近无声道:“以魂作注,护他周全。”

此刻,容繁衣襟里的东西动了动,探出一头,飞快跃出在沈昀面前展开,溢出潋滟水光,实实地筑成一道透明的水墙,将那些尖钩尽数含在水墙里头。

少女眯眼静候时机行事,却见那水墙有了变化。水悬空湍流,渐渐汇成数成百上千支水箭凝结成冰,密密麻麻地排成箭墙。少女大骇,周身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得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千万支冰剑在同一瞬朝着自己射出。

扇不再纠缠,自个儿将自个儿收起,转而乖乖钻进容繁的衣襟静默着,静的似是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容沈昀不再停留,将一地的血色抛之身后,御剑远去。

“你将伤转到身上,你就不怕言卿那臭小子醒来和你翻脸么。”一个声音戏谑无比又令人甚是熟悉。声音的主人着一身显眼的紫袍松垮垮地披着,竖着温润白玉冠,面容温雅嘴角却时常勾着,一身正人君子的模样硬是透着几分浪荡无边的登徒子气质。

沈昀垂眸看着榻上沉睡的人,将丝绒被子向上拉了拉,又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待了一会儿,又去掀那被子去瞧伤口。

延生实在看不下去了,拉开他的手道:“你别弄他,一会儿要被你弄醒了。”

沈昀声音低低,似是在赌气,也不知是说给延生还是说给自己:“我是他师傅,他不会怪我的。”

延生见他神神叨叨,又道:“如今他恢复大半记忆,你确定他还能完全将你当做师傅看么?”

沈昀抬起头,看着延生的眼底满是茫然。延生轻叹,道:“不用我说,你也该知晓从前的言卿与如今的容繁究竟有何不同。”

沈昀声音压到嗓子眼,少了平日那一分清冽,又低又哑,道:“要是从前,他定会因逾矩一分而主动去戒室领罚,满身伤痕也闭口不言。当年若是我早些看出他的心思,就不会有之后的事情发生。”

延生见他神色愈发哀伤,一咬牙一跺脚想着干脆让他长痛不如短痛,将一直一来想说却未说的话一并说了:“我知你因他的事内疚多年,但是沈昀你万万不可因这疚看错自己的心。无论如何,你是师他是徒,你俩曾相伴多年,若不是当时师尊一定要让你弟子盈门,我信你会只认他一人。但是,你和他终究只是师徒,终究跨不过这道坎。要我说,与他断了罢。”

沈昀抚上榻上人的脸颊,描绘着轮廓,指腹点上那毫无血色的薄唇,声音淡淡:“师兄,你可知他入世后我与他的初次重逢,我想做什么么。”

“你想做什么?”

沈昀轻轻笑着:“若你当时不在,我会直接要了他。”延生怔怔地看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又道:“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第15章:打啵儿(1)

脑袋沉沉地发着昏,缓缓睁眼只见顶上悬着一顶雪白的纱帐。身下的榻和身上的薄被也是极软和的,容繁骨头一阵酥软。细细想着,自己已有三四月未躺过这么让人舒坦的床榻,竟是一刻也不想起身。

容繁环顾了房内,随后再次躺下盯着顶上的帐子发着楞。直到嗅到偌大屋子中央的香炉中燃着的香,这才反应过来这在苍山谁的房里。

门外足音渐近,容繁慌忙闭眼调整了气息平躺着装睡。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进来的人却没了动静,连轻微的脚步声都没有,屋里的熏香似浓了几分,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酒香。

身侧的软垫受重稍稍下陷,酒香更为浓烈。容繁有些待不住,悄悄眯开一条缝偷看着,心底突的一下跳的快了几分。沈昀温热的气息就这样呼在容繁的面上。

“还装睡?”沈昀的声音低哑,磁磁的勾着人的心魄,伏在容繁的身上,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容繁心里莫名的一阵紧张,刚要缴械投降承认错误,却听沈昀舌头有些打结又有些胡言乱语:“真的睡么?赶快醒来同为师赏月。起来,言卿,起来。”见榻上的人依旧沉睡,一动不动,沈昀急了,又胡乱道:“言卿,你不起来陪为师赏月,为师就要让你领罚了,赶紧起来。”

沈昀的酒量一直不大好,从言卿随他回山领略了几次酒后疯狂后,言卿就以“师傅多吃一杯酒,自己就少吃一顿饭”作威胁不许他再吃酒。

容繁最后还是睁了眼,将头转向了一边不去对沈昀饱含情绪的眼,笑道:“师傅,外头青天白日哪来的月亮。”

沈昀捏着他的下巴,迫他与自己相视,得逞似地笑道:“果真装睡。”容繁微微一怔,看着沈昀愈发亲近的眸子,听到他又轻轻道:“该罚。”

语罢,二人的呼吸蓦的重了,气息纠缠一起。

自己年幼时,初上苍山曾抵不住这山上寒冷大病了几场,也是因为那几场病落下了畏寒的毛病。

沈昀为了给自己调理身体,将自己接进了房里住下,日夜细心照料,同榻而眠。

那时的沈昀风姿卓然,也因有这百年难遇的仙缘受各门仙者的敬仰。言卿原本只觉得这人真的是极好看的,许是连飞升上天的真神仙都不足他一片衣角的仙气。

直到他病好后,苍山举行的那次有着巨大排场的拜师礼,他跪在大殿中一脸茫然地看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男人,递茶水的手因周围灼灼的目光微微颤抖,额上冷汗直流。四周有人群中的切切私语——“听闻倾君一身绝学,本以为会寻个根骨奇佳的孩子,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平庸之辈”、“这孩子哪里配得上倾君的风华,怕是要辱没了倾君”、“听说他只是倾君从外边捡回来的一个乞儿,许是倾君可怜他吧”、“这孩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自那日起,言卿主动与沈昀说要回自个儿房住,沈昀不阻止,也就随他去了。只是后来一次授剑术,言卿死活不让沈昀握他的手腕走势,沈昀气得皱眉道:“你与我如今真是越来越生分了。”

那之后的不久,沈昀收了后来的两个徒弟,较大的男孩儿取名为洛空,较小的女孩儿叫洛帘。

容繁直到今日都如此想,自己前世与今生的福祉许是都花在了与沈昀的相遇上,以至于后来所遭遇的诸多变故,他都从未怨过他。

容繁这吻吻得极不走心,一是忆起了些许不大愉快的过往,二是沈昀口中的酒香清甜,自己总有些忍不住想问这酒可否能赏自己一口。

沈昀见他走神,重重在他嘴角咬破一个口子,气的牙痒痒:“不许走神。”

容繁被他的模样逗笑了,知道对待醉酒之人还是多迁就些好,便抬起胳膊去搂他的腰,另一只手移到背上轻抚着安抚他的情绪。

双唇厮磨,眼底渐渐染上一抹的意乱情迷,容繁被亲得舒服了的时候还直哼哼。只是身上的的人似是还不满足,企图用膝盖强硬顶开他的腿,手覆上身体不安分的在腰臀处揉捏,惊得容繁一下子推开沈昀坐起来,急道:“师傅你喝多了!”

醉酒的沈昀双眼迷离,反应也有些迟钝,坐在榻上顿了许久才迷糊道:“言卿,我错了。”眼底里满是委屈。

这回到容繁慌了,直道:“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昀仍是揪着衣角万分委屈地看着他,道:“你不愿我碰你。”

容繁未思衬,道:“愿意的!”话一出口,这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妥。

“嗯?”沈昀歪着头看着他。

容繁只好厚着脸皮,捧着沈昀的脸大声地啵儿了一口,道:“师傅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是情愿的。”

第16章:打啵儿(2)

二人正腻歪着,沈昀酒劲上来了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有人在外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门,轻声细语道:“师尊,师祖叫您去乾元殿。”听到“师祖”二字,容繁身形顿了顿,轻轻挣开沈昀环着胳膊的手,在耳边小声道:“师傅醒醒,师祖找你,师傅?”

睡着的沈昀哪里听得见,迷迷糊糊地松了胳膊,继而扒上他的腰死活不放手。容繁瞧着沈昀这双眼紧闭,银冠却一点都未歪,发丝整整齐齐一丝未散,心道:“这人现在看起来无比正人君子,但这动作实在是不好说了。”

外头的弟子等的有些久,又道:“师尊,师祖说若是您不愿去,他就亲自来找您。”话说完,外边的人似是要走,容繁立马直起身子,提着一口气向外道:“师傅睡下了,待他醒来我便让他去拜见师祖。”

语罢,门外的人静了许久。忽然,门猛的被推开,只见那人一手握着剑柄似是随时出鞘,喝到:“你是何人?”

容繁仔细一看,觉着这人甚是眼熟,过了一会才记起与这人有一面之缘。来的人是木水。容繁心里直叫苦,只得拉过薄被将沈昀的身体遮上大半以免这样不文雅的动作被木水看到,从而坏了他们仙风道骨风度翩翩的师尊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木水眼神不善,道:“是你?你是如何入的苍山!”

容繁瞟了眼薄被下露出柔软发丝的人,心道:“我怎么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你该去问你师尊,问我做什么。”

嘴上却老实道:“是师傅带我入的山。”

洛空要杀自己的那日,木水不在场,也许并不知自己是何身份。木水的手扔搭在剑柄上,道:“师傅?苍山弟子只会尊称师尊和师尊,你所说的师傅又是谁?”

容繁默默翻了个并不明显的白眼,心想着这孩子是明知故问还是修炼炼傻了,自己在谁的屋子坐的是谁的榻搂着自己的人又是谁,明眼人还用说破么。嘴上只道:“自然是倾君。”

木水一脸不信,道:“我未曾听闻师尊座下有你这个人。”

这不是废话么,我入山的时候连你二师兄都未出世,何况是你个崽子。

容繁心中百般无奈,道:“师傅在入世后才收的我,他道在凡事无需以尊称,让我称师傅便好。”

说到此处,搂着自己腰的手松开了些,被子下的人似是被闷得不轻,闷哼着掀开了被子。这时,屋内的其余两人呆在原处楞楞地看着本该端庄此刻却一点都不端庄的沈昀。

只见他面色升起一阵潮红,银冠挂在头上墨丝散乱勾在上方,袍子也压的皱皱的,衣襟微开。看到身边坐着的容繁,便一把将人推倒在榻,头埋在颈侧轻轻地啃咬,嘴里仍喃喃道:“我们去赏月。”

容繁哭笑不得,将扒在自己身上沈昀推开,正要去向屋里的三观尽毁的木水解释,却透过木水的身形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他一生都不想再见到且令他无比惧怕的人——岳君。

岳君的模样与延生幻作老者时的体态颇为相似,只是他双眼含冰,眉似剑,唇似刃,白软的拂尘握手,却无一点温和,满是凌厉。

容繁急忙起身下榻,鞋袜都未来得及穿,便俯首跪地行了苍山最重也是最严苛的礼,声音发着颤道:“言卿拜见师祖。”

岳君未让他起身,瞟了眼榻上再次昏睡的人便收回了目光,又走到他身前道:“沈昀也是好大的本事,未经我的允许擅自将你带回苍山。”

容繁一阵紧张,手指蜷着,身子仍跪伏,道:“皆是弟子的错,师傅为给弟子疗伤才将弟子带回苍山,望师祖莫要责罚师傅。”

手中的拂尘一下一下极有节奏的在手中嗒嗒拍着,听得容繁一阵又一阵地心慌。岳君哼的一声,嘲道:“本以为你能有些长进,却不想还如从前一般给沈昀抹黑。”

容繁心惧,不知岳君接下来会有何动作,恭恭敬敬道:“师祖教训的是。”

岳君在容繁身前来回踱步,忽而停下道:“苍山的规矩我想你该知晓。”

容繁道:“是。”

岳君忽的低笑了声,又道:“既然你道你受了伤,你的罚便让沈昀来替吧。”

容繁心中咯噔一下,立马磕了个响头,颤声道:“师祖,这皆是我的过错,与师傅无关。”

岳君挑眉,反问道:“无关?”

容繁咬牙,道:“是,与师傅无关。弟子愿意受罚。”

听到这话,岳君似是很满意,点了头道:“即刻去戒室领罚,洛空在那候着你许久,你们师兄弟俩也该好好‘叙叙旧’了。”

容繁不敢多言,只道:“是。”

容繁知道沈昀与自己并非犯了什么苍山上的规矩,“规矩”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岳君用的不算少,就连言卿自己在从前也用过不少。

岳君从前总在沈昀闭关或是入世时让年纪尚幼的言卿去背藏书阁中最晦涩难懂的阵言卷,错一字便要去戒室领一鞭,领罚后的伤痕透出的血水时常渗红里衣,言卿不敢问负责衣食的人多要里衣,只得趁夜偷偷到外边的溪水便洗衣。

也不知岳君是疼爱徒孙或是担心沈昀察觉,总谴人给言卿送上好的药粉,一日便可让伤口愈合大半。只是这愈合大半的伤口依旧禁不住第二日岳君冷脸让他再领的鞭罚。新长的嫩肉上依旧是斑驳的血痕。

容繁得了岳君的允起身穿好衣袍鞋袜,无视身后岳君的黑脸从沈昀的手里扯出不知何时被他攥在手中的浅色发带,散散地在发半做了个结,又将被子给沈昀掩严实了,才轻手轻脚地离了屋朝戒室走去。

戒室与所年前的摆设相差无几,仍是极阴暗潮湿,只是里头多了一张极大的黑色石床,石床顶上悬着数十根玄铁粗链子,链子上扣着银白的手铐。容繁还未想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处,便见洛空正握着鞭子笑容诡谲地看着他。

第17章:戒室(1)

洛空示威般将鞭子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啪声,戒室内的烛光微动,他低头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长鞭,才抬起眼皮看着容繁冷笑了声。

容繁见他迟迟不出声,便抢了话头道:“师弟,莫急着抽鞭子。师兄前几日不是把你照看得挺好的么,背上的伤如何了?”

洛空嘴角抽了抽,持着鞭子向前走了几步,微笑道:“劳烦师兄挂念了,看在先前师兄对师弟细心照料的份上,今日我必定会伺候好师兄。”说罢,谨防容繁逃走,嘴唇飞快默念着诀,将容繁定在远处不动。

容繁神色不变,看着洛空一脸的胸有成竹,便保持着一派地云淡风轻道:“师弟,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说罢,衣袍无风自起,衣袖烈烈飞舞,怀中的折扇探出,于周身轻绕旋转最终落在手上安分躺着。仅仅如此,身上的禁制已然全解。

容繁又道:“你可还记得,当初你的术法是谁教的。”

洛空又念了几个诀,容繁依旧是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丝毫都未被伤到。诀未能伤人,洛空即刻抽出腰间长剑刺向容繁。将要刺上时,容繁已不在原处,而是站在他的身后压着嗓音低低道:“你就这么不信邪么。”知自己被戏弄,洛空猛然转身疯魔似地挥着长剑。容繁啧了一声向后疾退,却未记起戒室中还有那一张石床,向后绊,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床上。

洛空立即驱了灵力向顶,腕粗的玄铁锁链即刻下伸似灵活的蟒蛇般缠住了容繁的腰,又绕上几圈,手腕也被缚住。

容繁体内灵力极微弱,这玄铁锁似乎又认了主,根本没有办法以灵力驱动与洛空抗衡。折扇不知为何已没了动静,静静置在一旁。容繁被迫跪坐在石床上,轻轻挣扎了一下,感受到腰侧的动静,脸色微变,低头看是那玄铁锁链竟在慢慢地收紧。

洛空站在石榻前,手中长剑直抵容繁的喉咙,手上微微用力,剑端刺破皮肤,颈上先是留下红痕,再是渗出细细的血流。白皙的皮肤上一抹残忍的血红,刺眼至极,又让洛空的精神极度餍足。

从很久之前,他和洛帘初入苍山拜师倾君座下,当时只有六七岁。沈昀时常不在山中,所有的阵法剑术都是由言卿一手教出来的。言卿平日里极疼爱他和小师妹,从修炼到读书认字再到衣食住行,一切事物皆亲力亲为。

言卿曾提出要教他们医术,却被年幼的他驳道:“师兄,医术于我没有任何用处。”之后言卿如何好言相劝依旧无用,只好放弃,只教他想学的术法。

后来言卿随沈昀下山处理事物,途遭不测重伤归山。印象中的师兄似乎一直很容易受伤,每每看着师尊背着满身血迹的师兄回山,他都问师尊为何师兄受此重伤。师尊每次都是叹气摇摇头一语不发。

旧人旧地,总会让人心慈手软。

言卿想起以前自己重伤卧榻昏迷好几日,醒来时总能看到看到榻边趴着的小洛空,怀中还紧紧抱着他的双闲佩剑,严肃又可爱的模样实在惹人疼惜。只是,昔日的洛空已经不复存在,依旧的,只有如今的这个用剑刺伤自己双眼含怨的男人。

容繁只觉这剑抵着脖子真是凉嗖嗖的直让人发慌,又不想让小师弟看轻自己,嘴硬道:“怎么,之前在草屋能狠下心杀我,如今怎么就下不去手了。”

洛空微微收回剑向下滑,只堪堪抵在胸口。剑尖随着他的鬼魅的笑声上下颤着。容繁一阵心惊,却依旧无法挣脱开腕上的锁链,只得受着洛空的剑在心口画圈。画了一会儿,洛空才道:“上次杀你是为了师尊,这次不杀你是为了我自己。”

容繁跪着开始双腿发麻,人尝试着站起,腰侧的锁链又蓦然收紧,只听洛空又笑道:“这石床和链子置办进戒室时,我就想着若是有一日师兄在此被缚住会是个什么样景象。如今看见,也算是了了师弟我的一桩心愿。”

容繁伤口初愈,此时却能感受到背后的伤口正被一点点撕开。额上的薄汗细细密密地渗出,腰间的锁链如若再紧半寸就能将他彻底废了。他垂着眼,只凭着锁链勉强支撑着,一字一字地咬牙出口:“洛空,你的心怎么就捂不热呢。”

话音刚落,洛空只有一瞬的呆怔,而后恨声道:“言卿!我的心曾经热过,是因你!”洛空双眼瞪得发红,剑被粗暴地扔在地上,欺身上来将容繁按躺在石床上。

洛空跪在容繁身上,手指指着方才剑指的胸口,苦笑道:“那你呢言卿,你的心又是为谁热的。”

容繁已忘了身上的疼痛,只怔怔地看着洛空,看着他泪水湿满脸,又倔强到不肯擦干。洛空笑了,笑得极悲哀和残忍,道:“言卿,我后悔了,我还是要杀你。”说罢,双手圈住容繁的脖子,慢慢收紧。

呼吸愈发困难,脑袋嗡嗡直发懵,耳朵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响,眼睛渐渐失了焦。

容繁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渐渐被他疏远的,应该是师傅中毒的那件事之后吧。

忽然,眼前散出一阵荧光似是要将自己的思绪拉出来。容繁猛然回过神,手上的禁制似是松了些。他缓缓抬起手钳制住紧掐着自己的手,洛空未曾想容繁还有如此大的力气,被迫松开了些,却依旧不死心仍尽力压制着。

容繁咬紧牙关向上推着,由于力道过大手滑过了衣袖,洛空露出了大片手臂。容繁的手忽然松了,死死盯着洛空的手臂内侧。

洛空收回手,放下袖子捂着去看容繁,只见他神色已经大变,质问道:“你的手臂上为何会有炎草灼伤的痕迹!”

洛空只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后起身理了理袍子,漠然道:“师兄心中已有答案,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明知故问?洛空,你要我的命我可以给,但容家上下近百人的性命你又有什么资格取!”

第18章:戒室(2)

腰上的锁链又开始如游蛇缠紧,重新被紧紧勒住。洛空弯腰捡起剑入鞘,又拿起长鞭拍了拍上头的灰,不理会容繁逼红了眼的质问,自顾自道:“师兄,师祖说让你来领罚,若我不遵,师祖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啊。”说罢,伸手将容繁拉起,迫他跪在石床上。

容繁还未跪稳,洛空的鞭子就已重重地落在他身上,随着外袍的撕裂,霎时间皮开肉绽。

长鞭上抹了不少红油。虽说红油有治皮肉伤的功效,在用时却也是极折磨伤患的,就连容繁在以前都极少用这药给他人治伤。

容繁趴着受着鞭刑,不由得扯出一脸的苦笑。不知洛空究竟是为他好还是要绞尽脑汁地折磨他。平常的鞭子落下,最多火辣辣地疼。抹了红油的鞭子落下,若也要有个形容的话,就是有人拿着细细的刮刀一下一下将后背的肉片下,再泼上一碗油点上一把火,露骨的凌迟。疼到脑袋发懵,灵魂出窍。

洛空一鞭与一鞭之间停顿许久,过了多时也才抽了三鞭,容繁却已经受不住了。这具身体不比当年的言卿,如今的容繁多日来经历的重重磨难早把他磨成了半个病秧子。疼出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滴落石床,洛空抹了抹石床上的血迹,喃喃道:“可惜这石床通体沉黑,看不到师兄血迹,若能看到必定是极好看的。”

容繁紧咬着牙关斥着:“变态。”

这两个字却把洛空逗笑了,道:“我变态?言卿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洛空上了石床,一脚踩在容繁方才被行鞭刑的血迹斑斑的背上,迫得他四肢贴着石床趴着。容繁早已没了力气空洞着眼神任人摆布。洛空弯腰探了他的颈侧,知了他气息微弱,便松了玄铁锁链。

容繁虽没了禁制,却连一只胳膊都抬不起,发着微弱的气声:“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声音虽小,洛空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俯下身,手摸上容繁的耳根,觉着耳垂圆润柔软便逗玩着,后来还觉不够,便轻轻含了进去。

耳垂入了温热之口,容繁心中大骇,浑身似濒死的鱼一般剧烈地颤抖,却被牢牢按着,只闻洛空轻笑了声,如他一般发着气声:“还不是拜你所赐。”

戒室内忽然响起一阵怪异的响声,洛空神色随之一变站起身,不可思议道:“这不可能。”话音未落,戒室的门被打开,一阵清透冷冽而不容抗拒的灵力顿时涌了进来。

灵力环绕,身侧的折扇忽的有了反应,感应般地浮着荧荧光亮。

石床边响起扑通一声,容繁偏头去看,便看到洛空已跪在地上朝着门口的人颤声道:“师尊。”

门口的人表情淡淡,眼直盯着石床,声线也是极冷:“罚好了没,若是罚好了我便带他走。”

洛空不敢胡言,只道:“罚好了。”

沈昀点了头,依旧不去看他,径直走向石床将人扛在肩上,带上折扇拂袖而去。

第19章:戒室(3)

容繁说不上是奄奄一息,但也和半死不活差不离。人挂在沈昀肩上,腹部被硌得疼,方才腹部才被玄铁锁链紧圈,现在又被如此粗暴对待,整个人如同被直击软肋直攻要害,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沈昀只顾将人扛着,容繁挂在上面低声自责道:“师傅,我把你袍子弄脏了。”沈昀只当他又顽皮,并未察觉丝毫的异样,也未理会他,一路沉默将人带回屋里。放下床榻,才惊觉容繁嘴角还挂着血迹。

容繁意识不清,不知道在低语着什么,手却放在沈昀身上胡乱去脱袍子。沈昀任他作乱,直到外袍脱下放在身前,殷红的血绽开白色袍子似一朵灿红的彼岸花,让人心惊。容繁呆呆看着他,已然忘了自己身后是如何的触目惊心。直到沈昀环抱住他不小心触到伤口,才低低吃痛闷哼了一声。

沈昀知容繁现今不大清醒,让他趴在榻上伸手轻褪他的衣裳。容繁趴着,眼睛迷离睁着胡言乱语道:“为徒者,尊师重道,万不可……”脱衣裳的手顿在半空,只轻轻问道:“万不可如何?”

“万不可心存妄念。”人虽在昏迷,眼睛微睁眉头却蹙着,手捂着心口似是极难受痛苦。

“言卿,为何今日到戒室领罚。”沈昀问道。

容繁额上沁出细汗,分不清今日往昔,身上的衣裳已被褪净,全身光裸地趴着,闷闷道:“言卿犯了错。”

沈昀拿过榻边备好的膏药,用勺子挖出一小块敷在背后的伤处。药膏温和止痛,不会有任何刺痛感。沈昀一面帮他抹一面道:“犯了何过错,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容繁眯着眼有些含羞,道:“我今日撞到师傅沐浴。”

沈昀微微一愣,随后稳了心绪继续给他上药。

这件事沈昀是记得的。

那时座下的洛空洛帘二人尚且年幼,他不得不将一直一来都一直相伴的言卿留在山中,独自下山处理事物,这一去就是大半年。二人自相遇起从未分开如此长的时间,自然是想的紧。沈昀归山后想着将自己收拾好再带上从山下带回的小食去看言卿,却不想自己尚在沐浴更衣时突然闯进了不知从何出知道自己回来消息的言卿。当时的言卿,慌乱得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兽,慌乱地退到门口还不小心跌了一跤。

之后再见言卿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天色已晚。沈昀询问多人后才知言卿进了戒室,沈昀来到时正对上脸色苍白的言卿,脚下一瘸一拐。

沈昀不猜都知道,言卿入戒室,是在戒他做了却是认为不耻的东西。

不想这次昏迷,牵出的是这一次的记忆。

先前延生走后,门下一弟子敲了门让他到乾元殿与岳君一叙。岳君是他师尊,既让他去他也不得不让容繁独自在屋里。待到他到乾元殿后,只见岳君仍与自己入世前一般威严地高坐,前方矮桌上摆着各类美酒佳肴,大殿两侧满是各派道修,看到沈昀入殿后各派道修热情将人拉到自己位子上轮流敬酒。他人拉着说了什么话一句都未入耳,心不在焉。酒过三巡,又皆是烈酒,纵使沈昀酒量再好也难敌醉意,不多时便强作清醒向殿上各位作揖退了出去。

退了大殿,山外一阵冷风非但没有把人吹得清醒,反而更迷糊了些。之后的事情沈昀记得不太真切,只是醒来时已在榻上,身边没有容繁。只有木水端坐在一旁,见他醒来递了醒酒汤便起身要走。还未出门就被沈昀叫住,道:“言卿呢。”

他与言卿之外的弟子感情都极为淡薄,座下其余弟子也是对他又怕又惧。木水转身将盘子放下,方方正正地行了个礼,答道:“师兄去戒室了。”

第20章:君心何意(1)

待沈昀站在戒室外,通了五感,戒室里的声音一声不差地入了耳。他想听到的,没听到,不想听到的,却听得清清楚楚。未曾想言卿与洛空的关系是如此难言,他听闻洛空说一切拜言卿所赐,听戒室里缠绵的水泽声,再也待不住破门而入。

二人归山过了五日,容繁才清醒过来。先前的内伤和外伤一并复发,将他折磨得身心俱疲。醒来后他在后院果林随意寻了个人问倾君去了何处,得到的回答却是倾君已下山两日。他又问下山做什么,那人答不知,又道师尊做何事从来不向弟子说明。

容繁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奈何对方对他避而不见,心中不由得又郁闷了几分。郁闷归郁闷,他现住在苍山,岳君从前就不待见他,也不好四处晃悠,成天在沈昀的阁子里待着,有时候趁夜到延生那边打打嘴炮。只是他今日来的十分不是时候。

容繁正巧碰上延生褪了一身明晃晃的紫袍,换上了一身与他周身气质极为不符的白袍。要是放在之前容繁早已出言打趣,而今日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延生一身白袍,衣角飘然正在院子里舞剑。剑柄由玄铁锤炼通体沉黑,柄上还垂着一个紫色坠子,剑刃却透亮坚韧明明暗暗似有繁复的云纹。那柄剑容繁见过一人持有,那人名叫陆衍。陆衍与言卿还有一层关系,便是他师伯的道侣。

他是延生的道侣。

陆衍的事情容繁略知一二。陆衍与言卿相识十载,本应了解不少,但只是略知一二是因沈昀。

陆衍与他年纪相仿,十分投缘,久而久之就成了酒友,沈昀曾黑着脸将言卿从酒桌上拉走,全然不顾酒桌上还有陆衍的存在。离开后更是严声让言卿面壁思过一日后手抄长经一字都不许错。言卿心里冤,最后多亏延生赶过来对沈昀好言相劝才将抄长经这一项去掉,壁还是要面。他听到沈昀在门外对延生冷言冷语:“管好陆衍,别让他再来找言卿。”

自那时之后,言卿就鲜与陆衍有往来。再之后,发生了许多事,言卿出事,陆衍也在后来因变故自裁。

延生孤身一人就这样活到了现在。

容繁见院里气氛不对,算了时日才记起今日是什么日子,便折回沈昀房里带来两坛酒,这才大大咧咧进了院子。

回来时延生舞乏了剑,孤零零地坐在亭子里沏茶。见容繁进来时微微一愣随即收了眼底的一丝悲怜又换上了平日里那极为轻浮的笑意,这笑真真比哭还难看。

容繁看不惯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将两坛子酒重重放在石桌上,道:“师伯,有什么事是喝一坛酒不能忘的,那就喝两坛酒。”

延生抬起头睥了他一眼,笑容僵着,道:“兔崽子你想死吧。”

容繁自顾自将酒坛子起开,把延生方才斟满茶的杯子里的茶水倒掉,捧起酒坛子向里倒进烈酒,倒时还啧了声道:“师伯你这杯太小了,我得进你屋拿俩大的酒碗。”说罢,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进里屋去了。

延生看他这样,苦笑了声。待他拿着两个酒碗出来,才道:“你来只是为了找我喝酒?”

酒碗放在桌上,容繁又将先前倒在茶杯里的酒尽数喝下,抱起坛子将酒倒满,递到延生面前,笑道:“可不是么,咱师侄二人许久未共饮了,该亲近亲近了。”

“呸,别跟我在这儿打嘴炮。”延生尝了口就酒,觉得味道甚佳,问道:“这是你师父酿的还是谁酿的?”

容繁也喝了口,砸砸嘴满意地点了头,答道:“我酿的。”

延生显然不信,道:“你可拉倒吧,我可没听说言卿会酿酒。”

容繁笑了,又给延生斟满,道:“只许我炼药不许我酿酒啊?什么世道。”延生也低低笑了。

容繁抬头看着漫天繁星,指尖摩挲着碗口,轻声道:“这是陆衍让我留给他的。”明显感受到身旁延生的不自在,容繁并没有要停下的欲望,又道:“如今与师伯一起饮了,算是完成了当初和他的约定。”

延生没有看他,只看着碗中倒影的亮光发着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双眼含光怔怔道:“你是不是也同他们一样觉得我当初就不该与他一起。”说完自嘲地笑了笑,又道:“若我当初狠下心把他丢下,或许他能同合适的人长久在一起。”

“何为合适?”容繁心底不大愉悦,若两情相悦还非合适,那他与沈昀师徒情义又该置于何不齿的位置?说罢又灌下一大碗酒。

延生看他一连喝下三碗酒,又是一脸苦痛,道:“怎么,心中不舒坦?”

容繁掏出怀中的折扇轻轻放在桌子上,眼底有光,坦然地与延生相视,涩然道:“师伯,你可知我一生都不可能再将他人放心上了。”

“我知。”延生道。

“可师傅不知。”他的声音有些抖且语无伦次,又道:“沈昀他对我,对我该是有愧罢。”

愧他在他对他心怀爱慕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愧他在他跪在自己身前求他了结性命时没能狠心背离苍山将他带走。恢复记忆后沈昀未曾说过这些,但他与言卿之间天生的契合和默契,是不用语言也能相通的。更何况,重逢后沈昀与从前作为言卿师傅的倾君更是判若两人,他人难看出,容繁却能真切地感受到沈昀变得越来越患得患失。

他不确定沈昀所想的他们俩的关系与他所想是否相同,只是提心吊胆地承受着沈昀异常的关心照顾以及背离人伦的肌肤相亲。

戒室一事之后,他有话想问沈昀却被躲着,不知他是心虚或是真有事情要办。他只想问一句“你是否早已知晓洛空是杀害容家的黑手”,此时回答也不大重要了,因为无论沈昀回答“是”或者“不是”都无法让他心中存有一丝恨意。

再多的怨最后都会因为沈昀的一个眼神一个音节动摇。现在,沈昀不在苍山,算是给他一个机会,一个为这一世的恩怨做个了结的机会。

二人边聊边将两坛酒饮尽,各自揭开伤疤,只是延生与他相比更为淡然,而他却在给自己的伤口撒盐。

延生酒量不大好,更何况容繁带来的是陈年佳酿,几碗下肚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容繁虽有些醉意,脚下却还稳当。将延生背进屋子里后,容繁将折扇置在延生的榻侧,又从旁的木架子上取了几件灵器,提着一柄躺角落的暗沉长剑朝着洛空所住的院子方向去。

此刻洛空该是在万木园值夜,容繁趁此时前去,正好可以做些准备。

第21章:君心何意(2)

容繁刚出院子,忽然想起这些灵器该是认了主的,又折回去找了个小罐子蹲在榻边用银针扎了延生的手,硬生生挤出一小罐血,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容繁偷偷入了洛空的房门,用了土法解了灵器的契,容繁将五个灵器分别摆放至巽位、坤位、坎位、艮位以及离位,又在兑位倒了放下用剩的血,又在手上割开一个口子混了几滴自己的血。容繁从怀里取出一支细香点燃,放在坎位,最后搬了张椅子放在阵法中央坐下。

阵法已成,只待猎物入网。

坐在阵中候了一个时辰,门外终于有了些动静。今夜的容繁异常兴奋,唇角勾笑,漆黑的屋内只有一双发着亮光的眼睛以及坎位闪烁的莹莹星火。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清清凉凉洒了进来,白衣男子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就在另一只腿将要踏进的一刻,男子警觉般从袖中飞出火石将屋内烛火点燃,刹那间屋内一片亮堂。容繁微眯着眼起身,口中默念诀,门被死死关牢。这时,容繁和洛空才算是多日不见后打的第一次照面。

洛空还未反映过来发生何事,就见容繁踢开房屋中央的椅子,直直立在那里,眼中不含任何感情,薄唇轻启道:“缚。”

如今的他无法全用灵力缚住人,只好借用延生的灵器以及含着些灵力的血来作阵。

一瞬,洛空无法动弹分毫。只能干瞪着眼讥讽道:“我的好师兄,从前你不是最不屑于用此等阴险招数么。”

容繁不停啧啧地摇头,十分不赞同道:“我向来对什么人用什么样手段,师弟无需懊悔,安心受着罢。”说罢抽出腰间那柄被延生废弃许久的长剑,剑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洛空注视着容繁的一举一动,紧紧咬着下唇仍是满眼怒气。容繁在与洛空近一剑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腕将剑尖抵在洛空心口,缓缓用力。

剑上锈了,还有些钝,刺下去的阻力不小。容繁换作双手持剑,无视洛空恶狠狠的眼神,用多了些力气将剑刺进一寸。洛空受痛闷哼了声,气息有些急促道:“师兄,你今日所对我做的我会记着。”

容繁将剑又刺进一寸,笑道:“好。”话音已落,剑已刺穿洛空的心口。也是这一瞬,洛空用尽周身灵力震灵,先前摆放好的灵器皆被震倒,阵法解除。门口无风却忽的大敞着,窗户纸被震破,门外的树影婆娑沙沙作响,洛空的震灵强行与方圆一里内的仙士感应。

容繁心道不好,握住剑柄猛然回抽,剑身沾血从洛空心口全撤了出来。

容繁刚蓄力想要再次出击,洛空却大步向前走了一步几近与他相贴。洛空左手揪住容繁的衣襟,将他固在原处,右手微抬刚要出力,却忽松开双手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门槛飞快踏入少年少女的身影,只听洛空躺在地上惨声道:“师兄!你待你如兄长,你为何要杀我!”

“……”容繁没有任何时间反驳,此时木云和木水的剑已出鞘飞快刺向他。容繁反手提起钝剑挡住二人这一击,却也被外力逼退背靠着房柱,心叹:“这破剑虽不锋利,但还挺结实。”不过,木云木水未给他一秒喘息的机会,再次注入灵力幻成剑影。

“双闲……”在看清二人所佩之剑之后出现一刻的迟疑,来不及抵挡,身体生生让双剑刺穿,钉在房柱上。

容繁疼的浑身直哆嗦,颤抖着血污的手抚上刺穿自己的双闲佩剑,低语着:“还记得我么。”说罢,将食指贴上剑柄,让血液沾染,低声道:“双剑知吾魄,还不归来?”话音刚落,佩剑闪着银光,似是受了影响自动从身体抽出,在半空胡乱飞舞。

木水看着疯了一般的双剑惊声道:“师兄,梦青剑和梦岚剑这是怎么了!?”

容繁脱力摊坐在地,抹了唇角的鲜血,啐道:“闭嘴,你这取的什么破名字。”

第22章:君心何意(3)

木云木水受到如此莫名其妙的指责,怔愣片刻,竟一时不知所措。这时,双剑半空悬着,剑柄朝着容繁缓缓浮近,容繁虚弱地抬起手腕,轻轻触上剑柄双剑即刻浮出荧光,愈发刺眼。

屋内的人皆抬手遮光,只有容繁睁着眼生生受住刺目的光亮。光闪片刻,屋内早已没有双剑的踪迹。几根绚丽的轻羽飘落,光已消散,屋内之人看清景象皆是目瞪口呆。

只见半空有一对双翅扑闪,一只羽多赤色,一只多青色,一赤一青灵力交融流转,生生护住了容繁。

因方才洛空的震灵屋里来了数十人,众人皆未见过此灵物,却在心下显着同一个答案——青鸾火凤,且是罕见的一雄一雌双双现世。

此时岳君赶到,众人自觉后退留了屋中的一条道。容繁就在那条道的尽头,背靠着柱子摊坐在地,头低垂着,面色因流血过多愈发苍白,袍子上留着两个大红口子血淋淋的。那一双青鸾鸟就站在容繁肩上,亲昵地用头羽去蹭他的脸。灵气仍在流转着,汇成透明的屏障将容繁与众人分割开来。

木水看到自己的佩剑凭空消失,换来的是两只来历不明的畜生。此时岳君来到觉着可以讨回公道取回佩剑,轻声走近岳君作揖道:“师祖,他抢了我的梦青剑和木云的梦岚剑,你要为我和木云……”

话未说完,容繁终于在岳君进来后幽幽地发了第一句话:“我方才让你闭嘴你是没听到么。”木水未曾想容繁在岳君面前会如此嚣张,完全没了先前那次的伈伈睍睍,小心偏头去瞧容繁,对上了他布满血丝的眼。肩上的青鸾火凤扑开火红的双翅,伸颈长鸣。

众人只觉天灵盖上一片轰鸣,似将脑袋都震裂,只有岳君还能勉强撑着,只是眉间刻痕越发深邃。

青鸾火凤长鸣绝,于尖喙聚起一团燃得灿烂的火息,仅有一指宽。等待片刻,便急速袭向洛空所躺之处。

木云心中大骇,刚想拔出腰间佩剑却忽然记起梦岚剑已不在,便冲上洛空身前以肉身来挡,正当火球将要撞上她时,眼前一袭白色身影夹着风霜站在眼前,银剑飞闪横在身前以剑刃为阻正面挡住了火息。

沈昀眼底虽冷却带着鲜有的盛怒,咬牙喝道:“青鸾,还不停下!”

青鸾火凤看到来人是沈昀,双双跳下停在容繁腿上相视片刻,又互相啄了啄。不多时,赤色青鸾扑扇着翅膀缓缓飞向沈昀。

一旁的岳君惊道:“当心。”却见赤色青鸾稳稳当当停在沈昀肩头,而后软软地鸣了一声便抬起爪子理着飞羽,像是对沈昀信任至极。沈昀在众人惧怕的眼光中伸手挠了挠赤色青鸾的颈羽,得到了它舒服轻鸣的回应。

沈昀轻声走近容繁,只闻容繁腿上的青色青鸾哀鸣了声,便起飞落在容繁的肩头。

双闲佩剑原本就是一对上古青鸾火凤。青鸾火凤以其桀骜自居,数量又极少,难以让人驯服。只是在言卿十岁时,与青鸾火凤有了个机缘。

那日山中难见的雷雨轰鸣,言卿在屋中练着前日沈昀布置下来的字,忽见山中起了刺眼的耀红,将昏暗的天色照的透亮,就是在此时,赤色青鸾就这样轻轻落在未关的窗台上,从头至脚全都湿淋淋,狼狈至极。

言卿未见过青鸾,只觉得这鸟儿生的很是特别,便放下笔悄声走近。不料青鸾见他靠近,惊起将要扑翅高鸣,还未起两寸,就从窗台落下重重摔在地上。言卿细细一看,才发觉它这是受了伤。

言卿小声笑了,伸手去摸青鸾的背羽却被受惊的青鸾灼伤。也不管它能否听得懂,奶声奶气轻声道:“鸟儿鸟儿,我不会伤害你,我是要给你治病的。”说完,青鸾伏在地上不再挣扎,似是听懂了言卿的话。言卿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没被灼伤,便将它放在手心托起,又寻了块软绸子将湿透的羽毛擦干,这才将青鸾护在怀里冒着与跑去沈昀的居所。

青鸾是被沈昀治好的,却对言卿格外地亲昵。两个月后,言卿正在陪着青鸾玩,忽然窗台上落下一只青色的鸟,青鸾一看到喜悦地鸣了声便张开翅膀飞了过去。后来听沈昀说他才知晓,这一赤一青的鸟竟是一对儿。

言卿师承沈昀,丝毫不像沈昀一般一心修道,却更像凡世俗子何事都要学一学。

沈昀的佩剑因一次下山路遇异兽损毁,自己也受了些伤。言卿便趁着沈昀闭关偷偷下山寻了个铸剑师傅学了技艺。言卿修炼不怎么通,学东西却是极快的,只用了七日就把该学的和不该学的一并学了。

言卿问了延生要了几块品相极佳的月银石,便在后院架起炉子锤炼月银石。正炼着,青鸾成对着飞了过来,青色青鸾扑着翅膀将炉子里的火全灭了,赤色青鸾则接着在尖喙上汇出火息将炉子点燃。言卿知道,这青鸾的火息与先前的普通的火自然是不一样的。

言卿颔首向青鸾作揖,刚要抓住锤子敲烧红月银石,两只青鸾一下子落在腕上,尖喙从众多光泽绚丽的尾羽中各自挑出一根置在月银石上。

当言卿将锤炼好的银剑放在屋中的案上时正撞上沈昀出关,面上轰的一下红透,一时不知所措。

他只记得沈昀轻轻摩挲着剑柄,眼底满是温柔和欢喜,声音含着长久的清冽,道:“我再无所求了。”

后来言卿十五岁,到了佩剑的年纪,沈昀送了他一个细长的锦盒,打开一看,是两柄通透的剑。两柄剑柄上皆刻着精致的翩翩其姿的青鸾齐舞纹,只是剑刃所折出的光是一赤一青。

沈昀道:“青鸾听闻我要铸剑,便在剑成之际附了进去。”言卿微微一怔,一脸不可思议,只听沈昀又道:“青鸾有意伴你,便不要负了它们的心意才是。”说罢,默念诀,青鸾从盒中幻出原型绕着他飞了三圈才稳当地在锦盒上停住。

沈昀在容繁面前蹲下,手不自觉抚上他的面庞,指尖过处只觉得皮肤微冷。

方才的容繁有些浑浑噩噩,也不知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便微微抬起眼皮,但是双眼所见皆是一片朦胧,脑袋里也是一片混沌。

只有嗅觉尚在。

是那人特有的冷冽的气息,拒人于千里之外又让他无比安心和渴求的气息。容繁抬手回摸着他的脸,那人在说些什么他却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直响,内心极度惶恐不安。

身上的伤口很疼,衣裳湿透了黏黏的很是难受,他哑着嗓子虚弱道:“师傅,师傅,师傅。”听不到任何回应。

他想要他,想亲近他,似是能摸到他,却看不清听不见。

“我好疼,师傅。”

疼到发疯,想要你。

“我想要你。”容繁轻轻道。

便用尽余下的气力攀上身前人的脖子,也不知对上了没,在他脸上胡乱亲吻着。吻上的人有些许迟疑的停顿,而后便搂住他的腰侧回吻着,厮磨着薄唇直至充血透红,水声泽泽,力道渐重,自私且贪婪。

第23章:君心何意(4)

容繁疼的脑袋发懵,嘴里的空气被反客为主的沈昀掠夺得所剩无几,就当快要失去意识之时,从唇边渡来丝丝微凉的灵息,瞬间将人从头至脚底板猛的激醒。耳边渐渐听清沈昀难耐的喘息,天边的光升起入了眼底,勉强看清沈昀的眼睛也是睁开黏着他。

屋内的气息混杂,有利刃掉落至地发出尖锐的声响。容繁浑身一抽松开搂着沈昀的脖子,偏头正看到岳君站在不远处气唇边白胡子直翘。看到容繁看他,握着拐杖重重敲了几下,随即向前大步走了几步,指着容繁怒道:“你不仅要害你师妹,害你师弟,现如今你还要祸害你师傅!”

容繁看着他,一脸无害,所说的却着实让人生了寒噤:“今日未能杀了洛空实属意外。不过……”容繁转头将沈昀深深看进心底,笑道:“不过与其说我祸害师傅,倒不如说是师傅祸害我。”说罢,有对着沈昀问了一句:“是不是?”沈昀环住他不语,只沉默地点了头。

岳君从未听闻二人还有这层离经叛道的关系,如今知晓了还是在着众目睽睽之下。沈昀是岳君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仙缘极佳的。本以为前尘往事二人的恩怨在断崖边上就已有了了结,未曾想前世因果今世该是断不净的了。沈昀竟背着他护了言卿的魂存了他的记忆,那么断崖事毕那次沈昀的重伤闭关十载,竟是耗费自身修为用作的障眼法么。这二人,究竟是何时成了这样的关系的。

岳君未想言卿会在众人眼下如此直接,全然没了几日前的唯唯诺诺,气得牙痒痒,对着沈昀道:“今日之事,你要护着他我管不着,但洛空也是你门下弟子,难道不需要给他个公道吗?”言下之意便是一定要他给众人一个交代。

沈昀将容繁抱紧了些,嘴唇有些苍白,却依旧冷静道:“师尊,今日到底发生何事我们无一人知晓内情。不过,若是言卿做错事,我必会亲自罚他。”

岳君抬起手,又叹着气背在身后,不好再说什么。向众人吩咐了句照看好洛空后,便离开了。

洛空被人抬到延生那处,虽然容繁身上被扎了俩血窟窿,却因方才沈昀的灵息清醒了许多,洛空过去治伤,容繁却不好去了。沈昀抄起容繁的膝弯将人抱起,柔声问道:“这样抱着疼么。”容繁自是不想让他担心,身上也没什么不适,便道:“不疼。”

回到屋内,沈昀将人轻放下,取了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一并放在榻上让容繁挑,道:“治伤你比我要在行的多。”

容繁捂着伤处朝外挪了挪位置,笑道:“师傅折煞我了。”

容繁坐在榻上躺着也不是趴着也不是,袍子黏着身子难受的紧,在沈昀到外头取热水时便自己慢慢脱了外袍和里衣,赤着身子瞧身上的窟窿。虽说这俩窟窿不小,放在以前早够他死个一百次的。他说不明白为什么被扎成且流了不少血自己依旧生龙活虎,沈昀来之前自己也算是个半死不活的人,来之后被渡了口气便差不多好了。

沈昀来之后……沈昀出去取热水已有小半个时辰了还未回来。

“师傅……不好!”容繁顾不上一身的血污,从榻边取了件干净的衣裳披在身上便急匆匆出了门。

如此衣冠不整地在山中寻了许久都未寻到沈昀的踪迹。过了半个时辰,万木园中,正想着沈昀去了何处,却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仍是那般清冽:“言卿,为师寻你都寻乏了。”

“如此衣冠不整,若是碰见山中女子该如何是好。”沈昀不赞同地摇了头,又道:“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沈昀笑起来一派的云淡风轻,上前理了容繁额上因方才奔走乱了的碎发,惹得他心中一阵的酸涩。

他道:“反正现今众人皆知我们两个的关系,怕什么。”

沈昀的手一顿,问道:“我们俩什么关系?”

容繁未意料沈昀会如此问,如同被人推上孤立于水上的浮木,不知所措,陷入身心无限的心惊和恐惧。

沈昀见他脸色不好,迟迟不发一语,面露忧色去拉他的手却被躲开。

他低声道:“师傅,我累了,想回去歇息。”说罢,便将沈昀甩在身后自己回了屋。

容繁将身上的血污洗净,又挑了药粉给自己抹了扎好伤口才睡下。

梦中有人温柔地将他包裹住,淡淡的气息环绕使人安心,容繁一觉无梦睡得极沉。

多日未见沈昀踪影,院子被设了禁制,容繁无法踏出一步,想是这时是沈昀对岳君的一丝妥协。

每日院中只有山中掌事送来备好的热食,其余时间再未见过其他生人。容繁是万万没想到沈昀会用此法惩罚自己,人不见,也不许出,无非是软禁罢了。直到第四日,院里终于来了个不是送饭掌事的人——延生。

延生一进来就把整个院子闹得吵哄哄的,两只青鸾见他来了站在他发冠上胡乱啄着,延生也懒得理他们,对着容繁埋怨道:“兔崽子,那日你将我灌醉也就罢了,扎我手作甚,疼死了,到现在我都还觉着疼。”延生从沈昀的架子上搜刮出一盒上好的茶叶,自顾自地泡上了,唠唠叨叨:“你说你这人,你拿沈昀的灵器也好啊,拿我的做什么,害得我被岳君指着骂,还说我是你帮凶。你说有哪个帮凶是见血的啊?你说!”

容繁被逗笑了,道:“委屈师伯了。”

延生看他心情不错,品了口茶装作不经意道:“你什么时候才将你师父领回去?”

“嗯?”

“沈昀在我那吃了快四天的白饭,我那不开伙,存的吃食都要被他吃没了。”延生絮絮叨叨。

容繁知道他八成在胡说八道,苦笑道:“如今我被关在这儿,你让我如何去找他。”

“我倒是有个主意。”延生一脸的高深莫测。

容繁问道:“什么主意?”

“你闹失心疯在门口大吼大叫,叫着叫着自然传到我那儿了,到时沈昀必定回来看你。”延生一脸坦然,丝毫没觉得自己说得有多离谱。

容繁沉吟片刻,道:“行。”

延生只是随口说说,怎知容繁真的答应,试探道:“你当真要试?”

容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道:“我甚想他。无论用何方法,我都想见他。”

见到的话,便与他道那日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丝毫没有任何逾矩的意思。他若愿意,师便是师,徒便是徒,不会再有旁的关系。前尘往事要他忘了也可,只要他还愿让自己长伴身侧便好。

第24章:君心何意(5)

“一些事情,你记不得了,沈昀也记不得了,只有我替你们记着。”延生离开时幽幽地丢下这句令人捉摸不透的话。

三日已过。

清晨,言卿在沈昀院子里疯叫哭喊的消息便传进了延生的潮生阁。那时苍山的掌药管事照常给延生送采好的药材,却不见延生,只见沈昀早早占了那处药炉,不知在做什么。

管事未曾想到会在潮生阁碰见沈昀,先是一愣而后悄悄将带来的药材轻置在一旁,思想来去觉得不该避开,还是恭恭敬敬道了声“倾君”。安也问好了,刚要走,却听到沈昀背对着他道:“如今山中有何传言你道来让我听听。”

管事站在原处,不知该是闭口不言还是如实道来,低着头沉默着。沈昀似是猜明他心中所想,转身又道:“你如实道来便是。”

管事的心道:“怎的这么倒霉碰到这些时日风言风语中的主儿,还是自己万万不可惹的人。”只好作揖,斟酌着字句一一道了自己在山中所听闻的流言,偷瞧着沈昀的脸色,见他态度仍是冷淡,心想这些流言该是假的罢,若二人有那层关系,又怎的会狠心将人关在院子里自己躲来潮生阁,流言过些时日就该不攻自破了。管事觉着自己心中所想该是对的,至尾还道:“昨夜倾君院中不断传出怪声,值夜的人去看了,之后说是言卿近来有些疯魔。

“疯魔?”沈昀微变,眼皮有些跳。

管事见沈昀脸色不对,立马噤了声不敢再言。沈昀稳了心绪,道:“你继续。”

管事心慌得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日您将言卿送回去后就再也没有踏入一次,众人皆道这全是言卿一厢情愿,与倾君并无关系。言卿此举真真是离经叛道,或是他觉着心意难平,将自己困住才有些疯魔了罢。”

“除此之外,他还有何异样?”沈昀稳了声音,却依旧有些抖。

沈昀脸色愈发难看,管事心底已是大骇:“听闻言卿将送饭的掌事皆赶了出去,已有……已有近三日未曾进食……”话还未说完,眼前的沈昀已不见踪影。

沈昀刚走,留下还未反应过来的管事。此时房顶上出了声,只闻延生坐在房顶上悠然道:“可把他打发走了。佳人暖帐不睡,来占我这硬床板,什么毛病。”

沈昀刚进院落,就听到厅内传出一阵的鬼哭狼嚎:“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郎心非在,生意难续死意难断,师傅你好狠的心呐呐呐呐!”这不像失心疯,倒像是在哭丧。

三日未进食还有这等嘶吼的气力,全然听不出是之前那个病奄奄的容繁,沈昀知自己是白白担心,却依旧心疼这嗓子。此时容繁又在里头哭喊:“你怎的如此冷心冷肺,我一颗真心都喂了狗!喂了……诶?师傅你听我说!”

沈昀踏进门槛看到地上有个人不人不鬼的模样,立马黑着脸退了出去。容繁坐在地上,衣衫敞开着,头发糊在一起和鸟筑的巢没什么两样,脸上不知涂了什么东西,这里一片红那里一片绿,只有那一双勾人的桃花眼还算看得过去。

容繁可被延生害惨了,装疯卖傻三日才把沈昀这祖宗骗来。在掌事送吃食时一咬牙一跺脚将人轰出去,着实不是他的性格。在院里叫小声了怕人听不着,叫大声了又累嗓子,容繁甚至后悔应了延生的这个馊主意。不过,当看到沈昀踏入的一瞬,他忽然不觉得这主意馊了,不仅不馊,还挺受用。一时间嗓子不疼了,肚子不饿了,精神气儿足了,于是飞身一扑将沈昀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腿紧紧抱住。

方才瞎嚎的情绪还收不回来,带着些哭腔和沙哑:“师傅,我知错了。”

带着哭腔也就罢了,还攥着衣角,头蹭着沈昀的腿看起来委屈极了。沈昀不理他,他便开始胡说八道,企图将沈昀说到心中有愧为止。他一开始絮叨,就已经把之前所想的什么“他若不情愿便不再有丝毫逾矩”、“师是师,徒为徒”之类的话全都吞进狗肚子里,现今只想着“师傅我死都不会让你走”、“沈昀我吃定你了”等等。

沈昀沉默地听他胡说八道,待他说累了,才低低出了声:“说完了没?说完松开。”容繁仍旧埋头,抱着腿胡乱道:“我不松!”

“言卿,松手。”

“不松!”容繁仍牢牢攥着,丝毫不给沈昀有挣脱的余地。

沈昀眼皮跳了跳,知这人吃软,便柔着声音道:“言卿,我不走,松手好不好。”沈昀闻言,试探着稍松了些,见沈昀没有要走的意思,才全松开。方才乱蹭又将发丝蹭乱了些,很是狼狈。

沈昀将他扶起,又帮他拍净了身后的灰,拉到水镜前坐着,拿起台子上的木梳将他的墨丝一缕缕梳下。

发丝看着乱,其实轻轻梳过仍是极好顺的。如瀑的黑发倾泻,稍有几缕垂到脸颊旁。沈昀指尖微凉从他耳边掠起发丝,蜻蜓点水般触到耳尖,微微泛起桃红。将发丝集于左手,最后取了根绸带在上边松松地作了个结,算是系好了。

他本以为沈昀会给他束发,不想只如此系着,便轻唤了声:“师傅?”

沈昀圈着他的发丝,极不走心地低低应了声:“嗯?”

“师傅还是帮我束发罢。”容繁透着水镜瞧着沈昀,不知是不是幻觉,竟带着些痴迷。

沈昀回道:“为何?”

容繁道:“这般模样面对师傅,徒儿觉得不大庄重。”

沈昀像是被逗笑了,捏上他发烫的耳垂,言不达意:“待会儿还是会乱的。”

容繁未参透他的言外之意,便听沈昀继续道:“上回在万木园是我不对,不该那般问你。”

这一句话转折的极快,上一秒在束发上,这一瞬又说起万木园的那一回,一时难以消化,沉默不语。

他不出声,脖颈上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掠过,头顶又低又沉的嗓音直击耳膜搔着心:“容繁,你想与我保持何种关系。”

不是问言卿,而是问容繁。

与他现世重逢,他就早已深知眼前这个跳脱的翩翩公子再也并非从前谦卑隐忍的首徒。他有他的魂魄,有他的记忆,却不再掩饰眼底的喜悦、紧张、羞恼以及爱慕。从前的言卿,如他一般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却始终垂眸,明明唇角天生微扬,却掩着心意时常抿着。

沈昀无数次责问,自己到底将言卿当做什么人。闭关十载,处在悔恨的夹缝中残喘。心中有怨,最终却只能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想让容繁自己从躯壳中挣脱,勾着唇笑眼吟吟地诉说心中所念,这是沈昀长久以来的执念。

手被握住,容繁已经站在他眼前与他相对着。容繁手心微微沁汗,覆上沈昀的手却有些冰凉。他弯着桃花眼,眼角却微红,一如当年他被沈昀从苦痛中救赎那般,学着沈昀对他的承诺,一字一句如涓涓细流沁入心底:“沈昀,我心悦你,只望你莫辜负我。”

极通灵性的青鸾并排站在沈昀未出鞘的银剑上,瞧着二人从执手相看到相拥亲吻再到滚作一团,着实觉着屋里不该容许第三只生灵的存在,相伴从小窗飞出。

容繁躺在榻上轻轻喘着,未缓过来又被捏着脸揽着腰细细密密地亲着,温柔且缠绵。双手堪堪挂着沈昀的脖子,两人从唇至胸膛再至隐秘的地方紧紧相贴。

沈昀轻轻撬开他的齿,探入灵巧的舌,独特的气息即刻盈满周身。容繁不自觉被引着回应,唇瓣厮磨相互吮吸着,水声泽泽,感受心上人因自己的亲吻而愈发粗重的喘息,眼底氤氲的水光微闪。

沈昀微微松开,埋首细嗅,气息痒痒的喷在颈侧,惹得他浑身战栗。容繁难耐地抱住他的身体,下身轻轻蹭着,难以自持地低低呻吟。许久,才红着耳朵软声道:“师傅,我难受。”

沈昀低低笑了,魅惑至极,稍离了颈侧却看到隐蔽在墨发中发烫的耳垂,鬼迷心窍含了进去,耳垂微软还发着热,含在嘴里着实有趣。玩了一会儿,才咬着耳朵道:“哪里难受。”随后,指尖勾散原本就松松垮垮的腰带,探入腿间,一把掐在腿间的软肉上。身下人哪里受过此等撩拨,情难自禁地呜咽着,夹紧了腿,意乱情迷道:“师傅,我想要你……”

说罢,便勉强睁着双眼,双手胡乱地去褪沈昀身上的衣袍,奈何他着的样式有些繁复,手抖着脱了许久这衣衫仍是整整齐齐,只听沈昀笑道:“不脱我的了,脱你的。”

脑袋依旧发着懵,身体却已被彻底地撩起了火,容繁的心跳愈发地急促,身体因为极度地兴奋微微发着颤。外袍连同里衣何时被褪了都不知,除了系发的绸带,全身上下一丝不挂。沈昀将手覆在微红的身体,如同贪恋着绝世的绸缎般抚摸着,停在胸前那两粒茱萸上揉捏着,指尖在晕上轻轻抠弄,直至变硬挺立仍不知足,俯下身用犬齿轻磨啃咬。身体受了如此的挑逗早已敏感至极,只能喘着求饶:“师傅,求你……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进来……”

(大和谐)

第25章:君心何意(6)

身躯被一步步一寸寸地开发、摸索,脸颊上的红潮红难以消退,松松系着的墨丝被挑开,倾泻下来。容繁弓起身子轻颤,圈住男人腰的双腿打着抖,难以自禁地迎合低吟,将全身心交给这个让他欲罢不能的男人。

白日宣氵壬,帐暖春宵一度,肌肤相亲,微乱的气息交缠好不快活。

二人胡闹许久,容繁早已撑不住,沈昀却依旧的精力旺盛。

容繁趴在榻上只露出大片红痕交错的背,丝毫不觉春光乍现,昏昏欲睡。沈昀和上袍子,散了头发,将榻上的人捞了起来抱进旁的屋里的池子。

池子里的水微凉,惊得他清醒了半分,又贪恋着在人怀中的温热,如同猫儿般眯着眼享受着男人轻柔地弄出后方残留着的黏腻,不小心戳到了要命的地方时,还应景地直哼哼。

帮他洗好后,裹上长巾擦干,他已闭上双眼呼吸绵长地入了梦。

梦中的事情可以说不大令人欢愉,容繁说不清这真的是梦或是真实发生过,存于真与伪的夹缝中。

他不信沈昀会不顾他的情绪和身体妄自宣泄,梦中的疼是真真实实的疼,疼到他有了些许幻觉,觉着梦外的沈昀也像在梦中放纵一般地凌虐着他的身心,方才结束的那场性事是对一切残忍施虐的掩藏。

梦醒后的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也不知自己睡了到底有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可知,窗外星辰已现微风阵阵,沈昀不在屋内。

容繁心底一紧,往身上摸了摸,颈侧和胯上的牙印依旧有些疼,腰间酸痛没有丝毫缓解,难以言说之处的异物感残留着,还好沈昀温柔待他才没有受伤。容繁面上微热,下榻披了件袍子,赤着脚刚触到地有些发软,急忙扶了旁的架子,不料一个重心不稳将架子扑到,整个人趴在地上。

原本就一身的痕迹,膝盖先前跪着有些久了还挺疼,这会儿算是肿了起来。容繁心里不禁有些埋怨,这人爽完了就把人丢这儿算是怎么回事儿!

沈昀这会儿刚进了潮生阁,正巧碰上延生坐在炉子旁煎药。看到沈昀眼底掩不住的春风,笑道:“怎的?吃到了?”沈昀抿着嘴,依旧一派的正人君子模样,虽不语但也没驳斥,算是默认了。不多时,他道:“今晨我做的软膏呢。”

“喏,在那儿。”延生指了指旁边的架子,上边立着一个精致青花瓷瓶,口能伸入一指的大小。沈昀取下,瓶子还有些温,里边的软膏还留着些温度。延生打趣道:“才刚做好就用上了?”

沈昀将瓶子收好,对着延生淡淡道:“今日我有些鲁莽了,一时没控制住还是将他伤了。”

延生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道:“那我可就恭喜师弟了。不过,师弟似乎对我们都瞒着些事儿。”

沈昀眼底仍是一片坦然:“师兄和师尊不是也有事儿瞒我么。不说师兄和师尊,就连容繁都在瞒着我。”

“怎的开始叫容繁了?先前你不是都唤作言卿么。”延生摸了摸鼻子,打岔得十分不高明。

沈昀知延生不想再谈,顺着他走了:“若是再唤他言卿,便是如他们一般将他认作从前的那个人,如今的他,不大一样了。”

“这当初可是你亲自给他取的名儿。”

“无妨,他喜欢便好,不喜欢便不要罢。”沈昀话说完,差些将延生的牙酸倒。

第26章:山雨欲来风满楼(1)

沈昀归来时延生将折扇给他,道这是容繁在杀洛空的那夜留下的,是时候该物归原主。沈昀拿着折扇心中五味杂陈,折扇似是在很久以前忽然出现在言卿身边。当时他问言卿此扇从何而来,言卿只是支支吾吾道是自己一时兴起做的,不过沈昀知道,折扇其中散着的灵息,与自己有种道不明的相似。

自言卿出事后,折扇被沈昀收着,其中灵息全无,从此沉寂。沈昀曾探过其中的玄机,也只是探到其中的封印,却也不知该如何破。不过,与容繁重逢之后,扇似是活了过来,那日自己也亲眼领略了它的威力。

离开时,沈昀对着想起了什么,对着正坐在小木凳上扇风煎药的延生道:“我连续几次下山,是寻到了陆衍的踪迹。”

拿着软膏回到玉蕈阁时,容繁已经醒了,松松垮垮披着沈昀的绣银水蓝衣摆的袍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质地面上,背对着门站在桌案前在翻看着什么,很是入神。沈昀默默走近,足音未响,近一步时撩起袍子,露出修长紧实光裸的腿,里面果真一丝不挂。容繁被这动静吓得猛然回头,却立马被沈昀禁锢手腕问道:“在看什么?”

容繁缓了些惊吓,呼出一口气:“随意翻翻,没想到翻出师傅抄了我没整理完的书卷。”

沈昀看了一眼书卷,道:“当时你将原卷予了延生,我心中不大舒服,就去偷来摹了一册。”

容繁未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嘴角扬着,眼尾笑意绵绵:“反正师傅不擅药石之术,其中的阵法咒术师傅也不大放在心上,抄了也无用。”

“是么?”沈昀听着还是觉得不大舒坦,松了他的手,装作不经意地撩起衣摆,手掌温温地贴着容繁的腰,没有任何遮挡,来回撩拨着,面上一派的正人君子:“你觉得没什么用就不给我?嗯?”

“哈哈哈哈……”容繁被摸得双腿发软,紧张得干笑了几声,软着嗓子求饶:“师傅我错了,您别再弄我了。”

沈昀松了手,道:“这册书卷不是你作的么,方才怎的看的如此入神。”

容繁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拿起书卷道:“这卷书问题。”

“有什么问题?”沈昀挑了眉问道。

“缺了几个方子还有阵图。”容繁手上翻阅着,缓缓说道:“而且还有些巧合。师傅,你可还记得碧岭城中那十几个命案么?还……还有容家灭门……”说到这里,翻书的指尖发着颤,身体也开始发着冷。

沈昀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抚着,容繁缓了会儿,又道:“缺失的方子和阵图和我们归山前所经历的事件似乎有些关联。苍山若是如从前一般,应该还是是非苍山弟子不可久住?”

“是。你怀疑苍山人士?”沈昀问道。

容繁不确定也不否定,道:“不敢说是主谋,但是绝对有关。那日在戒室我发现洛空手上有被炎草灼伤的痕迹,由此断定洛空与容家被灭有关。不过今日翻到师傅的摹本后,我倒是记起了一些事儿。”

“什么事儿?”

“我在方子里准确写着炎草的培植和采药需注意的事项,若洛空是拿走方子的人不可能不避免炎草灼伤。如今洛空手上的痕迹只能说明两件事 :第一,是他取炎草这事是由人指使。第二,便是那人是故意让我将矛头指向洛空。也就是说,洛空是那个人的替罪羊。”容繁低头沉吟片刻,接着道:“不过,他这么做又是何目的?”

沈昀静静听他说完所有的推测,许久才开了口,对容繁说道:“容繁,我有件事儿需要告知你。”

“什么事儿?”

沈昀看着他,轻叹一声道:“陆衍还活着。”

第27章:山雨欲来风满楼(2)

容繁惊愕道:“但是洛空先前与我说陆衍早已自裁。”

沈昀摇头,无奈道:“除了我和延生,其他人都也像你这么认为。陆衍的所为也是想让他们这么认为。”

容繁将书卷收好,拉着沈昀的手坐在椅子上,右手撑头,问道:“陆衍天生桀骜洒脱惯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确实不是一个会做这样选择的人。”偏头看着沈昀若有所思的模样,又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沈昀低头沉吟片刻,而后道:“当年他将你的尸体劫走了。”容繁大骇,难以置信道:“劫走我的尸体?他劫走尸体做什么?”

“劫生咒。”沈昀低低道:“当时你身上浮起劫生咒。”

沈昀语毕,容繁已经大致猜出当初所发生的事情的缘由,不让沈昀再说。陆衍为何被传自裁他已经不想再探究竟。

陆衍与延生可谓是一见倾心,全然没有沈昀与容繁之间的磕磕绊绊。

那时苍山下不远的一座元风城闹起了百年不遇的瘟疫,延生便受岳君之托到城里治起了瘟疫,也是那时遇见了陆衍。

相遇时陆衍二十多岁,却已漂泊江湖十载,虽风尘仆仆但无法掩住眼中的奕奕神采。延生见惯了苍山上下无一不冷情冷性,第一次见到此间少年难免春心萌动难以自持。巧的是陆衍正与他相反,见惯了五大三粗大老爷们儿,初次见到世间有模样如此神仙气儿的男子,心跳竟漏了一拍。

现世南风盛行,有此心思并非让人难以接受。陆衍只知延生是医者可治瘟疫,便陪着他宿于元风城的一间客栈,白日也陪着一道外出行医。陆衍这一伴便是半年。

延生也不是个含蓄的主儿,知陆衍对自己有意,便在解决了元风城瘟疫后在一个风朗气清的夜晚将陆衍给办了。

说是他将陆衍办了,倒不如说是他本要将陆衍办了,却半路被办了。可以说,那一夜延生是真真深切感受到南馆小倌的不易。

情来的突然,问题也就来得突然。延生到最后还是向陆衍道出自己的身份,又问道是否愿意同他回苍山,不用即刻回答。陆衍原本只以为延生也是个混迹江湖的人,只不过是散着神仙气儿的江湖人,听延生说完后怔愣了好半日,最后才道需要想想。

后来陆衍一夜未眠,睁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盯了窗外的星辰整整一宿。翌日大早便站在延生门前等他起来。

当延生推开门时便对上了陆衍眼底的一圈暗沉,只听他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咬牙道:“我随你走。”二人因算是彻彻底底的心意相通。

陆衍刚上苍山时极其容易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岳君盯着,好在有延生站他身前死死护住还放了几次狠话,岳君便不好再挑刺儿。

容繁羡慕二人的恣意快活,趁沈昀不在时常去潮生阁串门,因为小时在外流浪的经历和陆衍算是有话可谈。陆衍当时24、5岁的年纪,与言卿相仿。陆衍常与他道山下的美酒万千,也常常趁下山捎回来几坛与留守玉蕈阁的言卿一醉方休,醉时就倒在潮生阁的亭子里。

也因此事,陆衍常在酒醒后被延生拖回屋里,一边唠叨一边灌着还热乎的醒酒汤。言卿只得在幽幽醒转后回到空无一人的玉蕈阁写那册不知何时才能写完的书卷。

如今再看延生和自己,却是自己更洒脱了些。

沈昀撤了玉蕈阁的禁制,却依旧与容繁道不要四处乱晃。虽然容繁在玉蕈阁中安分守己,却依旧受了几次岳君派来的掌事的传话,大致是批了容繁犯了大错应该好好思过,再道让沈昀好好管教,该寻个时间去探望洛空。

容繁受了这般警告,侧卧在榻上对着坐在榻侧的沈昀酸道:“岳君这心可真是偏的很。”

沈昀苦笑道:“洛空是我徒弟,我去看他也是应该的。”

容繁道:“洛空天资聪慧,要我是岳君也会更看好些。只是他仙缘稀薄,这一世都无法登仙。”说罢坐起身子,捧着沈昀的脸啵了一下,道:“若是当年我胆大些,哪轮得到洛空等人再入倾君您的门下。”

沈昀不似他如此粗糙的亲吻脸颊,而是扣住脖颈,唇齿相接舌尖缠绵,掠夺着这人口中的一丝丝气息,以周身的灵息侵蚀,破得他再次意乱情迷。

事后,沈昀嘱咐了声莫要乱跑,便依了先前岳君的令动身去药庐探望洛空。

第28章:山雨欲来风满楼(3)

先前在碧岭城时容繁补好的书卷不知流落到何处,许是同容宅被那日的大火烧尽。

今日看到沈昀竟悄悄将书卷抄了一份,虽然不太齐全。展开书卷,里面缺失的部分就像是原本就不存在般,容繁细想了一会,猜是沈昀在分张抄写还未装订成册时置在一旁,被人偷偷抽走。这也算是想明白了为何当初容繁在碧岭城时得到的自己所着的残卷的部分与这一册的部分不一致。这让容繁更确信了之前所遇的事情与苍山绝对脱不了干系。

想想沈昀在自己身死之后只能对着自己所着的书卷思念,容繁就心疼的紧。从桌案上取了几张纸,研磨提笔,将缺失的部分一笔一划补全。才刚写至阵法,玉蕈阁外忽然人声喧嚷,似是发生了什么事。

容繁再如何好事,沈昀临走前嘱咐道莫要出去,便也忍着好奇心坐在屋里硬着头皮将书卷补齐。

待到外头一声惊叫,容繁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到门前。并非容繁定力不足,而是他听到那人叫的是“活见鬼了活见鬼了”。容繁心道苍山弟子何时如此不稳重,又听到有人喊“他不是死了么”。

“他死了?谁死了?”容繁倚在门边看热闹,门外弟子见到他唯恐避之不及,绕了一大弯子才过去。容繁无奈笑笑,想着不该去碍他们的眼,想知道什么等师傅回来再问就是了,就将大门关了。

此事身后一阵风起,有足尖落地衣袂飘飘之声,容繁以为是沈昀回来,还笑着道:“师傅怎的不走门?”一转身,便笑不出了。

落在院子里的人一身玄衣,右肩扛着一个身着紫袍的男人,一对剑眉凌厉,眼如黑曜冷冷看着他,手中扣着腰间一柄玄铁云纹剑,上头挂着一个紫色坠子,似是要随时出鞘。容繁止住心中大骇,眼皮跳了跳,寒暄道:“陆衍,许久不见,过的可还好?”

只见陆衍身形一顿,剑已半出鞘,皱着眉满是防备道:“你认得我?”

容繁笑了,指着自己的脸道:“你肩上的人是我师伯,沈昀是我师傅。”

陆衍向后退了一步,道:“沈昀那么多弟子我怎知你是谁。”

容繁听罢,心中莫名不悦,只能放弃道:“陆衍,我是言卿。”

陆衍只有一瞬的怔愣,黑曜般的双眼随即亮起来,不敢相信道:“言卿?你……”话还未说完,有沈昀焦急的声音忽远忽近传来:“容繁你在哪儿?”

那声音说不清是远是近,像被一道屏障隔离开来。陆衍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手更紧地扶住肩上的延生,满脸戒备。这时,耳膜边有声音在激荡着,激得他脑袋发懵耳边嗡嗡响。

结界?不知什么时候,方才外头的喧闹声已然消失,难道陆衍趁他不注意之时张开了结界?

耳边激荡声愈发激烈,有人在探这处结界,要是没错的话,便是在寻他的沈昀了。这时,陆衍将剑触底地,咚地敲出声,自剑尖下方地面裂开一条缝,缝中隐隐探出一只细长的身体,上边摆动着赤红色千足。容繁头皮一阵发麻,这千足正是上苍山前伤自己的那红衣少女所驱使的人面蜈蚣!

容繁骇然拿出怀中折扇展开护在胸前,胸口一阵起伏,气血上涌,置于室内的青鸾火凤正与他感应。想是沈昀寻不到自己唤醒了青鸾驱动灵息搜寻。

陆衍看清容繁手中的折扇,眼中的狠厉慢慢变成痴迷,笑道:“原来这东西在你这儿?”说罢,方才探出半截身子的人面蜈蚣霎时飞至容繁身前,龇牙咧嘴逼近,却被灵活的转身施力猛甩出去。

自己没有灵力,与他硬来着实没有胜算。

陆衍瞟了眼地上扭曲的人面蜈蚣,对着容繁淡淡道:“我真不知你守着这东西做什么,对你无用,对沈昀有害,倒不如送我。”

容繁心中一突,道:“痴心妄想。”

这时,容繁才发现陆衍的脸色似是失了生气般的惨白,嘴唇勾着痴痴笑道:“痴心妄想?言卿,你就不怕沈昀发现么?”

容繁咬紧了后槽牙,观察着地上的人面蜈蚣,又要防陆衍来抢。

“还是说,你望他在哪天发现你为他所做的事儿,然后对你感恩戴德由此生死相许?容繁,你才是痴人说梦罢。”陆衍一字一音敲进他的心,他却只能心虚地回一句“我没有”。

陆衍听着连容繁自己都不信的三个字,讽刺道:“当年你佐岳君大费周章将沈昀的心魔引出,不就是为他早日得道么。如今沈昀仍旧未得大道,言卿你说,这是什么缘故?”

容繁沉默。

陆衍笑声鬼魅:“一切都是因为你啊言卿。”容繁脸色涮白,无法反驳,只得听着陆衍言语一遍遍地凌迟:“你如今可不比当年了,没了灵力的凡胎肉体。哦,你不想给我,莫不是与我有同样的想……”话未说完,四周响起如同青瓷碎裂的声响,一阵温热的风灌进来,沈昀的声音清晰起来:“容繁!”青鸾火凤扑着翅膀绕在身侧。

容繁应了声“师傅”,猛然转向方才陆衍站的位置,人同人面蜈蚣已不见。这时,他记起什么,着急道:“师傅,陆衍将延生师伯带走了!”

沈昀呼吸一滞,道:“你见到陆衍了?”

容繁道:“方才张开结界的人是他。”

沈昀蹙眉道:“得赶紧将师兄救出来。”

容繁心惊,二人曾经浓情蜜意,为何说救?急道:“救?为何要救?”

沈昀叹气,揉了容繁的头道:“我担心陆衍要寻仇。”

容繁难以置信道:“寻仇?他们二人如何能到仇的地步。”

沈昀将容繁拉进里屋,将门窗闭好,才坐下与他道:“陆衍已入魔,入魔必先身死,是延生亲自动手了结。”

“为何会入魔?”

“因你。”沈昀缓缓道:“因当初你身上的劫生咒。”

第29章:山雨欲来风满楼(4)

“师傅,当初我身上的劫生咒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此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容繁说道。

沈昀沉吟片刻,道:“我若猜的没错,该是陆衍下的。那日偷偷将你带到潮生阁,我与师兄开启护魂阵,陆衍前来阻止,其中有些波折。”

容繁想起陆衍离开前对他说的话,心中一阵苦涩,他道自己与他有同样的想法,容繁无法否认。私心谁都有。

沈昀道:“我去拜见岳君,你且在屋里待着,我担心陆衍还会再回来。”

容繁心一跳,道:“师傅这是要去告诉岳君?”

沈昀道:“嗯,怎么了?”

容繁心虚,摇头道:“无事,师傅去吧。”

自己所要做的事,若沈昀知晓定不会原谅自己,但是自己不得不做。

在沈昀走后,容繁取出沈昀先前让他认了主的灵器,置于地上摆阵,最终将折扇放在阵眼探其中的封印,果然,封印只剩下最后一层。

待最后一层封印破,沈昀的将来便不再有所顾忌。

容繁掐着时辰避在乾元殿外的柱子后,待沈昀向岳君作揖道别,他才从后头出来,跨步走进乾元殿。

大殿高处坐着的那个威严的人此时蹙着眉十分不悦:“我还想着你何时才会单独拜见,却没想到让我等了这么久。”

容繁未行礼,挺着腰背直直站着,眼睛直视着,道:“岳君,我虽不知你和陆衍达成了什么交易,不过最终要牺牲的依旧是我罢。”

岳君冷笑了声:“是你,如何。不是你,又如何?”

“您让我以心脉布阵催出师傅的心魔,此时我从魂至血肉与师傅的心魔早已紧密相连。您让洛帘趁师傅不在设计我,我如您所愿触了规,本罪不当毁身灭魂,却不想师傅赶回。岳君,我本如您所愿一心求死,奈何师傅是变数,千算万算,您依旧抵不过我与师傅的命数。”容繁看着岳君的表情从开始的威严到怒目圆睁,仍是一脸的波澜不惊:“师傅这一世不会得道,即使不因我,他也不会得道。”

岳君紧抓着杖,蓄了灵力气急败坏地朝着容繁扔去:“混账!闭嘴!”容繁如此生生直面受了这一击,额头破出血。

“想让我身死魂灭,由此毁了解除封禁氵壬魔的方法。但是岳君,你有想过若有一日我未死,且后悔了该怎么办。”岳君骇然,祭出雪锋冰剑直刺容繁。

此时青鸾火凤破门而入将他牢牢护住,形成一道两人高的火墙。容繁苦笑着,抬起手腕展开折扇,周身盈着一团团黑气,聚气成型,与方才岳君祭出的剑相差无二,数量上却是成百上千柄。待他手腕轻轻一压,聚成的飞剑穿过火墙。剑身染上真火所刺之出皆燃起烈焰,岳君一时难以相抗,迫出了一口黑血:“你……你真的以身饲魔……你就不怕你师傅……”

乾元殿内燃气熊熊烈火,外人岂能不知,不多时,殿外聚满了人,却畏惧青鸾火凤的真火皆不敢贸然入内。

岳君狼狈地扶着柱子捂住胸口,难以忍耐地呕出一摊血,惶恐地看着一步一步持扇走近的容繁。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容繁笑容极为诡异,道:“岳君,我曾细细想过谁能给洛空这么大的胆子杀人,思来想去,洛空没必要听陆衍的话。不过,若是有您在撑腰,容家被灭一事我倒是想得通了。哦,还有坊间传言的言卿制毒香一事,也是您为了找到我而引的师傅寻我罢。”

“一环扣一环,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杀我。岳君,你倒不如给师傅施幻叫我去死,这样还快……”话音未落,一柄银色长剑直直刺穿心脏。

耳边骤然响起青鸾火凤高鸣。

容繁咽下口中的血唾沫,哑着嗓子道:“师傅,你还未告诉我你给这剑取了个什么名字。”

第30章:山雨欲来风满楼(5)

银剑骤然拔出,依旧光华冷冽滴血未沾。银剑穿心,任何一人受沈昀这一剑,哪有不死的道理。

这一剑可谓干净利落,只有要人性命这一个目的。沈昀这回,是真的恼了。

容繁悠悠转身,脚下依旧稳当,面对沈昀将上衣松了些露出一片胸膛。上头除了几片血迹就再无任何伤痕。沈昀心一提,剑尖再指向容繁的胸口,压抑着怒气:“将容繁还我!”

“还不行,还不能还给你。”容繁粲然一笑。

若你认为眼前的怪物不是我,那便不是我罢。

容繁看着四周火光刺眼,淡淡道:“青鸾,将这苍山烧了罢。”

“痴人说梦!”沈昀一剑又送来,却被容繁一个跳转闪身捏住剑刃,运气禁住沈昀灵力再次涌动。

四周忽起一个半圆通透的罩子,将二人安全护在里头。罩子外的真火烧的热烈,罩子里的温度却是降到冰点。

沈昀冷冷道:“放我出去。”

容繁依旧一脸笑意:“不行,师傅要是出去的话会被烧死的。”

沈昀狠狠瞪着他,握着银剑的指节发白:“不要叫我师傅。”

容繁笑容一僵,随即软了嗓子轻声道:“不叫师傅叫什么?那叫相公?”

沈昀的脸色彻底黑了,灵力被封被人禁着还要忍受此番言语调戏,一口血积在心口。

火舌将乾元殿缠得焦黑,殿顶飘散小团灰黑色的灰烬落在容繁肩头碎散。岳君跪在不远处费尽心力撑起半圆浅蓝色光罩,却生生被真火烧裂了个口子,一团真火钻了进去。

沈昀神色大变,惊呼:“师尊!”转身猛然捏住容繁肩头,吼道:“你放我出去!若是师尊有什么好歹我定不会放过你!”

容繁心中苦涩,强撑着笑意,拿下搭在肩上的手,道:“我可助你救他一命,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昀声音哽着。

容繁扯下束发的绸带,覆在沈昀眼上,绸子有些滑,系了许久都未系上。沈昀抓住他的手,才发现这双手发着抖,体温凉到极点。容繁脸色刷白,急忙甩开手,待稍稳住心绪才道:“你答应便是,我不会害你。”说完,抬手将结系好。

沈昀自此陷入一片黑暗,耳畔再无烈火燃起和门外的喧嚣,只有人的细语声,轻轻柔柔如微风拂柳,像与他说着什么事儿又像是安抚,意识渐渐飘远,涣散。

这是哪儿?

身下只有一阵柔软的触感。不远处有铛铛的响声,慢慢靠近。

沈昀刚想伸手拿下覆在眼上的绸带,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一阵浓烈的药香直呛他的鼻腔,他被呛得咳了好几声,似是将对方吓得不行,冰冷的手即刻抚着他的背一下下轻轻拍着。

“这是哪儿。”他低声问。

容繁答非所问道:“师傅,我答应您不伤他,您就安心呆在这儿。”

沈昀甩开他的手,冷声道:“我不是你师傅。”

容繁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足音不稳,声音有些虚:“师傅好生歇息,徒儿有事先行离开了。”

二人心照不宣。待屋内声音全无,他才将绸带摘下。自己身处的地方眼熟得很,是容宅中容繁的屋内。

容繁刚出屋,脚下一软差些扑倒在地。双手被人架起,背在背上,背人的人言语中丝毫不隐藏着嘲讽:“那日我只是说笑,没想到你还真的去做了。”

容繁趴在他身上笑着,又扯到身上的伤,只得咬牙切齿憋着:“与你认识这么久,你何时说过笑。陆衍,我也是信了你的邪上了贼船了。”

陆衍倒是无所谓,只心奇这人怎么轻成这样,又道:“如今我拐了延生你拐了沈昀,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可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对着岳君,我可打不过他。”

容繁也道:“我也打不过他。”

“……”

“陆衍,你要背我去哪儿?”

“延生听说你的事,说要见你一面。”

“那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若是师伯看到会把我活剐的。”

“……”

最后陆衍还是让他下地自己走。将走到延生院子前,容繁道:“你可真有钱,买下我家院子?”

陆衍笑道:“没点家当怎么养延生。”

“啧,也是。”

陆衍站在院子门口,说不进去了,就让容繁独自进去。

容繁推开门时,延生快步迎了上来,抓着他的手急切道:“陆衍说你将苍山烧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岳君有没有事?沈昀呢?”

“岳君没死。”容繁安抚道。

延生与他靠的近,被他身上浓烈的草药味呛的不行,忽然心一提,把沈昀拉到榻边让他坐着,用力将衣襟一拉,胸口处裂开一个口子,涌出一股浓黑的血,衣服再向下拉,看向背部,有一大片灼伤的痕迹。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延生一挑眉:“你以为熏上这么重的药你的伤就能好?”

容繁拉上衣裳,苦笑着:“师伯莫要再扒了,若是陆衍看到非扒了我的皮。”

延生拍了他脑袋,怒道:“别跟我打岔!你先跟我解释你饲魔是怎么一回事。”

容繁回道:“师伯,您先告诉我,我以前身上的劫生咒是怎么回事,我就告诉您这件事儿。”

第31章:山雨欲来风满楼(6)

延生让容繁坐好,又把他衣裳给扒了,问他宅子里哪儿还有药。容繁摇头道:“暗室里的药早就被那群杀千刀的给烧了,哪儿还有什么药啊。”

一听没有药,延生犯了愁,直看着他的伤口思衬了,许久。容繁本来浑身就不舒坦,被扒光了还要坐着供人看,着实难受,道:“师伯,您拿刀来帮我把这些东西割掉罢。”

没有药直接割肉,在延生这里是不存在的。

见延生还在犹豫,容繁道:“师伯您还是别费心了,先跟我说道说道劫生咒的事。”

延生拿举着黑刃比在容繁心口,一刀要下不下,这回到容繁要疯了:“师伯!”

延生悬空的手落下,将黑刃放在一侧,算算是服了软:“这件事算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师傅。”

“我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不过我依旧想听听真相。”容繁低头看着胸口流出的暗黑色浓血,倒也不觉得疼,只是觉得有些胸闷。

“若当初我没有带陆衍回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延生想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容繁不大赞同,道:“按师伯这么说,倒不如怪我当初随师傅到苍山。我若死在外头,岳君哪有这心思杀我,师傅也早得大道了。”

“陆衍在你身上下劫生咒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当我和你师傅发现的时候,你都凉了。”

容繁不禁打了个寒噤,道:“师伯这话说的着实吓人。”

“沈昀将你带到我那儿,说要施术护住你的魂魄,发现你身上的劫生咒后知下咒之人必会阻止我们护魂,我便在一旁护法。但未曾想是陆衍前来阻挠,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器断了沈昀的术法。也因此沈昀为续断了的术法,白白耗了半生灵力,最后还是让你的魂魄出了些意外。”

容繁知道沈昀灵力大不如前,却不知是此因。

“后来我担心沈昀因此性命受威胁,情急之下伤了陆衍。他,对我该很失望罢。”延生轻叹了声,又道:“后来沈昀重伤闭关,我也是为了补偿你们才替他下山护你。那册残卷还是我偷偷摸摸放进你房中的,总盼着你能早点记起点什么事儿。”

“我与他终究是存有私心的,他想与我长生,我却不能如他所愿,他所做的错事终究是要还的。当年你虽身死魂却未湮灭,劫生咒自然没能完全起作用,陆衍也因此所累苦痛了二十载,这该是报应罢。”

其实,其中的因果容繁都是知道的,却未曾想一切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每个人或为自己或为别人着想,都推进着如今的种种。

他并非圣人,不是不恨,而是如今饲魔的他根本恨不起来。

陆衍有他的心愿,愿为此赴汤蹈火,容繁又何尝不是。

容繁听了许久,才道:“师伯,我饲的魔是师傅的心魔。”

这件事是延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沈昀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除他在言卿此事上太过偏执之外,如此谦谦君子又何来的心魔?

何来的……心魔?

难道……

见延生愣神,容繁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延生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心慌:“师伯,你这是……”

“沈昀的心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延生忍不住问道。

容繁早已看开了这些,已不掩藏,坦白说道:“当年岳君告诉我师傅有异,也许会断了仙途,需我助他查明。后来岳君探明,道是师傅生了心魔,也不说是何缘故,我便同他一道布阵施术。我如今才想明白,阵眼放着我的血引它出来,为何是我的血,为何要我祭出一魄压制住,岳君为何最后要杀我,其实不难理解。”

容繁直视着他,又缓缓道:“引出的魔融了我的魂血,受了我的魂血阵,自然是我活便掌握在我手里,我若身死魂散,阵就成了死阵,何人都无法破解。岳君寄大望至师傅身上,自然要想办法除掉我这个大患。别的我不敢说,用毒用药和阵法苍山上应该没人比我更了解,只是我不曾想会是陆衍帮了岳君罢了。他助岳君拿来阵法方子让我致幻,岳君助他逼我身死魂消。我最终是死在自己手上。”

延生的脸色越发惨白,听容繁愈云淡风轻道来,心底就愈发悲凉:“岳君只是有所执念罢。他年少意气风发,后来我和沈昀入了他门下,他对沈昀又是万般疼爱,这才昏了头脑。”

“师伯,莫要再说了。我不管岳君对师傅是何心思,如今师傅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容繁站起身,声音不容置疑。

第32章:山雨欲来风满楼(7)

容繁虽依了沈昀放岳君一条生路,但这也相当于给自己挖了个坑。师傅的要求容繁从来都是是不敢不从的。

饲魔付出的代价不小,如今容繁已将原本封印在扇中的魔彻底解放。这扇本是言卿为沈昀的生辰亲手制的,却未曾想最后用在这上头。

凡胎肉体能撑多久容繁不是不知,就是为了能多撑一时才出此下策。何人不想与思恋之人相守一世?只是这一世对容繁来说太过遥不可及。若放在从前,他或许还能淡漠着对那些执迷不悟的人论死生有命,而如今他却成了此般执迷不悟之人。

若非自己早已深陷其中,又怎会冒险行事。他不愿沈昀站在陆衍和延生的对立面,这就相当于沈昀从开始就已经否定容繁所做的一切事。就是因为不愿,才会如此心切地烧了乾元殿差些杀了岳君,将沈昀掳走。这次他不想再被动地去接受审判,而是想把账一笔笔算清。

容繁一开始就不是圣人,言卿也是。所有的心甘情愿是因沈昀而心甘情愿,一切外加而来的苦痛也无法让他们一一偿还。

容繁出来的时候,陆衍站在门口似有话想说。二人便到了后院花园的亭子里坐着。

陆衍不知从哪儿拿出俩坛子酒放在桌子上,道:“如今延生盯着我也不敢再对你打什么主意,况且我现在也打不过你了,要杀要剐随你。”

容繁打开其中一坛子,凑近嗅了嗅,嫌弃道:“陆衍你这品味不如当年了,这种就你也敢放我面前。”

“……”陆衍心里十分佩服容繁打岔的能力,只好顺着他道:“延生说前几日你拿了二十多年前酿好的酒同他一块饮了,怎么不留些给我。”

“我又不知道你没死,我还当师伯那日在缅怀你才不情不愿把那两坛子带过去,白拿了白拿了。”容繁睥了他一眼,又道:“若你当初没同岳君那个老王八蛋害我,我还能亏待你?幸好杀我全家的不是你,要不然双闲一上一下捅死你。”

这么凶残的话,从前也只有言卿同他喝多了酒才会嘟哝着说,如今看样子像是全然解放了天性。

陆衍无奈笑着道:“怪我怪我,如今你要是想捅我解恨也不是不行。”

“算了吧,我捅你了,到时候师伯心疼了是要骂我的。”说完,容繁站起身就想走。

陆衍看着两坛子酒一点没动,问道:“不喝?”

容繁看也不看,只道:“闻着就不好喝。对了,你管管你手下那个红衣裳姑娘,别总扒在房顶上打我师傅的主意。上次我差些被她弄死,现在看到她就头皮发麻。还有就是,帮我弄几味药过来。”

陆衍将酒坛子封好,道:“终于想起疗伤了?”

“我没想到会反噬得这么快,需要想点法子压一压。”容繁语气不大像经历严重的事态,随口说了几味药,让陆衍找来。

陆衍听后心中一阵怪异,忍不住道:“这不是催情药的方子么?”

“难为你这么快反应过来是这种方子。若你以后需要,我告诉你个药劲更强的。”容繁不住调笑道。

陆衍大致猜到这人到底要干什么,仍是一脸惊愕:“沈昀现在不认你,你就这样硬上?”

“这可由不得他了。”容繁不言明,倒是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

陆衍受不了他如今这个模样,半讽半嘲道:“沈昀要是知道你连心肝都黑了,指不定怎么难过。况且这一回你还算计到他身上了。”

“若我还装聋作哑安安分分待在苍山,你何时被那老王八做掉都不知道。到时候我偷偷饲魔一事暴露,难免回孤军奋战,按师傅的性情他也未必会站在我这边,倒不如现在暂且露出来也算是护着你,我们二人该算是站在一处了。”

陆衍咂嘴摇头:“你还把我给算计进去了。”

容繁挑眉道:“谁教你这如此沉不住气,养了二十年的伤一恢复就火急火燎上苍山抢人,我这儿都还没准备好。”

陆衍抬眼看院子上空灰暗一片,问道:“若我真死了,你如何打算。”

“岳君容不下我,只要我在苍山陪在师傅身边,他总会找到法子置我于死地。”容繁低头看池面上游鱼吐出的气泡,低声道:“陆衍,我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说罢又喃喃道:“我只愿自己想错了。”

午夜时分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空气中的气息迫得人心口发闷。

一阵淡薄的细烟从窗台处幽幽飘入,悄悄散漫无物。说不轻道不明的淡香似有若无弥漫着,侵蚀意识掠夺气息,似游乐般钻入下腹,酥酥麻麻。沈昀忽的灵息不稳,吐了一口浊气。又运气调息,下腹感觉愈发地强烈。

他仍旧覆着容繁先前给他系上的绸带,那张苍白紧抿的唇,着实让人心慌意乱。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叮叮当当的响声伴着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白日里浓烈的药香此时淡了些,仍是有些呛鼻,似乎还带混杂着其他的味道,甜甜腻腻。

有人轻轻托起他的手腕,触到一片令人颤栗的冰凉,咔嗒一声手被铐住。下腹的酥麻感愈发强烈,沈昀却依旧咬牙耐着。回过神时,手脚皆被玄铁链铐着无法挣脱。

“师傅。”容繁上了软塌跪在他身前,手覆上他目上的绸带,轻声道:“师傅今夜好乖,还未将带子摘下。”

沈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下颚,冷冷出了声:“不要叫我师傅,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容繁眼神黯了些,手上全无往日在沈昀跟前的规规矩矩:“岳君总喜欢骂我欺师灭祖,他人道我对师傅求而不得以致疯魔。我到底是如何师傅难道还不知么?”容繁边说,边伸手去解沈昀的衣袍。

外袍因为手被玄铁链铐着无法脱下,只垮垮的散着。探手沈昀身下,感受到所触皮肤的轻颤,人俯身跪在软塌上,慢慢凑近。

感受身下气息的迫近,沈昀猛然剧烈挣扎着。四条玄铁锁链最终连接着屋顶的房梁,从上垂下。容繁施术收紧了些锁链,再无沈昀挣扎的余地。

“你把他还我。”沈昀低哑的声音极不稳。

容繁弯着眼,笑道:“师傅,我就在这儿。”随后想起沈昀眼上还覆着绸带看不见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满目的悲凉。

“您还在怨我烧了乾元殿伤了岳君。”容繁十分肯定。

沈昀道:“无论是言卿还是容繁,绝不会做出如此欺师灭祖之事。”

听罢,容繁惨然笑着,眼眶发红:“沈昀,你说我欺师灭祖。今夜我就欺给你看。”

说完,沈昀要命的地方被一个温热柔软的地方包裹着。

“师傅,你这儿竟都硬成了这样。”容繁舔了一会儿,觉得口腔被撑得满满的直发酸,将长物吐出来些调笑道。沈昀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当容繁伸出软舌在顶端小孔处轻舔时,沈昀才几不可察低声闷哼。沈昀全身全起了反应,耳尖发着红,容繁稍稍施了术松了些链条,沈昀的手扣在他的后脑勺上难耐的下压迫他吞的更深。

不知何时,容繁已喘着躺下,双腿缠腰抬起身子送了上去。

催情香的迷幻渗入骨髓,牵引着心底原始的悸动和欲望。情潮上涌,难分昼夜,只有遵从本能的疯狂律动和轻喘。

容繁抓着身下的床被,在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撞击后丢盔弃甲,后来无论怎么软声求饶,身上的人都是一语不发挺身猛干。

最后,沈昀扯掉绸带,直盯着容繁意乱情迷的眼,将黏腻统统送了进去。

容繁最后才知道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越纯粹的人,一旦心有杂念,便是致命的。当背德的情欲从植入到生根发芽最终侵蚀原本奉行的道,从前所做的努力终将功亏一篑。

容繁突然明白那一次延生说的“替他们记得的事”。他想,沈昀应该也记起了。

世间无没有由来的情愫,当探查到这由来,容繁只觉得心里发慌。

那夜之后,容繁再没有踏进那个院子。

他一直住在延生那儿,气的陆衍好几次催动人面蜈蚣来恶心他。之后陆衍道有些事情需要去做,便就遂了容繁不再管他。

有一日,延生与他待在院子里,忽然问道:“一直待在我这儿,你就不想他么。”

容繁卧在竹塌上看着夜空月明且圆,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总以为他是因修炼不当才生了心魔,却没想到是因为我。”

延生坐起身满脸疑惑,只听容繁又道:“师伯,师傅到底消了我几次记忆?”

“你……”延生难以置信道:“你记起来了?”

“嗯,都记起来了。”

第33章:山雨欲来风满楼(8)

那日戌时,天将黑未黑,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有农夫临苍山脚下常磕长叩首,说道村中有不明妖物肆虐,求山上仙人下山护佑。

并非真有什么金诚所至,只是那日言卿恰好路过,于心不忍才将此事上报沈昀。

沈昀听闻此事,告知岳君并担下解决此事之责,之后让言卿同他下山共同调查此事。

后来二人随着那农夫到了村子。村子里各家各户都有两个到三个卧榻休养的人,皆是嘴唇发紫头发落半以及眼珠外凸,人瘦的发狠。这模样的村民死了几个,剩下人的命还靠着一些草药在吊着。村民皆言这是被妖怪吸食了精气,过不了多久整个村子便会变成一个死村。

言卿探了生人气息,让灵息流转。结束后到屋外与沈昀低声道:“师傅,此事并非什么妖物作祟。”

沈昀点了头,赞许道:“我在村中布了阵,也没探到有何异常灵力。”

言下之意,便是人为。只要是人为就好办许多。

经过三天,言卿亲自取药配药制药,幸而带上在苍山亲自栽种的灵草,让他们恢复的汤药很快制好。

夜晚,言卿让村长将汤药分发下去。沈昀却发现,那日的言卿脸色不大好。因为要留下来观察药效,二人就在村子里又住了几日。

分药的第二日,言卿破天荒地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村里的人喝下汤药后好了许多。

分药的第三日,沈昀隐了气息卧在井边的树枝上,听见树下井边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四日清晨,沈昀捆着一个男人来到村长家门前,讲明了前因后果。

事情很简单,男人与村里一农夫起了口角,遭到辱骂气不过便起了杀心。道是山上有一人给了他一味奇药,只需倒进水里便可取人性命,不似中毒更似中邪。男人本就不喜这一村子的人,便稀里糊涂将药倒进村里共用的井水里。前一日他前来井边查看是因知想杀之人未死,便想过来加点剂量,被有心的沈昀逮个正着。

这一日,言卿身体好了些恢复意识,醒来却不见沈昀,问了一农妇才知沈昀随那个男人上山去寻那个送害人药的人。

农妇笑嘻嘻地倒了碗水给他,道:“都说仙人神通广大,我还以为仙人不会生病哩。”

言卿勉强笑笑,道:“我一直以来身体都不大好,也只能习些药石之术,和我师傅不大一样。”

农妇像听了什么令人惊奇之事,张大嘴巴瞪大眼睛大声道:“那白衣飘飘的神仙是你的师傅呀!你们两个人看起来差不多大呢。”

“师傅天资聪颖,仙缘极佳,年少时就小有所成,驻颜也不是件稀奇事儿。”言卿礼貌回应着。

农妇好奇修仙之术,言卿就耐着性子和她说。农妇一直啧啧称奇,他却一直心不在焉。

沈昀还未归来。

夜已过半,明月空悬,木门被毫无征兆地撞开。跌跌撞撞闯进的是让他担心了一日的沈昀。

言卿急忙下塌扶起,却被反抱了个满怀。抱着自己的人气息粗重,喃喃唤着他的名字。言卿心道不好,将人拖上床榻将沈昀上上下下查看,并未发现任何皮肉伤。正当摸脉探查灵息时,身后幽幽地发出一个声音:“你就是言卿?”

言卿猛然转身,看到一个青年模样的人站在屋子里,笑脸森然:“早就听闻苍山有圣手,我还很好奇是何人,没想到这次把你给引出来了。”

这人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这违和,明明面上依旧灵动,气息却如强弩之末——像是将死之人。

言卿依旧警惕,上下打量着:“你是制那邪药的人?”

那人哈哈笑了:“是与不是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如今你倒不如照看照看你身后的那人?”

“师傅?”言卿转回榻上,见沈昀双眼猩红发狠,心下一凛。

“师傅?哦,难为他中了我的药之后第一个寻的是你。既然你二人为师徒,何不共赴极乐?我信你也是情愿的。”言卿还未参透是何意,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嘭的一声,地上只剩方才那人身着的衣袍,人如烟般一瞬消散。

言卿心中大骇,那人肉体连同魂魄湮灭,又只是一瞬之间的事,迟迟反应不过来。刚要下榻查探,人就被一双滚烫有力的手扯了回去。

******

这并非如他所愿,为何是言卿他也不知。意识回笼之时,只剩满屋的血腥和腥膻。

这是他最疼的徒儿,此时却气息微弱如同一只濒死的幼猫,伤痕斑驳遍身。

意识和身体仍处于极度的兴奋中,身下发泄完毕,精神也是极度的餍足。心慌,却又止不住贪婪的欲望。

言卿,只能是他的言卿。他现在和他刚把他捡回来一样,发着抖,同样地由他掌控生死。

进入,欺凌,侵犯。

清醒而迷恋,他的体温总是很低,贴着皮肤凉凉的。

当药效彻底消失之时,沈昀才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的过错。

他慌乱地叫他的名字,注入灵息只能探到他虚弱得不能再虚弱的脉搏。

未与村长打招呼,沈昀一声不响抱着言卿御剑飞回苍山,径直进入潮生阁。

沈昀紧紧抱着言卿几乎跪在地上,双目一片死灰,只求着延生无论如何都要救他。陆衍闻声出来时,瞳孔骤然放大。

延生声音哽在喉头,过了许久才干哑的出声:“沈昀……你……你竟把言卿……”

“师兄,我求你,救他。”沈昀眼底绝望更甚。

延生探了言卿的气息,摆手让陆衍扶他出去,自己则闭门在屋内为言卿疗伤。

整整一夜,天已微亮露水沾襟,紧闭的门被打开,延生满脸疲惫。

沈昀抬脚急匆匆进屋,却被延生拦住去路,冷冷道:“你想过今后该如何面对他?”沈昀身形一顿,许久才涩然道:“我不会让他记起,再无此事发生。”

榻上熟睡的言卿仍是一脸的无害。

第二日,这人一如往日端着茶笑着走进他的屋子向他请安,道这一日如何安排给洛空洛帘修习剑术。

从他口中道出的名字总让他嫉妒,明明这人在几天前的夜晚哭着唤“师傅”。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偏目看他低头替整理桌案上的文卷,喉头一动忽的问:“言卿,你可有心仪之人?”

言卿抬头看他,嘴角总挂着淡淡的笑,将沈昀杯中的茶斟满:“心仪之人?”低头沉吟片刻,又道:“师傅总教导我们该少情寡欲些,徒儿自然谨遵师傅教诲。”

“有时候我有些悔带你上山了。”沈昀心中有气,脸上却挂着假笑。言卿一怔,有些受伤道:“徒儿可是做了什么错事,让师傅如此失望。”

“你小时候机灵活泼的很,如今这脑袋怎的变成了这么个榆木疙瘩。”言卿又做出个要求罚的模样,把沈昀气得不轻。

压了些心中的气,沈昀才道:“你如何看师兄和陆衍。”

言卿看着沈昀忽然抛来的问题一头雾水,怔愣道:“师伯和陆衍?他们二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

沈昀已经无话可说,摆摆手让言卿先出去了。

傍晚,陆衍又偷溜下山带了些好酒,让路过要去沈昀那儿传话的掌事帮他叫言卿过去陪他一同饮酒。

言卿一到,三四坛梅花酒皆揭了封,院子里飘香四溢,他却没什么心情,盯着碗里的水波发怔。陆衍两三碗已下肚,他却一滴不动。见他如此异样,陆衍挑眉问道:“怎的?有心事?”

言卿回过神,忽然握住陆衍的手,认真道:“陆衍,你和师伯是有什么事吗?”

“啊?”陆衍莫名其妙,当听完言卿说完早晨和沈昀的对话后,他才无奈道:“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言卿依旧一脸疑惑。

陆衍将酒倒满言卿身前的酒碗,让他喝下,若无其事道:“我和延生,算是道侣。”

言卿一口酒呛着,陆衍只好帮他顺气。先前的事情看来是沈昀真真将他记忆消了,那夜的事情陆衍却是记的一清二楚。

“男人和男人?”言卿彻底懵了。

陆衍见他的反应好玩,调笑道:“男人和男人怎么了?谁规定那事儿只能男人和女人做?”

是啊,现世南风盛行,是他自己愚昧了。

容繁许久没做过从前的梦,他记得那日和陆衍喝多了酒后被脸色不好的沈昀带走。

沈昀一边警告他不许再喝这么多,一边替他褪去袍子。酒醉中不分幻觉现实,再加上陆衍和他说了那一通的话,他迷迷糊糊就问沈昀男人和男人该怎么做。

沈昀问他想不想要,他只胡乱说不知道。

不知道,要或者不要都任他摆布。

最后还是做了。那是他与沈昀真正的第一次,却是被沈昀亲自消去的第一次。

不仅仅是这一次,书屋,桌案,床榻,药庐……之后的每一次结束,都被沈昀亲自抹去,正如后来,他亲自引出沈昀的心魔抹去了他的情欲一样。

第34章:守得云开见月明(1)

容繁虽未踏入那院子一步,却叫人平日给院子里送些吃食。正当延生觉着二人快要老死不相往来之时,容繁忽然离了延生住的院子,去了沈昀那,进去一连呆了好几个时辰。

午后,陆衍外出了十几日终于归来。一回来就带来了个非常不好的消息,他向延生道苍山那边有了动作。刚说完,容繁满脸愁容进了院子正好与陆衍撞上。

“你怎么了?”陆衍蹙眉看着他发白的唇。容繁摆摆手摇头虚弱道:“无事。那东西不太听话。”

延生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腕,摸着他的脉厉声道:“你给我好好歇下来!你不让我治自己也不上心,再如此下去不要命了?”

容繁不理会延生咆哮,轻声道:“他太信任岳君了,却不信我。不过他该是记起了以前的事,今日总算没有对我恶语相向。”

延生心中疑惑,问道:“太信任岳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容繁低头不愿多说,只道:“我不会让师傅有事就对了。”

在他转身要走时,陆衍出了声:“苍山最近会有动作,我们该小心些了。”容繁只点了头说知道了,陆衍又道:“你究竟还在瞒着我们什么事?”容繁低头从怀里掏出折扇放在延生手心,轻声道:“师伯,你替我将这东西交给师傅。折扇本就是送给他的生辰礼物,虽说他替我保管了几年,如今才算是真正送出去,还是晚了。”

陆衍心里冒出一阵无名火,一把拿过延生手中的折扇又推进他怀里,有些烦躁:“容繁,你要送就亲自送,你这样又算个什么事儿?”

容繁沉默不语,将折扇收进袖中快步离去。

众人发现容繁失踪之时,已过三日。

先前得到的有关苍山消息此刻如同完全与世隔绝般,再也透不出一二。

沈昀摩挲着手中的折扇面色凝重入了延生的院子,第一句话便是“我感受不到容繁的生气”以及“他将折扇放在门前不知去向”。

失了生气,八九不离十便是容繁已与魔彻彻底底融合。失了生为人的气,却因魔而重生。

延生未敢向他说明容繁饲魔之事,只胡乱扯着:“他该是不想让咱们寻着,自个儿施了阵法隔绝了生气罢了。”

“师兄,你可知容繁为何忽然恢复了灵力?如今我灵力大不如前,完全探不出来。他是不是偷偷修习了什么邪术?”沈昀一言一语全无责备,只有担忧。

延生心中悱恻:“他这哪是修习邪术!是饲魔啊饲魔!会被反噬的那种啊!那心魔还是你的!你的!”却不好明说什么,只能安抚道:“之前是我们瞒了他许多事,他现今有事瞒我们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话有理,却是漏洞百出。陆衍坐在一旁沉默地听二人谈话,心却揪成一团。

他默默退出屋里,走出院子到容宅大门外,轻捏了个诀。不多时,一个红衣少女落在他身前,向他微微一福,声音甜腻:“尊主。”

陆衍问道:“可寻到了容繁的踪迹?”

少女召出一只细小的人面蜈蚣托在手心,道:“连心说容繁孤身前往苍山,不知有何目的。”

陆衍冷哼了声,道:“还能有何目的,他这么做除了去找岳君还能是什么。自他将沈昀从苍山拐下之后整日忧心忡忡,他以为自己装的好,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日乾元殿大火究竟发生何事,除了在场的岳君、容繁和沈昀三人无人再知晓。听容繁道沈昀后来被他施术沉睡,那么就只有岳君和容繁自己知晓了。

“尊主,需不需我亲自去苍山探探。”少女眉眼盈盈,一袭红衣衬得灵动。

陆衍沉吟片刻,点头道:“行,此行万万要小心。”

苍山脚下有个小镇子,人不多但总热闹得很。巷口飘来一阵猪油烧炸食的香气,只逗着容繁的嗅觉。青鸾此时十分委屈地化成普通鸟儿的大小,可羽色依旧亮眼夺目,站在容繁肩头和剑柄上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受了旁人目光的容繁虽然被看的不大舒坦,但看在这酥油饼的面儿上还是不理会。坦然地取了两块铜板递给小贩,走时掰了半块给青鸾们分食了。

身上铜板没带够,他这从前的容家大少爷如今落魄得和两只鸟分食饼子,着实令他真切明白何为物是人非。不过一年,所谓失而复得都只是笑话罢了。

他麻利地爬上一棵老榕树,寻了根结实的树枝躺着,刚吃完酥油饼的肚子又咕咕响起来。容繁想着,是哪个杀千刀的说修魔好处多多,武力霸道刀枪不入皆是放屁。

自从养了这个白眼狼心魔,不是被反噬就是被心尖尖上的人骂,现在还得风餐露宿,全无一点说书人戏本里的威武风光。

“醒了没?”容繁枕着胳膊卧着,似在自言自语。

过不久,身边的青鸾纷纷叽的一声扑腾双翅惊起,识海中响起了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怎么啦?”

“你还说怎么了,我稀里糊涂听你的话来这儿,怕还没见到岳君就要被饿死。”容繁说的委屈,心里却是畅快的。

孩童哼的一声,不情愿道:“你若是不信我你大可以不来,就留在那等岳君过去包剿你们。”

“啧,有时候真不信你是我从师傅身体里引出来。这差别可真是太大了。”容繁笑道。

“岳君那老王八在沈昀小时候就磨灭他的性子,要没有他,沈昀还不知道得活泼成什么样。”师傅活泼?容繁想都不敢想。

“算了吧,师傅这样挺好的,我就很喜欢。”容繁把心魔酸的不行,过了一会儿又道:“对了,你能控制些自己么,别老动不动就反噬我,我可受不住。”

心魔听了委屈道:“我也不想,如今你我同体,你疼我也疼。”

“……”容繁有些不忍,只好道:“好吧。”

说是心魔,倒不如说是杂念,修炼者忌七情六欲属常事,稍加排解也无大碍。当年岳君大费周章让容繁引出,这着实令人费解。说是为爱徒的仙途着想,倒不如说是一种可怕的执着。

执着于一具身体和心灵至高至纯的美好,以至于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持。

容繁不禁汗毛直立。

“有人靠近。”识海里的童声清晰而冷静:“人数还不少。”

容繁手中捏诀使青鸾幻化为双闲佩剑入鞘,站在树上扶着树干低头往下瞧。

一行人的领头人容繁熟悉的很,正是自己亲手教大的洛空。

容繁无声地看着,听见树下有人匆匆朝洛空跑来,作揖道:“师兄,刚刚村里的人明明说言卿朝这边走了,但我们四处搜寻了一番仍是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容繁无声笑着,从旁的树枝上折下一枝朝着洛空的头扔了下去。

第35章:守得云开见月明2(完结)

树枝不偏不倚,正正击中洛空的头顶。识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这是做什么?你要让他们发现我们?”

容繁咯咯笑了,道:“不是发现我们,是发现我,你且不能算个人。况且,各个击破总比被全员围剿的好。”就在此刻,洛空一跃而起,从腰间抽出匕首朝容繁刺去。

无需施术驱起,方才入鞘的青鸾幻出一只原型展翅高鸣。一时间凤鸣高啼震耳欲聋,其余弟子纷纷捂住双耳,唯有洛空还能勉强撑着。容繁见此境况不由得一叹:“苍山还真是气数已尽,尽教出你们这些人。”说罢,容繁双闲出鞘,俯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地上,又道:“我在镇子里如此大摇大摆你们竟无一丝怀疑,还赶趟儿送死。洛空,看来我还是未将你教导好。”

未将剑指向任何人,洛空等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皆握着剑柄作随时出鞘之态。容繁扫视片刻,忽然心下一凛,冷冷道:“洛帘在何处?”

听到容繁冷不防提到洛帘名字,众人皆是一愣,洛空看向他的脸色猛然惨白。

“若我没记错,自从草屋一遇后我可再未见过洛帘。从前你们二人都是一同出入的。”容繁目光霎时凌厉,似刀子割在洛空身上:“洛空,当初洛帘不惜毁名节只为置我于死地,说她不为你我可不信。如今她如何了你该心知肚明。”

洛空原本死瞪着他,忽而见他一嗔一怒又似回到从前在苍山的年月,眼底多些柔和少了狠厉缓声道:“师兄,你不懂。”说完向前走了一步,容繁即刻剑指洛空胸口想迫他停住。

谁知洛空一手握住剑刃似是不打算躲开,一瞬间,冰冷锋利的剑刃割破手掌,鲜血汩汩淌下。他坚定向前迈步,道:“岳君说只要能助他成事,他就把你给我。洛帘是帮了我没错,可是她骗了我啊,断崖那日她说师尊不会回来,本来护魂的该是我!要不是师尊,要不是师尊在那时候回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事!”

洛空全然不顾身后心惊得面面相觑的众人,对自己口中的秘辛不以为意,歇斯底里道:“我精心布阵想让师兄恢复记忆,想着若你记起是谁亲手杀的你便能让你不再将心思放在师尊身上。怎知,怎知师兄你是这般的执迷不悟。师兄你可能不知道吧,我费尽心力保存你的身体二十载,只为有一日你能回来。”

容繁从胃里涌出一阵恶心,抽回双闲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将洛帘送予岳君续命的理由?”

洛空止步,站在原地方才一丝的缓和瞬间崩塌,难以置信道:“你,你是如何知晓?”

“烧乾元殿那日按理说我无法全身而退,既然我能离开且带走师傅,正说明岳君身上出了问题。岳君向来高傲,那日他求我不要杀他,我只唏嘘他也有惧死的一日。”手中双闲幻回青鸾的模样,抖了抖尾羽的血迹落在容繁肩上,受着主人挠着脖子下细软的羽毛,舒服地叫了声。

身前一众弟子还未从二人的对话中抽离出来,领头的洛空戒备道:“你眼里只有师尊,永远容不下我。师尊也是,永远只看着他的首徒。世人皆道这是倾君收徒的规矩,呵,这能是什么规矩?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罢了。”

“哦?一己私欲?难道你所求的不是你的私欲?难道岳君的所作所为不是为私欲?皆是害人勾当,莫要将脏水泼到师傅身上。”

容繁没什么表情,反倒是青鸾惊起朝着洛空喷了一团火,吓得他连连后退。容繁轻声笑着,又道:“看来以前我只想着教你剑术阵法,却忘了教你该如何为人处事。你的师尊也是可以妄加臆测的么!”

“他从不将我们认做是他的徒儿,他何时教过我们一招一式?一直以来我都只有师兄你。”眼中含哀,心中必悲切万分。

容繁不想听他再说,收回青鸾化作双闲横在身前,低声道:“醒着?”

识海中的声音懒洋洋道:“醒着,你们这么吵我怎呢可能睡得着。”

“别废话,我们要走了,你这时候别给我添乱。”

“好嘞。”

容繁心中默念诀,快步向后退了几步,正当洛空想要跟上却被一个透明的屏障围困。刚要施法破困,霎时间屏障溢出流火,瞬间将一行人团团围住。

“哎,你要烧死他们啊?”识海里的声音飘忽着。

容繁淡淡道:“困住罢了,我不愿杀人。”

可不愿不代表不能。

身后洛空咆哮着:“师兄!岳君现已恢复如前,你根本就无法胜过他。”

容繁沉默着,余光瞥见一角灿红却不理会,随着青鸾一同离开。

苍山之上所行的正道,怕是在断崖早已烂得恶臭。

容繁回忆着过去的事,才知何为皆是定数。岳君所谓师徒情深清理门户的戏码不是做给他人看,而是做给沈昀看的。岳君本以为利用言卿再除去便可,却不想言卿一切的变数,就似沈昀是言卿命中的变数一般。

“师傅,你可知你一直敬重的那个人将你当做一个容器?一个能让他取代并得大道的容器。所谓大道早就烂透了。”容繁自言自语道。

识海的声音幽幽响起,语气少有的沉重:“岳君毕竟抚养他长大,他敬重些又有何错?我虽已不是他,可他从前的记忆我还是有的。我知你怨他不信你,但你可知他曾想废了一身修为带你远走。”

容繁双手合十啪的一声,识海中的声音顿时全无。

这个时期不适合提那些无关紧要的往事,况且沈昀不在身边,一些事无需顾忌。

心魔在对岳君的态度中与沈昀倒是非常契合,不愧是原本归属于他的,透过心魔,容繁也算知晓若是他真的要了结岳君,沈昀失望也是意料之中的。不过,不杀岳君,一切都无法尘埃落定。

断崖风叶萧瑟,丝毫无从前那般仙雾缭绕,甚至有些破败。白色衣袍长身背手伫立,迟迟等不来洛空一行人下山后的一丝消息。

忽而周身温度骤然升高,迎面一只青色飞鸟带着尖喙上的火球振翅而来。岳君偏身一躲,轻易避开青鸾飞过。透过青鸾明亮光鲜翅羽,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玄衣的容繁。

“你来了。”岳君的脸在容繁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看清后,容繁瞳孔骤然放大。

容繁缓了些心绪,冷笑道:“披着我的皮,你想做什么?等我师傅?”

岳君讽刺无比地笑道:“骗骗他倒是不错。我这徒儿好是好,就是太过专情。”

顶着言卿的皮囊去骗沈昀,他会做出怎样的事容繁一想都觉得恶心。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语罢,容繁长唤青鸾火凤,流火如滔天巨浪席卷而去,四周巨树花草一瞬之间灭为灰烬,空气中皆是灰黑飘散开来,一时间看不清前路。

待灰烬皆散,方才岳君所站那处已无身影,容繁心中一提猛然转身,一柄长剑直抵喉咙,那人嘲道:“言卿啊言卿,你为何总是如此不自量力。”

容繁瞬间收回青鸾幻为双闲以剑身抵挡长剑,却因力道不足被步步紧逼不断后退,只闻岳君愤愤道:“你和沈昀的命数是真的好,你得上古神兽青睐,沈昀仙缘千年难遇。”说完自己又笑了:“只可惜了你们俩的好命,皆因对方而遭克制。”

体内忽起一阵燥热,像是被戳中致命的一点,识海中的声音像是不受控制般嘶吼着,震得容繁脑袋像被千万根钢针般扎得发疼,眼前发黑。

好死不死!心魔这时候发作!

“师尊,弟子望您不要再为难言卿了。”

是谁的声音?

“他虽资质不佳,但加紧修炼必会有所成。”

谁?到底是谁?

“师尊!是我迫他的!若是要罚便罚弟子罢!”

师傅?

“离心魔?不,师尊,那不是心魔。”

“我心悦他,即便他是我的徒儿。”

师傅,我也心悦你。

“师尊,我愿离心。只望您答应我不再为难他。”

不要啊师傅,不要啊。

容繁脸色苍白,被迫按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空。剑已穿心,无力回天。

识海中的喧嚣渐渐沉静下来,容繁啐出一口血唾沫,苦笑着:“真不知你这是在帮谁。”岳君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似是在看一个疯子。

容繁忍着胸口的疼痛,声音断断续续道:“师傅一直将你看作至亲,而你,不配。”

思绪飘忽着,灵魂似要脱体,远处熟悉而冷冽的嗓音传来:“容繁?”

师傅?

容繁强撑着意识偏头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沈昀、延生和陆衍一同出现在断崖。

师傅你别过来。别过来。

容繁想要挣扎却被压制着动弹不得,眼前一片灰暗。

岳君放开手中的剑任由它插在容繁的胸口,缓缓起身向沈昀走去。

只见沈昀身形一滞,声音哽着:“容繁?你怎的恢复了从前的容貌?”陆衍上下打量了一番,沉默不语。

他们看不到他!

插在胸口的剑像个活物,一点点吸取他身上的灵力,识海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岳君轻轻一笑:“你不喜欢我这个模样吗?”

沈昀心中有一瞬的违和,又忽而消失:“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如此难免会想起过去发生的事。”

岳君顶着言卿的皮囊笑得极为娇俏油腻且恶心,只是沈昀看不出来。陆衍站在一旁倒是一脸的嫌恶。

容繁聚神长唤被弃于地面的双闲,没有一丝回应。

灵力流走,连灵息都无法唤起青鸾,怕是自己早已进入岳君精心所布的阵中。

眼睁睁看着二人距离愈发接近,容繁却无能为力,躺在地上干瞪眼犹如一具有意识的活尸,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曲起。

师傅,快走。

“你身上怎的有血迹?”沈昀拉过岳君的衣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在他脏污的地方轻轻擦了擦。

岳君不大自然地扯回衣袖,沈昀以为他还在与他置气,便叹了声道:“容繁,听话。”

岳君看着沈昀眼底深意渐浓,余光向容繁那处一瞥即刻收回,有些意味深长道:“我有件东西想予你。”

师傅别听。

“随我来。”岳君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其余二人道:“陆衍、延生,你们二人就不必过来了。”说罢便让沈昀跟上。

二人所到之处是戒室,门缓缓开启,当二人进入门合上之时。岳君身后响起极为冷静的声音:“师尊,容繁在哪儿?”

岳君极为闲适地坐在石榻上,问道:“如何知道我不是他。”

“他不会称我为‘你’,更不会对延生不尊。”这是一,二则是在断崖时怀中折扇许是受到灵力有些许波动,待到离开断崖走进戒室,折扇又回归死物。

延生和陆衍留在断崖看着二人走远。陆衍环顾四周,忽然道:“心肝儿,容繁有异。”

延生被他酸的浑身一激灵,却听陆衍不是在说笑,问道:“如何有异?”

“容繁的气息不大对。总觉得他似乎还在断崖。”陆衍低声道。延生了然:“你们算是同类,感知会比我们强一些。”

“怎么说得我和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似的。”陆衍苦笑着,而后又正色道:“心肝儿,若是我的感觉没错,那么现在容繁和沈昀或许会有危险。”

“可寻到容繁的踪迹?”陆衍旁的一个方向问道。

话音刚落,旁的巨树上爬下一只半人长的人面蜈蚣,上头坐着个娇俏的红衣少女。她坐在上边向陆衍行了礼,恭恭敬敬道:“尊主,此处有阵,若是不破恐怕容繁性命不保。”

延生心底忽的一提:“阵?容繁是有备而来,若是有阵怎么可能会被困住?”

女子偏身面对延生,笑道:“许是他自身出了什么问题。”

延生抬头看陆衍,陆衍点头道:“她不会骗人。”

容繁直挺挺躺在那处,任由被刺穿胸口的长剑汲取灵息,识海中搜寻着那稚嫩的少年声音。搜寻多时,才在一处听闻一阵抽抽噎噎的声音。

“你可还好?”容繁轻声问。少年如同被窥探到秘密般忽然噤声,带着些防备的颤抖道:“我并非故意,并非故意害你受伤的。”

容繁心中不禁发笑,试探道:“那你可否帮我个忙。”

“什么……什么忙?”少年反问道。

容繁轻声道:“助我破阵。”

“不行!我不能放你出去!若你出去你会杀了师尊!我不会允你!”少年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言一语俱是抗拒。

脑袋一阵发懵,胸口闷着,生息被一点点抽离,容繁已不剩多少气力,小声道:“可是师傅,我好疼啊。”

“……”少年的声音渐渐靠近,小心翼翼问:“你真的疼吗?”

容繁缓缓闭上眼:“很疼,师傅你总是让我疼。”渐渐,意识消散。

“是我对你不起。”少年道。

有脚步声渐渐靠近,五感忽而清明,容繁一睁眼便看到陆衍朝着自己走近,旁边爬着一只让他看到一次就头皮发麻一次的人面蜈蚣。

只闻陆衍指着他所躺着的方向,低头问道:“这儿?”

坐在上头的红衣少女点了头,便驱人面蜈蚣向旁边离了些。陆衍朝身旁的延生柔声道:“心肝儿,朝旁边些,我担心一会儿伤了你。”

“……”躺着的容繁闷着喉头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陆衍扣着手中玄铁云纹剑柄随着一声凄厉的摩擦声出鞘直指容繁。

容繁唇角微勾,听闻识海中的声音已经方寸大乱。正当陆衍双手持剑柄站在他身侧将要往下刺,只差不到一寸,一阵火热的气流从下而上喷涌,充沛纯净的灵力霎时溢出逼得陆衍以剑刃为护挡住一击。

待气流散去,只见容繁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地面,嘴唇发白却是一副安然处之的模样。

陆衍忍不住多嘴:“你这颗心真真是命途多舛。”

“辣炒猪心都没我这颗心受的刀多。”容繁回道:“你赶紧把这剑拔出来,师傅有难!”

延生赶忙向前,单膝跪在地上,手握着剑柄不知该如何是好。陆衍却看不下去了,让延生离开些,麻利非常一下拔出了剑。

容繁急忙坐起,蹙眉捂着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咕哝一句幸好穿的玄色,又捡起躺在地上许久的双闲入鞘,朝戒室方向快步走去。

站在戒室外,容繁一对双闲佩剑执手,低声道:“师伯,你们就在外罢,我和师傅可以的。毕竟,万一一会儿洛空上来了我们可就被困住了。”

延生点头,与陆衍在山门候着。

容繁推门进入时,戒室里一片狼藉,灯火忽明忽暗。朝里走站在石榻边看到一片湿润,伸手一抹满是血污。

心头忽来一阵绞痛,容繁沁出一身的冷汗,心中估摸着该是折扇替师傅挡去一劫,强撑着意识,跌跌撞撞向里头去。

戒室内有一道石门,此时半掩着,稍稍施力便推开。入眼之景,对容繁来说是凌迟都不为过。

他一直以来放在心尖上不舍得使之受一点伤害的师傅,犹如一个被腐蚀透的废弃木偶,面无血色地靠墙瘫坐着,长睫覆下的阴影安详得让人心凉。

终是迟了么?容繁惨然笑着。

岳君走近沈昀的步子停下,偏头挑衅地看着提着双闲赶来的容繁,抹了唇边的血痕讥讽道:“明明闭眼受着便是,还如此白费力气,着实可笑。”

容繁红着眼死盯着他,握着剑柄的指节发白,指尖发颤,心底汹涌的愤怒和悲情连同灵力一并迸发,如发狂的野兽般快步直击。

岳君聚起周身灵息形成护罩,却一时挡不住容繁毫无章法和自残般的灵力外泄,被直逼墙角。

识海中喧嚣声骤然放大,搅得容繁头疼欲裂,疯魔般吼道:“他杀我师傅!我不会再留他!我以魂作注为护师傅周全,如今你护不住他,又有什么资格让我留岳君!”

见容繁陷入混乱,岳君趁着空档祭出雪峰冰剑散出冰寒,一把把细小的冰刃直穿容繁身体,甚至有些许将触沈昀,只叹容繁不管不顾,以身为阻皆生生受了。

他低声唤青鸾,只见其中一柄双闲幻为青色青鸾振翅向前扑去,岳君霎时被挡去视线,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双手作术,默念心诀,随着最后一丝气息流溢,未幻青鸾的另一柄双闲透出刺目赤光疾速飞出,生生刺穿岳君胸口。

岳君应声倒下。容繁强忍识海中刺破头颅般的疼痛和眩晕,疾步向前握住青色青鸾在半空所化双闲,按住身体直朝咽喉刺去。

识海中的喧嚣戛然而止。

血液喷溅,渗进玄色的衣袍犹如无事发生。

容繁看着岳君的双眼渐渐失焦直至空洞,待血液流尽才愤恨拔剑,转身呆呆地看着墙边瘫坐毫无生气的人。

“师傅……”容繁拖着剑慢慢走近,跪坐在沈昀身前,将手上的脏污擦净伸手轻抚他的脸,发红的眼噙着泪水柔声道:“师傅,我不怨你,你也莫要怨我杀了岳君,好不好。”

听不到回应,容繁便环住他轻轻抱着,自言自语道:“师傅,你说话啊,我还未同你说我心悦你,你不能走。”

“不要走,师傅。”

当延生和陆衍进来时,看到的是容繁抱着沈昀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察觉有人进入,容繁警觉地睁了眼,朦胧目光看着延生。

待看清来者何人时,容繁扑通一声跪在延生跟前,重复道:“师伯,求您救师傅,求您……”说着说着,眼前忽然一黑,毫无预兆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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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暮已至,木窗外透进寸寸金黄日光撒进玉蕈阁。

醒来时,人躺在阁中软榻上,浑身的疼痛还未消解。

有一人偏身坐着,容繁微微睁眼仍是有些朦胧,却心叹,若是天神之姿也莫过于此。

抬手去摸,眼前的景色慢慢清晰,榻边坐着个身着水蓝衣袍的男子,发丝如瀑倾泄,如墨眉眼含情看着他,声音同往日般低沉冷冽却柔情万千:“你让为师等的许久,该不该领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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