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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富二代 上——anali荔

文案:

关于一个“无恶不作”的富二代丢了金手指之后的故事……

徐越是个标准的纨绔富二代,性格顽劣、不思进取、横行霸道。

在一次严重车祸中,幸存下来的徐越醒来后竟发现自己的灵魂进入到了程时逸身体里!

而程时逸不仅是个领着贫困补助的穷小子,竟然还喜欢男人!

为了扮演好程时逸角色,学渣徐越不仅要变身A大学霸,还要应付同一屋檐下的程时逸前男友傅庭川……

开火锅店、拼奖学金,以及……日常微笑脸^_^

徐越VS傅庭川

脑子不太好使的霸道富二代VS脑子过于好使的高冷富二代

强强互攻

甜HE

内容标签:强强 灵魂转换 都市情缘 爽文

主角:徐越,傅庭川

第1章

此时是凌晨两点。南城北郊玉成山腰的盘山公路上,排列着六辆超跑,两辆一排,一共三排。道路一边的“禁止吸烟”标牌下站了数十位年轻男子,三两成群,勾肩搭背的抽着烟,时不时有带着火星的烟灰抖落在地。

最前排的车右方有一位穿着超短裙、吊带露脐装的高挑美女,她的脖子里挂着计时器,嘴里叼着一个银色的哨子,随着她扬起手里的方格旗,超跑的引擎声轰鸣作响,响彻整个山谷。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视前排车辆,眼神一凛,在尖锐的哨声响起的同一时间,方格旗削着疾风落下,六辆超跑飞快地呼啸着冲向前方,没几秒就不见踪影了。

一分钟后,隐约的撞击声从山间某处传来,下面的人群立马沸腾,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大声叫嚷着称好。

方蕊把哨子从脖子上扯下来,和方格旗一起扔给了离自己最近的男人,疲惫地打了声哈欠:“听声音就知道那俩怂货又撞了,迟早有一天同归于尽。蒋映周,我下回不来了,困死人。回回都是阿越赢,没意思。”

“别啊,赛车没美女多没意思。”蒋映周搂了搂方蕊的腰,突然想到什么,“我听章恕说,阿越明天得期末考试吧?”

“考个屁。”方蕊稍稍推开他,从他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了,深吸了一口,涂着紫色眼影的双眼看人的目光很是妖娆,“他哪回不是找代考?”

“也是。”蒋映周摸了摸自己的板寸,“这大少爷能记着找代考就不错了。”

超跑车速极快,一轮也就十多分钟,徐越是唯一能跑进十分以内的,过了线之后稍停了一下,方蕊扔过去一瓶矿泉水,顺便弯着身子低头隔着头盔留下一个吻。

“脏死了。”隔着头盔说话的人声音瓮瓮的。徐越抽了一张纸巾把那个口红印擦掉,然后摘下头盔。

栗色的飞机头,徐越的新发型,他妹徐俏的新发型师给他弄的,整整五个小时才折腾完。徐越往后视镜里照了照,臭屁地问停在旁边第二个过线的章恕,“爷帅不帅?”

“帅个屁!非主流!”章恕显然对自己第N次第二的战绩很不满,就差把手里的头盔往他脸上招呼了。

徐越并不在意,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正眼都不看他,啧啧叹气:“知道你嫉妒我。”他转过头,对着章恕眯着一对漂亮到极致的桃花眼贱兮兮地笑,“我妈做整容拉皮的那家医院还不错,上回有人看到我妈都说她才三十五,可把她乐的……要不推荐给你?”

“滚你丫的!”章恕气得眼睛直喷火,猛地踩下油门“呼”一下飞驰而去。

蒋映周和徐越的一堆狐朋狗友说要吃夜宵庆祝,徐越挥挥手,揉着眼皮摇头:“不了,爷明天还要考试。”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除了章恕,这伙人里面蒋映周和徐越最好,他皱着眉问的很小心:“你真要考?你知道考什么吗?”

“思想品德?还是什么马克思?扯犊子谁不会。”徐越勾了勾嘴角,“不说了,我得回去好好复习备考了。学霸的世界你们不懂。”

徐越说完,也不等谁再说什么,直接飙车下了盘山公路。

徐越家住环湖豪苑,那片儿全是有钱人,是全市房价最高的别墅区,徐越他爸徐腾辉造的。徐腾辉是个房地产大亨,产业遍及全国,近几年副业也搞得风生水起。徐越是个富二代,非常标准的富二代。社会上对他们这一群体的很多,而徐越完全无愧这些大锅和高帽子,行事作风都是纨绔子弟范儿。

他老爹有钱,除了徐俏这个长不大的女儿,就只有他一个儿子,以后那些房子、车子、股票什么的,全是他的。

富二代要做什么?享受生活就可以了。

徐腾辉自己没多少文化,创业赶上好时候,人又聪明,白手起家,对子女教育一向看得很开。徐越学渣了那么多年,高中是出钱买来的,大学倒是自己考的,只不过X大无论在全国还是本市看,都是个说出去丢人的破三本。徐腾辉觉得没什么,徐越这学爱上不上,能混张文凭自然是好,不过反正徐越迟早要接他班,他能手把手教着儿子成才,怕什么。

徐越在学校和他们那个圈子都是横着走的,风评不太好,他也从不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

反正他的日子过得比谁都开心,花不完的钱,爱上不上的学,在学校大着胆子怼同学怼老师,在外拿钱照样砸死人,和同是富二代的朋友成日里寻欢作乐,偶尔觉得没劲就深夜飙个车什么的。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徐越到家的时候已经三点了,他熬了一个礼拜的夜,天天疯玩,这会儿脑袋疼的厉害,好像要裂开来。

客厅里灯火通明,一进门就能听到打麻将的声音。徐越他妈连微嗜好国粹和买买买,除了吃饭睡觉,这两件事基本是交替进行。徐越见惯不怪,换好拖鞋,正想往楼上走,连微突然拉长声音叫住他:“阿越回来啦……过来,帮妈倒杯水。”

徐越的脚步一顿,呼出一口气,去厨房倒了一杯饮料,走过去把玻璃杯“砰”一声放在桌上。

连微旁边那位把脸涂得惨白的贵妇人抬头打量了徐越一番,面露喜色:“哎哟,好久都没见到阿越呢。小伙子越长越俊了,可比我女儿那个龅牙的小男朋友好看多了。”

徐越尴尬一笑,心里头极不耐烦。

连微斜着眼睛白了他一眼:“你这孩子……这么大了都不知道你妈不喝饮料啊,这么晚了你想胖死我啊。”

“爱喝不喝。”

徐越从小被宠坏了,就没对谁有过好脸色,连微倒也不生气,眼睛还是看着麻将牌,嘴里念叨着:“有空去看看你妹妹,天天哭丧着脸回家,害我打牌倒大霉啊。”

徐越皱了皱眉。

他倒还真不知道这事。徐俏和他作息时间不一致,他们家又没有一起吃饭的传统,十天半月没见也是常事。

徐越本想多问连微一句什么事,转眼又打消这个念头。

他这个只知道打麻将和购物的妈和徐腾辉那个养了无数情妇的爸一路货色,从来不会管他和徐俏的死活,指望连微多问一句,比登天都难。

徐俏的房间在徐越的旁边,徐越经过的时候看到她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徐越脚步停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徐俏的声音像是埋在枕头里发出的,瓮声瓮气的,很不耐烦。

徐越推开门,果然看到徐俏钻在蚕丝被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是我。”徐越顺手把书桌前的椅子挪到床边坐了下来,把被子拉下来几寸,“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徐俏腾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了个鸟窝,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徐越。可就算是这样的徐俏,还是好看的,他们徐家基因好,全是帅哥美女。

徐俏耷拉下眼皮,耷拉下眼皮:“哥,我失恋了。”

徐越先是愣了愣,然后翘起嘴角。

这他妈实在太好笑了!徐俏失恋?!他妹妹徐俏失恋?!

这丫头从初一开始谈恋爱,到现在大一,交的男朋友手指脚趾加起来都数不完的,个个是顶尖的帅哥,无论对方多难搞,徐俏哪次不是把人家收拾的服服帖帖,比徐家的狗点点还乖。徐俏提出分手后到徐家门前来求复合的徐越就见过好几回,又有哪回是徐俏被甩?

“你别幸灾乐祸了!”徐俏忿忿地把一旁的玩偶往他身上砸,“我老实告诉你!我连失恋的资格都没有!你高兴了吧?!”

徐越不是妹控,但徐俏好歹是自己妹妹,对着旁人纵然没那些耐心,对着徐俏,徐越还是稍稍冷静了下,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俏一开始遮遮掩掩不想说,就为了她的面子,可其实说来也简单。

她看上了他们同系的一个同学,对方没女朋友,徐俏第一次表白失败后又是送礼物又是拼命发微信,每天刷脸刷存在感,可对方不为所动,怎么追都追不成。昨天徐俏请他去她的生日聚会,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拒绝了,说他们真的不合适,还让她不要再来烦他了。

徐越听着就想睡觉,完全抓不住重点,半抬眼皮:“你昨天生日?”他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全家上下没一个记得的,不是我们家传统吗?”徐俏显然没心情说这个,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我就是不服气!我哪里不好了?他凭什么拒绝我!”

徐俏抓着徐越的肩膀大力来回晃,徐越被她晃得头晕,做了个停住的手势,无奈:“你说怎么办吧?要我去搞搞他?”

徐俏低着头,隔了好久才低声说:“我可没这么说。”

徐越无声地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我知道了。去洗把脸吧,哭得脏死了。”

徐俏作为徐越的妹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典型的富家女,当然也不是什么好鸟。仗势欺人、睚眦必报是徐俏的性格特征,和徐越的顽劣霸道、不思进取不一样,徐俏争强好胜,最好面子,所以从小到大,徐俏读书都极为用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大学读的是本市的A大,和徐越的三流X大就隔了一条街,但是档次差了十万八千里。A大是很好的大学,不过徐俏选它也只不过是离家近,她给自己的规划是今后出国深造。

徐俏的原话是“Low学校里出的都是井底之蛙,真以为自己在顶级名校,笑死人”。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徐越太了解这么妹妹了,她想做点事,甩不下面子,那就他代劳咯,反正徐越花名在外,这点不干净的事,也不过举手之劳。

徐越第二天就打电话给蒋映周,让他查查那小子的底细。蒋映周从小跟着徐越横行霸道惯了,是他的一号狗腿子,没多久就过来汇报工作了。

徐俏喜欢的人叫程时逸,A大英语系的,商务英语专业,今年大二,马上大三了,没交过女朋友。家境好像不怎么好,一直领贫困补助,家里有个瘫痪在床的母亲。是个拼命三郎,平时一有空就打工,什么活都干,学费是学校减免的,特等奖学金倒是拿了三个学期了……

徐越仔细看了看程时逸的照片。典型的小白脸,模样还挺俊俏,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不过徐越总觉得和自己差了不是一点两点。穿衣服也没品位,什么土不拉几的格子衬衫,一副乡巴佬的穷酸相,徐俏这都什么破眼光……

徐越从初中起就打群架,到了高中徐腾辉和连微进一步放宽他的自由,给钱从来不含糊,这些累人的事徐越大少爷就懒得干了,一直是给钱让一帮狐朋狗友代劳。

这回也不例外。程时逸每天六点准时去学校附近的咖啡店打工,必经一条小弄堂,蒋映周说了,已经叫好了一帮兄弟在那候着,等着给程时逸“送礼”。

徐越这天闲着没事干,去学校考了场试,不过进考场迟到了两分钟,戴着耳机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进来的,连笔都是举手问监考老师借的,监考老师是新来的,脸都绿了,让徐越考完后留一下。

徐越自然是没留了,不仅没留,还提前交卷了,一大半的空白,洋洋洒洒,看着很是壮观。

走出考场,徐越直接坐进了教学楼外停着的章恕的跑车里。等了几分钟,戴着墨镜的章恕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边还和一个穿着清凉的女生飞吻告别。

徐越不屑地哼哼:“你笑的真氵壬荡。”

章恕扭了扭车钥匙,一脸得意的笑:“你就嫉妒吧。我听那美女说了,你说过‘垃圾学校垃圾人,破学校没一个女的能看’,所以你们全校的女生都讨厌你。”

“多嘴。”徐越冷笑了声,“我也没说错。”

章恕发动车,问去哪里,徐越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勾了勾唇角:“先去吃点东西,等下带你去看好戏。”

徐越那笑容坏透了,章恕心里头知道准没什么好事,不过他们这伙人都是没什么道德节操的,一样败坏。章恕听徐越说了前因后果,也兴奋起来:“好久没干缺德事了,我倒有点手痒。”

“怎么?你也想去?”徐越摇头,一脸鄙夷,“不嫌脏手。”

徐越和章恕去市里吃了顿日料,然后又不远万里的跑回A大附近,把车停在那条预定行凶的弄堂对面。

此刻是下午五点四十分,蒋映周叫的那伙人在两分钟前经过他们车,大概有七个人,每个人手里有根大木棍。

“职业流氓啊,不会出人命吧?”章恕话是这么说的,脸上却带着不羁的笑容,“啪嗒”点燃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徐越呛了两声,瞪他:“你再在我面前抽,信不信我直接抽你人?”

“行行行,不抽!”章恕服输,把烟头直接往外一扔,旁边正好走过一个环卫工,骂了一句“没素质”,章恕嘴角一歪,很有兴致的伸出脑袋接了一句,“老不死的!”

章恕刚骂完,徐越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轻声说:“来了。”

章恕抬头,只见不远处,离弄堂口三十米的地方,背着黑色背包的程时逸,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走着,他和徐越身形相仿,侧脸也有点像,只不过皮肤比徐越白罢了。

章恕打趣:“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人和你还真有点像。”

“别废话。”徐越探了探脖子,烦躁地皱眉,“怎么旁边有人?”

章恕一愣,侧过身子再看过去。果然,程时逸右边站着个陌生男子,一样的大高个,那人穿着气质却和程时逸完全不同。一身黑色运动装,没背包,手插在裤兜里,一脸的冷漠,又潮又酷,就是看不清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人察觉到什么,忽然往他们这方向看了一眼,章恕赶紧将车窗升上,被徐越嫌弃了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在离弄堂五米的地方,两人突然停了下来,那个陌生男子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而程时逸照常直走拐弯,徐越松了口气。

他最恨原定计划出状况,收拾一个就是一个,有第二个就容易出幺蛾子。

程时逸走进弄堂才几步,那群人就围了上去。

章恕拿起徐越丢给他的摄像机,准备把精彩的画面全都拍下来。徐越说这算是送给徐俏的生日礼物,不过他觉得有点没品,所以自己不动手,全部交给章恕了。

章恕这人颇有恶趣味,不仅没拒绝还挺高兴的。

徐越没什么变态嗜好,知道即将开始的戏码,反而低头玩手机了,可手机上的赛车游戏界面刚跳出来,章恕就抓住了他胳膊:“阿越!来人了!”

徐越眼皮一跳,猛地抬头,居然看到刚才走掉的男子折返过来,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弄堂,干净利落的动作,没几分钟就把那几个小混混给收拾趴下了,而他自己——徐越没看错的话,只挨了一记闷棍,就是不知道重不重。

而程时逸已经愣在一边了,像个大木桶,完全傻眼,屁事都没有。

“操!”章恕怒骂了一声,手里一抖,摄像机摔到了地上,章恕弯腰去捡没注意,徐越却看到那个男子迈着极快的步子向他们的车走来。

徐越不自觉转了转手上的银质宽戒。

刚才距离太远,徐越没看清楚这人的模样,现在倒是一清二楚。

和他相仿的年纪,棱角分明的脸,轮廓极深,大双眼皮,眼睛形状尤为漂亮,就是整张脸……冷的像带了冰面具,好像马上要掉下冰碴子。

他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扣了扣,徐越把车窗降下来,换上一副慵懒的面孔:“哥们儿,什么事啊?”

章恕此时已经把摄像机捡了起来,看到那男子的时候整个人一怔,徐越威胁似的横了他一眼,章恕低头,乖乖装隐形人。

那人把徐越的墨镜拿下来挂在他的领口:“下次打人记得自己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说话的时候眼睛死盯着徐越,眼神极具压迫感,一字一句,像是一个个致命的棋子,掷地有声,“没种单挑,就别搞这些玩意儿。”

他说完就走,程时逸那个怂包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徐越他们一眼,又迅速别过头,慌慌张张的样子,像个小媳妇。

“我!操!他!妈!”等人走远了,徐越终于抑制不住愤怒地大吼了一声,双拳猛地砸到车窗前,把章恕吓了一大跳。

“阿越……”

徐越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一把火轰隆隆烧着,他还从未这么生气过,整个人都快炸了。那人的神情语气,无不暗示着他对他们的态度:鄙夷。

徐越对别人的讨厌无所谓,也可以无视外界对他的评价,可他是个骄傲到死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他。

士可杀不可辱,徐越不知道那男子是谁,只好让蒋映周查,蒋映周也不知道怎么办事的,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徐越只得把心里的怒火和仇恨转嫁到了程时逸身上,他这会儿比徐俏还恨程时逸,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没经过什么挫折的富二代,心眼大抵都是针眼一般小。徐越偏偏是个犟脾气,最吃不得激将法,一晚上左想右想,决定第二天自己去堵程时逸,顺便搞清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货是哪滚出来的。

根据蒋映周的情报,程时逸每周末晚上八点会去一个叫“时光”的酒吧打工到一点下班。这天晚上下着倾盆大雨,雷电交加,徐越在家磨蹭到零点出门。临走前连微还是在打麻将,嘴里念叨着:“和你爸一个样,不着家。”

徐越不置一词,“砰”的甩上门。

雨太大了,雨刷器形同虚设,轰鸣的雷声没断过,身后的喇叭声都听不清,徐越的车开得前所未有的慢,好不容易到了酒吧所在的街道,就在徐越准备掉头停车的时候,前方车辆的远光灯忽然照了过来,紧接着,一声巨大的喇叭声如同惊雷般响起,徐越猛地一惊,眯起眼睛。

不知从哪冲出来的集装箱车打横冲了过来,徐越猛打方向盘,在千钧一发之际和对车擦身而过,他刚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前方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砰”的一声,直接猛力冲上了他的车!

那人整个人扑在他的车窗上,脸贴着玻璃,嘴角和鼻子里都流出了鲜血,徐越恍惚间觉得这面容有点熟悉,下意识猛踩刹车,可车还没停住,下一秒,刺眼的车灯再次闪过,那失控的集装箱车从侧面撞上了他的车门!

徐越感觉到一阵剧痛,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此时,雨势已经变小。

徐越疲惫地睁开眼睛,身上哪哪都痛,哪哪都是湿的,被雨水冲淡的血腥气在鼻间蔓延开来,徐越想伸手抹一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此时……居然整个人都是趴着的!

徐越一惊,抬了抬头,眼神自然的目视前方,却在下一刻几乎吓破了魂!

——隔着车玻璃,他看到一张自己的脸。满布鲜血,一侧脸颊下还插着一块碎玻璃!

徐越整个人一哆嗦,从车前盖滚落下来。

四周响起了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徐越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一滴滴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脸,他感觉到说不清楚的酸疼,还有,一丝莫名的悲伤。

他的视线模糊了。

“程时逸!程时逸!”

徐越的面前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他看不清楚他们的长相,只知道其中有个人不停地喊着一个不是他的名字,还伸出手拼命拍打他的脸。

那声音,有点熟悉。

低沉的,磁性的。

曾经带着挑衅的,这会儿却充满慌张。

他们在叫谁?

程时逸是谁?

他是徐越,他不是程时逸。

第2章

徐越从未做过这么长的梦,梦里见到的面孔都是陌生的,可看着他的眼神却是熟悉而满富温情。无数双手抚过他的脸,含情脉脉的叫着别人的名字。

——“程时逸”、“程时逸”……

徐越猛然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鼻子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他扭了扭头,果然看到在病房里忙活的小护士。小护士背对着他不知在干什么,直到走出病房门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因而也没发现他已经醒了。

徐越的一只手扎着针在吊盐水,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脑袋。这样看起来,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虽然稍稍动一下就痛。

徐越没有失忆,知道自己昏迷前出了车祸,也记得那个现在想起来依然浑身发抖的场景: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现在清醒了,自然而然觉得那只不过是自己经受猛烈撞击后一时脑袋进水产生的错觉。他怎么可能看见另一个自己呢?

徐越放下自己揉脑袋的手,在眼前晃过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手有点怪异。手指纤长,骨节太细,细皮白肉的。他张开虎口看了看,第一眼就呆住了。接着又里里外外凑近着仔细琢磨了一番,之后换了只手接着找,找来找去,都没找到那个伤疤。

那个疤痕是拜你他那个不靠谱的妈所赐,在他尚在襁褓的时候,连微抱着他打麻将,一边还抽着烟,不一不小心烟头就烫伤了他的虎口,这疤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不可能啊……”虽然只是个疤,可徐越冥冥中觉得这是件了不得的事,越找越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里走进来一个男子。

白T恤和卡其色的裤子,宽肩窄腰大长腿,一脸的冰碴子,徐越懵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这不就昨天那个和他挑衅的小子吗?!

他本来就掘地三尺的找人呢,这会儿这小子自个儿蹦出来,“屈辱”的记忆涌上心头,徐越刚想发作,哪知那人忽然伸手,有点迟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越傻眼了,愣愣地看着他。

这又是哪出?!

“你别误会,我过来,是看在我们好歹相识一场。”

徐越抬了抬眉。

有意思。他之前怎么那么眼瞎没发现这人是个神经病?他们不过就见过一次面,还差点火候就打起来了,才隔了一个晚上,这神经病就来和他称兄道弟了?!

徐越刚想出言嘲讽,那人又说话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撞你的那个富家子还在抢救室,集装箱车司机当场身亡,那路段没有监控,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你是唯一没什么大事的。过会儿会有警察过来给你做笔录。”

那人的语气淡淡的,徐越听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究竟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徐越清了清嗓子,说了一个“你”字,忽然哽住了。

等一下。

这个声音,不是他的。

徐越咳嗽了一声,再说了一个“我”字。

不行,还是不对。

“程时逸,你怎么了?”那个人皱了皱眉,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陡然握紧。

徐越一阵晕眩,差点从床上滚了下去:“你叫我什么?”

这下他完全懵逼了!这个声音,分明是另一个人的!声线柔和,但是仔细听能发现带着一丝沙哑,是低沉的男中音。

“程时逸。”那人眸光一闪,神色又冷了半分,咬牙切齿地说,“你别玩我。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是傅庭川。”

程时逸?傅庭川?

程时逸。傅庭川。

前面那个名字徐越记得,是徐俏喜欢的那个穷小子,后面那个,他完全没印象。他只记得车祸最后一刻,程时逸那张在自己车窗前的布满鲜血的脸,还有冲他直直撞过来的集装箱车。接着呢?接着他就失去知觉了!

那为什么这个人叫他“程时逸”?

徐越的太阳穴突兀地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了他全身。饶是这么热的天,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

徐越缓缓地转头望向一边的窗户。

黑夜中,紧闭的窗户上陡然倒映出他的面容。

干净利落的短发,清俊的眉眼带着柔和的弧度,鼻梁削挺,嘴唇薄而翘……不对!不对这不是他!他不是长这样的!

徐越摸了摸自己的右脸,玻璃窗映出的那人也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完全是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他变成了程时逸???!!!

“你好像还不是很清醒。我去叫医生过来帮你检查一下。”傅庭川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徐越连应都不想应,只呆呆望着窗户摸着自己的脸,一边轻声嘀咕“不可能”、“不可能”。

等他回过神来,傅庭川已经走出了病房。

徐越疯了似的把手上的吊针拔了下来,没管涌出来的鲜血,拖鞋都没穿赤着脚就狼狈地跑进卫生间,一气呵成的把门锁住。

然后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缓缓抬起自己的头。

就像是千万道雷同时劈向自己,徐越恨不得现在用硫酸冲个澡清醒清醒——没错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他现在确确实实在程时逸那个土包子的身体里!

徐越反应很快,震惊过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那他身体里住着的那个人,是程时逸吗?

听傅庭川的口气,好像自己的本体车祸受伤非常严重,还在抢救。

抢救……那就是说,“他”有可能会死。

如果“他”真的死了,死的究竟算是“徐越”,还是“程时逸”呢?

为什么一个车祸他就到了程时逸身体里?

他要怎么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一个个问题连珠炮似的在徐越的脑子里炸开花,徐越愈发头疼,而就在这个时候,卫生间外突然响起一连串的敲门声。

“程时逸!程时逸你在不在里面?”

徐越一听到那个名字就想抓狂,有一股撕了说话人嘴的冲动。可冲动归冲动,徐越嚣张跋扈,横行霸道到现在没给人暗地里做了是有原因的,关键时候,他还是能保持几分冷静。

这场车祸是怎么酿成的,谁对谁错尚无定论,他的本体还在抢救室里,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要是他现在贸贸然冲出去和别人说自己是徐越,别人会当他出了个车祸摔坏了脑子吧?

而且……徐越纠结握紧拳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并不熟悉的脸——而且万一他的本体真的死了……虽然很卑劣,但是他还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他还没活够!

哪怕之后真的要以程时逸的身份生活下去,可至少,还是活着的。

徐越在一分钟之内就迅速把心态调整到最佳状态,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卫生间。

门外站着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看到他没事不约而同的送了一口气,傅庭川背靠着病房门看着他,眼神晦明不定,徐越刚触及到他的目光就心虚地避开,生怕他看出点什么。

接下来医生带他做了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检查,检查完都快天亮了,徐越脱了力,累得思维都要停滞了。

可这时候,他还万万不能躺下。

傅庭川全程陪着徐越做检查,一声不吭,等到回到病房里,徐越颤着声问傅庭川:“那个撞我的富二代……怎么样了?救……救活了没?”

妈的,问别人自己死没死,总觉得像个傻逼!

傅庭川瞥了他一眼,语气冷冽:“早和你说过,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善良。”

哈!哈!哈!徐越没忍住,嘴角悄悄弯了弯。

善良?!还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徐越心里啧啧不已,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其实应该也不是他的错……”这个装的好像有点太过了,徐越含糊着补充了一句,“至少不全是。”

“睡一觉吧。你妈那边,佟于皓去了。”

傅庭川说完就站了起来,一副要走的样子,徐越一惊,总算记起来程时逸有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可那什么“佟于皓”又是谁?徐越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他扮演个程时逸还得把他的人际关系网给搞清了,可徐越现在连这家伙家住哪里都不知道!

徐越扑过去,想抓住傅庭川,傅庭川敏捷的一闪,徐越只抓住个衣袖。傅庭川猛地转过头,眼神像要喷火。

徐越:“……”

咳咳,这程时逸和傅庭川的关系,好像不咋的嘛?是为了个妞反目成仇还是怎么的?他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把话从傅庭川嘴里套出来。而且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根稻草,毕竟程时逸身边的人,他只知道傅庭川一个。

“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啊?”徐越压抑着胸口的恶心,作出一副“老子惊魂未定舍不得你走”的样子。

傅庭川抓住他的手腕,一脸嫌弃的把他的手拿开:“纠缠不清,有意思吗?”

纠纠纠……纠缠不清?!

谁他妈想来纠缠他了?!这个程时逸不仅敬酒不吃吃罚酒,还特没没眼力见的!这交的都什么狗屁朋友!

傅庭川看着他,皱起眉:“你瞪我干什么?”

我不瞪你我还抱你啊!徐越感觉这个身体里不仅住了个自己的灵魂,还住了个狂犬病发病期间的狗,直想扑倒傅庭川把他给撕了。

不过……

识时务者为俊杰。无奈现在处于弱势,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忍!他忍还不行吗?!

徐越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挥挥手,洒脱地说:“没,你走吧。谢了啊哥们,麻烦你到这么晚。”

也不知道他说错了什么话,傅庭川的眉头皱的愈发的深,徐越忍不住都想提醒他老这么皱下去不到三十岁额头就整个一“川”字了。

“不麻烦。”傅庭川冷冷一笑,然后转身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走了出去。

他不高兴个屁!我还不高兴呢!

徐越心里有无数槽想吐,无奈现在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正的孤立无援。估计傅庭川已经走远,徐越才从床上跳了下来,踩着拖鞋一路东躲西藏摸到了急诊区。

急诊区的小护士昏昏欲睡,脑袋都快垂下来了,徐越伸出手指,点了点小护士的脑门。小护士一惊,刚想恼怒地发作,看到徐越的脸,猛地收敛起了怒意,换上了一个标准的微笑:“什么事呀?”

徐越:“……”

行!程时逸这张小白脸还挺吃香。

“美女,请问昨晚上车祸送进来的那个年轻人,呃……叫‘徐越’,他怎么样了?”

“哦,那个富二代啊。”小护士冲他勾了勾手指,徐越挨近了点,小护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救活了,不过估计成植物人了,醒不了。人家老爸是腾辉地产的老总,就这一宝贝儿子,等着继承家业呢,这会儿急得要命,骂我们王医生和副院长无能,嚷嚷着要转院呢。”

确实是他老爸的做派。

徐越像被人在冬夜泼了一盆冷水,当下就懵逼了。

植物人啊,昏迷不醒啊……这尼玛要是他一辈子醒不了,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当程时逸,永远做不了徐越了?!

或者他现在可以冲到他老爸面前告诉他自己其实就是徐越,他可以说出各种各样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总能让老爸相信。

可是就算老爸相信了,那之后呢?

之后老爸能让他回到原来的躯体里吗?这件事说不定会轰动整个医学界,如果成功了,他是不是就得像死了一样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一辈子?如果失败了,他到底算是徐越还是程时逸?或者只是个在别人眼里占用了别人身体和生命的无良富二代?

徐越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他回到病房里坐着权衡了许久,等到天完全亮了才熬不住了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几个小时后,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自己床边的徐俏。

徐越出事后都没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会儿看到自家妹妹,一个激动都忘了现在顶着张程时逸的面孔了,开口就是激动的一声“俏俏!”。

徐俏满布着红血丝的大眼睛猛然一眨,随着“你个王八蛋”这句话脱口而出,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朝徐越张罗过去!

徐越压根没想到徐俏会来这一出,打从娘胎里出来打哪都被捧在手心的大少爷生生挨了亲妹妹的一记大耳刮子,连一句骂娘的话都没憋出来。

第3章

等徐越反应过来,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想法就是——这臭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徐越从小到大仗着徐腾辉那点臭钱都是横行霸道的,“低调收敛”这四个字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更不懂“闷声发大财”的终极奥义。他看谁不爽了,就算那人没惹他他也会去踢上一脚挑个衅什么的,用章恕粗俗的话来说就是“事儿逼”;反过来,要是别人惹他了,那不好意思了,你踩了他一脚,他准会踹你十脚还不让你喊疼。

所以这会儿,徐越第一反应是一巴掌打回去。

“你你你干吗?!程时逸你还想打我是不是?”徐俏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虚张声势地指着他的鼻子,“你有种碰我一根头发,我让我爸找人打得你满地找牙!”

徐越听到“程时逸”三个字先是愣了愣,然后颓然地慢慢放下手臂。

对哦,他现在是程时逸,徐俏打的是程时逸,不是他徐越,虽然疼的那个人是他没错。徐越有种告诉她“我是你哥”的冲动,但也仅是冲动而已,委屈就委屈了吧,他现在还不敢轻举妄动。

徐俏以为自己那句无关痛痒的话唬住了徐越,得意的扬了扬嘴角,然后又立马竖起眉毛,露出一副恶毒女配的神情:“你说!你对我哥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俩出了车祸,我哥昏迷不醒,你却一点事都没有?!”

原来就为这个……

徐越没一点感动是假的,虽然他不是性情中人,和徐俏这个妹妹的关系也就这样,不过她都为了自己去打“程时逸”了,也算得上感天动地了。徐越瞬间觉得刚才那一下挨得值,平时看不出来,这丫头还算有良心。

“我不知道。”徐越装出一副冷漠不想说话的样子,估计程时逸平时对徐俏的态度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刚才还态度嚣张的小公主忽然红了眼圈,哽着声道:“我听章恕哥说我哥前天找人堵你来着。你老实告诉我,昨天我哥是不是故意开车撞你了?你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撞得过一辆车!”

“我说了不知道!”徐越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烦躁地吼了一声,声音有点大,徐俏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瞬间没用的掉眼泪了。

徐越:“……”

他长这么大唯一让着的就是徐俏了,还没对她大小声过,这不“附身”才第一天,就破戒了。

“我真后悔喜欢了你!!!”徐俏捂着耳朵冲着徐越尖锐地喊了一声,然后踩着小高跟鞋“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

徐越:“……”

又不是程时逸要让她喜欢自己的!

徐越忽然有点同情起程时逸这小子。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摊上个徐俏这样的疯丫头追求,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徐俏走后,徐越度过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艰难的几个小时,警察来来回回来做了很多次笔录,虽然徐越每次都是以“脑震荡记不清了”含糊地一带而过,只说自己是去打工的路上意外被撞。

徐腾辉也派了助理过来看他的情况,平时每回看见徐越都点头哈腰的那个秃头大叔席仲这会儿格外趾高气昂,说话的时候下巴要抬到天上去,绕来绕去就一个意思:我不管事情真相怎么样,要是你敢说一句这车祸和徐越少爷有关,徐总不会放过你的。你说话小心点,徐总不会亏待你。

席仲谈钱那样子简直像在打狗,徐越多少钱没见过,以前也只把席仲看成徐腾辉养的一条狗,平日里打照面的时候,一句“席叔”都没叫过,席仲照样腆着老脸凑上去。

他在这时候特别想拿堆百元大钞往席仲那张河马脸上扑头盖脸招呼上去。

可是他没钱啊。

算了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他现在是穷小子程时逸,最缺的就是钱,就让这个大河马小人得势一下好了,等他回到本身,看他不弄死这老不死的。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胡说八道的。”

席仲闻言满意地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徐越的脸颊:“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徐越心里特别不服气,不爽的情绪既是对着席仲,也是对着他爸徐腾辉的。

他在徐腾辉眼里就这么差劲吗?出了事还在病床上躺着没醒呢,就急着让人收拾残局。连警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腾辉就那么笃定是他徐越犯的错?这他妈凭什么啊?!

徐越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他住院到现在都那么久了,虽然似乎没出什么大问题吧,但也不至于连一个来看他的人都没有吧?这程时逸做人看来是不怎么样了,也就一个冰块脸傅庭川来过一次,说了几句有的没的莫名其妙的话,空给人添堵,还不如不说。

徐越翻了个身,就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黑色的背包。

——程时逸的背包。

了解这个人是扮演好他的前提。徐越伸手拿过背包,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床上。

背包不重,不过里面东西还真不少。

手机,钱包,充电器,耳机,笔记本,笔袋,纸巾,饼干,以及两瓶瓶身写着英文的药。

徐越是个学渣,英文极差,基本只能看懂“a”和“the”,于是把药扔到一边,先打开了钱包。

啧,果然是穷小子,钱包里除了身份证、学生证,也就三张十块的纸币,连张银行卡都没有。再看看这钱包,像是路边摊买的,表皮硬的惊人,更可怕的是上面印着五个字母——“GUGGI”。

徐越:“……”他突然好想念自己那个用了三年的Prada钱包。

钱包是顶级山寨货,手机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徐越从苹果一代用到现在的七代,自认为还赶得上潮流,这会儿拿着个屏幕严重磨损加破裂的水货三星机,连嘈都吐不动了。

程时逸没设锁屏密码,徐越忍着恶心进入严重卡顿的界面,率先打开了微信。

程时逸应该有清理癖,朋友圈的状态全都是分享的英文歌,微信聊天列表也就三个用户。一个写着“舅舅”,一个是个打工的咖啡店的群,还有一个是“川”。

川?傅庭川?

徐越点进那人的资料,微信号是Tingchf000,微信名是个他看不懂的英文单词。

所以说,这个“川”是程时逸给傅庭川的备注昵称。

徐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两个大男人,真尼玛恶心死人了……更恶心的是,徐越发现程时逸还把和傅庭川的聊天框给置顶了。

徐越点进他们的聊天记录,里面一片空白,估计也被程时逸清理过。

真没意思。

手机这时候没电自动关机了,徐越把充电器连接上,暂时放下了手机,转而打开那本笔记本。

——哦,不是笔记本,是日记本。

程时逸也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智商有问题,在笔记本第一页直接写了三个其丑无比的大字:日记本。

徐越虽然是个没什么优点的学渣,可字倒是风流倜傥的很,光是程时逸这个狗刨字就足够徐越把对他的鄙视多加一成。

从第二页开始,就是程时逸正式的日记了。每天就写一两句话,不过从看到的第一句话开始,徐越脸上的笑容就绷不住了。

——“今天我终于和傅庭川说上话了,紧张的直打结巴。”

终极迷弟?!

——“又见到他了,他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脑残粉?!

——“十大未解之谜:傅庭川说话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好听?”

痴汉?!

——“跟着他到了高尔夫球场,差点被发现了。”

变态跟踪狂?!

——“表白了,傅庭川说‘好’。人生最幸福的一天。”

徐越:“……”

心里亿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踏破了徐越臆想的一大片大草原。

搞了半天,这俩货是对死基佬啊?!真他妈恶心透了!

徐越是个非典型性直男癌,人生志向一度是“在阳痿前睡遍各校顶级美女”,虽然因为眼光高于顶到现在都没有承认过哪个是“顶级美女”,因而只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可也丝毫没考虑过把“顶级美女”这个标准颠覆成“顶级帅哥”。

再顶级的帅哥下面也长着那玩意,那玩意他自己也有,对象没必要有。

程时逸的日记本每一页就一句话,非常浪费,全是关于傅庭川的屁话,徐越忍着恶心一页页的翻,最后一句话写于车祸前的一个礼拜。

和前面的狗刨字比起来,这句写的特别认真,一笔一划的,笔迹清晰:他不要我了。

徐越“啪”一下合上日记本,像丢烫手山芋般的丢回了背包里。

哦,原来是闹掰了,分手了啊。这样想来,傅庭川那反应也不奇怪了,程时逸一看就是个娘娘腔受,估计对傅庭川死缠烂打不让分,恶心着人家了。

一想到在个基佬的身体里,徐越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不过他不一样,是个响当当的直男,既然程时逸和傅庭川分手了,以后和傅庭川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呗,想到不用对着傅庭川那张冰块脸,徐越心里一阵畅快。

正喝着水,护士长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让徐越赶紧去交医药费。徐越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哦,他这会儿穿的是病号服。

刚想翻包包找钱包,突然想到程时逸那个印着“GUGGI”的劣质山寨货和里面的三十块钱,又颤颤的缩回了手。

徐越定了定神色,敛着烦躁不耐烦挤出一个微笑:“嗯,我知道了,马上去。”

“赶紧的啊!”护士长没好气的扔下一句便走出了病房。

这件事让徐越想到了在这具躯体里最大的一个不便!不是顶着一张小白脸,不是莫名成了个Gay,而是他瞬间变成了个穷鬼!蒋映周发给他的程时逸的资料里写明了,那小子家里穷的叮当响,有个瘫痪的妈,每学期都领贫困助学金,还要打N份工……那他以后是不是还得代他养家糊口?

徐越想到就气得直哆嗦,这老天爷待他也太JB烂了!他好歹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就算是交换个灵魂,能不能和个家境相仿的人交换?!即使不像他家那么富吧,至少衣食无忧啊!

徐越郁闷地趟在床上望天花板思考了会儿,他长大这么大,没遇过一点挫折,可困难一来就是这么大的,像山一样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刚刚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了会儿电之后又自动开机了,手机铃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来。来点显示对方叫“佟于皓”,徐越记性不错,还记得这个名字,上回傅庭川提过。

“喂?”

“哎程时逸,你总算接电话了!我都打了你多少次了!”

佟于皓声音火急火燎的,嗓门极大,徐越嫌弃地把手机挪到离耳朵几公分远:“之前开了静音,后来没电了。”

“我打电话问过傅庭川了,他说你没什么大事!那你倒是快出院啊!你出车祸的事我在你妈这边挡着,快瞒不住了,她急得老念叨你呢!”

“急个屁!爷还没死呢……”

徐越话说到一半,忽然哽住了,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佟于皓那边先短促的“啊”了一声,迟疑的声音音量低了一半:“你……说什么?”

完了……心情不爽了逮着谁就骂的少爷脾气哪是说收就收的?徐越刚才那句话完全是出自本能脱口而出。

徐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缓和了一下语气,咳嗽了声:“没什么……我一会儿就回去。不过我钱包好像不见了,医药费还没付……”

半个小时后,徐越总算见到了“传说”中的佟于皓:极瘦高,子弹头,一脸朋克的打扮,脖子上挂着好大一串大银链子,右臂纹了半条花臂。

这打扮在徐越的狐朋狗友里一抓一大把,不过程时逸一看就是个好好学生的样子,居然有佟于皓这样的朋友?!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佟于皓话很多,一进病房就叽里呱啦说开了,整个病房里都是他的声音,一句有用的都没有。徐越跟他含糊地一个字两个字答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佟于皓终于觉察出点什么,奇怪地打量他:“程时逸,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徐越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演技有这么差吗?!还没怎么开始演呢就被拆穿了?!

徐越扯了扯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干脆先给他打了个预防针:“这儿……磕着了,还没回过神,好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不是吧……”佟于皓睁大眼睛,“我俩小学开始一个班,我爬树逃学上网吧泡妞都有你助我一臂之力,生死之交啊,这你没忘吧?”

徐越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的嘴角翘起,笑着摇头:“当然没忘。”

佟于皓给他办完出院手续带他去了地下停车场,一路上都在念叨“给你一个惊喜”,徐越觉得这人简直烦到应该浸猪笼,要是眼前是章恕或者蒋映周,他绝对一拳往嘴上招呼让他再也不敢多哔哔。

佟于皓走到一辆黑色的奥迪前面停住,转身对着他,伸出手臂,脸上露出超级灿烂的笑容:“噔噔噔!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啊?”

惊……惊喜?惊什么喜?

徐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看着佟于皓那个兴奋劲,好像开着辆破奥迪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算了,管他呢,既然佟于皓觉得他现在该“惊喜”,那他就勉强本色出演一下“惊”好了。

徐越呆呆地看着那辆车,面无表情,半天没说出话来。

佟于皓收敛了半分笑容:“程时逸,你好像不是特别高兴啊?这是你们家傅庭川的车啊,他借给我来接你的,我求了好久呢!依我看啊,你们复合这事,有谱儿。”他走过去拉了拉徐越的胳膊,低声说,“有没有闻到空气中一种甜蜜的味道……”

甜蜜他姥姥啊!

这对死基佬谈个恋爱他妈的到底告诉了多少人?!

徐越气炸了,要是现在旁边有块石头他绝对会搬起来把这辆破车给砸烂了!

佟于皓还在徐越耳边轰炸喋喋不休地问他“我任务完成的不错吧balabala”,徐越脑子稍微转一下就猜出来大概是程时逸找了佟于皓帮自己挽回傅庭川。

徐越交过N个女朋友,没一个超过三个月的,每次分手都是干净利落,向来最讨厌别人死缠烂打了。程时逸之前怎么想的他不管,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得靠着这个身份生存下去呢,要是傅庭川一脑抽真的回头复合,他这个“宇宙第一直男”不就晚节不保了?

徐越摆摆手,叹了口气:“这次车祸我大难不死,很多事情都看开了。我想过了,我和傅庭川有缘无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他说完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坐了进去,佟于皓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急忙坐到驾驶座:“不是……我不懂了,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要放弃了?”

徐越从前方的眼镜支架上取下那副墨镜,打量了几眼,然后戴上,正眼都没瞥佟于皓:“放弃了。”

“不想复合了?”

徐越也很想收敛一下脾气,可眼前这小子实在是婆妈到了极点。他的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耐烦道:“我说分就分,你哪那么多废话!”

第4章

傍晚五点,A大医学院解剖室。

傅庭川摘下手套洗完手整理完资料,最后一个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翻阅着手里那叠厚厚的纸。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薄唇微抿,浓眉蹙起,思考的太入神,没有注意到前方,和迎面走来的女孩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傅庭川下意识地道歉,抬头的同时往上推了推眼镜。

那女孩他见过,传说中医学院的系花商遇,和他不是一个班的,但总听周围的人提起。确实是赏心悦目的美,耀眼却不灼人。

而此时商遇看着他时含笑的眼神,却很热烈。

旁边还站着几个女孩看着他们,笑容暧昧地低头窃窃私语。

这种场景傅庭川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大学了,遇到过不知多少回,早司空见惯了,因而神色很平静,还是如常地冷淡。

“没事。”商遇大方地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牙,“以前见你没戴眼镜,你是近视吗?”

“远视。”傅庭川先天性老花眼,不是特别严重,眼镜平时只上课的时候戴,商遇见他应该只在课外,自然没见过他戴眼镜的样子。

他们平时只打过照面,没说过话,虽然彼此都是医学院的“名人”,不过一直也没正式互相自我介绍过,商遇对傅庭川来说充其量只是个陌生人。

赶在商遇再次说话之前,傅庭川礼貌地笑了笑,说自己还有事,先行一步。

商遇表情有点发愣,木讷地点点头,说“好”。

“当个帅哥就是好,低头不看路都有超级大美女撞到怀里。”佟于皓来还车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坐车全看见了,等到傅庭川坐进来,一秒不待地笑着揶揄他,“可惜商大美人不知道,我们傅公子不近女色,只好男色。”

“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酸溜溜文绉绉了……”傅庭川摘下眼镜,放进眼镜盒里,抬手下意识想拿眼镜支架上的墨镜,没想竟摸了个空。

傅庭川干净的指腹敲了敲支架,默不作声地转头看着佟于皓。

佟于皓刚把车倒出来,愣了愣神,差点磕碰到旁边的垃圾桶,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顾自己嘀咕:“你这车我还真不会开。”

“我的墨镜呢?”傅庭川抬了抬眉,说,“丢了还是坏了?”

“啊,墨镜啊……被你前男友拿去了,忘还回来了。”

傅庭川扯了扯嘴角,冷冷地开口:“鬼扯吧你,程时逸从不戴墨镜,他不喜欢那玩意儿。”

“今时不同往日了,我骗你干什么!”

恰巧前面有一波人刚从食堂出来,佟于皓踩住刹车等着他们过去,一边回头看着他说:“那家伙出了趟车祸,真的很不正常。”

傅庭川不置可否一笑,还是低头翻着那堆资料,没搭理他。

“就知道你不信。”佟于皓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今天和我说什么了吗?”

纸张翻过一页。傅庭川的嘴唇微动:“说什么了?”

“他说!他打算和你彻底say goodbye了!再也不缠着你了!”

傅庭川捏着薄纸的手上的劲头,忽然加重了一点,再松开来时,边上已经卷起了一个小角。

他的语气淡如空气:“他想通了挺好。”

他们通过这个圈子里共同认识的人结识,自然而然在一起,到现在交往三个月,程时逸敏感多疑,极度缺乏安全感又黏人,两人性格实在不合,分手是傅庭川一个礼拜前提出来的,程时逸从那时缠他到车祸前,就是不肯分手。

佟于皓是傅庭川的高中和大学同学,又和程时逸从小相识,其实两人关系也并不算特别要好,至少是比不上佟于皓和傅庭川的。不过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病急乱投医,程时逸当时求着佟于皓在傅庭川旁边扇耳旁风,佟于皓没忍心就答应了,算是给自己刨了个巨坑。

“是啊,好聚好散,挺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傅庭川把手里的笔往前一扔:“你到底想说什么?阴阳怪气的。”

佟于皓深吸一口气:“我还是不放心。之前的车祸也挺严重的,那个富二代到现在都昏迷不醒呢。程时逸之前还和我说觉得记忆有点乱,我怕他有后遗症什么的。”

那小子那时候刚醒就看着挺灵光的。傅庭川回忆了一下病房里的场景——虽然,好像是有那么点不寻常,究竟哪里不对劲,倒也说不出来。

傅庭川估计要是自己真一点都不管程时逸死活了,佟于皓能和他从今年唠叨到明年。于是傅庭川在佟于皓开车把自己送回家后,坐回了驾驶座把车调了个头,往程时逸家驶去。

傍晚时分,太阳快落山了,晚霞的余晖洒在空旷平坦的道路上,傅庭川没开空调,车窗半开着,风带着盛夏白日的余温吹进来,温热暖人,又不至于流汗。

傅庭川很喜欢开这条路,够安静,总是很少看见行人和旁车。

程时逸的家在这处临近拆迁的古城区,他们家是少有的几家钉子户之一,程妈妈虽然瘫痪在床多年,但脾气依旧固执,曾扬言“我在房在,房倒我亡”,因此这么多年了,程时逸两母子一直住在破旧的老房子里,遇上大雨天屋子里还会漏雨。

傅庭川把车停在路口,刚下车转了个身,眼神的余光无意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水蓝色衬衫的程时逸垂着脑袋站在路边的ATM机前,他的个子很高,所以低头时背部微微佝偻。头发好像剪过了,和昨天不一样,完全换了个发型,两边剃掉了些,前面有点翘,倒是有点像那个傅庭川忘了名字的富二代了。

傅庭川走过去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应,第三次的时候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是不耐烦的神情。

看到傅庭川的那刻,他的表情僵在脸上,然后迅速地收住:“你怎么在这?”

傅庭川的眼神稍稍往下,发现他的衬衫扣子从上往下数居然解了三颗,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和两边精巧的锁骨,无疑是性感撩人的,不过完全不是程时逸从前的风格。

他是个规整的人,往常总是规规矩矩地全扣,只有在很热的时候会解开一颗。

再看衬衣下摆,一边塞到了黑裤子里,一边空荡荡地飘在下面,留出一大截。饶是这样看过去,完完全全是个风流的浪荡子。

要不是因为那张脸,傅庭川绝对不敢承认眼前这个人是程时逸。

傅庭川摸了摸鼻子:“我来找你拿回墨镜。”他看了看ATM机的显示屏,上面仍停留在输密码的界面,“取钱?”

“啊……是。”

这时候太阳都要落山了,温度比白天降下了好多,可两人四目相对,徐越整个人还是紧张的像只全身毛都立起的野猫,没一会儿衬衫后面就湿透了。

他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在那个“贫民窟”找到张银行卡溜出来取钱,密码才刚输错一次,就被这瘟神给逮到了!

“墨镜在我家里。等会拿给你。”

徐越觉得自己这句话没毛病,正常人不是应该听完就转身避嫌了吗?!他好歹也是在取钱啊!可傅庭川呢,不仅没动,还抱胸靠在身后后面的挡板上,一副“我等你”的样子。

这他妈还玩个屁啊!

徐越不再多做考虑,果断把卡退了出来,放回裤子口袋里。

——哦,那个“GUGGI”的钱包已经安静地躺在路边的垃圾桶里了。

傅庭川把手臂放了下来,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淡淡地停在他的脸上:“不取了?”

徐越尬笑了一下:“忽然想到这张卡里没钱了,回头换一张再说。”

理由牵不牵强不重要,傅庭川信了就没毛病。话又说回来,正常人哪会想到21世纪还真有灵魂交换这回事……

傅庭川和徐越一起走去程时逸家里拿墨镜,那段路走着也要将近五分钟,两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徐越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了。银行卡密码不知道要去银行办理密码挂失,也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之前徐越实在受不了程时逸那个土不拉几的发型,就去街口的理发店花十块钱重新做了个发型,之后吃了碗十块钱的海鲜面,现在口袋里全部资产只有五块钱。

徐越从小到大就没那么穷过,从小学开始徐腾辉给零花钱哪次不是百元大钞,就没把小票子放在眼里。哪像现在,捏了张五块钱的纸币就像捏着命根子,还不敢撒手。

还有程时逸家那个破房子,小的要命,还没他之前的卧室大。他刚走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被那阵霉味熏死,还有程时逸他妈,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像有六十岁了,躺在床上形容枯槁,一见到他就两眼放光喊着让他过来,摸着他的手掉眼泪,嘴巴里喋喋不休念叨的什么东西徐越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烦。

到了家门口,徐越打开生锈的防盗门推门进去,拿过鞋架上的墨镜递给傅庭川:“喏,给你。”

傅庭川接过墨镜放到背包里,再抬头,徐越正心不在焉地东看看西瞄瞄,见他站着不动,皱起眉头问:“还有事吗?”

“没事。”

没事你他妈还不滚啊……

徐越按捺住心里的情绪,“哦”了声,语气生硬地说:“那就这样,慢走不送。”下一秒便完全无视了傅庭川略显讶异的眼神,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徐越背靠着门板抑制不住地无声大笑,一种报复得逞的小心思窜出来,他转过身,低头往猫眼里看。

门外,傅庭川的脸慢慢发红,再渐渐转白,脸色难看的要命。

徐越啧啧的叹:不高兴了吧?很不服气吧?想打人吧?他现下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傅庭川对他再不爽也束手无策,谁叫他现在是程时逸呢……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叫唤:“小一啊……”

徐越现在一听到程时逸母亲朱虹沙哑的声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小一”应该是程时逸的小名,反正这老太叫他准没什么好事,他刚到家时就说要小便,让徐越帮她放便盆,徐越可是含着金汤勺的大少爷,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完事后差点把便盆里的尿全部洒出来。

这屋子里有很重的老房子的腐朽霉味,朱虹常年卧病在床,身上的古怪味道更甚,头发油的厉害,徐越甚至都怀疑她最近有没有洗过澡。

他走到朱虹的房间里,站在她床前,一个“妈”字死也憋不出来,只是干巴巴地问:“什么事?”

“刚去哪了?吃饭了没啊?”

朱虹的眼睛可能不太好,没什么神色,只是望着徐越站的那个方向。徐越那句“吃了”说出口才忽然想到什么,语气生硬地问,“你吃什么?”

朱虹脸上的笑容很祥和:“老样子,帮我下碗光面就行了,倒一点酱油。”

徐越站在逼仄的厨房里,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他稍有洁癖,见不得一点污浊的东西,帮朱虹用便盆上厕所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这时望着满是油垢的厨房、锈迹斑斑的平底锅,胃里翻江倒海的。

他没想到程时逸家会穷到这个地步。不对,应该说站在云霄上俯视众生的徐大少爷完全没料到21世纪还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妈的连个冰箱都没有,更别提微波炉了!空调他早就找过,没装,家里就两台电风扇,一台在朱虹房间,一台在程时逸房间,都是老爷货,一工作就吱嘎吱嘎地叫着,也不知道有这么带劲的伴奏怎么睡得着……

塑料袋里倒是有一卷挂面,徐越忍着恶心扒拉出一个汤锅,用水冲了几遍,然后开煤气,烧水,下面。

徐越会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等把面放进去后,徐越把锅盖盖上,自己坐在一边继续研究程时逸的山寨机。好在程时逸还算是个现代人,有支付宝,余额里有三百块钱,估计能撑个两天……

徐越拿着手机就容易出神,忘了时间,等到想起在煮面这回事匆匆关掉煤气灶,面早就烂成一坨了。

徐越给朱虹的“官方解释”是“面的质量不好”,朱虹也不知道信没信,只是笑眯眯地说:“我牙不好,就爱吃烂的。”

朱虹是下半身瘫痪,勾着徐越的脖子坐起来后,没几分钟就把那碗面吃完了。

等到徐越把碗筷放回水池里,整个人热得汗流浃背快虚脱了。徐越刚回房间坐着吹了一会儿电风扇,隔壁的朱虹又在叫他了。

徐越有一种破口大骂的冲动,可又不得不忍着,对着朱虹语气也好不起来了:“你又怎么了?!”

朱虹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没什么。”她说完哆哆嗦嗦地从枕头下摸出两张一百块的钞票,伸手递给他,“前两天你金伯伯来看过我,你拿着。”

什么金伯伯银伯伯徐越没听过,不过见到了久违的钞票,徐越心里乐开了花,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连“谢谢”都没说就乐呵呵地走出了朱虹房间。

今天一天过得这么憋屈,又是把屎把尿又是刷锅煮面的,徐越觉得怎么着都该好好放松一下。不然到了他和程时逸换回来的时候,自己该忘了从前是怎么一副潇洒的做派了。说不定还会染上程时逸那副穷酸味,那就太可怕了。

入夜,徐越走出家门,叫了辆出租车,决定一个人去酒吧喝酒。

第5章

徐越常去的那家酒吧在城东,离程时逸家有点远,打个车就花掉了徐越五十多块。揣着一百多块钱进酒吧的感觉不特没安全感。徐越在吧台前坐下,人生第一次——点单之前还要看价格。

徐越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鸡尾酒,一百块一杯,喝了一小口就没了三分之一,味道还特别冲,和以前喝的天壤之别。徐越眉头紧锁,刚想拿起杯子喝第二口的时候,一边的调酒师送了一杯新的鸡尾酒过来。

“这是那边那位先生请的。”

徐越朝着调酒师指的方向,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格子领带的中年男人正冲着他举杯微笑示意,徐越的嘴角僵了僵,回过头来,对调酒师说:“我一杯倒。”却也没提一句拒绝的话。

他们那伙人从前经常来酒吧喝酒,谁看中了哪个妹子就请人家喝酒,都是家常便饭了,虽然徐越没做过这种事,不过套路嘛,他都懂的。那中年男人看着他的眼神禁欲又闷骚,他现在顶着张程时逸的小白脸,被变态老Gay看上倒也不奇怪。

可没想到,徐越没搭理那人,那人过了会儿却主动过来了,手里的酒杯碰了碰徐越的,笑着说:“怎么不喝?”

徐越把自己的杯子挪开,不冷不热地说:“别。我有女朋友。”

“我也有老婆,我还有儿子呢。”男人的手搭上徐越白皙的手腕,在上面暧昧地揉了揉,“那又何妨?”

徐越恶心坏了,整个人一震,甩开他的手,一脸戒备:“我都说了不要!”

“装什么装啊,看你细皮白肉的样子,进门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你是同道中人。”男人凑近他的脸,在他耳畔轻轻地吹了口气,低声说,“放心,我很大,技术也很好。”

那人话音刚落,徐越猛地推了他一把,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凶猛地拳头毫不客气地向男人的脸砸了过去,四周的惊呼和尖叫应声而起,男人从高脚凳上踉跄着摔了下去,疯狂地嗷叫了声,捂着右脸和脱臼的下巴含糊不清地喊:“我操你妈!”

徐越从凳子上一跃而下,抬腿冲着他的下身猛踹了一脚,黑着脸冷冷地开口:“等我把你废了,我看你拿什么操!”

徐越的愤怒像火一样直冲天灵盖,卯足了力气想再补一脚,可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冲过来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汉,一拉拽住了他的胳膊。

酒吧的老板火急火燎地走出来,把那个男人扶起来:“对不起啊白先生,我我我……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说着便让旁边的两个服务生左右各一边搀扶住那个男人,男人佝偻着背,疼得直不起腰来,对着徐越愤怒地伸出手指,牙缝里却是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这才出院第一天,徐越版“程时逸”就闯了个大祸。

晚上九点的派出所里,不时有打扮时髦或是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被民警带进来,徐越坐在角落里,眼神扫过那群人的脸,其中有几个他还认识,混过一阵,家里有几个钱,因而进了局子还是敢冲着民警大小声,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

徐越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曾经。

可惜啊,那时他怎么都不会想到竟然有一天沦落到苦逼兮兮地在派出所,连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程时逸,跟我过来。”刚带着他的小民警此时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来找你了。”

徐越木木地抬头,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拍拍裤子,茫然地跟着小民警走到了外面的大厅。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傅庭川。白衣黑裤,面色冷淡,手插在裤兜里随意靠着墙站着,极平常的动作,却有一股别样的风流气质。

徐越走过去,傅庭川转头望着他,眼神晦明不定。徐越咳嗽了声:“你怎么会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没给任何人打电话。出息了。”他的语气里略带嘲讽,“被你打的是我亲舅舅。”

徐越握紧了拳。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舅甥俩都是一路货色,喜欢的类型都是一样的。程时逸这种长相,娘气十足的小白脸,就真这么讨喜吗?徐俏那种刚上大学的小妹妹痴迷就算了,两个大男人居然也喜欢,简直好笑。

他语气轻佻地说:“那现在是怎样?你要告我吗?你告啊。”

话音刚落,傅庭川弓起腿往他的膝盖上就是一记猛撞!被撞到膝盖骨的徐越吃痛“啊”了声,额头冒出涔涔冷汗。

“你他妈……”

“我看过酒吧监控。”傅庭川抬手,骨肉匀称的手狠狠捏住徐越的下巴,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你打得倒是很凶,骂得也很爽。以前完全看不出来,你程时逸这么牛逼。”

徐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拿开,被捏过的下巴还是红红的,却依旧高傲地扬起:“有本事你弄死爷,不然爷出去就弄死你和你那个狗娘养的舅舅!”

到了这个时候,徐越完全处于暴走状态,像个充满了气的气球,一不留神碰着什么就“砰”一下炸了!他也管不了什么扮演程时逸了,就算被看出端倪又怎么样,在医院躺着也比在这受傅庭川这个王八蛋的窝囊气好!

没想傅庭川却忽然收了气焰,不怒反笑:“行。”他抬手帮徐越捋平了一根翘起的头发,眼神甚至有点“慈爱”的味道,“这件事就这么完了,我当没发生过,你走吧。”

徐越:“???”这什么情况?傅庭川莫不是被他气傻了吧?说的话……他怎么就一点听不懂呢?

他皱着眉头问:“出派出所……要签字吗?”

“不用。”

“那我要付医药费吗?”

“不要。”

徐越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傅庭川这样做的原因是念在旧情,还是他真的被自己气傻了,总之这劫顺利逃过,也幸亏那个死变态是傅庭川的舅舅,不然他真的“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另一边,傅庭川从派出所出来后,直接开车往医院赶。他母亲白云露有三个弟弟,白云山是最小的那个,他的小舅舅,从小被家里宠坏了,男女通吃,后来结婚生子了也总是不安分,时不时搞出点大大小小的事故出来,每次都是姐姐白云露和姐夫傅佑泽给他擦屁股,后来傅庭川渐渐长大,偶尔也会帮着代劳。

今天在那家出事的酒吧里,傅庭川的一位朋友在场,认出了程时逸那张脸,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傅庭川通风报信,傅庭川只看到了一个侧影,却无意间发现事件里另一个当事人是自己的舅舅。

他们傅家是个书香门第,世代从医,他爷爷傅臻年最是德高望重,而母亲那系白家是名望极高的商业世家,出了什么事哪边都有人会卖几分薄面,傅庭川在白云露面前为徐越说了几句软化,这件事就自然而然摆平了,无论是在白云山那边,还是在酒吧派出所那边。

只是徐越那两下打得很准,白云山伤得不算轻,心里自然不服气,傅庭川怕他还记着仇,不得不又说了好多好话哄他,白云山脸上的愠色才稍稍减退。

傅庭川回到家时已是筋疲力尽,白云露给他倒了一杯薄荷水,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柔声道:“你小舅舅气消了?”

“差不多了。”傅庭川揉揉眉心,抬头看着她问,“我爸呢?”

“医院有一台紧急手术。”

傅佑泽已升至市立医院副院长,凡事却总是亲力亲为,爱极了手术刀和手术台。傅庭川早已司空见惯。

白云露拢了拢身上的薄披肩,看傅庭川的眼神带着点心疼:“我们庭川好像很累的样子。”她轻叹口气,“那个男孩子……没事了吧?”

“好的很。”

傅庭川的语调里带着点余怒,知子莫如母,白云露自然听了出来,安慰他道:“你们既然分手了,一切就顺其自然吧。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交集。”

傅庭川父母很久以前就知道他喜欢男孩,他们家里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年轻时全部留过洋,思想开明,所以并不介怀这些。

这应该算是他的幸运。

现在听了白云露这话,傅庭川心头不由一颤。

没错,他们已经分手。以后程时逸怎么样都和他没有关系了,他今天此举纯粹多管闲事,活该那人狗咬吕洞宾,用那副面孔对着他。

那副面孔啊。

只是傅庭川平日里再如何淡定自若的一人,想到刚才程时逸的神情、话语还有说话时的语气,心里的愤怒和不满就像肥皂泡泡一样泛滥开来。

一个星期前傅庭川提分手之后,程时逸每天想着法子堵他求复合,表情软,语气软,像只小奶猫一样;而他们交往的短短三个月里,程时逸一直是温柔而平和的,就算偶尔吵架拌嘴,也不曾大声怒骂,更别说动手骂脏话。

所以今天,傅庭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本性如此,还是因为和自己分手后性情大变?对待自己前后态度差别太大了,傅庭川心里隐隐地不甘和失落,像是一片静湖里忽然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静静起了波澜。

傅庭川和白云露聊了会儿就回房间洗澡了。洗完澡出来,手机正好在响,傅庭川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接起电话:“喂?赵一卓?”

赵一卓的母亲和白云露是大学同学,两人因此认识,不是特别熟,不过赵一卓也是“圈中人”,比他大几岁,现在在经营旅行社,之前傅庭川和程时逸本打算暑假去越南玩,提前和赵一卓预约了一个旅行团,只是具体的时间一直没定。这会儿赵一卓刚确定下来就给他来电话通知了。

“抱歉。我们应该去不了了。”傅庭川顿了顿,说,“刚刚分手。”

话题有点尴尬,赵一卓先是表达了一下惋惜,接着很客气地说要把之前付的五百块定金退给他们。五百块不是什么大钱,傅庭川平日里没有富家公子哥那种挥金如土的做派,但也觉得相当不好意思:“说好的定金不退,不用为我们坏了规矩。”

傅庭川之前都已经忘记了和程时逸一起报过旅行团的事,当时去旅行社的时候他没带钱,那五百块还是程时逸付的。

既然都分手了,是该还给他吧。况且他之前住院花了不少,现在应该挺缺钱的。

傅庭川打开微信上和程时逸的聊天框,转了五百块过去,然后调静音睡觉。

一睡就是八个小时。

傅庭川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后就出门晨跑,不知是不是昨天太累,今天闹钟响时还有点困倦。

傅庭川把闹钟关掉,打开微信看了看,那五百块钱程时逸还没有收。他皱了皱眉,怕他误会,补充了三个字:旅行社。

他觉得对方应该懂了。

哪知一秒钟后,微信弹出一条提示消息。

“Timeless__11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几行字傅庭川愣愣地看了好久,拿着手机的手里用的劲越发增大……

一块崭新的钢化膜,居然就这么被捏碎了!

第6章

闹钟声音尖锐地响起时,徐越还在连环车祸的噩梦里。他猛然惊醒,弹簧一样弹坐了起来,伸手恼怒地按掉闹钟开关,花了三分钟时间反应过来,然后打了两个长长的哈欠。

程时逸设定的每天的闹钟都是六点四十五,徐越骂了声“神经病”,忽然感觉到膀胱有点暴,衣服都没穿就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放水了。

时至酷暑,狭小的老房子就像一个小蒸笼一样,徐越一边尿尿一边流汗,昨天一晚上出了不少汗,那台老爷电风扇越吹越热,逼得他想自杀。

徐越冲完冷水澡那股火气才稍稍熄灭一点,光着膀子只穿着条内裤刚走出卫生间,朱虹的房间里又传出来一声叫唤。

不用想他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徐越黑着脸把马桶旁的便盆拿起来,刚推开朱虹的房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刺鼻味道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味道是……尿骚味?

徐越把朱虹身上的薄毯子掀开,手往凉席那摸了把,果然摸到一股湿黏。他握着朱虹瘦削的肩膀帮她翻了个身,只见她白色的睡裤上一大片都是黄色的水渍。徐越当即干呕了声,下意识就背过身去。

朱虹的声音有点慌乱:“小一……”

“你要小便为什么不叫我?!”徐越气得整个人直打哆嗦,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叫了啊……”朱虹很委屈,“你睡得沉,没醒。”

徐越不知道以前程时逸和这老太是怎么搞的,难不成每天晚上都要注意听她有没有上厕所的需求,以便随时起夜伺候她小便?!

徐越忍着怒气到卫生间拿了一块毛巾浸在水盆里,刚想把朱虹扛到一边,掀开她后背的衣服时才发现上面红了一片,仔细看,是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徐越:“……”

这种日子,分分钟都过不下去!

“小一……”

“你他妈别叫我了!”徐越怒吼一声,把水盆用力一踹,回房间火速套了件衣服裤子背起包就摔门出去了。

徐越肚子饿了,沿着小路走了五分钟,整个街区早餐店不少,但是看着都是脏兮兮,像没有营业执照的黑店,他考虑了几秒钟,然后打了辆出租车到最近的星巴克。

徐越的形象有点糟糕,进门的时候店员和顾客无一例外地向他行注目礼。顶着巨大压力走进去,点了一杯冰咖和一个蓝莓麦芬,坐在角落的位置,慢悠悠地吃着。

他以前很少去星巴克,他妈连微从小崇尚洋人玩意儿,爱研究捣鼓咖啡,家里的咖啡豆都是定期从国外订购的,比星巴克高了好几个档次,徐越被连微带的口味都叼了,久而久之也觉得星巴克是土豪装逼的地方,还配不上他。

离他上一次进来这里,有快一年了吧。

一杯冰饮下去,肚子也填抱了,火气终于没那么旺了,徐越却还不想走。

他能去哪里呢?外面大太阳照着,回那个家还得对着程时逸那个病怏怏的妈……

徐越翻了翻口袋,拜之前那起酒吧的乌龙事件所赐,那杯酒钱他没付,现在身上里里外外凑起来还有一百多块现金,加上支付宝里的300块,也就五百块钱不到,他以往一天花五千的日子也不少,这些钱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这样下去完全不是事。

徐越在星巴克坐到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也是某个服务员的眼神开始带上鄙夷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推门出去了。

有了程时逸的身份证和手机,最主要的是他那张脸,徐越成功的把找到的三张卡上的密码挂失了。有两张卡里各有三千块,令徐越惊讶的是,第三张卡里居然有整整两万!

那是穷小子程时逸的银行卡啊!看他家那个破落的样子,徐越先前没对程时逸的存款报什么希望,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徐越火速取了两千块现金,先去商场买了两件T恤和两条裤子一双鞋,出来时口袋里又只剩一百多了。不过总算不用穿土包子的破烂玩意儿了,徐越心情好了不少,走出商场的时候一身新,吹着口哨步子都能飘起来。

接着他又到家政公司做了登记,打算帮朱虹找个护工。那种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的一个月得五六千块,徐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程时逸换回来呢,万一钱花完了就彻底GG了,他考虑再三,要了个朝八晚八的老阿姨,一个月三千块,性价比还行。

老阿姨也急着用钱,和徐越一拍即合,当天就能入工,徐越暂时不想回去见朱虹,直接把钥匙扔给了老阿姨,拍拍屁股往反方向走人了。

走了没几步,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点显示一个“川”字,徐越愣了愣,冷着脸接了起来:“干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把我微信删了?”

“关你屁事。”一听到傅庭川清冷的声音徐越就又不高兴了。这男的脑子有病,昨天晚上莫名其妙给他转了五百块,一句话也没解释。士可杀不可辱,徐越这几天大受打击,小心脏像玻璃一样,再加上派出所那件事,只觉得傅庭川在拿钱侮辱他。是当他小猫小狗一样的可怜施舍他,还是故意下饵玩他?

“那五百块是之前去柬埔寨旅游的定金,你付的。”傅庭川的平静和徐越吃了屎一样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还要不要?”

啥?还有这回事?

徐越生平第一次“见钱眼开”,结巴似的说了好多个“要”字,末了补充了一句:“你转我支付宝吧!”

“为什么?”傅庭川比较奇葩,好像和马云有仇,不用支付宝,出门只用现金或者刷卡,偶尔微信转账。

徐越没有丝毫犹豫,理所当然地答:“我不想加你微信呗。”

A大的教学楼下,刚考完最后一门的傅庭川抬了抬头,那大太阳晃得他一阵晕眩。

稍晚出来的佟于皓正跟着一票女生叽里呱啦说着什么,看见他一个人便跑过去勾了勾他的脖子:“傅公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惨白惨白的。”

傅庭川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只问:“英语系的最后一门考试什么时候?”

“哎哟,你这不会是又关心起某人了吧……”佟于皓贱兮兮的笑,“啧啧”地叹着,一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他是学生会副主席,鸡毛蒜皮的事都管,A大和他有关的和没关的事情都知道。

“是下午一点的国际市场营销考试。”

傅庭川看了看手表:“发个微信提醒一下程时逸,让他别忘了。”

“他是学霸,怎么可能忘了!”佟于皓还在原地呆呆的犯嘀咕,等到回过神来,傅庭川已经走的老远了。

话虽这么说没错,不过佟于皓还是听了傅庭川的话给程时逸,也就是徐越同学,把考试安排表直接发了过去。附加一句小鼓励:特等奖学金一步之遥啦!加油程时逸同学!

徐越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正在吃面。“变成”程时逸之后他第二次来这里吃面,十块钱一碗的海鲜面,虽然寒掺、心酸了点,但是味道还真是一级棒的,徐越山珍海味吃多了,现在返璞归真,吃这些以往看不起的“平民食物”,竟发现意外的对胃口。

然而此时,光是“考试”两个字就让徐越一口面差点喷了出来,呛着咳嗽了好久,面店的伙计拿了一杯大麦茶递过来。

大口喝了几口茶,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徐越把那张图片放大了仔仔细细地研究。

果然,今天下午一点,也就是两个小时后,程时逸有一场什么“国际市场营销”课的考试,光是这么名字徐越就一点看不懂。那家伙不是什么英语专业的吗?和什么营销有什么关系啊?

徐越倒霉的很,这门课是这学期最后一门考试了,偏偏被他赶上了。怎么办?不去也太可疑了,可去了考不出更可疑,程时逸可是个大学霸!

完全没办法了,权衡再三,一个半小时后,徐越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A大。

A大是全市最大的大学,光是一个考场徐越就找了半天,还好他带早了一点时间,所以走进去的时候时间绰绰有余。

刚在位置上坐下,身后就被人拿笔戳了一下背。徐越恼怒地回头,结果对上了徐俏那双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

徐越咽了咽口水,问:“什么事?”

徐俏昂着下巴,依旧是一脸骄傲,和平时一个样子:“我爸要见你。考完你跟我一起走吧。”

他的眼皮敏感的一跳:“什么事啊?那个……你哥还好吧?”

“没醒呢。”徐俏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一丝担忧,“车祸调查清楚了,我哥全责,我爸说给你赔点钱,算是给我哥积德。”

“凭什么全责???!!!”

徐越猛地站起来,木质座椅板“砰”地往上一弹,震耳欲聋,考场里忽然安静了一下,其他同学纷纷向他们投来注目礼。

徐俏一惊,伸手拉着他的手臂往下拽,压低声音,皱眉道:“你有病啊!这么激动干什么?”

闻言,徐越握紧的拳稍稍一松,微微收敛神情。

太气人了,他一下忘了自己现在是程时逸,不是徐越。

两人还想说话,这时监考老师走了进来,用黑板擦用力敲了敲黑板:“安静!十分钟后分发试卷!”

徐越的心“砰砰砰”跳的厉害,回头望了一眼,然后猫着腰坐到了徐俏的旁边。徐俏一惊,瞪着他轻声问:“你干什么?”

“等会考试罩着点。”

徐俏闻言眼睛睁得老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你……”

“托你哥的福!我之前住院了都没复习!要是拿不到奖学金你负责!”

自己打自己脸的感觉真他妈痛不欲生,徐越心中悲苦异常,好在徐俏虽是一副气急语塞的样子,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说了个“哦”字。

这应该算是徐越进入大学来最认真的一场考试了,没有找代考,没有提前交卷,没有怼监考老师,抄的仔仔细细、兢兢业业,不会的地方大胆拿出手机来查,吃了徐俏N个白眼。等到交完卷子,手酸的抬不起来。

学霸真是不好当……

考试时坐徐越旁边的那个小胖子在出门时撞了撞徐越的胳膊,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没想到我们学霸也会作弊啊……”

这家伙当时戴着耳机的,作弊从第一分钟作到最后一分钟。徐越白了他一眼:“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叫接地气。”

“行行行!接地气!”小胖子歪着脑袋“嘿嘿”地笑,“说实话,你不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没这么讨厌。”

徐俏收拾完书包过来拉着他就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怎么和林箭那个超级大烂人搭上话了,你不是一向讨厌他的吗?”

“啊……”徐越抓了抓脑袋,口齿含糊地和她打太极,“大家都同学,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古里古怪的。”徐俏打量了他几眼,“剪了个奇奇怪怪的头,和我哥一样,像非主流。还有这打扮,丑死了,像城乡结合部,自以为很酷。呕……”

徐俏满脸藏不住的嫌弃,徐越只想跳起来给这丫头来两个暴栗!原来她以前就是这么看他的!非主流!城乡结合部!亏得他那么疼她,为了她去找程时逸的茬,还落得现在这个鬼样子!

徐越有苦说不出,坐进车里的时候始终冷着一张脸,都没注意到副驾驶上坐着的徐腾辉。直到徐俏一个娇滴滴的“爸”字说出口,徐越震了一下。

徐腾辉回过头来,和徐越四目相望。

徐越看见徐腾辉从没像此刻一样激动,差点也跟着徐俏喊“爸”了,特别想趁机交代了身份,把满肚子的牢骚发出来。

但他理智尚存,之前受了那些苦,现在可不能就这么前功尽弃了。

徐越定了定神,挤出一个微笑,冲着自己老爸礼貌地说:“叔叔好。”

第7章

冲着亲生父亲喊“叔叔”可以入选十大人生最虐事件之一了。徐越坐在高级餐厅的真皮沙发上,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个坐姿。

想想也是讽刺,在这之前,他有多久没和徐腾辉面对面坐下来一起吃饭了?徐腾辉见情妇的时间应该比见他和连微、徐俏加起来的时间还要多,也亏得他们全家都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时徐腾辉坐在他对面喝咖啡,看着他的时候他反而觉得别扭了。

徐腾辉在任何时候都是西装革履的样子,大热天的也不嫌热,头发抹上了发蜡,定型完美,他定期会染头发,所以黑发比脚上的皮鞋还要锃亮。有钱人总是保养的比普通人好,徐腾辉今年也五十多了,但根本看不出真实年龄。

他冲着徐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喝咖啡:“这家店的咖啡我最喜欢了,尝尝。”

徐越想我尝个屁啊,第一次还是我带你来的,每个月至少来个四五趟,VIP卡都升级了好几张了。

见他不动,徐腾辉的眸光里闪过一丝特属于商人的精明,他微微一笑:“也是啊,这种级别的咖啡,你可能还不敢喝。”

真是奇了怪了,对面明明坐着的是他老爸,可徐越怎么这么想把面前的热咖啡泼他脸上呢!

原来他老爸平日里对着陌生人是这副腔调,徐越这个儿子说话做事可从没心软过,从来都是爬到徐腾辉头顶上的,也没见徐腾辉生气过。

“我胃不好。”

这句话烂爆了,徐腾辉却笑了:“这次车祸是我们家阿越不好,我知道你家里困难,这个你拿着。”

徐腾辉说着,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徐越疑惑地拿过来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张五万块的支票。

“警察之后应该还会联系你,这件事闹得挺大的,我希望后续调查或者记者采访的时候,你能帮我们阿越说点好话。我不想这事闹得难堪。我们阿越还躺着不好过呢,”徐腾辉顿顿,挑了挑眉,“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话说的特难听,徐越心里又是窝火又是憋屈。一方面他搞不懂了为什么明明他也是受害人的车祸,转眼间变成了他全责;另一方面,砸钱算什么鬼?谁稀罕这点破钱?!

哦,不对。又忘了,他现在是穷小子程时逸,不是富二代徐越了,软肋不就是钱嘛。

妈的,没钱就是不好,连尊严都被有钱人踩在脚底下。

这会儿徐越愤懑难平,已经角色代入了,完全忘了徐腾辉是在为自己儿子“徐越”说话,不然社会上会怎么喷他们富二代这个群体?对腾辉地产又有多大影响?

徐越仗势欺人的事做过不少,比这更过分的都干过,此刻都被他选择性过滤了。

徐越是个挺骄傲的人,把面子啊,尊严啊看得比什么都重,面对现在这种情势,他自然而然地一笑,摇摇头说:“要不您再加个五万?”

徐腾辉:“……”

徐越不信自己只值个五万,他老爸有钱,五万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连微买个包都不够。自家人就是用来坑的,他现在处于水深火热呢,最缺的就是钱,被徐腾辉鄙视就鄙视好了,反正鄙视的是程时逸。

徐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徐腾辉作为徐越亲爸,也确实不负他所望,不仅大笔一挥,立马开了张十万块的新支票给他,还把对他的鄙视完全写在脸上,摇着头说:“年轻人还是太嫩啊,只顾眼前的利益。出了社会可没这么容易的事。”搞得徐越都不知道究竟是谁有求于谁了。

“我也劝您一句话。”徐越接过支票折好放进背包里,扬着手机咧了咧嘴,“别开支票这么土了,以后碰到这事,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就行了。”

说完他翘着大拇指比了个手势,气得徐腾辉吹胡子瞪眼的。

徐越走出咖啡厅抬头望着天空,张开手臂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干净而阳光的笑容。

他终于又重新感受到了有钱的滋味!真好!!!

有了十万块钱,短期内他的生活就不成问题了,徐越打算明天开始找个房子租下来,程时逸那个贫民窟他再也不想回去了,反正给朱虹找好了护工,现在有钱了,换成二十四小时的也不成问题,他对她算是仁至义尽了。

徐越想到这里,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到熟食店打包了几个菜和三份饭回家了。结果还没到家门口呢就闻到从里面传来的饭菜的香味。

徐越吸了吸鼻子。

酱香排骨,白灼芥蓝,番茄蛋汤……挺家常的菜,可闻起来却比他手里拿着的这些香多了。

徐越一进门,就看到护工秦嫂围着围裙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朱虹坐在饭桌边的老爷椅上看着电视,腿抬起搁在方凳上,头发不再满是油光,挽成一个髻,枯瘦的脸上带着祥和的笑容。

“呀,小一回来了。”朱虹看见他,言语里透出喜悦来,“秦姐做了四个菜呢!快坐下来准备吃饭啊!”

徐越走到厨房里洗手,秦嫂对他眯起眼睛笑,说:“床上收拾好了,弄脏的衣服也洗干净了,这天热,凉席得天天擦,不然容易起痱子,特别是你妈整天在床上,得擦两次。不过她不是全身瘫痪,平时可以坐起来。你看像现在这样多好。”

徐越往外看了一眼,这个样子的朱虹还算干干净净,可以接受,他低头往手上抹了点肥皂,说:“我接下来一段时间学校有比赛,要参加夏令营,会很忙,您看方便二十四小时照顾我妈吗?我可以给您加钱。”

秦嫂可能急需用钱,忙不迭的答应了,还让徐越别告诉朱虹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你妈总念叨你辛苦。”

吃饭的时候,朱虹心情很好,徐越没问为什么,但想来是因为秦嫂的缘故,她平时一个人在家躺在昏暗的房间里没人说话,这时候有个大活人听她唠嗑了,也能吹吹风、晒晒太阳,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能不高兴吗?

只是当徐越说接下来不在家的时候,朱虹有点沮丧,脸上却还挤出难看的笑容:“你住在外面吃喝都得花钱?你又请了秦嫂来,手头一定紧。”她说着,让秦嫂到她房间的床头柜下去拿一个布袋。

布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存折,朱虹颤着手递给他:“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是你当年出事故赔的钱,妈一直存着给你以后娶媳妇用的。你在外别委屈着自己了,该吃吃,该喝喝。”

朱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眼眶红了一大片,徐越受不了她那个眼神,心里直起疙瘩,莫名地烦躁:“哎,你哭什么呀,又不是生离死别。”

以往他和朋友去哪里疯玩个十天半月的,连微一个电话都不会给他打,他甚至怀疑连微有没有发现他没回家。所以徐越实在无法理解朱虹这么大的反应。

秦嫂走之前偷偷和徐越建议买辆轮椅,她做了这么多年护工,照顾过不少瘫痪、半瘫痪病人,知道朱虹这情况不算特别严重,买特制的轮椅,以后去哪都方便。

徐越皱眉想了会儿,说:“行,我知道了。要不您帮忙物色下,看中了我去买。”

第二天徐越一大早就醒了,去楼下买了两份早饭,一份自己吃,一份给朱虹,吃完才七点多,秦嫂就来了。徐越像见到了再生父母,喜笑颜开的把朱虹交给了她,自己收拾了一下背包一溜烟就往外跑出去了。

他昨天晚上在租房的网站上看中了一套房,离学校和他原来的家都很近,虽然不是什么豪宅,但小区挺新,装修风格简洁大方,家具一应俱全,唯一的不足就是要和别人合租。

不过房子大,一百多个平方,分小两层,徐越想了想,觉得合租也没什么。他现在这种境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偶尔也会觉得寂寞。

徐越根本没什么行李,背了个包就直接打车到了那所住宅。

房东是个年轻人,和徐越很对盘,一拍即合,据说另一个租客也是A大的学生,前几天刚刚入住,刚好可以做个伴。

“他这会儿不在家,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住二楼客卧,你住一楼主卧,各自有卫生间,其他设施共用。”

这房子干净清爽,周围环境也好,徐越越看越喜欢,当下就签了三个月的合同,付了定金。

不过这里虽然家具电器齐全,床上用品完全没有,正好徐越也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于是又去了趟商场,把被褥、毛巾和洗漱用品都买齐了,顺便又给自己添置了几身衣服。

等到收拾完东西,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瘫在柔软的沙发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出了点汗有点渴,徐越懊悔刚才没买饮料上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意外发现半个冰箱里都放满了农夫山泉。徐越拧开一瓶喝了一半,觉得不过瘾,干脆换上鞋子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打可乐上来,放满了另外半个冰箱。

做完这些后,他打开电视机,侧躺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NBA比赛回放,听着听着有点困倦,眼皮越来越沉,就这样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觉一睡就是两个小时,徐越睡得极沉,要不是那阵浓郁的咖喱味把他熏醒了,他还能再睡两个小时。

徐越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听见厨房里传出的油烟机的声音,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往餐桌走去。

上面已经放了一小锅泰式绿咖喱了,色泽香味都很浓郁,味道很勾人。徐越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厨房走。

当看到那个白衣黑裤的挺拔身影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怎么这背影,好像在哪见过?

那人左手拿锅,拿着锅铲的右手把锅里的地三鲜小心翼翼地分到精致的白瓷盘里,之后放下手里的锅和铲子,一手端起那盘地三鲜转过身来。

在看到徐越的一瞬间,他狭长而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语气相当平静地说:“醒了?饿吗?一起吃?”

傅傅傅……傅庭川?!

徐越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到对方绕过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他都没回过神。

直到傅庭川重新回到厨房开始洗锅,徐越才猛地怔了一下,跑到傅庭川身边语气不善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傅庭川手上动作稍稍一顿,余光瞥了他一眼:“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是我先搬进来的,我的租房合同一个月前就签好了。该不会是你跟踪我,故意租在这里吧?”

什么?!!!

这下徐越彻底傻眼了!

不是吧?!他难道就这么背,人生第一次租房子就这么巧碰到个瘟神加讨厌鬼?!

程时逸这家伙看来和傅庭川是有点缘分的,什么缘?孽缘!还顺便祸及他这个无辜人士!

徐越咬牙切齿瞪他:“你少自恋了!算我眼瞎,倒了八辈子霉租到这里!”

傅庭川没再搭理他的挑衅,等到把锅洗了,厨房收拾完准备盛饭了才看向他,神情寡淡地问:“到底吃不吃?”

不得不说,傅庭川这人是讨厌了点,可手艺还不错,单单两个菜——绿咖喱和地三鲜,做得完全是专业水准。

徐越好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了,很没出息的吃了三碗饭。

与之相比,傅庭川饭量不大,一碗下肚就说抱了,留着徐越一个人在那里把剩菜一扫而空。

徐越那样的性情,自然不会主动洗完,吃完后把碗筷往桌上一撂,摸摸肚子就坐回沙发上,傅庭川本来在看电视新闻,这时站起来准备去洗碗,徐越却忽然伸腿绊住了他。

“幼稚!”傅庭川跨过他的腿,正眼都没敲他。

徐越:“……傅庭川,我们谈谈。”

傅庭川停下步子,回头皱着眉看他:“谈什么?”

“约法三章。”

这是徐越在吃饭的时候仔细考虑好的。他实在太喜欢这房子,才呆了一上午就想赖在那张沙发上不走了;这种喜欢顽强地抗衡了对傅庭川的厌恶,让他决定妥协。

“第一:我们各自的房间和卫生间属于私人领域,未经对方允许不能踏进。”

傅庭川蹙眉:“这是自然的。不用说我也知道。”

徐越轻轻“切”了声,继续说:“第二:不许带外人回来过夜。”他只要稍稍脑补一下傅庭川和小白脸在自己头顶的房间做不可描述运动就能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可以。”傅庭川看他的眼神意味不明,徐越怎么老感觉带着点挑逗?

他清了清嗓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不许碰我!不管是一根手指头还是一根头发!”

“你别扑我身上就行了。”傅庭川嘴角翘起的弧度够性感,也够嘲讽,他拿过徐越手里的纸,大笔一挥,留下一个潇洒的签名。

于是,从这一刻起,畸形的同居生活,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第8章

傅庭川在阳台上打电话打了好久了。从太阳落山前到夜幕降临,徐越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从一片璀璨金黄到后面披着漫天星光。说实话,这冰块脸的身材和脸蛋真是一等一的,完全符合“妖艳贱货”这四个字,身材高挑,宽肩窄腰,眉目俊朗,轮廓深邃,气质也是干净的出尘,可和程时逸那张小白脸又完全不一样的。

不过还是没他帅。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长相绝对天赐的完美,三百六十一度无死角。

茶几上的一大盘水果是傅庭川买的,也是傅庭川洗的,徐越往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觉得不太甜,又塞了一个提子,汁水满溢。

傅庭川没邀请他吃,不过果盘放的地方就在他面前,徐越不吃白不吃,反正约法三章里没说不能吃对方的东西,傅庭川看样子挺有钱的,应该不会这么小气。

就在徐越的手摸向圆滚滚的、剥好壳的鲜荔枝的时候,傅庭川走了进来,手里还是拿着电话,往徐越那随意一瞥,徐越如遭电击,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外公您放心,我一切都好……好好养病,再见。”

傅庭川打完电话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先是被里面一排排列整齐的可乐惊到,随后不自觉轻笑了声,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一边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一边往外走去。

徐越坐在沙发上,两条大长腿高高翘起在茶几上,双腿交叠,没穿袜子,傅庭川低头,地板上也没看到他的拖鞋。

傅庭川坐到侧面的沙发上,把空调遥控器拿起来,对着中央空调按了几下按钮,把温度调高了几度。

徐越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

有什么好看的?傅庭川也望了望屏幕,发现上面正在放一个动画片。那动画片好像是……海绵宝宝?

傅庭川叫了他一声,“冰箱里的可乐你买的?”

徐越正看得入神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是。我偷的。”

傅庭川:“……”这家伙还能和他好好说话吗?!

见他不吭声了,一集也正好放完,徐越把腿收起来,看着他问:“想喝就喝呗。我很大方的。”

“不是……我只是想提醒你,男生喝可乐不好。”

“哪不好?”徐越不服气了,他最喜欢喝可乐了!从小喝到大,家里都是一箱一箱买的!傅庭川凭什么说他们家可乐的坏话?!

傅庭川低头一笑,声音似乎刻意压低了:“可乐……杀精。”

徐越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白皙的脸在三秒内憋得通红。徐越猛地站起来想打人了:“你故意的!你调戏我!”

这个死基佬!死变态!才同居第一天呢就开黄腔!

傅庭川没理会徐越的大惊小怪,站了起来转身就要走,徐越一个激动站到了沙发上向他扑过去,傅庭川一惊,下意识想躲,可又怕徐越跌倒摔伤,干脆同时伸出手臂,把他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徐越倒下去的时候头磕到了茶几角,吃痛地闷哼了声,光顾着去揉额头了,等到那阵痛缓过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压在傅庭川身上,半张脸都贴在对方脖颈细腻的皮肤上。

傅庭川的肌肉绝对不比从前的他少,身上不软,胸膛坚硬,腿部的肌肉也结实的和他碰在一起。徐越皱着眉动了一下,想爬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小腹偏上的地方有点异样。

徐越自己也是男人,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了,反应过来后直想吐血,抬起头刚想骂人,傅庭川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话。”他无声的口型说出了那三个字,看着徐越的眼神清澈透亮,徐越一时被那股清泉勾住迷了心智,竟然真的听话的点点头。

傅庭川侧了个身,一手护着徐越的后脑勺上让他平稳地躺下,然后悄无声息地起来,猫着腰往沙发后面走去。

随着一声小奶猫轻盈的叫声,躺着的徐越终于看到傅庭川从沙发后站了起来,怀里抱着一只肥嘟嘟的小白猫。小白猫的眼睛又大又圆,瞳孔是褐色的,和徐越对视了一会,打了个哈欠,窝在傅庭川臂弯里就这么合上眼睡着了。

傅庭川把她轻轻地放进客厅角落里的一个巨大的硬板纸箱里,然后伸手把尚在震惊中的徐越拉了起来。

“肉肉是我外公养的猫,我外公出门治病不在家,我先帮他养着。”傅庭川和他解释,一边又喝了口水,“它不听话,总爱乱跑,不见了好几次。”

见徐越低着头没说话,傅庭川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抱歉,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另外……”

“我挺喜欢猫的。”徐越忽然抬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难得的柔和,“养着吧,别让它到处撒尿就成。”

傅庭川本来以为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徐越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顿时笑了:“行,我明天就去买猫窝和猫沙盘。”

第一天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晚上徐越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望着天花板想他小时候养的那只猫。

连微害怕所有动物,无论是多么微小的构不成威胁的生物。而徐越和徐俏相反特别喜欢这些,做梦都想养猫养狗,有一回他们在路上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和肉肉一样都是纯白的,只是瘦成了皮包骨,看着怪可怜的。

那时两人还在上小学,还不怎么敢对抗连微的“权威”,于是只好偷偷把猫带回徐越房间养。一养就是大半个月,小白猫胖了不少,完全成了翻版的肉肉,两人也一直小心翼翼不让连微发现。

直到有一天回家,徐越再也找不到它了,只在连微的衣帽间里找到一摞猫咪的白毛。之后他第一次冲连微发那么大的火,甚至说了很难听的话,可连微依旧死也不承认自己把猫扔了。

哎,童年阴影啊,到现在徐越回想起来,还有点难过呢。

徐越缅怀了一会没名字的小白猫,刚准备闭眼睡觉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电话是朱虹打来的,徐越没好气地开口:“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睡!”

“和秦嫂看《仙剑奇侠传》呢,一时半会忘了时间。你别说,那里面那个李逍遥,和我儿子长得真像!白白嫩嫩的,那么俊……”

朱虹一说话就扯淡,徐越从来不看电视剧,只看弱智动画片,他语气不耐地回她:“能有多好看?看这么晚!你眼睛又不好。”

朱虹在电话那头总是笑声盈盈的,没理会徐越恶劣的态度,一个劲儿问他住的怎么样,有没有吃饱什么的,徐越好不容易半骂半哄让她挂了电话,困意却也消散了。

当年养猫的事,要是换成朱虹,她绝对不会二话不说就把猫扔了。没文化的村妇总把儿子当成神一样供着……

第二天徐越睡到九点起床,客厅里空无一人,整个房子空空荡荡的。餐桌上的盘子里有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徐越把它们放到微波炉里叮了两分钟,然后一手牛奶一手三明治的边吃边往肉肉那里走。

肉肉真是只懒猫,都这个点了还在呼呼大睡,胖胖的身子一起一伏的,特别搞笑。徐越把手里的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完,空出一手去摸肉肉的大脸,可手刚碰上一圈毛,肉肉忽然睁开眼睛,尖锐地叫了一声,伸出爪子往徐越手上就是狠厉的一挠,徐越猛地一哆嗦,火速缩回了手。

可手背上的四道抓痕已经渗出了点点血珠,火辣辣的疼。

徐越呲着嘴瞪肉肉:“你这小家伙,居然敢挠你爷爷!你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肉肉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徐越的威胁,轻轻“喵”了一声后把脑袋埋在一身肥肉里,不敢见人了。

傅庭川回家的时候,徐越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电视上在放一个选秀节目,他也不在看,光是把声音开得老大,仿佛要掀翻屋顶。

傅庭川眼见,看见他的手上歪歪扭扭的贴着几个创可贴,问:“你手怎么了?”

徐越眼皮一抬,没好气地答:“问你们家蠢猫去。”

“被抓了还是被咬了?”傅庭川在他面前蹲下,皱着眉握住徐越的爪子,细细端详,“去医院了没?”

徐越很不适应他离自己这么近,别扭地把手拿开:“就被抓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以后可得好好教育它!”

一听那声音傅庭川就知道徐越没去医院。他摇摇头,握住徐越的手腕,想把徐越拉起来:“不行!你跟我去医院打针!”

“我不去!”徐越一听到“针”这个字就浑身犯憷,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

傅庭川勾起嘴角,冷冷一笑:“你不是害怕打针吧?”

“放屁!爷才不怕!”徐越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拍拍屁股,就差冲他做鬼脸了,“去就去!”

傅庭川开车带他去了最近的市立医院挂了急诊,急诊部的护士和医生和傅庭川很熟了,见到他时纷纷笑着打招呼,徐越瞥了他一眼说:“你常来?”

“很奇怪吗?我爸在这家医院工作过,小时候他和我妈工作忙没人有空管我,我放了学就来医院坐着。”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看着徐越微微一笑,“我和你说过的。”

徐越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忙说:“啊对,我记起来了!你确实说过。哎我车祸后,记性不太好。”

傅庭川鼻间微微出气发出一声轻哼,没再把话题继续下去,徐越忐忑不已的小心脏终于平静了点。

唔,好险……

肉肉的爪子很厉害,医生帮徐越消毒后又打了一针,徐越走出去的时候整张脸比原来更白了,傅庭川扶了他一把才没倒下去。

徐越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一见尖尖的东西如针头就腿软到不行,恨不能当场跪下。

刚帮徐越打针的医生此时走出来,拍了拍徐越的肩膀,开玩笑道:“小川这同学不行啊,大小伙子胆子比小姑娘还小。”

徐越听了那话愈发愤懑不是滋味,可又没法反驳,他抬了抬头,看见傅庭川正对着他抿着嘴憋笑,那模样怎么那么贱啊!

傅庭川这个大贱人!徐越恨不得学习肉肉同志也伸爪子挠他一下!

“今天谢谢您了,汪叔。”傅庭川礼貌地道谢,脸上是得体而谦恭的笑容,“等我爸妈从欧洲回来了,请您来家做客。”

医生笑着点头,走回了办公室。

徐越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消失,一口气才算顺过来,顺口问了句:“你爸妈去欧洲了?所以你才会在外面租房子?你一个人害怕啊?”

“你真幼稚。”傅庭川无视徐越嘴炮的功夫,随口解释,“我外公在瑞士治病。我爸妈去陪他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

傅庭川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身后的徐越差点撞了上去。

“你神经病啊?!”

徐越在傅庭川身后骂着,傅庭川转过身,冲着他莫名其妙地诡异一笑:“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你出了趟车祸,连我有飞机恐惧症这件事都忘了?”

哔——

此处消一百个音。

徐越心里那座“自我崇拜”的高塔在刹那间崩坍了……

他怎么这么蠢?!

他为什么这么蠢?!!

他还可以再蠢一点点嘛?!!!

这车祸后遗症简直离谱了,徐越泄气到不行,直接三言两语胡乱解释了两句,也顾不得揣摩傅庭川到底相信没有或者怀疑什么。

好在傅庭川好像有心事,也没再刨根问底,只是这个大乌龙过后徐越像是惊弓之鸟,估计往后的生活得步步惊心了。

回家的路上傅庭川开车绕了趟超市,买了一条鱼和一颗生菜,外加肉肉的窝以及猫砂盆。徐越内心尚未平静,一言不发,一到家就钻房间里了,房门关的紧紧的。

傅庭川无语地笑笑,回到厨房开始做水煮鱼。

他的刀工极好,鱼片片得像专业的厨师,一大锅鱼煮得香喷喷的,肉肉跑到他腿边凑了凑他的裤腿,傅庭川停下手里的活,蹲下来指着它的鼻子说:“你今天不听话挠伤了哥哥,罚你三天没得吃小鱼干!”

肉肉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闻言耷拉下大脑袋,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傅庭川只做了一道菜,到把锅端上桌,摆上两副碗筷时徐越房间都没动静,傅庭川若有所思地看了会那扇紧闭的房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后走到阳台上打电话。

一阵热风吹过他凉凉的皮肤,温差让人的心忽的一软。

傅庭川的语气淡如薄烟:“学长,拿到程时逸的试卷了吗?”

第9章

眼看着快到十二点了,傅庭川终于坐不住了,走到徐越房门口,刚要抬手敲门的时候,眼前的房门却打开了。

徐越顶着一个睡残的鸟窝头耷拉着眼皮睡眼惺忪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绕过他,去对面的卫生间放水。

尿完,脸也洗完,徐越整个人清醒了,出来的时候傅庭川还是站在门口,把他吓了一跳:“你变态啊!”

傅庭川还是不闹不怒,眼神平和地看着他:“饭做好了。”

徐越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想了半秒后,屁颠屁颠地跑到餐桌上盛饭了。当然,他这么没良心又自私自利的富二代,自然只盛了自己那碗,傅庭川看着他一个人扒拉着饭吐着鱼刺,没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给自己盛了碗。

餐桌上,徐越还是主力,傅庭川吃得比前一天更少了,徐越盛第三碗的时候,他连半碗都没吃完。

徐越用筷子尾巴戳了戳傅庭川的手背:“喂,你干吗不吃?在减肥还是里面下毒了?”

“下毒了,毒死你。”傅庭川皮笑肉不笑,再吃了一口后就撂下筷子,“我有事出去,等会儿记得把碗和锅洗了。”

“哦。”徐越漫不经心地答,压根儿没听进去。

洗碗?洗锅?他这辈子连个苹果都没洗过!唯一洗过的就是他自己!

傅庭川回房间换了件灰色T恤,临走前把几张纸放在桌子上,对着闷头猛吃的徐越说:“对了,这是这两次的饭钱,你看看账单。我们月底统一结算。”

徐越的筷子就此僵住,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傅庭川:“你也太抠了吧?!这才多少钱的东西,就要和我算钱?!”

“我和我男朋友才不算钱。”傅庭川眼睛都没眨,“况且你都租得起这样的房子了,这点钱对你也不算什么吧?”

“我那钱……那钱……是那个富二代他爹赔我的!”徐越紧张冒汗,脸上发烫,舌头直打哆嗦,傅庭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出门了。

徐越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和傅庭川同出一个屋檐下有多危险,步步是陷进,他甚至在怀疑傅庭川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哎……

徐越盘腿坐在地板上呆愣地看着电视上放映的蜡笔小新,肉肉蹿到他腿间窝着,舔了舔他的手心,眯着眼睛抬头看着他。

徐越摸了摸它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并不是完全没事可做,A大这种传说中的重点大学特别奇怪,考完试隔个几天还要开年级大会,搞得和高中一样,不像徐越他们X大,最后一门考试大批量的提前交卷,就是为了提前开始假期。要是X大也弄个年级大会,估计只有辅导员自己去了,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

徐越一身T恤运动短裤,戴着新买的棒球帽走了出去。这里离学校近,没几分钟就到了。徐越刚到会堂门口,旁边就冲出两个打扮入时的女生,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其中一个大眼睛白皮肤的嘟起嘴,一脸不高兴地大声说:“程时逸!你太过分了!我和简欢叫了你这么久都不理我们!”

徐越呆了呆,一脸迷茫地摘下耳机:“我在听歌。”

这两小丫头片子谁啊,歪瓜裂枣的,长得不怎么样态度倒挺横,这种姿色的,颜值还赶不上方蕊一半,徐越从前连正眼都不看一眼。

“诶窦苗苗,你有没有发现程时逸打扮和从前不一样了?”另一个小麦色皮肤,身材高挑的女孩子打量着徐越,夸张地大呼小叫,“哇呜!完全是个潮男了!”

徐越别过头,懒得和她们多说一句话,心里还是记住了两个名字:简欢和窦苗苗。估计是程时逸的同班同学。

就在这时候,徐俏忽然从旁边蹿了出来,拍了拍徐越的肩膀,蛮横地把两个女生挤到一边:“程时逸!”

徐越估计徐俏在学校里人缘不怎么样,那两个女生看见她时交换了一下眼神,互相吐了吐舌头就走开了,徐俏轻哼了声,一脸鄙夷,然后看着徐越,压低声音问:“我爸那天是不是给你钱了?”

“嗯。给了。十万。”徐越漫不经心地答,一边继续往前走。

徐俏急急地跟上他的步子,大惊小怪道:“这么少!不像他的作风!你没收吧?”

“收了。”徐越烦躁地转头瞪她,“我干吗不收?!”

自己以前觉得徐俏这丫头挺可爱果然是由于亲哥哥的这层光环。现在他成了程时逸,忽然有点理解当时那家伙拒绝和徐俏交往了,丫实在太烦人了,一点小事就BB个没玩,像块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

徐俏一脸怨念的跟在他身后进了会堂,徐越怕她到时候坐在自己旁边,专门挑了个人群最中间的那个空位坐下来,回头看时徐俏还在末排挤着,气得她整张小脸五官都拧巴了,徐越乐得哈哈大笑。

怎么从前没发现欺负自家妹妹原来这么爽呢!!!

年级大会就是辅导员纯粹闲着没事干捣鼓出来的玩意儿,整场大会辅导员都不知所云,徐越玩着手机上的魂斗罗,中间卡顿了N次,气得他想摔手机,当即决定这个会一结束就去商场买个新的苹果。

哦,对了,他还要买套游戏手柄,家里的液晶电视机屏幕巨大,玩起游戏来应该会很爽。

徐越还在YY着几个小时后的事,前面的同学忽然传过来一张纸条,徐越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字:看微信。

徐越退出游戏界面,打开微信,然后看到了班级群里的十几条群消息。

这群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大热的天好不容易放假了不赶着回家,偏要组织什么班游,时间就在明天,现在班长让投票选活动地点。

徐越没准备参加,随便选了个“滑雪场”,毕竟这三个字看上去最凉快嘛。

有他这个想法的人还挺多,几分钟后,班游地点便敲定了,就是城西的“融星滑雪场”。那地方是徐腾辉的一个老朋友的副业,徐越以前去过一次,完全不敢兴趣,他把群消息设置了屏蔽,马上退出了微信。

本来以为这只是个插曲,没想到晚上傅庭川回家的时候,竟然背回来一整套滑雪设备。

徐越蹲坐在地上,扔下装到一半的手柄,抬头看着他问:“你干吗去了?”

“看不出来吗?”傅庭川换了拖鞋,把那包东西往地上一放,“我明天去滑雪。”

哦,又是滑雪啊……真无聊。

徐越没发表什么评价,傅庭川却又开口了:“今天去买滑雪装备的时候碰到你们班的同学,听说你们班明天班游也要去融星。”他笑了笑,“你一定很高兴吧,你最喜欢滑雪了。”

徐越全身的血液好像忽然凝固了。

等等……什么叫:你最喜欢滑雪了?!他徐越运动细胞全部奉献给了赛车了,今生最大遗憾不能开F1,其他任何运动对他来说都是噩梦。特别是这种有危险性的,什么攀岩啊,滑雪啊,他都试过一次,最后都是摔的惨烈,差点把他那张帅脸给摔残了。

赤果果的童年阴影!

去他妈的程时逸穷困潦倒就算了,能不能整点高雅的爱好,什么网球啊,高尔夫啊,闲着没事喜欢滑雪?!疯了吧?!

可看着傅庭川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徐越又不好说自己忽然不会滑雪了,本来就那么可疑了,难不成出了车祸不仅忘事,连运动技能都忘了?谁信啊?这不是摆明露出马脚给傅庭川抓小辫子吗?

徐越本来打算明天睡一天的完美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还得担心明天怎么蒙混过关,是在一开始就崴脚呢,还是被撞飞了和路人甲干一架呢?

忧心忡忡的入睡,做了一晚上噩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徐越整个人都头昏脑涨的,一摸脑袋,烫的。

他这么多年都没一点小毛病的人,居然被吓得发烧了?!

太丢人了!

徐越自然没有和傅庭川说,免得他又用那种疑神疑鬼的眼神看他,徐越做贼心虚,受不了那种眼神。

走出房门的时候傅庭川已经做好了早饭,香菇鸡肉粥和煎鸡蛋小葱饼,外加一盘脆生生的水果。要是平时徐越三下五除二就一扫而空了,今天他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吃了两片香梨就说饱了。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没事吧?”傅庭川一边咬着小葱饼,一边看着他问。

“没事。昨天睡得晚了。”

傅庭川“哦”了声:“我等会开车带你一起吧。”

徐越闻言脑中立马警铃大作。这家伙怎么忽然这么好?不像他的风格啊……

徐越甩了甩湿哒哒的手,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收钱不?”

“不收。”傅庭川笑笑,贴心地把纸巾盒递给他。

搭着顺风车,徐越提早十五分钟就到了滑雪场,他们班的人都是积极分子,来了一大半了。傅庭川也不知道是性格孤僻还是人缘太差,居然是一个人来这破地方滑雪的!

不过程时逸的同学好像都认识他,看见他无一例外热情地打招呼,徐越见了怪心虚的:他们该不会知道点程时逸和傅庭川之间的“基情”吧……

那他岂不是很无辜?!

徐越换上一套滑雪设备后在原地晕晕乎乎的发呆呢,他心事重重,体温似乎又升高了点,即使在这个凉飕飕的滑雪场都觉得后背在冒汗,而手脚,又是冰凉冰凉的。

傅庭川这时候已经风姿飒爽地在滑雪场溜达了一圈了,白衣黑发,转身的动作华丽流畅,脸上的神情绷的紧紧的,从他这角度看过去像是尊贵的冰雪贵族。

这个形容有点恶心,但是徐越此时胃里也犯恶心想吐,根本分不出神去想有的没的。

傅庭川不知何时滑到了他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把拉过他的手,用力一拖,往前滑去。徐越大吃一惊,猛地闭上眼睛,腿脚完全不听使唤,也不敢睁开眼睛。傅庭川顺着胳膊上的力把他往前推去,自己却在不经意间滑到了他身后。

傅庭川的一只手牢牢握住徐越的手,另一只手虚搭在他的腰侧。

“别怕,睁开眼睛。”徐越感觉到傅庭川的声音和温热的呼吸都在自己的耳畔,痒痒的,他像着了魔一般,听了他的话真的慢慢睁开了眼睛。

耳边是欢快而明朗的旋律,眼前的飞快闪过的一个个身影宛若一个个精灵般,优美而灵巧,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弧度。

身后的傅庭川低头的瞬间,嘴唇似有似无的碰了碰他的耳垂,徐越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声音清澈而性感:“怕什么?”

怕什么?

怕什么!

你不要靠我这么近我就不怕啊!

徐越脸上和心里都燥得慌,刚想开口说一句话,忽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然后人生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徐·狂拽酷炫吊炸天·日天日地日银河·傲天·越,居然特么的昏倒了!!!

第10章

徐越昏倒是因为高烧,体温直飙四十度,当场把他们班班长姑娘给吓哭了,等到送医院后吊了半瓶水就醒了,一睁眼就看到小姑娘哭得带雨梨花似的。徐越偶尔也会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思,特别是这会儿正脆弱呢,眼见人姑娘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身材也不错,色狼本性立马暴露,抬起手就要往她脸上摸过去……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按住了他的手。徐越愠怒地抬起眼皮,然后对上了傅庭川冷淡的眉眼。

徐越:“……”

怎么哪里都有这王八蛋!

班长姑娘有个挺好听的名字,叫蓝娇,整个人软软糯糯的,像个小粉团子,看着人我见犹怜。傅庭川把抽抽噎噎的蓝娇叫到外面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几分钟后蓝娇回来已经喜笑颜开了,拍着徐越的肩膀说让他好好休息,然后背着粉红小包包蹦跶着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徐越和傅庭川了。

徐越扭了扭脖子,看着傅庭川别扭地问:“你和她说什么了?”

“蓝娇自责,觉得是她组织的活动害你晕倒。我劝了几句。”

傅庭川语气平静,徐越“哦”了声,想直接过滤掉“晕倒”两字。刚才那场景他想都不敢再想,他活到现在都没这么丢脸过呢。徐越左思右想,觉得这事还得怪傅庭川。要不是傅庭川死盯着他,他也用不着硬要带病参加这个滑雪活动,也就不会众目睽睽下昏倒歇菜了……

万幸的是,丢脸归丢脸,丢的是程时逸的脸,不是他徐越的。

徐越这烧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挂完一瓶水就去的七七八八了,具体原因也杂,给他看病医生看着像刚毕业的愣头青,含糊其辞的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徐越大手一挥,拉了拉傅庭川的衣角说:“得了,回去吧,这里面的味儿我闻了想吐。”

傅庭川点点头。于是,徐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住院又出院了。

傅庭川开车经过水果店买了一个小西瓜,回家一切二,每半里放了一个不锈钢小勺,递给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的徐越,徐越抬头,看了看西瓜,又看了看傅庭川,皱眉:“多少钱?”

一个西瓜能有多贵,他自然不是在乎西瓜的钱,就怕傅庭川坑他。相处没两天徐越就觉得这人够阴,所以事无大小,他最好都防着点。

傅庭川把半个西瓜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用勺子挖了另外半个西瓜的最中间那块,一边说:“请你吃的。”

徐越这才放下心来,拿过西瓜一勺一勺的刨起来。

他吃饭快,吃西瓜也快,没一会儿就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和傅庭川抱怨:“你也太小气了吧!才这么小的西瓜,半个哪够吃啊,我一个人都能吃下三个!”

傅庭川没再搭理他,一边看着电视上的外语新闻,一边慢悠悠地吃西瓜。徐越背靠着沙发看着他,越看越确信自己的直觉:这家伙绝壁是头大尾巴狼!

吃个西瓜都这么装逼,明明拿着勺子挖,手里还捏着张纸巾,时不时擦一下;这么热的天,空调都打不冷,在家看电视还穿着拖鞋,从没光脚过,也从没翘过二郎腿,坐姿休闲却端正,像在初高中的课堂上一样。

或许是察觉到了徐越的目光,望着电视机的傅庭川忽然开口:“午饭还有胃口吃吗?”

“有啊!”发个烧而已嘛,完全不影响徐越的胃口,他顺势问下去,“你做啊?”

傅庭川放下挖的干干净净不见红的西瓜,转头看着他说:“现在都十一点半了。点外卖吧。”

徐越没点过外卖,以往要吃什么都是让章恕订,章恕不在就让狗腿子蒋映周去买,什么“饱了吗”、“丑团外卖”……都没听说过。傅庭川点单的时候徐越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嘴里念叨着“干不干净啊”、“吃了不会拉肚子吧”云云,转眼又不时激动地叫唤一声:“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汤!再来十个羊肉串儿!”

傅庭川离他一尺远,斜着眼睛看他:“这么多,你吃的下吗?”

徐越冷哼,不理他:“我花我的钱,全扔了也不关你的事!”

等到傅庭川点完,徐越把钱微信转账给他。

哦对了,昨天两人在协商和权衡立候后,为了“同居”更方便和谐,又互相加回了微信。

“你钱给多了。”傅庭川说完那句话,先收下那笔钱,再转回他两块五。

徐越不服:“我算的可准了!就是三十七,还加了运费的!”

傅庭川把付款界面给他看:“喏,满五十减五。”

徐越凑上前,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几个数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忽然又叫了声:“啊!不对!我们应该再点一个菜,点满八十,就能减十块啦!”

傅庭川:“……”

“你自己算!”徐越还真来劲了,扒拉着傅庭川的T恤下摆,认真的解释起来,“我们可以点最便宜的皮蛋豆腐啊,才五块,减了十块就相当于白送的啦!”

傅庭川受不了他这副智障样了,抬手把他的脑袋往一边推过去:“一边呆着去吧,你点这么多吃不完给谁吃?给肉肉都不吃。”

新猫窝里趴着的懒猫立马应景的“喵喵”叫了声,好似在回应傅庭川那句话。

一猫一人尽欺负他!

徐越病还没好,没力气怼傅庭川,气得背过身去继续打游戏,再也不想理他们了。

从这天后的很多天,两人相处都相安无事。徐越照样每天窝在家里浪费人生坐吃等死,傅庭川每天去傅佑泽的医院做非正规实习,不分早晚周末,偶尔还要加个班。傅庭川有空就做饭,没空就点外卖。

经过这阵子的研究,徐越新买的手机里下载最多的就是各个外卖App,已经学会如何用最低的价格点到最干净、可口的饭菜。

不过外面的菜再怎么好吃,好像还是没有傅庭川做的好吃。

徐越刚吃完一包黄瓜味的薯片,正在舔嘴唇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他们家从来没来过外人,徐越以为是房东,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光着脚去开门,等把门开了才发现外面站着的漂亮阿姨他完全不认识啊!

“请问您找谁?”

徐越表情不太自然,他眼下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完全不修边幅,对着这么个冲自己露出迷人微笑的中年女子,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没错!就是像对着他妈!

连微在外就是总带着这种微笑,外人看着觉得她多么有温柔有气质,其实回头面对丈夫儿女就是个随时变脸撒泼的泼妇。

那女子捋了捋头发,语气柔和地说:“请问,傅庭川住这里吗?”

哦,找那个家伙的啊……

徐越回过神来,不觉一愣。

啧啧,看不出来啊,傅庭川那家伙看着一脸禁欲的样子,原来口味这么重,不止喜欢男人,还喜欢中年妇女!这阿姨虽然长得漂亮,但看着厚粉都盖不住的鱼尾纹,怎么都得四五十了吧?

“是,他住这里。请问您是……”

“我是他小姨。”女子说着指了指身后的行李箱,“我刚从国外回来。小川父母不在家,家里又在装修,没法住,我正准备去住宾馆呢,可下了飞机才发现钱包丢了。小川这会儿估计在手术室忙,联系不上。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借我点现金啊?之后我让小川还你!”

说实话,徐越不是很想借,他和这女人无亲无故的,就算是傅庭川问他借他都不答应呢!不过眼看这人的神色恳切,态度又是彬彬有礼的,徐越心一软,说:“你要借多少啊?我现金也不是很多。”

三分钟后,徐越把家里全部的三千块钞票都给了她。女人连声道谢,乐呵呵地走了。

这天傍晚,忙碌了一天的傅庭川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徐越站在鞋架旁,冲他摊开一手。

傅庭川挑了挑眉:“做什么?”

“给钱!”

“我没欠你钱。”

徐越呲着牙嚷嚷:“父债子还!你小姨下午过来问我借了三千块,你可不能赖啊!不然爷打的你满地找牙!”

傅庭川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徐越推了推他的胳膊,他才皱着眉头缓缓开口:“我压根没有小姨。”

其实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总结起来就五个字:徐越被骗了。

徐越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相信,还以为傅庭川为了赖三千块钱骗他。一方面他不敢相信现在的人会这么大胆、这么坏,另一方面,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这么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那骗子!

只要想到此时此刻那个老巫婆不知在哪乐开了花,徐越就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一旁吃着猫粮的肉肉揪起来吊打一顿泄愤!

徐越太难过了,丧的连晚饭都不吃了,趴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装死。

傅庭川举着饭碗走到他面前踢了他一脚:“起来,地上冷。”

“我热着呢!火大!”徐越瓮声瓮气地答,把脸埋在自己臂弯里。

傅庭川蹲下来,看着他说:“钱财乃身外物。”

“我是为了那点钱吗!”徐越“哗啦”一声从地板上起来,盘腿坐着对着傅庭川吼,“我是为了我的人格和尊严!”

傅庭川笑了笑:“现在的骗子无孔不入,你下次记得留个神。吃一堑长一智。”

傅庭川的安慰并没有起多大的效果,后来徐越饭是吃了,气却没有吞下去,深夜躺在床上望天花板的时候依然觉得心里憋的慌。

他以前过得是纯粹快乐的日子,周围都是一心讨好他的人,没有危机,没有忧虑;他觉得自己像个在象牙塔里的傻逼一样,光知道“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了,连最基本的甄别好坏的能力都没有。

以他这个性格智商,这么多年,没有徐腾辉的话,是不是早就被打成渣渣或者拐卖到深山老林当压寨少爷了?

他是不是一点都不行啊?

徐越刚翻了个身,手机就响了。

“喂,妈。”朱虹每天都给他打电话,时早时晚,徐越已经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为习惯,语气还算平静,“都快十二点了还不睡?怎么?《仙剑奇侠传》还没看完?”

“看完啦,在看《琅琊榜》呢!可好看了!就是妈笨,看不太懂……”

徐越现下对“笨”这个字颇为敏感,揉了揉鼻子,不自然地说:“看不懂就早点睡!和你说多少遍了!”

“哎,知道了,秦嫂在擦凉席呢。”

说到凉席,徐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被褥,他在屋里总是开着空调,因而根本不需要凉席,朱虹不说他都忘了她家里只有电风扇呢。

徐越想了想,说:“我参加比赛得了三千块奖金,明天给家里装个空调。天热,你吹着凉快。”

其实徐越想的是反正今天都丢了三千块了,花多少不是花,干脆破罐子破摔,对老太太好点吧,免得以后和程时逸换回来后他在背后扎小人,说自己虐待他妈。

朱虹闻言感动不已,然后坚定地拒绝了,让他拿钱给自己买点衣服,改善下伙食,她吹惯了小电风扇挺好,年纪大了,空调冷风吹着反而关节痛。

这老太总想着省钱,满脑子都是钱钱钱,徐越心里一清二楚,挂了电话后就去京东逛了一圈,思前想后一番后,给楼上的傅庭川发了条微信语音:

“你明天休息吧?有空帮我个忙吧?”

第11章

徐越大半夜的突然发语音过来说要帮忙,傅庭川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帮忙买台空调。傅庭川对电器这一块也没什么研究,但徐越对“被骗事件”有严重心理阴影,一眼望过去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好人,害怕又被坑了,非拖上傅庭川这个冤大头。

两人吃完午饭后驱车到家电城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徐越在店员的极力推销和软磨硬泡下选中了一台新款,美其名曰“贵族空调”,价格自然也很感人,完全可以傲视群雄。

徐越刷卡的时候傅庭川最后问了他一遍:“你确定要这台吗?比其他的贵好多。”

“你没听见那小哥怎么说的!这是最新科技!”徐越用一个看土包子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挥挥手,不想和他多说的样子。

傅庭川冷笑了声,懒得把他拉出坑。这智商太感人了,哪天走在路上被卖到动物园他都不奇怪。

“对了,还没问你为什么搬出来?”徐越买完单,正在填送货地址,听到傅庭川在他耳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笔都差点不会握了。

“那个……我房间……漏雨。正翻修呢。住不了人。”

徐越说完傅庭川还没反应,他自个儿先吓了一跳。刚才那句话随口胡诌的,完全没考虑现实逻辑,好在程时逸家确实住顶楼,不然就结结实实地穿帮了!

傅庭川闻言“哦”了声,继续低头发微信,没再多说什么。

徐越填完单刚放下笔就说要去上厕所,憋不住了,撒腿就跑,留着傅庭川一个人在原地。傅庭川看了看他的背影,在店员接过送货单之前,打开手机照相机,冲着那张单子拍了两张照片。

店员已经换成了一个小姑娘,见此情形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先生您真细心,不过货送错地址是大事,我们是品牌服务,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您可以放心。”

徐大少爷能放下身段过来买台空调就不错了,买完自然是直接出钱让店里派人去装,又和秦嫂打了个电话知会了声。

“你还请了人?”

“不然谁照顾我妈?”徐越理所应当地答,说完又觉得大手大脚可能不太像穷小子程时逸的风格,于是便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多加了一句,“反正我拿到了一大笔赔偿金。我车祸捡回一条命,大难不死,看开了,让我和我妈好好享受,不过分吧?”

徐越对自己这话很满意,合情合理的。他口才怎么就这么好呢?

傅庭川看样子也没怀疑什么,随意地点了点头。

事情办完按理应该回家,徐越忽然想到自己很久没出去逛逛了,天天闷在家里,就和傅庭川说:“要不你放我下来吧,我随便走走。”

傅庭川猛地一刹车,转头问他:“你去哪?”

“你管这么多干嘛?”徐越不悦,解开安全带开了车门就溜了。

附近就有一个新建的游泳馆,眼见天气这么好,虽然热了点,但在泳池泡着应该不错。徐越走进游泳馆,办了张临时卡,买了泳裤、泳帽、泳镜,三下五除二换下装备就准备下水了。

游泳馆人不少,吵吵闹闹的,眼下在假期里,周围大多是学生模样的人。徐越是个旱鸭子,小时候徐腾辉给他请过一个教练,那教练特别严厉,第一堂课就把人脑袋按下水不让起来,徐越有了心理阴影,自此再也不想学游泳。

在浅水区呆着也挺好的,人少,清清爽爽,又不费力气,足够悠闲。徐越在水里泡了会,皮肤吸水微微发胀,手上都起了皱皱的纹路,于是他从水里爬了上来,买了瓶水后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躺着假寐。

正迷迷糊糊地睡着,脸上的毛巾忽然被人拿走,徐越猛然睁开眼睛,下一秒,头顶的泳镜却被迅速移下罩住眼睛,他的胳膊被死死按住,泳镜上满是水珠,徐越猛烈挣脱不得,只能透过一层厚重的水雾窥到一点人像。

那人是……

还没等他看清,一左一右扛着他的两人就把他扔到了泳池里!

徐越像落水的鸡,在水里剧烈地扑腾了两下,想尝试探到脚底或是伸手抓到池壁,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触碰到一点实体!

徐越感觉自己如同一个在空中随意漂泊的氢气球,毫无重量,也毫无方向,虚无缥缈,什么都抓不住,也不知道终点在何方。

他在深水区!

此时,徐越的口鼻里已经灌入大量的水,他的泳镜不知何时脱落了,他努力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一片蓝色……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突然绕过他的前方,求生的本能让徐越拼命抓住那人的小腿,哪知那人竟踹了他一脚,然后死命往下按住他的头!

要死了要死了!他要死了!

徐越死命地挣扎着,脑子里飞快掠过许许多多画面:有他小时候开卡丁车的,有他翻墙逃课上网吧的,也有他带着狐朋狗友扁人的……

还有一些……

还有一些他不记得了。

那是什么地方?田野,垃圾场,织布机……

是程时逸脑子里的记忆,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他脑海里……

就在徐越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见上帝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哨声,经过池水的过滤依然那么尖锐。紧接着,有人拉开了那个按住他头的人,拽着他两条无力的胳膊往前游去……

徐越的情况不严重,他觉得自己快死了一部分原因是太紧张了,纯属心理作用。他上岸后呛了几口水,喘了会儿粗气,等到呼吸缓过来后一把摘下泳帽,猛地向救生员旁边的那个人挥拳。

“我!操!你!妈!”

徐越大爆粗口,那拳用尽了全力,撞到那人脸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咯噔”声——下巴脱臼了,要不就是牙碎了。

他还想再打第二拳的时候,被一左一右两个救生员出手按住了。

“小伙子!你先冷静点!”

徐越狠狠地回头瞪那两个无辜的救命恩人,疯狗一样继续咆哮:“冷静个屁!老子他妈宰了个逼兔崽子!”

那人刚才被他打的踉跄了一下,此时站直了,捂着下巴,依然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昂着脑袋用下巴看他,徐越这时候才看清他的脸,正想继续破口大骂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章恕?!

这兔崽子是章恕?!

章恕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往地上吐了口血,抬手就狠狠掐住徐越下巴,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有本事来啊!哥哥今天就在这等着你来宰!你最好把哥哥片成片儿,要不回头看哥哥不干死你!”

徐越这会儿完全懵逼状态,还没从“章恕要淹死我”这个可怕的事实里清醒过来,脑袋里的水比刚才更多了,动作也软了下来,反而不吵也不闹了。那两个救生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放开他,但不敢离太远,还是在旁边看着他们,怕两人一言不合又打起来。

其中一个身形肥胖的救生员指着章恕说:“被那拳伤着了吧?快去医院看看,别留什么后遗症了。”

徐越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皱眉:“你这……”

“你瞎废什么话啊,不会游泳进什么深水区!”

“我他妈是被暗算的!”徐越吼了声,顺势往章恕身后一瞄,果然看见了常跟在蒋映周屁股后面的两兔崽子,准是他们把他扔进去没跑了。

徐越这时候不敢乱说话。要是他没记错,这游泳馆是章恕他爸投资建的,领的是章家的工资,闭着眼睛都知道里面人说话会偏向谁。

另一方面,如果换了别人,他怎么都得把对方打个半死泄愤,可那人是章恕啊,和他从小玩到大,狼狈为奸的章恕!

徐越吐出一口气,指着章恕:“行!我先不揍你!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干吗阴我?我没惹你吧?”

章恕歪嘴一笑,指头用力戳了戳他的锁骨,流里流气地开口:“我看你不顺眼不行啊?我哥们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同一场车祸,你倒好,已经活蹦乱跳地跑游泳馆来装逼了?傻逼吧你!”

章恕这话纯熟流氓逻辑,可徐越听着心里却有丝丝感动,不愧是他好哥们,这时候还想着给他报不平呢!章恕平时性格没他这么锋芒毕露,稍稍阴沉,今天在大庭广众下弄他,也是做到了极致。

徐越站在章恕面前,却又没法告诉他“我就是你们家阿越”,比牛郎织女还虐。

他很矛盾,一方面刚才真觉得自己差点死章恕手上,另一方面,章恕又是为他出气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徐越没再和章恕多加计较,他现在是程时逸,不是徐越,不再有靠山,斗不起。他甚至有点庆幸始作俑者是章恕,不然心里头那口窝囊气非得把他活生生憋死。

因为这个意外,徐越回到家时铁青着脸,甩门的声音震的在二楼房间啃医学书的傅庭川手一抖,差点把一张纸撕成了两半。

徐越一郁闷就爱发脾气,手下没轻没重,甩门,开冰箱,把可乐瓶重重在茶几放下,电视机声音响得震耳欲聋……

傅庭川忍了五分钟后,实在忍无可忍,摔下书走出房门冲他吼:“你发什么神经?不能把声音调低点吗?”

徐越闻言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抬头看着站在二楼扶手旁的人,冷冷地说:“约法三章里没规定电视机音量吧?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那音量连耳背的老太太都嫌太大,徐越这话挑衅的意味很明显了。傅庭川听出来这家伙心情不好,也不知道刚才出去发生了什么事,脾气冲的像吃了炸药。

傅庭川往下走了几步台阶后停下来:“集体生活需要有基本的道德素质,尊重别人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这段时间以来,买菜做饭洗完是我做的,公共区域也都是我打扫的,让你调低一点声音不扰民有这么困难吗?你别太过分了。”

傅庭川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活脱脱一个更年期的班主任,而且有理有据,说得徐越面红耳赤,又反驳不得。

徐越愤怒地盯着傅庭川看了好一会儿,瞪着瞪着眼睛渐渐有点酸了,不知怎么又想到刚才的事,心里有股异样的委屈泛滥开来,如同刚才在游泳池池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眼睛以下都是酸酸的。

生平第一次,徐越没有怼那个和自己说教的人,只默不作声地低头走进自己房间,把跟在身后的肉肉关在门外面。肉肉“喵喵”叫了会儿,见门没有开得迹象,转头蹦上楼梯,跳到傅庭川怀里,傅庭川揉了揉它的脑袋,眼神却是望向徐越的房门。

那家伙刚才那表情……委屈了吗?

傅庭川皱着眉头看了看怀里的肉肉。

“我话说的……太重了?”

肉肉再次“喵”了声,温热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仿佛在说“是”。

第12章

徐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天,期间傅庭川过来敲过门,问他“外卖到了吃不吃,我请你”,徐越半个字都没回他,翻了个身后继续闷头大睡。

这个局势让傅庭川觉得很无解,买了两人份的外卖水果也吃不掉,只好一个人孤军奋战,硬生生干掉了一个大西瓜和一盘麻辣小龙虾。

傅庭川是个理智的人,凡事懂得冷静和节制,什么事都留有余地,今天因为一件小事和徐越闹成这样,他心里并不比徐越好受到哪里。复杂的情绪里掺杂着郁闷、愤怒和愧疚,就这么凌迟似的折磨他,害他一时没克制住,暴饮暴食了。

他以往饮食健康均衡,口味清淡,偶尔一次暴饮暴食,下场相当凄惨。晚间新闻联播还没开始呢,就已经跑了三四趟厕所了。

徐越平日里和小猫小狗似的,对自己的领地所有权非常看重,所以傅庭川不去一楼那个属于他的卫生间,每次上厕所都是往二楼跑,中间又夹杂着时不时的呕吐,跑得更勤了。

久而久之,徐越这觉也睡不下去了,终于爬起来准备出去一探究竟。

结果出门就撞上了再次准备上楼的傅庭川,他的脸色看上去非常差,惨白惨白的,徐越皱了皱眉,之前那口气还没缓过来,对着傅庭川张了张嘴,愣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傅庭川等了几秒后忍不住了,推开他就往上跑。

几秒后,徐越听到傅庭川呕的声嘶力竭的声音。

再下来的时候,傅庭川的步子都是飘的,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虚弱的像林妹妹。

徐越怕他就这么倒下了,咬了咬牙,伸手扶了他一把:“怎么了?”

“吃坏了。”傅庭川看了看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地说,“没什么大事。”

“我听你楼上楼下跑了好几回了。”徐越指了指自己的专属卫生间,“等下就用底楼的。”

傅庭川“哦”了一声便没话说了,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徐越这时候肚子有点饿了,跑到厨房里想觅食,结果一个不巧看见一垃圾桶的龙虾壳和两片西瓜皮,仔细闻闻,空气里果然有麻辣和五香掺杂着的龙虾味。他洗了个苹果,啃了一口,走到客厅问傅庭川:“你吃了几斤龙虾?”

傅庭川的手放在肚子上,额头还在冒冷汗:“不多,三斤吧。”

“再加一个大西瓜?行啊,真牛逼。”

徐越无语了。这人平日里爱装大尾巴狼,整天一副好好学生、优秀知识青年的样子,没想到比他还不靠谱。

傅庭川估计实在是不舒服到了极点,连眼皮都没顾上抬,徐越怕他有三长两短自己就成了头号嫌疑人,磨蹭着挪着金贵的身子去厨房倒了杯温开水给他:“喏。”

傅庭川伸手去接杯子,手不当心一滑,杯子没接到,倒翻在地板上,里面的水泼上了徐越光裸的脚背。

“对不起。”

徐越捡起杯子,又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扔在水渍处,拿脚来回踩着吸水,一边说:“你行不行啊?不行就上医院,别逞能啊。”

“不用。”

傅庭川自己就是学医的,傅家全家上下都是医生,这些小毛病他见得不少,随手都能开出方子。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徐越发了条信息,对他说,“我把药名发你了。麻烦帮我跑趟药房。”

徐越看了看手机,虽然那几个字他都没见过,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换上鞋就出门了。

夏日的白昼格外漫长,七点多的光景,天竟还未完全暗下来。徐越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找路。百度地图上说这附近有家小药房,地处偏僻,没有导航可能还找不到。

徐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机上,一个不留神就要撞到前面的大柱子,好在这时候,一个人的手突然挡在前面,徐越猛地一记,磕到了那人手上。

徐越的额头撞得有点疼,但他估计那人的指关节更疼,刚要抬头说话,喉咙却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哽住了。

章恕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戏谑和挑衅的笑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怀好意,徐越这会儿忙着给傅庭川买药呢,看到章恕,心头的火“蹭”的上来,翻了个白眼,说:“你还没完了是吧?”

要说刚才泳池那事徐越愤怒之余还有点感动,现在就真的只剩下恼火了。啧,他怎么从前没发现章恕这龟孙子对他这么“情深义重”呢?没他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是怎么的?

章恕转了转脖子,又扭了扭手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咯噔”声,随后卸下那张笑面虎的面具:“我回去想了想,心里还是不舒坦。不然我还是打你一顿吧,不然我总觉得对不起我哥们。”

徐越:“……”

还别说,章恕这神奇的脑回路和他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徐越还没感动到牺牲自我成全章恕的小我,下一秒,他往章恕后面看了看。

章恕皮笑肉不笑,机械地动了动嘴:“别看了,我没带人。是我自己想揍你,我们一对一。”

切,说得好像以前看谁不爽动手时有亲自操刀一样。章恕有几斤几两,别人不知道,徐越还能不知道?这人就是只纸老虎,看着人高马大,肌肉发达,其实内里虚得很,三千米跑得还没他快呢。

徐越知道今天不满足了这小子的瘾自己估计是走不了的,于是他也不再废话,换了个站姿:“行,我们速战速决。”

——他还赶着去给家里那只半死不活的大号病猫买药呢。

徐越买完药回到家的时候,傅庭川在沙发上闭眼躺着。徐越轻手轻脚地把装着药的塑料袋在茶几上放下,刚要转身的时候,疑似睡着的人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徐越一惊,转头对上了傅庭川日常冷淡的眼眸。

傅庭川的眉宇间拧出一个淡淡的“川”字:“大晚上的你戴口罩和墨镜干什么?”

徐越挣开他的手,不自然地干咳了声:“我怕药房有病菌到嘴巴和眼睛里。”

徐越很明显在睁眼说瞎话,傅庭川也不多磨叽,爬起来站直了抬手就把他的墨镜和口罩给摘了。

“哎你……”

傅庭川一愣:“你脸怎么了?”

出去之前还好好的,才半个多小时,回来就成了大熊猫了,眼圈旁和嘴角上都有淤伤,还透着丝丝血痕,唇角也有干涸的血迹。

徐越赶忙别过头,瓮声瓮气地说:“我摔了跤。”

“你放屁!”傅庭川突然爆了句粗口,徐越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刚试图睁大眼睛就被那淤伤刺得眼角一痛,下意识地呲了呲嘴。

傅庭川拉了他一把让他坐下,接着跑到房间去拿了个医药箱,准备给他上药。

徐越很别扭,异常坚决地摇头:“我没事,不用上药。”

傅庭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愣是没理他,一手制住他乱动的双手,另一手拿着沾了酒精的棉签给徐越上药。

他下手很轻很小心,冰凉的棉签碰上伤口时有针刺般的锐痛,徐越即使咬着牙,还是时而不自觉地闷哼出来。傅庭川在每个伤口涂完药都会轻轻吹气,两人皮肤的距离只有几公分,徐越垂眸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傅庭川小刷子一般浓密的睫毛,一吹气就微微颤动。

——这家伙长得还真的……挺好看的,难怪程时逸那小子追得那么紧,死也不分手。

傅庭川的手心很凉,可徐越被他握住的双手却慢慢发热,沁出一层薄汗。

处理完伤口后,傅庭川先把自己的药给吃了,接着果然开始“审讯”起徐越。

徐越思忖了一下,觉得告诉他实情也没什么,傅庭川性格冷静,又已经是程时逸的“前男友”了,不可能为了他专门把章恕扁一顿。

于是,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和傅庭川说了,包括泳池那事。

傅庭川听了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视上正在放一场古典音乐会,音量不高,听得人昏昏欲睡。

中央空调的温度不低,这客厅,越呆下去,越觉得热。

徐越不知怎么的,觉得浑身上下有些莫名地燥,于是他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准备回房:“我进去休息了啊。”

“等一下。”

傅庭川的音量比刚才拔高了不少,徐越一愣:“您又怎么了?”

对方和他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儿,傅庭川才迅速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徐越呆了呆,以为自已听错了:“什么?”

“你是为了帮我买药。”

原来是为了这茬……徐越真是服了这大尾巴狼了,脑回路比山路还要九转十八弯,本来自己压根没想到两件事的关联,他这么一说,硬是把两人扯进了一个尴尬的氛围。

徐越摸了摸鼻子,扯着受伤的嘴角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和你没关系,那小子想方设法堵我呢,就是今天没堵成,明天、后天……总有一天要干一架的。而且他伤得比我重多了!”

徐越前面说的都是发自肺腑,最后一句话就纯属放屁了,章恕和他乌龟对王八,谁也不比谁强多少,章恕伤势和他一般重。

徐越逞英雄意气的模样幼稚又可笑,傅庭川理智觉得自己不该笑,可眉眼却先一步弯了起来,徐越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弄懵了,反而开始不知所措了。

这天如同一个分水岭,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两人莫名其妙吵了一架、闹了场不尴不尬别扭,徐越出门帮傅庭川买药时意外遇袭被打了一顿。可这天过后,两人之间箭弩拔张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傅庭川不再总是冷着一张脸明着暗着嘲讽、数落徐越,徐越也再没有没事找事挑衅滋事,偶尔两人心情都不错的时候还会一起去超市。

日子如流水般平淡的过下去,要不是朱虹每天临睡前雷打不动的一通电话,徐越几乎都要忘了自己顶着的是程时逸的脸。

不过上帝每天看着平淡而真实的人间悲喜剧,偶尔也会无聊。朱虹在七月初的时候意外感染了肺炎,秦嫂打电话给徐越的时候着急地都快哭了,生怕徐越生气责怪她照顾不周,殊不知徐越的担心并不比她少。

——他还怕和程时逸换回脑子后,那小子找他算账呢!

徐越一个多月就回去过一次,这次来医院前,已经两礼拜没见过朱虹,朱虹挂着盐水,身体还很虚弱,可见着他,脸上立马露出笑容,喊秦嫂:“帮我把包拿过来。我把东西给小一。”

朱虹所谓的“包”就是一个破袋子,徐越眼见着她哆嗦着手在里面翻来翻去的,血都要回流进血管了,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没好气的说:“你安分点行吗?”徐越不满地嘟囔,“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朱虹低头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草编的小老鼠。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你属老鼠,妈就想到送给你这个。”

徐越从笑眯眯的朱虹手里接过这个小老鼠,把它托在手心里呆愣的观察。

朱虹手工活不错,小老鼠模样精致可爱,惟妙惟肖。不过做的再好,也不过是个草编的廉价小玩意,和路边手工艺人做的泥人一样,徐越平日里都是正眼都不会瞧的。

从前他生日时,每回父母都是在月初就给他“礼物”,因为这样他们就不用怕忘记生日这回事,真正到了那天,没人会主动提起,更不会有庆祝活动,徐越通常是和章恕那伙人一起去大吃一顿,再到酒吧喝个烂醉、KTV鬼吼一晚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而徐腾辉所谓的“礼物”也实际的很,只是帮他提高信用卡的透支额度。连微也很奇葩,每年都送一双限量版的球鞋,可鞋码没一次选对。更奇葩的是,今年和去年的码还不一样。

朱虹见他只是发着呆并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忙解释说:“今年过年时候你和我提过小时候外婆编的草结子。妈没学过,恰巧秦嫂会,我就和她学了。不值什么钱,你要不喜欢,妈给你买别的。”

“买什么买?别浪费钱了。”徐越掂了掂那小老鼠,淡淡地说,“挺好。”

他之前就发现了,自己的生日和程时逸好巧不巧是同一天,这段日子发生这么多事,连他自己都忘了“生日”这回事。身边没有章恕,没有一大伙狐朋狗友,确实有些孤独。

不过他都“偷”了那小子一条命了,再“偷”一个生日,也算不上什么吧。

大不了,到时候一起还给他。

第13章

徐越快离开医院的时候,接到了傅庭川的电话,说要请他吃晚饭。

这家伙平日里抠的比大热天路边卖菜的老太太还厉害,徐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又重复问了一遍,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仍然没放下心来:“你该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神经病。不是人人都像你。”傅庭川凉飕飕的骂了句,然后说,“你生日。我之前答应过你的,要请你吃饭。”

啊——还有这茬?

徐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抓了抓脑袋,含糊其辞地说:“那什么……我以为我俩都掰了,就不劳您老破费了吧?”

“不缺那点钱。”傅庭川冷笑了声,“到点了,你是不打算吃晚饭了吗?我今天没做晚饭。”

徐越:“……”

“三十分钟后金秋广场二楼见,吃泰国菜。过期不候。”傅庭川丢下那句话就挂断了,徐越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特么又吃泰国菜!家里隔三差五做泰料就算了!难得出去吃个饭还是吃咖喱!傅庭川不是想整他,就是看上了泰国人妖想嫁过去!除此之外,徐越已经想不出第三种可能了……

金秋广场离医院有点远,而且这个点是上下班高峰,如果打车的话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徐越打定主意要好好坑傅庭川一顿,考虑再三后,决定冒险坐地铁。反正也就十五分钟就到了嘛。

A市是全国一线城市,交通便捷,地铁网络四通发达,另一方面,也是分分钟挤死人。徐越大少爷从来没屈尊坐过地铁,一方面他特别讨厌里面那股人挤人的味道,另一方面,在他看来,地铁是平民交通工具,严重拉低他的X格。

所以严格说来,这是徐越第一次坐地铁,也自然是不懂哪里买票哪里进去的。地铁站人很多,徐越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标识牌,好不容易在一堆人堆里找到了售票机,可随后又对着复杂交错的线路图懵逼了。

这上面只有几个地名他认识,其他那些站……都是什么跟什么?!

后面排队的人早已等的不耐烦,怨声载道,拼命催促着他。好在程时逸这张脸还能骗骗人,刚在旁边一台机器上买完票的年轻女子走到他身边,热情地问:“需要帮忙吗?”

徐越生平第一次出卖色相,把程时逸的微信“卖”了出去,不过好歹成功买到了票。

那个女子和他指了指线路和进站口方向,末了还不忘嘱咐他“小心别坐错方向”。

徐越嘴里说着“好的谢谢”,心里的酸泡泡泛得铺天盖地的——笑话!他徐越可是“机智聪明帅气”的代言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傻缺二逼的事?!

挤了五分钟“沙丁鱼罐头”后,地铁广播提示已经到达终点站。徐越稀里糊涂地跟着人群下车,研究了半天地铁线路图,然后恍然大悟。

——噢,果然坐反方向了。

徐越算了笔账,他这一做错,不仅白挤了五分钟,现在还要比预定多挤五分钟。心情是相当的郁闷!恰巧刚上车,连站都没站稳,傅庭川的电话就来了,刚刚好好撞到了火药桶上。

“三十分钟还没到呢!”

徐越语气相当不善,傅庭川那边的信号也不是很好,有“呲呲呲”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才传来声音:“你现在在哪?”

“地铁上,下一站是那个西什么的寺。”

傅庭川显然愣了愣:“这个时间应该挺挤的。我本来想顺道载你。”

徐越:“……”

听听!听听!什么叫马后炮?!这讲得就是傅庭川本人嘛!

徐越绷着张脸,前后左右都是人,把他挤的连呼吸都困难了,前面站着一个穿着吊带衫的大姐,人高马大,估计能有一米九,大胸近在眼前,徐越被后面的人一推,眼看着就要和“大胸”亲密接触了,大姐动作极敏捷,迅速侧了侧身子,用手推开他的脸,啐了他一口:“臭流氓!”

徐越第一次乘地铁的体验差到了极点,黑着脸走出地铁站,转了个弯就看见了坐在路边车里的傅庭川。大太阳底下,他戴着副墨镜和一个黑白棒球帽,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射到他的身上,看着是极热极热的。

傅庭川按了两下喇叭,徐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然后坐了进去。

他的样子看着气鼓鼓的,完全是一派愤懑难平。

要按平时,徐越准是把嘴巴捂得严严实实的,绝对不会泄露一点自己的丢脸事,可这会儿他一口气还堵在喉咙口呢,不出来准会活活憋死。

于是,傅庭川在烈日下暴晒了二十分钟后,又耐着性子听了二十分钟某位徐姓怨妇的吐槽。

徐越整一个狂犬病患者,烦躁得不行:“你说地铁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降低生活品质吗?!既然它一定要存在,就不能弄得好点吗?!连个座位都没有,哦不对!连个放屁股的地方都没有!”

傅庭川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再不去吃饭就得排号排到死。

他瞥了徐越一眼:“你差不多得了。我们市里要是没地铁,车可以从城南堵到城北,从日出堵到日落。”

徐越被他噎的哑口无言,冷着脸“切”了一口,别过脸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金秋广场是A市近几年来发展的最好的商业中心,客流量极大,前两年还是周末生意好,今年周围的居民区建起后,即使是工作日,也很难在这个点找到停车位和排号半小时内的餐厅。

偏偏傅庭川钟情的泰式餐厅是新开出来,人气口碑爆棚,徐越看到门口排排坐的人就预感大事不妙,傅庭川取完号走过来,徐越赶忙问了句:“要等多久?”

“前面还有三十桌。”

徐越:“……”

傅庭川看着他,强调了一遍:“也就三十桌。”

徐越完全受不了他:“我说大哥,周围这么多别的餐厅,大热天的,偏偏要选口味这么重的泰料!”

“那行吧,你说要吃什么?”

“吃日料啊。顶楼那家日料店,一向人少,环境好,味道也正。”就是价格刺眼了点。不过反正是傅庭川请客,不吃白不吃。

傅庭川皱了皱眉:“就是寿司生鱼片什么的?”

“对啊,还有天妇罗、猪排饭。”徐越太久没吃了,说到个菜名就差流口水了。要是现在傅庭川拒绝他,他说不定会跳起来打他一顿。

好在傅庭川不是那么别扭的人,没多犹豫就答应了。他下车的时候手里就拿着个蛋糕盒子,进了那家日料店,服务员很贴心地询问是否有人生日,店内有什么庆生包间和套餐balabala,徐越刚想继续问下去,傅庭川却先开口了,摇摇头,一副谦和有礼的样子:“谢谢,并没有。”

徐越要说出口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傅庭川云淡风轻的看了他一眼,表情和平时那张冰块脸也没什么两样,可不知何故,徐越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狡黠的光。

包间里的冷气可能开的太凉了,导致徐越两条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会儿他饿坏了,这里上菜又很慢,徐越一直等着傅庭川主动把蛋糕拿出来,两个人分着吃完得了,可傅庭川好像聋了哑了就是没瞎,点完菜后就低头摆弄着手机,那专注劲儿,和徐越老爹徐腾辉谈生意的样子有的一拼。

他以前话虽然也少,不过不至于冷场这么久。不知怎么的,徐越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点菜是两人一起点的,都点了很多,可实际上吃的时候,傅庭川基本没吃上几口,时不时若有若无的看看徐越,搞得徐越很不好意思,胃口缩小了一半。好在日料不怎么占肚子,徐越一个人吃了一大半,吃完摸摸肚皮,还容得下一块蛋糕。

徐越是男生当中少见的爱吃甜食的,全家就只有他一人爱吃,常常一个人买一个大蛋糕回去,徐俏和连微整天嚷嚷着减肥,每次看见桌上的蛋糕就像看见死老鼠一样,避之不及的样子。

两个月没吃上甜食的徐越馋馋的,眼神“呲溜”一下看看蛋糕盒,好不容易等到傅庭川放下筷子,然后把盒子往前挪了挪。

徐越正襟危坐,等着傅庭川开口。

然而等了半天,他第一句话却和徐越想象中的不同:“你今天吃了生鱼和紫菜。”

徐越愣了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好点点头,一脸小白兔的样子应着:“对啊。”

傅庭川莫名笑了声:“好吃吗?”

“好……好吃啊。”徐越愈发莫名其妙,警觉地看着他,“你不会是觉得我吃的太多,要我买单吧?诶我跟你说,当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

“你放心,我买单。”傅庭川唇角的笑忽然隐去了,“虽然今天并不是你的生日。”

这话一出,徐越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了,两人沉默地对视许久,徐越脸上的表情突然凝滞:“你什么意思?”

到这个时候,傅庭川终于舍得把那个盒子打开了。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蛋糕,而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纸和照片。傅庭川抽出两张,递到他面前:“程时逸的生日确实是今天没错,可徐越的生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我说的没错吧?徐越同学。”

那两张纸分别是徐越和程时逸两人的身份证复印件,也不知傅庭川是从哪里弄到的。徐越只扫了一眼,头皮就开始发麻,身体里的血液好像瞬间停止了流动。

——这家伙是奥斯卡影帝吗?!这特么毫无征兆啊?!他到底哪里露了陷啊?!难不成他演技真那么差?!

傅庭川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喝了口水,皮笑肉不笑:“你可能不知道,程时逸最喜欢吃的就是泰料,天天吃都不会厌。可是你除了第一次吃绿咖喱,我每次做都只吃一碗饭。程时逸从来不吃海鲜,最讨厌生的和腥的东西了,而你特别喜欢。”

徐越张了张嘴,想最后辩解一下,傅庭川抬手,示意他先闭嘴。

“其实我早就怀疑了。那场车祸你伤得不重,但是忘了很多东西,甚至连字迹都不一样了,太多破绽,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我自己是学医的,我家里很多人学医,什么车祸之后性情大变这种说辞,我是不信的。你想假装程时逸,可是装的一点都不像。恕我直言,实在是太差劲了。”

“不过一般人宁愿相信你是撞坏脑子,也不会去想到灵魂互换的。”傅庭川从那堆纸里面抽出最厚的那叠递给他,“三个月前,北欧和东南亚各发现两起碰撞事故,事故中牵涉的八人均发生了灵魂互换现象。我叔父在美国的一所医学院里工作,事故发生不久后,他就连同那八个人一起失踪了。当时发现灵魂互换后,媒体短暂报告过此事,后来就没有一点风声,这些事就被当做洋葱新闻,很快被遗忘了。”

“如果他们被机构秘密转移做研究,而非公开的话,事件的性质就不同了。一旦你被发现,也会很危险。好在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你没有把这事说出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徐越听着这话,怎么听都像是骂他的……不过看样子,傅庭川没怎么生气,也并不是特别介意这件事。啧啧,毕竟是前男友嘛,要是是现男友,估计连宰了他的心都有。

不过……

“你早就怀疑我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你故意耍我呢?”

看他扮演程时逸、看他出丑、然后不停地找茬……

“我没那么无聊。”傅庭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嗓子微微有点哑,“我本来就一直在搜集这些证据,想看看你有什么动作。不过……今天医院里有消息说,躺着的那个‘徐越’……也就是程时逸,快不行了。”

第14章

徐越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当然,“糟糕”这个词纯属“恐惧”、“惊讶”、“紧张”、“绝望”等等负面词汇的概括,他真实情绪的复杂程度,理个三天三夜都理不清。

傅庭川安慰他:“你也别太害怕,还没到那个份上……”

“老子都快挂了!你挂一个给我试试!”徐越忍无可忍地朝傅庭川吼了一句,反正他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需要遮遮掩掩什么了,不爽了和他干一架都成。

徐越本想亲自去医院守着,结果被傅庭川三言两语劝了回去。傅庭川怕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一个不小心真的去见马克思了,徐越当场痛哭流涕,到时候这事就可疑了。

傅庭川医学世家出身,什么医院都认识人,早就打好了招呼,让人一有新情况就打电话过来通知。

徐越这才稍微安静了些。

两人回到家后各回各房,谁也没和对方多说一句话。

之后的几天,傅庭川照样天天往外跑,白天是绝对不在家的,徐越就呆在家里继续看电视打游戏浪费生命,只不过和之前两个月比,注意力难以集中,经常走神,有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没几分钟就开始做噩梦,梦见的都是自己死了之后的场景,每回醒过来都吓出一身冷汗。

他挺怕死的,这点和他老爸徐腾辉一模一样。准确的说,他们全家都一样。越有钱的人越怕死,因为拥有的多,就更难放下。

而且……徐越仔细思考了一下,要是就这么死了,好像挺不甘心的。长那么大也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特别的痕迹,现在就死了的话,没多久就会被遗忘吧。

想想就可怕!

好在医院躺着的那个“徐越”病危了一次后,倒也一直是那个状态。之前徐越提心吊胆了半个月,白天在家天天都担心傅庭川忽然一个电话打过来,通知他“徐越”去见马克思爷爷了。

人在心事重重的时候通常吃不好睡不好,徐越失眠了半个月,额头上发了好多小痘痘,一郁闷了就点外卖当零食吃,方圆十里的炸鸡店都被他点了个遍,体重“蹭蹭蹭”上窜的速度堪比火箭,某天早晨照镜子的时候终于被自己吓了一跳。

程时逸还在他身体里躺着呢,要是两人换回来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一个形似“月球表面”的圆形物体,要么后悔自己换了回来,要么立马跳起来宰了自己……

徐越不怕被小白脸追杀,只是觉得这样好像多少有点不厚道。他活到现在良心发现的时候没几回,倒还都是近两个月在这具身体里才发生的。

真邪门。

当天傅庭川回家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一台跑步机,以及……

一位光着上身挥着细胳膊细腿的小白脸。

傅庭川喝水喝到一半的动作顿在那里,眼神斜斜地往徐越身上乱瞟,徐越没在意,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然后走下了跑步机。

还没跑多久呢他就喘的要命,程时逸这小身板太不耐草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徐越虽然不是特别爱好运动,但从前为了保持身材,习惯性健身,跑过两次半马一次全马,成绩都不错。这会儿根本跑不动,心理生理都极度不舒服。

徐越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发现傅庭川还在看他时,一个激灵就把一边的毛巾拿起来往他身上一甩。

傅庭川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躲闪不及,于是那条浸透着“美男子”“程时逸”汗水的毛巾就华丽丽地盖在了傅庭川的脑袋上。

傅庭川:“……”

把毛巾拿下来重新露出那张傅庭川脸时,那温度低的都不需要开空调了。

徐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什么……谁叫你用那么下流的眼神盯着我看的!”

傅庭川闻言冷笑一声,把毛巾重新扔给他:“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一点企图,你又不是程时逸。”

这句话让徐越愣了一下,反应了三秒,随后这厮贱兮兮地跑过去勾了勾傅庭川的脖子,一身臭汗全往他干净到不行的白衬衫上蹭:“哎哟,看来是旧情难忘啊。你不是还喜欢那小子吧?我看他日记写的,当时是你要和他分手的吧……”

啧啧,谁说女人心海底针的?这男人心,完全是马里亚纳海沟嘛。

傅庭川把他手臂挪开,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我累了,今天不做晚饭了。你点外卖吧。”

徐越:“……作为一个男人,心眼居然这么小!”连开个玩笑都不行!

激将法对傅庭川没有用,这人一生气就搞罢工,脾气犟的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还有一个星期就开学了,徐越想着得亏不是在高中啊,不然用他这脑袋瓜子去给程时逸考试,非得隔三差五进办公室叫家长。

程时逸的专业是商务英语,而徐越同学不管是“商务”还是“英语”,都是一窍不通的。A大自诩名牌大学,净喜欢整幺蛾子,比如说,开学考试。

“这不是大学才有的玩意儿吗?!”徐越刚跑完步,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班级群里的考试通报,忍不住吐槽,“不去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不算什么学分。”

傅庭川下班刚回到家,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他走过去踹了徐越一脚,让他挪出个位置给自己。

徐越很不爽的起身,分了一个屁股大小的地儿给他,嘀咕:“坐单人那张不行啊……”

傅庭川一边拿起遥控器换台,一边盯着电视屏幕目不斜视地说:“我警告你,你现在是‘程时逸’,不准翘一节课、一场考试。”

“我爸妈都没管过我,你算老几?”

徐越半个身子还靠在沙发上,肉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边,灵活的小胖子“哧溜”一下就钻到了他怀里,徐越吓了一跳,脚一抽就踹上了傅庭川的屁股。

傅庭川回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呼出一口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的行为稍有差池,就会惹人怀疑。你现在的行为关系到你们两个人的命运。况且,你得做好万全的思想准备,万一你们长时间换不回来,你想过怎么办没有?”

徐越被他说懵了,没吭声。

“我知道你以前过的是标准富二代的日子,不用考虑钱,不用考虑学业,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得认清现实。”

傅庭川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喜欢给人说教,同居到现在,类似的话徐越已经听了八百遍了,耳朵都快生茧了,不过这次说的,也不无道理。

是他一直想逃避,但是必须承认的。

哎,怪就怪在他前二十几年过得太顺了,人生果然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连徐越这样的天生乐天派,都难免有点消极。

徐越觉得和傅庭川是校友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偶尔可以搭他的车。其实他们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但徐越似乎每天晚上跑步把第二天的力气都用光了,早上都极其懒,腆着老脸去问傅庭川能否蹭他的车。

傅庭川考虑了一下,然后拒绝了。

“之前我爸妈不在,家里装修,现在他们回来了,装修的也差不多了,我应该会搬回去住。”

“不行!”徐越急的傻眼了,两个字脱口而出,傅庭川皱了皱眉,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刚装修完的房子不能马上住!有有害气体,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徐越说瞎话不打草稿,满脑子想的都是傅庭川不住在这了谁给他做饭吃。什么小龙虾啦,剁椒鱼头啦,柠檬鸡啦……统统都吃不到了?!

傅庭川才不吃他这套,扯了扯嘴角:“没刷墙,死不了。”

开学前一天,傅庭川收拾完一个行李箱放在门口,徐越出去溜了捣蛋鬼肉肉回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和炒菜的声音,肉肉和徐越同时吸了吸鼻子,肉肉叫了声,徐越咳嗽了声,然后向厨房走去。

傅庭川穿着黑色的T恤和宽松的白色运动裤,背影高大挺拔,徐越突然想起刚搬进来的那会儿,他第一次看到傅庭川的时候,差点吓得跳起来。

桌上放着一盘地三鲜和红酒牛腩,闻着那味道他判断傅庭川正在炒蛋炒饭。淘米这块习惯性由徐越负责,他总是估不准两人吃饭的量,刚开始总是少煮饭,后来手头大了点,每天都会有剩饭。有时傅庭川能在早上把剩饭煮粥解决掉,有时就只能炒蛋炒饭了。傅庭川炒的蛋炒饭油而不腻,通常搭配青菜豆腐汤,徐越还挺喜欢那味道的。

不知不觉两人也一起住了两个多月了,现在傅庭川就要走了,今天过后这里就只剩他一个人,徐越莫名有点伤感。他长这么大就没舍不得过什么,可现在……他舍不得傅庭川做的菜啊!

傅庭川嫌弃很多饭一起炒的味道不够鲜,通常都是两人份分开来炒,这会儿刚炒完一份盛到盘子里,转了个身,就看到了倚在厨房门上发愣的徐越。

他叫了徐越一声,然后端起那盘蛋炒饭递给他:“端出去。”

徐越接过那盘蛋炒饭,放到外面的桌子上,然后又回到了厨房。

傅庭川刚刚在锅里重新倒了点油准备炒第二盘,见他回来了,挑了挑眉:“干什么?”

徐越的神情,有点别扭:“……要不,你教我炒蛋炒饭吧。”

他怕从此以后天天吃外卖被地沟油毒死……

徐越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没什么大毛病,但不知道为什么,傅庭川听了后的眼神明显一变,好像定格了几秒,然后动作极微小的点了点头。

徐越:这么为难?!他大少爷八百年提出个小小小小的请求,他这么为难?!

徐越心里还在吐槽,一边的傅庭川已经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围到他的身上。系围裙带的时候有一瞬间傅庭川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徐越身体有些不自然地僵了下。

如果不知道傅庭川的性取向,他是不会这么别扭的,然而心里提前有了认知,反而让他很多时候都刻意和傅庭川保持一定的身体距离,也不知道傅庭川有没有所察觉。

“先热锅放油,大致能浅浅覆盖一层锅底就可以。等油滚了换中火,然后把混合着蛋液的米饭倒进去。”傅庭川让开半个身体,把碗和锅铲递给他,“你来。”

徐越犹豫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保持着身体离锅半米远,伸长手臂,猛地把碗在锅上方翻了个身。

里面的饭“啪”一下全倒到了油里,由于动作幅度过大,热油溅了起来,有几滴溅到了徐越手臂上,火辣辣的,不算太疼,但是他显然被吓到了。

尼玛炒个蛋炒饭还冒着生命危险?!

傅庭川走上前去把火关的小了点,看了看他的手臂,淡淡地说:“继续,再不翻炒,你的饭就焦了。”

徐越从前都觉得自己胆挺大的,下了厨房才知道那算老鼠胆。

他家掌勺的那个菲律宾小姑娘真是太不容易了!要是她这时候在徐越面前,徐越非得冲上去给她一个熊抱不可!

这不是碗简单的蛋炒饭,里面除了蛋还有其他的东西。黄瓜和火腿丁是傅庭川提前切好的,他刀工了得,切的细碎又均匀,一红一绿,点缀在金黄的、颗粒饱满的蛋炒饭上,色泽很是诱人。

等到这碗蛋炒饭出锅,徐越都不敢相信这是他做的!那么香!那么好看!

他一个激动,差点把锅给掀了,好在傅庭川在旁边及时按住了他的手腕。他依旧神情寡淡地瞟了徐越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我来吧。”

这顿晚餐很丰盛。两个人,两碗蛋炒饭,两碗汤,两个菜,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徐越吃得比往常还香,很快就吃完一碗,傅庭川接过他的碗,给他又添上了一大碗。

徐越愣了愣——这家伙今天很自觉嘛。

傅庭川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刚重新拿起筷子呢,突然抬头冲他笑了笑:“最后的晚餐,多吃点。”

徐越:“……”

说的像他要上断头台了一样,听得人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徐越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吃完再归下东西。”傅庭川笑笑,“你不是舍不得我了吧?”

徐越打死也不会承认的……他很想像平时一样出言耍耍嘴炮,怼他一句,可是想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

徐大少爷,忽然觉得好孤独。

第15章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程时逸的商务英语专业的开学考安排在上午。徐越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睡过头,前一天晚上就设好了闹钟。结果不知道是因为傅庭川不住这了还是对第二天的考试有点小紧张,徐越一晚上醒了N次,做了N个噩梦,第二天闹钟没响就提前半个小时醒了。

徐越看时间还早,先在跑步机上跑了几公里再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一直到刷牙洗脸刮胡子的时候,才注意到他的眼袋——大的快掉下来了……极像昨天晚上看的动画片《海绵宝宝》里那个其蠢无比的方块形海底生物。

他要是个女人倒还好,化个妆遮遮掉眼袋黑眼圈,顺便把他额头上的痘痘也盖住,可他偏偏是个男人。

徐越心情郁闷地走出浴室,习惯性往厨房走,走到门口才忽然想起傅庭川搬出去了,也就是说,没人给他做早饭了。

厨房里空空的,餐桌上也是空空的,搞得徐越的心里也有点空。

算了,出去买点豆浆小笼包……

徐越背着包走到楼下,正往小区门口走呢,傅庭川的车迎面而来,然后在他身侧停住。徐越停下来了脚步,眼睁睁看着傅庭川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精神抖擞的帅脸。

人比人气死人,徐越快吐血了:他精神怎么能这么好!

傅庭川照例戴着棒球帽和墨镜,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皮肤细腻有光泽,比满脸胶原蛋白的十几岁少年还好。傅庭川的脸是那种轮廓分明的类型,即使看不到眼睛,也能一秒分辨是个大帅哥。

傅庭川把墨镜摘下来,露出清澈而干净的瞳仁:“上车吧,我带你。”

徐越犹豫了一会,然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傅庭川:“你怎么会来?”

“给你送早饭。”他把身边的一个装着饭盒和牛奶的塑料袋递给他,然后发动汽车。

徐越傻愣着看着那个袋子,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打开。

里面是四个生煎和一份八宝粥,还带着余温,甚至连牛奶都是热的。食物的香味十分诱人,徐越刚才还没觉得这么饿呢,此刻肚子都要叫起来了。

“里面有筷子。”傅庭川在红绿灯处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吃的时候当心点,别弄脏我的车。”

徐越:“……”

又不是什么豪车,有什么了不起的!

徐越很久没有呼吸过早晨的清新空气了,九月初的时节,过了酷暑,晨风透过车窗吹拂到脸上,出乎意料地舒适。那四个生煎有全虾肉的有全猪肉的,还有半虾肉半猪肉的,咬下去汁水就爆出来,好吃的不要不要的。

徐越狼吞虎咽的吃下四个,吃的舌头发烫,满嘴的香气,怎么都感觉不够吃,便问傅庭川:“哪买的?我明天早上自己去买。”

他可不信傅庭川有那么闲情每天给他送早餐,今天这次就已经够诡异的了。

“我妈做的,外面买不到。”傅庭川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笑容,眼睛仿佛包裹着温热的光芒,“好吃吗?后座还有一份,你喜欢就拿去吃吧。我从小吃到大,厌了。”

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会吃厌!从小吃到大!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徐越内心像狂犬病发作期的汪一样狂吠,嫉妒的心里泛起酸泡泡。

他长这么大连连微烧的一滴水都没喝上过!

突然想到连微,徐越有点恍神。“他”在床上昏迷不醒,也不知道连微这个当妈怎么样了,有没有掉过眼泪,或者少打几场麻将去医院看看他……

徐越平时死鸭子嘴硬,喜欢逞强,可再怎么说,也还是个二十多岁的臭小子,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在乎的。

傅庭川开车长驱直入A大校门,他们医学院离校门口最近,徐越本以为他在食堂就放自己下来了,没想到他兜了个超级大的圈子,把他送到了系教学楼的入口。

“到了,下来吧。”傅庭川把车停下,抬手看了看手表,“这个时间差不多了。你进去正好提前十五分钟。”

徐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敢情他特意来接他还带早餐什么的,就是怕他翘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考试?!

白感动了!

简直浪费他的感情!

徐越忿忿地解开安全带,又忿忿地打开车门,最后忿忿地摔上门,扬长而去。动作一气呵成,傅庭川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哪里又惹这大少爷不高兴了。

自从知道徐越的真实身份后,自己一直都对他小心翼翼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最难相处的就是嚣张跋扈的脑残富二代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

那就再说吧。

这种考试徐越到死都憋不出半个字来,不过他早就打好小算盘了,反正到时候盯着徐俏就可以了,关键时候,妹妹就是用来坑的。不然回头他考了个专业倒数第一,估计真得被带到医院检查脑子了。再者想想傅庭川那张千年寒冰脸……

还是冒险作弊最万无一失。

可人算不如天算,徐越到了考场环顾了一圈,都没见到徐俏的影子。

这丫头怎么回事?!才开学第一天就不来学校?!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徐越这会儿心急如焚,怨念汩汩地往外冒,选择性遗忘自己的最高记录是开学一个星期露五分钟脸这回事儿……

商务英语算A大挺不错的专业,考场里人头攒动,吵吵闹闹的,徐越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完全不知道往哪坐。

万一坐到了像他这样的超级大学渣旁边怎么办?!

徐越正在犹豫不定中,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第一眼没看到人,第二眼低了低头,然后对上了班长蓝娇带笑的眼神。

这姑娘长得娇小玲珑,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长相难得对徐越的胃口。他就喜欢模样干干净净的,那种脸上像抹了几层白水泥的,加上涂得红艳艳的“血盆大口”,靠近他一米内他就想吐。

“一个暑假没见,你好像变壮了点,有练过噢?”

蓝娇的开场白让徐越听了心里分外舒坦,看来临开学前练了几天,还是有点作用的……

徐越刚想开口,监考老师就走了进来,把手上没拆封的试卷袋用力往桌上一扔,然后猛地踹了两脚讲台的铁板,那声音震耳欲聋,徐越皱了皱眉,这力度……再大点脚板都能震碎了……

A大到底是市里、乃至省里最好的大学,连监考老师都比他们那个破学校霸气几倍,举着个喇叭喊了声“安静”,整个考场里立马鸦雀无声。蓝娇把徐越拉到旁边的位置上坐下,这样两人就自然而然毗邻而坐。

这个位置还算隐秘,蓝娇是班长,成绩应该还不错。只是徐越挺喜欢这姑娘,偷看她的试卷作弊,还真是……拉不下那张老脸。

不过还是那句话,“丢脸丢的也不是自己的,是程时逸的”,徐越这样想着,心理压力就小了不少,等试卷发下来刚写完名字看完一道选择题,徐越就往蓝娇那边瞟了一眼。

第一题,选C。

蓝娇丝毫不会戒备大学霸程时逸,程时逸逢考必是专业前三,而蓝娇只能保证专业前十,蓝娇抄程时逸还差不多,又怎么会轮到程时逸偷看蓝娇?

蓝娇妹子答题很认真,笔头快,字写得又大又端正,徐越笔头都快飞起来了。

就在他奋笔疾书的时候,不知在何处的监考老师的声音忽然透过大喇叭传了出来:“看自己的试卷!眼睛不许给我乱瞄!”

那声音激扬亢奋,徐越本来就做贼心虚,吓得一个激灵,笔尖一用力差点戳破试卷。

放在一边的学生证在这时候也诡异地掉到了地上,徐越低头想捡的时候,监考老师中那位偏瘦的中年妇女抢先一步把它捡了起来。

然后徐越当成就愣住了。

监考老师看了看学生证,再盯着徐越的脸看了几秒,严肃的脸上居然慢慢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灿烂笑容。她轻声说了句:“你就是程时逸啊……”接着就把学生证放到他的笔袋里。

那慈爱的眼神……徐越有种她下一秒就要摸他脑袋的错觉。

程时逸这张脸,果然很煞师奶;不像他,煞的都是各年龄段的美少女……

这场考试就在徐越的胆战心惊中神奇的过去了。他和蓝娇一起交卷,交完卷蓝娇有些害羞的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个午饭。

徐越考虑了一秒,然后点点头,笑着说:“好啊。”

他中学的时候就是带家里厨师做的豪华便当,从来没吃过食堂,到了大学连教室都很少光顾,更加不可能吃食堂。

他本来早就打算好吃海鲜面了,顺便回家一趟和朱虹说一声,编个继续在外面不回去的理由,这下都泡汤了。

徐越以前从不需要追女生,全是人家排着队贴过来,当了程时逸后,不仅要亲自上阵泡妞,地点居然还在食堂……

情史上浓墨重彩的一大败笔!

蓝娇文静乖巧,胆子也小小的,一路走过去都是低头看路的姿态,和徐越说话都不敢看他。徐越纳闷自己从前怎么没遇到过这样的女生,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各种类型都通杀的

,敢情其实只有长成程时逸这样的小白脸才吸引的了蓝娇这样的姑娘?

这个点食堂才刚开门卖午饭,里面的人没几个,蓝娇找了个没人的窗口带他过去,自己先点了一份饭菜,在掏饭卡的时候,徐越抢先一步把自己的饭卡放到了机器上。

蓝娇有些愣怔。程时逸的家境很差,是贫困生他们全系乃至全校的人都知道,他现在还给她买午饭……

徐越根本没察觉到她内心这些小九九,和他出去的女生就没自己掏过腰包的!

面前的那些菜看着没一个好吃的,光论卖相就比不上傅庭川做的十分之一,他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两个素菜和一个肉包子,连饭都没要。

蓝娇看着他的餐盘,心里的感动泛滥成海了。满脑子想的都是“程时逸这么贫困了,宁愿自己吃那么一点点东西,都要给我买饭吃”,就差感动到热泪盈眶了。

徐越拿着餐盘习惯性往靠窗的位置走,正要在拐角处的那张桌子坐下来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三张桌子开外的傅庭川。

他只看得到背影,但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家伙是傅庭川!

倒也不是他对傅庭川爱得深沉啥的,主要是那家伙后颈上有一个骚气万分的圆圈纹身,很容易辨认。傅庭川平时出门都贴着创可贴遮住,回到家才撕下来,所以很难在外面看到。

傅庭川的对面坐着一个黑长直的超级大美女,白皮肤,明眸皓齿的,笑起来相当自然,一看就没整过容。

这小子行啊,男女通吃!颜值都还不低!

徐越看不清傅庭川的表情,不知道此刻他脸上是不是还戴着那张往日的冰面具。

心里那点恶作剧的想法蠢蠢欲动,徐越转头对蓝娇说了声:“看见个朋友。”然后就带着她在傅庭川那桌的另外两个空位下坐了下来。

傅庭川刚还在说话,此时戛然而止。

徐越露出一个超级灿烂的笑容:“真是巧啊!和女朋友吃饭啊?”

傅庭川的神色一下就僵住了。

第16章

徐越要笑死了。A大的女生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个个都害羞的不行。萌妹子蓝娇是这样就算了,大美女商遇也是这样,徐越习惯性骚包,冲她笑时加了点“徐越味”,就惹得她瞬间脸红,白皙的耳垂红的想要滴血。

傅庭川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徐越吃痛的闷哼一声,对着他蹙着眉头呲了呲牙。

不就是怪他坏了自己的好事嘛……

不过之后徐越自己也后悔当时怎么脑子一热真的坐了过去。这顿饭吃得很是尴尬,最尴尬的是他,接着就是无辜被拖下水的蓝娇同学。

徐越和傅庭川本来就没什么话好讲的,要真说起来也不能让听到;而傅庭川和商遇说的都是什么解剖课的问题,一会儿一个肝啦,肺啦,大肠啦,还时不时互相给对方看手机上的不可描述的图片……徐越的眼神有意无意扫到过一次,差点把刚吃下去的肉包子吐出来。

两人的关系看上去不像有什么猫腻,商遇放下筷子就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一步,让他们慢用。蓝娇可能怕尴尬,也找了个理由走了。

这下,只剩下傅庭川和徐越了。

傅庭川吃东西很讲究,细嚼慢咽的,徐越耐着性子等他吃完。两人除了“摊牌”那次吃日料,从没有在家以外的地方相对而坐共进午餐。刚才还不觉得,现在两个妹子走了,徐越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傅庭川啃鸡翅不用手照样吃的干干净净,吐出的鸡骨头都是完整无缺的,没有一丝残留的肉。他啃完一个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抬头看着他问:“你刚才耍我?”

“我没有!我是这种人嘛!”

徐越睁着眼睛说瞎话,眼神澄澈如瓦尔登湖,傅庭川干笑了声,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淡淡地说:“商遇在追我。”

哦。徐越抬了抬眉——他是在炫耀吗?

“然后呢?”

傅庭川往椅背一靠,耸了耸肩:“我对女生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别这么无聊八卦了。”

他看着徐越的眼神里有暗波涌动,徐越总觉得那种干净的眼神看着坏到了骨子里。傅庭川就是枚隐形的定时炸弹,只要一出现在他身边十公里处,就剥夺了他所有的安全感。

——可是傅庭川做的饭是真的好吃……

徐越以为傅庭川要站起来,没料他猝不及防地来了句:“不过你和刚才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生?哪个女生啊?

“你说蓝娇啊?”徐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我在考虑发展一下。”

闻言,傅庭川冷笑了一声。

徐越愣怔,这笑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他?嘲笑他?不信他能追上人家小妹妹?

“你还真是缺不了女人。别到时候程时逸醒了,你们两个换回来了,他发现自己的名声被你败光了,又气得昏过去了。”

徐越眯起了眼睛,总算知道傅庭川哪里不爽了:“有的人说话就带着一股酸劲。傅庭川,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其实徐越心里挺冤枉的,外面知道他名字但不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挺花的,身边妹子一大把,可殊不知,他是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坑妹子的事情。

他是交过很多女朋友,时间有长有短,但也没劈过腿,一般都是好聚好散,因为他有钱,无论是交往时的礼物,还是分手费,就没吝啬过。

“要吃醋也不是吃你的醋。”傅庭川瞟了他一眼,终于舍得站起来了。

徐越懒得和他打嘴炮,傅庭川喜欢玩阴的,“光明磊落”的自己吵架是吵不赢他的。

傅庭川的车停在食堂门口,徐越一时脑抽,忘了傅庭川已经搬出去了,低着头就跟着他走,一直到傅庭川突然停下脚步,差点胸贴着背撞到他身上。

傅庭川转过身,看着徐越问:“你要去哪?”

他只是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问“你跟着我干吗?”……

徐越“啊”了声,张了张嘴,抓了抓脑袋说:“我……送送你。”

傅庭川:“……”

这小子现在也算“孤家寡人”一个,回去也是一个人,估计挺无聊的。虽然平时说话欠了点,倒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而且毕竟他顶着张傅庭川前男友的脸呢,怎么看都讨厌不起来。

傅庭川考虑了半晌,看着他的眼睛,有点迟疑地问:“会不会打网球?”

徐越作为一个骚包、臭屁又爱好装X的富二代,怎么可能不会网球这种运动呢?!徐俏是个颜控,喜欢了费德勒N年,连网球规则都没搞懂的时候就场场比赛追着看,连带着徐越也慢慢提起了兴趣。他们念的私立初中很贵,算半个贵族中学,各种兴趣课遍地开花,当时徐越就选了网球。

很多年下来,网球成了为数不多徐越有点兴趣的运动,和赛车、高尔夫高居前三。

赛车太危险,徐腾辉一直不是很赞成,网球和高尔夫他倒觉得挺好,以后徐越接手他的生意,生意场上还真挺用得着。所以当时他专门花重金聘请了顶级的教练来教徐越。

徐越自认为自己的技术秒杀同龄人,今天就让傅庭川开开眼界,免得他总是鄙视自己不学无术,身无长物。

傅庭川一直去的那家网球场靠近西山,离学校有点距离,挺偏僻,听他说选那里的原因是离他家近,环境也好,够安静。徐越听说过那片儿,那里还有个高尔夫球场,不过就没网球场那么有名了。

徐越今天穿的是非宽松的T恤和长裤,运动起来挺束缚,傅庭川在这里放了几套干净的网球服,主动提出借他一套。

徐越从前一直是个追求生活品质的人,不太习惯穿别人的衣服,犹豫着要不要换,傅庭川好像看出他的迟疑,笑了笑说:“不想换就不用换了,影响你发挥不关我的事。”

他这么说,倒显得徐越矫情了。

算了,一个大老爷们,就不必在意这种细节了……

徐越和傅庭川一起脱衣服,刚脱了一半,徐越就后悔了。

他应该等傅庭川出去再换衣服的!

这小子身材太好了!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宽肩窄腰,肌肉匀称,还要死不死的换上裤子不穿上衣就弯腰穿鞋子,光裸的背上结实的肌肉和漂亮的人鱼线让徐越这个性别男、爱好女的生物都要喷碧血了。

难怪程时逸缠着他舍不得放了……

徐越自认为自个儿也还成,没有八块腹肌也有二分之一吧,可现在看着傅庭川……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而且他现在在程时逸的这具身体里,弱的像个小鸡仔似的。

他几乎笃定程时逸一定没在傅庭川面前脱过衣服,或者看过傅庭川的裸体,不然绝对会羞愤而死。

徐越背对着他火速换完了衣服,转过身来时傅庭川正靠在更衣室的门板上看着他,双脚一前一后的放着,姿态休闲,半眯着眼睛动了动嘴皮子,说:“衣服穿反了。”

徐越一愣,低头一看。

——妈的果然穿反了!

不知道是不是傅庭川与他相生相克,徐越总觉得自己长这么大所有出糗的瞬间都被傅庭川捕捉到了,他恨不得把那家伙揍一顿强行把他弄失忆。

关键是这家伙现在见他丢脸总摆出见怪不怪的表情,让徐越莫名有种自己天生就这么蠢的……错觉?

对,错觉!

一定是错觉……

来之前傅庭川就和徐越打过招呼,他还有两个朋友也要来,本来是单打,现在添了他,可以来场双打了。

傅庭川习惯在运动前做完善的热身运动,慢跑什么的,徐越就在场边坐着看他绕圈圈。没一会儿,他的那两个朋友就来了。

这两人穿的一黑一白,个子倒超不多高,徐越目测在一八三左右,白衣服的叫林漾珲,明眸皓齿的,和徐越打起招呼来很热情,是个阳光少年的模样;黑衣服的齐驭就有点傅庭川的风格了,待徐越礼貌中透着点距离感,看样子挺慢热的。

傅庭川三言两语把他们三个的名字说了一下就算介绍完了,看样子他也没打算让他们成为什么挚交。

双打二对二,猜拳组队,最后徐越和齐驭一组,林漾珲和傅庭川一组。

徐越觉得自己有点倒霉。和傅庭川一组的话至少还认识,和林漾珲一组好歹那家伙笑脸迎人,看着也舒坦,而这个齐驭嘛……应该改名叫“齐郁”,看着阴阳怪气的,有点渗人。

徐越问他要不要商量个什么战术,他只说了两个字“不用”,其余一句废话都没有,大有成为新一代“省话一哥”的趋势。

徐越看着他那张脸的时候想,傅庭川是多么和蔼可亲啊……

徐越久没有握网球拍,之前又没有做热身运动,刚开始两局总是跟不上齐驭的节奏,好在齐驭实力强大,每局都拼到最后再垂死挣扎一下。

齐驭和他不熟,因而没有表露出明显的不悦,可徐越自己倒真觉得不好意思了,丢脸丢的太彻底了,而且他们每次丢球,傅庭川的脸上总会出现不明显的笑意。

这龟孙子绝壁是在嘲笑他!

徐越怒从心起,状态从这时候忽然上来了,瞬间费天王附身,在接下来一局一球都没让对方拿,齐驭的神情终于变了变,透出些许讶异。

那傅庭川呢……

徐越往他那边看去,他正好也看过来。

还是那个笑容,和前几局一模一样!那意思徐越总算读出来了,不就是“小屁孩表现不错”嘛……

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徐越卯足了力气今天一定要赢下比赛。傅庭川是很强,可林漾珲一般,只能起个辅助作用,徐越打定主意接下来一段时间紧盯林漾珲进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天气还很热,剧烈运动下出汗多,脱水快,人也更加疲惫。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傅庭川拍了拍林漾珲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动了动嘴皮子,林漾珲随即扬了扬嘴角,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徐越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休息过后,比赛重新开始。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他们打了没一会儿就雷声轰鸣的,风也大了起来,徐越恢复没多久的状态又有点下滑。与之相比,对面的傅庭川和林漾珲像打了鸡血一样,越挫越勇。还有两球就能拿下这一局,徐越咬紧牙关,猛力一击。

出界。

徐越:“……”

齐驭走到他身边,破天荒地说了句:“别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越紧张越打不好,下一球,傅庭川和林漾珲忽然变换了阵型,交换了站位,仿佛人也换了,林漾珲似被傅庭川附身,连杀两球。

过了翻盘的黄金时刻,徐越的心态已经坏掉了,再也找不回之前的那股冲劲。

一个下午过去,汗倒是出了一身,球却一局都没赢。

收工的时候,徐越直接在躺在网球场上,四脚朝天,呈现一个巨型的“大”字。他胳膊和腿都酸疼,全身的力气都随着浸湿了T恤的汗水被抽空了。他闭着眼睛,细密的睫毛颤动着,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

耳边原来还有隔壁场的打球声,不知过了多久,也渐渐消失了。

身下明明是硬硬的地面,可躺着实在太舒服了。

徐越就快要睡着的时候,脸上忽然被洒到了几滴水,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看到站在自己身边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傅庭川。

他淌着汗水的下巴、形状好看的锁骨,还有……那张死冰块脸。

第17章

傅庭川弯下腰,没征求他意见就一把拽起他:“再不回去要关门了。”

“你逗我呢,哪有这么早关门的网球场……”徐越拧开傅庭川递给他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进肚子,一边嘟囔抱怨,“怎么不是冰的……”

“刚才出了那么多汗,现在马上吃冰的会拉肚子。”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徐越又往傅庭川身后看了一眼:“他们两个人呢?”

“本来想让你们一起去我家吃顿饭,结果他们家里打电话来说有事,让他们回去。”

徐越完全被后面那句话带走了,忽略了半段,傻乎乎地看着他呆了会儿,脑袋还没转过来:“他们……结婚了?”

他就说嘛!刚才齐驭和林漾珲之间那别扭劲儿!完全就是俩闹情绪的小情侣啊!

傅庭川一盆冷水浇在正自鸣得意的徐越头上:“你是智障吗?我国不承认同性婚姻。”

徐越:“……”

他又不喜欢男人,他凭什么知道这个?!

“那你什么意思?”

“齐驭和林漾珲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傅庭川才没耐心和他继续解释下去,马上把话题转了回去,“所以你跟我回去吃饭吗?”

上帝作证,他傅庭川原本的计划真的是叫他们三个一起上他家的,今天他妈在家没事干,中午就问他晚上吃什么了,他也早就和她说好带两个朋友回来了。

又没想专门请他徐越,他那一脸惊恐的样子好像自己邀请他去的不是去家里吃晚饭,是去宾馆开房一样……

徐越再次纠结了三秒……算了算了,回家也是一个人点外卖、吃泡面,傅庭川妈妈做的生煎那么好吃,正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于是徐越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点了点头。

傅庭川的家就在网球场旁边,两人一身臭汗,傅庭川说这里的浴室莲蓬头不是很好,去他家洗。于是,取完车不到五分钟,徐越已经站到了傅庭川家门口。

他家的小别墅看起来没有自家的这么夸张,但有一种低调的奢华。这一片的房地产商是徐腾辉的对头,好像早年留过洋,毕业于名牌大学,文化水平很高。不知道徐腾辉是不是嫉妒人家赚得多学历还好,不像自己,整个一暴发户的样子,因而平日里没少买通报纸媒体黑他,对方倒也没理过他,淡定的很。

傅庭川之前只和白云露说过齐驭和林漾珲会来,白云露和他俩的母亲是发小,所以很熟了,这会儿突然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穿着优雅的长裙迎出来的白云露,自然有点意外和疑惑。

“这位是……”

“妈,这是程时逸,我同学。齐驭和林漾珲有事不来了。”

白云露一听“程时逸”这个名字,马上就反应了过来,不过她是情智双高的女人,就算心里有些许芥蒂,也万万不会表现出分毫。

她对着徐越温和地一笑,点点头:“你好啊,程时逸同学。”

“阿姨好。”

“把这当家一样,随意点。”白云露的笑容极有亲和力,又不会亲昵到让人觉得不舒服,徐越最后的那点小紧张都消失殆尽了。

他单纯着呢!想当然觉得白云露真心只当他是傅庭川的同学,打死他也想不到傅庭川早和家里提过和程时逸的事了……

白云露打完招呼就回厨房做饭了,傅庭川戴着徐越到了三楼空空如也的客房,帮他找了一套全新的运动装出来,把客房的浴室让给他,自己回房去洗澡了。

徐越洗澡一向不是很快,再加上是在别人家里,有点别扭,因而洗得格外快,等他洗完吹干头发穿完衣服出来路过傅庭川房间,还能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

徐越还没走到底楼的客厅,就闻到了厨房里传出来的香煎鳕鱼的味道。

此刻这栋房子里就他们三个人,两个人都在忙活,徐越在敞亮的客厅绕了两圈,环顾四周,观察了一番房子的装修和构造。

和他家“什么高级来什么”的装修理念不同,傅庭川家里整体的色调偏冷,家具不多,但一幅画、一件小摆饰的选择和摆放都很用心,营造出一种简约、优雅而大气的感觉,又不会给人那种堆砌浮夸的感觉,一看就是书香门第。

电视机下放着一张全家福,傅庭川和他爸爸都穿着白大褂,白云露穿着米色的雪纺长裙,笑容恬淡而幸福,连傅庭川那张冰块脸上,都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白云露做完一道菜把它端到餐桌上,徐越听到开厨房门的声音,做贼心虚地赶紧放下相框。

傅庭川爸爸傅佑泽在医院加班,临时通知不回来吃晚饭了,白云露买的菜本来是五人份的,现在变成了三人份,摆了一桌。

傅庭川倒了三杯果汁出来,往饭桌上扫了一眼,说:“做多了。”

“庭川……”白云露轻微的摇摇头,低声说,“有客人呢。”

傅庭川嫌弃地看了看坐在一旁口水都快滴下来的徐越一眼,不知说什么好……

有徐越在,再多的饭菜都能一扫而空,傅庭川从小吃东西就很克制,吃的很少,所以白云露一见徐越大口吃肉吃菜的样子成就感油然而生,开心的不得了,拼命给他碗里添菜,徐越也很有面子的来者不拒,一会说这个好吃,一会说那个好吃,左一句“阿姨你手艺真好”,右一句“给你当儿子真幸福”,嘴巴从未有过的甜。

傅庭川在旁边嚼着白菜根,看得一脸黑线。

这家伙从前不是挺爱装酷的么,怎么对着他妈这么自来熟……

徐越吃到肚子圆圆的,再也塞不进东西的时候,饭桌上也终于没东西给他塞了,就和傅庭川到沙发上坐着看电视了。

白云露吃完就出门散步了,碗也没洗。

徐越之后问起才知道,傅庭川家也有专门做饭打扫的佣人,只是那位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白云露不太忙的时候,通常自己来。

当然了,白云露再怎么德艺双馨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洗衣洗碗这种事,通常还是钟点工来干的。

徐越想想也有道理,看白云露保养的那么好的脸蛋和双手,就不像是劳动妇女。

他问傅庭川:“你妈平时不工作吗?”

“她年轻时候和我舅舅合资开了公司,公司十年前在美国上市了,她那段时间身体不是很好,就干脆不管了,只出席董事会。现在做私人投资理财顾问,权当打发时间,挺闲的。”

徐越点点头:“哦,这样啊。”

看看人家这“提前退休”后的生活!再看看他亲妈连微的……

要说奇怪也真是奇怪,这要搁以期,徐越也不会想到什么“做出自我贡献”“创造个人价值”这种高深的词汇,反正他活着就图个乐子嘛。可自从他和程时逸互换灵魂后,好像潜移默化受到程时逸的影响,不仅变的越来越抠,还开始变的正经起来了,大有要成为大好青年的征兆。

徐越躺着消了会儿食,没过多久,白云露就回来了,头发比出去时散乱的点。

“刮台风了。我看这天气马上要下暴雨……”

她话音刚落,一阵雷电的轰鸣声就响彻了天空,落地窗被强风吹得剧烈的抖动,发出巨大的声响,好像马上就要碎了似的。徐越往窗外一看:不远处的一棵树干粗壮的古树被风吹得呈四十五度弯曲,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

暴雨适时地倾盆而降,那么大一棵树,真的就这么拦腰狗带了……

天忽然暗了下来,外面狂风大作,徐越开始认真的思考等会怎么回去这个问题,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了。

白云露切了盘水果出来,端到他们面前,忧心地望了望窗外,和徐越说:“本来想让庭川开车送你回去,不过这天气,太不安全了。天气预报说会持续到后半夜,不然,你今天就在我们家住下吧。”

时间停滞了半分钟。

徐越看看白云露,再看看傅庭川,面露难色。

他觉得白云露应该不知道他们暑假就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不知道她儿子喜欢男人;更不知道“程时逸”是傅庭川的前男友。

“住下来吧,安全第一。”傅庭川似乎完全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笑了笑,说,“刚才那间客房归你了,等会儿给你找床被子。”

傅庭川都这么说了,徐越再不答应就可疑加矫情了。

白云露动作很快,半个小时后就把客房好了,徐越走进去的时候,空调打的室温适中,纯白的床褥陪着淡蓝色的近乎全新的床,显得特别干净。

徐越虽然不怎么待见傅庭川这个人,但是对他家和对他妈妈的好感却很真实。

徐越在房间里刷了一个小时微博,然后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好像是傅庭川爸爸回来了。

他思忖了片刻,决定把“谦逊有礼”的形象继续经营下去,于是便从床上咕噜一下爬了下来,踩着拖鞋走出房门。

傅佑泽和傅庭川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眉眼,一样高高瘦瘦的体型,一样清冷的气质。只是在岁月的沉淀下,傅佑泽身上多了点成熟儒雅的味道。

徐越叫了声“叔叔”,傅佑泽露出疲惫而善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天还得出差。不然你就多住几天吧,陪陪庭川和你阿姨,家里只有两个人,太冷清。”

白云露闻言笑着附和:“我也有这个意思呢,小程这孩子我很喜欢,很活泼,这方面庭川要多向他学习。”

两人一唱一和的,不知道的人以为他们说的是两个小学生,徐越自然是没脸住个几天几夜的,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推脱过去了。

半夜白云露下楼倒水,发现客厅的小灯还开着,傅庭川坐在沙发上,看球赛正看得入神。白云露多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傅庭川看了她一眼,说:“不是说睡美容觉吗?现在不早了。”

“好久没看你这么有兴致看球赛。”白云露的目光扫过电视屏幕,淡淡一笑。

她话里有话,傅庭川再不察觉就是傻了。

“你想说什么?关于程时逸吗?”他口风极紧,从不大嘴巴,所程时逸和徐越交换灵魂的事,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男孩子其实还不错,我没见着你说过的毛病。”

傅庭川没有在背后故意嚼过舌根,只是之前白云露问过他们分手的原因,他稍稍提了几句。

傅庭川略感无奈。

正常人一般喜欢程时逸一定多过徐越,他这个妈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要是被徐越那家伙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笑掉大牙的。

他顿了顿,说:“所以你想把他留下来,甚至多留几天撮合我们复合?”傅庭川无语了,“妈你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可能年纪大了,也开始担心子女的人生大事了。你要体谅我和你爸,虽然我们支持你,但是你这条路,始终是窄的。”

第18章

傅庭川家的床很软很舒适,徐越一整晚都没醒过,睡眠质量极好,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他今天上午第一节没课,但还是没有赖床,毕竟是在别人家里,不能失了礼仪。

徐越简单的洗漱完后换上傅庭川留给他的一套新衣服,他们俩身高体型相仿,不知不觉徐越已经穿过他三套衣服了。

昨晚雨下了一整夜,到黎明时才停下来,徐越开了半扇窗,一阵清新的晨风带着露水的气息迎面吹来,分外舒爽。

傅庭川一家都习惯早起,徐越下楼的时候,发现他们全都起床了。傅佑泽和傅庭川在门口穿球鞋,白云露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笑着和他说“早上好”:“他们爷俩去晨跑呢。小程你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啊?”

傅庭川这时候穿完鞋站了起来,对着徐越说:“要去的话赶紧换鞋,我爸过会赶飞机。”

傅佑泽和善地笑:“哎没事没事,小程你别听庭川瞎说,没那么急。”

徐越平日里不是很喜欢去外面跑步,他有鼻炎,空气污染严重的时候,就容易过敏,不过今天是雨过天晴,空气应该还算不错,而且程时逸应该没鼻炎。

于是,一分钟后,徐越跟着傅庭川父子跑出了门。

这一跑,五公里很快过去了,徐越可能是昨晚吃太多了,肚子一直不太舒服,一开始还是隐隐作痛,能勉强忍着,越到后来越撑不住了,跑步姿势都变了。

傅佑泽跑在前面不知道徐越的情况,并排跑的傅庭川却注意到了,转头问他:“你怎么了?”

“我肚子痛。可能要……上厕所。”徐越咬着牙说出来的,觉得尴尬又丢人。

“前面路口右拐有个公共厕所,不过在一条小路上,不太好找,我带你去吧。”傅庭川说完这句话,就快速追上前面的傅佑泽,和他说了两句什么,傅佑泽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回头和徐越招了招手,就自己率先往前面跑去了。

徐越忍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的,腰都直不起了,只盲目地跟着傅庭川乱窜,嘴里一直在念叨“要不要到了”“什么时候到啊”“我快不行了”……

傅庭川的记忆其实有些模糊了,被他这么一催脑子更乱了,不耐烦地吼了句:“再吵你自己就地解决!”

徐越这才乖乖闭嘴。

两分钟后,徐越终于占到了梦寐以求的坑。

这间公厕不脏,不过地处偏僻,看着有些年头了,设施不全,没有管理的人,没有放拖把的地方,连手纸都没有。

最后一点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徐越快拉完的时候才发现的。

让傅庭川在外面守着他方便徐越就够不好意思了,现在还要让他给自己找手纸……

徐越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咬咬牙,朝外面喊了声:“傅庭川!”

傅庭川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等到徐越叫第二声、第三声,他终于回过神来,往里探了个头:“又怎么了?”

徐越的声音别扭的像个小姑娘:“这里……没有手纸……”

在大清早出门跑个步变成给人到处找手纸的傅庭川心情也不怎么好。最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离厕所七八百米,傅庭川才刚付完钱,徐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大哥,你买没买到啊?!我等的太阳快下山了……”

“那你就等到它重新上山吧。”傅庭川冷冷地说了句,然后把电话挂了。

正常人都会觉得他这句话纯属玩笑,可好巧不巧,徐越就不是个正常人。

傅庭川气喘吁吁地跑回厕所的时候,徐越已经不在了,他打了个电话回去,居然提示这小子关机了!

傅庭川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等到火速跑回家冲进家门,徐越居然已经在餐桌上吃早饭了!对面坐着白云露和傅佑泽,三个人其乐融融的说笑着,徐越的脸上还挂着故作乖巧的笑。

傅庭川把纸巾往沙发上一丢,一时没看准,砸到了垃圾桶上,轻巧的垃圾桶瞬间就倒了。

白云露回过头来,站起来问他:“怎么怒气冲冲的?”

傅庭川看了看白云露,又看向徐越,淡淡地说:“你没擦屁股?”

“庭川!”白云露愠怒地瞪他,“你这孩子……这还吃着饭呢。”她从小教育他谦虚礼貌有教养,这孩子怎么张嘴就“屁股”……

徐越闻言倒是委屈了:“你不是让我等到太阳重新上山吗?我以为你不管我了。正好有人进来了,就借了我……”

“你手机关机。”

徐越一愣:“我……那是没电了吧。”

老天爷救救他吧,他实在不想在饭桌上、傅庭川爸妈面前继续这个话题……

傅庭川简直无语了,忍无可忍地吼:“你是猪吗?你是不是猪?你不是猪我都不信!”

“够了!”傅佑泽听不下去了,把筷子放了下来,站起来把傅庭川强硬地按到徐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就是个误会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两个大男人还因为这种事闹不愉快了?回头是不是还要哭鼻子啊?又不是小姑娘!”

傅佑泽都开口了,傅庭川怎么着都得给面子,终于不再说话了,但脸还是黑的。

这时候徐越再傻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真不是故意的,傅庭川也不是故意的,怪就怪在他们两个相处的时间太短,没摸清对方的脾气秉性,才会搞出这个小乌龙。

徐越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在他的字典里就没有“对不起”三个字,所以照样该干啥干啥。

不过傅庭川看上去依然在生闷气。吃完早饭白云露亲自送傅佑泽去机场,临走前嘱咐傅庭川过会儿送徐越去学校。他们家地处偏僻,不太好打车。

傅庭川嘴上“哦”着,估计心里不怎么乐意。他们走后过了挺久都没和徐越说话,眼看着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上课时间了,徐越终于忍不住提醒他了。

没想到傅庭川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下午才有课,你叫滴滴吧。”说完还顿了顿,多问了句,“你应该知道怎么叫的吧?”

徐越他当然知道!

可这人刚才还答应的好好的,白云露前脚一走,后脚就翻脸了!他成心的吧?!

“好了好了,刚才那件事,我向你道歉。是我脑子秀逗了,没弄清楚你的意思,都是我的错,我回头就去医院检查检查,看看我脑子里究竟哪根筋搭错了。”

徐越自认为不幽默,也从没想过走“谐星”路线,不过他说完那些话,傅庭川那张认真端着的脸,真的就松了下来,完全没有之前那么严肃了。

徐越很是无语——傅庭川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幼稚……

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傅庭川也不想再和他闹下去了,最后还是拉下了脸把他送去了学校。

路上有点堵车,徐越到教室的时候,刚好迟到了一分钟。

——也是唯一迟到的人。

徐越是从前门进来的,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整间教室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徐越从前没哪次来上课不迟到的,没觉得有什么,耸了耸肩就找了个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下了。旁边坐着一个穿着老土的眼镜妹,他还顺便放了个电。那姑娘的脸瞬间“唰”地变红,徐越差点笑出声来。

正慢吞吞地把背包里的书拿出来的时候,一个粉笔头突然击中了他的前额。徐越吃痛地揉了揉脑门,愠怒地抬头朝讲台上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瞪眼。

“你瞪什么瞪!你迟到还有理了是不是?你没上过我的课啊?不知道我的课不许迟到啊!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进来!”

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死命猛敲黑板擦,徐越吃了点灰,咳嗽了两声,鼻子都红了——这程时逸好像也有鼻炎,严重程度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越从来都是走到哪横行到哪,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学校里的老师听闻他的恶名都尽量不去招惹他自找不痛快,可这死老头……

理智告诉徐越要冷静,可他骨子里那股冲动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

徐越猛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真对不起啊老师,那我是不是应该先从前门出去,再从后门进来呢?”

老教授没料到他敢这么嚣张的挑衅自己,气得差点心梗,指着徐越的鼻子“你”了半天,都没说出第二个字。

底下的学生一脸震惊和懵逼,一片鸦雀无声。

徐越开始得意忘形了:“我们A大,怎么说都算名校吧?全市、全省,乃至全国,那都是数一数二的!我还真没听说哪个大学学生迟到个一分钟就只能从后门进来,这学校请你来,是教书育人呢?还是训狗呢?”

这句话一出,下面一大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越往下扫了一眼,觉得这群人也够大惊小怪的了,他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也没对这老头出言不逊,他是在教老头子什么叫“为人师表”,别以为当个教授就比学生高一等了,傻X样的……

这回,老教授连“你”字都说不出了,接连不断地咳嗽起来,咳了近一分钟后,徐越站着都腿酸了,挥挥手,一脸不耐烦:“你不是吧,年纪这么大还能被返聘回来教书,这会儿说不过我就装虚弱了?我……”

“程时逸你太过分了!”

徐越说到一半,座位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他一愣,回了个头,然后看见他们的班长大人蓝娇姑娘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后,蓝娇从座位上跑了过来,到徐越身边,强行用一股蛮力把他往外推。

徐越全程处于懵逼状态,一脸黑线地问:“你你你……你干什么?”

“你给我出去!”

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胸前无三两肉的样子,力气还真不小,徐越没想和她硬碰硬,因此脚下没用什么力气,被她推着一路倒退,渐渐到了门口。

徐越用手撑住门框,问:“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出去?”

“凭我是班长!凭每学期金老师都推荐你拿贫困生补助和助学金!”蓝娇气呼呼地吼,小脸红通通的,末了一甩门,把他关在了教室门外。

“他妈的……”

徐越低声咒骂了一声。从来就只有他不要上课,还没有过被人从课堂里赶出去,对方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今天出门前忘了看黄历,从早上开始就衰,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出门!

来什么学校?上什么课?做好学生是程时逸的事!他徐越本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又不是他想做程时逸的!他们凭什么用对程时逸的要求来要求他!

老子他妈不想干了!

第19章

“罢工”的徐越出了校门后直接打车回了家。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就订了个肯德基全家桶外卖,他从小就是这样,一不开心就喜欢暴饮暴食。

从学校到家里就一个起步费的路程,下车的时候他却给了司机一张百元大钞,大手一挥说“不用找了”就下车了,吓得司机在后面喊了老半天“不用了不用了”……

徐越是真挺不开心的。自从车祸后他就没一刻是真的发自内心想笑,也没人谈谈心说说话,有苦说不出,感受到的除了孤独还是孤独。

他想念从前想吃就吃什么不用考虑钱的日子,想念和章恕隔三差五玩命似的半夜去山头赛车,也想念他那个不着调的妈,总是见不到人的爸,和严重公主病的妹妹……

现在就算回到家里——那里姑且把它称作“家”吧,也是一个人。

徐越一打开门,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猫叫声。

傅庭川说最近家里不太方便养猫,让它再在徐越那呆一阵,徐越也没问到底哪里不方便了,他一个人住也挺寂寞的,肉肉虽然不会说话,至少是个活物。

徐越昨天早上出门前帮肉肉准备好了猫粮,也清理了猫砂,可这会儿走近一看,小家伙窝在窝里,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连叫声都和平常不太一样。

之前留的猫粮还剩一点点,徐越把它倒掉了,重新换了些新的,又重新倒了点水放到它面前。

肉肉耷拉着脑袋走过去闻了闻,小舌头伸出来舔了口水,又回了它的窝。

徐越觉得有点奇怪,撸了把它的毛,叫它“小肉肉”,肉肉“喵”了声,疲惫地半闭上眼睛。

完了完了完了!这猫该不会生病了吧?!

傅庭川才走了一天就生病了,要是一个不小心把肉肉给养死了,傅庭川非得生剥了他的皮不可!

徐越的眉头深深地皱起,他思忖了片刻,然后抱起肉肉火速的冲出了家门。

到楼下的时候和肯德基宅急送的小哥撞了个正着,徐越拍了拍小哥的肩膀,丢下一句“桶就给你吃吧”,然后匆匆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往最近的宠物医院赶。

肉肉窝在徐越怀里的时候可乖了,不叫也不动,软软萌萌的,比小婴儿还可爱。

徐越想它可千万不能有事啊,这猫命不错,他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近四十度,烧的神志不清了,连微还忙着打麻将,念叨着“打完这圈再带你去医院”,夸张到不行。

肉肉现在这待遇,真算是黄金级别的!徐越无论哪一任女朋友都没享受过此等待遇,生病撒娇的时候只能换来一句干巴巴的“多喝热水”,多说一句不是徐越都会板起脸来不高兴。

出租车司机带徐越去的是最近的宠物医院,规模不大,怎么看怎么像黑诊所,不过动物倒不少,刚走近几步门口拴着的几条奇形怪状的狗就开始狂吠,肉肉吓得缩成一个肉团子了。

徐越也怕狗,怕的还都是小狗。于是一人一猫在外面等了半分钟,直到正好有工作人员出来,徐越才跟着走了进去。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各种动物的体味掺杂在一起的奇异臭味,徐越捏着鼻子把肉肉放到小床上,瓮声瓮气地回答那个兽医的问话。

兽医本来就板着张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一听徐越一问三不知,脸色更难看了,检查了没一会儿就下了判书,说:“这小猫,不太行了。”

徐越吓了一跳,忙说:“这位大姐,你再仔细看看,我昨天早上出门它还活蹦乱跳的呢,我们都有定期给它体检打疫苗的,平时很注意的,怎么会突然就病危呢?”

“谁是你大姐?我是医生还你是医生?”兽医翻了个白眼,把手套摘下来,对一边的护士说,“挂水吧。小家伙吃多了。”

徐越:“……”

敢情这大姐看他不爽故意的?吓得他手一哆嗦差点就给傅庭川报丧了。

这个世界真是……满满的恶意!

肉肉挂了十分钟盐水就活泼了不少,大眼睛变得清明了,“喵喵”声脆生生的,好听极了。徐越心里高兴,嘴上还是“不饶猫”,手指戳着肉肉的小脑袋骂:“你个小家伙,老子一不在家就吃这么多!你老子以前不给你饭吃的啊!看看你的小肚子,胖成什么样了!”

肉肉的圆眼睛对着他望了会儿,好像能听懂似的,真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皮,懒洋洋地伸着小爪子挠了挠肚皮,打着哈欠闭上眼睛睡觉了。

徐越:“……”

连猫都不理他!这死没良心的!

肉肉要不是只猫徐越早和它翻脸了,也没那个耐心在身边陪着它。一瓶盐水要挂一个多小时,兽医开了两瓶,就是近三个小时。徐越早上手机没电回到傅庭川家后充了半个小时,现在又自动关机了。

在这等着除了和几只猫猫狗狗大眼瞪小眼,什么都干不了,徐越坐了会儿还开始打喷嚏了,那个很凶的兽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一张脸。

——哟,真看不出来,这还是个美女噢,是那种古典美,鹅蛋脸杏仁眼柳叶眉,皮肤白里透红。

“你对猫狗过敏?”

徐越愣了愣,摇头:“怎么可能,不然我早被这小猫崽子弄死了。我……鼻炎吧。”

兽医闻言叫了旁边的助手一声:“小敏,你帮这位……程先生看着点小猫。”然后对徐越说,“你先回去吧,呆在这边会很不舒服的。两个小时后再过来。”

美女变脸比变天还快,突然迸发出来的善意让徐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能不在这干等着最好,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便走了出去。

这个点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他的全家桶便宜了外卖小哥,现在没什么胃口,可肚子还是“咕咕”直叫的,提醒他赶紧去补充能量。

徐越漫无目的的走了会儿,想着看到过得去的餐馆就进去吃一顿午饭,以填报肚子为主,味道X格什么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自从“变成”程时逸之后,他的生活越来越糙了,越来越不懂得讲究。不过倒也没什么不好,哪种过法都死不了人,现在这样还省事。

傅庭川也说了,现今就是个适者生存的社会,要是他还当自己是富二代端着摆姿态,就是典型的自找死路。

前面五米处远远看见有一家火锅店,徐越走近一点便能看见门口贴着的歪歪扭扭的宣传海报,纸是破了点,照片像素是低了点,不过看着还挺诱人的。

徐越摸了摸肚子,舔舔嘴唇,走了进去。

只是他刚掀起门帘迈进去一只脚就后悔了。

整个店都黑漆漆的,里面不知为何有一股新鲜出炉的面包味,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这该不是家黑店吧?!

徐越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想转身的那瞬间,里面的灯亮了起来。他的瞳孔猛地一收缩,下意识用手挡住那突如其来的光亮。

等到把手放下之后,徐越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布局。

不是很宽敞的店面,左右各有三张低矮的桌子,中间是放火锅底的圆盘,整家店看着老旧,还算干净整洁。就是……这里连张椅子都没有。

徐越低头一看,发现脚下有个台阶,旁边是空空的鞋架子。

这要是他走得快点,没注意到那级台阶,准能摔个狗吃屎……

刚才开灯的是个穿着花衬衫、大裤衩的矮胖子,走到徐越面前,对着他笑得眯起一对小眼睛,一点眼白眼黑都看不到了,憨憨地说:“欢迎光临胖胖家火锅,请把鞋子脱了再进来。”

徐越:“……”

这什么奇葩店啊?!又不是吃日料韩料!

心里吐槽归吐槽,既然上了贼船,也只能听对方的了。徐越三两下脱掉鞋子扔在一旁,胖子弯腰过去把鞋子放在鞋架上,还多此一举的盖了一层破布……

徐越一个人吃,胖子推荐他点个小份的牛肉锅,里面有一两斤牛肉牛杂,那汤是原汁原味的。这里点菜很方便,只有牛一种荤腥,不接受加点,其余蔬菜都是一盘一盘算的,每盘十块钱,里面什么都有,同样不接受单点。

这种经营模式……徐越深深怀疑这破店是靠卖羊头卖狗肉才开到现在的……

整家店里从接待到点菜再到上菜全是那个胖子,徐越坐在那边吃,他就在旁桌喝着大麦茶看着,时不时还来帮他调火或是提醒他这个那个菜都要烂了。十分钟后徐越实在受不了胖子那种赤裸裸的目光了,就差给他跪下了,只好说:“那个……不好意思,您能别看着我吃吗?我怕我消化不良。”

胖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挪着大屁股站了起来:“你别介意啊,我是太久没看到活人来光顾我了,心里高兴,就跟见着儿子似的。”

谁是他儿子啊?!

徐越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接下他的话:“生意不好吗?”

这毫无疑问又是句废话。胖子看了看他,再次深深叹气,把脸别过去:“入不敷出啊。”

徐越他虽然没开过饭店,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这胖子看着怪可怜的,他心下一软,多嘴了一句:“你经营的可能有点问题吧?”

哪知胖子一听这话就急了,猛地一拍桌子:“有问题?有什么问题!老子开了十多年饭店了!经验丰富着呢!你小屁孩懂个毛啊!”

被人骂“小屁孩”徐越倒也不恼,只悠悠地问:“你开了十多年饭店,亏了多少钱了?”

胖子一听这话愣住了,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这个……这个我还没真仔细算过。我一开始开饺子店,后来是面店,还做过韩料,后来做快餐,到现在又是火锅……反正越亏越多……”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徐越拿纸巾擦了擦嘴,摇头:“我觉得你可能不适合干这行。”

这句话的杀伤力很强,胖子的脸由红转白,铜铃似的两个大眼珠子像要瞪出来:“你他妈给我闭嘴!!!老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用的都是最好、最新鲜的食材!老子凭热情和良心开饭店,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

“我没什么恶意。”徐越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和个陌生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揉了揉额头,头疼地说,“你说你用的是好食材,可你这定价这么低,进来吃的人只会觉得你用的是下等货。还有你这店面,这么老旧,也不弄个板子摆外面宣传宣传,搞点什么活动什么的,没有口碑,不知道的以为你这黑店呢,谁敢进来?!还有你的菜品,除了牛肉真没什么别的选择,连菜单都不需要。要说这蔬菜吧,是便宜、划算,可里面有一半的菜我不爱吃,还不是浪费了?食客都喜欢自由选择,选择面狭窄到没有,那不是火锅店,那是街头卖盒饭的……”

胖子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不停的点头,等徐越说完后,他猛地拍了下大腿,整个人像只大熊一样就朝徐越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嚎:“小兄弟人才啊!刚才我失礼了!你别见怪别见怪!这顿……这顿我请!求求你再多加指点指点!不然我真的……”

胖子的眼泪说来就来,肥乎乎的手抹着两眼角,看着怪可怜的,徐越好久没被人神佛一样拜着,心里得意到不行,面上尚且端着,嘴里说:“你也别太激动。我就是个门外汉,不过吃过的好东西还是不少的,你要想听,倒真能提点你几句。”

胖子自称惊戈,请徐越吃了顿免费火锅,换了一堆不专业的建议,还如获至宝。徐越成功忽悠,一个高兴就问了句重新装修加雇两个人要多少钱。

惊戈皱着眉头盘算了下,伸出五个手指。

徐越抬了抬眉:“五千?”

“五万!”

五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徐越查了下银行卡余额,觉得自己暂时负担得起这笔缺损,于是和惊戈大胆提议,这五万,他投资了!

第20章

徐越性格冲动,做事不懂瞻前顾后,刚从火锅店出来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他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应该让惊戈签个保证什么的?万一经营不善呢?

那可是五万块钱啊!是他现在二分之一的财产!

徐越停住脚步往回看了一眼,惊戈还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冲他挥手告别,阳光下惊戈的一口大白牙和他脸上白花花的横肉一样刺眼。

哎,算了。也就五万块钱,他从小到大没什么投资意识,这回,就当赌一把吧。

美女兽医见他接肉肉的时候一脸神情凝重,吧唧了下嘴,问:“不想来接小家伙了?”

徐越对上她凌厉的目光,瞬间回过神来,摇头一笑:“怎么可能……把我丢了也不能把它丢了呀,不然它爹可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说着,摸了摸肉肉的皮毛,肉肉响亮地“喵”一声,雄赳赳地抬起圆脑袋,伸出两只前爪,一副求抱的样子。

切,小样。

肉肉从病猫到战斗猫,只用了两三个小时,病好后又变回了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兽医给他推荐了几款适合肉肉这样的小猫吃的猫粮,诊所倒也有,徐越考虑了五分钟才狠下心来买了两袋。

毕竟他现在是个连十万块都没有的穷人,日子可得过得紧巴巴的。

徐越答应了惊戈明天交一份企划书给他,于是整个下午他都窝在自己房间对着电脑屏幕,一会儿去知乎搜“如何经营火锅店”,一会儿去亚马逊找经营相关的电子书。打开的Word文档一个字都还没有,一个下午就“哧溜”一下过去了。

徐越脑子都快炸了,走出房门去厨房冰箱里拿水喝,刚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呢,傅庭川就进门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他一惊,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看肉肉。”傅庭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往客厅里走。

徐越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提高音量说:“肉肉……肉肉挺好的啊……”

“好到进医院了?你对‘好’的定义还真是与众不同。”傅庭川挖苦地说,一边把肉肉放在怀里像个团子一样揉来揉去。

徐越的眼珠子瞪得滚圆,一脸懵逼:“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兽医,是我堂姐。”

徐越:“……”

傅庭川倒是说过他爸那一支全家都是医生,没想到里面还掺了个兽医,也真够可以的。现在回想起来,刚刚那个凶巴巴的美女兽医长得和傅庭川还真有几分相似,他们傅家基因还都不错……

不过……

“她当时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认出了肉肉和它的项圈,怕你是猫贩子。”傅庭川笑了笑,“不是把你支走了吗?中途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徐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傅庭川的堂姐和他一样阴险又腹黑,他还真当她是什么好人呢,担心他鼻炎什么的,到头来都是套路!

尼玛他看上去这么真诚善良无公害,哪里像猫贩子了?!

出了这种事,傅庭川真不放心把猫留给徐越了,当即表示要把它带走。

徐越皱了皱眉,看着小家伙的眼神心里竟然有一丝不舍,迟疑地说:“不是说家里暂时不好养吗?”

“我放佟于皓家去,他姥姥最近从老家过来了,要住几个月,老婆婆养了一辈子猫了。”

也就是说,比起徐越,他更放心把肉肉交给个老太婆……

徐越感觉自己此刻的心情像被人强行撬开嘴巴喂了一口大便!

傅庭川的形象几分钟内在徐越心里又多刷了几个负,徐越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叉抱胸,脸上清晰地写了“快滚”两个字,可偏偏傅庭川就不走了。

他放下肉肉,然后对着徐越点了点下巴:“下午翘课了?”

“翘了。”上午那死老头和蓝娇弄得他心情极不爽,此刻大不了就被傅庭川打一顿。可他打自己,师出无名啊,况且他也不像是这么冲动的人。

不过这家伙绝对是个好奇宝宝,不依不饶地皱着眉看着他问:“出了什么事?”

徐越正愁没人吐槽呢,立马像连珠炮似的把上午的事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了,外加添油加醋卖惨,成功塑造出被奴役剥削的下等劳动人民的形象。

傅庭川听完后“哦”了声,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你就作吧。”

这话说出来,徐越更想赶他走了。

然而,傅庭川还真没有想走的意思。他转了个身,弯腰重新拿起刚才放在沙发茶几上的纸袋子,迈着大长腿就往厨房走。

徐越赶紧跟了上去,眼睁睁看着他从纸袋里拿出各类蔬菜和肉类。

这纸袋看着不大,没想到能装这么多东西!

不过,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徐越挠了挠头,侧着脸问他:“你干什么?”

“做饭啊。”傅庭川嫌他碍事,把他推到一旁,“站远点,头皮屑都掉下来了,恶不恶心?”

“诶不是……你今天不回家吃啊?”

傅庭川妈妈手艺这么惊人,他都不回家吃?他脑袋没问题吧?

“我妈给我爸送个机把自己一起送上去了,好一阵不回来。”

徐越:“……”这波秀恩爱够六,他开着玩笑说,“换成我妈,我爸出差一个月都完全不知道。”

可能傅庭川觉得这个梗并不好笑,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越在厨房瞎晃了两圈,想了想,问他:“你这几天都住这吗?”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他这几天都做饭给自己吃吗……

傅庭川剥虾的动作没停,淡淡地开口:“不住。”

“哎你回去都是一个人,干吗不住?”

“你这是在邀请我吗?”他突然抬头,深邃的眼眸望着徐越,里面一片澄澈,看不出一丝戏谑的味道。

徐越:“……姑且算吧。”

傅庭川笑了笑,把剥完的虾肉倒进淀粉里滚了滚,然后把那个大碗和筷子递给徐越:“好好搅拌,把淀粉都糊在虾肉上,表现好了我就留下来给你当几天厨子。”

哦,原来早就被看穿了。

傅庭川刚开始没告诉他还有别人过来吃,直到徐越发现他腌完鱼后又开始炖牛肉,这才有点奇怪地问了句:“这么多我们吃的掉吗?”

“满汉全席你都吃的掉。”傅庭川怼了他一句,然后说,“齐驭和林漾珲要过来吃晚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刚才去超市忘记买饮料了,等会儿你去跑趟腿,哦对了,再买一瓶酱油,要海鲜酱油。”

被傅庭川这么差遣了一通,两人还真有点“夫妻双双把家还”的味道。徐越心里刚产生这个想法,就条件反射似的打了个寒颤。

谁是他媳妇?!谁是他老公了?!

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傅庭川和徐越详细描述了自己想要的那款酱油长什么样儿,就差没在淘宝搜图给他看,可徐越回来的时候拿了两瓶不一样的,还是不负众望的一瓶都没中,买错了。

“你简直就是猪脑子!”傅庭川忍不住吐槽,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我都说这么清楚了!”

徐越听了这话不乐意了,反驳他:“什么牌子的酱油有什么关系!这两瓶可是最贵的!你真是……比女人还别扭。”

“傻X富二代,只知道钱。你有钱,能和程时逸换回来吗?”傅庭川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正好戳中了徐越的痛点。

这家伙一急就要跳脚,正要撩起袖子和傅庭川大干一架呢,门铃却突然响了。

“来得可真是时候。”傅庭川心里这么想着,然后撺掇徐越去开门。

半分钟后,齐驭和林漾珲面对的便是徐越那张老大不爽的脸。

林漾珲勾住徐越的脖子,嬉皮笑脸地说:“诶哟,吵架了?脸臭成这样?没事啊,我和齐大少爷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

他说完还即时地瞥了齐驭一眼,齐驭扭过头,一副“我不和智障说话”的样子。

林漾珲对徐越和傅庭川的关系表现的暧昧而敏感,让徐越感到不安。

这两人该不会早就知道程时逸是傅庭川前男友吧……

徐越越想越不对劲,越看林漾珲那张露着一口大白牙的灿烂笑脸,越觉得笑里藏刀,毛骨悚然……

这间屋子是徐越和傅庭川租的,所以再怎么说,他们俩都算东道主。齐驭和林漾珲在餐桌前坐下后,徐越就走进厨房取杯子,准备倒饮料。

倒完一杯刚准备倒第二杯的时候,傅庭川拦住了他,徐越疑惑地抬头看着他,接着眼睁睁地看他从身后拿了一瓶红酒出来。

傅庭川在高脚杯里倒了三杯红酒,没有一杯是给徐越的。

徐越平时不喜烟酒,但是红酒没事还是会喝上两口,他生活不规律,经常失眠,红酒助眠。

徐腾辉在某个不知名小国买下过一个酒庄,徐越去过一次,对红酒略有研究,一看傅庭川倒的这酒,就知道是高档货。

他顿时不高兴了,冲着傅庭川嚷嚷:“哎哎哎?你凭什么不给我倒啊?”

傅庭川点了点下巴:“你喝橙汁。”

“你他妈让我出去买橙汁,就是让我自己喝的?!”徐越急了,不信傅庭川真这么不要脸。

傅庭川叹了口气,把脑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程时逸对红酒过敏,还进过一次医院,差点就没命了。你……还喝不喝?”

徐越一听,赶忙像惊弓之鸟似的,扑棱着翅膀抱着自己的橙汁溜出了厨房。

傅庭川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经意勾起了嘴角。

那瓶红酒是傅庭川从家里带出来的,似乎是白云露的珍藏,林漾珲喜欢的不得了,一边喝一边不停地夸赞,说的徐越心痒痒的,无奈又喝不得,只好酸溜溜地说:“小孩子偷喝大人的酒,我跟你说,你这样是会被打的……”

傅庭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拿出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几秒之后,徐越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提示他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消息来自傅庭川,他说:家里还有一箱,你喜欢的话,以后送你一瓶。

这个“以后”当然是指徐越和程时逸两人的灵魂换回来后。

傅庭川难得这么贴心,徐越有点意外,旁边坐着两个外人,他抬头迅速瞥了傅庭川一眼,发现他正好也望向自己,眼神有一丝不言而喻的味道。

对上那个眼神后,明明没喝酒的徐越,也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微醺之感。

——那家伙,应该也醉了吧。

第21章

这顿饭一开始吃的挺愉快的,虽然他们三个人聊得一些学术问题和社会问题徐越半个字都没听懂,不过他主要负责吃,所以并不费脑。可后来不知说到了什么,齐驭和林漾珲忽然齐齐变脸吵了起来,齐驭生气的时候脸色黑的和煤炭有的一拼,而林漾珲呢,照样是一张欠扁的笑脸,但是很明显的,那笑脸后面藏着的是冷冷的冰刃。

这两人说翻脸就翻脸,说干架就干架,摔碎了他们家两只碗,折断了两只筷子,打翻了一杯酒,弄脏了纯白的地毯。

最后徐越和傅庭川只得各拉一个,把两个祖宗请出了家门。

可奇葩的是,他们一起来的,都闹成这样了,回去还得坐一辆车,听说不然没法和家里交代。

真是够心累的……

徐越和傅庭川回到家里,看着一屋子残局,连傅庭川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你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拖下地,再擦干净桌子,我去洗碗。”

“行。”徐越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这个地毯要怎么洗?是什么材质的?回头我怕洗坏了,房东和我急。”

傅庭川扫了眼地上,叹了口气:“算了,不然我们别忙了,碎片太多,没准一会儿就割伤了。明天找钟点工来收拾吧。”

他看上去有点累了,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就喝。

“别啊,现在的钟点工可贵了!”徐越从旁边拿过垃圾桶,戴上洗碗用的橡胶手套,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从地板和地毯里把碎片拣出来。

地板是棕色的还好,地毯是白色的,和盘子的颜色太相似了,恨不得拿放大镜才能辨认出细小的碎片,徐越找了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然而虽然很累,他找的却是极其认真,如入无人之境,等到大半个小时过去估摸着碎片都找齐了,才直起腰来站起来。

“哎我这腰……腿……”

徐越这时候也顾不得形象了,杀猪似的嗷了两嗓子,脑袋差点直接嗑地板上了。

长久保持那个跪趴的姿势,腰像是要断了,两条腿也没了知觉。

好不容易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四肢,抬起头才发现,傅庭川一直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看着他呢。

徐越一愣:“怎么了?你这什么眼神啊?”

“你的钱都花光了?”

傅庭川这么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徐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没啊。干吗这么问?”

傅庭川皮笑肉不笑,清了清嗓子说:“钟点工一个小时三四十块钱。你为了省这几十块,撅着屁股在地板上跪趴了大半个小时。”

徐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反驳道:“我这叫审时度势,勤俭节约!”他说话用词也太难听了,说得他像那什么似的……

“你这不叫节约,你这叫疑似破产。”

“我这不是……刚做了点投资,资金一时回流不过来,手头紧嘛。”徐越眼看就瞒不住了,想着也不需要可以隐瞒傅庭川,说白了他投资惊戈的钱都是他老爸那坑的,和程时逸半毛钱关系没有,除了朱虹的开销,他基本没占那小子一分钱的便宜,所以傅庭川这“前男友”压根管不着。

傅庭川听完徐越如何在两个小时内“挥霍”掉自己的五万块钱后,在沙发上长久地托着下巴凝神思考不吭声。

徐越本来心里对这桩所谓的“投资”就充满疑虑不安呢,再看傅庭川这副比压着千斤顶还沉重的表情,小心脏顿时拔凉拔凉的,颤着声问:“你说我……没被骗吧?”

傅庭川掀了掀眼皮,问:“那人的电话有吧?”

徐越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有有有。”

“你现在打个电话过去,随便说什么都好,看看电话通不通。”

徐越按了免提,因而傅庭川能够清楚地听到对方说的话。

惊戈平日里说话声音不算大,接电话的时候嗓门却像个锣鼓一样,震耳欲聋:“喂!小程啊!怎么样啊?你那企划什么的,不会已经写完了吧?!这才没过几个小时啊!”

“啊不是,那个……惊戈……我就想问你关于这个店的一些小事儿,比如说它具体开了多少年啊,以前用过什么菜单什么的……”

徐越脑子反应还算快的,愣是和惊戈扯了十分钟,惊戈才恋恋不舍的挂断电话,两人说“再见”之前,惊戈还特地激情澎湃地再次向徐越表达感激之情,立志要将“胖胖家火锅”发扬光大。

结束通话,徐越有点尴尬地看向傅庭川:“你觉得怎么样?不是骗子吧?”

“就算不是骗子也是中二病。”傅庭川头痛地摸了摸太阳穴,“先把这店名给改了。我听着头疼。”

徐越一愣。

这店名——胖胖家火锅店?

这不挺好的嘛!够亲切,够接地气,惊戈可喜欢这名字了,当祖宗牌位供着呢,这要真和他说换了,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急得跳脚呢。

要说开火锅店,徐越的本事也就仅限于嘴巴上提几句傻子都说得出来的建议糊弄糊弄惊戈这样的二傻子。到了真刀实枪,白纸黑字的时候,就完全体现出了学渣的本质。

傅庭川听了一会他对火锅店的描述和基本的想法,连连摇头:“你这样搞下去,只会血本无归。”

他的建议是:火锅店先停业装修,趁这段时间,由惊戈负责招两名员工,一位负责上菜和清扫等后勤,另一位当厨师,专门做凉菜、主食和甜点什么的。而徐越可以利用学校和微信这个平台,给火锅店做宣传。

“装修不需要太精细。看着时尚、现代化一点就行。尽量赶在十一期间重新开业,这是集中客源的好时候,错过这一次,可能就得等圣诞节或者元旦了。”

“噢还有菜单,你去小众点评上看看那些最火的小众火锅店都有哪些配菜,定价是多少,他们的菜单和活动设计里有大学问。”

傅庭川说了一大堆,徐越似懂非懂,但听着又很有道理。

徐越鲜少摆出这么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傅庭川看着他在小本本上记着什么,时不时抬手让他说慢点,谦虚的不行。

徐越原本还没什么信心,现在有傅庭川这个“军师”在,像是有了靠山,心里踏实多了。两人时不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不知不觉讨论到了半夜三更。

还有五分钟都零点,两人出奇一致地各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愣愣地望向对方。

深夜时分,从里到外,都是异常安静。

或许是因为缺觉,急需休息,徐越望着傅庭川爬满红血丝的眼睛时,心里莫名有一丝躁郁。

于是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把小本子和笔丢回到茶几上,扭着脖子问傅庭川:“你饿不饿?家里有速冻水饺。”

傅庭川好像也在恍神,顿了顿才点点头:“你先去洗澡吧,我来煮。”

他天生就该长在厨房,煮的饺子都比徐越煮的好吃,徐越也不和他争了,点点头,胡乱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伸着懒腰回房拿睡衣睡裤。

午夜的钟声响起时,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弥漫着芹菜猪肉馅水饺和柠檬薄荷味沐浴露的香气。

沸水蒸腾起一个个胖乎乎的饺子,浮在水面上,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而几米之隔的地方,清亮而干净的男声混合着“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徐越哼的是周杰伦的《公主病》,哼完一遍又一遍,好笑的是他每回都把前面的对话旁白一起唱出来。

哎呦哥哥嗨你好!

我不是哎呦哥哥我是巨炮叔叔 你怎么啦?

我生病了!

那听一下哎呦哥哥的阳光宅男就会好了啦!

No no 好不了喔!

为什么呢?

因为是公主病啦!

他模仿几岁的小女孩的甜美的声音还挺像的,脆生生的又娘娘的,傅庭川听着快笑喷了,两边嘴角快咧到耳朵边。

——这家伙……妥妥的智障!

“戏精”徐越从浴室里出来直接往厨房跑,连上衣都没穿,光着身子,白花花一片,傅庭川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极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你注意点行不行?快去把衣服穿上。”

“两个大男人怕什么……”徐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上半身,抱怨到一半才想起傅庭川是个弯的。坏心思顿时就上来了,蹿到傅庭川身后,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不过我很好奇啊,和男人接吻、XX00,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徐越坏透了,一边说话一边还往傅庭川耳后吹气,傅庭川抬起手肘,往后撞了下他的小腹,还没等徐越反应过来,迅速转身,两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逼近他,冷冷地问:“要不我亲你一下试试?”

傅庭川的睫毛又长又密,睫毛下覆盖的眼睛漂亮的像璀璨的宝石,徐越被那种蛊惑的眼神迷惑了一秒,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那个……大哥你不要冲动,我……我开个玩笑。”

“这么紧张?”傅庭川勾了勾嘴角,神情显得更加魅惑,还有他的唇,唇形性感,还带点微翘……

就在徐越觉得他真的要亲上来的时候,傅庭川往后退了一步,继续捞饺子了。

“虽然我对你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麻烦你偶尔为我考虑考虑。你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深更半夜有个穿情趣内衣的大胸美女在你面前,你把持的住吗?”

徐越老实回答:“……把持不住。”

虽然傅庭川这个类比吧,确实是奇特。

徐越抹了一把汗,然后回去穿衣服了。

一袋饺子两个人分,没几口就吃完了,吃完后徐越舔舔嘴巴,还觉得意犹未尽:“下次得多买点囤着,吃不够多不爽啊。”

傅庭川看了他一眼:“差不多了,大半夜的吃太多不好。刚才晚饭你就吃了不少了。”

“还不是你煮的饺子好吃吗?”徐越努了努嘴,“我自己也煮过两次,一次没煮熟,还有一次煮太久烂了,压根没法吃。”

傅庭川无语:“饺子放在水里煮开后要放一勺冷水继续煮第二次。”他以前觉得徐越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怎么自立,现在看来,还真不能放他一个人生活。

他这莫名其妙的,就活成人妈了……

第22章

这世上鲜少有徐越感兴趣的事,但他这个人,内心一旦燃气了熊熊烈火,雪山融化都没法把它浇灭。

徐越从那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就天天往惊戈那边跑,惊戈住在火锅店旁边的小区,一个人住,徐越刚好也一个人,常常聊着聊着就到了饭点或者夜宵的时候,然后惊戈便挪动着他肥胖的身子去厨房给徐越做好吃的。

惊戈作为一个开饭店的,虽然倒闭了N回,不过好歹是专业的,还没几天呢,饺子、面条、大闸蟹、肉夹馍、烧烤给徐越做了个遍,徐越的体重往上蹿了好几斤,脸也圆了,不过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痘痘也不生了,恢复了程时逸从前那张嫩生生的小白脸。

而傅庭川呢,比他还忙,虽然又和徐越住在一起了,但早晚都见不到人,更别提给他煮饭做菜了,幸亏徐越赖上惊戈这张“长期饭票”,不然说不定还得他给傅庭川做呢。

今天是周六,惊戈固定睡一天的日子,他前晚分别的时候就提醒徐越千万别打电话吵醒他讨骂,徐越自己也困,一觉就睡到了中午十一点,还是被傅庭川的敲门声吵醒的。

徐越一脸睡眼惺忪地去开门,耷拉着眼皮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傅庭川,一边吸吸鼻子,一边慢吞吞地问:“是要吃饭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整张脸有点浮肿,傅庭川皱了皱眉,绕过他走进了他的房间。

里面的温度打的低到像冰窖,傅庭川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关了,然后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阳光照射进来,同时也让新鲜空气充分流通。

这种连他们学校大一新生军训都不会喊热的天,他居然开了一晚上空调?!

傅庭川走回他面前,扒拉了一下他乱糟糟的头发,神情都要拧巴在一起了:“赶紧去刷牙洗脸换衣服,待会和你出去吃饭。”

徐越显然还没睡醒,闻言又倒退了两步坐回到床上,往后仰躺下,闭上眼睛说:“我不想吃饭……我只想睡觉。你让我睡觉成吗?”

“成啊,我和你一起睡。”傅庭川轻声笑了笑,单膝跪在床边压着他就去扒他裤子。

徐越猛然被吓地一点困意都没有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额头撞到了傅庭川的,两人俱是痛的呲牙咧嘴。

五分钟后,徐越和傅庭川并排坐在沙发上,手里各拿着一个剥了壳的鸡蛋揉着脑门。

“你这脑袋硬度可以啊。骨头没碎算是老天保佑了。”

都两败俱伤了傅庭川还要来怼他,徐越斜睨了他一眼,说:“不是我脑袋硬,是你家程时逸脑袋硬。”

傅庭川一愣,本想说“不是我家的,我和他都分手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和他说这个干什么……

傅庭川当然不会这么好连吃个饭都叫上徐越。他大四在医院实习才刚开始就忙成狗,今天一大早去医院查完房才终于能喘口气可以歇一歇。一个多星期没运动了,傅庭川总感觉浑身不对劲,甚至有种肌肉变肥肉的可怕错觉,网球是他最喜欢的运动,齐驭和林漾珲到现在还没和好都不愿意出来打球,无奈之下,傅庭川才想到叫徐越。

徐越听到他这番解释非常不爽,板着面孔说:“你他妈当老子备胎啊?滚滚滚!打死不去!”

真可笑!他徐越无论是感情还是友情,男人还是女人,背后都有无数候选等着翻排,傅庭川他算老几?居然找不到人了才让他来临时顶个包?!

这么丢面子的事,他才不干!

“我是看你最近也有发福的迹象才好心拉你一起。”傅庭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猝不及防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肚皮,连连摇头,“都有赘肉了。”

徐越:“……别动手动脚成吗?”

傅庭川收回自己的爪子:“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不是爱吃日料吗?今天我请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去不去?”

徐越盯着傅庭川看了一会。

他这么有骨气的人,是那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吗?!

是吗?!

当然是了。

半个小时后,徐越盘腿坐在包间里,一手拿着一个巨大的天妇罗,一手拿筷子夹着生鱼片,表情一派满足。

傅庭川嫌弃地说:“你吃饭能别吧唧嘴吗?”

“有吗?”徐越笑了笑,“噢,那大概是程时逸吃饭的习惯吧。我从来不吧唧嘴。”

傅庭川:“……”现在只要自己说他哪里不好了他就心安理得地把锅甩到程时逸身上,那副“你能耐我何”的样子让他恨不得掀桌子……

徐越是大少爷脾气,傅庭川不见得就没点脾气。只是他这点脾气都用在接下来的网球场上了。

徐越也不知道是最近多吃了点疏于运动还是怎么着,完全动不起来,没两局就被傅庭川打趴下了,像只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毫无斗志。

傅庭川走过去轻轻踢了踢他:“起来。”

徐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理人。

傅庭川继续踢他:“还没真干上就趴下了?你那股不服输的劲呢?”

徐越瓮声瓮气地答:“我服了服了,不服的是程时逸。”

傅庭川:“……”

这死富二代的脸皮还真是厚的能切一盘子……

由于徐越输了两局就赖皮不想玩了,虽然傅庭川没打爽,也只得收拾包袱打道回府。

傅庭川的脸色不是很“平易近人”,徐越不敢冒险坐在副驾驶上,而是选择了平时从不选择的后座。

傅庭川从中央后视镜里看见他东倒西歪地躺着玩手机,没脱鞋的脚就搁在座椅上,忍不住说了他一句,徐越闻言虽然也不高兴,还是把蹄子收了回去,重新坐正了。

程时逸的破手机耗电极快,明明出门时充满电的,现在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徐越烦的要命,想买个新的,可想想最近手头不是很宽裕——哎,没钱的日子真不好过。

没手机玩,又不想和傅庭川多说话,徐越只得趴着窗户看外面的花花草草人来人往,这一看,就看出了点事来。

傅庭川正专心地开着车呢,突然被徐越大声叫停。

“怎么了?”傅庭川一边问,一边将车减速停下来。

徐越打开车门二话不说就跑了下去,傅庭川一愣,拉起手刹,拔下车钥匙也跟着跑了下去。

这家伙刚才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像脚踩风火轮,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是一处腾辉地产最新开发的楼盘,正在建造中,工地上尘土飞扬,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重型机械声。

徐越跑这儿来干吗?

九月中旬的气温并不高,但是在工地上工作的工人还是相当热的,个个打着赤膊,脖子上挂着毛巾,汗液在脸上流水般的低落。

傅庭川好不容易追上徐越,他却突然刹住了脚,有些鬼祟地在一个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

“你在看什么?”

傅庭川站在他身后刚出声,就被徐越转身捂住了嘴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傅庭川看着他格外认真的眼睛,皱着眉点点头,徐越这才把自己的手放下来。

这种奇奇怪怪的偷窥行为持续了五分钟,徐越一直在边看边摇头,傅庭川好不容易才借着一个角度找到他的目光焦点。

——是个腆着白花花肚皮的胖子。

胖子正推着一小车的转头往前走,每前进一米就要停下来休息大喘气,看着就累。

“真的是他。”徐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怎么会呢……”

傅庭川问:“那人是谁啊?”

“惊戈啊。”那个跟他说周末要休息睡觉补充体力享受生活的惊戈!现在!居然!在!工地上!搬砖!

“他和你说过在这里……”傅庭川想从自己的词汇库里搜索一个妥帖一点的词,搜了半天还是觉得只有“苦力”最合适,“……当苦力吗?”

当工地工人也是正当职业,毕竟职业不分贵贱嘛,可看惊戈的体型,应该是走两步就要歇息的类型,做这个绝对是自虐了!

徐越摇头,顿了顿说:“不行,我得问问他去!”

倒霉孩子一根筋,想一出是一出,傅庭川还来不及劝上一句,徐越已经冲了出去,直接拦在了惊戈的小车面前。

太阳照的人头晕目眩,惊戈正神游呢,差点没收住手直接冲徐越身上招呼去了。等他回过神来看清楚眼前的玩意儿,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

“你小子怎么在这?!”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说好的在家睡懒觉呢?”

惊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露出肥腻的笑容,搓了搓手:“我这不是……出来运动运动,减减肥嘛。”

“放屁吧你!你当我三岁小孩呢!”徐越的语气很冲,身边的傅庭川暗暗掐了掐他的后腰,和他使眼色让他注意语气。

惊戈倒不恼,不过表情显然没有刚才轻松了:“哎,你年纪还小,一看家里就有点钱,不知道这生活压力也不奇怪。”

这话没毛病,但是徐越听着还是不舒服,问他:“你倒是说说,你又哪儿有压力了?”

惊戈挠了挠头,看看他,又看看傅庭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在外面……稍微欠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钱……”

徐越不想和他废话,冷冰冰地问:“一点点是多少?”

“五……五十万。”惊戈的声音打着哆嗦,徐越听到那个数字,身体也跟着打了个哆嗦。

好家伙,负的债是他投资额的整整十倍!十倍啊!

他现在才真正开始后悔起来了,连带着看惊戈的脸,也觉得没之前可爱。

胖得没福相。

徐越把惊戈拉到阴凉处让他休息会儿说给他买冷饮去,然后把傅庭川一起支走了。傅庭川知道他有话要说,向他挑了挑眉:“又要向我请教什么了?”

“说老实话,你觉得我会不会赔的血本无归?”

“这么没信心?想撤资?”

徐越一脸愁容:“惊戈那副德行,你也看见了。他刚才说再不行准备抵押房子了,就快没地方住了。我现在要是中途退出,对他打击肯定很大!说不准他一个激动去跳楼跳河什么的。我也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傅庭川听了想笑——看不出来徐越这人还有点良心。

“行了,你也别纠结了。他借的又不是高利贷,家里也没被泼红油漆,还没这么惨。”

“可保不准有一天债主就上门了呢!”徐越长这么大没负过债,这是一想到那两个就觉得可怕,“所以我在想……要不我再投个两三万,让他手头宽裕点。”

傅庭川闻言彻底愣了。

原来他一点都不了解这小子,搞了半天不仅不是恶霸富二代,还是纯洁的圣母白莲花,自己的生活标准都降低了好几个档次了还管别人的破事?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吧。”傅庭川毫不留情地吐槽,“要投你就投,到时候真全亏了别问我借钱。”

“瞧你那抠门样……”徐越嘀咕了一句,然后从便利店的冰柜里拿了三支可爱多到收银台付钱,一边继续叨叨,“我是在想,要不你也一起入股算了。我们要不就别干,要干就干比大的!现在的店面实在太小,没什么发展。火锅店旁边那店面再招租,干脆一起盘下来……”

徐越越说越兴奋,和傅庭川描绘了一番未来的宏伟蓝图,等到重新回到工地把可爱多递给惊戈的时候,他正好说完最后一句话:“怎么样?有没有很心动?”

“并没有。”傅庭川蛋筒吃的只剩下皮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不过可以考虑。”

第23章

傅庭川这个决定震惊了徐越和惊戈,两人再三向他确定是不是真的打算扔五万块钱到那家前途渺茫的火锅店。傅庭川被问烦了,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说:“是是是,当投资,等你们以后真发达了记得分我一杯羹。”

“那是肯定的!”惊戈拍拍胸脯。

“傅庭川你小子够意思啊!没看错你!”徐越兴奋地勾了勾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熊抱,就差没亲上去。

傅庭川对那五万块钱没报什么希望,毕竟两个二货加起来只能是二上加二,就当做好事破财消灾了。

然而,徐越显然对这事非常在意加上心,一回到家就拉着他一起写宣传文案,连医学书都不让他看。

傅庭川悔不当初,再看了一眼完成了几行的文案,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惨不忍睹!

——炎炎夏日,想感受西班牙斗牛士火一般的激情吗?

——想感受味蕾爆炸的激情瞬间吗?

——十一!胖胖家为你敞开大门!

“怎么样怎么样?我写得……还可以吧?”

徐越的表情纯真而充满期待,傅庭川真的不忍打击他,可又实在没法违心地说出半点恭维的话。

傅庭川捏了捏自己挺直的鼻梁:“要是你真这么写,我们仨的钱都得打水漂。”

徐越一愣,五官都拧巴起来了,自己又低头读了一遍,还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傅庭川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弱智住了两个月……

“首先,重新开业的时候都十月了,秋高气爽,哪里来的‘炎炎夏日’?”

徐越闻言挠了挠耳朵,点头:“行行行,这里……改掉!”

“其词,你强调西班牙斗牛士是做什么?”

“牛肉啊……”

“你没事让人从斗牛联想到把一头大野牛给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店看现场斗牛比赛!”

徐越皱了皱眉:“那不然……怎么写?”

“你先听我说完……”傅庭川感觉胸口有一股强烈的吐槽欲望喷薄而出,不让他说完会死人的。

“最夸张的是那句‘味蕾爆炸’……今年夏天我们市里有两家火锅店煤气爆炸了,那段时间人心惶惶的,你还敢这么宣传?是怕客人胆子太大是不是?还有,你三句话用了两次‘激情’,还用‘为你敞开大门’这种小学生作文里都不屑用的短语……”

“我语文老师死得早!”徐越被说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打断他,然后把头嗑在书桌上,轻轻地撞了两下,瓮瓮地说,“我的水平就只有这个程度啊,不然能怎么办?让惊戈写吗?他大字都不识几个……”

这他妈文盲比文盲,还比出优越感来了。

傅庭川无语,清了清嗓子,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然我找人帮帮忙,她正好是学生会宣传部部长,应该能给点建议……”

徐越猛地从趴着的状态抬起头,两眼放光:“你说谁?”

“商遇。你还记得吗?就是之前……”

“就是之前一起吃过饭的,追你的那个女孩嘛。我对美女一向过目不忘。”徐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那就拜托你和她说一声了。”

十分钟后,傅庭川把商遇的微信号推给了徐越。企料徐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加上微信打了声招呼后就开始不务正业地撩妹,一脸yin荡的笑容,傅庭川楼上房间到客厅、厨房来来回回走了几遍了,他依旧保持那个动作和神情。

傅庭川看他那副专注的样子,趁他不注意,绕到他身后,悄悄伸出手,快速把他的手机抢了过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

徐越急得跳起来,赶忙去扑傅庭川抢回手机,可傅庭川动作极其敏捷,不仅能顺利躲过他不让他碰到一根汗毛,还能一字不落地读出那些肉麻兮兮的话。

“那天……那天我吃饭的时候看到你……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像天使的女孩儿……”傅庭川装腔作势地“呕”了一声,连连摇头,“太恶心了,徐越,你怎么能肉麻成这样?”

徐越气得要命,暴喝:“傅庭川你他妈还给我!”

傅庭川才不听他的呢,继续念:“‘我长到这么大,最喜欢的女孩是在幼儿园里认识的……你和她……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特别澄澈……’。啧啧,你之前写文案怎么不见发挥这么好的文笔啊?敢情脑子都动到歪门邪道上去了?”

徐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看真的要爆发了,傅庭川也不和他玩了,一秒就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冷冷地说:“最后提醒你一遍,你现在是程时逸,不是徐越。最好收起你那点花花肠子,别招惹商遇。”

傅庭川说完就把手机从楼梯上往下扔给徐越,徐越伸手接住,骂了一句什么,再抬头,已经不见傅庭川的身影了。

由于傅庭川给徐越找了个美女做狗头军师,徐越做起事来更有干劲,一门心思全扑到了火锅店上,和商遇连续吃了三天A大食堂的标配午饭,滔滔不绝地谈文案、宣传计划和发行优惠券、会员卡的可能性。

商遇和程时逸有才有颜,两人在A大都小有名气,只是从前也没见他们有所接触,根本没人把他俩联系到一块,现在他们突然就一起吃饭,一聊起来均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无聊和八卦的人很难不找事。

傅庭川这学期开始正式进入分配的医院实习,很少去学校,这天中午他急着找一本医学书籍,回了一趟学校,刚踏进图书馆大门,就和低头走出来的佟于皓撞了个正着。

佟于皓是学金融的,也忙,两人好久没联系了。这会儿一见面,佟于皓执意要拉着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傅庭川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是最讨厌吃食堂了吗?转性了?”

“哎不是……”佟于皓贼贼地笑了笑,压低声音,“你不在学校都不知道,程时逸那小子和追你的商大美女勾搭上了,天天一起吃饭呢。我在想他是不是和你分手受刺激太大了,又开始喜欢女人了?不信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傅庭川:“……”

很不幸,佟于皓就是传说中“无聊和八卦的人”。

傅庭川稀里糊涂地跟他到了食堂,自始至终都没搞明白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真的答应一起去一探究竟。

这几天医院很忙,傅庭川跟着带着他的老师值了一天班,外加观摩了一场到凌晨三点才结束的手术,彻底和徐越的时间错了开来,也没空问他宣传文案的事情搞定没有。不过既然商遇是他介绍给徐越的,徐越为了正事和她接触倒也没什么。就是这小子从前就名声在外,他始终担心徐越为所欲为,败坏程时逸的名声。

上回还是傅庭川和商遇吃饭徐越插进来,风水轮流转,这回是佟于皓强拉着傅庭川坐到了他们旁边。

他俩一坐下,周围那些原本在偷偷观察的人悄然把目光收了回去。

徐越见到傅庭川的时候愣了愣,说:“好久不见。”

傅庭川点点头。徐越说的是事实,他们确实几天没见了,虽然,在场的另两位并不知道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

虽然佟于皓很想看一场好戏,然而并没有。徐越和商遇讲的始终是火锅店的正事,傅庭川偶尔插上一句,表情也很平淡。

不过……傅庭川偶尔扫一眼徐越,还是能从他故作正经的表情中看出一丝戏谑的味道,他看商遇的眼神,就是古代的富家公子哥调戏良家妇女的眼神。

这小子对商遇绝对是有想法的!

这天傍晚,傅庭川反常地早回家了。徐越正趴在地板上,面前放着台笔记本电脑逛淘宝,看到他的时候下意识就往他手上看。

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纸袋子。

——嗷,没买菜啊。

徐越失望地收回目光,重新回到网上。

傅庭川把背包放下来后就进了厨房,过了没多久就啃着桃子走了出来,一边把手里的一个没啃过的扔给徐越。

徐越接过桃子,捏了捏,把它放到一边。

傅庭川挑了挑眉:“不吃?”

“我喜欢软的,能轻轻松松剥皮的水蜜桃。”

大少爷还挺挑……

傅庭川什么话都没说,弯腰把桃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徐越悄悄抬了抬眼皮,往上一看。

——嗯?傅庭川又回到了厨房?

徐越略微好奇他在里面干什么,但又懒得动,反正他今天没买菜,是不可能给自己做好吃的了。

于是,徐越在地板上打了两个滚后,拿出手机准备订外卖。

刚把“饱了么”的界面点开,就有电话打进来了。

来电显示打电话来的人叫“柯柯”,徐越之前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全身的汗毛凛然竖起,赶紧爬起来冲到厨房去找傅庭川。

话说回来,自从他成了程时逸,胆子是越来越小了,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了。

傅庭川刚把一碗什么东西放入冰箱,关上冰箱门转头就看到了一脸惊慌失措的徐越,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眼皮一跳,问:“怎么了?”

“这个‘柯柯’……是哪根葱?!”

徐越说着就把尚在震动的手机在傅庭川面前晃了晃,傅庭川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就猛然一皱,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直接伸手把电话按掉了。

“他是程时逸的前男友,一个小流氓,不用理。”

是吗?

徐越怀疑的眼神打量了傅庭川好几秒,总觉得他看上去很可疑。

这家伙……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这是他思考之下最靠谱的一种猜测,徐越有话必说,这个想法才刚冒出个头,就逮着机会说了出来,顺便奚落了傅庭川一番:“我猜程时逸以前和这个叫什么‘柯柯’的藕断丝连,没少联系吧?看你脸臭的……不过你放心好啦,我是妥妥的直男,商遇级别的美女才是我的菜!”

傅庭川冷冷的一笑:“你总算承认自己不安好心了。”他之前警告徐越的话看来是打水漂了。

徐越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说:“你说这话就伤感情了。我现在虽然用的程时逸的脸和身体,可是灵魂还是徐越啊,你强迫一个直男不泡妞,就是灭绝人性!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流氓骗子,也不是黄花大闺女,谈个恋爱吃不了亏吧?”

徐越正经话讲不了几句,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傅庭川被他说的一时哑口无言,无从反驳,只好闷闷地把不爽放在心里,一言不发地上楼回房了。

这场单方面的冷战来的有点莫名其妙,徐越觉得自己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搞不懂这大佬怎么就不高兴了,觉得相当委屈。

——委屈到外卖都懒得订了。

躺在床上和惊戈聊了一会微信交流各自进度后,徐越正准备洗澡,这时候手机又震动起来。

来电人还是那个“柯柯”!

前任不接电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徐越向来崇尚“好聚好散”、“分手后老死不相往来”的原则,虽然没和柯柯说上话,但是已经对他相当反感!

看来柯柯是不跳黄河心不死,那徐越就让他跳一次!

“喂?!你干吗?!”

徐越刚接起电话就怒喝了一声,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而那边,果不其然沉寂了片刻,然而过了几秒,一个轻如蚊蝇的声音慌乱地响了起来。

“程时逸!你这回一定要帮我!不然明天早上只能给我收尸了!”

徐越愣了愣——这个剧本怎么和他心里想的不太一样。

“你要死赶紧死!给你收尸?我还怕脏了我的手!”

徐越再也不想听柯柯瞎逼逼了,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这话说的应该没毛病吧?男人和自己的前男友说话,是得这么霸气的吧?徐越回味了一下刚才自己说话的语气,相当满意。

可刚一转身,柯柯的电话又来了。

男人磨叽起来比女人还厉害,徐越不耐烦地吼:“你他妈还没完没了了是吧?!你等着!我过会就把你拉黑!我还关机!”

然而这一回,回应他的不再是之前那个声音。

“程时逸,你们家柯柯,又欠了我们姜哥五万块,怎么样,这回还是你来还吗?哦对了,他这次还好死不死动了姜哥最中意的小帅哥,这个屁股,姜哥建议你亲自来还。”

第24章

徐越平时只是懒得动脑筋,并非真的智障,当然知道那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虽然他针对的人是程时逸,但是明着直接对自己说,徐越还是气得浑身发抖,血压往上狂飙,就差没当场炸了。

奇耻大辱!

楼下乒铃乓啷声不断,楼上在被窝里补眠的傅庭川预感徐越又要作妖了,烦躁地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子,拖鞋都没穿就出门下楼了。

徐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套衣服了,原先的长袖T恤和长裤变为了背心和运动短裤,背上背包塞得鼓鼓的,像放了个锅。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要出去,傅庭川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多问了一句:“你这是去哪?”

徐越把背包放在一边,然后坐在地上换鞋,随口回了句“去打架!”口气还挺冲。

他说完就要出门,傅庭川赶紧上前拦住他,猛地把门一关,挡在他面前:“你等等……你去和谁打架?”

“我不知道!反正就是去打架!你别拦我!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傅庭川:“……”

这人是有大姨夫吗?每个月来一次,还不定期的。

傅庭川当然不怕他那两下子花拳绣腿,他路还刚会走没多久就去练跆拳道了,后来又练过拳击和散打,甚至参加过省里的比赛,别说现在面前是一个徐越,就算是十个徐越,照样没在怕的。

徐越看傅庭川的架势就知道今天自己不说清楚他是不会让自己走了,所以只能抑制着不耐烦的情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龟孙子说老子是怂包!说我连给他们姜哥提鞋的资格都没有!还说他们姜哥能在床上把老子干趴下!”

徐越和傅庭川说话的样子整个一小学生受欺负了在和老师打小报告,傅庭川想笑,又怕真的惹恼了他,只能掩饰性地咳嗽了声,按住他的肩膀:“他们这是激将法,就是怕你不过去,你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吧?”

“我就是看不出来!我他妈管他激将不激将!老子和他们拼了!”

傅庭川觉得自己之前真的错怪徐越了,徐越那不是装傻充愣,是真傻。

“你单枪匹马,都不知道他们那有多少人,拼什么拼?回头真的落到他们手上了可千万别打电话让我救你。”傅庭川的话冷冰冰的,降温效果极强,只这一句,就像一盆冰水浇在徐越头上。

满腔热血的富二代,凉了。

徐越把穿了一半的鞋脱了下来,扔到一边,忽然就不气了:“也对。那不然就不去了,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他心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为人处世的原则,当然啦,“见死不救”也是。

不过在这一点上,傅庭川这个白衣天使还是和他有很大的不同的。

“也不能这么说。那个姜哥我听说过,家里挺有钱的,是个二世祖……”傅庭川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别有用意的看了看徐越,当然徐越这个二百五是不会发现的。

“柯柯以前和姜哥混的时候问姜哥借过三千块,后来好像出了件什么事惹怒了姜哥,姜哥就把他一脚踹开了,还逼他三天内还钱。姜哥那伙人处于地痞和黑社会之间,程时逸怕柯柯出事,就帮他还了钱。”

然而实际上,姜哥不缺那三千块,终极目的只是为了整整柯柯,结果程时逸一多管闲事,姜哥就师出无名了,所以姜哥当时对程时逸非常恼火,也叫人堵过他,好在那时程时逸旁边有傅庭川在,他们才没得逞。

徐越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入了戏,盘着腿托着下巴,就差喝茶嗑瓜子了,末了还不忘奚落傅庭川一句:“程时逸帮柯柯还钱的时候已经是他前男友了吧?啧啧,难怪你这么不爽,原来是吃醋噢。”

傅庭川看了他一眼:“三千块对程时逸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如果被有心人告到学校那边去,以后他就别想拿贫困补助和助学金了。”

“总之姜哥不是好惹的人,心狠手辣。传言上个月你们X大有一个学生去夜店回来的路上被打成残废了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那人被送医院的时候傅庭川正好在急诊室,见过那惨状,简直不是人干的。

“所以现在最好弄清楚他们把柯柯困在哪,报警处理,生命第一。”傅庭川的神情语气异常严肃,惹得一旁的徐越也不自觉收敛起了戏谑的笑容。

好吧好吧,就听白衣天使的好了。不能把那群傻X扁一顿,看见他们被警察蜀黍抓走也是极好的。

而至于柯柯在哪嘛……徐越知道啊,除非姜哥他们耍了个心眼骗他的。

当然,傅庭川相信姜哥这伙人的智商还没高到这种程度,他想了想,决定和徐越一起去看一看情况,他事先和佟于皓打了声招呼,如果柯柯真的被困在那,他在五分钟内不会给佟于皓发任何信息,这时候佟于皓就直接报警。

傅庭川觉得他们俩都有被困住的可能,这样处理是最保险的,应该说可以万无一失了,也不会让警察扑一场空。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姜哥狠起来是眼皮都不会眨的。

谈判是文明人做的事情,流氓解决问题从来不靠嘴,都是用胳膊腿的。

傅庭川和徐越走进那个废弃的仓库,第一眼就看到了被绑着的柯柯,他的嘴巴被贴了玻璃胶带,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身子不停地扭啊扭,相当挣扎。

除他之外,周围一片空旷,半个人影子都没有,傅庭川的心陡然一沉,眼皮猛地一跳,知道大事不妙了,刚想掏出手机,背后的大门忽然就关上了。

当即,四周一片漆黑。

柯柯含糊的声音消失了,现在传到他们耳朵里的,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了。

“傅庭川……”

徐越刚叫了他一身,傅庭川立马“嘘”了声打断他,随即,他猛地一转身,腿往前一扫,一个伺机靠近他们的人哀嚎着轰然倒地。

徐越的热血“砰”地被点燃了。

卧槽!肉搏啊!

徐越根本看不清楚周围有几个人,也不知道有人靠近他,那群人个个戴着夜视镜,占尽了优势,总是会出其不意的来一拳一腿,力度还不轻,徐越的小腿、手臂和背部都挨了好几下。

而傅庭川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比徐越强的地方在于能分辨出声音从哪个方向来,反应极快,然而他一方面要保护自己,一方面还要为徐越挡住对方的攻击,一来二去,根本忙不过来,徐越在混乱中听到好几声傅庭川的闷哼,他心下一乱,慌忙说了句:“你别管我啊!我自己保护自己!”

傅庭川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

佟于皓在第五分钟的时候报的警,警察来的速度还算快,然而到达现场的时候,徐越和傅庭川已经彻底不行了,徐越还能勉强用棍子撑着站起来,而傅庭川连单膝跪地的姿势都维持不住了。

那群人到后来丧心病狂地拿了棍子,那时两人都没了力气,徐越背上挨到一记不算重的,傅庭川硬撑着到他面前为他生生挡了两棍子。

一棍子应该在头上,还有一棍子在膝盖上。

傅庭川被担架抬走的时候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看徐越的眼神已经不是很清明,他的额头上有半凝固的血迹,看得徐越心惊,甚至忍不住自虐似的狠狠咬了咬自己尚在渗血的下唇。

佟于皓还在旁边说着废话安慰徐越,徐越越听越烦,心里乱得不行,掐了掐佟于皓的小臂,哑着声音问:“傅庭川他……会不会死啊?”

佟于皓一愣,呆呆地看着徐越有些发红的眼睛,两人正无语凝噎,旁边的医生忍不住了,皱着眉说:“呸呸呸!死什么死!小年轻的,我看也就皮外伤,骨头都没什么事!打架斗殴比这更严重的每天都有十来起!大小伙子的,胆子这么小……”

徐越:“……”

他这还不是担心傅庭川因为救他出事吗?人家既有聪明脑袋,又有漂亮脸蛋,还家庭美满,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拿什么去赔傅庭川爸妈一个这么好的儿子?

这么好的儿子……

他看着旁边躺着闭上眼睛的傅庭川,想这小子要是知道自己打心底里还是承认他是个优秀的人,肯定会笑的从床上弹起来。

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人难受。

而且……傅庭川干吗没事给自己挡那两下呢?换成是他,绝对不会这么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徐越在心里骂“傅庭川你这个大傻X!”

虽然……虽然他内心深处其实有那么点小感动。

到了医院,徐越坚持说自己身体没事,不需要做全身检查,结果被医生和警察严肃警告,逼着他把所有受伤和非受伤的部位器官都查了一遍。

这一遍下来,再加上处理伤口、被警察问话,耗费了近两个小时。徐越一重获自由就飞奔向傅庭川的病房。

徐越以为看到的会是傅庭川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的萎靡模样,可到了那里才发现该伤患竟然在精神抖擞地玩Temple Run,虽然头上缠着绷带,光着的上身上贴着一块块胶布,偶尔有几处渗着血丝的红肿之处没有遮掩,看着触目惊心的疼。

徐越叫了他一声,他一局还没死,匆匆说了句“等下”就不理徐越了。

徐越还就真反常地耐心等着他狗带,一点没脾气。

傅庭川觉得自己再这么玩下去过一个小时都死不了,心里暗叹了声,主动自杀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抬头看他:“你没事吧?检查过了没?”

“你都没事,我当然没事。”徐越被他这么打量着,不知为何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那个……你怎么就好了?像没事人一样?我以为你要做手术啊,挂个水啊,上个石膏啊什么的……”

傅庭川闻言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会,盯得徐越觉得莫名其妙想开口的时候,傅庭川突然憋不住大笑了起来。

他大多数时候是个有点内向、不苟言笑的人,徐越鲜少见到他这样毫无负担的放肆大笑。他抱着曲起的双腿把脑袋嗑在膝盖,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连同额前的碎发一起悉悉索索的动,淡淡的日光灯下,像风吹麦浪一般。

徐越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哑着声音问:“你笑什么?”

傅庭川笑到肋骨都痛了,甚至飙出了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着他的瞳孔漆黑发亮:“我被抬到救护车上的时候,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死了吧?”

他看徐越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不幸被戳破的徐越一脸赧然,涨红了脸说:“我没有!”

他微妙的神情似乎无意中牵扯到了傅庭川某根敏感的神经,傅庭川淡笑着看了他一会,然后默默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突然向他伸出手来,纤长干净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徐越的下巴,像爬过几只懒懒的小蚂蚁,酥痒骚痒的。

他柔软的指腹在徐越没有一点胡茬的下巴上不着力地点了点,然后打了个圈。

傅庭川眯着眼看着他,像一只黑夜里的猫,徐越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疼吗?”

徐越的目光完全被傅庭川的唇吸引住了,那么漂亮性感的形状,无论是安静的时候,还是说话的时候,都诱人到了极致。

“疼吗?”

傅庭川又问了一遍,徐越这才回过神来,傻乎乎地摇了摇头。

“淤痕会持续几天,被划开的伤口别用手碰,会结痂的,还有这段时间不要吃辛辣食物。”傅庭川的手已经从他的下巴转移到了他的侧脸处,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弄开的,他不说,徐越还没去在意。

傅庭川的手指停留在他脸上的时间有点长,徐越平日里最讨厌有人碰他了,也许是因为换了个身体的缘故,体质都不同了,对于傅庭川的触碰,他竟然并没有觉得很反感。

第25章

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挡棍子”这个问题有点蠢,但是徐越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这件事地权责说说清楚,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特别是傅庭川这种看着心思极深的人。

他之前也想过十几种千奇百怪的答案,甚至连“傅庭川爱上我了”这种可能性为零的答案也考虑过,然而傅庭川最终相当淡定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要是你光荣牺牲了,程时逸怎么办?你让他妈怎么办?”

这个回答相当完美,无懈可击,让徐越一愣过后便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行吧,果然是他想多了。傅庭川就是个下凡的三圣母,宁愿牺牲自我,也要保全他们这些受苦受难的广大凡人。

不过话虽这么说,这个人情他还是欠下了。至于怎么还……额,等他想到了再说吧。

傅庭川和徐越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受伤了,而柯柯这个当事人皮都没一点没磨破,屁事都没有,却连探望一眼表达感激和慰问都没有,只给徐越发了条微信说“救命之恩,改日一定舍身相报”,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徐越把这龟孙子从头到脚咒骂了个遍,和傅庭川吐槽:“程时逸这眼光差异也太大了吧?居然和这种人在一起过?长得也不怎么样,还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傅庭川听了那话很受用,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凝滞的状态,稍稍缓和后,他淡淡地开口:“他怕我揍他。”

徐越一乐:“说得像你揍过他似的。”

傅庭川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徐越那笑容就僵在嘴角:“不是吧?你真揍过他。”

“嗯。他这人……是挺欠的。”

虽然徐越相当同意他这个观点,但是他还真没想到傅庭川偶尔也会崇尚暴力,毕竟这人平时看起来那么喜欢装斯文,连吃块披萨都是又拿到又拿叉的,他吃完一块徐越都能吃完一整个了。

不过这种学医的人确实挺可怕的,前段时间还有新闻说哪个医学院一人因为一点小口角把自己同居的女朋友用什么毒药给毒死了,做的干干净净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他做的,愣是因为证据不足拖了一年才判下个死缓。

要是自己哪天惹傅庭川不高兴了,难保他不会对自己下手,那他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好在这家伙似乎对程时逸旧情难忘,暂时应该不会对他动手……

傅庭川不想让自己受伤的事被家里知道,所以虽然白云露和傅佑泽后天就回家了,他还是打算先住在徐越那里,等到脸上的伤痕褪去后再搬回家里。

他受伤最严重的地方在腰上,伤到了软组织,自己还不当心扭了一下,很难长时间站着,平时大多数时间最好都坐在沙发上,背后靠着柔软的垫子,不然就会揪心的疼。

从前做饭都是傅庭川来,徐越觉得这是一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他得抓住这个时候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个将囊饭袋,傅庭川能把家里打理地井井有条,学习生活两不误,那他徐越也可以!他不仅可以,还能额外把他们的火锅店搞得风生水起!

然而,这个伟大计划还没有付诸实践就被惊戈知道了,而惊戈知道后,很给面子的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

“小程啊,要不你就专心照顾小傅吧,你还得上学呢!店里的事,就先放一放。”

“那可不行!”徐越急了,赶紧拍拍胸脯打包票,“你放心!不就是个时间管理问题吗,我会安排妥当的!倒是你,工地上就别去做了,一心二用,火锅店肯定弄不好。”

惊戈闻言一愣:“小傅没和你说啊?他早和我打电话说过了,我们干脆重新装修和扩张店面一起来,要搞就搞个大的,面子上也好看!这样的话,开业时间就推迟一个月,赶不上十一国庆就赶双十一。现在双十一可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之一,人少不了!”

徐越一脸懵逼:傅庭川什么时候和他说了?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可是双十一就只有一天……”

“双十一之后还有双十二啊!我们就把优惠酬宾活动从双十一搞到双十二,第一天打七折,第二天七点一折,第三天七点二折……这样依次类推,也算是个噱头嘛!”

听着倒是有点意思……

徐越狐疑地看看惊戈:“不是你想出来的吧?”

“哎不是我,这也是小傅和我说的。”惊戈搓搓手,不好意思地说,“他跟我提了好多建议呢……”

徐越问了惊戈老半天,总算一字一句地从他嘴里撬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傅庭川早就和惊戈“暗度陈仓”了,火锅店的设计师和装修工人是傅庭川找他妈的朋友帮忙的,隔壁的店面原来还有一些合同问题也是傅庭川一个当律师的亲戚解决的,惊戈还时不时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骚扰傅庭川。

徐越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前阵子傅庭川每天都见不到人了,他真当自己是超人啊?还不许惊戈告诉他自己暗中帮忙,想玩无私奉献这一套!

要不是这次出事惊戈以为傅庭川把事情都告诉了徐越,就顺道全说了出来,徐越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怒气冲冲地找傅庭川说这回事,哪知对方相当淡定地瞥了他一眼,反问他:“我也是合伙人之一吧?为什么没有发言权?”

“可是当时你说过只负责投资,其他的我们自己来。”

“那我的钱该全打水漂了。我攒了好多年的压岁钱、奖学金和打工的钱呢。”

傅庭川那话明明有奚落徐越和惊戈的意思,徐越听了却提不起脾气。他这不算真的生气,就是有点不服气,感觉傅庭川老把自己当小孩,好像他真的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一样。

哎,虽然他效率是挺低的,这么多天了,在商遇的帮助下也只搞定了个宣传文案,火锅店的LOGO,微信公众号平台,还有菜单都没开始动手……

他以前总看不起这种路边小店,可万万没想到,开火锅店原来这么复杂。

傅庭川见徐越趴在自己床上不说话,以为他生闷气呢,抬脚踹了踹他的屁股:“喂……别气了吧。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放不下面子。”

徐越把脸埋在枕头里,闻到了一股傅庭川洗发水的清冽香味,他瓮声瓮气地回他:“我有什么放不下的?”

“你不是最好面子了么?好面子的人都不喜欢别人帮忙。”

徐越闻言猛地抬起脑袋,转头瞪着低头窃笑的傅庭川。这家伙自从被扁了一顿后倒比以前开朗了些,时不时露出个笑容,虽然不算特别灿烂,有的时候还挺贱。

傅庭川以为他要暴走了,没想到徐越不怒反笑,而且是一个极轻松的自嘲:“我挺没用的吧?”

傅庭川:“……什么?”

徐越抿了抿唇:“我知道我从前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富二代,社会渣滓。”

傅庭川收了收神色,尴尬地咳嗽了声:“我没这个意思。”他顿了顿,看着徐越的眼睛说,“突然这么消极?你不是向来最有自信,觉得举世皆傻逼吗?”

徐越愣了一下,随后开始“咯咯”地笑,笑到最后在傅庭川床上拼命打滚,连鞋都没脱就蹭上去了,要不是傅庭川带伤在身,非得把他当回人肉沙袋使。

两人正胡闹呢,门铃忽然响了,徐越和傅庭川交换了一个眼神,立马警觉起来。

他们俩都没告诉别人自己具体住在哪门哪户,也不可能是房东,下季度的房租才刚交,房东懒得很,没事根本不会过来的,不然就是……

“你订了外卖?”傅庭川问徐越。徐越之前炒过一次蛋炒饭、下过一次饺子给他吃过,都是难吃到连肉肉都不屑闻味儿的地步,此后两人订过一次外卖,傅庭川一度觉得,之后的一段日子自己都得靠地沟油维持生命了。

“我没订啊,还早呢。”徐越嘟囔了声,“不然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傅庭川不放心他一个人,万一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骗子,徐越这智商,被骗的身无分文也不是没可能。

两人往猫眼里各看了一眼,然后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尼玛……怎么会是商大美女?!

傅庭川和徐越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轻声说:“来找你的!”

一秒后,再次异口同声:“不是我!”

不知道是来找谁的,只知道她肯定不知道他俩住在一起,整个A大除了佟于皓应该没人知道傅庭川和程时逸的关系,只是傅庭川知道徐越挺介意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小心瞒着不让别人知道。而且之前也没和商遇说他们住在一起,要是现在突然被发现,她一定会多想。

于是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见机行事。

开门的是傅庭川,商遇看到他的时候明显一愣。那一愣,都不需要多说什么,傅庭川和身后的徐越就秒懂了——她是来找徐越的。

商遇的眼神往傅庭川身上定了几秒,又转向徐越:“不是说你这几天不舒服在家,都没和我讨论火锅店的事吗?我带了点水果和晚饭来和你一起吃。不过傅庭川怎么会在这里啊?”

商遇睁大眼睛的样子像个水灵灵的大蜜桃,徐越却第一次觉得她其实不怎么好看。

傅庭川随机应变的本领很强,说起谎来面不改色:“这几天他没人照顾,我在这搭把手。”

家里的拖鞋都是两双男士的,楼上还是他的房间和浴室,要是说只是来探病的,反而显得可疑。

商遇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有再多问下去,高高兴兴就进屋了。傅庭川和徐越跟在她后面,傅庭川悄悄拉了拉徐越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你干吗告诉她你住在这?”

徐越翻了个白眼:“你当我傻啊?!鬼知道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商遇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样,忽然转过身来,笑着和他们解释了一句:“你一定很意外,在想我怎么会突然过来吧?”

徐越“啊”了声,商遇低头嫣然一笑,继续说:“你还记得有一回我们是去咖啡厅谈的事,快走的时候你准备订外卖了,发现手机没电了,我就把手机借给你,所以我的APP上存了你家的地址。”

徐越闻言内心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尼玛还有这神操作?

他突然有点理解那些大明星对私生饭的厌恶,你说我平时也就一平常人,又不是用鼻子吃饭眼睛呼吸,你偏偏像个寄生虫一样无孔不入,甩也甩不掉,我放个屁你都死盯着,这不是恶心人是什么?

而且商遇这行为让他不舒服的点在于,她要是想来看他,就算不是探病纯玩,也不是绝对不可以,但是完全可以提前问他,现在搞得像侦察兵一样,还搞个突击检查,有意思吗?

傅庭川的神情也有点冷淡,看上去不是特别高兴,接过商遇手里的食物时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客套而生疏。

徐越情商低,还以为他是因为商大美女莫名其妙倒戈自己的阵营而不爽呢,趁着到厨房倒水的时候,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决定放弃和商遇发展的机会了,你们A大的女人太可怕了,蓝娇是这样,商遇也是这样。”

傅庭川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放弃?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很明显,她喜欢上你了。”

第26章

徐越这个人,虽然脾气特别差,但又因为长得特别帅,所以从小到大桃花运一直都很好,当然,他挑女朋友的眼光标准极高,恨不得把德智体美劳都考察一遍,比古时候皇帝选妃还要夸张,因而大多数喜欢他的女生都变成了他口中的“烂桃花”。

以他从前的标准来看,商遇应该是各方面条件都顶尖的,可她犯了一个徐越的大忌,还没在一起呢就表现出了占有欲和控制欲,这是“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徐大少爷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老爸老妈都管不了他,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女人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商遇带的饭菜是双人份的,傅庭川见商遇看自己的眼神别有意味,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滚”,于是,他便很识相地提出自己出去吃碗面就行了。

徐越一听他这话,赶紧拦住他,说这些饭菜量挺大的,完全可以供三个人吃。

“三个人吃才热闹嘛。你说对吧商遇?”

商遇的脸色有点僵,不过既然徐越开口了,她也不好说“不”,只得强挤出一个笑容,勉强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本来徐越和傅庭川两个人在家呆着挺好的,井水不犯河水,想干吗就干吗,想光着身子穿大裤衩,四仰八叉地半躺着打游戏,或是闲得蛋疼了在客厅嚎两嗓子都没事,可现在商遇来了,就像是一个安全的绝对领域擅入了一个闯入者,两人都很不自在,也不知道和她说点什么。

只不过是吃顿晚饭,大多时候都是商遇一个人在说话,徐越偶尔回应一句,一般是一到两个语气词,而傅庭川则专心致志地埋头挖着饭,看样子根本没听进她的闲扯。

吃完一顿尴尬的晚饭后,商遇摸了摸自己扁平的没有任何赘肉的小腹,抱怨说:“好撑哦,吃太多了,肚子好大,要胖死了。程时逸……不然你陪我去散散步吧?”

在厨房切橙子的傅庭川捕捉到了这句话,动作顿了顿,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太明显了,她就是想和徐越独处。这种欲望应该非常强烈,以至于,她能够堂而皇之地忽略掉傅庭川这个大活人。

傅庭川没听见徐越是怎么回她的,过了不到一分钟,徐越就溜进了厨房,闪到他面前拿了瓣切好的橙子吃,然后撞了撞傅庭川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喂,你听见没?她叫我和她出去散步。”

“听见了。”

傅庭川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一点情绪反应都没有,徐越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烦躁地挠了挠头:“烦死人,你快帮我想想办法甩掉这大姐。”

“之前还说人家是美女,这还没几天呢,就成‘大姐’了?”

傅庭川的大双眼皮可真好看,连冷漠地一眨一抬,都和T台男模似的。

徐越恍了恍神,摇头:“我那时候不是色迷心窍嘛……傅庭川,这大姐是你推给我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推给你?”傅庭川笑了笑,“我就把她的微信名片推给了你,可没让你没事撩人家。现在你成功撩到了,甩甩手又不要了,这是渣男行为。”

傅庭川说完,一盘橙子正好切完,他洗了洗手,然后绕开呆在原地的徐越,走出厨房。

徐越以前没那么怂,一学期和他表白的非X大女生可绕X大一圈,他好人卡都懒得发,直接就不给任何回应,比傅庭川还冷漠。现在才当了几个月程时逸,连拒绝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居然还怕一个小女生?

他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再这样下去是不是得学程时逸变个性取向喜欢个男人什么的?

徐越脑补了一下自己和个大男人牵手步入礼堂的样子……

不行不行,太可怕了!偏偏脑补的那张脸还是傅庭川的,一脸的冰碴子……

“程时逸!”

傍晚安静的小道上,徐越身边的商遇——刚刚还说撑死了的商遇,此时手里拿着两个冰激凌,脸上带着温柔娇俏的笑容:“你发什么呆呢?我问你要巧克力味还是草莓味的?”

“草莓味。”

商遇闻言一愣,一边把那个粉红色的冰激凌递给他,一边笑着说:“我还以为男孩子都比较喜欢吃巧克力味的。”

“我巧克力过敏。”这是喝红酒那次傅庭川告诉他的,程时逸对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过敏,什么红酒啦,巧克力啦,石榴啦,花生啦……他怕死,专门列了张单子背了老半天才记住。

她点了点头,冲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我知道了,我会牢牢记住的。”

“牢牢”两字被她一加重,徐越心中就警铃大作,这小妮子表面温柔,看着人的眼神却时不时会变得尖锐,像是在盯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果然,还没走几步,商遇就开始上正菜了:“程时逸,我有话和你说。”

妹子眨巴着大眼睛的样子可真是水灵灵的好看,不过再好看徐越这时候都没心思欣赏。该来的总会来,那就快刀斩乱麻好了。

于是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你说吧。”

她的头低了下来,没敢看他的眼睛:“我喜欢傅庭川,你能帮我追他吗?”

徐越:“???”

他发好人卡的台词都想好了,结果商遇这人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徐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等等啊,你不是喜欢我吗?!”

商遇愣了愣,小脸一红,跺脚:“谁喜欢你了?!”

徐越这辈子就没有过这么尴尬的时候,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商遇见他不说话,忙拉了拉他的胳膊:“那个……对不起啊,我没那个意思。我是不是让你误会了?”

废话!

莫名其妙杀到他家里来慰问他,带着晚饭和水果,吃完拉着他散步,还那么娇羞,他能不想歪吗?!

关键也不是他一个人看走眼,连傅庭川都觉得商遇喜欢的是他!搞了半天商大美女只是拿吃的来贿赂他让他帮忙追男人?!

他凭什么啊他?!

徐越扯了扯嘴角,抹了把额头的汗,硬着头皮说:“没事,没事,不关你的事。”

得亏商遇是个女孩,不然徐越一定当场把她揍趴下了。

这都什么人嘛?!

商遇脑子可能真的少根筋,闻言就笑的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柔着声说:“那你答应帮我忙吗?我刚才突然在你家里看见傅庭川差点吓死了,话都说不出了。和他呆在一个空间就觉得好紧张……”

徐越:“……”

女人的脑回路和男人果然是不一样,这回他和傅庭川真是马失前蹄。所以说,这个锅还得傅庭川背。傅庭川的桃花和他完全没关系,还害他上了贼船。

商遇大一大二分别是学校外联部的副部长和部长,大三是宣传部长,口才了得,三言两语就把徐越绕进去了,稀里糊涂地就答应帮她在光棍节约傅庭川出来吃饭。商遇拍着胸脯保证,要是她能在光棍节成功脱单,就请徐越吃一个月的日料。

一个月的日料啊,相当诱人。只可惜他是吃不到了,除非现在家里那个弯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直了……

散完步后商遇坚持不再上楼,口口声声“不能再见傅庭川了”“看到他我会窒息的”……活脱脱一个超级迷妹的样子,徐越疯狂想晃着她的肩膀问“那小子有这么好吗好吗好吗?老子怎么一点都没发现?你为什么喜欢他不喜欢我啊暗暗?!!!”。

当然,他一向看得开,特别是对于最后一个问题。他自己给出的解释是:程时逸这张脸,还是不行。

要是换成他自己那张,商遇一见早该忘了傅庭川是哪根葱了。

徐越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傅庭川交代这件事,顺便让他赔偿自己精神损失费和散步陪聊费。

傅庭川也是一脸日了狗的样子,特别是听说他答应把自己在光棍节那天“卖”给商遇。

“你有病吧?我又不喜欢女生,你答应人家干什么?”

“哎,你别这样。那好歹是个和她说清楚的机会啊,你学学我,我今天本来打算把好人卡发了的,这不是没机会嘛,遗憾啊。”

徐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神情可一点都没有“遗憾”的样子。

傅庭川冷冷一笑,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翻了一页书:“谁答应的谁去,我可没答应。”

“我倒是想去,可商遇不想和我去啊。”徐越走到他身边,讨好地帮他捶了两下肩,“我都和她打包票了,说你一定会去。你别让我尴尬啊。而且不就是一顿饭嘛,又不是吃完就要以身相许。”

傅庭川又翻了两页书,很长时间没说话,一直到身后的徐越不再继续给他捶肩,他才重新开口。

“别停,继续……不然捏捏吧……”

徐越一愣,两手真的捏上了他的肩膀。

傅庭川闭着眼睛,舒服的闷哼了声,然后慢悠悠地说:“双十一,火锅店开业,我不放心你,还想去看看。”

徐越闻言,手上不经然猛地一用力,一阵酸疼酥麻顺势传遍了傅庭川的脊背。

“哎痛……”

傅庭川恼怒地转过头:“你谋杀啊?!”

徐越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拿开,然后坐到了他床沿上,对着他突然露出一个莫名灿烂的笑容。

那笑看得傅庭川心里发憷,皱着眉头问:“你笑什么?”

徐越说话前先伸出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我感动死了!来,我委屈一下,让你抱一个!”

神经病!

傅庭川脸一黑,直接把旁边的一瓶喷雾往他脸上喷。徐越哀嚎了声,用手捂住眼睛,在他床上打滚,一边骂:“你他妈拿的什么东西!”

傅庭川把喷雾放回去,淡定地答:“自来水。”

第27章

虽然现在开业时间延后到光棍节,但是徐越和惊戈仍然没有闲下来,旁边的店面也一起盘了下来,装修的工程量又大了很多,再加上要买新设备,惊戈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徐越一连翘了好几堂课和他跑建材市场和电器、家具城。

惊戈这人手上没多少钱,出手倒是阔绰的很,满脑子都是宁缺毋滥,专拣贵的挑,幸亏徐越跟着他一起去,还可以在旁边把把关,不然他们这笔开销至少得增加一半。

两人忙了一上午都快饿晕了,终于回到火锅店,徐越盘着腿在桌子前按计算器,惊戈在厨房煮面。

傅庭川顺路过来看的时候,两人正各自扒着一个开口比脸还大的巨碗“哧溜哧溜”猛吸着面,毫无吃相,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

徐越把碗端起来底朝天喝光了里面残余的汤汁,放下碗后才意识到傅庭川站在自己旁边,愣了愣,问:“你怎么来了?”

傅庭川丢给他一张纸巾,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嫌弃地说:“擦擦。”

惊戈这时候也刚吃完,对着他伸出手:“我也要。”

“最后一张了。”傅庭川耸了耸肩,弯腰拿起徐越放在桌子上的所谓的“账单”,看了几眼就皱起眉头吐槽,“你这都写的什么鬼?”

徐越翻了个白眼:“什么什么鬼?我字写得这么风流倜傥,你哪只眼睛看不清了?”

“作为一个会计专业的学生,记个账都能记成这样,能毕业吗你?”

傅庭川此话刚说出口,旁边的惊戈就大惊小怪的“咦”了一声,问徐越:“你不是说你是商务英语专业的吗?怎么又变成会计的了?”

徐越:“……”

事儿妈傅庭川,哪壶不开提哪壶,露馅了吧?

徐越挤出一个笑脸,掐了掐惊戈肥硕的后颈:“我这还不是为了我们伟大的事业,临时转专业了吗?”

他本来就一玩笑话,就像这么糊弄过去就完了,没想到惊戈是个真二百五,闻言大惊失色,惶恐地缩着脖子说:“你可别唬我啊,你哥们儿文化程度低,大字不识几个,可不能耽误你们高材生的前途啊!”

“拉倒吧,读书有屁用,出来还不是给人打一辈子的工……”

徐越说这话的时候,傅庭川别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等到惊戈端着空碗进厨房洗碗了,才重新开口:“读书无用论?你这算不算反智主义?”

“反智主义是什么鬼?”徐越干笑了声,“我只知道我老爸从小就这么教育我,读书没什么用,会赚钱才行。你看他,连高中都没读过,照样混得比谁都好,每天酒池肉林的,连家都不回。”

傅庭川听到前面那些话的时候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说到最后一句,徐越显然有些兴致索然,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了。

他不会自以为是的以为用几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年来根深蒂固的想法,然而他内心还是存有希望的,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自负的徐越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错过。

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他很快乐。

不过傅庭川可不纯粹只是“顺路”过来“探望”他的,等到两人假惺惺地寒暄完,傅庭川面具一拉,瞬间就变脸了:“我听说你这星期翘了四节课了?”

“谁谁谁!你听谁说的!”徐越发现程时逸的身体毛病极多,包括容易紧张,一紧张就结巴。也不知道是哪个小王八羔子舌头这么长,居然没事哔哔到连傅庭川都“听说”了?!

傅庭川长吁一口气:“我舅公是我们系主任,和你们系主任吃饭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嗯……顺便提起。”

傅庭川尼玛的亲戚真多……

徐越快受不了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是真忙不过来,也真不想去上课。我英文到现在都是初中生水平,还有什么国际贸易啦,商务啦,我都没学过。还有啊,我以前就经常翘课,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我。”

傅庭川才不听他的歪理邪说,直截了当地说:“你不仅要去,这学期还必须拿奖学金。不然我直接撤资。”

徐越:“……傅庭川,你还是人吗?”

“取决于你是不是人。”

于是,接下来几天,徐越同学终于背起轻便的小书包,拖着异常沉重的步子,规规矩矩地上完了每节课,再在傅庭川的帮助下痛苦万分地完成了两次随堂作业。

下一个任务是做十到二十分钟的英文Presentation,主题是最近发生的国际金融圈内的大事件。

要说像之前那样的书面作业徐越还能勉强应付,可这Presentation,可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英文啊!不带虚的!他总不能让傅庭川代劳吧?

“不然我帮你做PPT,再给你写个稿子,你就照着背。”

傅庭川的这个提议听上去相当慷慨无私,然而对于徐越这个超级大学渣来说,说了等于没说。

徐越的态度相当坚决:“不行!这次你打死我我也不去做这个什么P的!你让我读我都读不来,更别说背了!”

“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不然你随便找篇初中的英语课文让我念,你听了就知道了。”

见过这么损别人的,还没见过这么损自己的。傅庭川知道徐越的基础挺差的,但绝对不相信能有这么差。

他专门找了篇比较简单的课文让徐越读,本以为可以畅通无阻地从头读到尾一点问题都没有,哪知这家伙真让他大开了眼界,念了五分钟都没念完几行。

傅庭川彻底没了耐心,把书一合,恼怒地挑了挑眉:“我还是高估你了,应该拿本小学的。”

徐越:“……”

徐越的口语其实并不差,相反,他的发音是标准的英式,念起英文来很好听,就是词汇量太小了,好多单词都不认识。

“我小学和初中念的都是国际学校,刚学ABC就有外教课了。”所以他发音还行,只是从来不背单词,英语成绩一直提不上去。

傅庭川考虑了一下,又硬逼着他测了个词汇量,结果自然不怎么样,要是徐越真拿这个水平去讲Presentation,老师可能要心脏病发了。而且就算他给徐越写好稿子,徐越也顺利背了出来,那结束之后的答辩怎么办?徐越怕是连对方提的问题都听不懂……

好在他们现在还有一个国庆假期,傅庭川用十分钟的时间给徐越制定了一个“十五日英语学习计划”,以保证他在国庆节后用流利的英语顺利过了这个Presentation。

徐越扫了一眼那张计划表,打了个哈欠,挥挥手:“你还是撤资吧。”

“喂……”

“我没和你开玩笑!”徐越揉了揉自己快塌下来的眼皮,正色,“你看看你给我安排的,每天学习十个多小时,你还有人性吗?!傅庭川同学我告诉你,你这种压榨劳动力的行为比资本家还要资本家!你这是想活活逼死我!”

“不会死人的。”傅庭川用看“Drama Queen”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要是你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这火锅店迟早完蛋。我问你,你现在是不是穷人?”

这话题转的有点快,徐越不懂他想说什么,但总觉得傅庭川话里会下套,于是皱着眉缓慢而谨慎地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嘛。你听过一句话没?‘穷人什么苦都能吃,就是吃不了学习的苦’,你不想一辈子当穷人,就得从现在开始努力啊,万一你真回不去了,好歹有个出路。你说我是不是为你好?”

傅庭川的话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又有那么点不对劲,可真要说出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见徐越总算安份了下来,也听进了自己的话,傅庭川满意地露出了罕见的笑容:“你放心,这些天我负责你的一日三餐,你只要负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行了。”

啧啧,有求于人,这张嘴脸马上就不一样了。

徐越的心拔凉拔凉的——这特么就是社会!

傅庭川前些天受伤尚未痊愈,医院大发慈悲地免了他的十一假期的值班,徐越在十一之前已经昏天黑地的学了一个礼拜了,学的人都憔悴了,每天挂着黑眼圈和大眼袋,一副老也睡不醒的样子。

傅庭川每天定时定点催他背单词、做阅读、听听力,比闹钟还准时。这样就算了,还不许他翘课,专业课不能翘还说的过去,连马哲毛概都不准翘,理由也是相当无耻:那种课本来就是用来睡觉打游戏的,你可以在课上学英语,万一老师点名,还能赚个出勤率……

当然,如果仅仅到这种程度,那也就称不上“傅庭川式变态”了,这家伙是想当XX还同时要立牌坊的典型,精神折磨后还要来肉体折磨——每天早饭前,晚饭后五公里,天气好就去外面跑,天气不好就在家里跑,雷打不动。

徐越每每想逃他就会说“你不运动身体会垮掉,怎么活到一百岁把火锅店发扬光大”,那认真的神情和语气……徐越还真他妈信了!

因为傅庭川的“苛刻”,徐越从未像现在这样疯狂想回到过去的生活。其实之前还好,虽然有个事儿妈室友,回不到从前那样的生活质量,但是生活倒也是简单自在,时间久了也不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对买限量版球鞋也没了特别的欲望,偶尔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有时会突然觉得心情大好,连看傅庭川都觉得可爱了。

可现在呢!现在完全就是在地狱!

徐越听着今天最后一份听力,好像是某国领导的新闻发言稿,粗着一股奇怪的口音,他听得云里雾里的,那声音比催眠曲还有效,听着听着,徐越的眼皮就越来越沉,慢慢地往下塌……

他想念他柔软的大床,想念从前在云端的日子,想念坐在跑车里听着引擎轰鸣的声音,想念……

不知是不是梦,他忽然感觉到有一个宽厚的、凉凉的手掌抚了抚自己的额头,轻轻按了按他两侧的太阳穴。那感觉太过舒适,以至于他都不想睁开眼睛……

傅庭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声音和呼吸近在徐越的耳畔,温热而缱绻:

“明天我们不学了,我带你看电影。”

第28章

傅庭川这种行为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然而,“单纯”的徐越同学是不会有这个觉悟的。他听了那话之后像是濒死之人回光返照,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恨不得撒丫子立马出去玩。

无论是逛街、看电影、唱K都可以,只要不要让他再见到、听到任何非母语文字就好。

所以,隔天两人来到电影院售票处,当傅庭川问徐越要看什么电影的时候,徐越脱口而出:“是国产片就行。”

旁边一对买爆米花的情侣闻言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那女的和男的咬耳朵说的话徐越虽然没听到,但是看口型和表情能推断出来:她说的绝对是L!O!W!Low!

傅庭川把票分给徐越一张,徐越忿忿地接过,咬着牙问他:“看国产片很Low吗?”

怎么忽然提这茬了?傅庭川不知道他又哪根筋搭错了,随意回了句:“还行吧。我不怎么看电影。”

傅庭川不懂徐越的槽点在哪,不过他心里明白,徐越最近心情不好,格外躁郁,一点小事都能发很大的脾气,发完了还得他去说好话、拿好吃的过去哄,像小孩子一样。

徐越一边往电影院里面走,一边嘴里还在不满地嘀咕着什么,程时逸和傅庭川都是大长腿,走得很快,再加上徐越走路从来都是姿态挺拔,不佝偻着背,看不见眼睛平行线以下的物体,所以没走几步,就顺利撞上了一个“不明物体”。

“不明物体”发出“哇”的一声大哭,那声音简直让人肝肠寸断,徐越赶忙捂住耳朵,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小胖妞。

小丫头看上去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嫩粉色的连衣裙,露出圆滚滚、白嫩嫩的小腿,膝盖上有一片红印和擦伤的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徐越知道自己闯祸了,毕竟他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和一个刚学会走路没两年的小孩子撞到,不用说都知道谁对谁错。

小丫头这嗓门真够大的,哭声清脆嘹亮,没一会儿就有一堆路人用奇异的眼光望过来,徐越伸出手臂想把小丫头抱起来,可不知道是她太胖了还是力气太大了,就这么拧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徐越居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徐越相当无语地蹲下来,拿出一张纸巾给她胡乱地擦脸,没几下就把小丫头擦成了小花猫。

徐越忍不住大乐,相当不厚道地大笑起来,刚停下大哭的小丫头见状呆了一下,接着继续嚎啕大哭,比刚才还大声。

走在前面的傅庭川这会儿走了回来,一见徐越那弱智和手足无措的样子样就知道什么个情况了,于是他在小丫头面前蹲了下来,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再揉了揉她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再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倒了点矿泉水上去,帮她轻轻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不哭了噢。”他的声音格外轻柔,小丫头像是开关突然被关了一样,就这么停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傅庭川。

徐越此刻才得以仔细打量这个小丫头,虽然圆润了点,但是长得相当漂亮,大眼睛又圆又亮,瞳孔像饱满的葡萄,长而密的睫毛湿湿的挂着残余的眼泪,挺翘的小鼻子哭得红红的,粉粉的小嘴扁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可她凭什么对着自己大哭,对着傅庭川就言听计从啊?!

徐越忿忿地看着小丫头乖乖地把腿伸过去,任由傅庭川清洗伤口、消毒以及贴创口贴。她也疼着呢,可就是不吭声,宁愿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眼泪就在眼眶里了,都忍着没有滚落下来。

“小朋友真棒。”傅庭川处理完伤口再次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小丫头看着傅庭川,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两边可爱的小梨涡若隐若现的,末了还搂了搂傅庭川的脖子,声音虽然奶声奶气,却是分外响亮:“谢谢哥哥!”

小丫头说完那句话还抬头白了徐越一眼,惹得徐越一脸懵逼。

火大,但又不能发火。

太难受了!

“徐越。”

徐越躲到一旁生闷气,傅庭川忽然转过头叫了他一声,徐越一愣,问:“又怎么了?”

“过来,和小朋友道歉。”

“我和她……”徐越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才说了三个字,一看傅庭川那张阎王一样的脸,马上乖乖闭嘴了。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徐越懒洋洋地挪到小丫头跟进,再次蹲了下来,两手拖着下巴,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向日葵似的看着她,拉长了音调说:“对——不——起——公主殿下——请——原——谅——我——”

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小丫头还是一脸嫌弃的样子,眼看着徐越真要板起面孔了,傅庭川忙和小丫头说:“那位哥哥不是故意的,我们不和他计较好不好?这样,不是你妈妈不给你买冰激凌吗?让哥哥给你买。”

一个冰激凌自然不算什么,但是小丫头一边舔着冰激凌还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徐越,这就让徐越身上发毛了。

徐越压低声音,悄悄问傅庭川:“电影还有五分钟开始了,这小胖妞老妈呢?”

“去看电影了。”

“把小孩一个人放在外面这么久?”这怎么当人家妈的?!和连微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傅庭川耸耸肩:“她说每回都这样的,而且电影院有熟人什么的。”

徐越往周围环顾了一圈,没见有人这边看一眼。而且从刚才小丫头摔倒到现在被他们两个陌生人“投食”冰激凌,也没有半个人过来问上一句。

“心可真够大的。”徐越吐槽了一句,然后嬉笑地转头问旁边的小丫头,“小朋友,你自己去放映厅找你妈好不好?哥哥们要去看电影了!”

“不要!”小丫头嘟起嘴朝徐越做了个鬼脸,从椅子上跳下来,然后窝到傅庭川怀里撒娇装可怜,“哥哥你别走呀!”

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人,谁都不好意思说不啊!徐越要吐血了,这丫头以后绝对有成为“白莲花”的潜质。

傅庭川也不知道是萝莉控还是怎样,还真打算听小丫头的话陪她在这里等妈妈,这可是徐越得之不易的休息时间,徐越当即拍拍屁股走人。

傅庭川不想看电影,他可还想看!

于是,徐越一个人抱着爆米花和可乐走进了电影院。

他是个不太能忍受孤独的人,以前做什么坏事都有一堆狐朋狗友陪着,首当其冲就是章恕。

第一次一个人看电影,心里感觉怪怪的,总有种周围的人都盯着自己看的错觉。这电影放了半个小时了徐越都不知道到底讲了些什么鬼,旁边的人笑的爆米花桶一颤一颤的,撒了他一身。

徐越大概是整个电影院唯一提不起嘴角的人了,他坚持又看了五分钟后,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再把手上一动没动的爆米花桶塞给了旁边那位笑点为负的哥们儿。

那哥们愣了一下,拉住他问:“干啥呢?”

徐越干笑了声,说了句“别客气”,赶忙溜出电影院。

傅庭川正在和小丫头下飞行棋,小丫头坐在他腿上,时不时挥着胖乎乎的小手欢呼雀跃,脸上是天真灿烂的笑容,而傅庭川的面部表情也很柔和,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僵硬的痕迹。

见两人这么开心的样子,徐越都不好意思走过去了,这不是煞风景和自讨没趣么……

傅庭川运气不好,又输了一局,抬头的时候看见不远处靠在电梯边低头玩手机的徐越,他叫了徐越一声,抬眉:“怎么出来了?”

徐越摇摇头:“难看。”

这话是发自肺腑并且不带一点情绪,傅庭川却以为是自己没如约和他看电影徐越生气了,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小丫头那个心特别大的妈妈十分钟后终于从放映厅走了出来,傅庭川把小丫头交还给她,再顺便道了个歉,解释了一下小丫头受伤的原因,旁边的徐越虽然不太乐意,也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

没想到这大姐闻言猛地拉下脸,看了看女儿的膝盖,开始大声嚷嚷起来,一会儿说要去医院做检查,一会儿说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一会儿又破口大骂徐越和傅庭川是“流氓”、“小混混”。

两人无论哪个人用哪只眼睛看都和那两个词扯不上一点关系,徐越和傅庭川被骂懵了,一下连回嘴都忘了。

最后还是小丫头先“哇”地一声哭起来,大叫“妈妈不要骂哥哥”,一边去扯那大姐的衣袖,大姐粗鲁地把女儿甩开,指着徐越的鼻子,盛气凌人地说:“我女儿都受伤流血了!你不给我个说法今天就别想走了!”

“就擦破了点皮,我也道过歉了!我警告你说话注意点,不要太过份!不然我他妈……”徐越一急就爆粗口,大姐看他那副样子更来劲了,大声喊“要打人啦!要打人啦!”瞬间招来很多围观的目光,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让傅庭川的火都“蹭蹭”往上蹿。

“阿姨,差不多就可以了。你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放在电影院外面,根本就是不负责。这样,如果你不满意我们仅仅道歉的话,我们可以带小朋友一起去医院做全面的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做进一步商讨,你说怎么样?”

他的语气很冷静,眼神、神情极为冷淡,那大姐被他盯的有点怕了,虚张声势地说:“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我……我忙着呢!”

她这态度摆明了是要钱,傅庭川冷笑了声,说:“你觉得多少钱能解决这事?”

对方也没料到他这么直截了当,舌头都打结了:“少……少说得两三百吧。”

就那么一点小擦伤,估计明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就两三百?!徐越差点没忍住要说话,傅庭川暗暗地掐了一下他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大钞,递给那人。

“阿姨,这是三百块。希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这是公共场合,大吵大闹也不太好看,您说是吧?”

“是是是!不好看不好看!”大姐拿了钱就像变了个人,喜笑颜开,叫上小丫头就走,一边走一边还数着钱,连女儿的手都没拉一下。

等到两人走远,徐越终于忍不住吐槽了:“这都什么奇葩?!口口声声说担心小孩,还把小孩一个人放在电影院外面自己去看电影?说心疼小孩受伤怕有后遗症,又能拿了钱就走,手都不牵一下?就为了几百块钱脸都不要了!我他妈算是见识到了……”

“世界上什么人都有,没什么好气的,就当破财消灾。”

傅庭川倒是很看得开,徐越听了他的话更生气了,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脑袋:“你倒是大方!早和你说了,就不应该管那小丫头,人当妈的都放心,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活该被坑!气死人!

“前几个月在这商场失踪了一个小孩,到现在都没找到。当心点总是没错的。”傅庭川莫名其妙被打了一记不怒反笑,“我一直挺喜欢小孩的。”

徐越愣了愣,然后酸不拉几的说:“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旁边多了个小丫头,连电影都不看了,根本就不管他这个大活人。

傅庭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止不住带着些许笑意:“你这是在和一个小丫头吃醋?”

“吃你妹的醋!”徐越老脸一红——这家伙居然敢嘲笑他?!要不是他现在穿的短袖,他就直接捋起袖子开扁了!

不过老实说,傅庭川确实宠小孩,他们家亲戚很多,每次家庭聚会都有熊孩子闯祸挨长辈的骂,每次也都是傅庭川站出来说好话;他喜欢收集飞机模型,有次不在家的时候有亲戚带着孩子来,被熊孩子要走了一个特别珍贵的模型,他挺心疼的,但也没要回来。

徐越一边在夜宵大排档吃着小龙虾,一边听他扯淡,然后不停摇头:“你这叫圣父病!我跟你说,对付熊孩子最容易了,打一顿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神情语气挺幼稚的,傅庭川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不晓得徐越知不知道,他自己也挺像个熊孩子的。

傅庭川给自己倒满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然后伸长筷子夹走了徐越盘子里刚剥掉壳的麻辣小龙虾。

徐越:“!!!”

“我以后,想当儿科医生。”他低头淡淡地笑了笑,在徐越像要杀人的目光下,把龙虾肉往嘴里送了进去。

徐越的心都要碎了……

“为什么?不是听说很多医生宁愿去急诊室,也不想去儿科吗?大人难搞,小孩也难搞,比小孩更难搞的是小孩他爹妈。”

傅庭川又喝了一口啤酒,没有说话。

徐越打了个饱嗝,像对这个话题上瘾了,继续说:“不过你喜欢男人,以后怎么办?不是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小孩了?挺遗憾的吧?”

这回,傅庭川终于有反应了:“嗯,挺遗憾的。”

大排档周遭是喧哗的人声,只有夜空和星月是沉静的。

他顿了顿,看着徐越,眼睛里似有淡淡的光,“可人生呢,总是会有遗憾的。”

第29章

徐越和傅庭川相反,对长相可爱和不可爱的小孩都能一视同仁的讨厌,这一点上,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亲妈连微。

“我和我妹小时候都没被我妈抱过几次,我妈日常口头禅就是‘小孩子真麻烦’,到我们长这么大了,还时不时抱怨说生了我们之后皮肤差、身体差,早知道就不生小孩了,准比现在看上去年轻至少十岁……”

傅庭川的车里有点憋闷,徐越的语气有点急,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莫名在激动什么。前面路口遇上红灯,傅庭川将车速放缓,缓缓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说:“这些天你

有没有偷偷回过家?”

“没有。”那个地方对徐越来说本来就只是个栖身之处,他从前就时不时夜不归宿,也没人管过他。

徐越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偏偏傅庭川好像上瘾了,瞬间变成了徐越二号,一点都不懂察言观色,继续问:“你不想你妈吗?人现在还躺着没醒,她应该挺担心的。”

“你不知道我家的情况!”徐越说不到两句就暴躁了,恼怒地转头瞪他,“我妈才不会管我死活!不信你现在开车去我家,我敢打赌,她和那群老女人打麻将打得正欢呢!”

傅庭川有些愣怔,徐越带着愤怒的神情下隐隐藏着一点别的什么情绪,那种情绪似乎……是羞耻?

徐越打定主意要证明他亲妈连微的后妈本质,坚持让傅庭川把车开到自己家门口。傅庭川看他今天像磕了药一样亢奋,干脆也不和他拧下去了,就这样依了他。

此刻是晚上十一点,徐越家所在的环湖豪苑依山傍水,人烟稀少,开了很久的车都没看见一辆别的车和一个行人,徐越全程把脸绷得和包子似的,从未有过的严肃。

要说真的一点都没想过家,肯定是骗人的,人是群居动物,徐越并不是个喜欢离群索居的人,虽然他的家并没有傅庭川家那样温馨,虽然他妈妈不会做好吃的饭菜,他爸爸经常不回家,还有个整天兴风作浪的不省心的妹妹,可那也是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家人。

因为太怕失望,所以才嘴硬的说不在乎,连偷偷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徐越觉得自己其实挺差劲的,明明还好端端的活着,能用徐越的思维思考动作,内心深处却希望自己的家人持续沉浸在悲伤和痛苦中。

然而,这种负面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不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接近徐越家,这种声音就越大,徐越把头从车窗里伸了出去,然后听得越来越清楚了,也看得更加清楚。

前方那一处住宅灯火通明,连房子周围的栅栏上都亮着一串串小灯,在一片黑压压的房子中间,简直亮瞎人的眼!

那种敲锣打鼓的声音里还掺杂着整齐划一的人声,仔细听的话能分辨出来说的是类似咒语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哪个年代哪个种族哪个国家地区的语言,反正不是普通话就是了。

徐越黑着脸和傅庭川说:“我家快到了。”

“要过前面像烧起来的那栋房子吗?”

徐越闻言露出了一个难堪的表情:“那栋看上去像烧起来的房子……就是我家。”

他酝酿了一晚上的愤怒、悲伤、沉痛的情绪就这样被他那个二百五的妈给毁了!连微可能最近打麻将手气不太好,输昏头忘吃药了,居然往家里请了一大堆异域巫师一样的人,在前院后院搞迷信,弄什么邪教仪式一样的东西,里里外外摆满的符咒和千奇百怪的石头,栅栏处还插着画有鬼画符的大大小小的旗帜。戴着奇怪面具或是把脸涂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奇装异服的人来来回回走来走去,一会儿排着队绕着房子念咒,一会儿随着音乐变幻阵型摇头晃脑地挥舞着手里的葫芦,那种声音魔音绕耳,穿透力极强,徐越和傅庭川已经忍不住皱眉捂住了耳朵。

穿着一身白衣的连微把头发高高地扎成一个马尾,捋着袖子上蹿下跳地指挥这个指挥那个,过了一会儿,有四个人光着上身的大汉从屋里抬出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的,正是徐越“本人”!而这个本人呢,不仅光着上身,还光着下身,面如菜色,全身上下就穿着一条小裤衩。

车上的徐越老脸涨得通红,转头就去捂傅庭川的眼睛,气得跳脚:“不许看!看了长针眼!”

傅庭川把他的手推开,皱了皱眉,冷笑一声,“身材又不好,你以为我稀罕看?”

徐越恼羞成怒:“我身材哪里不好了?我他妈有一二三四五六……六块腹肌!程时逸身材才不好,一米八的排骨精……”

话还没说完,徐越忽然止住了话头,愣愣地看着那群人把担架放在大门口,然后在周围围满了一圈蜡烛。

“卧槽!连微这个疯女人!比后妈还后妈!居然要烧死我!”徐越打了个哆嗦,颤着手就要推门冲出去,结果被傅庭川一把拦住。

“拜托你偶尔带点脑子,大庭广众之下,这事可能发生吗?”

徐越一口气被堵在胸口,想出出不来,生生地又闷了回去。

算了,他就暂且最后相信连微一回——应该还没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事实证明,连微也的确只是想摆个仪式做个法事而已,乒铃乓啷地闹腾到了午夜十二点,一场闹剧才总算结束,那十几个奇装异服的人刚出门就急不可耐地低头数着手里的百元大钞,然后心满意足地塞回口袋里,彼此嬉笑怒骂着走了几步路,跳上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集装大卡里,活脱脱像一群土匪。

徐越估计这十几个人一晚上一场骗局能赚不少,连微人傻钱多,骗子最喜欢这样的人。

“也不知道她这样子搞了几天了,我爸知不知道……这里的居民居然不报警告她扰民……”徐越嘟囔了两句,挥挥手,对傅庭川说:“算了,不想了,我们回去吧。”

屋子里的灯在这时全部熄灭,周围重回一片黑暗,仿佛刚才那副“盛景”只是错觉。

傅庭川发动了汽车,一边说:“你妈……还是挺关心你的。”虽然用错了办法,但这属于智商层面的问题,该肯定的地方还是要肯定的。

“谁稀罕她关心啊。傻不拉几的……”

徐越死鸭子嘴硬,傅庭川闭着眼睛都能想象他现在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

儿子随妈,都傻。

徐越心里一高兴了就瞎亢奋,和傅庭川上纲上线算总账,说傅庭川为了一小胖妞和胖妞妈毁了他一晚上的好心情,让他赔偿自己精神损失,傅庭川没办法,只能答应补他一个月三十部电影,让他在小本本上记着划正字,直到看完三十部。徐越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足足赚了三十倍,怎么看都划得来!

徐越兴奋地去网上找影讯,想看看近期有什么好看的电影,结果发现一个星期后有一部好莱坞大片的第五部事隔两年终于要上映了,于是他屁颠屁颠地跑到傅庭川那儿,让他买票。

“星期三晚上七点,买两张,第七排中间的位置。”

傅庭川皱了皱眉:“星期三那天我要去趟爷爷家,没时间。”

徐越愣了愣,知道他误会了,赶忙摆了摆手:“没事,那我……我和别人去看好了。”

“你和谁?”傅庭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脸“我早已把你看穿”的样子,“你原来就没想和我一起看吧?”

徐越:“……”

傅庭川清了清嗓子,把他的小本本拿过来,打开在上面写字:“从现在开始,条款增加一条——三十场电影任何一场都必须和我一起看我才付钱。”

“你这是霸王条款!”徐越瞪大了眼睛,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你当自己霸道总裁呢?你特么是暗恋我还是怎么着?两个大男人手挽手去电影院?拜托,一次就够了,多了就恶心了。”

徐越吐槽起来嘴巴没把门,而且祸从口出,刚说出来看见傅庭川忽变的脸色才惊觉自己似乎、好像、可能说错话了?

“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取笑你的性取向,也没看不起你喜欢男人……我……”

“知道了。”傅庭川扯了扯嘴角,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学习。”

傅庭川说完就上楼了。徐越看着他的背影小心脏拔凉拔凉的——完了完了,他真的说错话了,大佬生气了……

他和傅庭川相处到现在已经有些摸到这人的脾气,平时虽然冷着脸但绝对不是小气的人,凡事还是很包容的,很多事情开开玩笑就过去了,其实挺好相处,拌嘴的时候不是生气,打架的时候也不是生气,罢工不做饭的时候更不是生气;只有笑不露齿,嘴角呈十五度扬起,一副“我是你爷爷”、语重心长不再和你耍嘴皮子的时候,才是真的生气了。

徐越从小到大惹怒过无数人,无论是他爸妈、徐俏,还是死党章恕,他从来没想过要道个歉,或者生怕对方一直这么气下去不理人什么的,可面对傅庭川,不知怎么的,这种担忧和忌惮一直都在。

不是因为和傅庭川不如和章恕这么熟,关系这么铁;其实他大可以像对待其他酒肉朋友一样,掰了就掰了,照样吃得香睡得香,可如果真让他用那一套来对待傅庭川,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其实徐越到现在都没有好好考虑过自己和傅庭川的关系:他知道自己的秘密,那他们算是盟友?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他们算是舍友?他给自己做饭、帮他应付学校、和他一起跑步打球玩游戏,那他们算是朋友?

说实话,傅庭川对他真挺好的,有的时候徐越甚至有种错觉,他是把自己当成男朋友程时逸来对待的。不然,徐越实在想不出傅庭川对他这么好的理由。

但是不管傅庭川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徐越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自己的心是敞亮的,傅庭川可以成为朋友,也可能在未来老天不开眼成为他的死党,但是当男朋友……三个字——不是“不可能”,是“想得美”。

第30章

徐越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十一假期,虽然假期里傅庭川还是给他安排了很多学习任务,但是不需要去学校上课,也没有额外的作业,无疑多出了不少时间。而徐越也很好地利用了这段时间来做了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睡觉。

傅庭川简直怀疑他得了瞌睡病,不在学习的时候就是在睡觉,安静的好像家里根本没有这个人,连饭后散步或者晨跑都不愿意去,完完全全像个超级宅男的模样。

要不是徐越开着门学习,开着门睡觉,傅庭川绝对以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小黄片儿。

最终把他从家里拖出来的还是秦嫂的一个电话,说她有事回去几天要请个假,让徐越趁放假回家住几天,“你妈也想你了,整天念叨你呢”。徐越看了看日历,离上次回朱虹那确实隔了几个月了,虽然麻烦了点,但于情于理也应该回去看看。

和傅庭川提起时,他意外地很支持徐越的决定,好像完全不担心徐越回去住几天偷懒罢工什么的,甚至在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让他带给朱虹。

“都是一些营养品和健康的小零食什么的。”傅庭川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徐越的小行李箱里,放得整整齐齐的,“噢,还有两罐牛肉酱,我妈做的,之前也给过程时逸,他说阿姨很喜欢吃。”

傅庭川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不停地提醒他别忘带东西,一会儿又忙着嘱咐他按时完成学习任务,和老妈子一样。

徐越听得烦了,躁郁地挥挥手,皱起眉头:“我回去三四天,又不是三四年。你不放心的话干脆跟过来看看。”

他本来是无意间说了一句,哪知傅庭川倒当真了,认真地思考了半晌,说:“那我跟你一起去好了。”

徐越:“……”这是开玩笑呢还是开玩笑呢?!

傅庭川望着他一脸惊恐的神情,轻笑一声:“我没和你开玩笑。你又不会做饭,总不能和阿姨天天吃外卖吧?反正我十一长假没什么计划,就去做几天饭好了。”

眼看徐越的表情还有些迟疑,傅庭川长长呼出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以前也常常去程时逸家,阿姨和我很熟,她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而且……我晚上不住那。”

本来徐越也只是觉得他这个决定有些突然,傅庭川的这番话——什么“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晚上不住那”啦,反倒把一件平常的事搞得模糊而暧昧。

拜托说话说说清楚!“我们”——是“傅庭川”和“程时逸”,不是“傅庭川”和“徐越”!

万一朱虹真察觉到点什么,这个巨大的锅他可背不动!

秦嫂曾经和徐越说过,自己从前一直都是“金牌护工”,后来在单位里得罪了人,才被上头压工资、压名声,当时徐越还以为她在吹牛,可现在回家看到满面春风的朱虹,心里明白过来这老阿姨倒没骗人。

自从秦嫂照顾朱虹以来,朱虹整个人活络多了,不再整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和灰尘、沉默作伴,而是时不时坐着轮椅到室外活动一下,偶尔织织毛衣围巾,做做小手工。

今天徐越和傅庭川来之前去菜市场买了点饺子皮和蔬菜肉类,准备包饺子吃,朱虹即使坐在轮椅上都不肯歇停,坚持要和傅庭川一起包。

“我手还是好的,灵活着呢,之前也和秦姐包过几次馄饨。”

程时逸这妈总是不听话,徐越很想说些什么反驳让她一边呆着凉快去,碍于傅庭川也在旁边又不好开口。如果自己表现的太过“徐越”,对朱虹鬼吼鬼叫,傅庭川这家伙绝对会唠叨个没完,怪他这个“演员”不专业。

算了算了,反正也就三天,他就委屈点,当三天乖儿子和妈宝好了……

以前他们吃饺子买的是速冻的,一般都是全猪肉或者白菜猪肉馅,可傅庭川这个就厉害了,馅里含有猪肉、虾仁、香菇、木耳和鸡蛋五种食材,再加上酱油、麻油和一点点牛肉酱,咬下去鲜美的不可思议,再蘸上酸酸的陈醋,那味道简直可以上天。

当然,连吃了二十个饺子的朱虹也差点把傅庭川夸上了天:“小傅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你上回来家里做的小笼包,我总惦记着呢。”

小……小笼包是什么鬼?

徐越转头看看傅庭川,傅庭川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朱虹笑着说:“我刚看见厨房有面粉,明早做吧。”

朱虹高兴地点头,然后轻轻推了推一旁的徐越:“让这小子帮你一起来,你上回教过他的。”

徐越一脸懵逼,什么小笼包不小笼包的,他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刚才包饺子好不容易糊弄过去说自己要去整理下房间和行李箱,这会儿竟然变成早起做包子了?!这都什么操作?!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明早要过来做小笼包?你不是说你晚点就要走不住这吗?”

徐越这句话刚说完,朱虹就扯了扯他的衣袖,一脸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这是赶人家走呐?小傅啊,我看你这几天就陪着小一住家里算了,现在又不是大热天,也不需要空调。家里多个人,也热闹点。”

徐越一听那话脸就黑了。这当妈的也够可怜了,连站在面前的是自己儿子的前男友都不知道,还一心把自个儿亲儿子往火坑里推……

傅庭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笑了笑,看了看徐越,莫名其妙回了句“程时逸没问题我就没问题。”光明正大地把锅甩给了徐越。

傅庭川和朱虹都答应了,他能说“不”吗?!

徐越觉得自己就像无依无靠的小白菜,到处遭人算计,却没有一点反抗这个邪恶社会的力气。而且他现在越来越怀疑傅庭川这家伙暗恋自己,不然怎么总是想方设法往他身上靠呢?

哎,想当初程时逸追着傅庭川跑,分手后都纠缠了这么久就是没法挽回这家伙,而现在呢?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还就是甩不掉傅庭川了。

这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他的人格魅力!根本不需要皮囊,今天哪怕他长得像郭德纲,傅庭川照样对着他像对着吴彦祖!

不过傅庭川一起来也有好处,有了个人陪朱虹瞎聊,扯家常,不然他还真不知道和朱虹有什么话多聊的。万一实在没话说朱虹谈起程时逸小时候的事,他一无所知,那就该露馅了。

傅庭川和朱虹闲聊能力一流,从一件芝麻大点的小事说到影响世界格局的国际新闻,两人越说越表情越严肃,像两个政治家。徐越在一旁反而显得多余,没一个理会他,不一会儿就独自黯然地回房间学习了——虽然今天的学习任务已经完成了。

徐越觉得自己最近有点走火入魔,一拿起书就放不下来,长时间处于很机械的学习状态,一开始就是几个小时,连厕所都不想上。

傅庭川隔了两个小时进来看他,还是那个动作姿势,没一点变化。

徐越嘴巴里正在念念叨叨跟读VOA新闻,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背,猛然一惊,一把扯下耳机,回头对着傅庭川吼:“你他妈想吓死爷爷啊?!去去去,一边去,别打扰我学习。”

傅庭川看了看手表:“你都连续学习两个多小时了,阿姨都去午睡了,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不需要!”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的?我怎么不知道?之前不是挺排斥的吗?一让你背单词就要死要活的,我都觉得自己是黄世仁了。”

徐越没听过什么黄世仁、白世仁的,不耐烦地皱眉:“您老管得也太宽了吧?!我过了那个G点,突然变成学霸行不行?不是有句话说‘当优秀成为一种习惯’吗?我徐越呢,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绝对不丢脸。”

这话是真的,以前和一群狐朋狗友山路赛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踩下油门就像不要命一样,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字——“赢”。

他是争强好胜的人,从来都是。只是以前没把这份好胜心用在学习上,而现在,傅庭川好像慢慢激发了他在这方面的获胜欲望,虽然他还是不喜欢读书学习,可却不想再忍受不及格的侮辱了。

他好像渐渐察觉到羞耻心这种东西。

公平的说,徐越身上有很多东西在潜移默化的变化,虽然傅庭川没有和事故前的他接触过,但是依然可以说,他正在往一个正确而向上的方向前行,傅庭川知道,那种变化是好的。

不过知道归知道,傅庭川不会说出来,主要是徐越这人容易嘚瑟,表扬不得,不然尾巴得翘上天了,更难言周教。

晚饭是傅庭川做的,做的是日式蛋包饭,三种口味,茄汁、奶油和咖喱,徐越最讨厌的咖喱被朱虹选掉了,在茄汁和奶油之间犹豫了一会后,还是选择了奶油。

虽然傅庭川做的味道不错,但也掩盖不了奶油味甜腻的事实,徐越吃了没几口就没什么胃口了,肚子还没饱,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傅庭川吃茄汁蛋包饭吃的很香的样子,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怎么这么倒霉,二选一,还选了个比较不好吃的……

傅庭川吃了几口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再看看他的盘子,里面还有一大半的蛋包饭,鸡蛋倒是全部吃光了。

于是,傅庭川放下勺子,然后把两人的盘子对调了。

徐越愣住了。傅庭川吃的很均匀,米饭上挖了多少,上面的鸡蛋片就吃了多少,与之相比,自己那份就难看多了。

“别发呆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傅庭川催了一句,然后自己埋头吃起那份奶油味的。

徐越迟疑了半晌,终于拿起了勺子。

一旁的朱虹早就吃完了,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一边忍不住开口:“小傅对我们小一真好。我就说小傅是个好孩子,以后结了婚,准疼媳妇儿。”

徐越一口米饭噎到,差点呛了出来,赶紧拿起旁边的杯子喝水。一旁的傅庭川脸早已涨得通红,和徐越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显得有些心虚。

心虚——徐越冷静了一下,再次确定了一下自己的这种情绪,真的是心虚。

可他压根不明白自己心虚什么?!傅庭川心虚还说得过去,毕竟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娶妻生子……

那他自己呢?

他可是曾经立志要娶超模,生一个足球队的!

他心虚个屁啊!

第31章

朱虹的身体到底还是不怎么好的,和两个年轻人唠嗑了一天够折腾了,与平时和秦嫂度过的一天比起来,消耗的体力多得多,再加上天色不太好,好像要下雨的样子,所以晚饭后,朱虹就回房休息了。

徐越本来也想去房间躺尸,谁知道傅庭川突发奇想要去菜市场买明天做小笼包的猪肉和正餐吃的蔬菜,一定要拖着他一块去,徐越懒得很,不想动弹,打着呵欠说:“不然明天早上再去吧。

“也行,不过明天的话,你就得四点起床和我去菜市场。阿姨起得早,小笼包要在她起床前做好,而且她可能要看你做包子,我要提前教你。”

徐越这辈子N次熬夜到四点,但就是没四点起过床,他权衡再三,觉得宁愿明天一整天带着个熊猫眼今天也不想再出门了,而且不就是四点起床嘛……他徐越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个早起?!

傅庭川晚上和徐越睡一间房,一张床,虽然不会共享一个枕头——程时逸只有一个枕头并且抠门自私的徐大少爷不愿意大方地分享出来,但对于徐越来说,已经是跨尺度的亲近了,远远超过他的安全距离。

那他的安全距离是多少呢?

大概——大概就是我想靠你多近就多近,你想靠我多近都得先问过我。

这叫“徐氏霸道”,一般人难以理解。

所以傅庭川洗完澡穿着白色T恤从浴室里出来刚踏进房间一步,站在床头的徐越就立马把一个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海绵宝宝扔到他身上。

“Stop here!”

神情相当认真严肃加中二,傅庭川停住脚步,眼疾手快地接住那个海绵宝宝,挑了挑眉:“想练口语?”

“想进来睡,咱们继续约法三章!不答应你就睡客厅!”

有点意思。

傅庭川想起徐越刚搬进那间屋子发现自己是他的室友的时候提出的三条奇奇怪怪的“君子协定”,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可这小子难得认真,傅庭川实在不好拆他的台,只好配合地点点头:“行。你说吧。”

“第一:你头朝南睡,我头朝北睡,不占对方地盘;第二:睡觉时不得有任何身体接触,那个……三八线就不画了,麻烦。”

他还知道麻烦……傅庭川憋着笑,问:“那第三呢?”

“第三!这里只有一条薄毯子,我也不欺负你,咱俩平均分,你睡觉不许抢我毯子!”徐越说完三点,又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对了,你不打呼吧?不磨牙吧?睡相怎么样?”

“我睡相很好,你大可以放心。”傅庭川见他这副孩子气的样子哭笑不得,“我答应你,不碰你一根寒毛。”

他不就担心这个吗?傅庭川觉得好笑,自己看上去有那么饥渴吗?旁边睡个男的就想把人家上了?徐越是不是对他们这个团体有什么误解啊?

莫名其妙。

那张床挺小的,两个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睡在一起连翻身都困难,难免会碰到一点,好在徐越虽然嘴上不饶人,倒也没夸张到稍微触碰到点就跳起来,他困得厉害,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在黑暗中,傅庭川能够清晰地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其实傅庭川也不喜欢和别人共享一张床,而且是和一个事儿妈在这么狭仄的空间,不过徐越睡着后那种平稳的呼吸声让人莫名安心,他感受到一种久未有过的心静,好像脑子里有过的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在慢慢消失。

傅庭川脑袋空空地睡了下去,罕见地一觉睡到天明。

他睡前没拨闹钟,傅庭川从小就有个“特异功能”,只要前一天晚上想好第二天什么时候醒,就绝对不会睡过头。不过大概徐越有毒,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就真的睡过了头。

到四点半的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傅庭川脸上忽然被踹了一脚,他吃痛地捂了捂下巴,然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徐越紧绷的小腿。

徐越挣扎着爬起来,抱住自己右腿膝盖,呲牙咧嘴的表情相当狰狞,颤着声音说:“我我腿……特么抽筋了。”

傅庭川闻言也坐了起来,二话不说,低头就把徐越的手从膝盖上拿开,然后把他正在抽筋的小腿放平,拉直、揉搓绷直的肌肉,揉了一会后交替把脚板往上扳,徐越还在发愣,傅庭川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把毯子拿过来盖住。”

徐越“啊”了声,乖乖从命。

小腿抽筋持续了一分钟,等到终于停下来后,傅庭川还是在按摩他的小腿肌,一边问他:“你经常抽筋吗?”

“嗯,基本上每个礼拜都会。可能跟我饮食习惯有关吧,我车祸以前,还是我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

傅庭川温热的手心有一层薄茧,摩挲到他小腿的皮肤上,却是意外的舒服。那是一种奇怪而微妙的感觉,徐越有点想让他停下来,可真实的内心却排斥这样的想法。

过了一会儿,傅庭川的动作停了下来,接着他刚才的话说:“你吃的什么我知道,你的饮食没问题,很均衡。”

这件事说来挺小,不过也挺怪的,傅庭川不由联想到上次徐越带肉肉去他堂姐那看病,他堂姐说,徐越好像有鼻炎,对猫狗有轻微过敏;这一点,和程时逸也是一样的。

还有他最早发现的——他们两人都是左撇子。

一件事情可能是巧合,如果有两件、三件,那就很值得怀疑了。

傅庭川其实有一直关注医学界新闻以及他叔父的动向,苦于一直没有有用的线索。

徐越这人没心没肺,当了这么多天程时逸好想都没去想过怎么把两人换回来,他看着不急,就好像当程时逸还当上瘾了。

傅庭川觉得这简直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男人出门很快,十分钟后,还不到五点的时刻,天还只露出一丝微光,两人就轻手轻脚地出门了,生怕吵醒朱虹。

小腿抽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好事,抽着抽着就把徐越抽得整个人都清醒了,毫无困意,走起路来步子生风,刚到街道上就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以为吸入肺里的会是清晨带着露水味儿的清新空气,哪知才深深呼吸了一回,就被呛住了。

那是一股刺鼻的烟味儿,熏得他眼睛都疼,疼得要流眼泪。

傅庭川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前面有人在烧煤炉,算重大污染了。”

徐越闻言赶紧小跑着跟上他,一边用胳膊肘捂着口鼻问他:“煤炉是什么?”

傅庭川跑步的速度慢了下来,转头看着他挑了挑眉:“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啊。”

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谁规定人人都得知道地球绕太阳转?!那些坚持了那么久“地球中心说”的人不也活得好好的……

然而等傅庭川真的带他到弄堂口一家门口正在生煤炉的早餐店见识实景的时候,徐越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呆呆地看着一团团往上冒的黑烟,咋舌:“这设备……太厉害了。”

“那是你没见过乡间的土灶台和灶头……”

傅庭川一路和他描述下来,再在手机上搜了几张图和几段视频,徐越惊得像见到了航空母舰,傅庭川觉得他要是个小女生,没准儿现在当即就掐着自己的胳膊尖叫。

不过也是,他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煤气都没碰过几回,不知道这些“民间玩意儿”,太正常了。

因为这件事,傅庭川心里有了点忌惮,走进菜市场前停下了脚步,特地和他打了剂预防针:“现在我们要进菜市场,里面很挤、很乱、很吵、很脏,你做好心理准备,别再大惊小怪了,影响我杀价。”

见傅庭川表情沉着,还什么“杀价”,说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徐越莫名期待起来,一脸崇拜地点头,保证自己不给他添麻烦。

傅庭川昨天发现之前买的面粉不太好了,有些发潮,怕吃了不好,于是两人先到面粉摊上买了两袋面粉,傅庭川付完钱把找零放回钱包里,徐越主动接过面粉自己来拎,举到面前打量了几下:“这些面粉,能做几个小笼包?”

“总之够我们三个人吃两顿了。”

徐越大惊失色:“猪肉价钱我知道,这样加起来算,也太便宜了!外面那些早餐店太黑心了!赚好几倍呢!”

果然是不谙人事的大少爷……

傅庭川冷冷地剐了他一眼:“人家店面租金不要钱?雇人不要钱?不需要赚钱?你这种思想,再加上惊戈的死脑筋,火锅店还没开张我就能预见到它的结局了。”

能撑满一年不倒闭算他输!

徐越倒有自知之明,非但没对傅庭川的冷嘲热讽进行反驳,之后还分外虚心地跟在他旁边学习怎么挑选最新鲜的蔬菜,如何货比三家,如何杀价,以及如何分辨牛肉的各个部位。

菜市场绕一圈下来,花费了大半个小时,徐越的手里拿满了颜色各异的袋子,里面还有活蹦乱跳的鱼、虾这类活物,傅庭川本来想买只鸡炖鸡汤喝,可看看之前徐越经过鱼摊看杀鱼时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这是徐越的第一次,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不太好。

反正来日方长嘛。

徐越在菜市场的表现让傅庭川很满意,不过这种满意没有持续多久。

熊孩子笨手笨脚的,真正做小笼包的时候教了半天都没教会,手上、脸上、头发上倒是沾满了白乎乎的面粉,傅庭川恨铁不成钢,想骂他,偏偏徐越还装起可怜来,格外虚心,装模作样地说:“我是诚心想学,不过我在这方面一直不在行,你别嫌我笨啊。”

是挺笨的……亏他还知道自己笨!

傅庭川无奈之下,只好手把手地教他——真正的“手把手”!

他的掌心覆盖在徐越的手背上,手指牵引着、带着他的手一点点的做出小笼包的形状,填进适量的肉,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褶……

两人靠得极近,傅庭川比他高一点,说话时、呼吸时,温热的气息就在他的耳畔,徐越觉得自己的耳根莫名有点发烫,越急越躁,手上就越笨。傅庭川大概已经被气到极点了,反而多了些耐心,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温和而带着磁性。

徐越觉得此刻像是有热热的温泉水,淌过他的脖颈间……

傅庭川长吁一口气:“总算成功了。”

虽然折腾了五分钟,但是在傅庭川的带领下,徐越终于做成了一个卖相还过得去的小笼包。傅庭川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徐越,然后从一旁抽出一张湿巾,抬手去擦他的头发。

擦了两下后,见徐越整个人还是木木的,傅庭川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把手里的湿巾放到他的掌心里,咳嗽了声,说:“自己擦吧,擦完再去洗个手洗把脸。”

徐越回过神来,一愣:“我不用做了?”

“算了,还是我来吧,时间也不早了,你下回一个人来,应该也行了。”

这句话傅庭川也就这么一说,徐越听着却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悲凉?老实说,他现在凡事都挺依赖傅庭川的,要是没有傅庭川在他身边看着他,给他出出主意,他早就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死”了一百回了。

蒸小笼包也是技术活,尤其是家里还没有蒸笼,不过傅庭川像个万能的超人一样,什么难题一到他那边就迎刃而解。用电饭煲加蒸架蒸出来的小笼包照样香得不可思议,朱虹起床洗漱完后刚好能吃到热腾腾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直道好吃。

傅庭川在这里陪徐越呆了三天两夜,到第四天一早,秦嫂回来了,傅庭川医院有急事要走,徐越也想跟着一起走。

朱虹把他拦了下来:“大后天才有课呢,这么早回学校干什么?好不容易回趟家,多陪陪妈。”

秦嫂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有这么忙吗?你也才大三!再留一天,我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她们俩到现在都以为徐越这学期因为学习繁忙住在学校宿舍里,整天都吃不好睡不好,过着苦日子。

徐越向傅庭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发出求救信号。

哪知这家伙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反而还落井下石,拍了拍徐越的肩膀,说:“我看阿姨们都这么说了,你就再留一天吧。就当多放了个假。放心,你进步神速,这个水平能应付那个Presentation了。”

徐越狠狠瞪了他一眼,趁朱虹和秦嫂不注意,踹了他一脚。

傅庭川面不改色地承受了那记佛山无影脚,然后踹了他两脚,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记得不要太想我。”

第32章

做Presentation的前一天,徐越不可避免地开始紧张了,明明前两天已经把傅庭川给他写的稿子背的滚瓜烂熟了,现在又开始背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每隔几秒钟蹦出一两个单词来,结结巴巴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

傅庭川那天走后就一直住在自己家里没回来,徐越匆匆忙忙给他发了个微信求助,说自己状态完全不行,明天估计得跪。

傅庭川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坐在咖啡厅和人聊天。对方叫邱超,是傅佑泽读研时导师的孙子,小时候常和傅庭川一起玩,现在刚申请上美国的医学院,长相、能力都很出众,算是典型的被人从小夸到大的“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别人家的孩子”也有些和自己家孩子不同的地方,就是邱超和傅庭川一样,不喜欢女孩。邱超是近几年才发现、正视自己的性取向的,此前一直瞒着家里。前段时间邱超刚和美国小男友分手,失恋后心情不大好,时常魂不守舍,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哪里露出了马脚,就被父母发现了这件事。

邱超爷爷早就知道傅庭川的事,对别人家的孩子能包容到不做任何评价,不一定对自己家的孩子也能做到如此;邱家的氛围变得很古怪,没什么人支持邱超,邱超这人呢,也不太能承受压力,几乎是落荒而逃,一逃回国就来找傅庭川这个“圈中人”了。

傅庭川一上午喝了三杯咖啡,笑而不语地听他吐了半天苦水,收到徐越微信的时候他如蒙大赦,朝着邱超扬了扬手机,说:“我回个电话。”总算是打断了面前的话痨小朋友。

刚拨完号徐越就马上接了电话,而且似乎对他直接打电话过来略感意外,意外之后便开始吐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障碍啦,或者上次车祸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不然怎么睡一觉就全忘了……

徐越基本上是一通哇啦哇啦地胡说扯淡,不过傅庭川这时候听到他声音还是挺高兴的,总比听邱超像个怨妇一样抱怨老半天来的痛快。他想了想,生怕邱超要和他吃个午饭,吃完午饭继续聊什么的,赶紧先发制人,和徐越说:“我现在在时代广场,过会就回来,你在家等我。”

“那你帮我去四楼那家茶餐厅打包一份港式烧鹅饭,加个丝袜奶茶,要冰的。”

要求还真多,大男人还喝什么奶茶……傅庭川想吐槽,又碍于对面还坐着个邱超,愣是一句别的都没说,语气平淡温和地说:“好,你等着。”

挂断电话后,傅庭川再抬头,发现邱超正用一种带着暧昧的调笑眼神看着自己:“庭川哥,我听傅叔叔说,你在外面租了房子?刚才你电话里说‘回家’,是回那个家吧?”

傅庭川一愣——这小子年纪轻轻,还挺八卦的,和碎嘴的大妈一样。

“嗯。我室友有事催我回去。”

“男的吧?”

这还没完没了了?

傅庭川克制着点点头,扯了扯唇角:“你以为有小姑娘愿意和我一起住吗?”

“当然有咯。你这样的,搁在哪个大学不是完美男神啊。只可惜啊,她们都没戏了。”邱超说完顿了顿,向他眨了眨眼,把脑袋往前凑了点,轻声说,“那什么……你室友帅吗?”

邱超说完那句话,傅庭川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徐越”自己的脸,轮廓鲜明,五官深邃,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而之后,才是程时逸的脸。

这实在有点邪门。

“还行。”

邱超这个问题很无聊,傅庭川随便答了一句,哪知这小屁孩闲得没事干居然死皮赖脸要和跟着他一起回去,美其名曰是“参观”,但是联想到他之前问的问题——傅庭川敢打包票,邱超这小子绝对是想一睹自己口中的“室友”真容。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傅庭川不明白他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硬是不让邱超去反而显得可疑,傅庭川趁等烧鹅饭的时候,偷偷给徐越发了个短信,告诉他有人要来,让他做好准备,等到烧鹅饭和奶茶都好了,徐越还是没回。

这人就有这种臭毛病,时常看到信息就默认知道了,也不通知对方一个“哦”、“好的”,傅庭川为此不知数落过他多少回,他每回都不长记性,只说“我看见了就好了嘛,干吗浪费时间回?”真当自己是皇帝了……

不过这一回,徐越是真没看到这条信息。之前和傅庭川打完电话后他就心安理得的扔了手机和稿子,到客厅电视机前趴着打游戏了,彻底放飞自我。

听到开门声时,徐越正打到兴头上,一边狂按手柄,一边情绪激动地喊了声:“我傅哥回来啦!吃饭啦!你等我撸完……”

“这盘”两个字还没从嘴巴里说出来,徐越在余光看见邱超这个陌生人的时候,急刹车止住了话头,差点把舌头咬破了,紧接着,徐越扔了手柄,猛地跳了起来,抓了抓脑袋,看了看傅庭川,又看了看邱超:“那个……”

傅庭川先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撸你妹”,然后“挤”出一个冷硬的笑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你的午饭。”

徐越回过神来,接过那个袋子,然后眼睛再次望向邱超:“这位是……”

没等傅庭川说话,邱超就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起来:“啊,我是庭川哥的朋友,我叫邱超。”

庭川——哥?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加腻歪呢?徐越干笑了一声,和他打了声招呼,连自己名字都没介绍就回房去了。

烧鹅饭还热乎呢,香气扑鼻,徐越刚吃了一口,傅庭川就走进了他的房间。

“你没敲门。这是第一次噢,事不过三。”

徐越不冷不热地冒出一句,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傅庭川,呲了呲牙:“你带人回来不知道提前和我说一声啊,这万一我要是在家裸奔呢?多不好意思。”

“你的意思是:被我看见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傅庭川专挑他话里的Bug,眼睛里带着零星的笑意,见他不说话了,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背脊,“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肯叫我‘哥’了,来来来,再叫声‘哥哥’来听听。”

傅庭川勾着食指,眯着眼睛的样子看在徐越眼里只能用“氵壬荡”两个字来形容,徐越踹了他一脚,低下头啃了一口鸭腿,说:“你还是让外面那个小朋友叫吧。‘庭川哥’……恶心死了。”

徐越做了个夸张地抖落鸡皮疙瘩的姿势,“啧啧”摇了摇头。傅庭川不知道他究竟在阴阳怪气什么,想了想,站到他面前,把他正伸手要拿的奶茶拿了起来:“喂,你这样很像吃醋。”

徐越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住了动作,然后慢慢放了下来。而另一手里的一次性筷子,也被同时放进了没吃完的烧鹅饭里。

徐越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巴,站了起来。

傅庭川抱着手臂等着他说话,此时的目光神情哪里有半点从前一本正经的衣冠禽兽样,活脱脱就是比流氓还流氓的大痞子,眼神里尽显风流。

徐越戳了戳他的胸口,一下,他没动。

额……肌肉太结实。

“你他妈少自恋了!我最后警告你一句!尼玛少自以为是来撩老子,老子喜欢的是胸大腿长,肤白貌美的……女人。”

傅庭川勾了勾唇角,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但并没有动气的现象,语气也相当平静:“开个玩笑,这么生气?”

徐越以为要和他干一架,没想到傅庭川轻描淡写用八个字就让他吃了个鳖。徐大少爷一口气就闷在胸口,提不上去也下不来,最后噎着的还是自己。

傅庭川说完那些话就拎着他没吃完的烧鹅饭走了出去,徐越一个人在弥漫着烧鹅味的房间里,面前放着Presentation的稿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更别说背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杯奶茶有利尿效果,他总想出去上厕所,一个下午上了不下五次,每次出去都习惯性望一眼楼上,虽然什么动静都没有,但是就是因为什么动静都没有才可疑。

那个叫邱超的小子长得倒是一副嫩生生的模样,不过看着一脸坏相,给徐越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和傅庭川在楼上呆了一下午,好几个小时呢,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不过他既然是傅庭川的朋友,说不定也是个“同道中人”。徐越回想了一下刚才见面时的场景,邱超的长相、言谈举止……像不像像不像?

好像有那么点像,又好像不太像。

直男徐越没有Gay达这种功能,判断起来很是费力,可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占据了他的脑子,让他不停地想啊想啊想啊的,脑子里容不下其他东西。

徐越越想越来气,本来他把傅庭川叫回来就是帮自己一起背Presentation的,结果被这小子一搅和,原计划都泡汤了,还让自己生了一通闷气。

不行!

既然他徐越不好过,那傅庭川和邱超也别想好过!

素质是什么东西?我们富二代不知道的!

想到这里,徐越连拖鞋都没穿就光着脚跑出了房间,到客厅开始打游戏了,而且把游戏背景音开得老大,几乎可以掀翻屋顶。

果然,还不到一分钟,傅庭川和邱超就从二楼露出脑袋,傅庭川冷着脸把一个靠垫砸到他身上:“你搞什么?!”

傅庭川和邱超原本是在二楼房间打游戏的,傅庭川是因为怕影响到徐越背书才和邱超说不方便在客厅玩,要去他房间,结果徐越这不识好歹的,还专门来打他的脸?这什么狗屁操作?!

徐越头也没抬,眼睛仍是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大声地回了一句:“打游戏啊!要不要一起?!”

“要要要!”

傅庭川还没说话,旁边的邱超同学像打了鸡血一样冲了下去。

两个没头脑凑到了一起,傅庭川惊呆了,默默地回到房间。过了半个小时后,提着邱超的书包下了楼。

他踢了踢打游戏打的入神的邱超,说:“起来,送你回去。”

“啊,还早啊。”

邱超头也不抬,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徐越:“时逸哥,我们再来两局吧,和你一起玩特别带劲!”

徐越刚想帮腔说句话,傅庭川马上用刀锋一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然后拎着邱超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

送邱超回酒店的途中,邱超有点泄气:“哎,下次和时逸哥一起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你把他微信或者电话号码给我吧,回头我和他再联系……”

“不行。”

傅庭川语气坚决,邱超愣了愣:“为什么?”

“他要学习。”

邱超撇了撇嘴:“是你看见我们玩得那么开心不高兴了吧。真小气。”

傅庭川闻言猛地一刹车,邱超吓了一大跳,幸亏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不然妥妥的出事!

邱超还没来得及抱怨,傅庭川抢先一步转向他,冷冷地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奉劝你一句,别打他主意。他不会喜欢你的。”

第33章

傅庭川送完邱超回家,路上顺便买了两份晚饭,加千岛酱的日式猪排饭,徐越的最爱。那家日式餐厅还刚刚开张,虽然规模不是很大,但看装潢还是相当上档次的。

店里搞了几个开业活动,其中一个就是买满八十八元抽一次奖,一等奖是八百八十块的餐券。傅庭川运气不太好,连个鼓励奖——八包湿巾都没抽到。安慰奖是可以出十块钱换一个猪排饭模样的钥匙圈。那钥匙圈质量很是一般,一看就不值十块钱,不过模样倒是挺特别的,买回去送给徐越,他应该不会嫌弃。

于是,十分钟后,傅庭川带着两份晚饭和一个钥匙圈回到了家。

徐越这时候还在打游戏,见他回来也没吭声,傅庭川不太高兴,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等到他这局的“Game Over”字样出现,上前去把电视机关了。

“今天玩了几个小时了,伤眼睛。”傅庭川把饭从纸袋里拿出来,说“先吃饭吧,我买了猪排饭。”

徐越“哦”了一声,倒也没别扭,只是刚拿过饭盒准备打开,首先被旁边的那个钥匙圈吸引了。他拿起来在眼前晃了一眼,问傅庭川:“这是什么?”

“钥匙圈,送的。”

傅庭川抬头,徐越正好也在看他,傅庭川莫名感到一股气流窜过他的体内,他咳嗽了声,在他面前摊开手:“你不要的话给我。”

徐越的唇角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但确确实实是在笑的:“给我的?”

“嗯。”

真是个小屁孩,转眼就跑去房间把自己的钥匙拿了过来,换上新的钥匙圈,换完后还在傅庭川面前晃了好几下,兴奋地问:“可不可爱?可不可爱?”

“男生要这么可爱干什么?”傅庭川哭笑不得,“好了,再不吃饭就凉了。”

就这样,两人从似有似无的超短冷战中莫名其妙地又和好了,似乎每一次都这样,好像要爆发什么大战了,但又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主要还是两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大,不是那种别扭的人。

吃完晚饭后两人出去散步遛猫,傅庭川说肉肉在这方面得益于从小受训,还挺听话的,于是他走着,一手牵着环着肉肉脖子的绳,一手拿着在给徐越计时当秒表的手机,让徐越把Presentation的稿子背给他听。

徐越一开始觉得在路上人来人往,不太好意思,背起来声音又小,句子又咯咯愣愣的,还走了个神,要不是傅庭川拉住他,就直接冲出马路被车撞倒了。

傅庭川停了下来,把绳子放到他手上:“你就当现在路上只有你一个人,带着肉肉一只小猫,你把整个人的状态放空,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就当是你平时对着肉肉自言自语。”

徐越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事总爱对着肉肉说话。”

徐越笑了笑——这家伙,全都看在眼里。

对着小猫说话的行为说实话挺傻的,不过除了傅庭川,徐越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可以说说话,惊戈和他有代沟,目前为止谈话的内容还仅限于火锅店方面的,他也不可能和惊戈吐露自己变成“程时逸”后产生的许多情绪上的起伏。

其实今天的事徐越自己也觉得反应有点过了。他承认对傅庭川带邱超回家这件事不高兴,虽然他之后发现傅庭川其实早就发给他微信是他自己没看见,但是他心里隐隐明白,那种不高兴是源于对邱超这个人的。

在陌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活领域里,忽然闯进来第三个人,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紧张和不安感,好像……好像邱超要抢走傅庭川一样。

而他居然害怕——他明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徐越。

傅庭川这方法很管用,肉肉这小肥猫好像有什么特异功能一样,一牵着它,徐越立马就心无杂念,脑子里层出不穷地窜出各种词汇句子,嘴巴也利索了,随着他越背越流利,音量也不断地加大,最后傅庭川几乎怀疑半条街都听到了……

傅庭川好心提醒了他一句:“你声音……好像有点响。”

“这是发自内心的自信的声音!”徐越大笑了两声,兴奋地抱起没头苍蝇一样打转的肉肉,一边迈着大长腿往前走,一边流利地背着英文稿,周围不断有路人侧目,他对那些奇异的目光恍若未见,只顾低着头埋头苦背。

等到回到家里,基本上算是倒背如流了。

到了隔天中午,傅庭川刚从手术室回到办公室,手机就震了一震,提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消息是徐越发来的,就一个表情——食指中指竖起,比“耶”的手势。傅庭川笑了笑,那句“看来Presentation很成功”还没按发送,徐越的另一条信息又来了。

这次是一张照片,不是程时逸的,而是徐越自己的。背景好像是在夜间的环山公路上,徐越捧着一个金灿灿的奖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都是零星的笑意,那时的他剪的还是时下最流行的子弹头,很衬他的脸型,显得精神抖擞,既阳光又帅气。

傅庭川不自觉挑了挑眉,删掉原来那行字,重新输入新的内容:【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从以前的Dropbox里翻出来的。】

【几年前和一群朋友搞的赛车比赛。】

【这个冠军奖杯可是全金的,比外面好多比赛的值钱多了。】

【老子帅吧?】

【比程时逸这小子帅多了吧?】

傅庭川估计他是Presentation大获成功,心情好到飞起,竟然有这闲情和他在微信扯淡,不过他午休时间极短,只来得及回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就把手机放回口袋,去食堂吃午饭了。

难得有兴致又发照片又发一大段话的徐越只收到一个敷衍的表情,当场就黑了脸,坐在旁边的那位叫钱孟昭的同学看他表情不对,凑过来想看他的手机,嘴里还问着:“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刚才表现挺好啊,我感觉你口语还变好了。”

徐越赶忙把手机往另一侧一放,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没事。”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班里人的名字记下来,这还是傅庭川的建议,说什么保险起见啦,未免露馅啦;不过徐越之前和这群人完全陌生,现在也没什么深入交往地欲望。

这个钱孟昭可能以前和程时逸关系挺好的,总是往徐越身边凑,上课坐在他旁边,下课还总问他去哪里,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打球什么的,徐越找理由推脱拒绝过好几次,今天还没下课呢,钱孟昭又来了,还指着侧前方坐着的一个男生,勾了勾徐越的脖子,压低声音说:“三对三来不来?还有大黄。金院那帮狗娘养的又作妖了……”

徐越对球类运动唯一感兴趣的只有网球,对篮球感觉一般,不过今天Presentation没出岔子,还得了个A+,他心情不错,想想回去也没事干,火锅店又在装修,连惊戈都不在,于是便答应了。

下课后三人一起走,钱孟昭显得很亢奋,一边捣鼓手机一边骂骂咧咧:“那帮龟孙子,爷几个今儿把他们收拾地服服帖帖!”

绰号叫“大黄”的真名叫黄铭,晃了晃一头爆炸似的的黄毛,冷冷地说:“到时候你记得克制点。我们几个都没有后台,真要像上回那样,差点闹出事情吃亏的还是我们。”

徐越听得一头雾水,这不就打个三对三篮球吗?顶多也就犯个规撞个人,能闹出什么事来?这好学校的人就是胆子小,打个篮球都战战兢兢的……

神经病。

徐越没去过A大的篮球场,所以一路都是跟着钱孟昭和大黄走的。走了十分钟,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地方也越来越偏,等到钱孟昭先一步跨出一扇破落的小铁门的时候,徐越终于憋不出说话了,问了句:“出去啊?”

“当然了。不然你还想在学校打?”大黄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第二个跨出了铁门。

徐越以为大黄的意思是A大的篮球场有什么问题,设施太烂什么的,不好打球,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就要穿帮了,所以在大黄说完那句话后便乖乖地闭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再走了五分钟,三人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库房外,走在前面的钱孟昭率先停了下来,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几秒的时间,另一个角落里,传出了嘹亮高亢的《青藏高原》铃声。

徐越一愣,紧接着便看到从那个角落里走出了三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男生,目测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妥妥的肌肉男,每个的脸上都明晃晃的写着三个字——“不好惹”。

带头的那个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模样比乖学生还乖学生,要不是他脸上不可一世的挑衅的神情,徐越都觉得这人难不成是翻版程时逸了……

那人扫了扫他们三个人,然后把目光停在徐越身上,说:“一年多没交手了,以为你勾搭了个富二代男朋友,转性了?”

这人怎么会知道程时逸和傅庭川的事?!

徐越脑袋一炸,下意识心虚地看了看一旁的钱孟昭和大黄,哪知两人脸上的表情均如常,看不到一点波澜。

这下徐越就更懵了——尼玛连这两人都知道?!

程时逸交个男朋友还他妈搞得人尽皆知是怎么回事?!

徐越没理那人的挑衅,他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多说可能还会露馅。

“不理我?”那人摇了摇头,走上前一步,用自己的右肩迎着猛撞了一下徐越的左肩,“等会儿可别抱着我的大腿喊‘饶命’。”

还没等徐越反应过来这次莫名其妙的挑衅,面前的三个人每人往地上扔了一根木棍,徐越猛然一惊,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们左右手里一直都各拿了一根木棍。

钱孟昭和大黄都弯腰拾起了木棍,看徐越还愣着,钱孟昭从身后推了他一把,皱着眉说:“程时逸,你发什么呆啊?捡起来啊。”

“看来前几个月出了次车祸整个人都傻了。”对方带头的人阴阳怪气地说了句,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表,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老规矩,二十分钟。不打头。白线外是安全区域。”

这时候,徐越就算再傻也明白过来是什么情况了……

这他妈根本不是打篮球!

是赤果果的打架斗殴!

第34章

徐越不出所料地光荣进医院了,同时也是三对三的六个人中唯一享受到救护车待遇的人。因为进的是急诊,碰到的医生好巧不巧,就是上次徐越被肉肉抓伤时给他打针的汪医生,和傅庭川认识,自说自话的就给傅庭川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徐越受伤的事情。

“没伤到头,也没内出血,不过折了条胳膊,身上破了点皮,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正好看到把他认了出来和你说一声,他现在醒着呢,还有几个同学陪着……”

汪医生那句“你要是忙的话不用过来”还没说出来,傅庭川就抛下一句“我马上过来”,匆匆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五个满脸伤痕的男人在傅庭川面前一字排开,低着头像犯罪分子一样,个个保持缄默。

傅庭川今天眼睛不舒服,没有戴隐形眼镜,反常地戴着无框眼镜,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下来,搭配起来看上去相当严肃。

他大二那年当过一学期学生会会长,在学校小有名气,基本人人都认得他这张脸。傅庭川也算是他们的学长,又当过“官”,这几个小子可能怕这事捅到学校那里去没好果子吃,也不敢对傅庭川造次,表面看着还挺谦虚的。

钱孟昭第一个说话,他的右嘴角肿了一大块,额头破了点,上面有凝固的血迹:“那个……我们只是闹着玩的,谁知道程时逸他骨头那么不经敲,一记棍子下去就断了……”

大黄闻言看了钱孟昭一眼,欲言又止。

钱孟昭很明显在扯淡,他们三对三这么玩了不知多少回了,虽然几乎每回盟友、敌人不一样,不过规则一样——脑袋是重点保护区,一不小心就出人命,所以不能碰;至于其他的嘛,折条胳膊腿的,实在是太正常了。

谁叫他们这回倒霉,被个路过的流浪汉看见了,还多管闲事的插了一手,叫了救护车,才惹出这一出。

好在现在警察和学校都不知道这件事,就是不知道傅庭川是什么个意思。

他们从前常和程时逸玩三对三,那段时间混得很熟,知道程时逸性取向方面的秘密,不过这是只属于他们这个群体的“特殊游戏”,既然是游戏,就有游戏规则,其中就规定了游戏参与者的私事和游戏内容一样,不能透露给外界。

所以,程时逸这个秘密才能保守到现在。

傅庭川毕竟是学长,在A大算个人物,而且不知为何,A大医学院的人在这个学校的地位似乎就是高人一等的,他们完全没想过傅庭川就是程时逸的“前男友”,钱孟昭和大黄和程时逸是一个专业,但不是一个班,只有部分课是和程时逸一起上的。他们确实见过傅庭川和程时逸说过几次话,但只以为他们是普通朋友。

在这间医院里实习的A大学生很多,所以见到学长也是见怪不怪,他们并没有多想。

“你们先去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吧,这边……等我问过他是怎么回事后再说。”

他没把话说死,“再说”两个字带有无限空间,大有“天高任鸟飞”之感,那五人互相对望了几眼,然后默默走开了。

傅庭川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进病房,就听见徐越杀猪似的嚎叫。他那只折了的胳膊刚打完石膏,医生正在帮他身上其他的伤口做消毒、上药,也不是几寸深的割伤,连血都没见到几滴,这人叫得像是自己扯住他命根子了。那位小医生还年轻,刚接替汪医生这活,本以为是个轻松的活计,谁料到遇上这尊大佛,不觉眉头紧蹙,嘟囔:“有这么疼吗?”

“有本事你试试啊?!”徐越呲牙咧嘴,五官都扭曲了,“轻轻轻……你轻点……别碰到我胳膊!”

“都打过石膏了,你当豆腐做的呢?一碰就碎。”傅庭川走到他病床边,嘴里飘出一句凉飕飕的话,低头和那位医生说了句什么,那医生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棉签药水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便走了出去。

徐越看到傅庭川的时候先是一愣,不过马上又恢复了镇定:“汪医生通知你的吧?切,就知道告状,你又不是我家长。”

傅庭川闻言皮笑肉不笑,抬手就给他来了个狠狠的暴栗,徐越吃痛地捂了捂额头,朝他嚷嚷:“你神经病啊!”

“你没事干嘛和别人打架?皮痒了还是嫌命太长?”

“你以为我想打啊?!我这是自卫好不好?!说好的三对三,正常人都会以为是打篮球吧?你们A大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书读多了脑子有问题,没事折腾个三对三打架!我到了现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人一记闷棍!上午还好好的,下午胳膊就断了!我冤不冤啊……”

傅庭川不说还好,一说他一句不是徐越就委屈了,连珠炮似的一顿好吐槽,如果他是个女孩子,傅庭川怀疑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了。

好在徐越是个没心没肺的混小子,吐槽完后就开始嘴炮模式,把那五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能骂的脏话都骂了,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

傅庭川一直冷眼看着,静静地等待他发泄完一腔怒火,才悠悠然开口:“你看情况不对,就不会跑?”

徐越咬了咬牙:“我个大男人,跑个屁!”士可杀不可辱!他徐越就没做过临阵退缩逃跑这种丢脸丢到太平洋的事……

“所以说,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你还是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傅庭川见徐越又要发飙,赶紧问下一个问题,“不过你说……是钱孟昭主动邀请你的?”

“啊。那孙子……”徐越翻了个白眼,“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好像和程时逸很熟。金院那小子还说什么‘一年没交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武林高手……哦对了,他们还知道程时逸是个Gay,有个前男友。”

“刚才我在外面和他们碰过头了,看样子他们不知道是我。”傅庭川吐出一口气,“这事挺奇怪的,我从来没听程时逸说过和这群人有什么来往。”

徐越耸了耸肩:“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呗。说不定好宝宝程时逸并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傅庭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不过你们A大的人真让我大开眼界。这种所谓‘游戏’可够变态的,好像纯粹为了打架而打架,有划定活动区域,规定不打头,限定时间……我们X大的那帮混混都不敢这么玩。我估计你们好学生疯起来,精神病院都关不住……”

徐越只是没心没肺地吐槽几句,不过话到了傅庭川耳朵里,他就上了心。如果程时逸真的如徐越所说,是这种“游戏”的长期参与者,那他最初又是为什么要加入到这里去?后来又为何中途退出了?这个“游戏”到底牵涉到多少人?是只有他们A大的人,还是其他学校也有?

傅庭川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种“游戏”背后掩藏着巨大的危险,发起人的出发点相当可疑,而参与人的心理也绝对不正常。

他刚才看见过那几根棍子,都是硬度、密度极高的木头所制,徐越被打折了一条胳膊还算不幸中的大幸,棍棒无眼,几个血气方刚的小青年一通乱战,那么混乱的场面下,谁能保证真的不伤到脑袋?就算不伤到脑袋,也不代表不会造成内伤,引发严重的内出血和内脏破裂。

徐越见傅庭川神情严肃地低着头不说话,用脚碰了碰他的膝盖:“那个……其实吧,我是觉得这‘游戏’有那么点儿问题,多多少少危害校园安全和谐稳定……”

“你也知道危险?”傅庭川闻言,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从前没少撺掇过那群狐朋狗友帮你收拾别人吧?忘了?”

傅庭川哪壶不开提哪壶,徐越老脸一黑——他当然记得了,不过他从前从来不亲自动手,都是动动嘴皮子让身边的狗腿子代劳的。

想到几个月前和傅庭川第一次见面,还是因为要观摩群殴程时逸,还牵扯到傅庭川这个“无辜人士”,徐越对着傅庭川的眼神,如锋芒在背。

“你打别人的时候,棍子落到别人身上,你没感觉,要到了自己这,才知道有多疼。懂了?”傅庭川伸手,把徐越额前翘起的几根头发按了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事我会查清楚的,不过不能靠校方和警察,毕竟你也参与进来了,还有从前的程时逸。”

徐越一惊,脱口而出:“那你想怎么解决?”

“自己解决。”傅庭川笑了笑,终于抚平了他的那搓乱毛。

自从傅庭川说出“自己解决”四个字后徐越总是不太放心,老觉得他要搞事情。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四个月的时间,凭他对傅庭川的了解,基本能说这是个冷静而理智的人,虽然徐越很不想承认,但是这家伙确实比他靠谱一百倍。

按理说,他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毕竟从另一方面看,他也没什么身份立场去担心,如果傅庭川心里愿意,或许把他当半个朋友,要是不愿意,说不定就只是同一屋檐下的室友。

徐越心里有数,或许是旧情难忘,或许是有情有义,傅庭川在生活各方面对自己的诸多照顾,全都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这具躯体是程时逸的,和他徐越这个人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徐越这么想着,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儿凄惨。

自从徐越受伤后,傅庭川对他的“管教”松了很多,默许了他时不时翘课,反正前段时间的疯狂学习后,徐越虽然说不上脱胎换骨,但在学习上也自觉了很多,晚上也还会拿程时逸的专业书翻上一两个小时,再者傅庭川自己也忙,做晚饭的时间也没有,不过还是会每天给徐越准备份骨头汤补补,算是“仁至义尽”了。

傅庭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徐越隐约感觉他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问他呢,他又缄口不言,只说是医院里忙。

学校那边,徐越每次去上课都能碰见钱孟昭和大黄,两人对着他均是神情躲闪,半句话都没说过,那种表现不像愤怒、愧疚,倒像是心虚。

至于到底在心虚什么呢,徐越也不知道,不过他挺好奇的。这天上课上到一半,徐越突然肚子痛,就走出教室上厕所去了。刚走到厕所隔间,裤子都没脱,就听到有人在敲隔间的门。

徐越愣住了。

“程时逸,你在里面吧?我和大黄有事和你说。”

那声音是钱孟昭的,徐越觉得古怪,这两人只两天不是总躲着他吗?现在突然来厕所堵他,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徐越咳嗽了声,提了提裤子,故作轻松地说:“人有三急,有什么大不了的,都让我上完厕所再说。”

“没事,你就在里面,听我们说就行了。我看着你的脸,反而说不成。”

钱孟昭是傻X吧?他又不是长了三只眼睛,两个鼻子,有这么可怕吗?宁愿忍着厕所的味道蹲点他“现场直播”,也不愿意等个几分钟……

“算了算了,你这样我什么兴致都没了。”徐越打开门,装模作样地提了提裤子,走了出来,“说吧,什么事儿?”

钱孟昭和大黄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大黄在后面轻轻推了钱孟昭一把,钱孟昭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着徐越,抓了抓脑袋,压低声音说:“傅庭川在查我们,我们有麻烦了。”

其实徐越听了钱孟昭那句话,心里并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不过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表现出一些惊慌来,不然会显得太可疑。

人生就是一场戏,到头来考验的还是演技,碰巧徐越是N年后可能成为奥斯卡影帝的人,于是他瞪大眼睛,皱起眉,问:“怎么会这样?”

这句话是最保险的,因为徐越现在还不知道钱孟昭说的“麻烦”究竟指什么,未免多说露馅,那就先探探口风好了。

“我们中也就你和他有点来往,你没和他说什么关于‘三对三’的事吧?”

大黄看样子没钱孟昭那么好糊弄,疑心也比较重,徐越摇了摇头:“我和他……普通朋友。”

“看你俩关系还不错的样子……”钱孟昭嘀咕了一句,然后说,“我上午看到傅庭川去学校档案馆了,我偷偷跟着他进去了,看到他去了教职工区。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徐越觉得以钱孟昭的智商,马上就要把始作俑者捅出来了,不过说到这里,他突然把话锋一转,拍了拍徐越的肩膀,说:“不然……你去探探口风?要是真被他发现了,就想方设法稳住他,通知哥几个,总之不能让他报告给学校和警察。”

虽然钱孟昭还是没有亲口把关键信息给说出来,不过这趟“厕所之行”,他也算是掌握了重要线索,还知道了傅庭川已经被人盯上了。

徐越小时候看谍战片就有个做间谍的梦想,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的,好像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业等着他!

于是,徐大少爷一下课就迅速溜出了教室,转了个身就把这事和傅庭川说了。

出乎意料的是,傅庭川的反应很是平静:“知道了,我查的差不多了,基本上锁定目标了。”

他没说到底是谁,徐越想他可能要卖个关子什么的,就问了点别的:“你是怎么查到学校档案馆去的?为什么怀疑是教职工?”

傅庭川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找人帮忙,和我一起查了这几年来医院急诊部因为骨折、内出血入院的A大学生,筛选了其中疑似打架斗殴的人,发现大多集中在外院和金院,频率从一个月一到二例增加到三到四例。这种现象可以追溯到五年前,当时,很多次把伤者送医院的都是同一个人。我问了那几年在急诊室值班的护士,据护士所说,那个人三四十岁的样子,普通长相,穿着打扮不修边幅,每次都是付完钱就走。所以我大胆地推测,那个人是学校的教职工。”

徐越听得一愣一愣的,在这时候充分感受到了智商的差距——他每句话都要反应很久才能反应过来:“你这工程量巨大啊,没给几天几夜是发现不了什么的吧?”

“还行,邱超在国内没什么事,我让他和我爸在医院的学生一起帮的忙。”

徐越听到邱超的名字先是一怔,随后拖长了声音“哦”了句,不冷不热地说:“你可以叫我的。”

——他这么个朝夕相处的大活人就在旁边,偏偏舍近求远找了个刚高中毕业的小鬼?这不是瞧不起他吗?!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敢叫你吗?”傅庭川笑了笑,轻轻敲了敲他的石膏臂。

徐越闻言没话说了,他现在这鬼样子确实做什么都不方便,好在伤的是左手,不然连吃饭穿衣服都困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那天我受伤,是几号来着?”

“上周四。过一个半月就能拆了。”傅庭川说着,拿出一只记号笔,在石膏上写了个日期,再画了张中二的笑脸,然后把那只笔插到徐越的衬衫口袋里,“自己记得每天划‘正’,划满九个‘正’,我就带你去医院拆了。”

第35章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徐越被尿憋醒了,强忍着困意半闭着眼睛摸下床,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往卫生间走。

刚走出房门,忽然看到了几米处的高大人影,徐越揉了揉眼睛,发现是背了个巨大的登山包的傅庭川,一身黑衣黑裤,还戴着黑色的墨镜和口罩。

徐越咋舌,从背后叫住他:“傅庭川,你干吗去呢?扮夜行侠劫富济贫?”

傅庭川微微转了转头,并没有正视他,只说了一声“有事”就出门了。

徐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整个人的状态云里雾里的,也没放在心上,上完厕所回到房间倒头继续睡。这次,睡了没多久就醒了,摸出枕头边的手机看了看,也才六点。

所以说刚才自己上厕所的时候还不到六点?

徐越一怔,随即跑上二楼。傅庭川不在家的时候从不关房门,说是要让房间透透气。此时徐越看着空空的房间,整齐叠放的被褥,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他不是在做梦?傅庭川这神经病真的一大清早就出去了?!

震惊完后徐越整个人都清醒了,开始担心,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而另一边的傅庭川,此时已经背着沉重的登山包刚刚爬上南山西侧的顶峰,这里有一间古朴而简陋的老屋,里面住着一个守山人,也是傅庭川要找的人。

这个人的名字叫汪铎,曾在A大做过十多年的体育器材管理员。

南山是A市的一大景点,风景如画,同时也是座险山,密林深处,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大小事故层出不穷。这个工作异常艰苦,也是非同寻常的重要。

山上通讯设备闭塞,傅庭川来之前打听过,汪铎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工作,一般带着午饭,要到傍晚五六点才会回来。所以傅庭川特地起了个早,选了这个时间来见汪铎。

此刻是清晨五点半,汪铎的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灯光,傅庭川往前走了两步,就在这个时候,和抱着一盆子脏衣服的汪铎碰了个正着。

许是太久没在家门前见过活人,汪铎显然愣住了;而傅庭川也愣了,因为从学校档案馆的照片上来看,汪铎比面前这个人年轻很多,这才过去两年,他怎么老了这么多?

“汪老师。”傅庭川选择一声“老师”来做开场白,想来是最好了,虽然汪铎曾经也不算老师,但传闻A大的学生总爱这么称呼他,也是表达敬重的一种方式。

汪铎的脸色立刻变了,黑黝黝的脸上显出惊诧的神情,比正常人小一号的眼睛敏锐地一眨,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你是A大的?”他的声音很沙哑,和当年见过他的医生护士的描述也很一致。

汪铎搬了一张小板凳到屋子前给傅庭川坐,自己则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席地而坐,两人说话时都没看着对方,而是眺望着远方那一片云蒸雾缭。

傅庭川说明了来意,包括怎么找到他的,汪铎默默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自己的膝盖,直到他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啊,还是被找到了。”他转过头,对傅庭川笑了笑,“开始‘三对三’这个游戏的那年,我老婆和孩子在一场意外中走了,那场意外的始作俑者是个黑心大老板,我去法院告他,没告成,没找回公道,还差点丢了工作。那段时间,是我最消沉的时候,我满腔怒火无从发泄,直到有一次我喝酒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一群学生在斗殴。然后我就加入了他们。从前在学校,年轻人在体育场里难免发生口角冲突,我都是出面拉架的那个,可那次,是我第一次觉得,有的时候发泄出来,是件好事。要是一个人压抑太久,反而会做些更极端的事。”

傅庭川冷笑着摇头,语气淡漠地说:“那不是你煽动别人进行这种危险游戏的理由。那三年,你见过多少学生因为这种游戏受伤?又亲自送过多少人进医院急诊?还记得吗?”

“一百零二个。”汪铎笑了笑,一阵风吹过,他略显单薄的头发动了动,像几株无力的枯草。汪铎又重复了一遍:“一百零二个。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着。”

“参加游戏的都是那些内心同样苦闷、愤怒,无从发泄、无能为力的年轻人,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渠道罢了。在这个平台下,我们有规则,有管理者,也有监督人,我会为他们做好善后。”

“要是人死了呢?人死了,你给他们收尸吗?”傅庭川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低头的汪铎,“收起你那种高高在上的保护者姿态吧,你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失败者,企图用这种方式获得关注和成就感,你享受的是被捧在手心的感觉。你关心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你才会定下规矩,每个加入到这种游戏中的人都要签所谓的‘保密协定’,第一条和最后一条,都是不许他们说出你的名字。你在给那些对于你来说还是孩子的年轻人做无意识的洗脑。汪铎,你创立了一个邪教。”

“我没有!”他猛地抬起头,收起了之前悲哀和怜悯的眼神,盯着傅庭川的目光变得狠厉。

“你知道你创立的这个‘邪教’有多少信徒了吗?你不知道吧?那我告诉你!你的信徒遍及整个A市,十五所高中和大学!因为你,他们在遇到压力和困难、挫折的时候,想到的不再是努力克服或是向外界寻求帮助,而是和同样处于困境中的人一起诉诸暴力,用一种野蛮而畸形的原始人的方式进行发泄!更可怕的是,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种方式是有问题的,是错误的,即使因此遭受身体和精神的折磨,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谴责,更没有人企图说出你的名字!”

傅庭川的话如同一阵狂风暴雨,让汪铎整个人都剧烈的颤抖起来,伴随着严重的咳嗽,傅庭川冷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

汪铎拧开瓶盖猛灌下几口后,终于平静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傅庭川坐回到小凳子上,问:“现在在管事的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汪铎摇头,“但是我可以让他们停止。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捅到学校和警察那里去,他们……都还是孩子。”

傅庭川沉默了一会:“你确定他们会听你的吗?”

汪铎点点头:“他们很相信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爬上这南山来看看我,和我说说这段时间的情况,有什么难过去的坎,也会告诉我。”

“你当初为什么辞了工作来南山?”

汪铎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累了,也老了。讽刺的是本来到孤身到这座山里来是为了寻找点平静和安乐,到头来,还是摆脱不了世间那些凡俗的事。”

他站起来,环顾大山和丛林,远眺这座城市,长长地叹气。

“今天已经迟了太久了,我要去巡山了。”汪铎拍了拍傅庭川的肩膀,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问他,“年轻人,我问你,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找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傅庭川先是一愣,随即摇头淡淡地笑了笑。

为了什么呢?

为了正义?为了社会和谐?为了祖国的下一代?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仔细想过。

也可能,只是为了不再看到任何一个白痴,划着正字数着日子拆石膏。

傅庭川回到家的时候正好七点半,虽然他是开车到南山的,但从停车的地方到山顶那段不短的小路是走的,所以回到家的时候不免又困又累。

刚打开门换鞋,腰都没直起来,不知从哪个方向窜出来的徐越猛地跳上他的后背,没有受伤的右臂勾着他的脖子,两腿扒拉着他,像只大熊一样挂在他后背上,一边在他耳边嚷嚷:“老实交代!你小子一大清早去哪找乐子了?鬼鬼祟祟的!”

徐越的力气全在一条胳膊上,把傅庭川的脖子勒得太紧,他几乎无法呼吸,想甩开徐越,可转念一想,万一把那条打了石膏的胳膊伤到了怎么办。

“你……先放开……我……”

徐越眼见傅庭川的脸色慢慢涨红,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从他的后背跳了下来,兴致索然地坐回到沙发。

傅庭川把买的早餐——一份三明治和一袋热豆浆扔给他,然后开始脱上衣。爬了个山出了一身汗,一股汗臭味,也亏得徐越还敢靠近他,不怕熏得慌……

徐越咬了一口三明治,往他的后背扫了一眼:“你去跑马拉松了?”

傅庭川侧了半个身,冲他笑了笑:“是啊,还跑了个冠军,破了个世界纪录。厉害不?”

徐越一听这话这口气就知道他在打哈哈,傅庭川的嘴巴有多紧他又不是不知道,不想说的话拿金扳手都撬不开他的嘴。

而傅庭川,也的确是不想告诉徐越汪铎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他总觉得这种事不应该是徐越操心的。虽然他总吐槽徐越不靠谱,没能好好“扮演”程时逸这个角色,但是说实话,徐越到目前为止,也没闯什么祸;程时逸妈妈那边妥善安排了,学校这边也乖乖去上课了,没故意闹事,进了两次医院反倒是因为程时逸的关系。

虽然这是程时逸的身体,可受伤时感受到痛苦的人,还是他徐越。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傅庭川都没有再提及“三对三”的事和他的“调查结果”,徐越隐约察觉到他这天早晨出去和这件事有关。而这天之后的两天,钱孟昭和大黄都没来上课,请的病假,一直到第三天才露了个脸。

那天上课上到一半,钱孟昭突然塞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解散”两个字。徐越一脸迷茫地朝他看去,而钱孟昭只是耸了耸肩,什么话都没说。徐越又在微信上问他“什么情况”,他也没回。

而在之后,当徐越和傅庭川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傅庭川也没多大的反应。

徐越忽然觉得,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只有他一个人傻X了。

每天划“正”数日子等拆石膏的日子很难熬,自从“三对三”乌龙事件后,徐越也不敢再接触程时逸从前的朋友,在学校也是安分守己,硬生生把自己搞成个隐形人。日常生活,除了去上上课,就是往火锅店跑,当当监工。

惊戈知道他手臂骨折后其实不太愿意他来,徐越这个人不太安分,刷个墙装个灯也要跟着爬上爬下,惊戈生怕有个闪失赔不起,宁愿自己辛苦点,只想打发他做点“文职”,比如说设计菜单、传单、海报和会员卡。

然而,徐越自从上次和商遇讨论个文案以来,已经怕了这些“文职”,和惊戈提出严正的拒绝:“我觉得自己还是比较适合干体力活。”

惊戈一呆,问:“那脑力活谁来?”

徐越想了想,除了傅庭川,好像也没有第二个人选。

吃晚饭时,徐越“委婉”地和傅庭川提出了这个请求,傅庭川冷笑了声,干巴巴地说:“总是不想动脑,脑子会生锈的。而且你本来就不聪明。”

“我哪里不聪明了?哪里不动脑了?我这一天天上课读书写作业的,比学霸还学霸好不好?”

“认真读书本来就是学生应该做的。”傅庭川说完这句,夹了个鸡翅膀到他碗里,“多吃点,吃什么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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