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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修真宗师(穿越 七)——华飞白

第342章

时隔一年有余,沈回川等人再一次降落在这颗新取名为“觉醒星”的星球上。迎接他们的不再是游戏般的追杀,不再是危机四伏的环境,不再是充满未知的世界,而是以碧原为首的一群渡劫期化神期妖修们的善意。

再见到碧原的时候,沈回川等人其实都有些讶异。毕竟,这群妖修需要补的天劫少说也有四五次,绝对不可能这么快渡完。在修真界,突破元婴期、出窍期两次天劫至少需要半年甚至一年以上;突破化神期、渡劫期两次天劫更不用说了,少说也得三五年才能结束。这还不算渡过天劫之后,专门用来闭关巩固境界的时间。

正道修士已经算是颇受天道眷顾了,用白渊的话来说,勉强算是天道的亲儿子。即使如此,每熬过一次天劫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妖修只能算是天道捡来的孩子,降下天劫从来都不会手软,更不可能高抬贵手轻轻放过他们。

经历过数次天劫折磨的白渊反应更直接:“这才熬过几次天劫?不好好待在巢穴里巩固境界把伤养好,出来晃什么晃?是嫌弃自己命太长了,嗯?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以为现在是渡劫期修士,就能轻轻松松渡过前面几次天劫。”

“前辈放心,天道似乎没有让我们一口气渡完所有天劫的打算。否则,就是连一条活路都不愿意给我们留了。每次渡劫之前,我们都会有一定的感应,有足够的时间好好准备,不会光靠着本体蛮横地扛过去的。”碧原微笑着回答,“而且,这不是预感到你们来了吗?好不容易有几天空闲,就过来看看你们,顺便带着一群没见过你们的家伙来认个脸熟。”

沈回川扫了一眼他身后,发现绝大多数都是陌生的脸孔。而且,渡劫期妖修非常少,几乎都是一些化神期妖修。所有妖修脸上都带着无比真诚的笑容,看向白渊的时候,目光更是炙热得仿佛要烧起来。显然,按照妖修的丛林法则,强者为王,白渊现在就是觉醒星所有妖修的首领。无论他想不想当这个首领,事实上他也已经得到了全体妖修的尊重和敬畏。

“没来的家伙呢?都还活着吗?”作为宅男大妖,白渊并不习惯被这么多妖修用亮晶晶的目光看着,总觉得格外别扭。他更喜欢英玄星上那种生活,大家都宅,有事没事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巢穴,几百年上千年没见过面都是正常的。

“没有来的不是忙着准备渡劫,就是正在渡劫,要不然就是被天劫给劈死了。”说到“劈死”的时候,碧原没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动容,似乎并不在意那些被天劫劈死的倒霉家伙究竟是谁。毕竟,大多数妖修之间本来就缺乏感情,有些甚至还是他的敌人,死了也就死了,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他只需要从这些妖修的经历里发现,天道在清算因果的时候确实毫不留情就够了。那些曾经以虐杀人类为乐,设计人类与其他妖修争斗,再伺机吞噬友方妖丹来晋升的家伙,几乎都在天劫里死得差不多了。少数几个勉强能熬过连续数次天劫的,未来大概也不敢太嚣张,败坏整颗星球勤勉修行的风气。

“松前辈正在准备进阶化神的天劫,不方便过来。上次他本来让我准备了一些答谢礼,打算送给沈。没想到还来不及交给你们,就匆匆忙忙地去渡劫了。”碧原从袖子里拿出一团碧绿的柔光,推给沈回川,“你们是不是很需要这种药草?这段时间我特意在自家山谷里种了大一片,虽然成熟需要一定的年份,但会有固定的收成,比你们到处跑来跑去采集方便多了。你们隔些年来采摘一次,留下年份不足的继续让它们长就行。”

“多谢碧原前辈。”沈回川打开一看,全都是觉醒药剂必备的那种药草。虽然这种药草在这颗星球上不算很罕见,但收集了这么多也已经非常难得了。本来他也没打算浪费多少时间去完成向导联盟的任务。没想到,碧原竟然想得这么周到,连未来的任务都不需要他们费神了。“如果晚辈们修炼的时候有空闲,再替两位前辈炼制一些阵盘和法衣护身吧。”

“谢谢,我们正需要呢。说起来,你们打算去哪里修炼?回到那个大阵里?阵法不是已经毁了吗?”当初,沈回川他们只在大阵里蹲了两三年,每个人就纷纷进阶,碧原当然明白里面一定另有乾坤。林逸寒也曾经给他讲过奇妙的时间阵法和空间阵法,人修的手段从来都是这么变幻莫测。

“部分时间阵法和空间阵法还能重启。我想抓紧时间进阶到化神期,早点回修真界去看看情况。”沈回川笑着说,“那些渡劫期修士干出这种事,很有可能会对正道各派、对我的师门不利。作为弟子,我当然不可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逃回修真界。”

“你们人修可真是恋家,不管走到哪里都挂记着故乡和亲人朋友。林逸寒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碧原笑着摇了摇头,“也许你们玄英派的人都是这样?我们妖修大多数都是孤家寡人,天生天养,真的很难理解你们这种感情。”

他提起了林逸寒,沈回川立刻想起正在沉睡中融合灵魂的小家伙。碧原是林逸寒的朋友,如果他把林逸寒已经转世的消息告诉他,他一定会觉得格外惊喜。但转念一想,“惊喜”还是留到最后揭晓才好。等到林逸寒彻底清醒之后,再亲自和碧原见面说明情况,那才是真正的惊喜。

“白渊前辈已经是渡劫期巅峰,应该不需要和他们一起修炼吧?”其他妖修暗地里不知道给碧原使了多少眼色,他才不慌不忙地转移了话题,“如果前辈有空的话,我们能不能向前辈讨教一些渡劫的经验?”

“我确实很闲。”宅男大妖回答,“不过,我从来不做白工,让我出场是需要付费的。”

妖修们一激灵,马上纷纷掏出自己的珍藏上贡。白渊倒也没有收别的,只挑了一些极品灵脉、一品灵脉、极品灵草灵矿之类,大概分成了两份。一份是灵草灵矿,交给沈回川让他尽快炼制东西;一份是灵脉,全部塞给了孙晋炎。

妖修们终究还是没忍住,都自以为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那个浑身都缭绕着大妖气息的人修。看来确实不是他们多想,这个人修一定和前辈有关系。孙晋炎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白渊却若无其事地直接分出了一个化神期分神,催促他们一群人赶紧去闭关修炼:“不到化神期都别出来见我!!”

******

为了节省灵脉,沈回川只启动了一个保存完好的嵌套时空阵法。两条极品灵脉分别放在了时间阵法和空间阵法的中心,经过灵力转换之后,变成五行灵力支撑着阵法的运转。没有格外耗费灵气的灵草灵物灵兽需要蕴养,根据柳尽欢的保守估计,这两条极品灵脉至少能撑上二三十年左右。

“按照一比六十的时间流速,意味着时间阵法里会过去将近两千年。师父、我和孙前辈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我们进阶到化神期就会离开。你们大概排个序,注意分配时间,轮流过来修炼,不要浪费了这两条极品灵脉。”由于这次带了不少人进来,闭关之前,柳尽欢向大家说明了沈回川和他的想法。

“只要能够保证,每次至少有四个人在外面轮值就够了,其余人都可以尽量待在这里修炼。至于扁鹊佣兵团、门派内部以及混乱区灰色都市的事具体由谁来负责,由你们自己来决定。考虑到道侣一起修行有益,建议你们成双成对行动。”

“……这不是在歧视单身狗吗……”梅忍不住咕哝,看向同样是单身狗的瑞恩、潘德斯以及佐西尔。唉,和这些家伙都太熟悉了,就算想脱单也不可能碰撞出什么火花。再看看不是单身狗的钱安、贺园和格维亚、何塞,真是每看一次眼睛就闪瞎一次。

“炼气期暂时不需要什么道侣。”坐在她旁边的沈骄杨正直地给她科普,“自己的道还没想清楚呢,很容易受到道侣的道的影响。梅,先别想那么多啦,专心一点,突破筑基期再说吧。等你到了筑基期,说不定就有桃花运了呢?”

“嗖嗖”,梅只觉得自己连续中了两箭,膝盖碎得不能再碎了——她捂住膝盖,默默地望着某个说错了话不自知的少年,悠悠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的修炼天分有限,小羊,你别总是提醒我好吗?这样很容易打击我的自信!!”

“对不起。”沈骄杨很诚恳地道歉。

柳尽欢瞥了他们一眼,给每个人都划定了修炼区域,设置好了防御阵法。确认所有人手上的灵脉都很充足之后,大家都走进了自己的修炼区域里。白茫茫的灵雾瞬间笼罩住了他们,整个空间内云雾翻滚,只能隐约听见剑气划过地面的声音。

第343章

尽管目标定得非常明确,但无论是沈回川、柳尽欢或是孙晋炎,其实都离化神期有些遥远。即使是先一步进阶出窍期的沈回川,截至到闭关修炼为止,也仍然不过是出窍初期而已。修炼到他们这个阶段,即使是突破一小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时间和顿悟的长期积累。

第一次闭关,沈回川就静静地坐了将近六十年。在这六十年里,他没有想任何事,只是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回忆,推平混乱区的时候和Z先生等SS阶哨兵的那几场战斗。当时的战斗感悟,他并没有时间完全消化吸收。而且,每一次回顾这些战斗,他都能从不同的角度有所发现。

更重要的是,SS阶哨兵向导相当于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化神期修士。Z先生等人的战斗方式,充分地证明了他们与S阶哨兵之间的不同。而这些不同之处,正好是从出窍期晋升到化神期所需要补充的部分,对他来说也是完全未知的部分。因为他身边没有SS阶的哨兵向导朋友为他传道解惑,所以他只能观察敌人,从敌人身上发现和学习。

六十年过去之后,沈回川隐隐约约地触摸到了SS阶的规则,顺利地晋升到了出窍中期。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柳尽欢正好也醒了过来。师徒俩温存了一段时间,交换了彼此对道的感悟,双双离开了时间阵法,去外面虐那些化神期妖兽去了。

战斗对于修士来说,是无可取代的经历。只有战斗,才能更好地领悟自己的道,才能在危机之中获得灵感,与天道进行感应。战斗的成果当然也很重要,妖兽的皮毛爪牙血肉妖丹,无一不是炼器炼丹的上好材料。柳尽欢更需要战利品,因为妖兽的妖丹血肉是他那些血煞之气不可或缺的食物。

两人甚至试着挑战了一头渡劫期妖兽。这场战斗耗费了他们将近半年的时间,但结果是非常可喜的。先不提这头妖兽浑身上下都是宝贝,仅仅靠着战斗中的感悟,再一次闭关将近一百年之后,沈回川就成功地进阶到了出窍后期,柳尽欢则进阶到了出窍中期。

******

经历了又一次与渡劫期妖兽的战斗与漫长的闭关后,沈回川终于觉得,自己可以试着突破化神期了。他将神识沉进了识海里,俯视着那十来颗由他创造出了生命的星球。每颗星球上,都有他的平衡融合之道;每颗星球上的生命,都在悲欢离合之中生死循环。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也是属于他的世界。唯一的遗憾是,这个世界并不真实。

是的,不真实,就意味着只是想象里的世界,无论怎么演化发展,对他来说都没有实际的意义。这里的生命就像是他黄粱一梦中的人物,也许他们都有自己的行事逻辑,可这些逻辑都是他曾经的所见所闻赋予的,而不是真正产生了智慧和灵魂的结果。

他是这个世界的天道规则,也是这个世界的主脑AI。但他设计的NPC还都仅仅只是NPC,都仅仅只是“程序”,没有成为AI。他设计的这个世界还没有“活”过来,没有任何一条真正的生命,看起来繁华热闹,实际上却是死气沉沉、刻板无比。唯一有自主意识的生命,只有沈问道。

虚拟的精神世界,是属于S阶哨兵向导的,是属于出窍期修士的。而真实存在的精神世界,才是属于SS阶哨兵向导的,是属于化神期修士的。Z先生等SS阶哨兵之所以可以把自己的精神世界外放,形成不稳定的精神领域,就是因为它们已经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世界。

即使这种现实世界还不够完整,也已经足够突破空间限制,降临到星际世界里来。连接这个隐藏现实世界的钥匙,其实就是SS阶哨兵向导们的意识云。意识云里的精神世界,就是隐藏现实世界的投影。一旦主人需要,它就会越过空间缝隙,强硬地在星际世界里扩展开来,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行。

那么,反过来推理,是不是只要自己的精神世界从虚拟变成了真实,就能进阶化神期?

根据自己当年建立精神世界,给精神世界完善规则等经验,沈回川认为,这个推理应该是没有疑问的——问题在于,该怎么让他识海里的广袤宇宙变得真实?这简直是一个浩大得难以估量的工程。别说他不是超级AI了,就算再来一百个超级AI,也不可能把整整一个宇宙变成真实的“世界”。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面临过这样棘手的问题。因为SS阶哨兵向导们都是自然诞生的,他们根本不会去思考,为什么他们能拥有这样一个真实的世界。绝大多数人只会认为,这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力量,这证明了他们生而不凡,说明他们就是“神选中的人”。

沈回川不可能从其他人那里得到任何经验,因为他就是星际世界的第一个修士,第一个“问道”的先行者。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实验也好,探索也好,成功也好,失败也好,都只能他一个人承担。而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只能从最简单的基础开始。

SS阶哨兵向导的精神世界并没有完全实体化,Z先生等人放出来的精神领域说实话并不算大。也许,这意味着他并不需要把整个宇宙或者一个星球都实体化才能进阶化神期,只需要先实体化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区域就够了。

至于如何实体化,当然是根据生物科学来重新架构那些虚拟的生命。不再是念头一动而生的生物,而是实实在在地像主脑AI一样设计NPC,给每个人设定不同的外貌和性格。勾勒出NPC们该有的骨骼、内脏、肌肉,赋予他们基础的智慧,再静静等待他们发展出真正的智能。

随着他的神识变幻,那颗属于五灵修真者的星球浮现在眼前。沈问道正蹲在一个剑修门派里闭关,沈回川的神识一凝,剑修门派里数千号人忽然变成了一团团灰色。紧接着,时间倒转,山河变幻,这一团团灰色都纷纷回到了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时间终于回到了剑修门派开创者刚刚诞生的时候。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了这个人物最终能够成为自己设定的模样,作为天道或者说主脑AI的沈回川给他设计了很多任务和经历。他精心地准备了许多次相遇,许多次因果和缘分,就像一位修真小说的作者,绝不忽略关于主角的任何一个细节。然后,他才用自己的医学知识,构建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婴儿。

这个由虚拟人物抚养,渐渐拥有智慧的孩童,最终踏上了他本来应该踏上的路途。他就是真实世界的原点,创立了剑修门派,成为更多真实孩童的师父或者师祖。最终,他堪破了自己的道,渡过天劫,成为剑仙,飞升上界。

就在这位剑仙飞升的那一刹那,沈回川从出窍期晋升成了化神期。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急需无数灵力形成一个新的世界“天界”,让那位剑仙能够继续生活,从而完善他的整个宇宙世界。

也不知道吸取了多少一品灵脉,他才得到了足够充沛的灵力,勾勒出一个只有小行星大小的“天界”。如果想要发展出真正的天界,光靠他目前能获得的灵力肯定是不够的,天道规则也不够完整。但他所设定的世界都能演化,“天界”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也许再过无数年之后,靠着其他世界与它的连接,它迟早能演变成真正的天界。

在“天界”完成的那一瞬间,他不仅感受到了来自精神核的灵力反哺,甚至还能感受到那个唯一真实存在的剑修门派产生的剑气化成了灵力,同样成为了他的补益。

尽管目前那些微小的灵力气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回川有预感,迟早有一天,他创造的这个宇宙世界一定会给他这个创造者充足的力量。也许,他甚至不需要再吸收灵脉里的灵气,光是靠着这个世界的灵气就已经足够继续进阶。

这时候,沈问道也醒了。他从自己闭关的洞府里走出来,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周围,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忽然,一个满脸胡渣的修士御剑飞行停在了他面前:【听说你是新来的客卿?出窍期剑修?我也是新晋出窍期修士,可否邀你一战?】

这个剑修看起来懒散,其实却很矜傲,不再是虚拟刻板的形象,而是真实无比有血有肉的人类。这对已经习惯了把NPC当成背景板的沈问道来说,简直是种无比稀罕的体验。他背起自己的重剑,哈哈一笑:【好啊!来战!!】

他正愁自己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手,很难从和精神体们的战斗里得到关于剑道的感悟呢。这下好了,整个剑修门派都会是他的对手,都能帮他悟道!!嘿嘿,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也许他马上就能超越穷奇,走上人生巅峰啦!!

******

柳尽欢的识海里,卧在树底下的穷奇打了个喷嚏,抖了抖浑身的毛,懒洋洋地继续趴在大树底下:【你师父已经进阶化神期了,不回去祝贺他,顺便和他好好交流交流经验吗?啧,沈问道那小子一定在得瑟,还不知道他背后是怎么念叨我的呢。】

柳尽欢收起一头妖兽的尸首,随意地擦了擦脸上溅的血,留下几抹淡淡的血痕,看上去颇有些邪异:【先把你喜欢的灵火拿到手再说。幸好这头渡劫期妖兽被天劫劈得奄奄一息,我们才能捡漏。】

【我喜欢的……阴火?】

【你想得太多了,阳火。】

第344章

【我可以提出反对吗?】穷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它真的是凶兽,真的只喜欢阴火啊!!阳火对它来说就像是吞了个最讨厌的玩意儿,只要想到这东西就会觉得反胃啊!!它怎么能违背自己的本能?某人怎么能这么残忍?!

【反对无效。】柳尽欢温柔无比地说,望向炙热得仿佛空气都已经沸腾起来的熔岩洞深处。在流动的火红熔岩流中央,矗立着一块闪闪发光几乎能亮瞎人眼的纯阳性矿石。矿石顶部,一丝金灿灿的火焰正静静地浮在半空中。至阳之火,九霄真火。这可是足够和九幽冥火媲美的好东西。

柳尽欢拔出他的赤寒剑,浑身散发出九幽冥火的气息隔绝热度,轻飘飘地飞到了九霄真火面前。穷奇不情不愿地出现在他身边,张开大嘴把那缕九霄真火吸进了嘴里,然后“嗷”地叫了一声就回到柳尽欢的识海里去了。

九霄真火毕竟是至阳真火,不是那么容易吸收的。就算柳尽欢已经是接近出窍后期的修为,并没有直接接触这缕真火,也能感觉到它散发出来的熊熊热力。这缕火焰几乎在瞬间把穷奇的血肉都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副骨架。幸好,这一次的折磨并不像上一次那样漫长,只重复了三四次就结束了。

柳尽欢忍着痛苦,把那块纯阳性矿石整个收进储物戒里。等离开这座熔岩洞,确认自己足够安全之后,他才让神识沉入识海里查看穷奇的情况。本来,他预感到穷奇现在应该是奄奄一息地趴在树底下休息,还打算让血煞之气吞一头化神期妖兽帮它疗伤。但令他意外的是,漆黑的大树底下趴着的巨大野兽只是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看起来已经安然无恙了。

只是,本来一身血红皮毛上长着黑色条纹,显得煞气腾腾凶狠无比的凶兽——赫然变成了皮毛雪白黑条纹纵横,看起来威武强悍满身正气的瑞兽。是的,就像他之前所说的那样,穷奇真的“伪装”成了白虎。

【……】柳尽欢忍不住大笑起来。

穷奇郁闷地舔了舔爪子,嫌弃地看着腿部雪白的皮毛,干脆把大脑袋搁在地上,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柳尽欢的神识化成了人形,在它的大脑袋上揉了几把,接着抬起头看向大树上挂着的火焰。金灿灿的火焰正一点一点地在树梢点亮,意味着他的红黑阴阳钻正在吸收九霄真火。等到完全吸收的时候,他大概也就到了出窍期巅峰了。

******

当柳尽欢回到时间阵法里,沈回川正好已经巩固好境界出关。一睁开眼,就看见进境不错的徒弟,这让当师父的心情大好。于是,他没有拒绝徒弟想要双修的请求,好好地享受了一番从肉体到精神的鱼水之欢,顺便把自己进阶化神的体悟全都传授给了徒弟。

然后,沈回川把柳尽欢的神识留在了自己的星际世界里,带着他亲眼看一看这个已经从虚幻渐渐转向现实的世界。师徒俩的神识化身一起坐在那颗五灵修真星球的云海里,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已经完全变得真实的剑修门派。

仍然是白虎状态的穷奇被沈回川轻轻地抚摸着大脑袋,郁闷的心情终于得到了安慰;仍然处于战斗狂状态的沈问道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次对手,每失败一次就会闭关,然后再兴致勃勃地提着重剑奔出来。

每一个剑修都不畏战,仅仅只是旁观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所有人都时时刻刻处于跃跃欲试的状态。即使相差一个等阶,或者高一个等阶,他们也渴望能和沈问道战斗,并不会觉得倚强凌弱是种羞辱,更不会觉得以弱胜强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沈问道不仅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像孙晋炎一样一往无前的剑修气概,也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剑意,更从他们的剑招当中,渐渐地领悟了自己的剑法。尤其是那些同样使用重剑的对手,深深地震撼着他。虽然对方用的剑招不过是沈回川曾经记得的无数剑招之一,但见过和领教完全是两回事。

【师父,这个剑修门派少说也有几千个人吧?所有人都是你一个一个地设定出来的?这简直就像在造人,甚至是创造一个世界,让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女娲’圣人。假如最后这个宇宙成为新的三千世界的雏形,那你就是这个宇宙的天道,就是这个宇宙唯一的圣人。】

柳尽欢扫了一眼几个在角落里说说笑笑比划剑招的侍剑童子——就算是这样的人物,也是活生生存在着的,可见沈回川当时考虑得有多周全多精细。再仔细看剑修门派里的景致、建筑,甚至天边飞过的白鹤、莲花池里长着的红莲、路边树上的绿叶,也没有一丝一毫重复。

沈回川轻轻地笑了:【当时我可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追求不要出现一丝漏洞而已。至于门派内的景致什么的,都是当年去过某个剑修门派留下来的印象。稍微做了一些改动,应该符合这个门派的设定。未来……这个宇宙如果真的能成为三千世界,意味着它们都必须变成真实的,还不知道要费多少时间呢。圣人什么的,暂时没有必要多想。】

【接下来师父打算怎么做?】

【把和这个剑修门派紧密相关的门派、城镇慢慢地变成真实。有了剑修门派作为模板,只要我分出一丝神识来专门做设定,其他门派的进化应该会更加迅速。过一段时间,你能看见的就不只是这一个门派了。不过,以目前的速度,要把这颗星球——或者说这个五灵修真小世界完全变成真实世界,可能需要上千年。】

【也许,这个小世界一旦变成真实世界,师父就能水到渠成地进阶渡劫期了。】柳尽欢想了想,【既然我的神识可以进入这个世界,也许可以帮上忙?分一缕神识在这里,也不妨碍我继续修行。而且,等问道进阶化神期之后,他也可以试着帮帮忙。】

【试试吧。】沈回川点点头,【你现在有头绪吗?】

【本来我觉得,把我的世界真实化应该很简单,但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师父以后会成为三千世界的创造者,我的这个世界至少也应该是三千世界之一,完完整整、拥有独特的生物,而不仅仅是茫茫一片血海。】柳尽欢略作思索,【否则,总觉得和师父差得太远,渡劫期之后会有些麻烦。】

【具体来说,这个世界的生物不一定必须是人类。动物也好、植物也好,适合在血海里生存,以后也许能够养出智慧,转化成人形。甚至,还可能有以血海为本体或者根基的生物。】

【类似妖修或者魔修?】沈回川挑起眉,【说不定你那里可以设置六道轮回的规则,以后真的成为支撑三千世界轮转运行的幽冥之所。】

师徒俩相视一笑,柳尽欢留下一丝神识,回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接着,他把浩瀚无边的血海分成了两侧,中间用绵延弯曲的小岛间隔开,远远看上去就像是阴阳鱼。经过持续的扩张和分隔,整个血海形成了完整的太极形状,两边各有一个犹如大陆般大小的“岛屿”,中间则是一串小岛屿。

左边的血海平静无比,渐渐地生长出了各种植物。明明出于至浊,却每一样都是至清的圣物。尤其是围绕在岛屿旁边生长的血莲,更是清香幽幽,从中甚至开出了雪白无暇的莲花。它们簇拥在岛屿中心的那片翻滚着至恶之念的沼泽旁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座建筑群横跨了莲花与沼泽,空空荡荡的,暂时什么也没有。不过,现在可以供穷奇在里面穿梭走动,而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一座幽冥城池。

右边的血海大浪滔天,正在孕育至邪至恶的魔。它就是血海所有污浊的汇聚,会产生什么样的穷凶极恶之物,连柳尽欢都没有仔细设想过。因为它在孕育的过程中,会拥有智慧,会学会思考。在血海中间屹立着的岛屿上,参天的乌黑大树依然挺立,四种颜色的火焰之花在树梢盛放,红黑阴阳钻已经藏进了树中央,谁也不可能轻易见到它的真面目。

中间那一串小岛上,都长着稍小的黑树。它们的树梢上都只挂了一种火焰,就像是灯光一样在黑暗里荧荧发亮,照亮了附近或平静幽深或澎湃汹涌的血海。这些岛屿都已经设置了严密的阵法,形成了不能逾越的结界。一旦有生物想突破结界,从右边血海去往左边血海,就会受到无数丝九幽冥火或者九霄真火的攻击。轻则血肉烧尽,重则魂飞魄散。

血海世界渐渐变得完整起来,柳尽欢忽然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种主脑AI的感觉。创造世界的成就感,远远高于当初他构建这片血海的成就感。看见左血海里争奇斗艳的植物,再看见右血海深处已经渐渐凝聚成形的“魔”,他甚至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当然,只要想到他的世界以后会和沈回川的世界建立不可割裂的联系,他就更加动力满满了。

几十年或者上百年过去,右血海深处的那片污浊渐渐地化成了一头兽的模样,第一根脉搏终于发出了微弱的震动声。还是白虎状态的穷奇抬起脑袋,眯了眯眼睛。而柳尽欢也终于成为了化神期修士。

第345章

就在柳尽欢正忙着闭关进阶的时候,沈回川拿出了渡劫期妖兽的尸首以及一堆极品灵草灵矿,打算尝试炼制对他们来说目前最好的武器、法衣、防御饰品以及阵盘、丹药等等。以他现在的能力,炼制顶级灵宝应该不成问题,但如果想炼成半仙器甚至是仙器,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因为他并不是专门的器修,之所以从前炼制各种物品一直都很顺利,多半是因为天道的垂青。但是,半仙器和仙器这种级别的宝物,即使有天道的垂青,也需要遇到炼制的机缘才能造就。所以,他并不贪心。与其追求炼器的级别,倒不如用渡劫期妖兽身上的顶级材料给顶级灵宝多堆出几个属性功能来。这样的顶级灵宝,已经比那些功能鸡肋的半仙器实用多了。

再说,修真界拢共也就几样仙器,半仙器也顶多只有二三十件。它们绝大多数都是一流修仙门派的镇派之宝。就算是以渡劫期修士的身份,也很难轻易借出来给自己用。毕竟,要是万一丢了或者被魔修抢走了,对门派绝对是巨大的损失,甚至有可能让整个门派掉落成为二流门派。

渡劫期修士们见多识广,手里不知道攒了多少好东西,每一个都希望能靠着这些极品材料砸出一件半仙器甚至是仙器来。但截至到他出事的时候为止,真正如愿的大能们几乎是百中无一。说不定,如果他们到处去闯荡上古秘境或者大能遗府,找到那时候陨落的渡劫大能落下的半仙器的概率还更大一些。

就这样,沈回川用渡劫期妖兽的皮毛炼制了几件法衣,用部分骨头和极品灵矿炼制了不少能够攻击神识或者能抵挡渡劫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配饰,以及阵盘丹药等物品。他并不是剑修,但剑道修为也不错,于是还用妖兽的一颗牙齿配合灵矿给自己炼制了一柄赤霄剑。这些东西不是极品灵宝就是上品丹药,几乎把他目前收集的大半极品材料都耗空了。

等到他收起那几缕灵火结束炼制的时候,沈骄杨正好已经巩固完境界出关了。他也实现了自己的目标,成为了出窍期修士,发现沈回川清醒着的时候,立即满脸雀跃地扑了过来:【父亲,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修真界了!!】

【我看看。】沈回川握住他的手腕,将神识沉进去查看他的精神世界,最终只看见一片茫茫的崇山峻岭。山脚下田野如棋盘密布,山麓上郁郁葱葱,时而飞瀑,时而密林,时而溪流,时而峻石,景致非常迷人。而山顶上则是白雪皑皑,冰川静立,终年不化。

【这里是昆仑山!】沈骄杨兴致勃勃地介绍,【山下是几个小镇子,生活着有修真资质的人类;山上一共有十个修仙门派,剑修、丹修、器修、道修什么都有;山顶是专门给神兽瑞兽居住的地方!!父亲你看,白泽就住在这座山峰上,它可喜欢这里了,还给问道和穷奇留了两个洞府呢!要是他们想过来串门,随时都可以住下。】

【本来昆仑山上还有通往仙界的路,应该在云层里建造仙宫,放一点神仙在里面生活的。但我和白泽都不太喜欢什么神仙,所以现在就这样吧。基本的世界规则,其实就是修真界的规则。有资质的人被修仙门派挑中,上山修炼。没有资质的人在山底下栽种灵稻灵米什么的,自给自足生活。父亲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这里?】

【不错,景色很漂亮,像一个洞天福地。】在沈回川看来,这座昆仑山如果以后能扩展得足够庞大,也可以作为一个昆仑小世界出现了。现在仅仅只是精神世界,仅仅只是雏形而已,沈骄杨已经把白泽生活的世界设定出来了,这就足够了。

【对了,父亲的精神领域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吧。】

结果,沈骄杨的神识进入沈回川的五灵修真小世界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出来了。他是剑阵双修,一直都缺势均力敌的剑修作为切磋对象。和孙晋炎打,孙晋炎境界比他高,剑意又是大开大合连绵不断,每次想收都收不住,他完全没有办法抵抗;和沈问道打,沈问道是没有完全实体化的精神体,剑气剑意都不够凝实,打着打着也没有什么实感。

而现在,沈问道在那个剑修门派里如鱼得水,每天过着战斗、闭关、顿悟的生活,他光是看着都觉得眼红了。更不用说,他用的也是重剑,要是没有合适的对手,根本领悟不出自己的剑招。他还想设计自己的剑阵呢,丰富的对战经验非常重要。

面对他亮晶晶的眼睛,沈回川当然不会拒绝:【待在这里历练,对你来说确实很有益。不过,你都已经是出窍期修士了,也是时候试试用分神来修炼了。分出一缕神识在这儿就够了,你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什么事?】沈骄杨眨了眨眼。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增加对战经验吗?

柳尽欢的那抹神识微微一笑:【能不能动动你的脑子想想?对于剑修来说,你的剑比什么都重要。你那柄本命元剑都有多久没有升级修补了?要是再不重新铸造的话,只要你随便用一用,它都有可能折断。】

沈骄杨的本命元剑,就是当年师徒三人相传的那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重剑。这柄剑本身的级别至少也是顶级灵宝,甚至有可能是半仙器,只是因为残缺了之后灵气流失,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现在,小修小补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必须用上顶级材料重新铸造锻冶,才能让它恢复原来的模样。

沈骄杨一向很宝贝他这柄剑,马上开始对那些顶级材料挑挑拣拣。这柄剑已经有了一些意识,很懂得挑对自己有用的材料,每一样都要用最好的。这时候,沈问道也有些坐不住了,从战斗狂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

自从沈回川进阶化神期,他终于成为了实体,完全可以像真正的剑修一样修行了。对他来说,现在急缺的也是本命元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骄杨把极品材料都挑走呢?而且,论等阶他现在比沈骄杨还高呢,铸剑的心情更急迫,更需要好材料。

幸好沈回川专门留了些极品矿石给他们这群剑修,沈骄杨和沈问道才终于挑到了自己满意的材料,纷纷开始闭关铸剑。柳尽欢在巩固境界的同时,也必须亲自铸造一柄属于自己的武器。他的武器自然应该和他的道一样,带着精分的特质。

时间阵法里又一次恢复了宁静,沈回川在里头走了一圈,查看大家的进度。

孙晋炎正在突破当中,化神期白渊在给他护法。他们四个最难晋升的都已经进阶了,其他人更不用说,少说也升了一两阶。修炼速度快的,都已经是元婴后期了,比如钱安,比如何塞。贺园、瑞恩、格维亚、潘德斯等人也先后进入了元婴初期,其余人都到了金丹期。也只有梅还是吊车尾,勉强修炼到了凝脉期巅峰。至于佩林等人就更不用说了,还在筑基期呢。

这时候,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走出了阵法。白渊坐在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旁边的洞府里,吃着瑞恩准备的灵食,漫不经心地拿出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玉桶丢给他——在进入时间阵法之前,沈回川就把李逸寒交给了宅男大妖照顾。毕竟他一闭关就是六十年甚至上百年,根本不可能照看好小家伙。

如今,觉醒星上已经过去四五年了,孩子的魂魄终于融合完了。沈回川轻轻地打开玉桶盖,在灵药液里沉沉浮浮的孩子忽然动了动手指,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刚开始,他似乎还有些不清醒,迷茫地望着视野里唯一的那张俊美脸孔。渐渐地,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乌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表情再也没有了孩童的稚嫩。

不过,由于太久没有说过话,孩子的声带又极为稚嫩,不管他怎么试图张嘴发声,也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尝试了几次之后,林逸寒不得不接受了现实,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握住沈回川的手指,在他的手掌上写下:【沈师兄,还好吗?】

沈回川把他从灵药液里抱了出来:“我倒是不错,但林师兄你好像过得不太好。”顿了顿,他并没有等林逸寒回答,接着说:“这几年已经给师兄洗髓伐筋了,先修炼入道再说吧,也不至于浪费了师兄的时间。”

林逸寒愣了愣,刚想问在这里要怎么才能修炼,又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体授之于星际世界的父母,不禁沉默下来。白渊撩了两人一眼:“这个也叫师兄,那个也叫师兄,你们俩到底是什么辈分,把我都搞糊涂了。”

“林师兄照顾我长大,一直都是我的前辈。”沈回川答道。林逸寒摇了摇头,刚要说什么,沈回川就揉了揉他的脑袋:“一天是师兄,就永远都是师兄。再说,现在我们也都不是玄英派弟子了,按照长幼来排辈就够了。”

被揉了一把脑袋的林逸寒有些懵住了,似乎还有点没有缓过劲来。他根本没有自己转世之后还是个孩子的自觉,当然一时间无法接受这种成人“宠溺”孩子的举动。

白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现在他明显比你小,怎么说也该是你师弟吧。”

“外表年龄是小事,等我们再出来的时候,前辈就不会这么认为了。”沈回川转身,把林逸寒带进了时间阵法,给他细细讲解了这些年自己问道的过程以及在觉醒星上的发现等等。关于康言箴的事,他暂时并没有提起,免得给对方埋下心魔的种子。

林逸寒听得赞叹不已:【在这个世界创造出修炼之道,你的功德远远胜过修真界那些开宗立派的大能。不过,只要想到开创者是你,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也许,无论你做出什么开天辟地的大事,我都觉得是正常的。】

“我不过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而已。”沈回川笑着说,“师兄以后也会和我一样,必须走出自己的道。现在师兄的年纪还小,不能轻易服用丹药,只能先用体修的方法修炼,以后再思考怎么回归阵修之道。”

【好,那你先等我几十年吧。】

第346章

时间阵法里的六十年,意味着时间阵法外仅仅度过了一年。漫长而短暂的时光已经足够柳尽欢铸造出自己的武器,也足够孙晋炎进阶化神期巩固完境界;时光也同样足够让沈骄杨和沈问道先后铸造出了本命元剑,更足够林逸寒在短短数十年里成功进阶元婴巅峰修士。

沈回川不过是出去狩猎了几头渡劫期妖兽,到处收集了不少极品灵草灵矿灵脉备用,回来的时候迎面就遇到了柳尽欢。等师徒俩回到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旁边时,洞府内已经燃起了篝火,一群人正热火朝天地围在一起准备送别宴。

柳尽欢微笑着去给瑞恩帮忙,沈骄杨也跟在他们身边打下手。剩下的不是围着临时厨房垂涎欲滴,就是三三两两地坐下来聊天。孙晋炎陪着宅男大妖打最新出的游戏;林逸寒和碧原这对好不容易再次见面的老朋友叙起了旧;松前辈亲自指挥妖修大能们搬食材,顺便给沈回川讲古;钱安笑看贺园对何塞提出了挑战,双方打算在开宴之前好好地打一场……

“听说你还有不少事瞒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逸寒在沈回川身边坐了下来,“如果是我惹出来的事,那就应该是属于我的因果,迟早必须解决。所以,沈师兄,你不需要有任何顾忌,都告诉我吧。”

沈回川接过柳尽欢递来的灵酒,轻轻地抿了一口,顺便把另一壶酒给林逸寒:“师兄已经是转世重生的人了,因果自然早就偿还完了。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觉得需要从修真界正道大能与魔道勾连,共同抢夺星际世界的气运,压榨这里的灵气,随心所欲地屠戮妖修开始说起。”

林逸寒垂下眼:“你打算回修真界?回玄英派?”

“实在是担心师门的安危,不能不回。怎么,师兄觉得有什么不妥吗?当年师兄没能成功地回到玄英派?”沈回川扬起眉。当年林逸寒回到修真界之后到底遭遇了什么,对这次修真界之行是否能顺利具有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

“我不但没有成功地回到玄英派,而且没有踏出接引地一步。”林逸寒回答,“你应该知道,其实我们之前生活的修真界仅仅只是三千中世界之一。上连通一个大世界,下连通好几个小世界,左右还能去周围的中世界。来往每个世界的时空缝隙或者固定或者移动,固定的缝隙出口通常都设有接引地。”

“是,我知道。我曾经见过好几次驻守接引地的师门任务。连通小世界的接引地,一般由各门派派驻金丹期或者筑基期弟子,负责招揽小世界的俊才;连通中世界的接引地,一般派驻元婴期甚至出窍期弟子,负责接待宾客;连通大世界的接引地,一般由化神期大能轮流负责开启时空缝隙,送我们这个世界的天才到大世界去历练。”

“不错,当时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世界的时空薄弱点,开启了空间缝隙。靠着最先进最坚固的星舰,熬过了空间乱流,在燃料耗尽之前终于定位了修真界的某个接引地。正好,我去到的是连通中世界的某个接引地,而那里驻守着我们玄英派的出窍期长老。”

“事关渡劫期大能,我没有把所见所闻告诉这位长老。长老见到我回来也很高兴,说是年轻一代难得保住了一个。他给了我一艘灵船,让我早点回到门派里去。我急着走,便婉谢了他让我休息一晚再走的好意,乘着灵船出发了。”

“结果,灵船还没有飞出接引地,就被其他几个门派的元婴期修士堵住了。他们污蔑我和妖魔勾连,堕入魔道,说要替玄英派清理门户。可笑的是,我们那位长老竟然始终没有出现,还把想帮我的元婴前辈们都叫了回去。”

沈回川皱紧眉。这究竟是整个门派的行为?还是某个渡劫期大能的自作主张?自家师尊闭关冲击化神期,少说也得数十年上百年才能出关。而作为掌门师兄的他死之后,门派庶务就不知道落在哪个长老手里了。如果这位长老拿到处置庶务的权力,暂代了掌门,欺上瞒下,拉拢人手,奉着与他的利益息息相关的渡劫期大能的命令,在玄英派内只手遮天——

师尊现在的处境实在是太危险了。就算师祖也是渡劫期大能,师伯师叔们不是化神期就是出窍期,也挡不住有心算无心。更不用说,对方还勾结了魔修大能,如果心怀叵测,设计了什么陷阱,再厉害的大能也极有可能陨落。

“如果你要回修真界,绝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任何一个我们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林逸寒长长地叹了口气,“在修真界受了重伤之后,我好不容易才挣扎着回到了星际世界。但伤势太沉重了,我只能数着日子等死。在那段日子里,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根本不应该回去。也许除了我们这些年轻一辈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是知情人……”

沈回川摇了摇头:“不,我相信师尊。以师尊的人品,绝对不可能保持沉默,更不可能和魔修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林师兄,你不相信自家师尊吗?”

林逸寒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刚才说的那位出窍期长老,就是我们阵修一脉的震微道人。你知道的,他就是我嫡亲的师叔。我师尊只有他这么一个师弟,但他却眼睁睁地看着我受污蔑被围攻而死,我……”

沈回川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他是他,你师尊是你师尊。没有见到震和道君之前,别轻易怀疑他老人家。”他能理解林逸寒当时的感受:不得不怀疑自家师尊,内心一定非常痛苦,简直连三观都快要崩毁。在那种情况下,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便宜徒弟,怎么可能知道康言箴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扭曲?

林逸寒无奈地笑了:“你说得对,遇到这种事我竟然会怀疑自己的师尊。到时候见到他老人家,我一定要下跪道歉才行。”

“虽然我不想再提起不愉快的事……不过,林师兄,你还记得你的徒弟吗?那位全世界唯一的SS阶向导。”沈回川接着说,“他现在造下的因果,大概好几世都没有办法偿还。而且,还执迷不悟,一心想为你复仇,带着一群SSS阶哨兵杀回修真界。为了制造所谓的SSS阶哨兵,他已经残害了数万条人命,这个数字也许以后还会继续增加。”

林逸寒愣住了,苦笑起来:“我明白了。当年我从修真界受伤回来,他的状态就有些不对劲。临死之前,我不该把保护这个世界的任务交给他。你告诉我吧,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我会亲手清理门户。”

“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当年的林逸寒了,从长相到身体都换了,他未必会相信你是他的师父。就这么找上门,说不定只会白白死在他手里。毕竟,你现在可是他最恨的修士之一,还和我有关系。而且,他正是威望如日中天的时候,任何一个危害到他的安全的人,都可能成为全人类的‘罪人’。”

沈回川说:“还是等我们回来之后,再处理他的事吧。现在,修真界的事更着急。就算只是为了真相,你大概也不想错过回去的机会。”

“……好吧。”林逸寒低声说,看起来有些疲惫,“我突然有些羡慕你了,不但收了个温和雅致样样都会的徒弟,还养了个乖巧聪慧的儿子。反倒是我,连养个徒弟都养不好……也许是眼光的问题吧?”

沈回川笑而不语。

在旁边打游戏的白渊和孙晋炎听了,笑容也格外微妙。但愿这位林师兄看见柳尽欢的真面目之后,还会觉得沈回川的眼光很好——因为在他们俩看来,当初沈回川把柳尽欢收成徒弟,简直就是灾难级别的看走了眼。要不是师徒俩感情深,也没出现过什么生离死别的大事,柳尽欢分分钟就能超越康言箴,成为反人类的大BOSS。

******

欢乐而丰盛的送别宴结束之后,钱安等人或离开了觉醒星或继续进入时间阵法内修炼。林逸寒幻化成幼年的模样录了几段视频给他们带回去安抚父母,紧接着就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推算星际世界时空薄弱点的工作当中去了。

除了蒙塔家族的修真物品之外,李桢航也委托格维亚给他们送来了珍藏在李家老宅里的修真物品。沈回川隐约意识到,林逸寒转世投生到李家并不是纯粹的巧合。因为如果只是他一个案例,还能用巧合来解释。但柳尽欢出身蒙塔家族,沈骄杨父母双方都有修真血脉,这就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冥冥中注定的因果了。

按照这种因果来推理,钱安、何塞等每一个人也许都曾经带着修真界血脉的烙印。于是,太上长老白渊又一次承担了运输和探索的重任。循着大家的血脉,他和孙晋炎找到了埋藏在世界各地的不少修真物品。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流着修士的血,只有大概三分之一的人可以追溯到来自“异世界”的祖先。或许,他们注定了要和祖先一样成为修士,要开启星际世界的修真时代。不过,由于不知道已经隔了多少代,一些修真物品拿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完全碎了,没有剩下任何灵气。

最终,经过一次又一次推算,林逸寒确定了五个时空薄弱点,标注出了坐标。沈骄杨和白泽运用直觉,卜算出其中三个对他们来说比较有利。沈回川对他们俩的本事毫无怀疑,直接把坐标交给了白渊。

第347章

宇宙深处的某个角落,黑漆漆的空间缝隙猛然张开,淹没了白渊的身影。进入空间乱流之后,他并没有顶着无处不在的细小时空裂缝往前走,而是拿出一艘灵舟把自己装了进去。没过多久,灵舟上就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结界,散发着朦胧的微光,穿梭在被时空裂缝不断拉扯的罡风里。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在深海暗流里缓缓游动的银鱼。

这一次修真界之行非常危险,一共只有六个人参与。修为最高的是渡劫大能白渊,其次是刚进入化神期的沈回川柳尽欢师徒和孙晋炎,再次是进阶出窍期的沈骄杨,最低的则是处于元婴期巅峰的林逸寒。

白渊不用说,凶残的战斗力已经让修真界那些渡劫期大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杀一两个同等阶敌人完全不在话下。孙晋炎是剑修,同等阶内几乎无敌,越阶挑战也未必不能战胜敌人。剑修们创造出来的传说,永远不乏以弱胜强的奇迹。

沈回川的攻击手段多种多样,而且拥有沈问道和精神领域两个大杀器,足以让敌人感受到被群殴的痛苦。柳尽欢就更不用怀疑了,道修魔修的手段随便切换,血煞之气从来都没有惧怕过任何敌人,至阴至阳两种火焰更是妙用无穷。

沈骄杨年纪虽然还小,也没有积累多少战斗经验。不过,有白泽陪在他身边,凭借着出众的直觉完全能够自保。林逸寒目前的战斗力也许有限,但单凭着他当初一个人就能从修真界脱身的丰富经历,也绝对不容小觑。

“这次前往修真界,我们的主要目标是揭露那群渡劫期修士的阴谋,让玄英派做好铲除内忧外患的准备。并不是要把这群邪恶势力全部剿灭,所以暂时没有必要和他们发生直接的冲突。”灵舟中央的某间修炼室里,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这次的行动计划。作为行动的发起人和组织者,沈回川自然而然地担任起了指挥的角色。

“根据林师兄的经历,玄英派目前的状况不明。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卷入了这件事。所以,我们谁都不能相信,谁都不能依靠,先隐藏行迹和身份,赶回玄英派见过我的师尊再说。至于逐浪剑宗,孙晋炎,你也可以回去问问你家师尊。”

孙晋炎点点头:“啸明元君在剑宗内的威望非常高,我不确定这是他的自作主张,还是师尊已经知道却默认了他的作为。不管怎么样,我也要赶回去问个清楚。”逐浪剑宗一向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啸明元君为了利益竟然违背门派秉承的信念,沦落到和魔修为伍共谋诡计的地步,让他非常担心剑宗内是不是出现了异状。

“如果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柳尽欢看了沈回川一眼,顿了顿才继续说,“师父和孙前辈都见不到师尊怎么办?他们都被软禁起来了,或者……已经不在了,或者根本没有人相信你们,又该怎么办?”

沈回川皱起眉:“要是师尊不幸陨落,只能找其他掌事的长老。找遍整个玄英派,总该有一个愿意相信我的长辈。”玄英派积累了那么多代的底蕴,正道修士的信念代代相传,绝对不可能所有人都和利欲熏心者同流合污。即使被打压,即使被边缘化,也应该会有长辈一直站在正道的这一方。

孙晋炎垂下眼,斩钉截铁:“就算这次是修真界正道的劫数,迟早有一天也能熬过去。如果他们不愿意或者没有能力铲奸除恶,那就由我们自己来动手。虽然现在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一口气杀掉所有的虚伪之辈,但列好名单之后一个一个解决,迟早有一天能把他们全都干掉。”他曾经做过专业的杀手,到底对他的行事风格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最坏的情况,不仅仅是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们。”林逸寒补充,“而是被污蔑,成为所有人喊打喊杀的对象。当初我只是一个金丹期修士,他们都能派出几个元婴期修士来阻截我。现在你们已经是化神期修士,说不定会得到渡劫期修士联手追杀的待遇。”

“没事,就算是被渡劫期大能联手追杀,我们也有自保的能力。”沈回川说,“我和尽欢的精神领域相当于小洞天福地,大家可以藏在里面修炼或者养伤。林师兄,如果我们加紧推演,说不定这一段时间就能倒推出五灵灵气转换为精神灵气的阵法。不用靠我们带过来的灵脉,大家也都能继续修炼。就算需要在修真界熬上几百年上千年,也没有任何问题。”

白渊禁不住瞥了他一眼——其他人都没有问题没错,但他有很大的问题好吗?!他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渡天劫的。星际世界的妖修跑到修真界来渡劫,这里的天道规则会不会承认还好说。要是承认之后,反而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用最厉害的九霄雷劫来对付他。那不是白白来送死吗?

沈回川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怨念,微微一笑:“前辈放心,这只是比喻而已。相信我吧,不管这次行动的结果怎么样,都不会耽误前辈渡劫成仙的。而且,如果这次有机会斩杀几个魔修大能,说不定还能给前辈积累渡劫的功德呢。”

“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先回星际世界继续修炼。等大家都升到渡劫期,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后,再过来一趟。”柳尽欢也笑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谁都不用太着急。”

讨论到这里,大家继续思考还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沈骄杨忽然开口了:“父亲,我们身上的气息和修真界的人不一样吧?修士都有灵根,浑身缭绕着五灵灵气,我们身上缭绕着精神灵气,一眼就会被人认出来吧?怎么才能伪装?白渊前辈身上还有妖气呢!”

“……”其他人默了默,讨论来讨论去,他们竟然把最基本的身份问题都给忘了。大概是沈回川和孙晋炎都重塑了身体,光看长相和过去没有什么差别的原因吧。

“收敛气息或者带上修真界灵石稍微做个伪装,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要不遇到渡劫期大能,我们的身份就不会被轻易识破。万一需要寒暄应付,那就只能装成剑修了。”最后,沈回川和林逸寒商量出了解决方案。

于是,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孙晋炎——剑修身上可不会轻易显露出什么灵气,只要调整好身上的气息,锋锐的剑气和凌然的剑意就已经足够掩盖一切了。毕竟,厉害剑修大多是纯粹的金灵根,练剑之后灵气将会全部转化为剑气,感觉上都差不离。

******

数个月后,修真界某个连接中世界的接引地里,迎来了几位客人。他们似乎经历了很漫长的旅途,乘坐的灵舟几乎被时空乱流侵蚀得差点散了架。这艘破破烂烂的灵舟刚刚出现的时候,接引地的修士们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觉得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大人物。

先走下灵舟的,是一位元婴期阵修,看起来倒是很温和,但法衣上闪烁着各种阵法的光芒,简直能亮瞎人的眼睛。接着是一个牵着灵兽的剑修,看起来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但所有元婴期修士都已经看不清楚他的修为。

然后是一位出窍期阵修,俊美文雅,目光里却透着些矜傲。他的法衣上倒是没有显露出阵法的光芒,但举手投足仍然可以看出简直就是个行走的法阵。跟在他身边的修士同样是出窍期修为,满心满眼都只有身边人,显然两人是一对道侣。

最后出来的,竟然是一位化神期剑修。浑身的剑意毫不收敛,看起来就像是一柄出鞘的极品灵剑,让所有人都不敢抬眼仔细端详,更不用说用神识去试探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无论谁敢靠近他,刹那间就会被剑意扎成筛子。

不过,修士们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判断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一个漂亮得雌雄莫辩的少年从灵舟里扑了出来,正好扑到了剑修怀里。剑修并没有把他撕成碎片,只是漫不经心地把这个金丹期修为的少年揽在怀里而已。少年懒若无骨地依偎着他,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

既然有化神期剑修在,接引地的修士们当然不敢怠慢。各个门派驻守在这里的出窍期修士都纷纷迎了上来,一流门派的在前,二三流门派的只能落在后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诸位道友客气了,这里可是九真中世界?”那位出窍期阵修微微笑着拱了拱手,举止从容优雅,看起来赏心悦目,“我们是从星极中世界来的。听师门长辈提起九真中世界有很多道行出众的道友,早就想慕名过来拜访了。”

“原来是星极中世界的道友,久仰久仰。这里正是九真中世界。”虽然在场的修士没有一个知道星际中世界到底在哪里,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并不妨碍他们热情地寒暄。毕竟,对方有一位化神期剑修呢,这可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同一时刻,从接引地的各个角落里,关于“星极中世界”修士的消息早已经飞向了九真中世界大大小小的门派。

第348章

在接引地这群修士的盛情邀请下,来自星极中世界的客人欣然享用了他们精心准备的迎宾宴。宴席上,没有人敢冒犯化神期的剑修前辈,就怕一言不合惹恼了对方,反而给对方留下了坏印象。于是,一群人纷纷与剩下的五个修士套近乎,尤其是那位年轻的出窍期阵修以及他的道侣,收获了各种赞美他们年少有为的话。

这倒并不是客套的恭维,也算是修士们的心里话。毕竟,维持着这么年轻的姿态和面容,意味着这两个修士绝对就是所谓的少年天才。只有进阶一直很顺利,才能让外貌保持在二十岁上下,没有任何衰老的痕迹。

而那些苦熬了数百年上千年,险些把自己的寿命都熬尽才进阶出窍期的修士,顶多是从垂垂老矣的模样恢复成鹤发童颜的状态罢了,根本不可能将自己真正变成俊美青年。更何况,修士的骨龄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想知道,自然有很多种方法检测出来。所以,从容坦然的人从来都是以真正的年龄状态示人。

“各位谬赞了,我们也不过是承蒙师门福荫而已。对了,光顾着喝酒,竟忘了与诸位互通姓名了。在下姓沈,旁边是我的道侣,姓柳。这位是我的师弟,姓林,这孩子是我的儿子。这一位乃是我们星极中世界赫赫有名的剑修,孙前辈。”

这位沈道友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剑修怀里的少年,众人心领神会,自然不会多问什么。一个金丹期的宠物而已,还不值得他们这群出窍期修士注意。于是大家都互通了名姓,叫着“沈道友、柳道友、林道友”,偶尔再来一句恭恭敬敬的“孙前辈”,推杯换盏,格外热闹。

等到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沈道友微微一笑:“不瞒各位,我们这次来星极中世界,正是为了拜访师门长辈记挂着的几位老朋友。不知道友们可有介绍九真中世界的玉简?也好教我们知道一些九真中世界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门派分布等等。有了玉简,我们也不至于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了。”

“玉简应有尽有,只要道友不嫌弃,拿了我们的直接去用就是。”众人笑得格外爽朗,“不知道沈道友所说的师门老朋友来自哪个门派?道号是什么?我们来自各门各派,兴许可以给你们引见一二。”

在九真中世界,只有进阶出窍期才会有师门赐下的道号。毕竟,这个世界普遍认为,金丹期和元婴期修士其实都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的道。只有出窍期修士,才算正式进入了悟道的阶段。所以,金丹期尊称真人,元婴期尊称真君,出窍期尊称道人,化神期尊称道君,而渡劫期尊称元君——取“万物归元”之意。

拥有道号,意味着对方至少也是出窍期修士。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称道号,初次见面用真名实姓彼此来往,反而更有种亲近感。到了互相视为知交的时候,名字与道号都是浮云,随便称什么都不要紧。

对于他们的殷勤表态,沈道友自然觉得“高兴”,报出了不少赫赫有名的道号,至少也是化神期道君,不乏渡劫期元君。

不过,这群道君元君最出名的并不是他们的实力,而是他们喜欢到处游历的脾性。有时候一消失就是数百年,不知道去了哪个犄角旮旯。等到连师门都差点把他们遗忘的时候,他们才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人前,或者升级,或者进阶。紧接着,只要一转眼,他们就又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们并不是九真中世界里最出名的前辈,却是从其他世界来的客人提到得最多的前辈。所以,接引地的修士们其实并不意外。这位沈道友能说出这些道号,一个也没有错,可见确实是师门前辈的渊源了。

不少门派的修士都爽快地给出了引见的玉符,但同时也不得不补充一句师叔师伯师祖师叔祖现在并不在门派里。甚至,很难确定他们到底还在不在九真中世界。也许又去各个中小世界去玩了,也许找了个偏僻角落闭关去了,万事皆有可能。

谁也不知道,沈道友心里轻轻地松了口气——幸好那几位前辈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着家不靠谱,消失了一百多年果然没有出现,否则他们的“出身背景”分分钟就会被揭破。他勾起唇:“这倒是无妨,我们只需把师门前辈委托我们带的礼物奉上就好。”

各大门派接到新的消息后,倒也并没有太过看重。只有那位据说沉默寡言的化神期剑修,令不少剑修门派都有些蠢蠢欲动。剑修好战,能遇到来自其他世界的剑修,哪有放过的道理?可惜的是,听说这个人有点不务正业,还养了个宠物在身边。不够专注于剑道和修行的剑修,给人的印象总是容易打点折扣的。

******

星极中世界一行人离开接引地之后,就启程去了离得最近的某个门派。那是一个二流门派,门中有一位渡劫期老祖坐镇,已经几百年没有出来走动了。撑场面的是两位化神期修士,还有一位浪迹天涯不知道浪迹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也接到了接引地的消息,拿到自家门派的引见玉符后,掌门抽空亲自招待了这些客人。

沈道友转述了自家师门长辈所说的一番话,又拿出了精心准备的礼物。礼物放在极品灵玉盒子里,即使有灵玉隔绝气息,也隐隐约约散发出清润动人的感觉,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天材地宝。

掌门接过来,用神识探看,发现玉盒里竟然是一块辛金之精,心里不由得大喜,也更相信这一群人确实是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师弟带来的福缘了。否则,来自其他世界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们家的渡劫期老祖正好修的是辛金之道?缺的就是辛金之精?

五灵之精确实很罕见,但他们作为二流门派,也并不是完全弄不到。可是,即使不少秘境里都藏着五灵之精,也是至阳之金的庚金之精比较常见。辛金之精是至阴之金,除非各种机缘巧合,否则几乎不可能天然形成。

感动之下,掌门看向这一行人的目光更加慈爱了。他不但派人取了几样上品灵宝送给客人作为回礼,而且还亲切地指点他们:“孙道友,沈小友,虽然你们是替师门长辈拜访老友,但也应该有先有后。交朋友不用分什么高低贵贱,但门派还是有高低之分的。不妨先去那些一等仙宗大派走一趟,再来我们这些二等仙宗。不然,渡劫老祖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各门派其他人会不会放在心上,那就不好说了。”

孙道友听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谢过了他的好意。倒是沈道友恍然大悟,起身拱了拱手:“多谢掌门的指点。倒是在下想岔了,以为这是私下拜访,所以也不必拘泥于什么规矩。九真中世界的风俗到底和星极中世界不一样,还是入乡随俗为好。”

“呵呵。”掌门抚着长须笑了,“等诸位拜访之行结束,不妨再来我派小住一段时间。听说数个月后有个新秘境即将开启,应该是个历练的好去处。孙道友与各位小友随着我门下弟子一起去吧,说不定里面会有你们的机缘。”

“多谢掌门的好意。”沈道友再次感谢。他有预感,这个秘境似乎和他们有关系。尽管目前并不确定是不是需要跟着这个门派一起进去,到时候有没有时间进去,但结个善缘留个机会总是不会有错的。

等到他们离开这个门派,进入自己的灵舟之后,严密的结界立刻覆盖住了灵舟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空隙——也许就连渡劫期修士的神识扫过来,也不可能探查到灵舟里到底正在发生什么。

“我演得像不像?!你们有没有觉得我的演技进步了?嗯?”一直懒洋洋躺在某剑修怀里的少年“宠物”马上坐了起来,满脸都是骄傲状,“从守山门的筑基期修士,到他们那个化神期掌门,根本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啧,更别说认出我的妖修身份了。果然,还是我做的人设厉害吧?”呵呵,他可是看了无数小说影视剧玩了无数游戏的男人!套路什么的,人设什么的,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前辈确实让他们成功地忽略了你。”沈回川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你也许会给很多人带来一份大惊喜。”

“我做的人设不如前辈。”柳尽欢也虚心地做了自我批评,“暂时没什么存在感。”他构思的人设就是一个爱道侣的出窍期修士。但除了“道侣”这个身份之外,好像就没有什么其他意义了。沈回川和其他人交涉的时候,他几乎成了透明的背景,这让他很不习惯。毕竟,以前这些杂务都是由他来负责的。

“你最不需要的就是存在感。”沈回川看了他一眼。徒弟一旦有了存在感,就会被过度关注。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过度关注。

白渊正想帮柳尽欢重新设计一个人设呢,听了他的话之后,立刻把目标转向了其他人:“沈小羊,给你换个人设吧?你现在这个人设没有什么可发挥的余地。而且,你每天牵着白泽不累吗?你不累白泽也该累了。”

“不用啦,我和白泽都觉得挺好的。”沈骄杨抱着白泽揉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林逸寒,你呢?你现在就是背景板路人,人设和沈回川重合,完全被他的阴影覆盖了。”

“多谢前辈的好意。我很适合做背景板路人,也很适合被阴影覆盖。如果太引人瞩目,不小心被人认出来,恐怕会被满世界追杀的。”

“……”兴致被一再打断,白渊眯了眯眼,发出了轻哼声。算了,他是长辈,不和这些不识货的家伙计较,随便他们怎么玩去吧。

第349章

“父亲,送给这个门派的礼物,是你精心挑选的吗?掌门好像挺激动呢。”趁着还没有转移话题,沈骄杨赶紧发问,“不是说,秘境是很宝贵的资源吗?他竟然愿意和我们分享,一定是因为父亲你送的礼物正好是他最想要的吧?投桃报李,他还给我们的机缘,也正好是我们需要的。”

“你也觉得他所说的秘境和我们有关?”沈回川笑了笑,解释说,“我送的礼物,是给那位渡劫期老祖的。曾经听师尊提起,他们家老祖最需要的就是辛金之精。一块两块,说不定就关系到渡劫飞升。所以,掌门当然会激动,比自己收到礼物还高兴。”掌门师兄需要处理各种门派事务,这种关系到人情往来与各派大能的消息,他当然一清二楚。

“我也很好奇。”林逸寒挑起眉,“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辛金之精。”辛金之精可是相当于极品灵宝的天材地宝,比庚金之精难找多了。就连玄英派的库房里也许都没有半块辛金之精呢,沈回川给出的那一整块辛金之精的价值几乎是难以估量的。

“抢来的。”沈回川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抢了不止这一样。”说着,他随手就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堆极品灵玉盒,铺满了一地。林逸寒不由得沉默了:是他太孤陋寡闻了吗?五灵之精这么珍贵的宝物,什么时候可以论斤两来买卖了?

沈回川抬了抬下颌,示意林逸寒打开来看看。林逸寒随便抽了一个玉盒,打开一看,默默地放下了。然后,他又抽了一个玉盒,再一次默默地放了下来。他是九真中世界出身,自然懂得欣赏这些宝物的价值。不客气的说,这满地的东西加起来,恐怕比玄英派数十万年积累的宝物还更珍贵些。

把灵玉盒的盖子合上,林逸寒最后的反应是这样的——“在哪儿抢的?给我指个路,我也去抢几样!!”别说几样了,就算只是其中一样,也不乏值得渡劫期修士打破头的好玩意儿。像辛金之精那种宝贝,都是就算有再多的威望再多的权势再多的灵石,也不一定能得到的极品宝物。

沈回川勾起唇角:“冒着得罪一大群渡劫期大能的危险也要抢?”

林逸寒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他要考虑看看。渡劫期大能又怎么样?有些机缘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在渡劫期大能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抢到东西,只能说明这些极品宝物确实和自己有缘分。如果对方是魔修大能,那更是应该替天行道主动去抢了。

柳尽欢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就算抢到了自己用不上,只能纯粹当作收藏也要抢?”

林逸寒默了默,他几乎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九真中世界的修士,而是星际世界的修士了。五灵灵气孕育而生的宝物,再怎么珍贵他也不可能用得上。于是,他果断地表示,大家可以开启下一个话题了。

见识到这位林师叔的另外一面,沈骄杨笑得腹肌都开始疼了。就连白渊都原谅了他之前拒绝人设的事:“行了行了,下一站去哪儿?直接去玄英派,还是你们想再绕两个地方再说?其实,浪费的时间越久,去的无关地点越多,越是容易暴露,越是危险。”

沈回川点点头:“所以,我打算直接去玄英派。”

一则他们虽然做了些伪装,化神期修士看不出来,但不意味着渡劫期修士不会察觉。如果拜访一等宗门,见到渡劫期修士的概率将大幅度增加。二则他们一出手就是辛金之精,也许不少不怀好意的家伙已经盯上他们了。绕路,就意味着给敌人提供更多袭击的机会。三则玄英派的情况一直让他有些忧心,一天不能确认自家师尊的安危,他就一天不能安心。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灵舟立即加速向西方飞去。在灵舟表面,一丝丝灵光仿佛波浪一般,从头到尾轻轻起伏荡漾开来。不过是一瞬间,灵舟就消失在某些人的神识感知范围里了。

******

【辛金之精?】某个门派的洞府里,一位长发披散的男子正斜倚在长榻上,旁边浮着数块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玉符,【清阳那个老东西一直卡在渡劫期巅峰,就是因为辛金之精。啧,这可真是天道给他的一线生机,说不定他能靠着这块辛金之精熬过天劫呢。】

玉符们轻轻闪烁,传递着各自主人的神识:【那个什么星极中世界的小辈,拿出来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辛金之精,手里一定还有更好的东西。我们上次损失了那么多宝贝,或许这也是天道送给我们的补偿。说不定,咱们还能去那个星极中世界看看,试试能不能弄到更多的好玩意儿呢。】

【呵呵,公开去抢几个小辈的东西?我们还要不要脸了?那些正等着他们送去宝贝结果却落空的门派也不是那么好得罪的。如果较起真来,真的被人发现我们的行踪,这个世界就不能再待了,懂吗?!】

【啧,堂堂渡劫期修士,抢几个小辈的东西还能惊动别人?那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噢,我想起来了,你们门派里也有个常年在外面游历的小辈是不是?你该不会正等着这一行人主动上贡吧?就怕我们抢了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东西?】

【你们正道就是虚伪,不想丢面子又想要宝贝。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嘿,要是你们不愿意干,我们魔修自己干。反正杀几个小辈还不跟玩儿似的?异世界来的,也没有人会给他们出头。不过,既然是我们动手拿的东西,那不管是什么大的小的宝贝,就全都是我们的了。你们谁都别想厚着脸皮过来分。】

【哼,有本事你就一个人去抢啊。一个人抢还能独吞呢,好几个人去抢,够不够你们这些老魔分啊?就算那几个小辈手里的东西再多,总共也不会超过十件吧。呵,我倒是要看看,最后你们能拿到什么好宝贝。】

十来块玉符陆续熄灭了,只剩下三五块还亮着。男子啜了一口茶,修长洁白的手指拨弄了一下旁边棋盘上的云子:【那群小辈正在往哪个门派去?有没有人知道?】

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那几个魔修对于抢抢杀杀早就习惯了,当然不介意出手试试。但他们正道仙修可不一样,一旦行差踏错,这么多年来在九真中世界的经营就会毁于一旦。轻则名誉尽毁,重则有可能被逐出师门,连累自己道心不稳,渡劫陨落。如果有正道大能经不住诱惑,也跟着出手了,反而被那几个魔修联手出卖,那他们所有人的声誉都岌岌可危……

【他们的灵舟是不错的极品飞行灵宝,擅长掩藏踪迹,目前那些小辈都没有传回什么有用的消息。再等等吧,听说清阳的徒弟给了他们一些指点,也许他们正在往几大仙宗来呢。离那儿最近的是哪个仙宗来着?】

【逐浪剑宗。】男子笑了笑,【啸明今天怎么一直这么沉默?如果那一行人在你们逐浪剑宗的地界上,就由你来处理吧。留他们住几天也好,护送他们也好,杀了他们抢了东西也好,都由你来决定。】

一块隐隐散发着剑意的玉符轻轻亮了亮:【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说呢?】男子勾起唇,凤眼挑起,眼底的暗流一闪而过,【每一次,你的选择都是最好的。】他说完,那块带着剑意的玉符就熄灭了,落在了他的掌心里。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再抬起眼的时候,眼底已经遍布诡异的幽黑——

【谁去卜一卦吧。我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结束。不过,有舍才有得,一切都是因果机缘。星极中世界……也许确实是另一个满是天材地宝的洞天福地。就像我们之前发现的妖修世界一样。】

******

灵舟擦着逐浪剑宗的边缘飞过,冲进了另外一个一流宗派的势力范围。就在灵舟转向的那一刹那,白渊忽然感觉到一缕强大的神识横扫过来,马上警醒地坐了起来:“那个剑修!”他和当初去觉醒星的那群渡劫期修士几乎都交过手,唯一的剑修让他印象非常深刻。因为这个人用的剑招和孙晋炎非常相像,甚至连剑意也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性。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对方就是孙晋炎的师门长辈。

孙晋炎握紧了手里的剑,沈回川和柳尽欢对视一眼,林逸寒已经在重新思考路线,沈骄杨搂着白泽闭上眼推算占卜。在到达玄英派之前,他们不愿意和任何一个渡劫期修士展开战斗,尤其是剑修。要知道,渡劫期剑修大能的战斗力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渡劫期修士能相比的。剑修的执着和韧性更是让人头疼。

幸好,在啸明元君的神识就要追上灵舟的时候,另一个强大的神识也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啸明道友,有何指教?】

就这样,灵舟夹杂在两位渡劫期大能的神识中间,巧妙地贴着缝隙飞了出去。后来的渡劫期大能发现了他们的动静,但也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放在心上:【几百年不见啸明道友上门来拜访,今天难得有兴致啊。过来吧,老夫用最好的酒水招待你。】

【不必了,我对你的酒没兴趣。】啸明元君的答案非常直接。

邀约被拒绝的渡劫期大能也不生气,哈哈哈地笑起来:【我的酒你不想喝,那你想喝谁的酒?要是元离邀请你,恐怕你恨不得马上撕开空间飞到他面前吧!!】

啸明元君没有理会他,继续散开神识寻找。只可惜,刚才瞬间触动他的某个东西,早就从他的神识里溜走了。他马上把神识扩散到整个逐浪剑宗的势力范围,却还是一无所获。很显然,星极中世界那一行人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特意避开了逐浪剑宗。

第350章

啸明元君竟然会向陌生的“小辈”出手,足以说明意料之外的变化正在发生。虽然暂时解除了危机,但灵舟内的每一个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也许,他们最不期望发生的事确实已经发生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对方并不是因为看破了他们的身份才出手——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身上可能带着的宝物,或者他们身后的师门所拥有的丰厚宝藏而已。看来,当初沈回川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拿够了宝物,又把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彻底毁掉,确实断了他们后路。

既然连啸明元君这样的人物都能做出这种强抢的事情来,可见这群渡劫期修士根本承受不起当初的损失,所以才这么饥不择食,连自己的颜面也顾不上了。他只是第一个出手的人,后续一定还会有不少渡劫期修士盯上他们。尤其是那些魔修大能,绝对不会放过抢夺宝物的机会,必然会突然发难,对他们下手。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了沈回川,等待他做出决定。尽管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战斗,但为了实现目标,早就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九真中世界对他们来说,和一个危机四伏的副本没有什么两样。虽然早已经设计好了快速通关的攻略,但要是不小心招惹了BOSS的话,就不得不熬过困难模式再通关了。

“现在,我们有两种选择。”沈回川随手一划,空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九真中世界的大地图。中央区域的玄英派微微闪了闪,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接着闪了闪,两条不同的道路弯弯曲曲地将两个坐标连在了一起。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东部区域,离中央区域的玄英派还有几亿万公里的距离。灵舟没有办法跃迁,就算用最快的速度,也至少必须飞行两三个月才能赶到。而且,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不可能走直线距离,因为随时都有可能暴露我们的目的地,也容易被渡劫期修士堵截住。”

地图上,一条穿梭在崇山峻岭里的路浮了起来。沈回川接着说:“所以,我们可供选择的路线很有限,只有两条。如果选择这条僻静偏远的路,前期可能不容易被人发现,但如果被敌人猜到我们的目的地,同样会危机重重。而且,由于它的位置太偏僻,敌人动起手来根本不需要顾忌,我们始终是孤立无援的。”

然后,另一条越过十来座繁华城市的路浮了起来。“要是选择这条繁华热闹的路,应该不会有正道渡劫期修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对小辈下手。就算魔道大能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闹得太大会不会得罪城市所属的各大宗派。也正因为一直处在别人的目光里,我们不可能避过追踪,无声无息地进入玄英派。”

柳尽欢皱紧眉:“这两条路都不是最佳的选择,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到底是选一直在战斗中度过的旅途,还是选一直处在异样目光底下的旅途,各有利弊,同时也都隐藏着危机。

“对手太强大,我们只能暂时避其锋芒。”孙晋炎的声音格外低沉,“没有必要纠结。就算我们选择了第一条路,也不一定能悄悄进入玄英派,更有可能在围攻当中被迫暴露身份。换句话来说,第二条路也不一定安全,等我们一离开城市,说不定就有魔道大能铤而走险。”

“没错,不用纠结,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林逸寒说,“我们唯一的底线,就是在确定玄英派的情况之前,绝对不能暴露身份。一旦暴露身份,成为众矢之的之后,绝不能优柔寡断,必须马上离开九真中世界。”

“你选吧。”白渊懒洋洋的,“我不了解这个世界,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而且,你才是我们这个行动小队的指挥,我们都听你的。”

至于沈骄杨,从头到尾都用亮闪闪的眼睛望着自家父亲,满脸满眼都是信任。柳尽欢也没有任何其他意见,只要是师父做出来的决定,他都无条件支持。不管是要伪装也好,演戏也好,杀人也好,他都会全力以赴。

沈回川环视大家,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思考起来。经过权衡之后,他决定尊重行动小队的人设和背景——他们可是来九真中世界游历的外界修士,就算是忙着送礼物,也不可能错过游览这些修真城市的机会,跑到荒郊野岭里去。刻意避开这些城市,一心向着玄英派冲过去,反而最容易惹人怀疑。

于是,十来天后,东部区域第一大城青木城迎来了来自星极中世界的六位客人。灵舟停在青木城外,六人在成千上百道格外关注的目光里,走进了这座东境最繁荣的修真城市,也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中。

行人如织,货物如海,摩肩擦踵,琳琅满目,喧嚣热闹,目不暇接……尽管在很多人看来,青木城足以让人流连忘返,但这六人毕竟大多数是高阶修士,见多识广,每个人的反应平淡得就像是没有多少反应。

他们雇佣了一位向导,找到城内最好的客栈,租了一个灵气最充沛的院落。稍微休息片刻,就开始随意地在青木城里逛了起来。有向导在,各种丹房、药店、符箓馆、法衣店、饰品铺和武器铺,以及开遍整个九真中世界的聚宝楼里都出现了他们的身影。

当然,真正的好东西是不会明码标价,公开放在这些店铺里出售的。即使是聚宝楼里确实有些不错的玩意儿,也并不值得出窍期修士多看几眼。根据向导的说法,像他们这样的前辈,只能去聚宝楼定期举办的珍品会,才能看到令他们感兴趣的好东西。最新一次珍品会过两天就要开始了,但请帖早就已经在一个月之前就送光了。不然,凭着他们高阶修士的身份,绝对能得到聚宝楼的请帖。

六人倒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惋惜的情绪,就离开了聚宝楼。只是在回客栈的路上,小沈道友似乎觉得有些失望:“父亲,不是说想看看九真中世界里有没有我们想要的珍稀灵物吗?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

“珍品会又不只有这一场,你急什么?都已经出窍期了,还不懂得机缘注定的道理吗?”沈道友看了他一眼。旁边的柳道友笑着打圆场:“青木城的珍品会没有办法参加,那我们就去下一座城池吧。明天启程,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流连的。”

“一家三口”这段谈话也不知道是落进了哪位有心人的耳里,傍晚的时候,青木城聚宝楼掌柜就亲自送来了六张请帖,专门邀请他们参加这几天举行的珍品会。对方的态度这么真诚,星极中世界一行人当然不会拒绝。

等掌柜离开后,柳尽欢拿起自己那张请帖里裹着的雪白玉符,抹去了上面悄悄附着的一抹神识。除了给孙晋炎的那枚碧绿玉符之外,其他雪白玉符上也都被动了手脚。这些神识来自于一位陌生的化神期修士,如果他不是同等阶的化神期修士,对九真中世界修士的神识气息也不够敏感的话,大概不可能发现这些神识的存在。

“这就是他们做生意的态度?”白渊把珍品会的帖子都扔给了穷奇,让它烧得干干净净,顺便又拿起给孙晋炎的玉符仔细看了看,满脸厌恶地把其中隐藏着的渡劫期修士神识给抹得一丝不剩。

“也许,他们只是奉某些大能的命令,来监视我们、试探我们而已。”沈回川端详着玉符,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象征着贵客的火红玉符,略有些出神,“毕竟这些神识没有恶意,应该和啸明元君等人不是一拨人。”

“既然不是一拨人,为什么还躲躲藏藏的。”白渊哼了一声,“如果不是我们不能暴露身份,我早就用天赋神通反追踪了。分分钟就能把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都给揪出来,拎起他们好好地问一问,他们到底打算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沈回川垂下眼,“当然是试探我们手里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做生意的人到底是有底线的,没有想过强抢。聚宝楼的东家到底是哪位大能前辈,我也一直都很好奇。也许这一次珍品会不但能解开我的疑惑,也能让我们得到一些助力。”

聚宝楼的势力遍布九真中世界,不但与正道各大门派交好,连魔道大能也不敢轻易下他们家的面子,其东家的强大和能力可见一斑。如果能和对方做一场交易,安全抵达玄英派应该不成问题。

本来他的计划是买他们家一样足够珍贵的宝物,在青木城内内外外引起轰动,也勾起那些魔道修士的贪念。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要求聚宝楼派出一队护卫,暗中保护他们以及宝物的安全了。有聚宝楼的护卫在,除非那些正道渡劫期修士是不想要脸面了,不然绝对不敢露面。至于魔道大能,来一个也是杀,来两个也是杀,多一些帮手总不至于拖他们的后腿。

而现在,计划也应该变一变了。从商品交易变成需求交易,无疑还是后者更可靠。

第351章

眼看着珍品会即将开始,来到青木城里的高阶修士数量猛增。沈骄杨每天都能见到各种各样的灵禽灵兽拉着车驾从天空中飞过,有灵鹤青鸟之类的禽鸟,也有飞翼虎豹之类的兽类,甚至还有灵蟒之类的爬虫,简直让他大开眼界。

“父亲,每个高阶修士都必须用这种拉风的出场方式吗?不然就会被别人看轻?那我们怎么办?对了,不如让穷奇和白泽试试吧?它们俩光看外表还挺唬人的,比那些飞翼虎豹什么的高级多啦。”

【不干。】穷奇从鼻孔里喷了口气,翻着白眼表示拒绝。它才不会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呢,又不是那些人类豢养奴役的妖兽灵兽,更不是动物园里专门养来给人看的珍稀动物。白泽也不喜欢引人瞩目,干脆跑进沈骄杨的昆仑世界里去了,坚决不出来。

沈骄杨没有办法勉强它们,只能放弃这种“入乡随俗”的想法。紧接着,他就看见天边又飞来一辆镶金嵌宝像宫殿一样宏伟漂亮的玉轿,抬轿的是一群妙龄少年少女,白衣飘飘御剑飞行,从天上飘然落下来的时候,简直和“神仙”没什么两样。

“……”好吧,只能说九真中世界的人脑洞清奇,为了装模作样不丢面子,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也许下一个飞过来的,就该让人撒着花瓣雨,像仙侠偶像剧里面那些什么第一美女第一仙子之流那样“唯美出场”了。

“不知道为什么,影视剧里那些玩意儿变成现实之后,总觉得天雷滚滚。”本来和他一样蠢蠢欲动的白渊也放弃了隆重出场的念头,皱着眉评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装模作样的家伙迟早会被碾成渣渣。”

至少,渡劫期修士应该都不会摆出这种奇奇怪怪的架势。只要他们把神识威压放出来,所有人都恨不得顶礼膜拜,谁还会在意他们是怎么出场的?也只有这种二流货色或者自以为是修真界明星的家伙,才会搞出这样的噱头。

对于两人前后的转变,沈回川等人笑而不语。

第二天,珍品会正式开始。聚宝楼特地派人过来接引他们一行人,顺便向他们解释珍品会的规则。简单来说,这其实就是一个修真界版本的拍卖会。每一样珍品都经过了权威的鉴定,会有详细的介绍,可以随便竞拍,价高者得。如果客人没有足够多的灵石,也可以用相同价值的珍品交换。

在珍品会现场,聚宝楼会保证所有客人及其财物的安全。但只要出了聚宝楼,发生任何事情他们都不负责。当然,聚宝楼也提供护卫服务,只要客人愿意付出灵石,各种级别的护卫随便挑,总有一款会让客人满意。

珍品会的入口在聚宝楼内部,看起来像是一座普通的铜钉大门。大门打开之后,里面幽黑一片,厚重的结界把会场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拿着请帖里的玉符才能通过结界,否则就算是渡劫期大能来了,恐怕也轰不开会场的入口。

一行六人拿出玉符,跟着聚宝楼的向导越过入口的结界,来到了一座风景秀丽的花园里。花园中间是一张石案,显然是用来展示珍品的。石案旁边设了严密的防御阵法,确保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把珍品抢走。周围则高低错落地摆着蒲团,或在潺潺溪水边,或在争奇斗艳的花丛里,或在假山奇石上,或在树荫底下。

每个蒲团的摆放都很有讲究,既保证客人都能看清楚石案上的珍品,不会有任何景致遮挡住他们的视线,也保证多数客人的隐私,彼此之间拉开足够的距离。当然,也有些蒲团是四五个五六个聚拢在一起,更适合集体出行的客人。

这时候,花园里已经坐了不少修士,男女老少胖瘦,道修魔修,应有尽有。沈回川等人被安排在离石案比较近的位置,视野相当不错。也许因为彼此太过陌生,坐在他们不远处的修士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并没有过来寒暄认识的意思。反倒是距离较远的一些魔修,一直用粘腻阴邪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柳尽欢暗暗记住了这几个魔修的气息,不经意间,又感觉到了那个在他们的玉符里做手脚的神识气息,立刻微微侧过脸:【师父,那个试探我们的修士在场。气息一闪就消失了,大概不想暴露身份。】

沈回川勾起唇角:【不着急,先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珍品吧。】如果聚宝楼确实有所求,想知道他们手里有没有某件宝物,急的只会是对方。他们只需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该拍卖的时候拍卖,该离开的时候离开,对方迟早都会忍不住,主动出来和他们谈交易。

珍品会正式开始,所有修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一件宝物上了。聚宝楼拿出来的都不是凡品,每一样都是出窍期以上的修士才能用得着的好东西。丹药、灵宝、饰品、武器、法衣、灵草、灵矿、妖丹、诸多炼器材料,甚至是丹方、药方、食方、各种修炼秘籍等等,应有尽有。

刚开始修士们还有些矜持,叫价的时候平平淡淡,就算宝物被别人拿走了也微笑以对。但随着宝物的价值越来越高,对自己的修炼越来越有用,他们的表情也渐渐地变了。有些修士恨不得能砸下全部的身家,却还是不够,只能眼睛通红地看着别人把宝物夺走。那些魔道修士更是抢得厉害,阴鹜的目光透着毫无遮掩的威胁意味。不过,正道修士也不会惧怕他们。在珍品会上,谁都不能动手,但只要出了珍品会,谁能干掉谁还不一定呢。

终于,最后一件压轴的宝物出场了,竟然是丁火之精。丁火,就是阴火,也是活火、柔火。对于火灵根的修士来说,至阳之火丙火之精常见,至阴之火丁火之精却很稀罕。虽然比不上辛金之精那么难找,但也算是最难收集的五灵之精之一。只要不是修炼至阳之道的火灵根修士,丁火之精就是益处无穷的宝贝。提纯灵根改造体质不用说,其中蕴含的纯粹阴火灵力也足够受用无穷了。

丁火之精一出,所有修士都按捺不住了。即使之前一直表情冷漠的修士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根本没有掩饰把它收入囊中的决心。还没开始叫价呢,就有修士抬出了自家门派的名号,暗示其他修士可以知难而退了,别和一流宗门过不去。但无价之宝就在眼前,又有多少人愿意退出竞争呢?一流宗门算什么?这种时候靠的根本不是宗门的名号,而是有没有足够多的灵石,不是吗?

在这群激动而又紧张的修士中间,来自星极中世界的六个人显得格外平静。也许是因为不管各种宝物的功能有多好,他们都用不上;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沈回川储物戒里那堆无价之宝养刁了眼光——对于众人趋之若鹜的丁火之精,他们竟然没有什么反应。

要知道,更纯粹灵力更浓厚的丁火之精,沈回川那里还有两三块呢。如果他们能像其他人那样本能地露出狂喜之色,那每一个人也许都能荣登演技帝的宝座了。当然,他们之所以反应这么淡定,也是因为沈回川的要求。既然他们已经被九真中世界的人认定是来自异世界的壕了,自然不可能做出任何崩设定的行为。

等到丁火之精的争夺终于尘埃落定,其他人还没有从羡慕嫉妒恨里回过神呢,沈回川等人就已经悠然离开了珍品会的会场。他们刚越过结界,曾经给他们送过请帖的聚宝楼掌柜已经站在外面等候着了:“诸位道友有礼了。看来,这次珍品会的宝物不太合各位的心意啊。”

“都是不错的好东西。”沈回川微微一笑,“可惜,我们确实不需要。”言下之意,当然是他们这群壕拥有更好的宝贝。

“那几位道友想要什么?如果不介意,只要你们把想要的宝物列个单子,老夫马上去各地分楼问问。至于价钱嘛,好商量,也可以以物易物。”掌柜把他们领到了一间密室里,招待他们坐下用茶。

“聚宝楼对每一位客人,都是这么热情周到?”柳尽欢也笑了,“倒让我们都有些受宠若惊了。掌柜不如直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只要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自然不会推辞。”

掌柜抚了抚长须,眯起眼睛:“哈哈,几位道友也都是爽快人,好说好说。不瞒几位,其实我们聚宝楼听说你们来自星极中世界之后,就想向你们打听打听,你们那里有没有什么特产的宝物。生意人嘛,总觉得物以稀为贵。如果能够和几位道友合作,那就更方便了。”

沈回川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轻轻一叹:“看来,掌柜是不准备说实话了。前辈,我们走吧。青木城也没有什么好留的,明天就启程,去青角城看看吧。”

孙晋炎点点头,很配合地搂着白渊站了起来。他一起身,大家当然也都跟着起身。掌柜有些急了,马上过来拦住他们:“孙前辈,沈道友,柳道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别急着走嘛。”

沈回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和掌柜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如让你们聚宝楼真正的东家现身和我们说吧。或者,也可以换成在我们的玉符里印下神识的那位道友,或者在孙前辈玉符里藏了神识的渡劫期前辈。”

掌柜愣了愣,正要再解释几句,密室墙壁上突然挪开了一道门:“老何,你下去吧,我来和他们说话。”熟悉的神识气息一丝一缕散发出来,正是柳尽欢在珍品会上发现的那位,也是在他们的玉符上做手脚的那位。

第352章

“之前是在下冒犯了,还请诸位道友见谅。”一位年纪大概二十来岁的化神期修士出现在密室里,朝着大家拱手行礼致歉。鉴于他认错的态度很诚恳,也没有因为沈回川等人看起来只是出窍期修士而怠慢,众人对他产生了不错的印象。

“因为兄长重伤,急需一种宝物作为药引,我一直很着急。”虽然他看起来很平静,眼底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最近一段时间,关于你们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九真中世界。我听说你们是从物产丰富的中世界来的,有心想问问你们到底有没有那种宝物,又担心你们不会轻易说出真实的消息,所以才一时糊涂出此下策。”

“事关兄长的安危,我们能够理解阁下的忧虑,之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沈回川说。他直觉对方并没有撒谎,那种发自内心的急切和无助绝对不是能够轻易表演出来的。“只是不知道,阁下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宝物?人命关天,如果我们手头上确实有,绝不会吝啬。”

化神期修士略作思索,扫了他们几眼:“这里不便多说,请各位道友随我来。”

他在前面领路,转身踏进了他刚才藏身的地方。沈回川和柳尽欢等人对视一眼,直到白渊点了点头,确定里面是安全的,才跟着走了进去。原来这里面是另外一个密室,布置着重重阵法,最深处的角落里则是一个微型的传送阵。

沈回川一眼就看出,这些阵法的布置手法出自玄英派阵修一脉。林逸寒也察觉了布阵手法的问题,不由得多看了那位化神期修士几眼。他们俩都开始怀疑,聚宝楼也许或多或少和玄英派的人有些关系。不过,他们都曾经是玄英派的掌门师兄,怎么没有听说过相关的消息?

“这个传送阵通往我兄长养伤的地方,希望各位保守秘密,别向任何人提起。”化神期修士顿了顿之后,才低声说,“兄长本来是一等仙宗弟子,后来堕入了正魔道。如果诸位道友对正魔道怀有偏见……”

“阁下放心。”沈回川微笑着说,“我们星极中世界一向视正魔道为正道中人,只有邪魔道才是吾辈修真弟子的寇敌。”一等仙宗弟子?堕入正魔道?玄英派有哪些堕入正魔道的弟子来着?尤其是擅长阵法的人……

由于传送阵面积太小,一次只能传送两个人,孙晋炎当仁不让地带着白渊打了头阵,紧接着是沈骄杨和林逸寒,沈回川和柳尽欢落在最后。踏进传送阵的那一刹那,柳尽欢就觉得脚底一空,等再一次踏上实地的时候,已经从密室来到了无名的小山谷里。

与其说这是一座山谷,倒不如说是四面断崖围起来的一方秘境。东面是寒潭,池水散发着幽冷的寒气,池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偏偏里面却生长着一群群银鳞鱼。南面是灌木草丛和一片绿茵草地,生长着一些小动物和鸟类,看着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品种。西面开垦了一个苗圃,里面零零星星地种着一些药草,却因为疏于照顾已经几乎淹没在杂草里了。

北面是一片竹林,里头隐约露出竹屋的一角,偶尔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显然病人就住在里面。不过,这位化神期修士之所以会主动让他们过来,并不完全是因为信任他们,而是竹屋里还有一位渡劫期大能坐镇。

“请。对了,在下姓杨,各位道友用姓来称呼我就够了。”等人到齐后,这位杨道友才带着他们来到竹屋里。那位渡劫期大能并没有露面,屋内只有一位披散着长发脸色苍白的男人,斜倚在窗边的长榻上。他也是化神期修士,但境界已经岌岌可危了,随时都有可能跌落到出窍期甚至是更低的境界,显然是由于受了没有办法医治的重伤,拖得太久的缘故。

“把客人带回来了?这才是待客之道嘛。”男人听见脚步声,笑着回过头。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沈回川的瞳孔不自禁地微微一缩,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他的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林逸寒担忧地望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孙晋炎依然沉默不语,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柳尽欢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男人应该是他们认识的长辈。或者,更准确的说,应该曾经是玄英派的长辈。他轻轻地握住沈回川的手,沈回川用了些力气回握,示意他没事。是的,他确实很震惊,因为这位是他嫡亲的师叔,他家师尊唯一的师弟,也是他们那一辈最惊才绝艳的人物。

早在数百年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师叔就已经进阶化神期巅峰,后来据说是为情所困,所以在化神期巅峰蹉跎了很多年。但在师尊准备闭关冲击化神期的时候,他就听说师叔已经熬过了自己的情伤,正在突破渡劫期。可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师叔怎么会堕入正魔道?又怎么会伤成这样?眼睛看不见,神识应该也受了重伤,境界还在不断地倒退……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眉:“阿弟,你带回的客人怎么称呼?我怎么觉得,好像有故人来了?”

“兄长,这几位应该不是故人。他们是来自星极中世界的几位道友,孙道友,沈道友,柳道友,小沈道友,林道友。”杨道友看了白渊一眼,轻轻点头致意。白渊也不太在意,更没有通报自己的名字的意思。

男人有些怅然:“也许是我的感觉错了吧。你把这些道友带过来,是来陪我解闷的?”

“不,他们也许有兄长需要的药引,或者听说过药引的消息。”杨道友回答。听了他的话,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你说什么呢?咳咳,那玩意儿可是不少渡劫期修士都垂涎不已的宝贝,能得到完全是机缘巧合的结果。他们年纪还轻,别为难他们了。”

“前辈不用担心,杨道友并没有为难我们。只是他忧兄心切,我们也希望做一场公平的交易,才跟着他过来了。”沈回川定了定神,终于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前辈尽管直说,你们想要的宝贝究竟是什么?”

“金莲。”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号称佛修至宝,只有至纯至善至净至慈至悲之地才能形成的金莲。我的元婴差点被击碎了,又被魔气浸染,如果没有金莲净化魔气,服用任何药物都没有用。有些药物反而只会助长魔气,起到相反的作用。”

沈回川并不关心师叔重伤堕入魔道的真相。他从男人的表情和话语里感觉到了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的真性情,他也能够确定,对方一定没有做过任何违背师门教训的事。只是世事无常,际遇难测,才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期望,能把储物戒里那一堆没用的宝物换成一朵金莲。当初的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里什么宝物都有,道修魔修,包罗万象,可就是没有佛修至宝,也不可能产生佛修至宝。因为这个阵法本身就是最丑陋的欲望的集合体,怎么可能产生金莲这种纯净的至善之物呢?

从沈回川的沉默里,男人得到了答案。不过,他本来就没有抱着什么希望,也不过是一哂而已:“小友没有必要觉得内疚。金莲本来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就连佛门大能也没能得到的机缘,我又何德何能获得呢?至于你所说的交易,说说看吧,也许我一高兴就答应了呢。”

杨道友反而没有他那么豁达,眼睛都染红了:“沈道友,连金莲的消息,你们也没有?”

“……抱歉。”沈回川垂下眼。

就在杨道友几乎快绝望的时候,他略作思索,又从储物戒里拿出好几个极品灵玉盒,一口气全打开了:“这是九品阳火,玄阳清火,据说对魔气有奇效。前辈是火灵根,吸收它之后应该能抵御魔气的侵蚀。这是极品火莲子,炼制成丹药之后,应该对前辈有补益。这是丙火之精,前辈修的是阳火之道,以后可以服用它……”

感受到那几种至宝的气息,男人禁不住笑了起来:“财不露白啊,沈小友。你一出手就是好几样宝贝,每一种都足够让渡劫期修士觉得眼红,就不担心我们见宝起意,夺宝杀人吗?我真的挺好奇的,你们一个个骨龄那么低,都还是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呢,师门长辈怎么会放心让你们出远门?”

“前辈不用替晚辈们担心。晚辈一向眼光惊人,一眼就能看出各人的秉性。对值得结交的人,当然要大方坦荡;对不值得来往的人,当然会小心谨慎。”

“好!说得好!!好一个‘大方坦荡’!!也怪不得阿弟会觉得你们应该有金莲,确实是藏品丰富啊。不过,除了玄阳清火之外,其他的你都收起来吧。不管做什么交易,一朵玄阳清火就已经够了,我可不能让你吃亏。”

“前辈还是收下这些吧,也算是晚辈提前为以后的交易付出的代价了。”沈回川说,敏锐地感觉到那位没有露面的渡劫期修士的神识扫了过来,“至于晚辈现在想做的交易,说简单也简单——晚辈想要一队足够值得信任的护卫,护送我们安全抵达玄英派。”

第353章

“玄英派?”男人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空洞无神的眼睛看了过来,“你们为什么要去玄英派?”仿佛沈回川提起的并不是自己的师门,而是任何一个无关的门派,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似的。

“奉师门长辈之命,拜访故友,顺便送上礼物。”沈回川回答,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自从我们送出一块辛金之精之后,好像就被公认为移动宝藏库,被各路人马盯上了。去玄英派路途遥远,一路上又不太平,以我们的战斗力,未必能挡得住那些豺狼虎豹。所以,我们必须带上一队足够厉害的护卫,在合适的时候杀一儆百。”

“何止路上不太平,对于你们这几只肥羊来说,九真中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太平。”男人勾起唇角,轻笑里带着讽刺,“如果你一直像今天这么豪爽,说不定连秉性正直的护卫都有可能会被诱惑,最后反而成为劫匪。”

“……”沈回川默了默,“前辈放心,晚辈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根本不能解释,遇到危险的时候,他的储物戒指都是丢给沈问道保管的。他自带洞天福地,待在他的宇宙世界里的沈问道比任何人都安全。

“你明白就好。”男人随意地摆了摆手,“算了,活生生的护卫派给你们确实不合适。你们会给他们招惹麻烦,他们也容易给你们招来麻烦。阿弟,你把那十个傀儡人拿出来,都送给他们吧。”

杨道友愣住了:“都送?那个渡劫期傀儡人不是专门做出来保护你的……”

“我人都在这儿了,还用得着傀儡人保护吗?都拿出来吧,别吝啬。一朵玄阳清火,就足够抵得上一个渡劫期傀儡人了。你们找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一丝半缕呢。别犹豫了,干脆一点,不要让这些小友觉得我们不如他们坦荡大方。”

杨道友无言以对,回头看了一眼竹屋内,这才把储物戒里的十个傀儡人都放了出来。

这些傀儡人都是真人大小,清一色的青衣打扮,头顶上带着草笠,垂下长长的黑纱覆盖着大半个身体。说是傀儡人,露出来的手指却像是活人一样精细,而且每一个拿着的武器都不同,走的似乎是剑修刀修之流的路子。唯一的缺憾大概是他们看起来都不像是什么护卫,倒像是哪个杀手门派里出来的——当然,这或许是孙晋炎最熟悉的风格。

“这十个傀儡人,使剑的大概是渡劫中期修为,其他的都是化神期巅峰修为。有他们护送,你们再机灵一些,别专门往偏僻的地方走,也别被敌人团团围堵住,应该可以安全到达玄英派。”男人说,顿了顿之后,又补充,“玄英派这些年出了不少变故,你们也别久待,送完礼物就告辞吧。”

沈回川有心想问到底出了哪些变故,但这位师叔看起来散漫,其实性情谨慎细心,绝对不可能告诉陌生人自家师门的秘辛。于是,他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拱手行礼:“多谢前辈的馈赠和指点。等晚辈完成师门长辈嘱托回来,再来拜见前辈。”

“等安全回来再说吧。”男人从怀里拿出块玉佩扔给他,“如果遇到了危机,就把这块玉佩捏碎了,躲起来好好等着,说不定会有人去救你们。”他的话音刚落下,屋内那位渡劫期修士的神识便轻轻地动了动,显然就是那位无缘无故被“委以重任”的救星了。

等沈回川这群人告辞,杨道友又一次带领他们离开之后,一直避不见面的渡劫期修士才从屋内踱步出来。他大概三十岁上下,下颌蓄着短髭,头发披散,敞胸露怀,看起来就像个落拓不羁的江湖浪人:“你好像挺喜欢这群孩子。”

“难得遇到合意的晚辈。”男人转过脸望着他,空洞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神采,“可惜,不知道他们这一去,还能不能安全地回来见我。也许,我应该暗示得更清楚一点,让他们更警惕一些。”

“你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楚了,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的。”渡劫期修士在他榻边坐下来,把玩着那几只极品灵玉盒,“说实话,我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些异样。也许是掩饰了自己的修为,也许是掩饰了自己的外貌。如果不是那位沈小友对你确实不错,我不会让他们再接近你半步。”

“连你都能看得出来异常,可见他们确实有所隐瞒。”男人想了想,忽然笑了,“如果我当时的直觉没有错……沈……也许真的是故人……”说着,他挣扎着要起来,把渡劫期修士吓了一跳,立刻把他按了回去:“有话好好说,别乱动!”

“快让阿弟把他们叫回来。”男人说,停顿了片刻后,又摇摇头,“算了,他不认也许有他不认的道理。而且,目前我这种情况,也很难让他完全相信吧。堕入魔道的师叔,认与不认又有什么区别?他没有想着清理门户,还为我的伤势担心,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只是不知道,去了玄英派之后,他还愿不愿意相信我……”

“胡说什么?正魔道又怎么了?我还是正魔道呢,怎么没见那些人避我如蛇蝎?还不是每到要炼制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上门来求我?”渡劫期修士轻轻地哼了一声,“要是你这个师侄也是那种偏听偏信的家伙,你还挂念着他干什么!随便他是生是死,都别管了!!”

另一边,告别杨道友,顺利离开聚宝楼之后,沈回川的心情也有些低落。大家回到客栈稍作休整,柳尽欢揽着他走进房间,轻声安慰起来。沈回川勉强笑了笑,示意他自己没事,但心底还是盘旋着对玄英派、对自家师尊的担忧。

“师父,这位前辈我该怎么称呼?”

“他是我嫡亲的小师叔,修行的是阳火剑道,师祖专门给他取了道号‘瑶光’。大家一般不叫他瑶光道君,反而叫他破军道君。师祖一共收了五个徒弟,三位男弟子,两位女弟子。大师伯道号‘天枢’,人称贪狼道君,最喜欢四处游历,已经数百年不见踪影;排行第二的是玉衡师伯,人称廉贞道君。她因为情缘太重,没有堪破自己的情劫,在进阶化神期的时候陨落了。”

“师尊亲自送她转世,发现她这一世没有修真的缘分,打算再等到合适的时候接引她入玄英派。排行第三的就是师尊,道号‘天璇’,人称巨门道人,因为当掌门之后杂务缠身耽误了修行,进阶反而比师弟师妹们慢了不少。排行第四的是开阳师叔,人称武曲道君。她擅长使双刀,雷灵根修士,性烈如火,嫉恶如仇,掌管着玄英派的刑堂。排行第五的就是这位瑶光师叔了。”

“为什么师父不和师叔祖相认?他堕入魔道也许和玄英派的变故有关,你不是很想知道玄英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果你们相认,他就不会避开这些不提了。而且,说不定我们的那些发现,他其实也察觉了什么。就算他并不知道,也能帮我们想想解决方案。”

“我和师叔现在的状况都很特殊。我已经不是九真中世界的沈回川,而他也已经不是玄英派的破军道君,我们的身份都有些尴尬。更重要的是,咱们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渡劫期修士,而是三十多个甚至更多的渡劫期大能。”沈回川微微苦笑。

“他都已经伤成这样了,好好养伤才是最重要的事,如果再被我们拖累,随时都有可能陨落。我不希望咱们的事牵涉到他,最后让他也成为众矢之的。我们还有星际世界可以作为退路,他和他的朋友却退无可退。即使他们愿意跟着我们去星际世界,也必须首先放弃这里的一切。”

“另外,你也知道,见到师尊是我的执念。不管师叔是怎么说的,不见师尊一面,我始终不能安心。所以,我打算先去玄英派走一趟,回来再和师叔相认。不管在玄英派里看到了什么,也许都只是真相的一部分,需要师叔帮忙还原。至于其他事情就算了,等他痊愈之后,恢复修为和境界再说吧。”

柳尽欢静默了一会儿:“师父,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魔气。准确的说,是击溃他的元婴那股邪魔气。”尽管那些邪魔气藏得很深,只有在不经意的时候才会泄露出一丝一缕,但他的血煞之气对这种玩意儿一向非常敏感,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它们的存在。

“我和孙晋炎都没有发现什么,你竟然察觉到了——道魔双修果然不一样。那你有什么办法驱除那些邪魔气吗?”沈回川知道,柳尽欢之所以特意说出这件事,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告诉他自己的“感觉”。

“血煞之气。”柳尽欢回答,“大概没有什么是它们不能吞的,尤其是同属性的邪魔气。当然,如果是吞噬,它们很熟练;如果是治疗,我必须集中精力控制它们,才不至于让它们分散,造成不必要的危险。假设你用精神触手来指引血煞之气,效率应该会更高一些。”

“太好了。”沈回川松了口气,第一次主动地在徒弟嘴唇上贴了一下。柳尽欢不太满意他的随意和敷衍,马上取回了攻势,来了一次持续了很久的热吻。等到两人吻完的时候,外面的沈骄杨已经开始招呼大家登上灵舟准备出发了。

无辜的沈小羊很快就会发现,他再一次被自家师兄列入了灰色名单里。而他也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第354章

刚驶出青木城,灵舟就进入了隐匿状态,悄无声息地向着下一座修真城池飞去。不过,还没有等它飞出几千公里呢,它便突然猛地来了个急停,仿佛一头撞上了什么似的。灵舟内的六人早有准备,在剧烈的震动中安然若素,互相对视一眼之后,立刻稳住身形飞出来,落在了地面上。

这时候,挡在灵舟前方的那张透明大网已经迅速变成了黑色,邪魔气缭绕,终于显露出了真面目。黑网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轻轻一翻,马上将灵舟困在了网内,捆扎得严严实实。不过片刻,灵舟上的结界就已经被邪魔气侵蚀得坑坑洼洼了。如果沈回川等人没有及时离开灵舟的话,现在恐怕已经被困在这张黑网里,怎么也脱不开身了。

【嘿嘿,你们这群小东西,反应倒是还挺快的。不过,反应太快也不是什么好事。待在灵舟里化成血水,总比被做成阴尸或者炼成千魂万魄幡要好一点。啧啧,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们,越是挣扎,下场就越惨。】

【嘻嘻嘻,血魔老鬼,这你可说错了。被炼制成阴尸或者千魂万魄幡,好歹还能有点反应,也留着几缕魂魄,勉强算是还活着。但融化成血水可不只是法身和元婴融化,连魂魄都会一起被化了,转世投生的机会都没有了。你倒是说说,到底是哪种下场更惨?】

【这你就不懂了,干干脆脆的死,总比被折磨个数百上千年舒坦多了。】

两个阴惨惨的神识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毫不留情地施展起了渡劫期修士的威压。白渊眯了眯眼,把自己的力量凝结成薄薄的一层,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帮他们抵抗这种恐怖而又无形的压力。两位渡劫期巅峰魔修大能的联合施压,连普通的渡劫期修士都抵挡不住,更不用说化神期以下的修士了。

【咦,这几个小东西竟然挡住了咱们的威压?怎么可能?难道他们身上有什么防御法宝?这种玩意儿,老夫可还没见过呢!尸女,咱们可是说好了,谁抢到的就归谁!要是抢不到东西,也只能怪自己眼光太差!手段太弱!修炼得不够!!】

【行啊,只要你这个老魔不耍什么阴谋手段算计我,就算抢得比你少,老娘也认了。不过,如果你敢动什么歪心思,那就别怪老娘不客气了。到时候,即使我拼着命打破了你们血魔宗的大门,也一定要找你算账!】

两个魔修大能自顾自地讨价还价,瓜分并不存在的战利品,俨然已经把沈回川等六人当成了死人。仍然搂住白渊的孙晋炎拔出剑,剑光微微闪烁;沈回川和沈骄杨围在了修为最弱的林逸寒身边;白泽和穷奇也出现在他们周围,摆出了开战的架势。

柳尽欢拿出他的本命武器,笑得温和,说出的话却格外毒辣:“你们这些邪魔歪道,还真是和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两样。都已经是堂堂渡劫期修士了,对付我们一群出窍期修士,竟然还是偷偷摸摸的。果然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杀千刀的混账小子!你说什么?!看老娘怎么教训你——】一道黑惨惨的阴风刹那间卷了过来,柳尽欢并没有躲闪,身上灵光一闪凝结出了防御结界,硬生生地挡住了这次偷袭,同时佩戴在腰间的一块玉佩也碎成了灰尘。

【看来,你们身上的好东西还不少。】一个红光满面的白发老头终于露面了,看起来富态慈祥,眼底却闪烁着阴毒嗜血的光芒。围在他身边的,是曾经在青木城聚宝楼珍品会里出现过的几个魔修。当时这几个人应该就已经盯上了他们,所以两个大魔头才能迅速找到他们的位置,还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好东西再多,也得有那个命来享用!】另一个方向,则走出一位身段妖娆三十来岁的半老徐娘。她长得倒是不错,只是浑身惨白,嘴唇乌青,不像是活生生的人类,更像是一具能够活动的尸体。看起来,和她身后站着的那一群脸色铁青的年轻男性阴尸也没什么两样。

【果然是这两个玩意儿。不怎么经打,逃跑的速度倒是挺快的。】白渊哼了一声,【上次不小心被他们跑了,这次可不能放过他们。】

光是看着这两人的长相,就已经够让他觉得恶心难受了。魔修也就算了,邪魔道的人最后都会把自己整成这样吗?简直是对审美观的亵渎!人不人尸不尸的,连装正常人都装不出来。要是放在游戏小说影视剧里,顶多只能算是个小BOSS,都没有必要花什么时间让主角修理他们。

【那就速战速决,这一次前辈也不用留手了。】沈回川扔出两个阵盘,把这些邪魔道连同他们自己都锁在了困阵和幻阵里。他们必须动作迅速,赶在其他渡劫期修士来查看情况之前,把这两个魔头解决掉。否则,身份分分钟就会暴露!

“困阵?幻阵?竟然拿出这种玩意儿来糊弄我们?连个杀阵也舍不得出,这是看不起我们吗?”尸女的吊梢眉高高地扬了起来,凶相毕露,“区区一个出窍期……噢,不,原来是化神期阵修,连阵修大师都不算,还敢在我们面前耍滑头?!”

“哎哟,竟然多了两个化神期,拿给你做阴尸真是便宜你了。这个剑修就让老夫来对付吧,保证让你和你的小宠物死在一起,连血水都融成一团,生生世世不分你我,哈哈哈哈哈!”血魔老鬼也仰天大笑起来。

沈回川没有理会他们,心念一动,驱使阵法运转之后,就把阵法交给了林逸寒控制。他拿出困阵和幻阵并不是妄想用它们来对付两个魔头,只是希望能在他们逃跑的时候拖住他们,以及避开附近修士的查探而已。两三个小时之内,支撑阵法的精神灵力就会耗光,而这两个魔头必须死!!

尸女和血魔谁都没有想到,先动的不是剑修孙晋炎,也不是杀气四溢的柳尽欢,竟然是孙晋炎怀里那个柔弱的“宠物”。

漂亮的少年几乎是瞬间移动到了尸女面前,拔出一柄长得像獠牙似的刀,对着她就是一阵乱砍乱戳。尸女仗着修行炼尸功法把自己炼成了铜皮铁骨,空着手就要挡。没想到那看似奇钝无比的刀一戳就刺穿了她的掌心,几乎把她的手掌融穿了一个大洞。

“原来是——啊!!”尸女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也顾不上提醒血魔了,抵挡得越来越狼狈。这时候,孙晋炎也已经赶过来帮忙,一人一剑,就将那一大群张牙舞爪的阴尸挡在两人的战局之外。白泽也蹦跳着去支援,专门给他指出这些阴尸的弱点,让他砍得越来越顺利了。

同一时刻,柳尽欢和穷奇也朝着血魔冲了过去。沈回川随后替他掠阵,把沈问道放出来对付剩下几个魔修,沈骄杨依然满脸警惕地留在原地保护林逸寒。

化神期修士对战渡劫期巅峰魔修,本来应该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算是两个化神期修士加起来,也根本不会是血魔的对手。血魔得意地哈哈大笑,一挥手拿出一个血红色的酒葫芦。酒葫芦轻轻地晃了晃,从里面掉出了一两滴血水,几乎是瞬间就把底下的草叶和土地给融穿了。

【尽欢小心,这种血水非常阴毒。它们不是血煞之气,而是经过无数条人命和天下奇毒淬炼出来的血毒。不管是骨肉元婴还是魂魄,什么都能融化。穷奇,你也离远一点,别被血水沾上!!】

【……我明白了……】柳尽欢的反应略微迟了迟。沈回川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异常,敏锐地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一片血红,浑身的血煞之气止不住地往外冒,就像是已经完全失控了似的。

【怎么了?血煞之气不听你的控制?】

【不,这好像是它们最期待的补品。】所以,他没想过要控制,就随他们去吧。至于这些血水里面的阴煞和毒物,只要好好地用火焰炙烤煅烧——如果一遍不行就烤十遍,十遍不行就烤一百遍,总能净化干净的。

“原来你也是同道中人啊。”血魔啧啧地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修士,目光落在他浑身的血煞之气上。明明他周围的血煞之气浓得都能下血雨了,却还是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可见这个年轻人不知道已经吞噬了多少血肉了。嘿!正好都归他,也省得他再一个一个去杀修士了!!

想到这里,血魔眼底满是贪婪,把血葫芦里的血水全部都倒了出来。小溪似的血水朝着柳尽欢、沈回川和穷奇劈头盖脸地扑了过去,转眼就把他们完全覆盖住了。血水倒映着血魔扭曲的脸,他不由得发出了得意志满的大笑声。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笑声就变成了哀嚎:“不!我的血水!!”

伴随着两声尖锐的惨叫,尸女和血魔最终灰飞烟灭。穷奇叼着那只血葫芦,歪了歪脑袋,把它放进了柳尽欢的血海世界里。白泽则从尸女的储物袋里找到了不少灵兽骨之类的好东西,马上跑进昆仑世界里藏起来了。

沈问道觉得这两个家伙都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东西,把这些魔修的储物袋储物戒指都装了起来,揪着穷奇和白泽慢慢研究去了。沈回川等人用九幽冥火把剩下的尸首烧得干干净净,收拾完所有的战斗痕迹之后,也匆匆地登上灵舟离开了。

仅仅过了十来分钟,啸明元君就冷着脸从空间裂缝里走了出来。但他到得已经太晚了,地上的战斗痕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血魔和尸女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如果不是元离给他传音,这两人的本命玉牌都成了碎片,他根本无法相信,他们就这么被收拾了。
第355章

【应该是血魔和尸女太小看这几个小辈了,以为他们年纪轻就能随便欺负,没想到最后却栽在了他们的手里。】仍然是那座洞府,男人侧卧在长榻上,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搭在榻边,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之后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青角城。】浮在空中的玉符里传出了啸明元君的声音,【我不方便过去,叫了两三个弟子盯着他们。呵,他们倒是好胆气,杀了两个魔修大能,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照样在街市上闲逛买卖。】

【听你这么说,我对这几个从星极中世界来的晚辈真是越来越好奇了。总觉得杀了他们似乎有点可惜,还是见一面比较好。】男人抬起眼,幽黑的眼睛微微闪烁,瞬间变成了正常的黑白分明的模样,【天分好的孩子,能留着就留着吧。斩杀魔修是他们的功德,血魔和尸女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啸明元君其实也并不在意两个魔修的死活,毕竟合作归合作,正邪之间依然势不两立。死了两个大魔头,对正道修士来说当然是好事。【随你安排吧。如果不需要我做什么,最近一段时间我想闭关。】

【别忘了新秘境的事。】提起这个,男人立即感觉到了啸明元君的沉默,轻轻地叹了口气,【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如果以后还有人再提,我们不参与就是了。或者,换成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比如,星极中世界?】

【是啊,我们对三千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走出九真中世界之后,或许能得到更多。】男人勾起唇角笑了,【等那些孩子来了,我再仔细问问吧。如果他们的世界物产足够丰富,应该不会介意我们去走一走。】当然,弱肉强食,能拿到好宝贝是他们的本事,能守住好宝贝也是对方的本事。

******

三个月后,沈回川终于站在了玄英派巍峨的山门面前。一别经年,恍如隔世。他仰望着壮丽而又精致的山门,内心五味陈杂。这就是他魂牵梦萦,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师门;这就是他牵挂担忧,始终无法放下的师门。

玄英派,他终于回来了。

只是,他已经不再是掌门师兄沈回川,而是一个陌生无比的宾客。他也不再是师尊的弟子,而是一个担忧他安危的陌路人。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这里早已不属于他,不属于林逸寒,也不属于所有已经死去的师弟师妹们。

柳尽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记住了他怅然的模样。他对玄英派倒是没什么感情,毕竟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也不是在这里遇见的自家师父。对于他来说,玄英派从来都是虚拟的存在,从来都是故事的背景,也从来都是和他争夺师父注意力的最大障碍之一。它意味着师父的过去,没有他参与的过去。当这个存在变成现实,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在,甚至变成未来——说实话,他很不喜欢。

回过神后,沈回川把从接引地拿来的玉符弹进了山门后的结界里。没过多久,结界就轻轻地一颤,一位穿着紫红色法衣的化神期女修带着一群弟子快步迎了出来。她看起来很年轻,但肃穆凝重的表情却又显得格外老成。她身后的弟子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举手投足非常规矩,挑不出任何错漏。

“诸位可是从星极中世界来的客人?在下道号‘开阳’,掌管玄英派刑堂,里面请。”简单地一两句话之后,这位开阳道君已经用锐利的目光仔细地观察了这六位客人。紧接着,她就亲自领着客人们乘着仙鹤,飞上了掌门一脉所在的紫微峰,显然是去见玄英派目前的主事者。

玄英派一共有三大主峰,分别是紫微峰、翠微峰、赤微峰。道修一脉住在紫微峰,剑修一脉住在翠微峰,器修一脉住在赤微峰。除了这些主峰和主要分支之外,还有符修、阵修、丹修等小分支,都各自住在不同的山峰里。

在沈回川的记忆里,紫微峰虽然不像翠微峰那样,经常制造出各种事故各种噪声出来,但人来人往的也非常热闹。道修一脉的弟子从来都很多,内门弟子加起来总共上千人,更不用说外门弟子了,那时候的他总觉得紫微峰简直到处都是人。可是,现在的紫微峰却空空荡荡,一路上几乎看不见多少人影。

沈回川心里不由得微微一紧,旁边的柳尽欢和他心有灵犀,微笑着问跟在开阳道君后面的某个弟子:“听说玄英派道修一脉弟子众多,都分散在紫微峰住着吗?那紫微峰的占地还真广大,一路过来都没看见什么人。”

那个弟子还很年轻,不过是金丹期巅峰修为,没有完全掩饰住猛然变化的脸色:“嗯,是啊,我们道修一脉都住在紫微峰。不过,前辈别看紫微峰瞧着只是一座山峰,其实却是延绵的山脉,主峰周围簇拥着很多小峰呢。如果前辈们得了空,在周围走动走动,就能遇到很多同门了。平时大家都忙着修炼,不经常出来的。”

沈回川看了这个弟子一眼——柳尽欢挑的人很巧妙,骨龄大概在一百四五十岁左右,连他看着也有些面熟。这说明,这位弟子一定经历过玄英派的变故,应该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只是,门派上下对此都忌讳莫深,不会告诉外人而已。而且,以他的年龄和资历,也不可能知道什么太隐秘的事。

开阳道君并没有理会他们,那位弟子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沈回川知道这位师叔的性格,朝着柳尽欢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再试探了。不然,他们是客人,开阳道君不会责怪,说话的弟子这段日子就难熬了。

开阳道君严谨得近乎严苛,不管是对待自己还是他人,都会按照刑堂那些条条框框来要求。当年的师尊却是宽容和善的性格,纵容得紫微峰上到处都是说说笑笑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可现在,一个个都安静得像鹌鹑似的了。

他有些感慨:作为晚辈,也不好说长辈的不是,更不好评价到底是师尊在的时候气氛愉快轻松,还是现在的气氛更适合心无旁骛地修行。

当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开阳道君带着他们去见的一定不是他家师尊。因为师尊天璇道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沉肃的气氛,尤其觉得这不适合年轻的弟子们,怎么可能让开阳道君把整个紫微峰都变成刑堂里的模样?

那他们去见的究竟是谁?师尊还在闭关?又或者,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神忽然轻轻一动,感觉到一个威严而又熟悉的神识一扫而过。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身上的伪装进行了细微的调整,力图塑造出一个最完美无缺的出窍期修士来,避免这个神识发现任何异常。柳尽欢、沈骄杨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神态变化,也跟着警惕起来。

这时候,开阳道君已经带着他们飞过了紫微峰上的紫阳宫——掌门居住和管事的大殿。沈回川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开阳道君带着他们去的正是陌生而又熟悉的方向。而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他家师祖的洞府。

提起他的师祖,九真中世界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老人家当年也是横空出世的天才人物,一百岁进阶出窍期,收的大徒弟甚至比自己还要年长;三百岁进阶化神期,行走天下斩妖除魔,赢取了赫赫威名;五百岁就进阶渡劫期,成为了玄英派道修一脉最强悍的依仗。

人人都以为这位绝世天才很快就会渡劫成仙,但没想到玄英派道修、剑修、阵修三大分支的渡劫期修士接连迎来天劫,或登仙或陨落,最后竟然只剩下他一个人。为了支撑门派,已经是渡劫期巅峰的他不得不一再压制自己的修为。而这一压制,就是一千多年。直到各个分支又涌现出好几位渡劫期修士,他才放心地闭关修炼去了。

所以,师祖在玄英派的威望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撼动的。如果不是有他在,修为一直停滞在出窍期的师尊天璇道人大概也不可能稳稳当当地做了那么多年掌门。

不过,天璇道人收沈回川为徒弟的时候,师祖就已经长期闭关了。偶尔出一次关,也只是三五天的功夫而已。所以,如果仔细算的话,沈回川这个嫡亲的徒孙反而没有见过自家这位师祖几面。也许是近乡情怯,也许是出于对强者的敬畏,他突然觉得有些忐忑起来。

仙鹤终于落在了一座灵雾弥漫的秀美山峰上。整座山峰种满了灵草灵药灵木,但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人照管,放任它们野蛮生长。这样反而有种野性的美,看起来生机勃勃,就像是没有人造访过的洞天福地一样。生活在这些草木里的灵兽也都格外惬意,而且一点儿也不惧怕生人。就算是修为再低的灵兽灵禽,也会昂首挺胸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就像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掌门闭关,本来由我来代为管事。但家师听说你们来自于其他中世界,是奉师门长辈之意来拜见故友的,所以想见一见你们。”开阳道君淡淡地说,“不用紧张,家师一向温和,就当成是自家长辈吧。”

“多谢前辈提醒。”大家纷纷行礼。

第356章

开阳道君带着一行人越过山涧,无形之中,他们已经通过了一道阵法结界,周围的景色立刻变幻——秀致的山林瞬间消失,眼前矗立着一座生生被剑气削出来的高崖,高耸入云,带给人极其强烈的压迫感。高崖的岩石上剑痕密布,每一道都隐含着五灵剑法的剑意。也许是剑意的原因,整座崖壁上寸草不生,显得更加孤峭。

而高崖半腰上,一缕缕雪白灵雾飘飘荡荡,宛如绸带环绕,偶尔聚成云团,更是氤氲动人。在崖壁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古朴雅致的宫殿群。从下往上看去,这些宫殿几乎全部悬空,在灵雾云团当中若隐若现,仿佛仙宫。隐隐约约之间,云雾里还传来轻柔的箫声,没有多久又恢复了宁静。

开阳道君轻轻拂袖,带着他们飞上宫殿群,在某座黑白分明的殿堂前停了下来:“师尊,弟子已经把小客人们都带过来了。”她垂下头,行礼的姿势格外标准,举手投足之间对殿堂内的人无比尊敬。

“很好,进来吧。”一阵轻容而又不容抗拒的力量从沈回川等人身后轻轻地一揽,他们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都不由自主地飞进了殿堂里。只有开阳道君留在外面,抬起头望着他们的背影,似乎微微有些出神。不过,很快她就回过神,转身离开这里,忙碌着处理门派内部事务去了。

大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众人只能看到一个略有些模糊的人影端坐在三清像前的蒲团上。黑发逶迤,白色道袍微微散开,背后的灯光仿佛在他的周围勾勒出了金色的线条,颈部露出的一段皮肤如玉一般莹莹生光。

仔细打量一位渡劫期修士是非常无礼的,因此大家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行礼:“晚辈见过紫微元君。”

这位元君的道号本来不是紫微,但因为他凭着一己之力支撑玄英派一千多年,又是玄英派紫微峰道修一脉的顶尖人物,所以大家通常把紫微峰作为他的道号,都叫他“紫微元君”。至于他原来的道号,大概也只有那些和他同一时代的渡劫期巅峰修士才会提起。

“不用多礼。”紫微元君轻轻地勾起唇角,目光在他们身上淡淡地一扫。

沈回川随即奉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礼物”:“奉师门长辈之命,给天枢道君与玄英派众位前辈问安。”本来他并没有打算再加一份礼物,使这次拜访变得太过独特,更突显出了他们的“壕”门身份——但奈何这次见的可是自家师祖紫微元君,所送的礼物于情于理都应该比其他门派更贵重一些。

“好孩子。”紫微元君眼底蕴含着浅浅的笑意,袖子一拂,浮在空中的两个极品灵玉盒随即打开了。

一份显然是给水灵根的天枢道君准备的,是一朵很罕见的水中灵火。天枢道君不但修道,同时也擅长炼器,一朵极品灵火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礼物。另一份则是专门送给他的,一块难得一见的灵矿石,正好可以让他淬炼本命法宝。如果不是对他较为了解的人,根本不可能送出这么一份贴心的礼物。可见,当初天枢道君确实和星极中世界的那群“朋友”很投契,几乎是无所不谈了。

“难得你们这么有心。”紫微元君的目光微微一动,叹息一声,收起这两份礼物,又从袖中取了几样自己铸造的极品灵宝给他们。这些灵宝多数都是武器,每一样拿出去都是能让人眼红无比的宝贝。他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炼器了,私库里的极品灵宝数量也有限,但拿出来的时候相当随意,仿佛对它们并不十分在意似的。

沈回川等人行礼谢过了这位慷慨的长辈。紫微元君随后又问起了天枢道君的事:“他是什么时候去星极中世界的?我这个当师父的都已经有数百年以上没有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幸好他的本命玉牌一直安然无恙,不然这个徒弟游历来游历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自己都给游历丢了。”

沈回川曾经听自家师尊天璇道人提过这位大师伯,对他的行踪也算是了如指掌了,念头一转就找出了最合适的答案。于是,他很坦然地回答:“大概三百来年之前,天枢前辈从殊御中世界出来,误打误撞地进了我们星极中世界。”

“待了几十年之后,他就离开了,听说要去广安大世界看看。刚开始他还会托人带消息,但后来他似乎又去了其他的世界,最后师门长辈也失去了他的行踪。虽然已经有两百多年不曾相见了,但长辈们一直挂念着他,这才差遣晚辈们过来拜访。”

紫微元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一向随性,倒是让你家长辈们挂念了。”之后,他又随意地问了几句星极中世界的事。沈回川从容自若地把星际世界那些势力分布等等改头换面地给他说了。他听得有些诧异,表示从来没有见过修真之人这么关注世俗权力,甚至还有皇族修真等等,真是闻所未闻。

柳尽欢等人在旁边听着,刚开始只能保持沉默,没有找到配合的时机。等到他们理解了沈回川的逻辑之后,也时不时地跟着补充几句。每个人都瞬间进化成了影帝,演技飙升,把一个不存在的修真世界描述得栩栩如生,真实得连他们自己都差点相信了。只有白渊作为“金丹期小辈”不方便说话,满脑子的突破天际的脑洞都没有办法说出口,不得不憋闷在心里,把他给难受坏了。

紫微元君留了他们将近两个小时,表示和他们聊天很愉快:“今天就暂时到此为止吧,你们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也该好好休息了。在玄英派,你们大可随意一点,就当成是自家门派即可。改天要是得空了,我再把你们叫过来,陪我说说话。唉,我收了好几个徒弟,他们又收了一群徒孙,可惜现在却只有开阳在我身边。”

他就像是个空巢老人,仿佛有些怅然,又有些寂寞。沈回川仔细品味他所说的话,心里不由得一紧。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一脉的师兄弟姐妹们都出去游历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别的不说,他的师尊天璇道人在他之前还收了两个徒弟,一位大师姐一位二师兄。当初如果不是他们已经是元婴期圆满,双双闭关去突破出窍期,眼看着就要进阶长老,林逸寒和他也不会有机会接连成为掌门师兄。难道他们还在闭关?或者为了巩固修为,早就出去了?

这时候,开阳道君已经特地赶过来接人了。柳尽欢等人这才注意到,这座宫殿群里除了紫微元君之外,根本没有别人,连服侍他起居的道童也不见一个。至于徒子徒孙什么的,就像他所说的,根本不见踪影。能在这里忙前忙后的,大概也只剩下开阳道君了吧。

一行人恭恭敬敬地告辞,正要走出宫殿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紫微元君长长的叹息声:“回川,你就这么出去了?嗯?是觉得另投师门了,所以没有必要再认我这个师祖了吗?”

大家都愣住了,几乎是浑身僵硬地呆在了原地。就连开阳道君也禁不住怔了怔,皱着眉头打量着沈回川。而沈回川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加镇定——他早就有一丝预感,他们的伪装瞒不过渡劫期巅峰修士,更不用说他嫡亲的师祖了。

就算紫微元君只见过他几次面,也可能早已经把他的言行习惯记得清清楚楚了。刚才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其实就是无数次隐形的试探。然而,连他自己回答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不过,显然,紫微元君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请师叔派人把我这些朋友安置在客房里休息吧。我留下来向师祖请罪。”既然紫微元君都已经揭破了他的身份,沈回川也索性不再隐瞒了。他向着开阳道君拱手行礼,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和“隐瞒之罪”。但是,出于对玄英派和逐浪剑宗目前情况的忧虑,他几乎是本能地掩饰了剩下所有人的身份。或许,连他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对嫡亲的师祖和师叔隐瞒这些真相。

“去吧。”紫微元君抬了抬下颌示意,开阳道君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她有很多话想说,甚至想把一堆门派戒律全部扔给这位师侄,让他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犯的错误到底有多严重。但紫微元君不打算计较,于是她也只能“不计较”了。

柳尽欢等人也忍不住回头看向沈回川,等到沈回川向他们示意之后,大家还是不太放心,几乎是一步一回头。直到他们确认沈回川已经下定了决心,才互相看了一眼,带着满面忧虑跟着开阳道君走了。

很快,殿堂里只剩下紫微元君和沈回川两个人,一坐一立。

沈回川双膝跪在地上,行了个稽首大礼:“不肖弟子沈回川,拜见师祖。因弟子历经轮回转世,在星极中世界重新修行,修炼的道法和玄英派道法也已经不同,所以弟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自己的身份,只能擅作主张隐瞒长辈……望师祖恕罪。”

第357章

开阳道君亲自领着忧心忡忡的柳尽欢等人去了紫微峰的客院。负责在客院洒扫的外门弟子见了她之后,又是震惊又是敬畏,每个人都像鹌鹑一样瑟缩起来。偶尔有胆子大的抬了抬眼睛,好奇地观察着这几位新来的客人,猜测着他们的身份到底有多显赫。

显然,亲自张罗安置客人这样的小事,其实并不符合开阳道君作为代理掌门的身份。柳尽欢他们五个人也很清楚,她之所以愿意在他们身上耗费时间,自然不是为了显示玄英派的待客之道,只是因为想知道沈回川这些年的经历而已。

不过,一路上开阳道君都很沉默。送他们在客院安置下来之后,她也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有些犹豫罢了,到底什么话也没有多问。等到客院里恢复安静,洒扫的外门弟子也都退开之后,沈骄杨立刻把白泽派去院子里观察情况,迫不及待地用神识问:【父亲应该不会有事吧?那不是父亲嫡亲的师祖吗?就算是看破了我们的伪装,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吧?】

【紫微元君是玄英派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而且他一向护短。】林逸寒回答,【刚才他特意说破沈师兄的身份,或许就是想仔细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如果紫微元君愿意相信我们、支持我们,别说玄英派内部的风波了,就算是整个九真中世界陷入了乱局,他也有办法拨乱反正。】

【啧,你们玄英派上上下下就这么信任他?】白渊瞥了他一眼,多少有些意味深长。

林逸寒怔了怔:【如果连紫微元君都不能信任,那就意味着紫微峰一脉所有人都不能信任,甚至连掌门天璇道人和代理掌门开阳道君都不能信任。要是道修一脉不可信,剑修一脉难道就可信吗?器修一脉难道就可信吗?说实话,除了他老人家之外,我根本想不出来整个玄英派还能信任谁。】

【师父并没有完全信任他。】柳尽欢望着大家,声音有些低沉,【至少是现在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他只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提起林前辈和孙前辈,更没有说到我和骄杨。不管这是他的直觉也好,或者是他的谨慎也好,我们都必须维护他的判断。】

【所以,在确认玄英派是不是真的安全之前,请林前辈和孙前辈注意掩饰身份。我们必须先和师父沟通之后,才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有种预感,或许这次来九真中世界的目标已经很难完成了。

孙晋炎眉头轻轻一动:【不着急。有机会我们在玄英派里走一走,去其他山峰看看。如果真的发生过什么事,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前瑶光道君也提过玄英派发生了变故,我们必须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变故让他忌讳莫深。】

【对了,玄英派里有和你们门派那个啸明元君走得近的渡劫期修士吗?】白渊突然想了起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找他的朋友打听打听嘛。像他们这样的渡劫期修士,就算行为出现什么异常,只要遮掩得好,底下的徒子徒孙其实也很难发现。最熟悉他们的人,反而应该是和他们实力相近的朋友。朋友眼里没有什么长辈的光环,来往的时间又久,更容易发现不对劲的细节。】

所有人都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孙晋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奈地回答:【我当时辈分实在是太小,根本不了解这些……啸明元君也不经常和朋友来往,成天不是闭关参悟剑意就是反复练剑,整个逐浪剑宗都没有多少人知道和他交好的渡劫期大能都有哪些……】

白渊斜眼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别人家的道侣都是夫唱夫随,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家的道侣却总是拆他的台。唉,大概也只有他才不会嫌弃这只剑修的无知了。谁让他选了这么一个家伙当道侣呢,也只能认了。

【等师父回来再商量吧,说不定他曾经听说过。】柳尽欢说,【不过,剑修的朋友一般都是剑修,我们找机会去翠微峰看看。】提起“剑”,他突然想起那座孤高峻峭的山崖上布满的剑痕和五灵剑气。某个念头从他心底升了起来,又被他按了下去,毕竟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那么多巧合。于是,丝丝缕缕的怀疑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另一边,殿堂里的两人仍然维持着一坐一跪的姿势。沈回川已经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就连灵气的不同他也没有遮掩,或者说根本没有必要遮掩。毕竟,在渡劫期修士眼里,化神期修士所做的一切伪装都是浮云。只要仔细辨别,他们就能看透一切虚妄,还原最真实的状态。

紫微元君深深地注视着底下的年轻人,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唤醒了他记忆中的某些片段:“这才过了一百多年,你竟然已经进阶化神期了。不愧是我紫微峰一脉的弟子,比你师祖我还有出息,更不用说你师父了。”

“弟子哪能和师祖相比呢?只是星极中世界的时间流转速度和九真中世界不太一样而已。这里刚刚过去一百多年,那边可能已经过去将近一千年了。师祖看看弟子的骨龄吧,其实已经快要五百岁了。”沈回川说。

“那也和我当年差不了多少。”紫微元君勾起唇笑了,“这么多徒子徒孙,果然还是你最像我。当年你师父收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天资很惊人,果然没有看错。来,起来让我仔细看看,你的灵气好像不太一样。怎么?星极中世界没有五灵灵气?还是说,你们都是特殊的灵根?”

沈回川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任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灵脉上,满脸孺慕和信任。从紫微元君的指尖流出的温和内敛的木灵气顺着他的经脉,完成了小循环和大循环,最后汇聚在他的识海里。沈问道盘腿坐在一片虚化混沌的宇宙中央,伪装成一个“过分成熟”的元婴。

“……你的元婴还真是不一样。”紫微元君的目光轻轻闪了闪,“星极中世界所有人的元婴都是这样吗?长得和你只有五分相像,看起来更像是和你有血缘的弟弟,一个活生生的少年修士,而不是你的元婴。”

沈回川很无奈:“星极中世界挺奇怪的,所有人的元婴都不一样。与其说是元婴,不如说更像是自己的‘道’的具象化。我也给这孩子取了名字叫做‘问道’,如果他从闭关里醒过来,就会自由活动。”

“他有自己的意识?会有自己的魂魄吗?”

“这……弟子还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他们大概更像是灵物开了灵智吧,算是灵体。”

“有趣,真的很有趣。”紫微元君笑着撤回了灵力,“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大师伯经常穿梭在各个世界里了。每个世界的修真之道都不一样,开阔眼界确实有助于修行。不过,你的性格和以前倒是没什么区别,就爱多思多虑。要是你在回到九真中世界的时候,就早点表明身份,一路上又怎么会遇到那么多曲曲折折呢?”

“原来我们遇袭的事,已经传遍整个世界了?其实,弟子也想过直奔玄英派而来。可是,又难免顾虑大家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才想着掩饰身份,假借朋友师门前辈的嘱托……的确是弟子多想了,大能前辈们不知道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修士和修真之道,又怎么会见怪呢。”

“呵呵,是啊,如果你的经历被那些老怪物们知道了,说不定连他们都会缠着你东问西问呢。改天我邀他们来看看你,你也和他们说说星极中世界的事。不过,现在你的身份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对外就不提你已经回到师门了。”

“弟子明白。”沈回川点点头,“弟子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公开提起。而且,在九真中世界不方便修行,弟子迟早会和朋友们返回星极中世界。只是,弟子希望能够在回去之前,见师尊一面。师祖,师尊还在闭关冲击化神期吗?”

紫微元君的表情瞬间微微一变,垂下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回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他说:“你师父他,他已经……罢了罢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如果你想知道原委,就去问开阳吧……”后面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沈回川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所有的思维都围绕着那半句欲言又止的话“他已经……”,根本没有办法再思考——

师父已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不,不可能!!怎么可能?!师父好端端地在闭关,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怎么可能冲击化神期失败?!以师父的资质,绝不可能连化神期的天劫都渡不过!!

或者说,发生了别的事?和玄英派的变故有关?还是说,这就是瑶光师叔所说的,玄英派的“变故”?!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不然,门派不可能把这件事捂得紧紧的,对外什么也不说。渡天劫失败虽然令人惋惜,却从来都不是不可说的事,没有内幕是绝对不可能隐瞒其他正道一流宗派的!!

师尊,师尊……

紫微元君叹了口气,轻轻地拂袖。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沈回川,把他送出了宫殿群,甚至带着他飞出了结界。当沈回川愣愣地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开阳道君正好赶到。他抬起眼,伸手紧紧地攥住她的袖子:“师叔,我师尊……他老人家……”

第358章

与刚才被揭破身份时的淡定从容相比,现在的沈回川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刚开始,他望着开阳道君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一丝隐约的希冀。但是,眼见着开阳道君眼底掠过几分不忍,不像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他那一丝希冀也跟着慢慢破灭,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得干干净净。

开阳道君闭了闭眼,到底还是给出了回答:“三师兄,已经仙逝了。”这个答案,没有给沈回川留下任何抱有侥幸的余地。

沈回川缓缓地松开了她的袖子,垂下的眼睫抖了抖,遮盖住了润湿的眼睛。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并没有崩溃的哭泣,也没有显露出哀伤,更没有爆发出激烈的情绪,仅仅只是这样站着而已。然而,任何一个人看见他,都能感觉到他浑身上下笼罩着的沉重、痛苦与冰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西斜,光芒洒在沈回川的身上,让他浑身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橘黄色光芒,看起来似乎暖和了不少。忽然,他低声说:“师叔,我想去拜见师尊。”不管自家师尊到底出了什么事,作为弟子,他都理应去拜见。生也好,死也好,生死相隔再也不能相见也好,师徒之情都是从来没有变过的。

“跟我来吧。”开阳道君淡淡地说。

很快,沈回川就发现,他们走的正是他最熟悉的那条路。普普通通的青石路,通往他家师尊天璇道人的洞府,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独自一个人走过,年幼的时候跟着师父跌跌撞撞地走过,带着师弟师妹们走过;从容自若地走过,忐忑不安地走过,忧愁焦躁地走过,好奇敬畏地走过……

恍惚间,他甚至似乎真的看见了一个两三岁的幼童,跟在一位长髯飘飘的道人身后。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从他身边经过,在他反应过来想要去碰触的时候,倏然消散在了灵雾里。而他只能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愣愣地想着,愣愣地回忆着。

熟悉的路,熟悉的洞府。洞府内外的一草一木都没有任何变化,里面的陈设也没有挪动过。沈回川只是扫了一眼,就无比确定,这座洞府和自家师尊闭关前没有任何差别。他送的那些小玩意儿都还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师尊喜欢喝的灵茶,常用的茶壶和茶碗都好好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没有任何痕迹说明,这里曾经来过拜访者或者什么不速之客,宁静平和,一如往常。

是的,一切都没有变过——只有洞府的主人不在了。

想到这里,沈回川只觉得心里又涌出一阵阵痛苦和悲凉。开阳道君默默地带着他来到天璇道人经常闭关的洞府深处,拂袖解开了外围布下的阵法。遮蔽和防御的阵法接连消失之后,随即露出被封在玄冰里的天璇道人。

玄冰奇寒无比,沈回川还没有靠近,就能感觉到一阵阵寒气袭来。尽管他已经是化神期修士,这种寒气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但他的头发上还是很快结了一层白霜。他定定地望着玄冰里端坐着的天璇道人,一寸一寸几乎是检视般的打量着——从头顶上的一根头发丝,脸上的一道不明显的划痕,衣襟不自然的褶皱,慢慢地看到脚底沾了些尘土的道靴。

紧接着,他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用最隆重的礼仪跪拜他的师父。直到给天璇道人上完香之后,他也还是跪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开阳道君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他挺直的脊背仿佛在微微的颤抖,有些不忍心地移开了目光。

“师叔,师父是怎么去的?什么时候去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沈回川才用隐隐含着哽咽的声音问,“不是突破化神期的时候渡劫失败才仙逝的吗?为什么会用玄冰保存他的遗体?门派不打算给他举行葬礼吗?为什么要隐瞒他已经去世的消息?”

开阳道君迟疑了片刻,才回答:“三师兄并不是因为突破化神期失败去世的,以他的资质,根本不可能倒在这种小天劫下。”她顿了顿,才沉声继续说:“十年前,瑶光进阶渡劫期失败,堕入魔道。当时他狂性大发,几乎见人就杀,紫微峰不少弟子都被他杀死了。正在闭关的三师兄察觉不对劲,匆匆出关想要阻拦他。没想到,瑶光竟然连他也没有放过……”

沈回川的呼吸停了一瞬,身体变得格外僵硬:“瑶光……师叔?”

“不错,就是他。当时我在外头游历,师尊在闭关,是翠微一脉和赤微一脉联手,才制住了他。本来要把他就地格杀,但他们看在师尊的面子上,还是勉强留了他一条性命,打算把他交给师尊来发落。不过,还没等师尊出关,他就从密牢里逃了出去。”

“回川,他已经堕入魔道,不再是你熟悉的那个瑶光师叔了。别对他心存幻想,别以为那只是他一时被心魔迷惑才做下错事,也别轻易原谅他。他是玄英派的叛徒,是玄英派的耻辱,和门派之间有血海深仇。任何玄英派弟子见到他,都必须协助师门清理门户。”

“竟然是瑶光师叔入魔?”沈回川的声音冰冷得仿佛能淬出寒气,眼睛里的痛苦和怀疑却始终盘旋不去。开阳道君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声音里判断出他现在的仇恨和愤怒,心里也难免觉得难受。

“回川,逝者已矣。刚才是我一念之差,才和你说了那些没有必要说的话。你师父的事,自然该由我们这些长辈来处理。作为晚辈,你没有必要太过放在心上,更不该让这件事成为你的执念和心魔。如果三师兄地下有知,发现你成为了化神期修士,还重新回到了玄英派,一定会替你觉得高兴的。你也知道,他最期盼的就是你能够渡劫成仙,最不希望见到的就是你因为执念和心魔耽误了修行。”

“师叔,师父遇上这样的事,我怎么可能没有执念呢?”沈回川抬起眼睛,望着天璇道人平静的遗容,“如果不能为师父报仇雪恨,不能为他了结这段恶缘,我又怎么可能静下心来继续修行?师父视我如亲子,我视师父为亲父。为自己的父亲报血仇,不应该是人子必须背负起来的责任吗?”

“你要去找瑶光?”

“是的,我一定会把罪魁祸首找出来,让他为师父陪葬!”

开阳道君并没有深究“罪魁祸首”这四个字所蕴含的深意。毕竟,在她的心目中,瑶光就是罪魁祸首,罪魁祸首就是瑶光,两者并没有任何区别。“他这些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应该是躲藏在什么地方养伤。咱们玄英派的一群年轻出窍期长老都在外面追查他的行踪。我希望,务必在这个丑闻被其他人知道之前就把他解决干净。”

“大师姐和二师兄也在追查他?”沈回川抬起眼睛,“那麻烦师叔告诉我大师姐和二师兄的位置吧,我想和他们一起为师父报仇雪恨。”

******

当柳尽欢来到这座他觉得陌生而又熟悉的洞府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他在洞府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了沈回川,夜晚的寒风呼啸着灌满了他的长袖,这让脸色苍白的他看起来有种病弱感,似乎转眼间就快要被风吹走似的。

【师父?】柳尽欢早就从意识云深处的精神烙印涌出来的情绪里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也意识到了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慢慢地靠近沈回川,从他的背后把他轻轻地搂进怀里,让他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尽欢,你说,我应该相信谁?】沈回川背靠着他温暖的怀抱,只觉得冰冷的身体慢慢地恢复了温度。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就浮现出了天璇道人的遗体。让他痛苦,让他仇恨,同时也让他觉得惶惑。

【师父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柳尽欢知道,他其实已经做出了判断和选择。否则,他不会独自一个人待在这里,忍受着痛苦和怀疑的折磨。他也不会仍然下意识地隐瞒大家的身份,既不向紫微元君坦白,也不和开阳道君说明。

【我的理智告诉我,开阳师叔从来不会说谎。她的脾气就是这样,公平公正而且严厉,不会为任何人辩护,更不会诬陷其他人。所以,她说凶手是瑶光师叔,一定是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或者是人证,或者是物证。】

【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瑶光师叔只是入了正魔道,并没有入邪魔道。他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血光,不可能杀那么多玄英派弟子。他的行为举止也不像是曾经犯过弑兄罪孽的人,认出我的时候还是像从前那样淡定自若,甚至告诫我玄英派发生了变故——这不是一个凶手应该会有的行为。】

【所以呢?师父觉得,凶手另有其人?玄英派上上下下都被真凶蒙骗了?】

【……能蒙骗整个玄英派的真凶,在门派里的地位和力量……呵,玄英派里又有几个人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第359章

寒气缓缓蔓延,跪在玄冰面前的沈回川和柳尽欢头发上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两人一起持香三跪九叩,向着天璇道人的遗体行了大礼。并肩而跪的背影都同样挺拔坚韧,仿佛能一同承担所有的秘密、痛苦和重任。

沈回川放出了自己的神识,缭绕在玄冰周围:【师尊,这是弟子在星际世界收的徒弟,也是弟子的道侣柳尽欢。他虽然入了正魔道,但一直很听话,从来没有越界杀过无辜的人。为了克制自己的心魔欲念,他甚至找到了一种独特的平衡之道。我相信,如果师尊还在世,一定会对他的道魔兼修之道很感兴趣的。】

【弟子柳尽欢,拜见师祖。】柳尽欢低头叩首,【弟子从小就听师父讲过师祖的故事,玄英派的故事,修真界的故事。只希望这个世界这个门派永远都是师父记忆里的样子,而不是变得完全陌生,变得混乱不堪。】

说实话,柳尽欢自己其实并不在乎玄英派的种种变故和内幕,也不太在乎这个门派的发展和未来。但是他比谁都要清楚——其乐融融的玄英派,也许只会让沈回川带着怅然欣慰一笑;危机四伏的玄英派,却会让沈回川永远挂念和惦记,甚至形成心魔。所以,与其让自家师父每时每刻都挂记着玄英派,倒不如把事情全部解决之后再离开。只有没有执念的师父,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师尊,您现在已经无法亲口告诉我,到底谁才是真正谋害您的凶手。不过,从您平静祥和的表情可以看出来,这个人一定是您最信任的人之一,否则您的神态不可能这么放松。这个人的力量也远远超过了您,否则不可能一瞬间杀死您,不让您发觉任何异样,而且也没有惊动其他人。】

说到这里,沈回川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连串的嫌疑人名单。每一个,都是玄英派渡劫期大能,以及战斗力堪比渡劫期修士的化神期巅峰修士;每一个,都是玄英派内最具威望的长辈,都是他不愿意去怀疑却不得不怀疑的人物。

他闭了闭眼,或许是出于仇恨和痛苦,或许是出于内心的抗拒,不想揭破某些伪君子,所以他并没有继续思考下去:【师父尽管放心,弟子一定不会放过那个罪魁祸首。我一定会找到杀害您的凶手,让他血债血偿。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理由,我都绝对不会原谅他。】

这一夜,沈回川和柳尽欢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守在天璇道人的洞府里。一道又一道神识从他们身边掠过,两人都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仍然只是静静地跪在玄冰前,似乎是打算为天璇道人守灵。到了第二天清早,开阳道君再一次把他们带进了紫微元君的宫殿群。

紫微元君的坐姿和昨天相比似乎并没有任何区别,依然还是背对着光线。他绝大部分脸孔都被阴影覆盖,几乎没有任何人能一眼就看清楚他的神态和表情。“回川,听说你想给天璇报仇,要去追查瑶光的行踪?”

“是的,弟子发誓,一定会为师尊报仇。”沈回川回答,神情坚毅,充满了对目标的执着。仿佛就算是所有人都反对,他也会坚持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他的反应似乎让紫微元君略有些动容,轻轻地叹了口气:“好,你去吧。记得带回那张玄英派长老独有的玉符。我不希望在一个叛徒身上看到我们玄英派的任何标志,也不希望他堕入魔道杀害师兄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弟子明白。”沈回川垂下眼,“师祖,凶手的行踪诡秘难测,听说师姐师兄们也一直没有找到他。弟子希望借助道衡师叔的力量,替我们卜一卦。就算只能卜出方向也好,总比漫无目的地寻找和搜索更快一些。”

道衡道君,是阵修一脉最擅长卜算的化神期修士,同时也是天璇道人除了自家师兄弟之外交情最好的同门道友。当年,也正是他算出了沈回川的命格与劫难,算出了他命中注定的情劫。虽然他经常宅在门派里,没有多少人听说过他,但只要是自家人都知道,他的卦算推演能力甚至比不少渡劫期修士还更胜一筹。也因此,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找这位师叔算一算自家师尊的事。当然,前提是这位师叔愿意卜算,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紫微元君倒是能理解他急切的心情,点了点头:“去吧。”

等到沈回川和柳尽欢离开之后,他淡淡地对旁边的开阳道君说:“我最近要闭关,大概持续一年左右。回川的事你多注意些,别让他一时被执念所迷惑,反而耽误了自己的修行。至于新发现的秘境,派一些实力不错的金丹期弟子去试试。带队的人……就让阵修一脉的震微道人带着他们去吧。”

开阳道君皱了皱眉:“师尊,震微心胸狭窄,连年轻有为的弟子都容不下,一辈子可能也就止步出窍期了。不管给他什么机缘都已经没有意义,为什么不让一位更有潜力的出窍期新任长老带着弟子们去秘境里闯一闯呢?”

“新秘境从来没有人去过,谁知道对出窍期修士来说到底是机缘还是鸡肋?新任长老们都年轻,没有必要在这些不确定的事上耗费时间。至于他,如果真的能从里面发现机缘,那也是他命中注定的转机。更重要的是,怎么说他也是出窍中期修士,不至于连保护金丹期弟子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紫微元君的唇角轻轻地牵了起来,“留着他在门派里天天不务正业,败坏阵修一脉的修炼氛围,倒不如让他多出去走走也好。”

开阳道君这才恍然醒悟过来,连声称是:“还是师尊考虑得周到,弟子明白了。”

紫微元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开阳,玄英派迟早需要一位新的掌门。无论是大事小事,你都必须学会站在掌门的角度做出合适的判断,而不是仅仅凭个人好恶来决定。多想想你三师兄遇事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去吧。”

开阳道君怔了怔:“师尊,弟子不适合当掌门。不如等出窍期新任长老们回来,再做决定?”她从来都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太过刚正,根本不适合成为掌门。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担任掌门,掌握玄英派的内外杂务,掌握所谓的权力,却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几乎没有时间继续修行。

“不,玄英派需要一位化神期掌门,甚至是渡劫期掌门。”紫微元君合上眼睛,“当年前辈们托付的唯有我,而现在我能托付的唯有你。至于未来你将玄英派托付给谁,那就该由你自己来决定了。”

开阳道君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宫殿群,当她再一次想起“托付”这个词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掠过了沈回川的身影。如果这位师侄当年没有被卷入渡劫期大能的争斗余波里,如果他没有死或者即使转世为人也依然是五灵灵根,那他就是最佳的掌门人选。

只可惜……即使回到了玄英派,沈回川也不再是沈回川了。

******

阵修一脉居住的山峰名叫九宫峰,峰主是林逸寒的师父震和道君。

既然是阵修一脉所居之地,九宫峰自然内内外外都是阵法。传说中,即使玄英派的护山大阵被攻破了,九宫峰也依然能够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屹立不倒。因为遍布峰内峰外的连环阵法不仅威力丝毫不亚于护山大阵,复杂程度更为甚之。每一位九宫峰峰主最爱做的事,就是给九宫峰加阵法。长年累月下来,就连现任峰主也未必清楚,他们现在到底拥有多少重阵法,每一重阵法到底该怎么解开。

踏上九宫峰之后,林逸寒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步伐也轻快了许多。在紫微峰客院里的时候,他多少有些拘谨。而直到回了九宫峰,他才算是真正回到了自己的家,浑身由内而外都透着淡淡的喜悦。

当然,他的喜悦非常克制,不熟悉他的人根本不可能发觉。所以,没有人提醒他注意现在的身份——大家反而觉得,他的反应似乎冲走了不少笼罩在沈回川身上的沉痛。这才是真正回到“家”的人该有的样子。

柳尽欢询问路过的某位弟子:“我们是从星极中世界来的客人,因为对阵法很感兴趣,所以想拜访震和道君与道衡道君。不知道两位前辈目前是不是有空闲?”

“震和道君……”那位弟子的表情略有些古怪,“震和道君已经失踪多年,难道没有人告诉过几位前辈吗?至于道衡道君,倒像是刚出关没有多久,我带着前辈们去道君的洞府拜见吧。”说完,他微微拱手行礼,领着他们顺着一条突然出现的小路走向了偏僻的角落。

这条小路像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光顾过了,荒草丛生,越走越是偏僻。孙晋炎和白渊都禁不住回头看了沈回川一眼,连沈骄杨的表情也变得格外谨慎起来。直到沈回川微微点点头,示意这条路没有错,道衡道君确实住在九宫峰最荒凉的地方,他们才继续默默地往前走。

这时候,林逸寒已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震惊的表情与几乎立刻就要出口的询问,勉强维持着平静。震和道君失踪的消息,显然让他产生了不好的联想。但是,如果贸然询问的话,反而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他们只能先去拜访道衡道君,从这位道君那里问清楚真相了。

不过,他们还没有走出多远,前面就突然围过来一群弟子。为首的弟子正是震微道人的徒弟,也算是林逸寒的师弟,满脸傲慢:“既然有客人来九宫峰,怎么能不去见见我家师尊?这位师弟恐怕是带错路了吧?”

第360章

这人也许是已经在九宫峰里横惯了,说话都不经脑袋,竟然直到放完话之后才发现——这些客人都算是他的长辈。这一行人里,修为最低的是个金丹期修士,暂时可以忽略不计,修为最高的则是两个化神期修士。在化神期大能面前,别说他这个元婴初期修士了,就算是他的师父震微道人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地赔礼道歉。

当即,此人就脸色惨白地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给沈回川和孙晋炎致歉。孙晋炎懒得搭理这种小人,沈回川也只是冷淡地对刚才的弟子说“带路”而已。

只有林逸寒的心情格外复杂。当年的震微及其徒弟温和谦逊的模样,与现在这种横行霸道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难道,一直以来都是师父和他看错了人?也信错了人?他的师父之所以失踪,到底和震微有没有关系?如果没有关系,为什么震微当年会那么对他?就因为不想让他回来继承九宫峰?

得到沈回川的指令,那名弟子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领路,连看也没看一眼其他人。刚才还浩浩荡荡堵在前面的一群人面面相觑,本能地立刻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每个人都噤声无言,悄无声息地往后缩,心里更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只求这两位化神期大能不会和他们计较。

沈回川也确实没有兴趣和他们计较什么,只是觉得震和道君不在,九宫峰整个风气都变歪了。道衡道君应该是目前九宫峰实力最高的,但他一向对庶务没有任何兴趣,成天都宅在洞府里,当然不可能接过管理九宫峰的责任。借着震和道君师弟的身份,震微道人反倒因此抓住了九宫峰的权力,一天比一天更自私自利,也养出了一群同样自私自利、前途难测的年轻阵修。

而九宫峰仅仅只是玄英派的一个缩影。换个角度来说,就连九宫峰都已经这么混乱了,其他峰的情况可想而知,整个玄英派就更不用说了。开阳道君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当掌门,更不适合被大量庶务所束缚。

不久之后,沈回川等人终于到达了道衡道君的洞府。这位道君住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民间四合院的小院子里,几株柳树垂着云一般绿丝绦,在院外轻轻飘荡。除此之外,院子里就没有其他花花草草作为装饰了。他们踏进院子的时候,眼前的景色马上变幻,不知不觉扑出了无数幻象,有的平和,有的凶险。

在前面领路的弟子大约是做了什么,幻阵猛地消失了,露出了小院子的真面目。院落一角种着柳树,树荫底下放着石桌石凳,石桌上置着一局残棋。另一边则是一个太极阴阳形状的鱼池,里面游动着红黑白金各种颜色的锦鲤。

沈回川环视周围,垂下了眼。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和他记忆里的场景没有什么两样。只可惜,经常带着他来串门的师尊天璇道人已经不在了。连棋盘棋局都还在原地放着,对弈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

“弟子沈回川,拜见道衡师叔。”默然片刻后,清朗的声音才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白墙黑瓦的正房里,传出轻轻的一声叹息:“果然是故人回来了。情劫难渡,绝处逢生,到底还是应了我当年算的卦象。回川,仔细算算,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了?对修士来说,一百多年时光不过是一闭关一出关而已;但对挂记徒弟的师父来说,每一时每一天都觉得过得太慢了。”

沈回川的眼圈微微红了,他知道,这是道衡在转达当年师尊说过的话。接着,就听道衡继续说:“你师父这些年连闭关都闭得不安稳,还是一直卡在出窍巅峰上。他倒是从来都不着急,找我不是为了下棋就是为了给你算卦。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卦象,他心底难免一直存着希冀,总觉得迟早还能再见到你。”

“可惜,我回来了,师尊却已经不在了。”沈回川的声音格外低沉,“道衡师叔,弟子今天过来,不但是想拜访师叔,还想请师叔替弟子算一卦。弟子想知道,杀害师尊的罪魁祸首,如今人在何方。”不提凶手之名,只提罪魁祸首,在有心人听起来,意味不言自明。

“……”正房内的道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丢出了一件东西。柳尽欢眼明手快地接到手里,拿给沈回川看,那是一只已经略有些破损的洞箫。由一种土属性的珍贵灵木做成,紫微元君亲自炼制的,从来都是天璇道人最喜欢的灵宝之一,也是他常用的武器。这无疑是天璇道人的遗物,也只有给沈回川才最合适。

“这些年,我算过很多次,都算不出什么卦象。不过,正好你是解困之人,也许你回来之后再算,卦象应该又有不同。”停顿了片刻之后,道衡道君淡淡地说,“果然是应在你身上。只要你有心,无须刻意寻找,罪魁祸首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甚至,也许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了。”

沈回川轻轻一震,隐约觉得他似乎在暗示什么。显然,即使道衡算出了什么,也不方便出口。如果只是化神期修士,道衡没有道理忌惮,更不可能连私下都不透露什么。所以,嫌疑人果然是门派里那几个渡劫期修士?

“多谢道衡师叔为弟子解惑。等弟子为师尊报仇之后,再来拜访师叔。”道衡不愿意出来相见,沈回川也没有勉强。得到了卦象之后,他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前后在这个院子里不过待了半个多小时而已。

等到院子里恢复平静,道衡才走出了正房,站在屋檐底下远远地望着沈回川等人离开的方向。他手里拿着一块龟甲,上面隐约有银光闪烁,绚烂之后又恢复了平静,看上去就和普普通通的龟甲没有什么两样。

很久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劫,他的劫,你我的劫,玄英派的劫,九真中世界的劫……是否能解,就在应劫之人了……只是,恐怕我们都没有想过,应劫的不只一个人,也不只是此世之人吧……”说完这句话,他的精神突然萎靡了许多,转身又回到正房里盘腿坐下闭关了。

******

第二天,沈回川就去辞别了紫微元君和开阳道君。因为紫微元君已经闭关,他只是在宫殿群外远远地跪拜而已,倒是开阳道君百忙之中亲自把他们送出了玄英派。临别的时候,她禁不住叮嘱了两句,告诫他不能贸然行动:“道修转成魔修之后,通常功力很快大增。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是渡劫期修士,而你还是化神初期,不能和他硬拼。”

“师叔放心,弟子明白。”沈回川说,“弟子会先去找师姐师兄会合,和他们结伴,保证安全。”当然,他不会告诉她,他的打算是先找瑶光问清楚情况,再去见大师姐和二师兄,尝试说服他们一起调查真相。他相信,只有通过瑶光,才能窥见自家师尊被害的事实。而只有知道事实,他才有足够的把握说服师姐师兄和他一起行动。

一行六人离开玄英派后,很快就乘上灵舟离开了。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遭到任何追杀,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贪婪之辈明里暗里继续盯着他们。旅途很顺利,就算偶尔有不长眼的小劫匪送上门,也只是他们的调剂品而已。

这让大家禁不住专门抽出时间讨论了一番原因——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紫微元君的威望果然无与伦比,就连啸明元君也不敢明着和他作对。不过,也有人心里有另外一种想法,只是无凭无据,根本不可能轻易说出口。

大约一个月后,他们来到了西部区域的一座城池白昴城。聚宝楼里又一次迎来六位财大气粗的客人,参加完珍品会之后,他们再次见到了杨道友。这一回,不需要任何寒暄和试探,杨道友就带着他们默默地通过了隐藏在密室里的传送阵。

仍然是那个秀丽隐蔽的小秘境,仍然是那座简单的小竹屋,仍然是那位满面病容的男人。如果说第一次见面不过是意外的相遇,那这一次见面就是双方刻意而为之了。所以,师叔侄两人都没有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而且,隐瞒对于他们来说,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大家默契地给他们留出了空间,都离开了竹屋散落在秘境各处。只有柳尽欢仍然陪着沈回川,屋里那位渡劫期大能也一直都在。静默了一会儿之后,沈回川首先打破了沉寂:“瑶光师叔,听说我师尊是死于师叔之手?”

“呵,‘听说’?”瑶光微微侧了侧头,空洞的眼睛转向他,似笑非笑,“听谁说?开阳?甚至是玄英派上上下下都这么说?是吗?你还愿意叫我‘师叔’,说明你不相信他们。为什么?这么多人指证我,你竟然都不信?”

第361章

“是的,我不信。”沈回川直视着他,很清楚即使他眼睛看不见,神识也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和其他人转述给我的结论相比,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更相信证据。只要瑶光师叔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一位瑶光师叔,那你就不可能是杀害我师尊的凶手。退一步来说,如果你真的杀了我师尊,当初就不会让我们去玄英派,更不会放任我们活着泄露你的行踪。”

瑶光微微地笑了:“那是因为你是先遇上我,再去玄英派。第一印象确实很占便宜,如果你去了玄英派再遇到我,也许就是另一种想法了。而且,我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相信你们。聚宝楼的传送阵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开的。这处秘境,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说到这里,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乎有些出神。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当然,无论你是因为什么而相信我,我都很高兴,也很欣慰。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一个愿意听我说真话的玄英派弟子了。”

沈回川并没有再辩驳什么——虽然他并不认为“第一印象”会比自己发现的事实更重要。就算他先去玄英派,再因为报仇而下山,遇到瑶光也绝不会直接喊打喊杀。即使开阳道君说瑶光就是凶手,即使玄英派上下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说可以作证,即使他会因为师父的逝世而痛苦不堪,他也不会失去自己的理性判断。

“师叔,请告诉我,我师尊到底是谁杀害的?”他自然也不会全然相信瑶光的判断。一切都需要证据,用证据来说话。这是他在星际世界学习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瑶光望向他,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涌出了复杂矛盾的细微情绪:“我只能告诉你,我入魔之后,确实和三师兄打了一场架。当时我并没有失去理智,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想让三师兄放我走。大概是我的表情太绝望了,三师兄心怀不忍,悄悄地放我离开了玄英派。结果我离开的第二天,就听说三师兄被杀了,而我才是杀人凶手的流言已经传开了。”

“师叔离开的时候,师父还安然无恙?所以,师叔也没有亲眼见过凶手?”沈回川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本来以为从瑶光这里能得到足够多的信息,但现在发现,他可能还是太低估凶手的谋划了。

瑶光平静地回答:“是的,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我知道凶手是谁。”

沈回川猛然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是我们玄英派的渡劫期大能?!师叔入魔,也和这个人有关?!”

在灵舟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和林逸寒、柳尽欢、孙晋炎讨论过了这些玄英派老祖们的嫌疑程度。翠微峰、赤微峰……每一个渡劫期大能他都已经仔细分析过了,每一位都有足够的能力瞬间杀死天璇道人。天璇道人对他们也不会有任何防备,因为他们每一位都是玄英派的太上长老。

瑶光似乎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急切,笑容里多了些苦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入魔吗?因为我发现,我偷偷爱了数百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光明正大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他的心魔。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就连自诩深深爱他的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取代的。”

沈回川心里微微一动,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他所说的暗恋对象究竟是谁。那个人影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形象几乎呼之欲出。可是,也许是因为内心中太过抗拒这个答案,他竟然一时间得不到准确的名字。站在他身边的柳尽欢忽然感觉到瑶光的神识凝聚在他身上,不自禁地身体向旁边微倾,离自家师父更近了些,摆出了随时保护的架势。

瑶光注意到了两人的身体动作。他其实已经观察了很久,从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敏锐地发觉了异样:“你们应该不仅仅是道侣吧?神态举止不完全像是普通的道侣。从师徒变成道侣,最终修成正果,在整个九真中世界里也并不多见。”

然后,他垂下眼,自嘲地说:“你们俩相处的模式,我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期待过。”

沈回川愣住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瑶光的意思绝对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可是,下一刻,他忽然醒悟过来,其实自己的本能和直觉早就已经告诉过他了,只是他并没有细想而已。

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对紫微元君和盘托出?明明这是他的师祖,是玄英派最有威望最有能力的大能,也是他最应该景仰和信任的人——唯一的理由只有,他的本能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值得信任。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震惊得迟迟说不出话来。因为,紫微元君不仅仅是他嫡亲的师祖,更是整个玄英派的精神支柱,是玄英派所有修士都敬仰和崇拜的对象。他和其他人一样,根本无法想象,几乎无所不能的紫微元君居然也会被心魔击垮。

更重要的是,紫微元君被心魔所取代,意味着他已经堕入魔道,而且极有可能已经堕入邪魔道。玄英派甚至整个九真中世界威望最高的渡劫期大能入魔,这将给这个世界带来多么可怕的影响?如果这件事暴露出去,玄英派上上下下又将受到多大的冲击?会有多少人道心动摇?又会有多少人群起而攻之?整个门派甚至都有可能因此而一蹶不振!!

同时让他觉得怪异的是,紫微元君入魔的事实,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唯一知道真相的瑶光道君,反而被污蔑成了凶手,成为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是的,谁会怀疑紫微元君的指证呢?死的是他最心爱的弟子,杀人的也是他宠爱的弟子。他说凶手是谁,凶手自然就是谁,不存在任何偏袒的可能性。

就在沈回川勉强消化事实的时候,柳尽欢替他和瑶光交流起来:“为什么玄英派这么多渡劫期大能,都没有发现紫微元君的异常?瑶光前辈是怎么发现他已经入魔的?您自己之所以堕入魔道,也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件事?”

“……”瑶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他常年闭关,几乎不和其他渡劫期大能见面,当然很难暴露。而且,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异常的行为,自然没有人会怀疑他。”

“而我,也许纯粹只是机缘巧合。那个时候我已经发现,对他的感情就是束缚我的关键,就是让我数百年无法寸进的根本原因。只有斩去这段注定不可能得到回应的感情,我才能更进一步。于是,在感应到了进阶渡劫期的契机之后,我决定去向他说明这段情感,也算是与过去做个告别。”

“没想到,他听我说完之后,竟然说,他会考虑是否给我回应。也怪我当时太傻了,常年求之不得的痛苦一旦得到回应,就变成了狂喜。我甚至忘了自己本来已经决定要彻底斩断这份感情,满心只期待着他的答案。”

“结果,我这一等就是数十年。终于有一天,他给我传神识,说他想见我。我满心以为自己的感情得到了回应,最后却发现,他只是想趁我意乱情迷的时候夺舍我而已。”瑶光道君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也许是他练功练出了岔子,心魔根本不能把他的道体转化为魔体。长此以往,由心魔主宰他的道体,只会把他的修为侵蚀得不断倒退。最后,或许连道体都无法承受心魔的存在,只能溃散。”

“所以,他需要一具新的身体?”柳尽欢回想起自己与紫微元君的两次见面。说实话,对方掩饰魔气的能力非常强,他的血煞之气根本没有任何动静,完全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魔道中人。当然,也许因为是他们的修为相差太多的缘故,至少紫微元君应该是不敢轻易去见其他渡劫期巅峰修士的。

瑶光道君冷冷一笑:“是啊,年轻的身体,资质上佳前途无量的身体,他怎么能不觊觎呢?可惜我拼了命甚至入了魔,没有让他得逞。他把我打成重伤,我也伤到了他的魔体,这才逃出了他的魔掌。”

“师祖心软,放前辈离开,惹得他又急又怒,所以他才毫不手软地把师祖杀了泄愤。”柳尽欢顺着他的话继续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不,不对。应该是他受伤之后追出来,魔气外泄,自己做贼心虚,担心师祖发现真相,所以才杀人灭口。”只有这样的杀人动机,才是逻辑完整的。

“他把师兄之死栽赃给我,也是希望能借助其他人的力量,把我除之而后快。一石三鸟,师兄之死能掩盖我入魔的真相,能借刀杀人,更能掩盖自己的身份——最大的得利者只有他,所以我认为,凶手也只会是他。”瑶光道君说。

这时候,沈回川已经冷静下来:“师叔有什么打算?”

瑶光不答反问:“你呢?”

沈回川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里仿佛能淬出寒气:“当然是血债血偿。更何况,玄英派门规第二条,戕害同门者,杀无赦。门规第三条,堕入邪魔道者,杀无赦。任何一个玄英派弟子,都有责任清理门户。”

第362章

“好!说得好!!”瑶光击掌而笑,无神的眼睛里仿佛迸发出了凛冽的寒光,“那个人早就不是紫微元君,更不是我们的师尊师祖!当然不能容忍他还活在世上,用着紫微元君的道体欺骗所有人!做尽伤天害理之事!”

也许是情绪太激动了,他咳嗽得怎么也止不住,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病态的嫣红。沈回川正要扶着他躺下来,一个身影立刻从里屋闪了出来,看起来有些凶狠粗鲁,实则温柔地给瑶光披上了外衫,然后几乎是强制性地给他的嘴里塞了一颗丹药:“就你这付身体,还想干什么?!”

瑶光一边咳嗽一边继续笑:“回川,这是我的好友,涵炜。你叫他涵炜元君或者涵炜前辈都行,他就是聚宝楼的楼主,也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炼丹大师。外面的杨鹤是我们俩早年收养的孩子,后来认了义弟。他们就是我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你们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们。”

沈回川挑了挑眉,柳尽欢微微一笑——“好友”?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这种口不对心的言行,真的仅仅只是“好友”而已?看来,瑶光师叔对自己的感情倒是很清楚,对身边好友的情意却迟钝得惊人。

当然,长辈之间的情感纠葛,和他们这些晚辈没什么关系,他们也没有必要太过关心。于是,师徒俩都恭恭敬敬地给斜着眼睛望了他们一眼的涵炜元君行礼:“晚辈见过涵炜元君。”

沈回川还主动把一堆顶级灵草都拿出来给涵炜元君炼丹:“只要能让师叔恢复,前辈能用多少就用多少。”这种壕的态度,让涵炜元君的表情格外复杂。要知道,从这堆灵草里随随便便拿一株,就已经算是聚宝楼的镇楼之宝了。这些灵草加起来的价值,别说是聚宝楼了,就算是某个一流宗门积累数十万年的宝贝也远远不能相比。

“怎么?被吓住了?”瑶光道君笑了起来,“我这位师侄一向是最大方的。不管自己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拿出来分给师弟师妹。既有威望,也懂得照顾体贴,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掌门师兄。”

柳尽欢听了,禁不住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当然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沈回川确实不太在乎什么身外之物。不过,说他适合当掌门师兄,他却是不认同的。如果不是想为师尊天璇道人分担庶务,沈回川绝对不会沾惹那些杂事,他的兴趣根本不是庶务,而是各种各样的修行和未知之事。

所以,在他看来,自家师父在玄英派的生活,绝对没有后来的星际世界那样惬意自由。毕竟,星际世界里有他负责处理杂事,他只需要专注于修行就够了;在玄英派,师父的角色反而和他一样,目的也同样是为了天璇道人能够专心修炼。

“确实大方,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人。”涵炜元君回答,从一堆灵草里挑了十几种,“已经够了,其他的你都收回去吧。”见沈回川似乎还想让他再挑一些,他眼睛一瞪,忍不住教训起这个心大的晚辈来:“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怀璧其罪’吗?!就算我不是个贪婪的人,迟早也会被你丢出来的灵草影响道心,你懂不懂?!”

“别说是我了,换了任何一个炼丹师见到这些灵草,都不可能不动心!呵呵,别说是炼丹师了,不管是哪个渡劫期修士,都知道这些灵草意味着什么!!他们转遍各种上古遗府和秘境都找不到的宝贝,杀了你就能轻轻松松地拿到,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择?”

沈回川终于体会到,为什么瑶光道君会和这位前辈成为好友,光是这份人品就不是普通正道修士能有的。他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多谢前辈教诲。不过,前辈恐怕不知道,晚辈一行人用不了这些应五灵灵气而生的宝物。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普通的花花草草而已,没什么别的用处。更重要的是,这些也都是晚辈抢来的,就算是丢了也完全不心疼——给了前辈炼丹就更不用心疼了。”

“……”涵炜元君顿时无言以对。

瑶光道君更了解沈回川,知道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更不会刻意开什么玩笑:“莫非,你抢来的药草是有渊源的?说说吧,这么些宝贝,你到底是从谁那里抢来的?怎么抢的?会不会被苦主惦记着找上门?”

“他们已经找上门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想抢的东西,就是当初我们从他们那里拿到的宝物而已。毕竟,宝物上没有什么记号,又不是什么灵体,他们叫了名字也不会答应。”柳尽欢笑着回答。

于是,沈回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当初在觉醒星上的遭遇,顺便又把林逸寒和孙晋炎等人都叫了进来,一起拼凑出了他们所发现的真相。瑶光道君听得很仔细,时不时问几句话,然后陷入了沉思当中。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回川,你是不是怀疑,这个心魔也是与魔修勾连掠夺其他世界气运和灵气的祸首之一?”

“我确实怀疑他。”沈回川说,“虽然他并没有出现在那群渡劫期大能里,但很明显,玄英派应该也是有知情人的。当年林师兄好不容易回到九真中世界,行踪很快就被出卖了。区区一个金丹期修士,其他门派的渡劫期大能怎么可能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本门派里有人记住了他,给其他门派通告,他们怎么会知道他就是当年被牵连的人之一?而且,那些门派栽赃陷害要灭口的时候,震微道人默许了他们公然下手,这不也是证据吗?”

“震微心胸狭窄,满脑子只有权力。在震和道君失踪之后,他不可能容得下逸寒。”瑶光道君摇了摇头,“你们对他的利欲熏心恐怕有所误解。而且,以心魔的小心谨慎,怎么可能让震微那样的人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别说肯定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的三师兄了,就算是现在他唯一能用的开阳,也未必知道真相。”

“师叔的意思是……”

“你们误打误撞地猜对了。证据不是别人,是啸明元君。”提到这位元君的时候,瑶光道君看了孙晋炎一眼,“你们年纪小,并不知道,对紫微元君心怀情愫的高阶修士,整个修真界至少有二三十个。有的已经斩断情愫飞升了,有的郁郁不乐地陨落了,只有啸明元君是最长情的。以他对紫微元君的感情,不管对方想让他做什么,估计都会眼也不眨地答应。”

说到这里,瑶光道君的表情越来越淡:“师尊还在的时候,对这种情情爱爱从来不感兴趣,也只当啸明元君是普通朋友,数百年都不一定会和他见一次面。后来心魔来了,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最好用也最合用的人。呵,区区一个心魔,利用起别人的情愫来,还真是不择手段,和魔门某些男男女女一模一样。”

“这次心魔之所以没有出现,没有加入他们,是为了不让啸明元君看出异常?”沈回川皱紧眉,“所以,啸明元君不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完成他的嘱托,才加入到这群渡劫期修士里的?”

“不,以啸明元君对他的感情,瞒骗不是件难事。他之所以不去,大概是怕魔气泄露,所以还在养伤。至于啸明元君能不能从这件事里得到好处,那还用说吗?情愫只是一方面,利益同样是关键。”瑶光道君说,“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追究到底有多少门派的渡劫期大能涉入了此事,而是追究你们当年为什么会死。”

沈回川、林逸寒和孙晋炎都愣住了:“难道不是因为被渡劫期大能斗法牵连……”

“那你们的遗体又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地出现在那座大阵外面?当时,试图通过那座大阵的渡劫期大能就在你们附近,才有可能带着你们一起经过时空缝隙。这么说起来,事情就更可怕了。明明他们就在周围,明明他们都是各派的太上长老,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一言不合打起来的大能,杀死你们几百个来自各门各派,最年轻有为的金丹期弟子?”

“你们可不是什么普通弟子,而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每一个人不是掌门师兄,就是珍贵的后辈天才。作为师门长辈,但凡他们还有一丝良心和怜悯,就不可能舍得让你们就这么‘受到牵连’。”

说完,瑶光道君闭上了眼睛,轻轻地靠在了涵炜元君身上。越是细想,他就越觉得这群渡劫期修士简直比魔修还更像是魔修,完全不把本门本派的年轻弟子当成人来看。如果正道的顶级修士都是这样的人,那么迟早有一天,这个世界所谓的正道也会完全覆灭吧。

沈回川抬起眼,目光从林逸寒慢慢地移到了孙晋炎身上:“所以说,我们的死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个大能们刻意设下的阴谋?他们需要用我们的命,才能打通那个阵法?我们是他们特意选中的?”当年他去秘境之前,还带着一群师弟师妹辞别了师尊天璇道人和紫微元君。当时,那个心魔假模假样地说了很多话,最后目送他们离开的时候,心里应该是得意洋洋的吧?

“……我们是祭品?”林逸寒也低声笑了起来,“原来我们都只是祭品……所以,我这个祭品再一次出现,他们才必须迅速把我抹杀干净?”

孙晋炎低下头:“我还是想知道,每个门派到底有多少人知情。”他还是想知道所有的真相,想知道自己的师尊究竟是像天璇道人那样被隐瞒着,还是以门派的发展作为借口,默许了啸明元君的作为。

第363章

玄英派,紫微峰。端坐在长榻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眼底弥漫的黑雾慢慢地褪去。他渐渐勾起唇角,露出些许笑意。除了他以外,偌大的宫殿群里仍然空无一人。但他早就已经习惯独自生活,反而觉得格外自在。

在他的上方,静静地悬挂着各式各样色彩不一的玉符,每一块都镌刻着栩栩如生的图案,仿佛是镶嵌在梦幻夜空里的满天星辰。他抬头扫了扫,摊开手掌,一枚带着剑意的玉符就自动自发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啸明,该出关了。】留下这样一句话后,玉符闪烁着光芒飞回了原地。

没过多久,剑意玉符里传来了啸明元君的声音:【这一次,你真的打算亲自去?你不是已经闭关很多年了么?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出面,更没有必要冒险。有什么想要的,我直接给你拿回来就够了。】

【有些东西,只能我自己来拿。】男人眉眼含笑,格外风流动人,瞳孔深处墨晕般的暗沉一闪而过,【再说,我这么多年没有出现,恐怕不少人早就已经把我给忘了。是时候让他们记起我了,以后不管是多走动走动还是一拍两散,也都好说些。】

啸明元君并没有详细问,到底是什么东西才需要他亲自动手去拿。因为他知道,两人之间的交情还远远不到无所不谈的地步。【那几个星极中世界来的晚辈,你都已经见过了?觉得怎么样?如果有必要,我可以——】

【不,不用了。】男人笑着说,【他们是玄英派的客人,我有责任保护他们的安全。至于宝贝……几个晚辈身上能带多少好东西?咱们可不是血魔和尸女那么眼皮子浅的人。不如找机会去一趟星极中世界,总归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归的。到时候,也不用叫上其他人,我们两个人结伴就够了。】

【好。】啸明元君低声说,听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兴奋激动,但从他低沉的声音里又好像能感觉出某些更深的情意。

简单的几句话之后,剑意玉符熄灭了,陆陆续续又有各种各样的玉符响了起来。不同的要求,不同的声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让整座宫殿群变得格外热闹。空空落落的宫殿们,似乎瞬间就充满了生气。

没过多久,声音又一次消失了,而宫殿里也已经空无一人。紫微峰刑堂上,开阳道君正在给弟子们布置任务,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望了一眼天空。尽管紫微元君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还是意识到,他已经出关而且离开了玄英派。这是数百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事,让她实在是有些意外。

“开阳道君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白玉阶梯底下,震微道人恭恭敬敬地问。与实际年龄相差无几的开阳道君相比,他的外貌简直就像是年长一两倍的中老年人,头发和胡须都已经是一片花白。虽然他还是能勉强保持着鹤发童颜的模样,但明眼人只要一看,就知道这个人的道途已经到此为止,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了。

开阳道君淡淡地说:“这次不但是弟子们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震微,做好你该做的事,也别忘了注意把握你自己的机缘。两者兼顾当然最好,但遇到不得不取舍的时候,我相信你应该也会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震微道人低下头:“是,我明白。”他当然比谁都更明白,最重要的不是别的,而是他自己。只要他进阶化神期,成为了九宫峰的正式峰主,还有谁会把他当成这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角色?!至于那些金丹期弟子,呵呵,一个化神期修士,怎么说都比他们重要多了。哪个门派会因为这种小事和化神期大能过不去呢?

开阳道君望着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禁微微皱起眉。她其实并不认为震微能承担起重任,安安全全地把弟子们从新秘境里带回来。但无奈这是紫微元君的命令,她作为徒弟绝对不能违背师尊的想法,所以也只能暂时相信震微不至于犯下什么大错了。

没过多久,震微道人就带着数十位金丹期巅峰弟子登上了灵舟。当灵舟如利剑一样剖开云层,消失在天空中的时候,开阳道君恍然间想起了一百多年前的某个画面。同样是新秘境开启,同样是金丹期巅峰弟子整装待发,为首的俊美年轻人朝着他们躬身行礼致意,飘然远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最终他回来了,但已经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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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秘境开启的频率?”杨鹤看向提问的沈骄杨,“一般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新秘境,这已经是九真中世界的传统了。新秘境的出现并没有固定的规律,有时候需要一百多年,有时候只需要等十来年。现在的九真中世界,边边角角都已经被修士们走遍了,想要找年份够足的灵草灵矿,只能从新秘境里获得。所以,每一次只要有新秘境的消息传出来,都是所有门派或者散修绝对不会放过的机会。”

“有没有某些秘境在开启的过程中,死的人特别多?”柳尽欢已经默默地在脑海里列出了统计表格,“就像师父他们那一次那样,一次性死了数百个金丹期修士的秘境究竟有多少个?后来有没有人去这些秘境里查看情况?”

“这么说,好像确实有那么几次,大大小小的门派损失都格外惨重。”杨鹤想了想,出门去调聚宝楼里收集的情报了。涵炜元君看了几眼柳尽欢和沈骄杨师兄弟俩,低声对瑶光道君说:“你师侄收徒弟的眼光不错。”

“当然,我们紫微峰收徒的眼光一向不错。”瑶光道君的注意力已经挪到了白渊身上。涵炜元君也随着他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个漂亮少年简直深不可测,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金丹期的修为。连他这种与渡劫期巅峰只差一线的修为,都看不出对方的深浅,可想而知对方究竟有多么厉害了。

“涵炜前辈,师叔,这位是白渊前辈。”沈回川也察觉了自己之前的疏忽,只顾着把林逸寒和孙晋炎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倒是将白渊给忘了,“因为前辈是妖修,不能随便暴露身份,所以才掩饰了自己的实力。”

白渊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没有多说什么——也幸亏他脾气好,知道刚才他们的三观受到了严重冲击,进入了精神恍惚状态,一时间没有考虑那么多。如果换了是其他渡劫期妖修,谁管你有什么合理的、不合理的理由呢?早就把沈回川这种行为定义为“怠慢”甚至是“刻意羞辱”了。

“见过白渊前辈。”瑶光道君微笑点头致意,顺便打趣师侄,“你交朋友还真是不拘小节。原来是结识了妖修前辈,怪不得见到我这个魔修师叔的时候,还这么淡定。换了是其他人,早就满脑子都是偏见了。”

“就该是这样。”涵炜元君接过话,“不管是道修、魔修还是妖修、灵修,不都是修士?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不杀无辜的人,那就足够成为朋友了。那些满脑子都是偏见的家伙,手里沾的鲜血反而不比谁少。我倒是奇怪了,以后他们渡劫成仙去了仙界还怎么活?见到了妖仙和灵仙,难道还能喊打喊杀或者抹脖子羞愤自尽吗?”

“前辈说得不错,晚辈也是这么想的。”柳尽欢勾起唇角,一丝丝血煞之气从身上浮现出来,在他身上交织成一层薄薄的雾,“尽管晚辈入了魔,但也始终都是师父的徒弟,始终是正道中人,不管任何时候都不会变。”

“……”瑶光道君和涵炜元君都怔了怔。血煞之气,已经不是正魔道修士能修出的玩意儿了。那可是经历过无数次鲜血征伐,才能渐渐形成的一种独特的魔气。就连血魔那个大魔头,身上的血煞之气也不一定能这么纯粹。

但是,再看柳尽欢的面相,却完全不是什么凶煞之辈。亲切和善的外貌,和浑身浮动的血煞之气,形成了极其强烈而又矛盾的对比。瑶光道君用神识端详了很久,才对着沈回川叹了口气:“我到底还是小瞧你了。能收下这么一个徒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一语双关,沈回川笑而不语。

等杨鹤拿着情报回来之后,就发现竹屋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不过,当他把情报传递给所有人,柳尽欢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一张表格,清清楚楚地用智能手环投影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所有人的表情又再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这几百年来,新秘境一共出现了十五次。损失最惨重的那次秘境游历,应该就是在一百多年前,各门各派的天才精英全部折损,一共是三百二十七人。紧接着往下,时隔六十年左右,又出现了一次各门各派的折损,一共是两百三十四人。最近的一次就在八年前,各门各派损失了二百零六人。”

“如果往上追溯,以各门各派损失比较平均,相对损失人数较多作为两个条件同时来筛选。最早一次,应该出现在七千年前,损失一百九十八人。紧接着,每隔几十年或者一百来年,就会出现一次两百人上下的折损。这意味着,每一次时空裂缝的开启或者说准确地定位到大阵附近,都需要付出生命和鲜血作为代价。祭品和大阵,已经存在了几千年。”

沈回川说:“觉醒星上的大阵,并没有开启得这么频繁。”

柳尽欢点了点头:“是的,师父。所以,你们并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大阵也不仅仅只有一个,最少同时运行了两个甚至是两个以上。”

听到这里,沈回川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缩:“最近的一次新秘境开启,是什么时候?”

沈骄杨、林逸寒和杨鹤几乎是同时回答:“十五天之后!!”

第364章

“父亲,这次新秘境开启,会连接上哪颗星球?会是星际世界的未知星域吗?还是别的什么世界?他们凭什么就逮着星际世界掠夺灵力和气运?就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妖修的世界?这不是活生生的种族歧视吗?难道妖修就没有安宁生活的权利了?”

寒潭边的幽幽寒气里,站着沈回川和沈骄杨父子俩。白泽趴在旁边,用自己的蹄子敲碎了薄冰,逗着冰面下游动的银鳞鱼。穷奇趴在另一边,眯着眼睛正似睡非睡地打盹。沈问道坐在它毛茸茸的怀抱里,正琢磨着该怎么继续打磨他的本命元剑。

“在这里,种族歧视就是一种政治正确。你不能用星际世界的价值观来判断这些人的想法。”沈回川皱紧眉,“确实是我们失算了,根本没想到除了觉醒星之外,他们还祸害了另外一颗甚至好几颗妖修星球。星际世界那么广袤,联邦和帝国的疆域之外都是无边无际的未知世界,我们不知道的妖修星球也许还有很多。”

“那这一次,我们怎么才能阻拦他们?揭破他们的阴谋?阻止他们启动那个穿越不同世界的阵法?或者干脆把那些他们想当做祭品的金丹期修士都困在别的地方,没有人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们?我只能想到这些。”沈骄杨说。

他的这些脑洞,得到了沈回川的高度肯定。尤其是最后那种方法,简单粗暴有效,可操作性比前两种高多了。困住甚至是暂时绑架两三百个金丹期修士,对他们来说是轻轻松松就能办到的。只要把这堆修士都扔进他们的精神世界里,别说待上三五个月了,就算是三年五年也完全不是问题。

离父子俩不远处的灌木前,白渊啃着孙晋炎给他找的灵果:“你真的不打算回逐浪剑宗看看?不是有很多话要问你师父吗?想问就去问呗,别总是闷在心里。更何况,离新秘境开启还有十五天呢,我给你撕开空间,保证时间上来得及。”

“撕开空间容易暴露你的身份,算了。”孙晋炎一脸平静地伸出手指,给他擦掉嘴角沾着的果肉,“等到了新秘境,说不定能遇到逐浪剑宗的带队长老。如果有机会,问问这位长老应该也能得到不少消息。”

白渊眨了眨眼睛,老脸忽然一红,粗声粗气地又要了几颗灵果,大口大口地吃得干干净净。孙晋炎有些不理解他的表情神态怎么完全变了,以为他特别喜欢这些灵果的口味,于是又给他摘了不少回来:“你要是喜欢,我在储物戒里存上一些,路上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提‘吃’。如果被其他人听见了,你让他们怎么看我?每天只会‘吃’的渡劫期前辈?!我们之间就没有更有趣、更营养的话题吗?嗯?别跟我提修炼,也别跟我说练剑。”

孙晋炎满脸无辜地沉默了一会儿,恳切地说:“难道你不喜欢‘吃’?连白泽都知道,你最爱吃的除了灵果就没有别的了。好,听你的,‘吃’可以不说。这样的话,你觉得感兴趣的话题,大概也只剩下影视剧和游戏了。最近不能拿出智能手环来玩,该不会憋坏了吧?这里没关系,玩点单机游戏解解闷吧。”

“……”白渊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无言以对。

两人西边的苗圃里,林逸寒正帮着杨鹤查看那些营养不良的药草,看看它们还有没有抢救的余地。杨鹤听他提起震和道君,仔细地想了想:“我还记得,当年震和道君失踪的事也一度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他应该是在你们这群年轻弟子死亡之后,坚持去查看那个秘境的情况,接着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也就是说,师尊的失踪,可能和那次查看秘境有关系?”林逸寒轻轻咬了咬牙,“换句话来说,也许是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才被……”被囚禁,被禁锢,被伤害,甚至是被灭口——如果不是想为他这个徒弟和那些无辜枉死的年轻修士出头,他根本不可能沦落到失踪的境地。

“你们玄英派里的本命玉牌没有碎,就意味着他还活着。不然,玄英派不会宣布他只是失踪,而不是死亡。说实话,哪个修士没有经历过几次生命危险?就算是你也一样,不可能保证时时刻刻都安全。一位堂堂的化神期阵修,与阵修宗师只有一线之隔的阵修大师,绝对有不少保命的手段,你根本不用太过担心。”

“我也希望,来自玄英派的消息都是可信的。在没有亲眼见到师尊的玉牌安然无恙,没有亲眼看到师尊之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什么都不敢相信,什么都不敢奢望。”至于震微道人是不是和震和道君的失踪有关,他一定会查出来的。

竹屋里,柳尽欢正在练习怎么控制那层薄薄的血煞之气,不至于让它们乱蹿乱转。涵炜元君在旁边盯着他那些血煞之气看,眉头都打成了死结,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倒是瑶光道君比他淡定多了,催着他去炼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你还不赶紧去把丹药炼制出来?不然,我们就赶不上这次新秘境开放了。”

“炼制这些顶级丹药,至少也需要十年甚至是更长的时间。这次你确实赶不上了,等下一次吧。”涵炜元君安慰他,“先把身体里的邪魔气去了,再好好疗养——”

瑶光道君一脸失落,无神的眼睛望向从外面走进来的沈回川:“回川,你不是知道怎么设置时间阵法吗?给他设置时间阵法,让他尽快把丹药炼出来,能不能做到?这次,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去对付那些渡劫期大能,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待着养病。目前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实在太过悬殊了,多我一个,就意味着多了一个战斗力,也算是多了一丝胜利的可能,不是吗?”

“师叔,我设置的时间阵法,顶多只能维持一比三十,不可能达到一比六十——在时间阵法之外度过一年,时间阵法之内已经度过了三十年。十五天太短暂了,就算是变成十五个月,也不够炼出丹药。不过,我们可以试着在新秘境里试试。”

沈回川说:“听说这次新秘境开启的时间是一年左右,渡劫期修士们应该不至于在秘境开启的头一两个月就闹出事来。毕竟,每个门派都还有出窍期甚至是化神期长老跟着呢。只有等到勘察完秘境,确定一些安全区域的范围,带着弟子们熟悉熟悉环境之后,这些长老才会离开。”

刚开始进入一个崭新的秘境的时候,每一个人都会很警惕。正道和魔道也不相容,很难通过什么方式让这些人乖乖地汇集在一起。只有到了中后期,金丹期修士们才可能更大胆,更容易被放出来的宝物假消息所诱惑,更容易集中起来。这也是当初他们这些人所经历的过程,被刻意放出的虚无缥缈的宝物消息吸引,最后被一网打尽。

“……那就到时候再说。”瑶光道君只能后退一步,“先帮我去除邪魔气吧。”他已经废物得太久了,实在不愿意继续躲躲藏藏,也受够了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而且,他和那个心魔之间的仇怨,也是时候好好清算了。

于是,沈家精神触手们终于得到机会出来放风,兴奋得张牙舞爪,在竹屋的墙壁上投下了犹如群魔乱舞般的杂乱影子。涵炜元君看着那堆仿佛深海大章鱼妖怪一般可怕的触手,整张脸都变成了青的:等等,怎么没有人告诉过他,沈回川转世转成了妖修?!

瑶光道君则对这些触手很感兴趣,不仅用神识仔细地打量观察它们,还试图与它们“接触”,仿佛想通过它们来理解沈回川到底修的是什么样的“道”。

在沈家精神触手们的带领下,柳尽欢的血煞之气乖乖地进入了瑶光道君的经脉。眼睁睁地看着两种“奇怪的玩意儿”先后涌进瑶光道君的经脉里,涵炜元君显得格外紧张。如果不是担心影响“疗效”,他早就把自己的灵力也输进去,随时给瑶光道君保驾护航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相信沈回川师徒,只是他们俩也从来没有这样“治疗”过病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情况。

当然,就算他早就想查看瑶光道君的伤情,瑶光道君也绝对不会允许。因为心魔带来的邪魔气不同于普通魔气,特别容易受到感染。就算没有感染,心魔邪魔气的存在也容易引发周围人产生心魔。涵炜元君突破渡劫期巅峰在即,瑶光道君实在不愿意让他贸然去冒险。

一个小循环,一个大循环,精神触手和血煞之气遇到的邪魔气由微乎其微渐渐变得强盛起来。刚开始,负责清扫的精神触手和血煞之气都格外轻松,几乎是一掠而过。不过,没多久它们就放慢了速度,为的是不错过一丝邪魔气。这似乎是血煞之气最好的补品之一,它们对食物的感应非常灵敏,就连最细微的缕缕邪魔气都不愿意放过,必须把经脉里积存的魔气都吞得干干净净才愿意继续往下走。

经脉于下丹田附近交汇,红黑色雾气已经凝聚成团,几乎把丹田给吞没了。精神触手和血煞之气在这里费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才清理干净。这时候,血煞之气由于吞噬的原因已经壮大了不少,柳尽欢特意收回了绝大部分,只剩下小一半继续跟着沈家精神触手前进。

第365章

瑶光道君的中丹田的情况比下丹田更加严重,邪魔气已经从雾团变成了淤塞的细小块状物。薄薄的一层血煞之气围着那些块状物慢慢地啃,好不容易才消化完一小块。沈家精神触手嫌它们动作太慢,直接把这些块状物撕成碎片,投喂给它们吃。经过精神触手的加工处理,血煞之气的吞噬进度渐渐加快了不少。

等到中丹田终于处理干净的时候,吃饱喝足的血煞之气已经形成了浓浓的雾团。柳尽欢回收了多余的血煞之气,其余的继续跟着沈家精神触手一路往上,最后抵达了上丹田,也就是高阶修士元婴的所在地——识海。

在正常的情况下,修士的识海是广阔无垠、宁静淡然的。识海紫府自成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意象与修士所修的道紧密相联。虽然世界是虚拟的,意象也可能是没有太多章法和规则的,但对于参悟自身之道来说却至关重要。

而如今,瑶光道君的识海已经成为了饱经凌虐、一片狼藉的战场,完全看不出任何意象世界存在的痕迹。紫府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邪魔气的存在,从经脉里循环而来的灵力被魔气拉扯得四分五裂,根本不能蕴养识海,使识海能够借着灵力慢慢地自愈。

孤零零地坐在识海正中央的元婴神态萎靡,浑身布满了蛛网形状的细小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充斥着不断蠕动着的邪魔气。元婴的胸口还印着一个乌黑的掌印,随着邪魔气的不断侵蚀,掌印正在渐渐扩大,甚至仿佛能够穿透整个元婴,直接从它的背部渗透出来。

显然,这个元婴已经濒临破碎崩溃的边缘,根本承受不住其他的外力。如果沈家精神触手和血煞之气的动作太大,它就会彻底碎裂,消失得无影无踪。失去自己的元婴分神,瑶光道君的修为至少会倒退到金丹期,甚至还有可能伴随着其他的危险,导致道体消散。

观察了瑶光道君识海内的情况后,沈回川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处理散落在识海各处的邪魔气。等到血煞之气又一次积累得足够强大的时候,他阻止了柳尽欢的回收,用精神触手包裹着血煞之气,小心翼翼地向着只能勉强维持人形的元婴伸了过去。

【师父打算先处理裂痕里的邪魔气?现在的血煞之气稍微有些过量,我担心如果待会儿它们继续增长的话,不太容易控制。】这可是瑶光道君的识海,如果不慎走错一步,就很有可能会酿成大祸。所以,本来就已经足够谨慎的柳尽欢更是小心了不少——准确的说,他在意的其实并不是治疗的成败,而是沈回川的情绪和感受。

沈回川反而选择了有些冒险的治疗方案:【没关系,如果把血煞之气分成上百份,每一份的体积应该正好合适。师叔的元婴现在很危险,一条一条裂缝去处理,效率实在是太低了,它很有可能根本熬不到最后。我们必须一鼓作气尽快完成治疗,所以也只能试试让血煞之气们分头作战了。】

【可以尝试,但是这么精细的……】

【当然,这么精细的活儿不需要你来做,由我来主导。你只需要让血煞之气尽量保持平静状态,不让它们失去控制乱跑乱撞就够了。我会用精神触手裹住它们,限定它们的行动范围,带着它们做完该做的事情。】

对于沈回川来说,这次治疗其实和他熟悉的向导治疗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给哨兵们治疗狂暴症,需要处理的是负面情绪,是精神垃圾;而这次治疗,需要处理的是邪魔气,是一种具有弥漫传染性质的“病毒”。再精细、再繁重的治疗他都曾经尝试过,只是这一次,用的不是自家精神触手的力量来解决问题而已。

换个角度来说,他这名医生其实是在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裹着“毒药”,去解决遍布病人全身的“病毒”。“毒药”绝对不能泄露,这取决于他对精神触手的控制力和柳尽欢对血煞之气的掌控。幸运的是,他们是心意相通的道侣,彼此神念一动就能交换信息。就算治疗过程中会出现意外,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妥当。

沈家精神触手们仔仔细细地把血煞之气裹了起来,轻轻地触碰着瑶光道君的元婴。每一条精神触手都准确地找到了它们的目标,然后微微打开自己的身体,轻柔而又迅速地覆盖住了裂缝。就这样,这些裂缝都变成了狭长细小的封闭空间,把血煞之气和邪魔气封在里面,互相厮杀起来。

最终,还是吃货属性的血煞之气获得了胜利,把残留在裂缝里的邪魔气吞噬得干干净净。每当一条裂缝里的战斗结束,沈家精神触手就立刻把在里头恋恋不舍的血煞之气拽出来,裹成一团交给柳尽欢回收。等到最后一条裂缝里的邪魔气消失之后,精神触手们的目标变成了那个乌黑的手印。

为了避免邪魔气逃脱,这次依然采取了封闭式治疗。沈家精神触手们聚合成一只巨大的透明触手,带着一团殷红的血煞之气冲了过去。透明触手很快在元婴的胸前背后形成了封闭空间,剩下的事就交给血煞之气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乌黑的手印才慢慢地淡化,边缘渐渐地消失不见。等到瑶光道君体内的最后一丝邪魔气消失的时候,沈回川和柳尽欢才结束了治疗。

两人前后睁开眼,相视一笑。瑶光道君也觉得浑身一轻,无神的眼睛里仿佛渐渐凝聚起了光芒:“终于轻松了……”一直折磨着他的罪魁祸首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元婴和道体再也不用忍受邪魔气侵蚀之苦了,他也不用再担忧境界继续倒退的问题了。

见他的表情格外疲惫,沈回川马上扶着他躺下来休息。这时候,柳尽欢感觉到竹屋轻轻一晃,意识到他们连同这座竹屋或许都被涵炜元君一起转移到了正在飞行的灵舟上。没想到这次治疗竟然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师徒俩都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两人推开竹屋的小门,外面果然不再是山谷小秘境,而是布置得非常舒适的船舱。所有人都散落在船舱的各个角落里,忙着自己的事。或者入定闭关,或者休息,或者参悟道法,或者观察外界的情况。

正在琢磨丹方的涵炜元君第一个察觉他们的气息,一闪身就去竹屋里探病了。对于这次治疗,他大概是最紧张也最担忧的那个人,本能地想第一时间确认瑶光道君的安全。毕竟,在他看来,沈回川和柳尽欢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医修,面对邪魔气侵蚀这样的疑难杂症,拿出来的以毒攻毒的治疗方案看起来挺不靠谱的。

“父亲,师兄,你们出来得真是时候。”沈骄杨正用涵炜元君送给他的一面铜镜,观察着灵舟外的热闹景象,“听说明天新秘境就要开放了,附近都挤满了人呢。”

铜镜上,几乎满是密密麻麻的灵舟灵轿等飞行物。每个大门大派都亮出了自家的门徽,旌旗招展,气氛格外肃穆。一流门派同气连枝,占据的位置最好,离秘境入口最近;二流门派围拢在一流门派旁边,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了它们之间的关系;三流门派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二流门派之外,依附关系也显而易见;小宗小派以及散修都被挤在外围,各种各样的奇葩飞行物都有不少。

道修与魔修之间更是泾渭分明,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越界。众目睽睽之下,也只有血魔宗和尸门这两个魔道一流宗派离秘境入口近些。其他魔道宗派不仅离正道修士远远的,同时也恨不得和这两个宗派拉开距离。毕竟不管是血魔宗还是尸门,都有兴致一来就随随便便抓人当血奴或者炼尸的爱好。

涵炜元君是聚宝楼楼主,这个身份遍数九真中世界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同时,他也是某个以丹修为主的三流宗派的客卿。这一次,作为渡劫期修士的他并没有现身,只是派杨鹤拿着他的名帖去见了这个宗派的长老,顺便去周围走访了一圈。

这个宗派派来的是个修为平平的出窍初期修士,而杨鹤是化神中期修士,实力对比自然不用说。还没等杨鹤拿出涵炜元君的名帖,这位长老就已经对他格外热情了,见到名帖之后,更是喜出望外、热情似火。

杨鹤好不容易才应付完这位热情的长老,回灵舟说明情况:“钱长老邀请我们和他们一起进入秘境,还希望我们能留下来在秘境里探索。他们门派依附的二品宗门,原来正好和玄英派交好。据说这些门派的几十个金丹期修士到时候会一起行动。”

“正好,我们可以合情合理地跟在他们队伍里。”沈回川说,略作思索,“震微以及个别弟子应该能认出我,我们也没有必要掩饰身份。倒是涵炜前辈和师叔,必须和我们分头行动,而且需要小心些,不能被那些渡劫期修士发现。”

“这个新秘境是他们造出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幌子,很有可能藏着某种阵法,提醒他们有渡劫期修士进入。”柳尽欢想了想,看了看白渊,“不如白渊前辈先试试能不能用本体进去,进去之后会不会感觉出异样。如果确定安全,涵炜前辈再和瑶光前辈一起进入。”

“嗯,他们确实不可能放其他渡劫期修士进来。毕竟谁都不愿意冒着被正道修士发现真相的危险,更不愿意被人扰乱计划。”沈回川点了点头,“白渊前辈,麻烦你了。”

白渊横了他一眼,呵呵一笑,意味不言自明——他可是按照工作时间来计算报酬的,至今为止,之前的“欠款”沈回川还没付清呢。

第366章

第二天傍晚夕阳西照的时候,绚烂的霞光里忽然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亭台楼阁殿堂的虚影。也许是因为荒废得太久,虚影里透着一种苍茫孤寂的气息,时不时有各种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妖兽出没其中。也许有些人已经看到了危险,但更多人看到的是利益和收获。

就连坐在灵舟上的沈回川等人,也能听见一群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金丹期修士兴奋的讨论——仿佛一切都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秘境里的所有宝贝都任他们攫取。只要他们愿意,想拿什么都能拿到手。

比如,这个说他就缺一颗金属性妖兽的内丹,正好可以拿来打磨他的本命法宝;那个说他想找一种冰属性灵草,刚才一闪而过的雪白妖兽应该就是冰属性的,找到它说不定就有线索;另一个说他要一种灵犀的角,用来炼制丹药;还有一个说亭台楼阁里一定有前辈留下来的法宝,他想弄一件灵宝什么的。另外还有大师兄大师姐之类的人物,义正言辞地让每个人都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收获之后方便分配等等。

【说得就像这是他们家的仓库,东西可以随便拿似的。】沈骄杨皱了皱鼻子,【父亲,里面的东西都很珍贵吗?】刚才一闪而过的东西太多了,他都没怎么仔细看,画面就一换再换。从广告宣传片的角度来看,完全不合格。

【也许吧。】沈回川淡淡地说,【全部加起来都比不上我们储物戒里的一株灵草。】他倒是比沈骄杨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比如说秘境里面的妖兽似乎有点怪怪的,总觉得仿佛有些不太对劲。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是一个生造出来的秘境,所以才会觉得把豢养的妖兽放在里面伪装成自然生长的妖兽灵兽,很不自然吧。

柳尽欢听了,禁不住微微一笑,其他人对此则表示无言以对。虽然说的都是大实话,说的人也是一付优雅从容的模样,仿佛那些摔碎了古董就为了听个响的贵公子,但总觉得还是透着一种微妙的土豪气息。果然,应该是在星际世界待久了,尤其在混乱区里待得久了,有些近墨者黑了。

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地平线底下,秘境入口处渐渐地起了灵雾,氤氲朦胧。长老们眼明手快,在秘境入口闪过一道光芒的时候,马上丢出各种阵盘,稳固住入口的气息。尤其是几个阵修门派,更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迅速地布下了传送阵法。

阵法布置完,一流宗门先进,二流宗门带着三流宗门随后进,小门小派和散修只能等他们进去之后,再匆匆忙忙地闯进去。各式各样的飞剑飞刀法宝都往传送阵里扎,就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就再也进不去似的。幸好,这个秘境对陌生人还算是友好,入口始终没有关闭的意思,就算是陆陆续续赶过来的散修也都顺利地进去了。

沈回川等人在落入秘境的那一刹那,都敏锐地感觉到了有种灵力似乎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白渊的本体也安然无恙地进来了。不过,根据他的反馈,进来的时候遇上了无形的结界,似乎想把他挡在外面。但是,在他刻意泄露了一丝妖兽气息之后,结界就消失了。

【不排斥妖兽或者妖修,只排斥人修?】柳尽欢想了想,总觉得逻辑似乎有哪里不太对,或许是他忽略了什么。不过,现在得出这样的结论就已经够了,至少他们可以通知涵炜元君,他绝对不能进来,还是回小秘境山谷里治好瑶光道君的伤再说。进秘境之前,沈回川给了他们好几个时间阵法,足够他们用了。

且不说涵炜元君和瑶光道君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该有多失望了。出去走了几步打探消息的沈骄杨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进秘境之后,每个人都会散落在不同的地方,等着队友去救,或者主动会合吗?怎么这次全都聚成团了?一个门派的人都没有少?】

【秘境有很多种,进入的方式、进入后的结果也各不相同,你别总想着看过的玄幻影视剧和小说。】沈回川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个秘境之所以被设计成这样,当然是为了节省没有必要浪费的时间。能让这些金丹期修士尽快凑够他们想要的人数,对他们来说才最重要。】

这个时候,那个三流门派的长老亲自过来了,盛情邀请杨鹤等人去见其他宗门的长老。他们之中毕竟有好几个化神期大能,就算是出自玄英派的震微道人也需要尽到礼数,而不是摆什么大宗门的架子。尤其是在秘境这种不可能求助宗门力量的地方,生生死死都要依靠能力高强又靠谱的道友,当然谁都不想得罪人。

杨鹤欣然答应,于是一群三流二流宗门的长老们都带着笑脸迎了过来:“原来这就是杨鹤前辈,久仰久仰。听说前辈不仅仅是涵炜元君的师弟,也同样是炼丹大师。晚辈以后可要向前辈好好讨教讨教了。”

震微自恃身份,慢悠悠地落在最后,满脸微笑:“玄英派震微,见过杨鹤前辈——”他眼睛一转,目光就落在了杨鹤身后那群人上,脸色顿时轻轻一变。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低声提醒:“师父,那些前辈就是那天上咱们九宫峰……”

震微道人的眼睛微微有些发沉——也许只有他才知道,那些人可不仅仅是玄英派的“贵客”而已。紫微峰开阳道君身边有他的人,根据这个人的说法,开阳道君对某个人可不只是热情待客这么简单。甚至,两人还一个叫过师叔,一个叫过师侄。

如开阳道君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女人,怎么可能轻易叫别人“师侄”?别说是不知道从什么世界里钻出来的修士了,就算是玄英派里的那些弟子,她也从来没有叫得这么亲热过。除非,那个人确实是她嫡亲的师侄。

在开阳道君那几个师兄弟姐妹里,天枢就收过一个徒弟,从小就带着四处乱转结果把徒弟给弄丢了,至今还没有找回来。玉衡收过几个徒弟,结果师徒都没有什么福气,不是进阶的时候陨落,就是在游历中死在了外面。瑶光排行最末,从来没有收过徒弟,后来又堕入魔道,不用再多说。

至于天璇,大徒弟二徒弟刚升上出窍期,就跑出去追杀瑶光,一直没有音讯,也没有必要隐藏身份。他的小徒弟,沈回川……失踪了一百多年,不,应该说是已经死了一百多年,本命玉牌早就碎得不能再碎了,还有可能再回来吗?

如果真的是沈回川,其实也没什么。从他的角度来说,他从来不觉得沈回川回来是件坏事。因为,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师尊天璇道人一样,属于笑面虎的类型。在明面上,他们都懂得让所有人觉得舒服,让门派上下同心协力,个个都觉得安定愉快——至少不会像开阳那个女人那样,有本事用刑堂的戒律让全门派上上下下都怒火中烧。

可是,如果沈回川真的回来了,那……林逸寒呢?

他的本命玉牌确实也碎了没错,但就连沈回川都能复活重生,他这个已经回来过一次的人再一次出现,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林逸寒回来,就意味着他之前所做过的事会大白于天下,也意味着九宫峰绝对不可能容得下他,说不定他还会被当成弃子或者勾连外人的背叛者……

尽管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但表面上震微道人仍然很平静。他装作不经意状,接近杨鹤身后的那群人:“这不是曾经来过玄英派的几位前辈吗?当时晚辈正在闭关,没有机会拜见前辈,还望前辈别怪罪晚辈太怠慢了。”

“闭关修炼才是要紧事,不用放在心上。”沈回川勾起唇角。现在这群人里,只有他和孙晋炎显露出了化神期修为。柳尽欢还是压制在出窍中期,沈骄杨仍然是出窍初期,林逸寒也不过是元婴中期,白渊则依然是金丹中期。

震微道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的化神期修士举止做派完全是当年的模样。如果换上原来的那张脸,那就根本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了,谁都会觉得就是当初的掌门师兄沈回川回来了。只是让他觉得疑惑的是,为什么紫微元君和开阳道君不公布这个消息,反而把其他人都瞒在鼓里呢?难道是有什么内情?开阳舍不得这个代理掌门的位置?

【师父,他好像认出你了。】震微当然不会知道,他自以为不露形迹的观察,都落在了柳尽欢的眼里。关于自家师父,他早就炼出了火眼金睛,不管人群里有多少人在注意沈回川,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并且确认。

【不是他认出来的,而是有人给他传了消息。连瑶光师叔和开阳师叔都认不出我,他怎么可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发现我的身份?】沈回川依然很淡定,还是一个和善宽容的化神期大能的形象,对待看上去年纪比他大好几轮的“晚辈”很是亲切。

【他还能在紫微峰上安插人手?】不是柳尽欢小看震微,而是以他现在化神期修士的实力,伸出小手指头就能把这个满脑袋都是小心思的中老年男人弄死,所以评估这个人的能力之后得到的答案自然不会太好。更何况,怎么看,开阳道君都比这个男人能干多了,怎么可能容忍身边的人私下到处传消息呢?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些人不需要太多的利益和假惺惺的关怀,也会转身投向别人。】沈回川淡淡地说,识海里掠过好几次和开阳道君见面时的景象。开阳道君带的弟子通常不多,所以他很快就判断出了那颗棋子究竟是谁。【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震微这里我们能不能得到想要的消息。】

第367章

就这样,经过了一番热闹的寒暄介绍之后,一行人自然而然地一起离开了传送阵。不少小宗小派似乎是觉得拥有化神期修士的队伍很有安全感,毫不犹豫地选择随在他们身后。震微等人倒也没有驱赶他们,弟子们也都展现出了泱泱大派的气度。

几天过去,修士们都颇有收获,不仅斩杀了几头四品五品妖兽,还采集了不少灵草灵矿。虽然说他们暂时没有遇上什么绝世珍宝,也没有遇到凭他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解决的敌人,但在战斗的过程中,至少初步磨合了一些搭配合作的方式,对彼此之间的实力也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这个秘境应该不算太危险,我们也是时候放手,让弟子们自己行动了。”好不容易休整一次,震微道人主动地提出了建议,“咱们留一两个长老在旁边远远地跟着,其他人先去周围探探情况,也方便及早给他们划定能够活动的范围。太危险的地方不能让他们去,其他地方他们随意即可。”

“是啊,如果一直跟在他们旁边,他们心里就会一直依赖咱们,觉得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还有咱们在,一定会救他们。这样下去,这次历练还有什么意义?”另一位长老也附和,“我们不能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秘境探索哪次不会出点事儿?每个弟子都有天命,命里有时还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总不能一直随着他们,保护他们一辈子吧。”

还有长老说得更直接:“没错,我也说句实话吧。难得遇到一个新秘境,他们有他们的历练,咱们也有咱们的奇遇。不管是谁跟着谁,都不适合,互相都会耽误。我们尽心尽力,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也就各凭天命了。”

听了他的话,所有人都纷纷点头。在座的这些人,谁没有一点两点私心呢?谁不想在这个秘境里拿点什么有助于修炼的宝贝,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呢?只要大家想法一致,那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三位前辈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震微道人又问杨鹤,眼角余光瞥了瞥沈回川。

“我是来找合适的灵草炼丹的。”杨鹤回答,“这些朋友都是我在路上认识的,他们是从星极中世界来的,想见识见识咱们九真中世界的秘境。正好遇到这次秘境开启的机会,就邀他们过来看一看了。至于他们有什么安排,这倒是要问问他们了。”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沈回川微微一笑,“我想为自家道侣找一种灵火,这位孙道友则想寻一种合适的灵矿打磨本命元剑。之后,我们大概也会分头行事。如果诸位有什么奇遇,别忘了互通有无,告知些消息。一个人的力量微末,总有做不到的事。这么多人聚集起来,什么宝贝拿不到?什么事做不成呢?”

“前辈说得是。如果我们有什么新发现,别忘了互相通知。谁身上都有传音符吧?该用的时候就用。三位前辈身上有传音符吗?咱们谁会画高级传音符?给前辈多准备几张吧。”震微道人显得格外热情,让最先认识杨鹤等人的那位三流门派长老都觉得有些尴尬起来。

当然,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知道所谓的“互通有无”需要做到什么程度。简单地来说,自己能拿到手的自然全部都归自己,没有必要再把其他人叫来一起分。至于自己拿不到手的,叫上一群人过来一起拿,好歹多多少少能分一点,也不觉得心疼。要是遇到危险,拿不到宝贝反而差点送命,那就必须得叫上这几位化神期大能来救命了——

什么?宝贝怎么办?怎么分配?连命都快没有了,还管什么宝贝?!有化神期修士在场,还能轮得到他们出窍期修士拿东西?!

往好的说,这就是所谓的机缘。没有缘分的宝物,就算拿到了也终究不会属于自己。往另一方面说,再怎么厉害的宝物,能有命重要吗?宝贝没了就没了,有命在就有机会拿更多的好东西。很多人之所以会死在各种各样的秘境里,其实就是死在“贪婪”两个字上。聪明人都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

既然已经达成默契,这些长老们就简单地排了班。先由两位三流宗门以及两位小门小派的长老留下来,保护弟子们的安全。其他长老选择不同的方向去探路,隔十天左右,就用传讯符把自己绘制的地图带回来,危险地带必须特别注明。等秘境的地图不断扩大、不断完善,以后秘境再开启,金丹期修士们就能更独立地完成历练了。

沈回川等人没有加入他们的排班轮值,简单地向他们告别之后,就随便地选了一个方向离开了。震微望着他们御剑飞走的方向,眼珠子转了转,选了和他们相反的方位。对于他来说,确定沈回川的身份以及林逸寒是不是活着并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他必须找到自己进阶出窍后期甚至是化神期的机缘。实力决定一切,就算有一天真相暴露出来,门派也会选择保护他,而不是林逸寒。

其他长老也不愿意选这些化神期修士离开的方位。有化神期修士在,就算发现什么也没有他们的份。他们何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又何必让化神期前辈觉得他们实在是没有眼色呢?于是,最终杨鹤、沈回川、孙晋炎等人轻轻松松地开始了对假秘境的探索。

为了防御敌人的突然袭击,他们分成了三个小队。杨鹤自成一队,带上了涵炜元君炼制的十个傀儡人,就算面对渡劫期修士也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白渊留下一个金丹期分神,自己则悄悄变幻模样离开了,以他的战斗力,安全问题完全不是问题;沈回川、柳尽欢、孙晋炎、林逸寒和沈骄杨仍然组着队,每个人都不能单独行动,必须格外小心。

数天之后,他们已经来到了假秘境开启之前的宣传片海市蜃楼出现的宫殿群里。然后,费尽“千辛万苦”,他们才拿到了里面藏着的宝物。面对吸引力并不怎么大的“宝物”,每个人不得不用影帝般的演技,完成高难度的、各不相同的“喜悦”表演。

【就这么点东西?堂堂渡劫期大能,怎么能这么吝啬?怎么能不放点价值真的很高的玩意儿?他们没有付出,怎么可能会有收获?】沈骄杨配合林逸寒,睁大眼睛,面露惊喜之态,实际上却已经忍不住用神识开始吐槽起来,【要是这些玩意儿真的对我们很有用处,就算不用演戏,我们也会露出最真实的表情嘛。】

【你想多了,储物戒里那堆东西价值真的很高,但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柳尽欢微笑,【五灵灵力组成的世界,不管出现什么半仙器仙器,我们都不能用。对我们来说,仙器什么的,也只是造型比较精美的工艺品而已。至于他们,玩的不就是抢劫吗?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怎么会舍得自己先割点肉出来?】

【演戏演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每时每刻都必须演。随时都要想好下一秒要演什么怎么演,太疲倦了。】林逸寒接过话,【就算你们都能感觉到,有人正在用神识看着我们,应该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看吧?】

【当然不会。我们的活动不可能有趣到能让他们如痴如醉,每分每秒都不放过的地步。不过,同时我们也没有办法确定他们什么时候看,所以必须每分每秒都做好充分的准备。】沈回川说,【就当作在做那种真人秀娱乐节目吧。】

【那些节目都有台本的。我们都要临时创编,难度太大了。】沈骄杨摇了摇头,【就连白渊前辈都不可能随时随地保持饱满的情绪演戏,我们就更难受了。父亲,什么时候我们能休息休息呢?】

【……】金丹期白渊靠在孙晋炎怀里,仍然敬业地做出了惊喜以及难以置信的表情——等等,他的情绪一直很饱满好吗?只是因为身份“太低”,所以情绪和动作都不需要太复杂而已。

【等他们的注意力被阵法和金丹期修士转移了再说。】沈回川眉头轻轻一动,又觉得有一道熟悉的神识从身边飘了过去。那道神识极其细微,但因为他足够敏感,依然感觉到了“紫微元君”的存在。【让他们先看着吧,我们想办法,赶在他们放出假消息或者假东西的时候,把一部分金丹期修士截住。记住,我们随时处在别人的关注底下,只能利用混乱才能悄无声息地‘截’人。】

******

秘境的某个角落里,将近三十位渡劫期修士们都待在风格各异的随身洞府里,或打坐,或休息,或闲谈,或对弈。所有人都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每个人都很有耐心,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啸明元君握着剑柄,站在紫微元君身边,低头瞥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生满绿绣的铜镜:【你似乎看得很高兴?他们很有趣吗?】

【是啊,太有趣了。】紫微元君勾起唇角,【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这次秘境,他们目前得到的东西符不符合他们的预期。不过,看见自家的孩子们这么活跃,这么投入,我就彻底放心了。】

啸明元君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流连在沈回川身上,不由得也多看了沈回川几眼。铜镜里的青年举手投足都挑不出任何错漏,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完美无瑕。只能说,在长辈眼里,或许自家的晚辈都是优秀到无人能媲美的。

第368章

数个月后,散落在秘境各个角落里的金丹期修士们陆陆续续地听到了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有人在东北方向的一座山里,发现了一条一品灵脉。灵脉旁边还有寒潭,长着一种冰属性的七品灵草。啧啧,一品灵脉和七品灵草,别说咱们听着流口水了,就算是化神期大能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宝物吧?”

“我只想知道,咱们现在赶过去还能不能来得及。既然你都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大概早就开始渐渐传开了。如果没有化神期大能或者出窍期长老们出手的话,那我们就是各凭本事,能拿多少算多少了。”

“是啊,见者有份。我们早点赶过去,说不定还能分一杯羹。如果一直待在这里犹犹豫豫,错过了时机,那可就什么都分不着了。一品灵脉,七品灵草,不管最后能不能拿着,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就算去了之后才发现是假消息,或者早就被别人瓜分了,我们只是白跑了一趟,也不至于会为错过了宝物而后悔。”

利益与宝物,往往是最容易动摇人心的存在。无论消息是否属实,无论消息的来源是否有迹可循,来到秘境里的绝大多数金丹期修士都选择了去“传说中的地点”看一看。毕竟,修士历练,怎么可能不冒险呢?要是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话,他们就不会选择修真这条逆天而行的道路了。

玄英派及其追随者们的金丹期修士也不例外。一群年轻修士特意停下来集体休整,讨论他们是不是也过去瞧瞧。

玄英派这一代的掌门师兄是位来自翠微峰的元婴初期剑修。他沉迷于剑道,平时沉默寡言。这次虽然跟着一起来了秘境历险,他却仍然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和任何人多说一个字。所以,在一群师弟师妹们心里,他只是一位“厉害的师兄”而已,并没有实质上的威望,也没有与掌门师兄相匹配的决断力。

就像这次,当所有师弟师妹们都望向他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震微师叔之前也提过,我们应该尽量谨慎行事。突然流传出一个这样的消息,你们不觉得很奇怪么?既然是连化神期大能都不会放过的宝物,我们这些金丹期修士又凭什么才能拿到手呢?赶过去之后,我们真的能得到什么好处么?”

“李师兄这些话,可就说得有些不中听了。”旁边一个年轻修士似笑非笑,他来自赤微峰器修一脉,“是不是能拿到宝贝,靠的不完全是实力,而是机缘。如果我们把握住了机缘,天命也是属于我们的,那我们就一定能拿到一品灵脉和七品灵草。”

“是啊,不试试的话,谁知道机缘是属于谁的呢?”震微道人的二弟子接过话,“我们都知道,李师兄也是担忧大家的安全。但这次和以往不一样,长老们可都在秘境里呢。就算会遇到连他们都不能解决的危险,也还有那几位化神期大能可以求助。他们是玄英派的贵客,总不至于见死不救,更不可能为了这点东西和我们过不去。所以,李师兄还是拿出剑修一往无前的气概来,带我们去吧。”

由于震微道人的地位日渐提升,他的弟子也不仅仅是在九宫峰内肆意横行,在其他峰同样积累了不少影响力。这位弟子因为实力算是较为高强,做人的手段也不错,俨然已经被金丹期的弟子们视为他们的首领。几乎每一次,他都会找机会消损掌门师兄的威严以及与师弟妹们之间的亲密感,这一次也一样。

剑修李师兄看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去意已决,索性抱着自己的剑不再多说了。往好了想,这位弟子是震微道人嫡亲的徒弟,自然很清楚自家师父的心思,他也没有必要和带队的长老过不去。往坏了想,利益财帛动人心,现在所有人几乎都已经蠢蠢欲动,他已经不可能让他们回心转意了,就由得他们去吧。

众人讨论了一小会儿之后,最终“尝试派”取得了绝对优势。秘境里不能用灵舟之类的移动法宝,他们都纷纷御剑御刀或者用其他武器物品,向传闻中的东北方向飞一般地冲了过去。几乎是同时,数百条白线在不同的方位、不同的地点,划过了秘境的天空。

瞬间,渡劫期大能们就从神游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每个人都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随身洞府,去往他们该去的位置。期间正道修士们没有一个人谈笑说话,只有魔道的几位修士提起了运气不好的血魔和尸女。

啸明元君看向紫微元君飘然远去的背影,握紧了腰间的长剑,转身走向了属于他自己的方位。这座大阵开启激活的时候,不能容许出任何差错。他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尽心尽力、小心谨慎,否则就会功亏一篑,最终成为众矢之的。

******

这时候的沈回川正在单独行动,追踪一朵飘忽不定的火焰。每一次,他都只差一点就能捕获这朵稀有的阳属性火焰。但是,偏偏这朵火焰就像是完全和他没有缘分似的,不是自己逃走,就是被妖兽什么的叼走,整个过程曲折无比。

他随身携带的“灵体”沈问道也跳出来想帮忙,结果越帮越忙,反倒是招惹了附近的一窝灵兽。沈问道也有化神期的修为,这窝出窍期的灵兽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危险,应付起来自然有些漫不经心。最后,绝大多数灵兽都被他收拾干净了,还剩下两三头慌慌张张地逃走了,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附近树林里有一群金丹期修士经过。他们拿到的地图上已经注明,这一片的妖兽最高级别是元婴巅峰,即使遇到之后,他们也可以尝试着一战。不过,因为急着去抢宝物,他们并没有想过要费心费力地与元婴期巅峰妖兽对战。所以,为了避免惊动这头妖兽,他们放弃了御剑飞行,想小心翼翼地从树林里穿过去。

却没想到,他们都已经这么小心谨慎了,没有遇到传说中的元婴期巅峰妖兽,反而遇到了两头“受了欺负之后打算欺负小孩子报复回来”的出窍期灵兽。

整座树林里顿时一片混乱,各种法术发出的光芒漫天飞舞,惊动了许多金丹期筑基期妖兽。光影弥漫、残枝败叶中,只能看见妖兽们壮硕的身躯,以及围绕在它们周围显得格外娇小也格外凌乱狼狈的年轻修士们。

沈回川瞥了沈问道一眼。作为高智商灵体,沈问道瞬间理解了他的责备之意,摸了摸鼻子,飞过去善后救人。因为他的介入,乱哄哄的场面终于得到了控制,两头出窍期灵兽趁乱跑得无影无踪,其他小妖兽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而回过神来的金丹期修士们谢过了这位“前辈”之后,再环顾四周的时候,发现他们的队伍失踪了整整三分之一的人。刚才所有人几乎都是慌乱的,并没有人注意到身边不远处的人是怎么消失不见的,也没有人发现任何异样。

死了?没有尸首留下来,地上也没有任何血迹或者灵气的痕迹。

失踪了?究竟是怎么失踪的?难道是更厉害的妖兽曾经来过,但大家却没有发觉?如果失踪的修士们真的落入妖兽手里,大概也和死没有什么两样了。

年轻的修士们百思不得其解,有的人心生怯意不愿再前行,有的人反而更坚定了要去抢夺宝物的决心。沈问道和他们道别,一脸无辜地离开了现场——以他捕捉时机的能力,没有人会知道——消失的那三分之一的人借由他作为媒介,贴了昏睡符后,被他一个接一个地丢进了沈回川的精神世界。

秘境的另一个角落里,柳尽欢如法炮制,利用穷奇的形象,坑了不少金丹期修士。幸好他们都是被揍晕之后才进的血海世界,不然也许他们会觉得,自己一定是来到了地狱,恨不得马上就能转世投胎。

本来柳尽欢非常排斥让外人进入他的血海世界,甚至视其他人为一种“玷污”。可是,如果他不宽容一些,就意味着沈回川必须四处奔走,截留更多的人,送更多的人去他的宇宙世界。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宁愿自己忍受不舒服的感觉,也不想红着眼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进入沈回川的精神世界。

因为只有师徒俩的精神世界才能装得下活人,所以,主要的截留任务自然由他们来完成,其他人所做的更多地是混淆视线。他们的行为都非常一致,专注于“寻找宝物”,遇到了危机就尽可能地逃离,保全自己。时不时地,他们可能会给其他人带去一些负面影响,却没有造成群愤——毕竟,再仔细想想,其实在秘境里历险的人们,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沈回川接到了震微道人求救的传讯符。他微微地笑了笑,一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第369章

【前辈到附近了么?晚辈被一条渡劫期妖蛇堵在山崖缝隙里了!虽然已经设下了阵法,但它就像是知道晚辈还没有走似的,一直昂着头守在附近!晚辈总觉得它能透过阵法看见什么,简直连一动也不敢动啊!!】

【别着急,你设的阵法遮蔽效果不错。连我都找不着你的神识气息,那条妖蛇也许只是隐隐有些感觉而已,并不能确定你的行踪,你就暂时安心吧。另外,这附近有不少山崖,你到底被堵在哪个缝隙里了?说得再详细些,否则短时间内我无法确认你的方位。】

【前辈接到这张传音符之后,按照传音符所指的方向就能找到晚辈了!!这条妖蛇真的不一般,我觉得它绝不是只能隐隐感觉到我的存在,而是透过阵法看见了我!还紧紧地盯着我不肯放!!这可是渡劫期妖兽啊!!】

沈回川立在山崖上,垂眸看着底下某条缝隙里惶惶坐着的中年男人。男人看起来相当狼狈,一身长袍被撕得破破烂烂,头发胡子上都沾满了草叶灰尘,与之前道貌岸然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甚至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形象,连施个除尘决的功夫也没有,一直紧张惶恐地盯着阵外的那条雪白大蛇。

大蛇高昂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似乎看穿了重重的阵法,锐利的视线毫不放松地盯住了自己的猎物。男人隔着阵法也不敢与它目光相对,越来越觉得它其实知道自己就藏在这里,急得满额头满脑袋都是冷汗,整张脸都快要扭曲了。

【前辈,前辈到了吗?晚辈是真的遇到了性命之忧啊!!那条大蛇守着的宝贝,晚辈根本没有拿到手!它还是追着我不肯放!!对了,晚辈还记得那件宝贝在哪里!就在这条蛇栖息的湖里,是一朵很稀有的冰莲,前辈您一定会喜欢的!!】

【前辈!就算是晚辈求您了!来救救我吧!我愿意把我身上所有的灵宝都送给前辈!作为感谢救命之恩的报酬!!晚辈在玄英派也算是略有薄面,目前是九宫峰的代理峰主。如果以后前辈再去玄英派,晚辈一定会把九宫峰珍藏的那些阵盘都拿出来,送给前辈防身御敌!!】

沈回川轻轻地勾起唇角,依然没有回话。这时候,雪白大蛇忽然身影微微一晃,仿佛分出了一个薄薄的虚影。下一秒,一个漂亮少年就出现在这座山崖上,盘着腿坐在他的身边,一脸无趣地往下看了看。

说实话,一个惊慌失措、被恐惧控制住的中年男人,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没有颜值,没有实力,没有眼力和判断力,甚至连最基本的人品都欠缺,这种人活着或者死去,对其他人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或者坏处。

【前辈!前辈是不想来救晚辈了吗?!沈前辈!!】久久得不到回应的震微道人终于濒临癫狂状态,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当然,他的理智一直都还在:【或者说,叫你‘沈回川’这个名字,你觉得更熟悉一些?!是不是啊,‘沈前辈’!!】

【看在我们曾经是同门的份上,你还是不想救我吗?!按照我们玄英派的规矩,门派内的弟子是必须守望相助的,否则就违反了戒律!!就算不说什么规矩,你再好好想想!!我可是九宫峰的代理峰主!这次游历任务的负责长老!!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让九宫峰何去何从?那些年轻的弟子又该如何是好?!】

沈回川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的笑容更浓了些:【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让我非常佩服。不过,你大可放心,就算你出了什么事,九宫峰也不会缺主事者,年轻的弟子们更不会缺保护者。】

【你——】

【人心不足蛇吞象,震微。在你决定抢夺这株冰莲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想到,自己面临的最坏的境况会是什么。我本来就没有义务和责任救你,尤其对手还是一条渡劫期的妖蛇,我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你,冒险死在妖蛇的手里。对了,顺便说一声,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如实告诉师祖和师叔,你为什么会被妖蛇追杀。】

【是不是林逸寒!!】震微忽然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上方的山崖。明明目前他根本不可能看见位于阵法外的沈回川,但现在的他就像是预测到了似的,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身影。【你是不是听他说过什么?!那可都是一面之词!!】

【是不是一面之词,我自有判断。不如你来说说,震和道君的失踪,和你有没有关系?当初你有没有和其他门派勾结,谋害林逸寒林师兄?如果你的回答都是‘是’,那就不用再多说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只是你应得的下场而已。】

【不!!】震微高喊起来。也许是觉得一张高级传音符不可能说明白,他一挥手,身边就纷纷扬扬飞起了十来张高级传音符:【震和师兄出事,确实和我没有关系!!当年你们刚开始进入秘境的时候,他就给林逸寒算了一卦,小吉。没想到,过了半年再算,却是大凶。他本来以为算错了,可这时候偏偏你们的本命玉牌都碎了……】

【林逸寒是唯一的‘失踪者’,本命玉牌没有碎,却怎么占卜也找不到他的位置。师兄不能接受现实,所以才去了那个秘境里,打算找寻徒弟的下落。他失踪之前,我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张传音符——他认为你们出事的地方,有一个残余阵法的痕迹。这个阵法有伤天和,早就被列为禁阵,流传下来的也只有残阵。没想到,竟然有大能补足了它,还使用了它。】

沈回川眯了眯眼。原来是这样,他猜测的果然没有错,震和道君的失踪,确实和那群渡劫期大能有关。是因为他发现了“事实”,所以他们打算立即“灭口”?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最后震和道君并没有死,而是失踪了。

【震微,就算震和道君的事和你无关,谋害林逸寒林师兄的罪责总该归你来领吧?当初你做出这种事,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你不愿意承认,我也能找到足够多的证人,还原当时的情况。】

【那只是我一时糊涂做下的错事!我已经悔改了!!】震微高声为自己辩护,【而且,这件事我根本不是主谋!不过是在顺水推舟而已!想要林逸寒性命的,其实另有其人!!我一个出窍期修士,怎么可能不听渡劫期大能和化神期大能的命令?!就算没有我插手,其他门派也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好,那你告诉我,所谓的‘另有其人’,究竟是谁?】

【赤微峰的云阳子……】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震微仿佛一瞬间老了很多岁,整张脸都憔悴了不少。沈回川也能理解他,为什么提起这个名字就这么不自在——云阳子是赤微峰的前任峰主,也是赤微峰最具威望的长辈。同时,他更是整个九真中世界赫赫有名的炼器宗师,玄英派上上下下都对他尊重有加。

沈回川并不认为,震微道人是在胡编乱造,刻意栽赃陷害云阳子。原因无他,云阳子的年龄已经超过五千岁了,在渡劫期巅峰整整煎熬了两千年。虽然他不像紫微元君那样强行压制修为,在渡劫期停留的时间已经将近三千年,但他的寿数却比紫微元君大多了。

换句话来说,渡劫期修士的寿数是有限的。即使是离升仙只有一步之遥的渡劫期大能,寿数也不可能超过八千岁。这是人修寿命的极限,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位修士能越过去。年纪日渐增长的云阳子看不到自己渡劫成仙的希望,心里渐渐扭曲。于是,他决定加入某个“神秘组织”,借助这个组织的力量来获得稀世珍宝,满足他炼出仙器的宏愿。也许,当他炼出仙器的时候,就是他堪破障碍,真正飞升的时候了。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真正的紫微元君会知道这群奇怪神秘而又没有下限的渡劫期修士。他常年闭关修炼,为了战胜心魔苦苦煎熬,是双耳不闻窗外事的典型。如果不是有人告诉过他,甚至将已生心魔的他引入了这个因为利益而结盟的组织,他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加入。

那么,当年把他们当成祭品满足一己私欲的谋划,究竟谁是主谋?云阳子?还是心魔?现在他们二人谁是主导?谁占尽了上风?是心魔已经掌控了云阳子?还是云阳子依然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发觉沈回川又一次没有反应了,震微道人在心焦之下,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我还有你师父的残魂!!如果你救了我,我就把所有的灵宝和这片残魂都交给你!!】

听到这句话,沈回川的目光刹那间凝结了,冰冷如霜:【残魂?你为什么会有我师父的残魂?】在九真中世界,修士陨落后,魂魄不像普通人那样,会囫囵整个地脱离躯体,自动自发地去往地府投胎转世。他们一旦死去,灵魂就会碎裂成数块。如果没有人理会,这些灵魂最后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必须有人收集他们的三魂六魄,聚集起来凑成完整的魂魄,引导着去地府,修士才能转世重生。

震微舔了舔枯干的嘴唇:【他死的那一天,我正在尝试新的法宝,不小心把他的残魂收了进去。】

第370章

中年男人回过头,有些神经质地看了看阵外那条轻轻摆动着尾巴的雪白大蛇,时而惊惧,时而咬牙,时而不安。他在阵法所在的狭小缝隙里走过来又走过去,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已经说尽了,甚至连杀手锏都拿了出来,却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也许是他太低估沈回川了,以为他还是当初那位手段还稍有些青涩却心胸宽广的年轻修士。却没想到,对方俨然已经是位无比冷静的化神期大能,轻而易举就能利用他现在急于逃生的心态,占尽了上风。

阵法忽然轻轻一闪,他本能地拿起自己的灵宝武器转过头,看见的就是从天飘然而降的沈回川。数重阵法组成的防御阵,对他来说就像是不存在似的,轻轻松松就破解了。仅仅只是破解还不足以让震微道人吃惊,更可怕的是,他在破解的那一瞬间就修复了阵法,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气息。仅仅只是这一手,就已经足够称他为阵法大师了,天分与当年的震和道君相比也不遑多让。

阵法外,雪白大蛇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阵法内的猎物,似乎已经认准了方位。阵法内,两人相对而立。沈回川望着震微,不紧不慢地说:“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你师父的残魂就在我手里,而且还是最重要的那一缕胎光魂。”震微说。沈回川真正出现了,他反而平静了不少。毕竟,这说明他手上确实有沈回川在意的东西——就凭着这缕残魂,也许就能救他自己一命。

“我不是在质疑你有没有师尊的残魂,而是质疑你所说的‘我正在尝试新的法宝,不小心把他的残魂收了进去’这句话。首先,正道修士所持的法宝,如果不是特殊的养魂器,根本不可能主动收纳残魂。其次,你所说的不小心也有问题。师尊是在紫微峰的洞府里出的事,你一个九宫峰的代理峰主,怎么会在半夜三更出现在紫微峰?”

沈回川看着震微,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神色变化:“告诉我事实和真相,然后交出师父的残魂以及告知我其他残魂的下落,我就救你出去。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用心魔誓做出保证,我不仅可以救你出去,还可以把你觊觎的那朵冰莲采下来送给你,怎么样?”

震微听了,神色立刻剧烈变幻起来,仿佛正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当然很清楚,有些话说了,自己就再也没有退路。可是,不说又怎么样呢?死在这个秘境里吗?比起退路无望,他更不想死。他和绝大多数修士一样,最大的愿望就是不断地进阶、进阶,一直到最后渡劫飞升。退路没有了,还能再找;命没有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有人强制要求你必须守住某些秘密。放心吧,就算你把秘密告诉我,我也不会轻易往外传,更不会贸然地去对方面前对质。那个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是谁泄露了秘密,更不可能找你的麻烦。”

震微定定地望着他,突然觉得嗓子有些沙哑:“我发过心魔誓言,不能说明白。只能说,你师父死的时候,不在紫微峰,而是在门派某个偏僻角落里。那天我刚得到一个魔修法宝,专门招魂的长幡,于是悄悄地躲在偏僻角落里想试试。因为兹事体大,害怕别人发现我在用魔修的玩意儿,所以我拿了九宫峰品阶最高的防御阵法,布置在自己外围。”

“传说中,这是连渡劫期巅峰大能都很难发现的阵法,更不用提受伤的化神期修士和区区出窍期修士了。当时我只看见天璇追着摇摇晃晃的瑶光过来,两人离得不远不近,看起来像是在追赶,其实更像是护送。很快,瑶光就从门派大阵的薄弱处出去了,天璇站在原地,并没有去追。”

“因为心虚,我特意背过身,把那个魔修法宝藏在怀里。没想到,下一瞬间就看见那个魔修法宝闪了闪,吞噬了一缕胎光魂。再回过头一看,天璇已经倒在了地上,我甚至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我惊慌失措的时候,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忽然就从原地消失了。我赶紧从那件法宝里拿出他的胎光魂,放在养魂法器里,准备等到听说掌门重病的时候就去看他,把胎光魂还回去。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是这个魔修法宝出了什么问题,才害得天璇失去了胎光魂。如果不解决这件事,万一开阳那个婆娘追查起来,我只有叛出师门一条路可以走。”

“没想到,心惊胆战地干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紫微峰就传出瑶光堕入魔道杀死天璇的消息。这显然不是事实,但有人需要它成为事实,所以我沉默了,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毕竟,有胆子杀死我们掌门,顺便嫁祸给瑶光的人,绝对不是我能招惹得起的。”

“……”沈回川的视线,落在他拿出的养魂法器上。当震微给法器撤去遮蔽符箓的时候,他确实能感觉到那一抹格外熟悉的气息。“你的魔修法宝是从哪里来的?有人炼制的?还是当做礼物送给你的?”

震微道人沉默不语。沈回川讽刺地勾了勾唇:“你能知道赤微峰云阳子的事,他也能命令你杀人,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也不知道现在他们那里还有多少人可以信任,是不是所有人都已经被云阳子控制住了,暗地里做尽各种勾当。”

听到“赤微峰”之后,震微并没有否认,显然是默认了。他把养魂法器丢给了沈回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他其他的魂魄在哪里,我只能说,应该是一丝一缕都没有飞出玄英派。这件事,不但我给他占过卜,道衡应该也算过。就算你不信我,也该信道衡的判断。等你回到玄英派,可以试着给他拼出魂魄来。”

沈回川点了点头:“好,现在到了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说完,他拿出一个稀奇古怪的金属疙瘩,打开盖子让震微往里面躺,“这是我们做出来的新法器。只要你躺进去,我就能把你收到储物戒里,带离这个地方。我以心魔起誓,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不但能到达安全地点,还能拿到我刚才说的冰莲。”

震微将信将疑地躺进那个奇怪的金属疙瘩里,很快就觉得自己似乎到了另一个世界。而把他收进救生舱再塞进储物戒之后,沈回川就收起了他用的防御阵盘,走到了那条因为百无聊赖已经开始严重走神的雪白大蛇旁边。

【前辈的本体真不错,威武而又漂亮。】

【呵呵,就算你把我夸出花来,报酬还是一分都不能少。】大蛇慢吞吞地游开了,从山崖上落下来的漂亮少年轻轻地哼了一声,【你确定这家伙说的都是真的?你确定要去给他拿那朵冰莲?啧,心魔誓这种玩意儿就那么厉害吗?】

【天道注重守信,一旦违背了承诺,自然该得到惩罚。】沈回川答道,【妖修应该对这种事更敏感吧?不过,星际世界暂时没有心魔誓这种东西,等到以后可以尝试尝试,看看天道的惩罚到底有多严厉。】

【天道本来对我们妖修就已经够苛刻了,如果再有什么惩罚,那不是逼着我们走魔道吗?反正规规矩矩修行也要面对各种挫折困苦,倒不如潇潇洒洒地走正魔道呢!该杀人的时候就杀人,该放纵的时候就放纵。】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回到了震微所说的冰湖附近。沈回川真的把那朵冰莲摘了下来,用灵玉盒装好。等到震微拿到灵玉盒,不禁神色复杂地望了望他们,然后就告辞了。沈回川很好心好意地把最近秘境里四处流传的宝物问世的消息告诉了他,果不其然看到他眼底掩饰不住的渴望。

所以说,那些金丹期年轻修士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些。既然是宝贝,谁不想要呢?就算他们能争得过同龄人,还能争得过自家的长老吗?能争得过其他门派的长老吗?能争得过化神期甚至是渡劫期修士吗?“

【你打算怎么办?从这个秘境里出去,赶紧把你师父的残魂收集起来养着?这种事越快完成越好。毕竟,不是任何人都像震微一样,到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良心。很有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用的法宝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残魂;或者即使知道,也对残魂的身份并不那么感兴趣;或者就算知道残魂的身份,也不想让他转世投胎。】

【我是紫微元君的重点关注对象,不可能离开秘境,不然很快就会暴露我从震微这里得到了秘密的消息——】沈回川略作沉吟,拿出一张传音符。说了几句话之后,马上放了出去。传音符在空中转了转,紧接着就飘走了。这说明对方至少已经在这个秘境里了,没有必要跨越时间和空间,传音符才能送得出去。

数千里之外,某两个结伴而行的人忽然若有所感。他们都是化神初期修为,一个看起来苍白瘦弱但精神很不错,一个颇为浪荡不羁,但情绪似乎并不高昂。传音符准确地落在其中一个人手里,响起了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

【有件至关重要的事,需要请师叔替我完成。现在我手里有师尊的一缕胎光魂,据说他的魂魄还散落在玄英派的许多角落里,更有可能已经被赤微峰某些修士用魔修法宝收走。麻烦师叔尽快集齐师尊的魂魄,至于秘境内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瑶光对天璇的死一直抱有愧疚,一听是这件事,立刻就失去了闲游秘境的心情,拉着涵炜元君的分神,马上离开了秘境。

第371章

玄英派金丹期弟子一行人,很快就遇到了”意外“。他们不慎遭遇了几头狂躁不安的出窍期妖兽,只能匆匆忙忙四散奔逃。奔逃的过程中,许多人都失去了下落,生死不明。李师兄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些师弟师妹,带着他们和出窍期妖兽周旋起来。

十来个金丹期修士屏住呼吸,躲在屏蔽气息的阵法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出窍期妖兽。李师兄握紧剑柄,想着那些个一直找不见人影的师弟师妹们,心里又是担忧又是焦躁,但表面上看起来依然非常镇定。

围绕在他身边的年轻修士们或许是被他的平静所安抚,都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们并不是不曾面对过死亡,只是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竟然如此无能为力而已。这次被出窍期妖兽追击,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能力自保,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群被妖兽追赶的猎物,只能惊慌失措,只能四散逃跑。

在压倒性的实力差异面前,他们的金丹期修为毫无意义。所谓的天之骄子,所谓的年轻修士中的佼佼者,也仅仅是妖兽们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废物。如果没有李师兄的指挥和保护,他们或许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地撑到现在:不是被出窍期妖兽杀死,就是慌不择路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已经打碎了随身玉佩,师父肯定知道我们遇到危险了,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因为刚才遇到危险的时候,想保护身边的师妹却实力不济,震微道人的二弟子在师弟师妹们当中的威望下滑了不少。他忍痛服了丹药疗伤,趁着现在情势暂时稳定的时候,立刻重振旗鼓。

【长老一定会来救我们吧?】提起震微,其他弟子的脸色果然好了不少,目光也热切了许多。李师兄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他当然也希望长老能尽快出现,帮他们解决危局。

见这个方法确实有效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震微的二弟子自然连连拍胸膛保证:【当然,师父马上就到了!!】

然而,这个所谓的”马上“,不是一个时辰,也不是一夜——整整过了一天一夜,震微道人依然没有出现。显然,他的二弟子的求救,对他来说也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被出窍期妖兽困住的众人也渐渐地变了表情,从刚开始的希冀期盼,变成了忧虑不安,最后只剩下冷漠麻木。

倒是李师兄多说了一句:【也许之前长老没有注意到。你再用其他方法联系他吧,或者用高级传音符试试。】目前他也没有足够的信心,能带着师弟妹们安全地逃出去。必须等到有人过来帮助,他才能继续行动。

【……其他方式都试过了,都联系不上。高级传音符……我身上没有……】震微的二弟子呐呐地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李师兄,你是我们的掌门师兄,师父临走前一定叮嘱过你什么,或者给过你什么法宝吧?!拿出来看看吧,说不定靠着那件法宝,我们就能联系上师父呢?】

李师兄皱起了眉:【长老并没有给过我什么法宝,甚至连高级传音符也没有。】他当时以为,也许是因为震微道人认为这样才能最大程度让他们得到历练,所以才什么都没有吩咐他,什么都没有叮嘱他,什么都没有留给他,就这么离开了。原来,真相并不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震微的二弟子满脸不相信。他不相信的当然是李师兄,而不可能是他那位直到现在还渺无音讯的师父。

旁边有些弟子已经听不下去了,出来给李师兄作证:【当时我们一直和掌门师兄在一起,长老确实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更没有单独和掌门师兄说过什么。你才是他嫡亲的弟子吧?难道他什么好东西都没有给你留?也没有告诉你什么情况下必须把他唤回来?】

震微的二弟子的表情略有些尴尬,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就在对峙双方之外的弟子们都觉得很不自在的时候,李师兄忽然望向了阵外的某个方向,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众人不明所以,也跟着他一起看过去,结果意外发现那头出窍期妖兽赶紧转身就跑开了。而这时候,从树林里走出来了两个人,正是沈回川和柳尽欢。

******

“多谢前辈。”在李师兄的带领下,一众玄英派弟子整整齐齐地给两位前辈行礼。

“不必多礼。”沈回川微微点了点头,望着他们的模样,有些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师弟师妹们一起游历的过去。柳尽欢看了他一眼,和善地问:“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最近秘境有个消息流传得很广,你们也要去宝藏所在的地方见识见识?”

震微的二弟子刚要说什么,李师兄就坚定地回答:“此去太过危险,我们决定不去了。虽然是历练,但也必须量力而为。过于冒险的事,暂时不适合我们。”他说完,约有七八个修士默默地挪到了他身后,表示支持。

“李师兄,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还有十天八天就抵达目的地了,你怎么能这么干脆利落地放弃呢?”震微的二弟子坚定地要往宝藏的地方去。且不用说抢夺宝藏机缘什么的,就算是为了和他师父会合,为了真正保证自身的安全,他也必须去。三四个修士悄无声息地也挪到了他身后,表示会跟着他一起走下去。

“既然你们想去,那你们就去吧。”李师兄并没有留下他们的意思,这倒是让震微的二弟子有些意外了。可是,李师兄带着大部分人离开,就意味着他们这个小队最终只有四五个人。光凭着这四五个人能干什么?!别说到达目的地了,简直就是去给沿途的妖兽们送菜的啊!

如果沈回川和柳尽欢也会去寻找宝藏,他们倒是可以跟着一起去。但问题在于,这可是两位并不熟悉的前辈,仅仅只是玄英派的客人而已,他们怎么可能厚着脸皮请求两位前辈让自己同行?万一惹怒了这两位前辈,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震微的二弟子就像是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而这种时候,他再反悔,提出要和李师兄他们一起走,似乎也已经不可能了。当着师弟师妹们的面,反反复复出尔反尔,这不是活生生地抽自己的脸吗?

沈回川和柳尽欢留下来,陪着这群小辈休整一晚。李师兄什么都没有多问,其他弟子也很守规矩。震微的二弟子倒是有满肚子的话想问,但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也只能作罢了。就在这时,另外一位弟子离开了玄英派弟子们围着的火堆,走到坐在另外一个火堆边的两位前辈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你是……”沈回川和柳尽欢都还记得他,他就是当初九宫峰上那位带着他们去找道衡道君的金丹期弟子。在绝大部分弟子都依附震微及其弟子的情况下,他显得格外特立独行,没想到现在也是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过来了。

“晚辈司昀,见过两位前辈。先前托前辈们的福,晚辈已经拜在道衡道君门下。”司昀顿了顿,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封锁得格外严密的机关箱,“奉师尊之命,将这件物品带给沈前辈,请沈前辈尽量小心保管。”

“以前听道衡前辈说,他最缺的就是收徒的缘分,没想到最后缘分就在身边。”沈回川接过机关箱,“为什么你不在开始的时候给我?而是现在来给我?道衡前辈还有没有别的话托你带给我?”道衡师叔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送个必须费十天半个月才能打开的机关箱给他,其中一定是有什么深意。

“师尊只说,让我在最合适的时候送给前辈。如果一切真的如他的卦象所言,在这个时候,前辈自然已经知道机关箱里的会是什么。”司昀传完话,又行了礼,恭敬地退下。柳尽欢叫住了他,随手给了一些他这些天搜罗的零零碎碎。

他所认为的“零零碎碎”,其实每一样都不是普通之物,至少也是出窍期修士能用得上的灵草以及妖兽角牙之类的。于是,司昀只能顶着大家羡慕的目光,回到李师兄身边,然后一脸正直地和大家共享了这些来自前辈的“赏赐”。

沈回川端详着这个机关箱,试图从它严谨巧妙的机关设计里看出什么。这是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并不简单的机关箱子,他记得它似乎是当初自家师尊天璇道人输棋之后送给道衡道君的一件礼物。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道衡道君擅长卜算天机命数,特意吩咐徒弟的那些话,必然有他的深意。司昀为什么不在见面的时候给他这份礼物?虽然有些突兀,但他曾经是玄英派的贵客,拜访过道衡道君,得到一份回礼也合情合理。然而,从司昀的角度来考虑,那确实并不是合适的时候。

司昀一直是九宫峰的普通弟子,这些年已经看够了震微道人及其弟子的横行霸道,对他们非常反感。在震微在场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可能送出这份礼物的。所以,他一直静静地等待,等到了现在。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时候?表面上来说,司昀只是单纯地认为,震微道人不在,这就是一个难得的良机。实际上来说,他已经从震微那里得到了大量的消息,还有师尊天璇道人的残魂。

天璇道人送给道衡道君的机关箱……天璇道人的残魂……

即使是沈回川,这个时候的呼吸也不自禁地乱了。柳尽欢询问地望向他,手里立刻被塞了个机关箱:【尽欢,你没玩过修真界的机关术吧?试着把这个机关箱解开,越快越好。】

柳尽欢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手里的精致小箱子:【师父希望多快?】

【尽你所能。】

【我明白了。】

第372章

三天后,秘境角落的某个隐秘山洞内,已经悄无声息地被布下了空间阵法。

沈回川坐在阵法中央闭目养神,柳尽欢正在专注地解机关。这时候,阵法结界忽然轻轻颤动起来,几个人影陆陆续续穿过阵法,来到了他们面前。其中两人坐在了沈回川身边,另一个人好奇地看了几眼柳尽欢手里的机关箱,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忍不住凑了上去。

“师兄,你在玩什么呢?”

柳尽欢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仍然慢慢地转动着精巧的机关,只是抬起眼看了看凑过来的某个家伙:“机关箱。”为了尽快解开这个小箱子,他动用了智能手环,给这个机关箱建立了模型,推导出了十几种机关运作的方式。这三天以来,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验证这些推测,结果是一次又一次失败。

幸好,这个小机关箱已经拆解了自毁装置。这意味着,就算是历经无数次失败,也不会对里面珍藏的东西造成影响。以它的坚韧程度,甚至能承受渡劫期修士的一击,来自外面的攻击也休想随意破坏它分毫。所以,机关箱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保护秘密,更重要的是保护里面的珍藏。从这个角度来考虑,道衡道君究竟送了什么给沈回川,已经不言自明。

“需要帮忙吗?”沈骄杨盯着他手指下的机关,满脸都是跃跃欲试。这可是传说中的机关术,也就是傀儡偃甲一派的基础。以前他学习各种道法知识的时候,就对这些烧脑的东西格外感兴趣了,现在终于看到了实物,当然难以掩饰激动的心情。

柳尽欢的手指轻轻地按住了某个小机关,看了他一眼。也许是这些年他对这小子太友好了,这家伙连他的本性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别说是自家师父了,就算是自家师父交付的任务,他也是不可能和任何人共享的。

“让我也试试嘛,你都解了几天了,还没有解开?”因为急切,沈骄杨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说的话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太客气。这让柳尽欢禁不住抬起了眉,似笑非笑:“你确定?好,给你半天时间。”

如果沈骄杨真的能在半天时间内解出机关箱,那只能说明他在这方面确实有超人的天赋。有天赋就意味着他更接近自己追寻的“道”的本质。未来,他或许不该跟着他们一起回星际世界,反而更应该跟着涵炜元君学习一段时间的机关术和傀儡术——啧,多么美好的未来,他喜欢。

半天之后,鼓捣了很久沈骄杨终于有些泄气地放下了机关箱。想要解开这个箱子的机关,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只要触动机关的某个部分,它的细节就会发生变化,必须一步一步慢慢地解,最终它才有可能打开。

解开像这样的机关箱,至少需要六七十个步骤,每一步都准确无误。他目前只能解到第三十步,柳尽欢能解到第五十步。但仅仅只是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因为谁也不能确定,他们前面的解法完全是正确的。如果前面的步骤中有一个失误,后面就绝对不可能成功地继续下去。

柳尽欢拿回了机关箱,三两下就进行到了刚才他破解的程度。智能手环提示,有四种选择可以继续,他想了想,忽然问:“你觉得该按哪个地方?”既然是修真界的机关箱,就不能完全相信按照科学推导出来的解决方案。用科学的种种公式来解释不科学的玩意儿,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啊?”沈骄杨眨了眨眼睛,忽然醒悟过来,拿出了他的龟甲。白泽也好奇地蹲在了两人旁边,盯着机关看了好一会儿,脑袋往右边转了转。正好,沈骄杨的龟甲占卜的结果同样是右边,于是,柳尽欢选择了拨动右边的小机关。

“咔嚓”,轻微的机械响声之后,机关又发生了一次变化。柳尽欢挑了挑眉,沈骄杨又埋头拿着龟甲算了起来,白泽脑袋一动,两只角往上顶了顶。接着,沈骄杨又一次给出了他的占卜结果:上面——说实话,只要他们一人一精神体的占卜结果一致,就意味着起码八成以上的准确率——截至到目前为止,他们俩还没有算错过。

另一边,沈回川正在和孙晋炎、林逸寒讨论他们的“战果”:“这么说,总共有将近五分之二的金丹期修士被我们收了起来。”他们分头行动,趁着渡劫期修士们神识扫视的间隙制造混乱,成功“绑架”了不少金丹期修士。本来以为收三分之一就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清点起来却发现,战果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前期还有不少渡劫期修士的神识隔三差五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后期他们好像急于启动大阵,没有办法抽出多余的注意力,我们才紧赶慢赶地收了不少人。”孙晋炎把储物戒里的那堆救生舱都拿了出来,林逸寒也储存了不少,两人加在一起足足“绑”来了将近六十人。加上沈回川、柳尽欢和沈骄杨的战果,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人。

“当初进秘境的时候,应该有三四百金丹期修士。除了那些分散在秘境各地,并没有打算去凑热闹的,现在被引诱过去当祭品的年轻修士大概还有一百出头。”沈回川分析,“只有一百来个金丹期修士,是不可能打开时空大阵的。”

“凑不齐两百个人,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林逸寒低声说,“干脆我们趁着他们还没有发现异样,赶紧把那些零零星星的年轻修士都收起来。就给他们留下一百多个人,看看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招数。”

“也只能这样了,否则那些魔修大能一定会直接去抓人。”沈回川点点头,“那我们分头行动,两天之后在这里会合。对了,孙晋炎,白渊前辈和你联系了吗?前几天我们分开的时候,他说他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得好好研究研究。”

“我只知道,他会直接潜伏在大阵附近,伺机而动。”孙晋炎说,“至于有意思的东西,他暂时没有提起来,应该还在观察中。等会合之后,再问问他到底有什么发现吧。”

这个时候,旁边突然传来沈骄杨惊讶的感叹声,三人循声望过去,正好看见柳尽欢手里捧着的机关箱缓缓打开。精致的小箱子一层又一层地舒展开来,绝妙的机关与小机械演绎出规律而又带着工业时代复古感的节奏。最终停下的时候,机关箱已经像几何图形一样平铺展开,露出里面的一根翠绿色的树枝。

沈回川的瞳孔微微一缩,拿起那根树枝仔细端详。翠绿色的枝叶中间,藏着殷红色的纹路,细细展开犹如血管,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诡异,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美感。如果目光在这根树枝上停留久了就会发现,它根本不是死物,而是活生生的。树枝身上的红色似乎还在晕染扩展,翠绿则仿佛能够流动一般散发出润泽的光芒。

“师父,这是——”柳尽欢问。

“定魂枝。”沈回川把震微道人给的天璇道人残魂也放进了定魂枝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翠绿色的树枝收进自己准备好的上等灵玉匣子内,在里面装满了极品灵草熬成的蕴养残魂的灵液:“传说中,这是鬼修的至宝。只要能拿到一片叶子,就足够鬼魂凝神聚形。常年把定魂枝带在身边,不但能稳固神魂,甚至还能滋养鬼修的元神。”

众人互相看了看,需要用到“定魂枝”,说明里面的残魂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和沈回川、孙晋炎以及林逸寒当初的情况根本不能相比。如果没有道衡道君的这份礼物,天璇道人的残魂也许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才能重新凝聚在一起。

最后,沈回川将装着定魂枝的灵玉匣子交给了沈问道。沈问道带着灵玉匣子回到他的宇宙世界,把匣子藏在了自己的洞府深处,里三层外三层安满了各种阵法。

沈回川终于能够放心了,因为他已经把自家师尊放在了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

几天后,掩藏在山脉中的时空大阵里,渡劫期大能们陆陆续续地睁开了眼睛。他们都已经站在了大阵的关键节点上,用自己的灵力渐渐地激发了阵法。现在,时空阵法已经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随时都能开启激活,但是他们却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祭品”严重不足,比他们预料之中的少了一半。

【奇怪,这次来的小虫子怎么这么少?啧,而且起码有三分之二都是我们魔道的,你们正道的那些小崽子怎么大部分都没有过来?该不会是你们做了什么手脚吧?不然差异怎么会这么大?】

【胡说什么?我们能做什么手脚?难道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开启时空大阵重要,还是那些小辈的性命更重要?都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最后一搏了,就算我们再怎么‘慈悲’,也不可能赶在这种时候大发善心。】

【呵呵,也不能怪我们怀疑嘛。看看那些小崽子吧,你们几个所谓的仙道一流宗门、二流宗门,绝大部分弟子都没有出现啊。总不会这么巧,他们都被绊住了,没有来得及过来吧?】

【蠢货,这种时候内讧还有意义吗?】啸明元君冷冷地说,【人没有过来,显然是出事了。先查查秘境里都放了什么人进来,发生了什么事,再来说这种煽风点火的话吧。】

第373章

听了啸明元君的话,一群渡劫期大能都不禁怔了怔。尽管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有寥寥三两个人表示难以置信或者不屑一顾,但其实他们内心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敢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闹事?!

作为渡劫期巅峰修士,他们可谓是屹立在九真中世界最顶端的人物。每一位都是名声在外,大大小小的宗派无不对他们敬仰有加。即使有修士对他们不满,也绝对不敢做出不自量力的事来。得罪了他们,就如同与九真中世界所有的修士为敌。不用他们出手,也迟早会被那些狂热崇拜他们的修士撕成粉碎。

他们是什么人物?!只要将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号抬出来,就能毫无理由地得到无数赞誉、推崇和支持。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他们就是权势,他们就是规则,他们就是天命,他们就是每一个修士都想成为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们并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足足聚集了二三十号人。这意味着,他们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毁灭一个枝繁叶茂绵延数万年的一流修真门派。甚至,只要他们愿意,就能毁灭整个九真中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人敢和他们作对?专门和他们过不去?!这不是自找死路吗?!他们都活了几千岁了,几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蠢货”,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难得的奇葩。不知道是该夸赞对方有勇气,还是该嘲弄对方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啸明元君第一个放出了神识,紧接着,其他渡劫期大能们的神识立即跟上。一道道神识犹如美妙的涟漪,迅速地在秘境中荡漾开来,朝着每一个角落涌了出去。不过是一瞬间,秘境内的所有影像就已经传回了渡劫期修士们的识海。

【确实空了。】一个魔修大能阴森森地冷笑起来,【能看到尸体的,都是我们魔道的小崽子,你们正道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样区别对待的手法,不可能是我们魔道的人干的。】他们魔道的人,想杀人就会把所有人都杀光,根本不会在意对方究竟是谁。只要兴致一来,就算是自家门派的小辈也能拿来炼器炼魂炼血炼尸,这才是邪魔道的本质。也只有正道修士,才会想着什么除恶扬善,才会区分是非对错,才会区别对待。

【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做手脚,至少也得是化神期修为。区区一个化神期修士,不可能做得这么干净利落,至少有三五个人联合起来,才能够瞒天过海。】啸明元君冷静地分析,【这次秘境开启,前前后后也就放进来六七个化神期修士。有人已经离开了,留在秘境里的还有五个。】

【把这五个人都找出来,也别浪费时间和精力追究到底是谁干的,统统杀干净就对了。】另一个渡劫期大能淡淡地接过话,【当务之急不是查明真相,也不是杀人,而是找出足够的祭品激活大阵。现在金丹期修士不够了,你们两个阵修宗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补救吗?】

两位阵修宗师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皱着眉头说:【其实时空阵法真正需要的祭品贵精不贵多。以前之所以都用金丹期修士,是因为他们是时空阵法能接受的最低等的祭品,而且要多少有多少,死再多人也不会动摇门派的根本。换句话来说,不过是死几个小辈而已,参与的每一个人心里都不会舍不得。】

【你们的意思是,元婴期、出窍期、化神期甚至渡劫期修士都能用?】每位渡劫期修士眼底都掠过了异样的光。

【是的。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准备别的祭品了。金丹期小辈既然不够,那就用出窍期来凑吧。至于究竟选哪些祭品,呵……我们可以商量商量。】

出窍期修士已经是高阶修士,是每个门派的中坚人物,可不像金丹期小辈,随便死多少个都没有什么人心疼。死一个两个出窍期修士当然不至于改变一流门派和二流门派的实力对比,但无论如何都会对门派本身产生一定的影响,谁都不会愿意让自家的长老来送死。

【商量?怎么商量?谁会大公无私地把自家的出窍期修士贡献出来?就算是占卜抽签,也未必是完全公平的。为了保持门派之间的平衡,我们只能比照之前选择祭品的方式。要不然,就让所有的出窍期修士都出来当祭品。要不然,这次激活阵法到此为止。等下次准备好了,清除了那些不安定因素再说。】

大阵外,一群人还在为虚无缥缈的宝物而忙碌,漫山遍野地寻找线索和机关。金丹期修士们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遇到他们对付不了的妖兽或者灵兽。出窍期修士们趁着还没有化神期修士到来,抓紧一切机会寻找他们的机缘,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沉浸在宝物热潮里的人们自然不会知道,在他们被内心的贪婪主宰的时候,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掌握在别人的手心里了。他们的生死,他们的未来,在他们无知无觉的时候,早已经被人轻描淡写地决定了。有的人好不容易逃过了一劫,而有的人注定了在这里结束。

【呵。】一直没有说话的紫微元君忽然轻笑起来,引来了所有渡劫期修士的瞩目。【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很有可能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准备一次假秘境,需要消耗多少收藏和精力,你们每一个人心里都很清楚。】

【上一次失败意味着什么,你们也该醒悟过来了。去另一个世界抢夺灵气和气运,并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那个世界的天道已经反应过来了,绝对不会让我们再轻而易举地成功。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没有足够的机遇,更没有足够的耐性,去准备下一次阵法了。这一次不成功,下一次更有可能失败。】

【……】一位阵修宗师接过话,【没错。谁都很清楚,那个世界的妖修和妖兽从来都不是什么听话的玩意儿。谁都不能拍着胸膛保证,时空阵法和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所以,这一次,我们无论如何必须去成。另外,必须强调的是,时空阵法绝对不能接受品阶相差太大的祭品,不然吸纳的力量强弱不均,阵法运转很容易出现问题。】

【也就是说,祭品只能是同一品阶的?不是金丹期修士,就必须是出窍期修士?】渡劫期大能们心思各异的眼神再一次交汇在了一起。如果说,杀自家门派的金丹期弟子,他们可以毫无动容。那么,杀自家的出窍期弟子所带来的复杂情绪,则已经不仅仅是五味陈杂可以形容了。

紫微元君挑起眉,长袖一拂,就从外面汲汲营营的人群里抓回了一个人影。其他渡劫期大能都认出了那张惊恐而又茫然的脸孔——也许震微道人永远都不会想到,这里并没有他的机缘,而是紫微元君特意替他准备的葬身之地。

在紫微元君提示开阳道君,让震微道人成为这次带领弟子们历练的长老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再让他活着回去。震微的消息太灵通,和赤微峰走得太近,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漏洞。只有让他死得干干净净,才能让人放心。

有了第一个“大公无私”的示范,其他渡劫期大能只是略作犹豫,就同样隔空抓回了他们门派的出窍期长老。除去修为过高的出窍期巅峰,修为太低的元婴期巅峰,剩下的将近二十个出窍初期和中期修士都无声无息地飞进了大阵里。

随后,阵法泛起了刺眼的白色光芒,九九八十一根光柱升腾而起,喷涌着贯通了天地。瞬间散发出的炫目白光几乎撕裂了整个虚假的秘境,庞大的灵力流中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空间缝隙,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离阵法最近的那些金丹期修士直接受到了强大灵力波动的冲击,纷纷不省人事昏倒在地。有些人甚至直接被击碎了金丹或者元神,修行之道到此为止。还有些人因为倒在阵法附近,直接被不断往外扩张的光芒吞噬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可能……”赶到阵法边缘的沈回川等人望着冲天而起的光柱,难以掩饰他们的震惊,“我们已经收了那么多金丹期修士,他们怎么可能——”

“他们改用了出窍期修士。”柳尽欢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祭品当然不仅仅只有一种,只是他们一直用数量最多最方便的那种,现在临时换了质量更好的而已。在他们眼里,为了自己的利益,不管是谁都能成为祭品。”

“现在还能打断吗?”只要想到他们祸害的是星际世界的某颗星球,沈骄杨就觉得像是自己的家园受到了侵略。面对这群侵略者逞凶的现场,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火焰正在心里熊熊的燃烧。

“空间裂缝太零碎,很危险。”沈回川尽量保持冷静,“孙晋炎,白渊前辈在哪里?我们需要马上商量出合适的对策……”他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群渡劫期修士得逞,必须打断他们。

还没有等孙晋炎点头联系,阵法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三分之一的光柱突然黯淡下来,阵法正中央缓缓开启的黑色时空裂缝也停止了扩张,只留下一道狭长的缝隙。毫无疑问,这一定是白渊下的手。

沈回川立刻拿出储物戒里早就准备好的特制磁悬浮车:“尽欢,骄杨,孙晋炎,我们走。”至于林逸寒,因为修为太低,只能被收进救生舱里。

第374章

眼看着付出的“代价”即将得到应有的“回报”,时空裂缝也顺利地张开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突然发生意外。这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几乎都凝固住了,大阵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压抑,仿佛隐隐蕴含着浓浓的火药味,随时都有可能一触即发。

两位阵法宗师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其他了,立刻开始铺开神识专心地查看阵法运行的情况。其他渡劫期大能则纷纷拿出灵宝,警戒周围的动静,同时试图找出破坏阵法的罪魁祸首。

【究竟是哪里来的小贼?!竟然敢胆大妄为坏老夫的事!!还不给老夫滚出来受死!!】一位魔修大能浑身都冒着乌黑的魔气,脸上带着阴森森的笑容,用神识扫视着周围,【现在滚出来,老夫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如果让老夫找到了你,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将这个罪魁祸首好好折磨一番,绝对不足以平息他们这些魔修大能的怒火。

【和一个只知道藏头露尾的废物还有什么好说的!找出来杀掉,或者把他当作大阵的祭品就够了!除了他之外,其他化神期修士也必须马上都清理干净,免得再闹出什么事来,妨碍我们的计划。】

【我们能离开阵法吗?不是说阵法一旦开启,谁都不能离开原地,否则就会功亏一篑?虽然目前阵法已经暂停了,但谁也不确定,我们离开之后会对阵法造成什么影响,不是吗?还是小心一点吧,别因为一时激怒,忘了轻重缓急。】

众人的意见不一,两位阵修宗师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毕竟,他们谁都从来没有遇到过阵法激活了一半这种事。怎么重启时空阵法才是他们现在最关心的,其他人自然最好别轻举妄动,免得阵法再出什么问题。

紫微元君垂下眸,嘴角微微牵了起来:【确实没有必要冒险,免得出差错。】顿了顿之后,他悠然地望向一道道光柱之外,【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成功启动阵法,只要我们继续,他们就一定会出现,来阻止我们。所以,没有必要浪费精力和时间到处寻找,我们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够了。“

啸明元君点点头表示同意,其他正道修士也都冷静了不少。只有魔修们还在自顾自地狞笑,似乎已经盘算好了该怎么对付敢和他们作对的人。一时间,并没有人注意到,某道熄灭的光柱里,细小的时空裂缝闭合的时候,里面闪过一张带着微笑的漂亮脸孔。

在等待阵法修复的这段时间里,还是有几位渡劫期大能并不打算只是等待,而是不声不响地放出了他们的法宝和傀儡人。傀儡人的修为几乎等同于半步渡劫,杀化神期修士完全没有任何问题——除了很有可能会送上门的那些小贼之外,伪造秘境里同样不能留下活口。

虽然外面那些弟子或多或少都是大能们所属门派的弟子,一旦想到要杀干净的时候,也有人会觉得有些不忍。不过,不忍也只是一时的情绪而已。他们连出窍期长老都杀光了,还会真正在乎剩下的金丹期弟子吗?本来也都是既定的祭品,死得早些与死得晚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在一位渡劫期大能拿出他的千里镜,映照出外面的傀儡人与化神期修士厮杀的场景时,突然,所有大能都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波动正在靠近,于是纷纷用神识扫了过去。

只见一辆”奇形怪状“的轿子灵活敏捷地越过了光柱以及夹杂在其中的空间裂缝,避过了阵法里各种各样的连环陷阱与杀机,朝着他们飞了过来。它的外头包裹着一层奇特的灵力,仿佛剑气所形成的利刃,又仿佛纯粹的力量汇聚成的箭簇,竟然破开了他们这些渡劫期修士重重叠叠的威压,缓慢而又坚定地不断靠近他们。

啸明元君认出了熟悉的灵力波动,不由得低头看了看紫微元君。紫微元君仍然笑得温雅无比,目光格外柔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从来都是一位亲切和善的长辈,面对的也仅仅是不听话的叛逆期弟子而已。

不少渡劫期大能都注意到了他们的神色,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并没有急着出手。就连暴躁的魔修大能们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住脾气,静观其变。

如果这是紫微元君的弟子,那就是玄英派的内部事务了。换了别人,他们还能仗着自己受损的事实,合情合理地”帮忙“清理门户。然而,不少已经陨落的修士的无数次血泪教训告诉他们——紫微元君这样的人物,谁都不愿意轻易地招惹,更不可能越俎代庖。

没过多久,那辆”轿子“就已经越过了阵法外围,停在了某个相对安全的阵法夹缝里。紫微元君望向从”轿子“里走出的两个俊美年轻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回川,果然是你们做的。你一直在骗我,所谓的‘星极中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你们其实是从这个妖修世界里过来的。之前破坏另一个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的,也是你们吧?】

【不,我并没有骗你。我确实重生在‘星际中世界’,只是你们擅自把它当成了纯粹的妖修世界,反而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而已。】沈回川淡淡地说,面对众位渡劫期大能瞬间纷繁各异的表情,依然毫无惧色,【当然,刻意提起师伯,确实是我的不对。不管这是不是善意的谎言,欺骗都是不应该的。】

【等等!这么说,上一次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被毁,就是你们在背后捣的鬼?!你们竟然联合妖修对我们下手?!】一位大能再也忍不下去了,高声质问,【堂堂人修,竟然出手帮妖修,而不是自己人!!你们对得起那几位陨落的大能吗?!】

【是啊!明明是九真中世界的修士,怎么能去帮别人?!难道就因为重生了一回,就不把自己当成九真中世界的人了?!可笑!太可笑了!!玄英派教出你这样的弟子,简直就是耻辱!!】

【紫微元君,有句话,老夫不得不问。如果今天他们没有再来坏事,之前的事,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们?!你们玄英派上上下下只知道护短,连是非曲直都不分,让我们还怎么信任你?!】

紫微元君摇了摇头,就像没有听见这些质问声似的,再一次深深叹息:【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没有说实话,回川。经过这些天,我总算是想明白了。我不能用玄英派的立场来苛责你,因为你已经不再是玄英派的弟子,也不再是九真中世界的修士。玄英派的沈回川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你不是他,也不可能成为他。】

沈回川的瞳孔微微一缩,浑身的气息变得格外冰冷。

这个心魔有什么资格,判断他的是非对错?!他又有什么资格,把他逐出玄英派?!可笑,确实太可笑了。堂堂一流仙宗,竟然被这样一个心魔主宰了上百年!!任意地肆虐,残杀弟子,驱逐证人,与魔道勾结——

心魔刻意在这些利欲熏心的渡劫期修士面前提起这种话,不过是想复制以前它做过的那些事而已!!希望借着这群混蛋的声望,借着他们颠倒是非黑白的力量,只手遮天的权势,彻底毁掉他在九真中世界的名声!让他和林逸寒,和瑶光道君一样,成为人人唾弃之辈!!

如果他没有任何对策,那么未来的他就会和瑶光道君一样,众叛亲离!!得不到任何来自于师门的信任,所说出的话也没有人会相信,只能受尽冤屈死去!!这对任何一个玄英派弟子来说,都是最为诛心的”刑罚“!!

柳尽欢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眯起眼直直地注视着”紫微元君“,眼底的血红一丝一丝地汇聚起来——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是让自家师父不舒服的,就是他必须处理干净的敌人:【他到底还是不是沈回川,不是由你来决定的,而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你说得对,确实是由他‘自己’决定的。既然生在妖修世界,成了一个妖修,和他们同仇敌忾也是自然而然的。】紫微元君继续说,话中看似带着理解和悲悯,实则满是恶意与诋毁。【你是妖修,当然会站在妖修的立场考虑,把我们视为必须除掉的敌人。】

【啧,原来是妖修,怪不得三番四次坏我们的事!】

【鼠目寸光!玄英派也不是容不下妖修,只要修的是正道,就能用灵修的身份来证道!就因为贪图妖修的力量,选择修妖之道,背叛自己的师门……啧啧,这种人,和那些与妖魔勾结堕入魔道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沈回川平复了情绪,瞥了一眼那几个露出鄙视之意的渡劫期修士,冷笑起来:【首先必须说明,我从来都是人类,不是妖怪。我修的也从来都是正道,而不是什么邪魔歪道。如果诸位单凭几句话,就觉得我与妖魔勾结,那你们这群人又该怎么算?!都已经和邪魔坐在一起共商大计,祸害了无数年轻修士了——诸位不妨扪心自问,和魔修勾连在一起的究竟是谁?!堕入魔道的又究竟是谁?】

不少本来就觉得心虚的渡劫期修士顿时哑口无言。他们当然心知肚明自己在做什么,做的这些事传出去之后,又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个人的名誉尽失还是轻的,说不定连整个九真中世界的正道仙宗都会被当作”伪君子“,甚至会引发剧烈的动荡和不安。

一旦所谓的”是非对错“成为了虚幻,正道与邪道沆瀣一气,那这个世界还需要什么道德规则?需要什么正邪之分?需要什么善恶之别?

第375章

【另外,紫微元君。】沈回川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锐利如寒光闪烁的剑锋,【你没有任何资格指责我欺骗了你。因为,你欺骗了所有人。都到了这种时候了,紫微元君,元离元君——或者说,心魔,你还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吗?你应该很清楚,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你的魔气一直在侵蚀紫微元君的法身,不需要等到天劫落下,这具不属于你的法身就会崩毁,不可能容得下你。】

所有渡劫期大能顿时一片哗然,视线无不汇聚在紫微元君身上,眼底满是探究与疑惑。是他们听错了吗?!紫微元君竟然早就被心魔吞噬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任何人发现?!连他们都看不出任何端倪?!

啸明元君的反应最迟缓,望着紫微元君的侧脸,久久没有挪开视线。他看起来似乎并不相信沈回川的指控,或者准确地说,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意去思考那些丝丝缕缕的不对劲,更不愿意把所有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找出唯一的真相。

“紫微元君”没有丝毫动容,仍然淡定如初:【回川,你不但不承认自己的妖修身份,还学会了栽赃陷害,实在令我太失望了。都怪我当初闭关太久,没有监督天璇好好教导你,才让你做出了今天这种欺师灭祖的行径。】说到这里,他又一次叹息了一声,脸上满是怅惘与怀念。

【心魔,你不配自诩我的师祖,更不配提我师尊的名号。】沈回川定定地望着他,眸光里泛着近似于平静的恨意,【你不但夺我师祖的法身,还杀我师尊,栽赃瑶光师叔。此仇不报非君子,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帮师尊师祖讨回他们应得的公道!】

旁观的渡劫期修士们又一次震惊了。谁不知道当初天璇道人身亡,玄英派立刻通知各大门派说是瑶光道君入魔弑杀师兄?原来,这件事竟然也是有内情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天璇的死和我有关系?】“紫微元君”眯起眼,【明明是瑶光修炼入魔,失去理智之后杀了他。当时玄英派有多少人亲眼看见他追逐瑶光而去,你不知道么?怎么,你不仅不相信我,连开阳以及门派上下所有人的话都不信了?也真是难为你了,为了陷害我,竟然无视了所有的证据,硬生生也要把莫须有的罪名都栽在我身上。】

【是啊,有多少人亲眼看见师尊追着瑶光师叔而去,又有多少人亲眼看见瑶光师叔杀人?】沈回川冷冷地说,【事实是,没有一个人看见瑶光师叔杀人,倒是有人看见你动手。只可惜,这个证人就在刚才已经被想斩尽杀绝的你毁掉了。】

“紫微元君”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就见那个古怪的“轿子”里又走出几个人来——双眼通红的开阳道君,一脸淡漠的瑶光道君,淡然如旧的道衡道君,赤微峰化神期修士炼青子,以及两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杨鹤与涵炜元君的化神期分神,还有孙晋炎与沈骄杨。

虽然没有一个渡劫期修士,都是化神期修士,但在场的渡劫期大能似乎都能感觉到一种似有似无的压力。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即将爆发之前带给人的紧张感,那是仇恨、愤怒、绝望、希冀等情感混合在一起之后蕴含着的可怕力量。从开阳道君微微颤抖却始终紧闭着的唇上,就能感觉到她有多么想知道“真相”。

“紫微元君”却仿佛感觉不到这些紧绷着的情绪,勾唇笑了:【你们都是听了他的一面之词,来向我求证真相的?开阳,道衡,炼青子,想不到你们竟然这么轻信这些堕入魔道、背叛师门的叛徒。】

【我不想听这种话。】开阳道君哑着声音,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回川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杀了天璇师兄,嫁祸给瑶光师弟。是不是你策划了一次又一次伪秘境开放,亲手把金丹期弟子们送上死路,就为了满足你们的一己私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紫微元君”看向她,【我究竟有没有入魔,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么?门派里的渡劫期长老们不应该是最清楚的么?沈回川说,震微曾经看见我杀天璇,简直可笑。堂堂渡劫期修士,怎么可能没发现一个出窍期的蝼蚁在旁边偷窥?这完全不符合情理,不是吗?】

【那你敢和瑶光师叔对质吗?不,仅仅只有瑶光师叔一个人的证词,还给你留了狡辩的余地。】沈回川从储物戒里缓缓地拿出一个养魂法宝,【你敢和我师尊的残魂对质吗?如果你敢,我不介意在场所有的前辈都成为见证人。】

“紫微元君”望着他手中的养魂法宝,神情终于微微变了。他能感觉到,里面确实有熟悉的神魂气息。但这怎么可能?当时天璇明明已经魂飞魄散,怎么可能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他的魂魄聚集起来了?!

他的表情变化和突如其来的沉默,已经给出了足够的答案。开阳道君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浑身颤抖着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指心魔:【玄英派弟子听令!从此天下再无紫微元君!!我等玄英门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诛除此魔!!】

【得令!】沈回川、柳尽欢、沈骄杨、瑶光道君、道衡道君、炼青子等人都沉声回应。

旁观的渡劫期修士们互相使着眼色,不少人的心思都免不了灵活起来。这场玄英派紫微峰三代之间的恩怨情仇,可谓是数万年来九真中世界最精彩的一出大戏。紫微元君被心魔所控,竟然数百年都没有人发现,祸害了无数弟子。这件事一旦公布出去,足够让玄英派威望大减,受到所有正道仙宗的质疑。甚至,很多曾经发生的事情也可以让心魔来替他们背负,他们再推波助澜一把,就能让玄英派不得不退出一流宗门之列——

更何况,如果沈回川就是破坏上一个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的人,那就意味着所有的好东西都在他的手里。他既然已经在这里了,那些宝物就相当于掌握在他们的手心里,足够维持他们接下来数百年的修炼了,根本不用再费劲修补阵法冒险去一趟妖修世界。

一箭数雕。只要把该杀的人都杀干净,这些年发生的事都能被抹平,该得的宝贝都能拿到手,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紫微元君”感觉到周围人的心思浮动,笑着轻哼了一声。沈回川、柳尽欢也发现这些渡劫期大能的眼神都变了,表情更加凝重。如果这二十多个渡劫期修士一起动手,那他们生还的机会确实微乎其微。不过,他们当然也不是毫无准备,即使逃生的机遇只有一刹那,他们也会紧紧地抓住!!

这时候,修补时空阵法的两位阵修宗师终于从参悟阵法中回过神。两人正要说什么,“紫微元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了!!

他抓住这两个阵修宗师,指尖透出了乌黑的魔气,几乎是一瞬间就掏出了其中一人的元婴,硬生生地按进了自己身边的阵眼里。刺耳的惨叫声立刻响了起来,紫色的元婴顷刻间就化成了精纯的灵气,被贪婪的时空阵法完全吸收了。

另一个阵修宗师立刻脱出元婴想逃跑,却被啸明元君用剑气挡了回来。“紫微元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第二个元婴也按进了阵眼里。其余渡劫期大能又惊又怒,纷纷离开他们所在的阵眼,生怕“紫微元君”把他们也抓过去做阵法的活祭品。

【杀人不眨眼的心魔,人人得而诛之!!】一个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发难的修士大喊一声,放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其他修士也纷纷放出自己最强大的一击,朝着“紫微元君”和啸明元君轰了过去。

为了保住沈回川身上可能有的“宝贝”,他们的攻击格外精准,并没有涉及旁人一分一毫。可是,这一次汇聚了二十多个渡劫期修士最强大的招式的攻击,却被“紫微元君”和啸明元君避了过去。他们的攻击里蕴含的强大灵力反而顺着阵眼融入了时空阵法里。

渡劫期修士们紧接着放出了第二次攻击,但就在这时,停滞了大半天的时空阵法因为吸够了灵力,终于开始重新运转起来。“紫微元君”带着啸明元君毫不犹豫地投进了中央那条缓缓张开的时空裂缝里,他们的攻击最终也只是击碎了啸明元君的法衣而已。

【该死!让他们给跑了!!】

【就让他们跑吧,反正有我们在这里守着,他们也不敢再回来了。妖修世界里没有我们能用的灵气,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里又到处都是时间阵法,他们只有两种选择——灵力枯竭而死,或者引来妖修世界的天劫受死。】

【等等,谁看见玄英派那几个小辈了?人都不见了!!】

众人往刚才沈回川等人所站的地方看过去,果然一片空空如也。就在他们都忙着杀“紫微元君”和啸明元君的时候,这些小辈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了!!这下,他们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能拿到沈回川身上的宝贝,所做的事还很有可能被他们揭露出去!!

【赶紧封闭秘境!!绝对不能让他们溜出去!!沈回川之外的人,必须全都杀干净!!】

【不,阵法!阵法怎么了!!!】

刺目的强光突然从刚才吸收了两个渡劫期修士元婴的阵眼里散发出来。紧接着,一个接着一个阵眼亮起,整个阵法发出了犹如地动山摇般的可怕震颤。渡劫期修士们也顾不上抓人了,匆匆忙忙地想离开阵法、离开危险,却发现他们怎么也飞不出阵法的结界。

【快,快!不——】

数秒之后,整个伪秘境几乎被失控的时空引力撕碎。所有边边角角都被吸进了时空裂缝,消失在原地。

第376章

星际世界,某个不起眼的农业星球角落。

佝偻着身体的老人抬起耷拉着的眼皮,满是皱纹的脸轻轻地颤动着:“你确定要这么做?你确定要把这些人带到一个未知的世界里去?你确定要让这些牺牲了无数条生命才创造出来的强者去送死?”

半跪在她面前的中年男人握住她枯瘦的手,在上面留下一个轻吻:“我也希望他们能好好活着。可是,如果不将战场开辟在敌人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就会沦落成为废墟。自从我的老师去世之后,我一直在做同一个噩梦。刚开始我以为它仅仅只是一个噩梦,但后来我有种直觉,这就是预知。”

“预知……”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像抚摸孩子一样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顶,“你确实有这样的天赋。好吧,告诉我,你的噩梦究竟是什么。如果你能成功地说服我,我就会答应给你预知。”

中年男人将额头抵在她长满斑纹的手背上,低声说:“我梦见,他们就像虫子一样侵蚀我们的世界,一个接着一个地毁坏星球。但是这样他们还不满足,最后像豢养动物一样,把我们的哨兵向导关了起来。”

“为什么?就为了把我们当成奴隶?”

“应该不仅仅是奴隶。预知梦没有告诉我更多的信息,我只能看到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尸体。哨兵和向导不再是人类的强者,不再是人类进化的方向,反而成了普通人类避之不及的‘病毒’,成了必须抛弃的垃圾。我不希望人类世界未来变成这样,我更不希望人类只能被那些侵略者任意宰割。”

“我明白了。”老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发出了急促的喘息声,就像陷入了恐怖的梦境,怎么挣扎也无法摆脱。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佝偻的身体几乎陷在了躺椅里,最后才满头冷汗地清醒过来,说出了一个坐标。

中年男人瞬间抬起头:“这是我们正在监控的一个星球!”说完,他马上打开智能手环,对着投影另一边的青年发布了好几条命令。青年沉默地听着他的话,看了一眼他身后精神萎靡的老人,低低地应了一声。

通讯结束之后,中年男人轻轻地抱了抱老人,对着她身边的拟人AI点点头。就在AI抱起老人的时候,老人闭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说:“预知是这个世界给我们的启示,但是不能滥用。你所说的噩梦,我也看到了一些画面,但那只是这个世界发展的某个方向而已,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为了阻止预知实现,你做得太多了,这……其实不太合适……”

“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预知变成现实吗?如果我不行动,那我们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性,不是吗?”

“……也许,你所做的一切,也在更高意志的预料之中吧……”

因为老人太过疲惫,中年男人很快就告辞离开了。当磁悬浮车驶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全星际世界唯一的一位SSS阶向导,竟然生活在这样偏僻的田园牧场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如果一切能够顺利进行的话,他也不想来打扰这位老人的晚年生活。但准确地预知未来这种事,确实只有SSS阶向导才能做到。就像撕开空间裂缝,目前只有SSS阶哨兵才能做到一样。

******

【紧急情况!紧急情况!!目标星球上空突然出现了异常能量反应!怀疑有黑洞正在形成,随时可能威胁目标星球的存在。警告,警告,黑洞出现,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一条远距离的时空裂缝!!】

【警告,警告,时空裂缝里的异常能量反应正在加剧,能量聚合的方式发生了逆转。警告,警告,黑洞瞬间转化为白洞,喷散出了大量不明物质。根据监测,其中有超过五十个成活的生命体,无法准确测量其生命形态。】

【因为能量异常反应,远距离摄像头失效。警告,警告,所有监测镜头失效。警告,警告,目标星球上放置的检测器突然毁坏,所有微型机器人同时失去联系。目标星球已经处于无法监控状态,危险!危险!!】

站在舰桥中央的青年望着满目的雪花屏,忽然问旁边的年轻军官:“李中将有什么建议吗?您觉得现在这颗星球适合登陆探索吗?”

“在恢复通讯之前,我建议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军官回答,“在通讯手段彻底失效的情况下,不管是谁进入这颗星球都很危险。更何况,我们并不确定入侵者的实力,以及星球上的原住民会不会同样把我们当成敌人。在这样一颗我们都一无所知的星球上双面作战,显然是非常不明智的。”

“通讯手段不可能再恢复了。不管尝试多少次,也许都是浪费时间。那些入侵者的能力远远超乎了你我的想象,现代科技在他们眼里,根本什么都不值得一提。我们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战斗方式。”青年说。

“如果是这样,就算我们有再多的SSS阶哨兵和SS阶哨兵,也不够消耗。”军官淡淡地说,“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的专业建议。我不过是帝国军部友情派出来的顾问,最后做出决策的还是你,雷克斯先生。”

“是啊,雷克斯先生应该还记得前几年,我们去那颗危险程度SSS阶星球上的经历吧。”旁边穿着联邦军服的军官挑起眉,“就算现在我们有五十个SSS阶的强者,五百个SS阶的强者,在这种星球上其实也不占什么优势。当然,强者多了,也许损耗率可能不会有当初那么高,也没有必要再东躲西藏的。”

“啧,那些SSS阶的强者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旁边的另一位帝国军官满脸嘲讽,“他们里的绝大多数人恐怕早就觉得,自己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类的范畴,成了真正的‘神’。危险程度SSS阶的星球算什么,只要自己动一动手指,就能毁灭这颗星球了。说实话,把这样一群自我膨胀到极点的家伙放在一个舰队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会私底下闹出什么事来,那个时候反而更难约束。雷克斯先生,还是早点做出决定吧。”

听了他们的话,青年无奈地笑了:“所以,三位将军的意思是,虽然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但也只能勉强开始行动?否则,很有可能不仅等不到好时机,我们内部反而出现问题?好吧,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遵照老师的意愿去做了。三位,为这场战斗做个专业的预测吧。”

“……抱歉,我们没有办法预测。”不知道作战的环境,不知道敌人真正的实力,只知道己方都是一群突然成为强者、自尊心膨胀到无人能控制的自大的家伙,预测还能有什么意义呢?

******

一闭眼再一睁眼,开阳道君等人就发现,他们来到了一个奇妙的洞天世界里。如果说这只是一个秘境,那他们还从来没见过有活人存在的秘境。附近的剑修门派的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但如果说这是一个洞天,又未免太小了一些。而且,除了剑修门派及其附近的修真城镇之外,其他地方都是虚幻与真实交错在一起,亦真亦假,亦虚亦实,亦幻亦梦。

“这是……”开阳道君怔怔地环顾周围,很快从这个剑修门派里找到了一些九真中世界其他剑修门派的踪影。无论是门派布局或者其他,都又熟悉而又陌生。穿梭在里面的人们却很可爱,也很值得尊重。因为他们只为剑而痴狂,简单、坚定而又执着。

“这绝对是翠微峰那群剑痴会喜欢的地方。”瑶光道君说,“看起来像是一个芥子空间,但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这该不会是回川的保命手段,拿来给我们用了吧?那他怎么办?就算他也进来了,只要芥子空间还在外面,也有可能被那些渡劫期修士找到。”被二三十个渡劫期修士同时施以大招对付,就算是芥子空间也不可能安稳。

道衡依然淡定,干脆原地坐了下来:“没事,进伪秘境之前我占了卦,逢凶化吉。”

炼青子、涵炜元君等人看了看他,也不知道是该像他一样心大得什么也不多想,还是赶紧在这个洞天里到处走一走,了解了解现在的情况再说。不过,还没有等他们缓过劲来呢,沈回川等人就御剑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

一行人成为了沈问道的客人,来到他的洞府里休息。大家都端着上好的灵茶坐下之后,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无数疑惑和问题想得到答案,沈回川也一样。之前在即将冲进时空阵法的时候偶遇,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但其实他一直都很好奇,瑶光道君去玄英派之后究竟做了些什么——

不仅把数百年都不出门的道衡道君带了出来,还说服了开阳道君,顺便拎上了赤微峰赫赫有名的炼器狂人炼青子。虽然每个人宅的理由各不相同,但这三位的宅属性不仅在玄英派是出了名的,连整个九真中世界都颇有耳闻。能让他们结伴出远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377章

却原来,瑶光道君听说天璇道人的残魂很有可能正散落在玄英派各处之后,就马上毫不犹豫地回了师门。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现在是叛出师门堕入魔道的叛徒,是弑杀师兄的罪人,玄英派上上下下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只要他出现在玄英派的势力范围内,等待他的一定会是无休无止的追杀。

涵炜元君一路苦口婆心劝了他很久,让他在玄英派外面等着,他替他去收集天璇道人的残魂。瑶光道君仍然不为所动,坚持说就算没有师侄沈回川的亲口托付,他也一定要去玄英派里仔仔细细地找个遍。毕竟,当年如果不是天璇道人心软放他离开,又怎么可能被他拖累最终受害?即使他从来都不是杀三师兄的凶手,却也称得上是连累他的祸首了。

幸好瑶光道君对玄英派非常熟悉,知道九宫峰阵修一脉已经衰落,护山大阵一定没有得到精心的维护。他同样精通阵法,从小在师兄们的带动下,尤其懂得如何找寻护山大阵的漏洞。所以,没费多少功夫,他们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玄英派。

谁知道,还没有等他开始行动,几百年都没有出过门的道衡道君就主动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不用再费心思了。早些年,他就占卜出天璇道人必遭大难,因为涉及天道命数不敢提醒他,只能暗中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天璇道人陨落那一夜,道衡道君夜观星象,眼看着星辰坠落,就马上拿着专门收魂的灵宝出去走了一圈。除了被震微收走的那一缕胎光魂,天璇道人剩下的魂魄都养在他的手里。只可惜他也不知道最重要的那缕胎光魂究竟是被谁收走了,火急火燎地占了无数次卦,最后竟然着落在沈回川身上。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只能静静等待沈回川回来,顺应天道把握住天璇道人的一线生机了。

既然最挂念的心事已经了结,瑶光道君也不打算在玄英派里久留。如果让人发现道衡道君和他有往来,一个“勾连魔道叛徒”的罪名扣下来,谁都顶不住。但是,道衡道君却坚持让他一起去赤微峰看看。

“五百年前,我就卦算出赤微峰有难。刚开始卦象很模糊,囫囵着也解不出来,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两百年前,我又起了一卦,卦象更严重了,说是玄英派毁于赤微峰。我拐弯抹角地给了天璇一些提示,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后来赤微峰安分了很多,卦象也没有再显露异样。不过,等到他去世之后,一切就开始渐渐失控了。”

道衡道君解释说:“赤微峰之难变成了玄英派之难;玄英派之难又变成了天下之难。兹事体大,紫微峰又没有值得信任的人,我只能闷在心里什么也不说。每天问问卦,卦象倒也越来越清晰。瑶光和涵炜元君进玄英派那一天,卦象正好提示我,转机就在此时此刻出现的人身上,所以我出去了一趟,没想到就遇见了他们。”

“后来,我们结伴去赤微峰探看情况,正好炼青子出关。他为了炼制自己的本命灵宝,已经足足有五六百年没有出关了,怎么想都不可能和道衡的卦象相关,我们就把他也拎上了。”瑶光道君说,“炼青子对赤微峰了如指掌,走了一圈,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我们三个人合作,破解了几个隐秘的阵法,结果发现赤微峰有好几个出窍期修士正在偷偷地炼制魔器。”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出窍期修士竟然有好几个生了异心,意味着上面的化神期修士多少都有些问题。果然,我们再往上一查,就查出两个化神期修士已经入了魔。本来我们想直接清理门户,又觉得不能闹出事来。炼青子和道衡就结伴去紫微峰,请了开阳师姐过来主持大局。”

在小辈们面前,瑶光道君并没有仔细说——开阳道君见到他的时候,就立刻拔出了剑,恨不得直接把他大卸八块。如果不是道衡再三保证,天璇道人的死另有蹊跷,只要等天璇道人魂魄复苏就能知道真相,她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不过,即使瑶光道君什么也不说,沈回川稍稍一想,也能想象出当时剑拔弩张的情形。开阳道君性格刚正,如果师姐弟两人是单独见面,那她一定不会听瑶光道君辩解,直接就会拔剑清理门户。幸好还有道衡道君和炼青子在旁边缓冲,两人都相信瑶光道君的清白,否则瑶光道君还真没有任何机会自辩,分分钟就会被开阳道君砍得狼狈奔逃。

“那四位师叔去查了云阳子吗?”从震微那里得到的消息,沈回川都告诉了瑶光道君。先不说处置心魔的事,只说从上到下都长歪了的赤微峰,也绝对不能就这么纵容下去。谁知道云阳子蛊惑了紫微元君之后,还有没有祸害其他渡劫期修士?谁知道赤微峰在他的一手遮天下,有多少弟子走上了邪路?如果不重新清理一遍,整座赤微峰说不定就会彻底败坏,再也救不回来了。

“查了。”开阳道君终于说话了,脸色非常凝重,“当时我虽然不完全相信瑶光所说的话,但他拿出了你的传音符,又有活生生的堕入魔道的人证,无论如何都必须查个清楚。所以我去翠微峰求了两位老祖出面,硬闯了云阳子的洞府。”

“前一段时间我去拜访赤微峰的时候,听说云阳子已经闭关一百多年了。”沈回川从师叔们的表情里察觉了异常,“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还在不在洞府里?又或者,其实他早就已经出事了?”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奄奄一息,怎么也不可能救回来了。虽然他没有入魔,但浑身上下的经脉都被魔气侵蚀,紫府元婴又被抽走了,早就该死了。能吊一百多年的命,多亏了心魔给他塞的上好丹药。”瑶光道君冷哼了一声,“如果不是我们闯了进去,等几百年之后他陨落,心魔再收拾收拾残局,大概也没有人会怀疑他死得蹊跷。”

“……自作自受。”沈回川皱起眉,“如果不是他起了邪念,又引诱当时心神不稳的师祖,师祖怎么可能被心魔控制?诱发了师祖的心魔,反而被心魔所害,也许这就是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吧。”

云阳子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或许,他应该是最早发现紫微元君被心魔控制的人。但是,当时他没有选择除掉心魔,而是想利用心魔控制玄英派,为开启大阵准备祭品以及和其他渡劫期修士勾连做准备。他的打算,也许是让心魔成为他的傀儡,在万一的时候更能替他顶罪。却没想到,一时不慎,竟然被心魔直接反噬了。

再仔细想想,心魔之所以留他一命,大概也是因为和他有一样的打算——放任赤微峰上上下下变得一片乌烟瘴气,如果万一出了事,那就足够证明云阳子才是那个“罪人”,安安静静的紫微峰完全可以摘出去。

也是因为亲眼目睹了这些变故,开阳道君才有些相信瑶光道君所说的话。尽管她非常不愿意怀疑自己的师尊,但是这么多年来她一个人侍奉紫微元君,难道真的没有发现半点变化吗?难道真的没有发现不对劲吗?只是她是个固执而又愚孝的人,就算心里有了疑惑,也不敢多想而已。

为了获得真相,开阳道君、道衡道君和炼青子才跟着瑶光道君、涵炜元君来到了伪秘境里。本来翠微峰也要派人过来给他们助威,但一则清理赤微峰需要足够的人手,二则此行面对的是一群走上邪路的渡劫期修士,格外危险。玄英派绝对不能因为这件事冒险,折损太多的人才。所以,开阳道君才只带了道衡和炼青子两个人。

“仔细想想,如果我们就这么由着心魔欺骗,把玄英派都败得干干净净,师尊不知道该有多震怒。”开阳道君苦笑起来,“天璇师兄恐怕也会觉得不安心……对了,回川,你刚才不该把天璇师兄的魂魄给心魔看。它已经惦记上了,绝对不会放过天璇师兄的。”

如果心魔还想回到玄英派作威作福,那就必然要消灭所有证据。消灭他们这些人证倒是简单,把他们都杀得干干净净就够了。但天璇这个证据却是不好清除的,随时都有可能成为隐患。沈回川之前把天璇魂魄所在的养魂器拿给心魔看,无疑是给了它最清晰的目标。

“师叔放心,师尊不在那个养魂器里,而是在最安全的地方。”沈回川微微一笑,“有时间阵法和最好的养魂法宝,师尊应该很快就能清醒过来。也许等这一战过去,我们就能送师尊转世重生了。”

几位道君心里都惦记着天璇道人,纷纷表示他们想看看他。沈回川亲自带着他们去围观,顺便派沈问道出去查看情况。没想到等众人看完天璇道人一脸安心地返回原地,沈问道就告诉了他们一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时空阵法失控,我们连着那片伪秘境,都被吸进了时空裂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喷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呢,沈回川就感觉到了外界的震动。震动结束之后,柳尽欢马上派穷奇出去逛了逛,借着穷奇的眼睛观察着新副本的情况。没过多久,穷奇就敏锐地发现了一个不可能属于修真世界的微型机器人残骸。

柳尽欢睁开眼,微微地笑了:“师父,我们回家了。各位前辈,欢迎来到星极中世界。”

第378章

沈回川站在一棵巨树的树冠上,远远地望着天空中隐约闪过流光的透明结界。经过沈问道和穷奇的勘察,它笼罩的面积大概和之前的伪秘境大小一致。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应该就是伪秘境自带的那层结界。

被时空裂缝吸纳吞吐之后,乱成一团的伪秘境被整个带到了这颗无辜的星球上,它也随着过来了,自时空裂缝里倒悬下来,仿佛一个被时空裂缝封口的微缩景观玻璃罩,把伪秘境和星球相撞之后的所有地形地貌和生物都锁在了里面。

这件事对于这颗星球来说,简直就像是被一颗从天而降的彗星击中的灾难事故。区别只在于坠下的“彗星”的速度不算太快,所以没有给它带来毁灭性的冲击而已。星球表面被毁掉的只有和伪秘境相撞的那一部分,结界周围就像是地震一样砸出了深深的裂缝和陨坑。

当然,更讽刺的是,伪秘境落在了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上,把它砸得七零八落。虽然这个阵法没有完全停止运行,却也已经失去了掠夺气运和灵气的功能。很多养在里面受不得半点冲击的珍贵灵物大概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只有耐撞耐储存的灵矿之流而已。

【师父,结界出了问题,只能进不能出。】柳尽欢来到他身后,【也许是和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的结界混合了,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如果不把这个阵法彻底拆除,我们就不可能轻易离开。另外,我发现结界外有人进来了,SSS阶哨兵和SS阶哨兵都有。】

【SSS阶?】沈回川皱起眉,【这才过了多久,康会长就已经研制出了真正的升级药剂?】

【我倒是觉得,他可能拿到了我们的丹药,改良了升级药剂的配方。】从一开始,柳尽欢就不认为,扁鹊佣兵团预备团里的那些人能够永远保持忠诚。一百个人里,总会出现一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心怀不轨的家伙。他们炼制的丹药迟早会流出去,而这也许就是向导联盟之所以能改良升级药剂的原因。

【觉醒药剂促成了大量哨兵向导的涌现,只要选其中一些体质好的服用升级药剂,死亡率就能控制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之内。就算知道死亡率高,也总有人会羡慕SS阶哨兵和SSS阶哨兵的强大,选择铤而走险。当然,不管他们再怎么玩命升级,SSS阶哨兵的数量应该也不会太多。】

【天道制衡,制造出来的SSS阶哨兵本来就是破坏平衡的存在,确实不可能允许他们出现得太多。】沈回川点点头,【不过,他们来得也太快了,快得有点异常。该不会是康会长发现这颗星球的特殊,早就派人在附近布下了监控。一旦时空裂缝出现情况,就派出这些他‘创造’出来的强者,杀光所有‘入侵’的渡劫期修士吧?】

【也只能这么推测了。】柳尽欢挑了挑眉,【不过,他想得有些太简单了。这些造出来的SSS阶哨兵出现的时间太短了,应该并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力量,更没有和顶尖强者生死对战的经验。让他们和渡劫期修士战斗,而且是在科技手段不完全管用的情况下徒手对战,简直就是去送死。】

【我们先看看吧。】沈回川其实并不希望无辜的人被卷进这场纷争里。但他并不是圣父圣母,如果有人坚持要作死,那就作死去吧。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把该救的人暂时救下来,勉强抢救一下星际世界的战斗力而已。

【师父,以我们目前的实力确实还不足以和那些渡劫期修士战斗。】柳尽欢看了他一眼,【但我们可以试着捡漏。首先,SSS阶哨兵应该足够让他们受伤;其次,心魔和啸明元君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他们内部也可能会有争斗;更重要的是,这颗星球上还有妖修呢,对他们一定恨之入骨,巴不得找机会杀了他们。】

【所以说,现在简直就是一场大乱斗。】沈回川眯了眯眼睛,【走吧,我们必须小心一点。先尝试着和妖修合作吧,有白渊前辈在,说话也容易一些。】师徒俩带着沈问道和穷奇,与守在旁边的白渊、孙晋炎以及沈骄杨和白泽会合,消失在了参天的密林里。

******

尽管师叔们都很想见识见识星极中世界到底长什么样,但沈回川还是没有把他们从自己的世界里放出来。他给出的理由非常充分,充分得瑶光道君等人都没有办法反驳。比如说,外面情况不明,出去的人太多,更容易被敌人发现,成为敌人的目标。又比如说,土着妖修那边还敌我不分呢,师叔们出去容易拉仇恨,不方便谈判。

当然,更重要的是,目前结界里的灵气非常混乱,什么样的灵气都有。主要原因在于,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被砸坏之后,绝大部分精神灵气都没有办法转化成五灵灵气,反而因为聚灵阵的原因留在了结界内。所以,总体来说,情况对他们这一方更有利,对师叔们就不那么友好了。

对于那些渡劫期修士来说,情况就更不美好了。寥寥无几的五灵灵气,他们吐纳起来都不一定够用,还得时不时地拿出自己储备的灵脉来补充灵气的消耗。更不用说,一旦打起来,或者受了伤,他们就需要更多的灵气补充损耗。因此,他们现在比谁都希望能够尽早回到九真中世界里去。不然,没有阵法宗师给他们设置灵气转换阵法,等吸纳完储物戒里的灵脉,他们就只能等着灵气枯竭而死了。

幸好沈回川对时间阵法、空间阵法和灵气转换阵法都颇有心得。瑶光和炼青子学了他这些心得体会之后,马上开始忙碌起来。别的不说,灵气转换阵法是必须有的。法衣上装几个,法宝上再装几个,实在不行还有救急的阵盘来几个。等他们都准备好之后,还用愁师侄不让他们出门吗?

炼青子对精神灵气和五灵灵气的区别格外痴迷,甚至已经着手尝试着炼制以精神灵气为主的灵宝法衣了。他才是专业的炼器宗师,沈回川干脆放他去好好研究,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们交流交流心得,也许他就能给白渊炼制出威力更加强悍的渡劫灵宝了。

瑶光忙着在法衣法宝上嵌套阵法,涵炜元君给他打下手。至于道衡,纯粹是坐在旁边打酱油的,时不时就抱着他的龟甲占卜,算完卦象之后又唉声叹气。瑶光道君随口问了一句,得到的答案是——此间天道不眷顾他,他占出来的卦象都是模糊纷乱的,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大家这才知道,原来不同世界的天道也是看人下菜碟儿的。如果说道衡是九真中世界的亲儿子,那他就是星极中世界讨厌的对象,沈骄杨才是星极中世界看重的亲儿子呢。

开阳道君对阵法、炼器都不感兴趣,根本帮不上他们的忙。在实在闲得无聊的情况下,她拎出了那些被沈回川“劫持”的弟子们,亲自敦促他们修炼。从李师兄到司昀,每个人都被这位长辈操练得生不如死。等到稍有领悟的时候,他们都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时间阵法里——开阳道君丢下话,不能进阶的话,谁都别想出来。

这时候,沈回川等人亲眼目睹了SSS阶哨兵与渡劫期修士的第一场遭遇战。

五个SSS阶哨兵与十个SS阶哨兵的组合,遇到三位渡劫期修士,结果却异常惨烈。刚开始,SSS阶哨兵们明显有些轻敌,一个照面就折损了好几个。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修士们已经用层出不穷的灵宝折腾起来了。一次折腾死几个,两三个回合过后,哨兵们才深刻地理解了敌人的可怕,马上回到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然而,渡劫期修士也有撕裂空间裂缝的能力。SS阶哨兵们的精神世界还不完善,闭合的时候留下了踪迹,很快就被渡劫期修士们找到了。堂堂强者,竟然像是被破门而入的匪徒拎出来的脆弱人质,除了挣扎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SS阶哨兵们都被抓出来杀死了,仅存的两个SSS阶哨兵也始终没有出来救人。沈回川等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格外冷淡。也许,这并不能完全责怪他们没有勇气,毕竟他们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大的敌人。失败之后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责备,只顾着保护自己根本顾不上别人,都是普通人类的正常反应。只是他们一时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而是SSS阶哨兵,必须背负应有的责任而已。

三位渡劫期修士没有受什么伤,沈回川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目睹他们离开。等到敌人走出了警戒范围,白渊才朝着某个方向看过去:【别躲了,都出来吧。】

【……】沈回川等人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才钻出两只小动物。一只长耳朵灰兔,一只栗色的大尾巴松鼠,看起来可爱至极,没有任何杀伤力。不过,等它们身上涌出薄薄的白雾,摇身一变,就成了两名渡劫期妖修。

一群人沉默地对视,谁也没有先说话。白渊不耐烦虚与委蛇,直接问:【你们有多少人打算参与这场战斗?胜算有多大?直接说,在场的都是自己人,都可以帮你们的忙。】

【……你是妖修,我们相信你。】灰兔妖修回答,通红的眼睛打量着沈回川、柳尽欢、孙晋炎和沈骄杨,【但是,我们不相信这些人类。他们身上的气息和敌人确实不一样,却和那群讨厌的家伙很像,我们也不欢迎他们。】

【你是说刚才那群蠢货?】柳尽欢露出亲切的笑容,【相信我们吧,我们只是长得像,其实根本不是一个种族。】是的,他并没有说错,他们是星际世界难得的修士,怎么可能和普通的哨兵向导一样呢?

第379章

沈骄杨整个人都震惊了,没想到自家师兄竟然随口就给他们创立了一个“新种族”。好吧,就算大家都是人类,他们也确实和那群哨兵不一样。毕竟,在哨兵向导的常识里,可从来没有能够在哨兵和向导之间随意切换的人类存在。

沈回川倒是很淡定,在这种情况下,他只会觉得徒弟的反应速度足够快,找借口也找得不错,不愧是他的徒弟。孙晋炎则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借口,某人打从心底里就是这么认为的。当然,从修士的角度来说,他也非常认同这种想法。

也许是从来没有见过主动把自己开除出种族的家伙,两位年轻的渡劫期妖修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他们。因为这些人里不但有强悍的渡劫期妖修,其他人也懂得用妖修的语言和他们沟通,确实和那些傲慢无礼而又脆弱的人类不一样。

既然大家都已经是自己人了,两位妖修很快就把这颗星球的现在、过去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新的小伙伴们。根据他们的说法,这颗星球遭受修士侵略的时间并不算长。自从三千年前,一群渡劫期修士撕裂空间裂缝来到这里,激烈的反抗和战斗就一直在持续。尽管他们没能够把敌人狠狠地揍出去,让这些修士不敢再觊觎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但也积攒了很多对付强敌的经验和教训。

【他们手里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们不管怎么警戒,都很容易上当受骗。不过幸好,我们有位老祖的本体防御力惊人,这几次战斗几乎所有人都紧紧地跟着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随时能够躲到他的本体底下,这才勉强控制住了伤亡情况。】

【不过,这些可恶的人类已经想出了更恶毒的方法。趁我们忙着撤退的时候,把陨落的老祖本体抢走,过几百年就炼制成了武器,来对付我们……还有的老祖在重伤奄奄一息的时候,就被他们连本体带魂魄都炼制成了灵宝……】说到这里,年轻的妖修眼睛里闪烁出了彻骨的仇恨,【我们所有人都发誓,一定要杀光他们,为老祖们报仇!!】

沈回川眼底沉了沉,想起了九真中世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四处流传的各种渡劫期修士们的“奇遇与传说”。比如进入了某个秘境,拿到了陨落的大能收藏的顶级灵宝甚至是半仙器;又比如去狩猎妖兽或者与妖修大战,获得了足够多的战利品,最后炼制成了威力堪比半仙器的武器或者防御灵宝等等。

无论是在传说里,还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不少渡劫期修士所用的声名在外的宝物,都是用渡劫期妖兽的骨肉皮角爪甚至脏器做成的。现在想想,那些真的都只是妖兽身上获得的顶级炼器材料吗?渡劫期妖修的本体显然比妖兽更厉害,在某些修士眼里,活生生的妖修是不是同样也是一堆更顶级的炼器材料而已?

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两个世界的灵力属性不同,妖修的本体却还是能够拿来当做炼器材料使用。但九真中世界那些渡劫期修士的意图已经越来越清晰,他们贪婪可憎的面目也越来越狰狞——

原来,星际世界的妖修星球不但是他们掠夺灵气和气运来养活珍贵灵物的地方,同时也是他们豢养妖修的牧场。为什么他们明明拥有强悍的力量,却没有把觉醒星的妖修都杀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四处追捕,也不可能是他们心底还存着一丝善心,而是因为他们同时也在豢养妖修。

切断星际世界的天道与妖修星球之间的关系,让妖修星球成为他们为所欲为的小洞天,而妖修们则几乎都成了空有渡劫期身份的花架子——这正是那些渡劫期大能所需要的。

这些妖修就像是牧场里那些被填塞食物加快成长速度的动物,时间一到,“猎物”成熟,他们就可以来“狩猎”、来“收获”,来享受为所欲为的乐趣。刚开始,这种“收获”是有风险的,往往会伴随着死亡和重伤。但随着一代又一代的豢养,他们甚至不需要付出太多,就能得到足够多的“顶级炼器材料”。

觉醒星上那群渴望自由、渴望渡劫成仙,钻进时空裂缝里想跟着他们离开的渡劫期妖修,或许已经成为他们储物戒里的新武器和新丹药了。看吧,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甚至不需要战斗,只要打开一条时空裂缝,就会有“猎物”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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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在丛林里或者瞬移或者低空飞行,用这个星球特产的植物织成的披风躲避渡劫期大能的神识。这种植物是妖修们在上一次战斗里匆忙躲藏的时候偶然发现的,这次成了他们的“秘密武器”。

【看到天空中的时空裂缝,我们马上兴冲冲地赶了过来,想提前布置合适的陷阱对付敌人。但没想到,从时空裂缝里喷出来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小世界。有人选择立刻离开躲避危险,也有人选择留下来。】

【留下来的人迟迟没有联系我们,也没有反应。老祖派我们两个进来查看情况,没想到,我们俩一进来就出不去了。不但人出不去,连妖识都传不出去!那个结界真是太可恶了!大家还在外面等我们的消息呢,你们有办法离开结界传消息吗?】

【我们也没有办法离开结界,但是可以试着解开结界。】沈骄杨积极地回答,【只要把里面的阵法彻底破坏掉,结界就可以自由穿梭通过了。如果没有了灵力转换阵法,那群修士就必须想办法离开。等到他们焦躁的时候,就会有破绽,我们的机会也来啦。】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沈回川说,【秘境并不大,他们只要分头搜索每一个角落,很快就能把那些哨兵全都杀死。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哨兵送死,必须想办法让他们活下来。毕竟,他们的目标和我们一致,有他们帮我们持续消耗这些渡劫期修士,我们也更容易找到攻击的时机。】

【是的。】柳尽欢微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他们蠢了一点,但也能试着合作。现在有他们帮我们吸引修士的注意力,我们反而容易在结界里走动,随时观察情况。不然,一道又一道渡劫期修士的神识掠过,为了不被他们发现,我们只能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根本不可能占据主动。】

目前,渡劫期修士们都是三四个人一起行动。显然,他们这种小队行动模式,是针对“紫微元君”和啸明元君的。这两位的战斗力在九真中世界可是出了名的,一个至少顶别人一个半,两个加起来威力更是成倍地增长。如果他们落了单或者仅仅只是两个人作伴,谁都会觉得不安全。

当然,这种组队的行动方式,对哨兵们或者他们来说更是格外危险。万一发生了遭遇战,以白渊的能力顶多只能扛住两个。剩下的一两个,他们这几个人能不能迅速地杀死对方?能不能赶在其他渡劫期修士过来援救之前,就顺利地脱身?——有新加入的两个年轻妖修在,杀人也许没有问题,但脱身或许就难了。

在这种情况下,捡漏或者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成了目前最适合他们的战斗方式。当然,如果有更多的渡劫期妖修加入他们的队伍,他们就可以像之前在觉醒星的时候那样,来一场硬碰硬、实打实的战斗了。

没过多久,他们又一次遇见了哨兵和渡劫期修士战斗的现场。虽然仅仅只有三位SSS阶哨兵和六位SS阶哨兵,但他们之间配合得非常熟练,明显曾经是训练有素的搭档。靠着九个人的力量,他们成功地拖住了三位渡劫期修士。

三位修士刚开始还有些轻敌,发现敌人有些难缠之后,马上拿出了各式各样的灵宝。尽管哨兵们不了解敌人的手段,也不知道如果被这些五花八门的玩意儿击中之后,自己到底会受多重的伤,可是他们随时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每个人都没有任何惧色。

每位哨兵都充分地展开了自己的精神世界,用自己最强悍的精神力量,在自己掌控的世界规则里,吸纳和抵挡灵宝发出的攻击。哨兵们的精神世界不可能覆盖全部,更不可能及时挡住所有的攻击。不过,以他们强悍得堪比妖修本体的身体素质,零星的攻击对他们根本构不成威胁。

【好像有点眼熟。】沈骄杨眨了眨眼睛,有些跃跃欲试,【我们要去帮忙吗?】

沈回川想起了一个尘封在记忆里的探险队的名字,柳尽欢也清晰地记得某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那是他们当年和玫瑰佣兵团第一次出任务,遇到的卧底探险队之一。他们接受了对手的委托,想要杀死李桢航,却反而被玫瑰佣兵团和他们合作灭掉了。由于这个名叫“焰火”的探险队迷途知返,赔了足够多的钱,玫瑰女王才高抬贵手放了他们一马。

没想到,再见到这些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升级成了SSS阶和SS阶哨兵。也许正因为他们都是一个探险队里的伙伴,又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才不像其他刚升级的哨兵那样生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发挥自己应有的力量。

第380章

【我们的合作伙伴来了。】沈回川轻轻勾起唇角,看了一眼身边的柳尽欢,【去吧。】有情有义而且战斗经验丰富的“熟人”,还有比这更好的合作对象吗?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他们的战斗计划也是时候更新了。

柳尽欢微微点头,握住他的武器,和穷奇一起跃了出去;孙晋炎也按捺不住汹涌澎湃的战斗渴望,举着剑往外冲。不过,白渊和两位妖修的速度比他们更快,瞬间就围住了其中两个渡劫期修士,把另一个修士截断在外。

随着沈回川扔出的阵盘落下,遮蔽阵法开始运转,形成了近乎完美的结界,掩盖住了里面所有的动静。尽管他对自己做的阵盘很有信心,但在渡劫期修士云集的情况下,就算是有遮蔽阵法也不可能保证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没有渡劫期大能过来营救。毕竟,他们遇险求救的手段太多了,防不胜防。

而这意味着,他们必须速战速决——解决敌人!打扫战场!脱离战区!一气呵成!

这时候,柳尽欢和孙晋炎已经一前一后堵住了剩下的那名修士。他们彼此曾经照面过,但这位修士并不知道两人的战斗力,只能提高警惕,放出自己所有的防御灵宝。转眼间,柳尽欢身上的血煞之气就朝他狠狠地扑了过去,而孙晋炎的剑划破猩红的血气,仿佛一道银光劈开了混沌的天地。

焰火探险队的哨兵们认出了沈回川和柳尽欢,对视一眼后,立刻收起自己的精神世界加入了战局。虽然只能徒手搏斗,但以他们耐扛耐打的体质和纯熟的搏斗技巧,很快就找准了自己在战斗中的角色。

沈回川始终站在一边为他们掠阵,精神触手来势汹汹、漫天飞舞。即使他没有真正加入战斗,也给了他们强烈的安全感——玩游戏的都知道,有肉盾有输出有奶妈,才是刷BOSS的最佳配置,不是吗?

半个小时之后,战斗顺利结束。沈骄杨和白泽眼明手快地收走了战利品,白渊和两位妖修凶残地收拾了敌人想逃跑的紫色元婴和遗留下来的法身。战场上的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也走得非常从容,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能够追踪的痕迹。

过了几分钟,“紫微元君”和啸明元君突然从天而降。不过走了几步,神识扫遍周围的“紫微元君”就禁不住笑了起来:“看来,我们已经来晚了。发现本命玉牌碎裂的时候,我们就应该瞬移过来,说不定还能抓住他们。”只可惜,当时他们稍微有点忙,顾不上这边的动静,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你似乎一直对他们很感兴趣。”啸明元君望着他的时候,视线仍然格外复杂。亲眼目睹对方身上冒出魔气,心里也知道他现在是心魔,但他依然无法放弃心底的执念。活生生的“紫微元君”就在眼前,他又怎么可能说服自己,心爱的人其实早就已经被心魔侵占,早就已经不在世上。甚至,最近这些年渐渐和他走近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紫微元君,而是一个纯粹只想利用他达成目标的心魔?!

“那可是我的徒孙,还是个不自量力试图杀死我的小家伙,我能不关注他们吗?换了是你遇到逐浪剑宗的弟子,反应也会和我类似的。”“紫微元君”就像是感觉不到他心底的纠结似的,对待他的时候,依旧是过去那种亲近或者说带着些微暧昧的态度。这让啸明元君觉得,一切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他被揭破身份那一幕也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说起逐浪剑宗,他们一行人里不是有个剑修么?你见过他出手吗?也许真的是你家的弟子呢?”“紫微元君”抬起眼睛,斜了他一眼,笑意盎然,“既然玄英派的弟子能够死而复生,没有道理你们逐浪剑宗的弟子运气格外差一些。”

啸明元君深深地凝视着他,声音不由自主地低哑起来:“如果真的是我逐浪剑宗门下……这种勾结妖魔心术不正的家伙也不能留。”逐浪剑宗从来不缺剑修天才,更不缺年纪轻轻就陨落的剑修天才。就算是一个化神期剑修,也不见得有多么稀罕。对于门派来说,用处远远比不上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里养着的那些宝贝。

“紫微元君”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听起来竟然带着几分诱人的意味。啸明元君的喉结不由得动了动,无意识地离他近了几步。就在他即将贴近对方的时候,忽然一阵灵力波动传来,从天边飞来几个人影,落在他们不远处。

“心魔!啸明!!是你们杀了清癸、宗云和练尚?!”为首的渡劫期修士双眼通红,因为其中一个陨落的修士正好是他的师弟,“堕入魔道的贼子!竟然敢谋害我等正道修士!!给老夫纳命来!!”

“紫微元君”也懒得向他们解释什么,蹂身而上,黑白分明的眸子转瞬就像晕染开的墨汁,填满了整个眼眶:“既然你这么挂念你家师弟,不如就送你去地府见他吧。”

为了伪装成真正的紫微元君,他足足压抑了自己两百年,连吞噬和杀人的本能都必须牢牢地藏在心底,几乎每时每刻都是一种煎熬。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地放纵一番了。杀人的时候那种连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滋味,吞食灵力侵蚀他人的时候那种动人心弦的激烈兴奋,已经多久没有品尝了?

啸明元君望着他的背影,抽出自己正在嗡鸣的本命元剑,也默不作声地开始迎战。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合作,更不需要沟通。他只需要知道,被困在这一小片天地里的所有人都是他们的敌人,都是必须解决的对象,就足够了。

******

某个阵法重重的地下溶洞里,燃起了一缕似明似灭的篝火。不过,如果走近了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篝火,而是穷奇吐出来的九阳炎火。只需要一小缕浮在空中,就能够给周围所有人提供充足的热量。

柳尽欢给几名受重伤的SS阶哨兵进行包扎,顺便往他们嘴里塞了几颗帮助恢复的丹药。SS阶哨兵的体质惊人,足够吸收出窍期修士才能用的丹药。虽然药力或许会有些浪费,效果却很不错。

沈回川一脸轻松地坐在旁边,无视了自家徒弟很多不太专业的“治疗行为”,并没有亲自出手的打算。而三位SSS阶哨兵的目光一直放在同伴们身上,似乎连一秒钟也不打算留给他们的“救命恩人”。

“是我的错觉吗?三位似乎在回避我。我倒是忘了,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名气早已经传遍整个宇宙,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沈医生微微笑了,“又或许,自我介绍的环节可以省略?三位不觉得我有些眼熟吗?”

“……”其中一个SSS阶哨兵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视线从他身边轻飘飘地掠了过去,“谁能不知道沈医生您呢?呵呵,我们只是觉得很意外,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传说中正在进行秘密探险的您而已。”

“我倒觉得,你们的反应不像是‘意外’,更像是‘心虚’。怎么,你们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吗?”沈回川说,表情还是那么淡然。他身后,沈问道飘在空中,正在和穷奇对峙,沈骄杨和白泽在旁边看热闹。更远的角落里,白渊懒洋洋地躺在孙晋炎怀里,和两位妖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三位哨兵当然知道,这群人的战斗力究竟有多么强悍。强悍到分分钟就能把让他们陷入苦战的敌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真不愧是沈医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管是他徒手搏斗的战斗力还是神出鬼没的“东方神秘手段”已经足够让他们惊讶了;没想到,第二次见面,他们竟然感觉到了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

明明他们已经是星际世界最顶尖的强者,无论面对任何人都能拥有足够的自信。可是,在沈回川这群人面前,他们仍然不得不低下头颅,承认对方的强大。这样的强大似乎离他们很近,又似乎离他们很远,让他们联想到了很多东西。

“好吧。”焰火探险队的队长叹了口气,“我承认,我们确实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他搔了搔脑袋,“你们是不是也很好奇,为什么我们探险队服用升级药剂之后,升级的成功率竟然这么高?”

“确实很好奇,因为据我们所知,向导联盟提供的升级药剂不可能没有剧烈的副作用。”柳尽欢接过话,“在我们离开帝国之前,升级药剂还是只能存在于研究所里的玩意儿,试验品死了一堆又一堆,根本没有人敢拿出来推广。”

“是的,谁都知道向导联盟的升级药剂不怎么靠谱。就算后来,他们靠着偷偷拿走你们扁鹊佣兵团的升级药丸进行分析和研究,造出来的成功品的死亡率也高达百分之五十。我们探险队也想升级,也想变成最强悍的SSS阶哨兵,但始终很难跨出死亡的心理障碍——直到,我们很幸运地在黑市里搭上了你们扁鹊佣兵团里的暗线,花光了所有的钱,买到了你们的升级药丸。”

第381章

“暗线?”柳尽欢眯起眼睛,笑容里多了些煞气。尽管他早就知道,人心易变,一旦聚集在一起的人多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背叛者出现。但是,亲耳听到这样的事实,得知自己和师父炼制出来的丹药被这些人当作牟利的手段,他依然控制不住心底的杀意。

即使像焰火探险队队长这样的魁梧大汉,看着他的笑容也不自禁地有点发憷。这一刻,他好像忘了自己是SSS阶哨兵,是屹立在星际世界之巅的顶级强者,而眼前这个青年的实力至少看起来并不比他强。于是,他赶紧解释:“不是我们挖出来的!是黑市搭上的!听说那个黑市背后是帝国顶尖贵族,后台很硬!!”

“其实我们也是运气好。当时只是隐隐约约有风声说,如果不是偷偷拿到你们扁鹊佣兵团的升级药丸,向导联盟怎么研究也研发不出升级药剂。不过,当那个黑市拍卖勾搭暗线的消息的时候,很多人还是半信半疑的,很不爽快。我们不是认识沈医生和柳医生嘛,心一横就拍下了这个消息,结果用光了所有的积蓄从暗线那里拿到了五颗药丸。”

“五颗药丸被我们碾碎了,大家分着吃。没想到昏迷了几天之后,我们三个竟然直接升到了SS阶哨兵,其他人不是S阶哨兵就是A阶哨兵。”说到这里,焰火探险队队长的眼睛亮闪闪的,“大家都觉得这些药丸很靠谱,还想再买几颗试试,手里却没钱了。正好向导联盟在招募升级药剂实验的志愿者,我们九个就豁出去,主动报名成了他们的试验品。嘿嘿,果然,有你们家药丸的保护,我们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了!”

“是啊,其实我们真的应该好好感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们怎么也不可能成为SSS阶哨兵啊!!”旁边伸出另一个大脑袋,憨憨地笑了起来,“就是刚才突然想到和暗线联系挺不厚道的,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医生和柳医生……”

“要不这样吧!等回去之后,我们帮你们把暗线揪出来,把那些家伙好好教训一顿,送进监狱里关个几十年上百年的!!”还有一个重重地拍着胸膛,那力道几乎能把心脏给拍出来,眼睛瞪得比谁都圆,“扁鹊佣兵团对他们这么好!免费提供升级药丸!他们竟然不好好珍惜,还敢背叛沈医生和柳医生,看我们不揍扁他们!!”

“……”沈回川挑起眉,笑了,“也算是你们和我们有缘。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那些药丸的药力,也不是所有人吃了之后都会有反应。这只能说明,你们本身就有足够的潜力。至于服用向导联盟的升级药剂之后又一次升级,那应该是因为你们的运气足够好。”当然,不排除药丸剩余的药力确实有解毒的功效,但又一次激发了升级药剂的药性,也算是他们误打误撞的结果了。

“沈医生不怪我们吧?”

“当然不怪你们。你们只是花了钱的买家,那个出卖药丸的暗线才是罪魁祸首。”沈回川说,“回去之后,尽欢会好好查清楚的。现在佣兵团正式成员已经有几百人了,算上预备成员更是有上万号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混进来。”

所有大汉都齐齐地松了口气,附和着说:“是啊!还是探险队最轻松了,一百来个人就够了。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就像一个大家族,每个人都是亲人和家人。沈医生当初怎么没想过建立探险队呢?”

“小有小的好处,大也有大的好处。”沈回川话题一转,“这次你们登陆这颗星球,应该也是执行康会长的命令吧。你们一共有多少人?登陆星球的具体任务是什么?指挥官都是谁?对敌人了解多少?打算怎么战斗?怎么撤退?”

他抛出了一连串问题,焰火探险队的哨兵们都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想了想才回答:“这是我们服用升级药剂的时候签的协议,给向导联盟出一个危险程度超过SSS级的任务,未来就自由了。我们当时也没想这么多,觉得给他们出一个免费的任务,作为升级药剂的补偿也挺好的。没想到,刚升级,他们就派了SSS阶哨兵来指导我们怎么使用新能力。不过,还没等有些菜鸟学完战斗技巧呢,任务就来了。”

“指挥官是雷克斯先生,他也就简单地说了说我们的目标是杀死侵略这颗星球的敌人,还给我们形容了那些敌人的长相,说了些敌人拥有的像神话传说一样的能力什么的。至于到底怎么战斗,怎么撤退,他没说,其他人也不愿意听——毕竟,他只是个A阶向导,现在这群SSS阶哨兵怎么可能听他的?顾问里倒是有好几位帝国和联邦的少将,可他们的级别最高也就是SS阶,同样没有什么震慑力。”

“也就是说,康会长就这么把一无所知的你们,派到了未知的星球上,让你们杀光未知的敌人?”沈回川轻轻笑了,“果然是他的风格。”

不管康会长有多么“崇高”的目标和理想,归根究底还是被情绪控制住了理智,根本没有想过这些珍贵的战斗力该怎么用才能用得最有效果。而且,他还是低估了渡劫期修士的力量,高估了这些被揠苗助长的SSS阶哨兵的力量。难道他真的以为,随便丢出大量的顶级哨兵过来,就能轻轻松松地杀死这些渡劫期大能?实在是太天真了!!

“我们也很惊讶,敌人的强大远远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登陆没两天,我们就已经目睹了好几场压倒性的战斗,死的人已经超过了三十个。”焰火探险队队长皱起眉,“今天我们本来以为自己也要栽在这儿了,没想到遇到了你们。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些敌人被杀死,之前我还以为他们都是不死的怪物呢。”

“是啊,我们亲眼看到有个家伙都被精神世界里的熔岩烧成黑炭了,但是等那个哨兵微微一放松,那块黑炭竟然就逃了出来,分分钟就长出了血和肉恢复了正常。妈的,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在拍电影好吗?!”

“沈医生,你们也要杀这些怪物?真巧啊,我们的运气真的挺好的。您看,反正我们大家的目标一致,任务也完全一样,不如咱们结队一起走吧?人多了,不但方便攻击,也方便防御和保护嘛。嘿嘿。”

“我们正想和你们谈合作呢。我们和那些人是宿敌,不死不休,必须把他们杀光,我们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沈回川勾起唇角,“不过,他们不太好对付,所以,我们最好是分工明确,才能合作愉快。”

“好啊,我们都听您的!”焰火探险队队长非常爽快。

柳尽欢在旁边弯了弯唇:“刚才那种战斗模式就挺不错的。诱饵有了,伏击者也有了,缺的是陷阱。不过,我们也不需要提前设置陷阱,免得被敌人发现。只要记得速战速决,在敌人的援军到来之前结束战斗就够了。”

那些渡劫期大能认识他们,如果由他们去当诱饵,身上携带的珍宝就足以引来一群又一群人垂涎了,简直就是找死的行为。而这群哨兵是陌生人,是“弱者”,更容易引诱零零星星的渡劫期修士上当。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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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哨兵,其中一半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自然引来了闻着血腥而动的恶魔。明明他们已经非常警惕,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在灌木和草丛里穿梭,却还是没有逃脱过恶魔的手掌心。四个魔修嘿嘿冷笑着,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双方对峙,一触即发。没有受伤的哨兵张开精神世界,把受伤的同伴护在身后。他们的精神体也都纷纷从精神世界里走出来,围拢在四个魔修面前。面对多出好几倍的对手,魔修们没有丝毫惧意,手里拿着或者缭绕着血腥气、或者遍布魔气、或者尸气浓厚的灵宝,嘴里念念有词。

一时间,腥臭的味道充溢了整个战场。哨兵们亲眼见证了各种不科学——阴风阵阵之后,惨嚎着出现的恶鬼;脸色青白完全没有生命迹象,偏偏还是铜皮铁骨,战斗也毫无障碍的尸体;奇奇怪怪的黑气,缠上来之后就像是某种腐蚀性的气体,连SSS阶哨兵那么强悍的体质几乎也能融掉皮肉甚至白骨……

就在战斗陷入胶着的时候,一个遮蔽阵法从天而降,隐藏在旁边的伏兵冲了出来。白渊扛住一个,两位妖修扛住一个,孙晋炎和哨兵们扛住一个,沈回川和柳尽欢对付最后一个。沈骄杨带着白泽在旁边转悠,以他们强大的直觉,时不时灵机一动告诉他们敌人的弱点。

柳尽欢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兴奋。因为,只有对付魔修的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放出自己的血煞之气,任凭它们吞噬任何敌人,任凭它们连对方的皮肉骨血甚至于元婴和魂魄都不放过。因为他的目标是除魔卫道,就不可能被归为邪魔道。就算以不太“正常”的方式诛杀了敌人,那也是能得到天道嘉奖的。

半个小时后,战斗结束,收拾干净战场,撤退。

这一次,没有人过来查看魔修们的死亡情况。魔道大能们彼此感情淡薄,对方死不死的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伪君子正道大能们更不会管魔修的死活,说不定知道他们死了,心里还会暗暗庆幸,能证明自己“勾结魔道”的证据又少了一个。

只有沈回川让穷奇吐火,烧掉了四个柳尽欢给他做的渡劫期大能们的玉质名牌。

第382章

雪白的火焰轻轻地跳了跳,沾到玉质名牌的那一瞬间,名牌就融化成了一团白气,消散在空气里。空中浮动着的名牌飘飘荡荡,最顶上的两张赫然写着“心魔”和“啸明元君”,底下林林总总还有十来个名牌。有些名牌是纯白色,有些名牌则是纯黑色,显示出正道与魔道的区别。唯有“心魔”的名牌是猩红色,仅仅是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柳尽欢收回了洒开的精神触丝,睁开眼的同时又报出了两个名字。飘在沈回川指尖上方的火焰喷出一道火舌,把那两个名字所在的名牌烧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回到沈回川或者说他旁边的穷奇附近。

伪秘境太小,渡劫期修士的神识消失并不难辨别。毕竟,他们每一个的存在感都非常强,就像是黑夜里骤然亮起的强光灯,少了一盏就少了一个光源。精神触丝并不需要费多少力气,随时都能捕捉到这些强大存在的气息,或者飘忽不定,或者稳固如旧,或者骤然消失。

仅仅过了几天,就已经陨落了十来个渡劫期大能。这样伤亡惨重的情况,沈回川在九真中世界时从来没有听说过。即使是闹腾过好几次的正邪大战,也不至于杀得这么眼红耳热,死的通常都是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到了渡劫期修士这个级别,陨落两三个就很有可能造成各路势力的重新洗牌。

沈骄杨扫了一眼那些名牌:“父亲,总共只剩下十五个人了。去掉心魔和啸明,还有十三个人。”截至到目前为止,他们成功击杀了两次,一共弄死了七个渡劫期修士。其他的都是心魔和啸明元君杀的,大概也杀红了眼睛吧。

“这么说,再来两三次,我们就可以把这些家伙都杀光了?”原型是松鼠的妖修名叫斯奎尔,满脸都是喜悦,“没想到光靠着我们这群人,就能把敌人都干掉……简直不敢相信!!哈哈!其他家伙一定会嫉妒我们的!!”

原型是灰兔的妖修名叫拉比,倒是比斯奎尔冷静得多:“他们不蠢,知道三四个人结伴有危险,怎么可能还跑出来乱逛?我们这次也是凑巧,以后不一定能遇到合适的机会。白渊前辈,沈先生,柳先生,孙先生,你们怎么看?”

白渊自从打完几场架之后,情绪就有些不对劲,懒洋洋地趴在孙晋炎怀里不说话。孙晋炎有些担忧地低下头,轻轻地抚了抚他雪白的长发。既然这两人都不愿多说,沈回川示意柳尽欢回答问题。

“不是‘不一定能遇到合适的机会’,应该是绝对不可能再有什么合适的机会。”柳尽欢说,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我认为,未来我们遇到的最好的情况,是这群修士干脆一起行动,共同清除他们遇到的所有障碍,找机会重新撕开时空裂缝回去。”

“而最坏的情况,是心魔、啸明和他们暂时结成同盟,一起来对付我们。他们本来就是合作者,只要‘摈弃前嫌’,不计较心魔的身份,所有人都能受益,何乐而不为呢?连邪魔道都能合作,心魔又算什么?只要心魔不去祸害其他门派,不去祸害其他人,也许不少人还会觉得,让他待在玄英派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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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公里之外,“紫微元君”望着浮在眼前的玉符,轻轻勾起唇角:【别来无恙?】

玉符上散发出微微的光,对方仿佛被他温和的反应惊住了,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元离,你们也该停手了。杀了十多个人,还不够平息你们的怒火吗?还不够补偿你们当时的委屈吗?还想继续杀下去吗?】

“紫微元君”眯起眼,眼底藏着餍足和无穷无尽的贪婪。如果顺从本能,他当然很想回答:是的,他还想继续杀下去,还想肆无忌惮地就这么活下去。然而,比起人人喊打喊杀的落水狗一般的日子,他更喜欢受人崇敬,无论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有人送到他面前的那种生活——而这种生活,也只有保持紫微元君的身份才能无忧无虑地继续过下去。

【呵,如果不是当时你们对我们痛下杀手,我当然也不愿意和大家撕破脸皮。毕竟,我们都是一群老朋友,认识了好几千年,谁不知道谁呢?再这么闹下去,谁都得不着好处,又何必呢?】

对方似乎隐隐松了口气:【我承认,当时确实是我们不对。大家也都是一时迷惑,听信了小辈的胡言乱语,把你当成了心魔,这才毫不犹豫地出手。现在,我们都后悔了,也都知道自己错了,愿意向你们致歉。既然咱们都不愿意再闹腾,那就把这件事暂时放下,揭过这一次,如何?】

【也好。】“紫微元君”说,【因为一时之气,我们这两天都有些本末倒置了。该杀的没有杀,该清理的也没有清理,该布置的更没有布置。眼下我们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内讧,先想想怎么修复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保证我们有足够的灵气可用,再想想该怎么设置时空阵法回九真中世界吧。】

【是啊,这可是燃眉之急。如果一直留在这个鬼地方,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不过,元离,你可别忘了,把咱们的两个阵法宗师都弄死的可是你啊。我们剩下的人对阵法半懂不懂,怎么修复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

【噢,那倒是该怪我当时自保心切了。如果你们信得过我的话,我对阵法也有些研究,先过去看看再说。就算不能立刻修复,给我一些时间,应该也能参悟出灵气转换阵法来,你看怎么样?】

【好!好!如果信不过你,我还提这种话干什么?咱们谁也别多想,同舟并济,共度难关!!这样吧,我们在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的残阵附近等你!你先过来,我们可以发心魔誓,保证绝对不会动你和啸明一根手指头!!】

紫微元君在修真界的名望从来都不是虚的,而他的名望不仅仅来自于恐怖的战斗力,几乎没有人能够复制的飞速修炼之路,同时也在于他近乎全才的天赋。即使他没有阵法宗师、器修宗师、符修宗师、丹修宗师等等的名头,这些宗师们也不会小觑他。

不得不说,这也是其他渡劫期修士想和他们修复关系的最重要的原因——刚开始他们被利益所迷惑,只想着干掉紫微元君,把他是心魔的事大肆宣扬,就可以等着瓜分玄英派了。玄英派积攒数十万年的资源再加上沈回川手上的宝贝,每个人、每个门派都能拿到足够肥美的那一份猎物。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竟然被砸坏了,把他们困在了这个伪秘境里。有些阵法修为的都试了试,拿这个残阵束手无策。被活生生困死在这里的阴影渐渐笼罩在他们头顶,而一连串渡劫期大能的陨落,更让他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们不得不开始正视“后路”这个关键问题。

“紫微元君”,那可是唯一有可能带着他们回九真中世界的人。不管他是心魔也好,是人也好,那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不杀他,与他合作,还有可能像以前那样井水不犯河水,继续心照不宣地拿该拿的东西;杀了他,他们反倒是会被困在这里等死,甚至有可能被他和啸明元君干掉,那又何必费什么力气呢?

啸明元君握着剑柄,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眼底是一片痴迷。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心魔吗?能够完美无缺地取代原者,继承他所有的记忆和学识,继承他与生俱来的魅力,牢牢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存在,那么他心甘情愿把感情继续投注上去,为的不过是对方终于愿意回头看一眼的眷顾。

“紫微元君”察觉了他的目光,勾起唇角:“我们该走了。”当初他逮住那两个阵法宗师,为的自然并不仅仅是把他们的元婴和澎湃汹涌的灵力作为祭品,更给自己留下了一条退路。那群伪君子都是惜命的,如果不惜命,他们也不可能干出这么多事。所以,为了摆脱现在的困境,他们必然要依赖他,受他的摆布。

至于阵法,以紫微元君出众的天赋,参悟一个新阵法顶多不过是费上一两年的时间。玄英派紫微一脉虽然是道修,但佼佼者从来都是全才,紫微元君更是其中最为光华绚烂的一位天才人物。底下几个徒弟里,天璇和瑶光也都不错,沈回川也算是继承了师门的光辉传统。

庞大的关于阵修的记忆,早已经被他放在脑海的角落里了。现在搜索调取起来,也是轻而易举的。“紫微元君”这么想着,循着阵法为线索,回想着那些童年、少年、青年的片段。突然,他的表情不自禁地微微一顿,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同一时刻,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残阵的某个角落里,沈回川解开了一个嵌套的防御阵法,轻轻松了口气。他身边的瑶光道君也在同时解开了一个步步杀机的杀阵,微微点了点头。叔侄两个默契合作,一口气解开了几十道小阵法,有沈骄杨和白泽在旁边帮忙,竟然没有出半点错误。

光华黯淡的大阵亮起了一阵微光,终于露出了一个相对较为安全的角落。在残阵此起彼伏的无序光芒里,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行人遂收拢周围的警戒,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去。

第383章

【我们真的安全了?】沈骄杨仔细地看着他的八卦盘,小心翼翼地解读着上面的卦象。道衡道君看了看他卜出的清晰卦象,再看看自己龟甲上那团怎么辨也辨不出来的乱象,连气都懒得叹一声了。此界天道对他这个外来人士实在是太吝啬了,他越是用心想卜出一点什么,就越是偏偏什么征兆都不显露出来。

白泽蹲在两人中央,严肃地用爪子盖住了道衡的龟甲,轻轻地一掀。龟甲被它掀得翻了个跟头,从香案上滚落下来,在地上团团乱转,沾满了尘土,眼看着就和随处可见的乌龟壳没有任何区别了。

道衡道君眼皮抖了抖,心几乎都跟着碎了,马上伸手想拿回来。这可是他的本命灵宝,平时普普通通的占卜绝不会轻易拿出来的宝贝。即使他的性情再怎么淡泊,对奇珍异宝什么的都不感兴趣,自己的本命灵宝怎么说也是他唯一的命根子。

白泽眼明爪快,抬起爪子把他的手按在旁边。它长得人畜无害,绝大多数时候都跟在沈骄杨后面卖萌,从来没有显露出这样凛然庄肃的一面。道衡道君望着它冷静的眼睛,这才注意到了它的长相,突然联想到了什么,表情不由得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这时候,龟甲已经停止了转动,上面的纹路闪烁着细细的光芒,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了。道衡道君的眉头微微挑了起来,白泽也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忽然对旁边还在琢磨卦象的沈骄杨说:【我也要一个龟甲,我也要一个本命灵宝。】

【这不是你的天赋能力吗?】沈骄杨怔了怔,【光靠着你的直觉,就能预测得很准啊。】他们俩经常玩预测来预测去的小游戏,他自己的准确率大概是七成,而白泽的准确率已经达到了八成。随着修为的增长,他们的预测准确率还在缓慢地上升,等到渡劫期的时候,说不定都已经达到九成了。这是绝对不辜负“白泽”之名的天赋神通,就算是天生天养的神兽,说不定也只是比白泽强那么一成而已。

【天赋是天赋,灵宝是灵宝。】白泽认真地说,【有了灵宝之后,我才能更好地发挥天赋。你看,你用八卦盘之后,不是觉得占卜什么的越来越顺手了嘛?我不需要八卦盘那么复杂的东西,只要龟甲就够了。】

【……】什么叫“只要龟甲就够了”?旁边的道衡道君用袖子轻轻地擦着自己的本命灵宝,瞥了一眼这两个小家伙。他的龟甲可是难得的灵龟蜕下的灵甲制成的顶级灵宝好吗?!这个世界上能找到几只渡劫期灵龟?又能找到几付灵龟心甘情愿拿出来的灵甲?占卜所用的宝贝绝对不能缠上一丝因果,否则就会影响卜算的结果好吗?!

【行吧,改天帮你找找材料。】沈骄杨点点头,【专心一点,看出来了吗?我们这次是不是真的安全了?解卦到底该怎么解?这个卦象有好几种解法,总觉得如果看错的话,结果就很不一样了。】

白泽凑过去,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趴在角落里吐着火玩的穷奇,以及正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本命灵剑练剑的沈问道——它总算也要有自己的本命灵宝啦!明明它们三个都是精神体,但它好像总是落在某两只后面,不管是战斗力还是别的都一样,实在是让它太不痛快了!!

【逢凶化吉。】

【绝处逢生。】

几乎是同时,白泽和道衡道君说出了他们对卦象的理解。一人一精神体互相看了一眼,又认真地想了想他们刚才看到的龟甲上的那些线条。沈骄杨歪着脑袋望着他们,似乎在判断他们谁说的更准确。最后,他索性放弃了评判:【算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大凶的卦象,不管是逢凶化吉还是绝处逢生都行。】

道衡道君揉了揉他的脑袋,笑了:【你确实是得到天道垂青的孩子,不好好学占卜实在是太可惜了。光凭着你父亲传给你的那些东西,很难让你有所进境。不如跟着我学一段时间,我给你好好打一打基础。】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天璇道人以及他的徒弟沈回川在占卜方面简直是没有半点天赋,对相关的典籍自然也不太注重。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教好这个简直是天道宠儿的孩子?让他胡乱摸索,或许也能摸索出一条道来,但那太浪费时间了,根本没有必要。此世的天道连白泽这样的神兽都愿意给他当什么“精神体”了,说明他注定要走这条道。至于这孩子喜欢修习剑道,倒也无妨。紫微一脉谁身上没有几种传承?多一种传承就多一分战斗力,也挺不错的。

沈骄杨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想拜师。】父亲就是他的师父,他永远都只有一位如父如师的长辈,他的人生也不需要更多能够履行父职的角色。

道衡道君失笑,想起了曾经被他屡屡逗弄的幼小的沈回川。真不愧是父子,连反应都如出一辙。【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你拜师,难道我还缺一个两个徒弟不成?】笑罢之后,他假作生气地虎起脸:【怎么,师叔祖教不了你?】

听出他话里的慈爱,沈骄杨的表情轻松了不少,自然从善如流地答应了:【多谢师叔祖。】

离他们俩不远的另一个角落里,沈回川皱紧眉,慢慢地收拢正在布置的阵法。一层层阵法缓缓地和瑶光道君的阵法嵌在一起,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错漏。从残阵内外传来的有限的五灵灵气不着痕迹地聚集过来,浓密如云雾。

部分五灵灵气被阵法吸收,维持着瑶光道君设置的层层叠叠的阵法的运行。在它们外围是一层灵力转换阵法,五灵灵气转回精神灵气,继续维持沈回川所设置的空间阵法、防御阵法、杀阵等等的运行。除了这些必须耗尽的五灵灵气之外,其余的都聚集在了这个狭窄的灵矿废墟一角,供需要的人修行。

直到确保阵法的运行确实没有什么异样,沈回川才稍稍放松精神,久违的疲惫感立即占领了他的脑海——尽管他已经是化神期修士,却也并不意味着他不会觉得疲倦。持续好几天都在解阵和布阵中度过,所有的神识随时随地都在计算和推衍阵法,就像一台主脑一样不断地运行,同时还伴随着极度的精神紧张与警惕,无论有多么高深的修为都不可能毫无异样。

柳尽欢坐在他身后,替他轻轻地按着太阳穴:【师父,放心地睡一觉吧。】他到底是星际世界出生的人类,虽然心里知道心无旁骛地打坐修行同样能够修复精神,却难免觉得睡眠更是治疗疲倦放松身心的良药。

【事态危急,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沈回川闭上眼睛,享受了几分钟徒弟体贴用心的按摩,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没有一丝疲惫的痕迹,【白渊前辈现在怎么样了?】白渊这一段时间不太对劲,他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中了什么渡劫期魔修的暗算,但经过大家的仔细检查,他的本体和神魂并没有受伤。

柳尽欢望了一眼不远处正枕在孙晋炎腿上的宅男大妖:【涵炜元君重新给他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异样。不过,斯奎尔和拉比突然想起来,他这种症状和他们的某些同伴有些像。根据涵炜元君和他们讨论的结果,白渊前辈也许是快要渡劫了。】

沈回川怔了怔:【本来他应该感应到自己即将渡劫,天道也会给他回应,让他做好准备。但因为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隔绝了天道气息,我们现在又处于残阵结界当中,他反而无法感应真正的天道,所以出现了异常症状。】

【没错。这颗星球上的渡劫期巅峰妖修也曾经出现过类似症状,不能渡劫,不能修炼,该到的时机迟迟未到,情绪状态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柳尽欢平静地说,【不过,我觉得如果能一直维持这种情况倒还好。关键在于,现在的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只是残阵,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就会受到天道的约束,必须立刻应劫。】

【是的,它本来就是不稳定的残阵,还是我们需要破坏的对象。一旦大阵解开,天劫马上就会落下来。不管用什么方式延迟天劫,天道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渡劫期修士。如果被它认定投机取巧,最后得到的只可能是更可怕的劫雷。】沈回川垂下眼,【白渊前辈不能等太久,我们也不能让他等太久。】

自从他们遇到白渊以来,不知道曾经受了他多少次恩惠,被他救过多少次。宅男大妖从来没有什么前辈的架子,几乎是有求必应。与其说他是悉心保护他们的慈爱前辈,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亲密的朋友甚至是家人,早就已经融入到了他们的家庭当中。

妖修的劫雷本来就比普通修士更重更危险,如果不是这样,白渊也没有必要用“索要报酬”的方式,催促沈回川炼制各种能保护他成功渡劫的灵宝。一旦这次天劫延迟,天道再降下天劫的时候,一定会更加不留情。就像觉醒星上那些妖修,有些从来没有渡过劫的高阶妖修竟然在低阶的天劫里陨落了,可见这种“补考型”天劫的强度有多么可怕。而他们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渊面临这样的生死考验呢?

【时间不多了,师父有什么打算?】

沈回川眼底闪过锐利如刀刃的冷光:【釜底抽薪。】

第384章

什么是“釜底抽薪”?

很简单,那就是彻底断绝五灵灵气的转换,使整个伪秘境成为一个真正能将修士围困到死的可怕牢笼。修为越高的修士,修炼的时候所需要的灵气就越多。即使不修炼,仅仅只是维持法身的消耗,渡劫期修士所需要的五灵灵气也相当惊人。一旦失去了灵气的供应,无法吸取灵力补充体内灵气的消耗,他们的修为只会不断地倒退,最后甚至烟消云散。

沈回川期待的,并不是他们彻底烟消云散的结局。毕竟,那可是一群渡劫期大能,在自己的修为真正倒退之前,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个牢笼。至于他们打算付出什么,或者怎么付出,到时候就有一场好戏可看了——当然,其实沈回川更愿意称这场“好戏”为“狗急跳墙”。

只有敌人陷入混乱与内讧,实力较低的他们才能拥有击杀对方的机会。而一旦敌人醒悟过来,开始合作联盟,他们就不得不蛰伏起来,静静地等待机会。不过,沈回川更相信,机会从来都不是等待出来的,而是主动创造出来的。

【师父,目前这里布置下来的阵法,能够消耗多少五灵灵气?】柳尽欢是最了解他的人,几乎不需要他解释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够吗?是不是还需要布置更多的阵法?怎么掌握维持残阵和消耗灵气的平衡?】

虽然他并不是什么阵法宗师,却无比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沈回川望向他的目光中不自禁地多了些赞许:【是的,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保证结界的运行。如果没有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的残阵封锁住这个伪秘境,他们瞬间就能撕裂空间离开。所以,最基本的灵力转换阵法,我们绝对不能动。不仅我们不能动,也不能让任何人染指。】

就算再怎么贪婪,在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那些渡劫期修士也一定会选择保存自己的性命,而不是这个已经运转不灵的残阵。幸好,两位阵法宗师都已经被心魔杀死了,剩下的人想要拆除以及中止残阵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唯一有可能解开阵法的,只剩下心魔了吧?】柳尽欢略作思索,【他当时杀死两个阵法宗师,可真是一箭数雕。现在这种情况,其他渡劫期修士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依赖他、相信他、听从他。师父,以他的能力,拆除或者破坏阵法需要多长时间?】

【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是传说中堪比仙阵的顶级阵法,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拆除的。上次在觉醒星,如果没有骄杨和白泽帮忙,就算我知道该找到灵力转换阵法下手,也不一定能成功地找着阵眼。这一次,它变成了残阵,更混乱无序。就算是我师祖紫微元君亲临,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参透它的解法。以心魔的性情和心性,更不可能维持耐心不断地推演。】

沈回川的神识刚传完音,旁边就响起了瑶光道君的神识:【不错,就算是师父,也至少需要两三年时间,更不用说那头已经杀出戾气的心魔了。换句话来说,如果采用时间阵法,就意味着我们至少还有六十年的时间来做准备。不管是釜底抽薪也好,增强我们的实力也好,都还有一拼之力。】

【白渊前辈不能再战斗,对我们的战斗力来说是极大的损失。我们不仅失去了能够以一敌二的超级战斗力,还失去了唯一可以震慑住敌人的强者。】开阳道君皱着眉头,来到师徒俩身边,【回川,釜底抽薪之计确实很重要,但增加我们的战斗力也同样重要。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能力,就算制造出了绝世良机,也可能把握不住。】

【没错,如果你们和孙晋炎能在六十年之内升到化神期巅峰,甚至是突破渡劫期,我们的胜算就能增加至一成。】道衡道君也抱着他的龟甲过来了,【至于目前,只能说我们残存着一线生机而已。】

【三位师叔请放心。】沈回川垂下眼,【我正打算通过参悟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演化我的精神世界,进而提升修为。】作为星际世界的道修,精神世界的实体化程度,决定了他的修为。尽管他不是阵修,但阵法当中蕴含的天地运行之道,足以帮助他完善自己精神世界的规则。一旦世界运行的规则真正贴近了真实的天道,他的世界必然会更快地演化成为真实世界,自然而然就能晋升为渡劫期修士了。

【我会和师父一起修行。】柳尽欢也说。

【你们只管修行,其他事就放心地交给我们吧。】瑶光道君说,瞥了瞥旁边的孙晋炎和白渊,【顺便把那群小辈都放出来。现在正是修行的大好机会,可别让他们错过了。】有他们几个化神期修士亲自指导和监督,这群元婴期金丹期小辈如果再没有长进,那玄英派的未来可就堪忧了。

【去吧。】白渊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朝着孙晋炎摆摆手,【好好闭关,没有晋升渡劫期就别来见我。】他的脸色有些恹恹的,孙晋炎怎么都不放心,却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不禁苦笑起来:【我现在只是化神初期而已,六十年进阶渡劫期……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还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白渊似笑非笑,【你们可是天道的亲儿子,它可舍不得为难你们。越是到了这种危险的时候,它越有可能为你们开金手指,偷偷地给你们放水。反正你们进阶几乎不需要渡劫,是不是能够感应到它都无关紧要,也不用担心之后它气势汹汹地想让你们“补”回来。】

柳尽欢微微眯起眼睛——师父和孙晋炎也许不用考虑天道给他们“补考”的问题,但他未来需要面临的考验可就严峻了。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熬不过去。再可怕的雷劫,他也一定能撑得过去。而且,被天劫多劈几次,淬炼淬炼身体对他来说也有好处。

于是,沈回川在废弃灵矿的四角设置了四个时间阵法。一个专供他和柳尽欢使用,一个给孙晋炎使用,一个给沈骄杨和林逸寒使用,一个则设在充溢着五灵灵气的区域,给那些玄英派弟子使用。

等他和柳尽欢踏入时间阵法闭关修行之后,孙晋炎也暂时离开了白渊身边。

失去了熟悉的体温,白渊躺在软绵绵的灵榻上,突然对智能手环里那些不知道玩了多少遍的游戏暂时失去了兴趣。于是,他一边关注正在给他炼制顶级防御灵宝的炼青子,一边指点斯奎尔和拉比增进战斗技巧。他们俩现在是队伍里唯二的渡劫期修士,如果战斗力不够强悍,连带着大家逃命都可能做不到。

当两位妖修挥汗如雨地对战时,宅男大妖忽然望向正坐在一起低声议论各种不科学现象的焰火探险队哨兵们。SSS阶强者非常敏感,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颇有几分犹豫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前辈”,您找我们?——这几天的经历彻底震碎了哨兵们的世界观,他们刚刚把破碎的三观捡起来粘好,对这位神神秘秘的“前辈”又好奇又敬畏。

宅男大妖点了点头:是的,就是你们,给我滚过来!!他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些傻大个。怎么说他们也是级别堪比渡劫期修士的强者。虽然都是水货,但好歹是比普通水货强上那么一点的高级水货。说不定,他给他们好好上上课之后,他们就开窍了呢?

另一边,沈骄杨跟着道衡道君学习了一段时间,林逸寒也得到了瑶光道君的指点,这才正式闭关修行。他们都希望在这六十年里,自己的修为能够更上一层楼。更准确地说,林逸寒甚至希望自己能够连跃两阶成为化神期修士。否则,他根本没有能力参与最后的战斗,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

而开阳道君始终虎着脸,亲自监督玄英派弟子们的修行。这些好不容易被沈回川从精神世界里放出来的弟子们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又身处什么样的地方,就已经被开阳道君的严厉给吓懵了。

独霸刑堂数百年的开阳道君积威已久,谁敢违背她的命令?更何况,她可是代理掌门,堂堂化神期修士,紫微元君的亲传弟子。由她来亲自指点大家修行,那可是千年难遇的机会啊。就算心底再怎么害怕,也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才行!!

一众弟子几乎都无暇关注别的,整天只能想着修行,不断地精进自己的道。只有司昀注意到了,自家师父也在场,却顾不上把他拎过去指导一二,每天不是教沈骄杨,就是默默地自己占卦。李师兄也注意到了许多熟悉和陌生的脸孔,包括门派发出追杀令的对象——瑶光道君的存在。至于为什么开阳道君、道衡道君都无视了那个“追杀令”,他突然觉得,也许并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该多想的。

指导的指导,炼丹的炼丹,炼器的炼器。在这片隐秘的角落里,每一天都紧张而有序,每一个人都过得非常充实。而在残阵的另一个方向,各怀心思的渡劫期修士们也终于聚集在了一起。

第385章

明明不久前彼此之间还杀得眼红耳热,现在相见,这些渡劫期大能却像是齐齐失去了记忆,依然作出久别重逢、含笑相对的模样。仿佛每一个人都默契地发挥出了他们沉淀了数千年的演技,将之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都生生地抹得干干净净。

不是没有人心底怀着怨恨,也不是没有人带着鄙薄与蔑视。然而,这些情绪都被埋在心底深处,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来。因为他们很清楚,无论如何,死去的那几个人都不能复生了。说句无比现实的话:既然这些往生者不能帮他们破解残阵,也不能继续合作杀敌,再提又有什么意义?提起来只是为了让“紫微元君”与啸明元君心生警惕吗?

于是,一群凉薄而又自私的强者,就这样重新展开了合作。他们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商量着各自的任务分工。“紫微元君”不用说,唯一的任务就是带着他们破阵而出;啸明元君专门负责他的安全;其余人轮流警戒以及闭关修行,偶尔也需要将靠近残阵的那些“蝼蚁”清除干净。

“紫微元君,你家那位徒孙周围那些人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咱们有好几个人都折在他们手里。”趁着一切尚未开始,一位渡劫期大能忽然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本来还想着,这些毛头小子实在狂妄毒辣,是不是该替你清理门户。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天,一直没有遇见他们。这群人可真是能藏,竟然连我们的神识都能瞒过去,简直不可思议。”

“紫微元君”自然听出他语中暗含的怀疑,似乎是以为他已经把沈回川等人清理干净,顺便拿到了足以令所有人垂涎的宝贝。他挑了挑眉,勾起唇角:“亲手清理门户固然不错,不过,如果你们能伸出援手,我也非常欢迎。只要诸位记得,最后的收获必须均分即可。”

有了他的承诺,众位渡劫期修士的表情都缓和了不少。谁都是奔着宝贝来的,只要有足够的收获,折损就不值得一提了。有些人或许注定了不可能走到最后,有些人或许注定了是为他们铺路的存在。成功生存到最后的他们得到双倍的宝贝,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天命所归,渡劫成仙自然也应该是水到渠成之事。

就在众人心中暗喜,情不自禁地想象出无数后续的时候,来到残阵旁边坐下来准备破解阵法的“紫微元君”却不像他们那样飘飘然。他闭上眼,搜索着所有关于阵法的记忆,心里越来越沉。因为他发现,这些记忆竟然生生地断了上百年,正好缺了紫微元君由阵法大师成为阵法宗师的关键时期。

成为阵法宗师之后的那些记忆倒是都在,其中也不乏一些对各种顶级阵法的理解。但很遗憾,他却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他根本无法领会其中的奥妙。仿佛一段段熟悉而又陌生的文字浮现在脑海里,他却失去了解读的能力,只知其声,不知其意。

失去的记忆制约了他对阵法的领悟能力。这意味着,他必须以阵法大师的修为,破解残存的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这可能吗?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连一个阵法宗师都未必能理解这个前所未有的复杂大阵,区区一个阵法大师,怎么可能堪破情况更复杂的残阵?

没有任何人发现,“紫微元君”眼底蕴含的阴鹜与隐藏的风暴。他也不打算向任何人说明或者求助。因为,如果被这些渡劫期修士知道他根本没有能力破阵,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说不定,连啸明元君也会彻底背叛他——

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他怎么可能在这个伪秘境里活下去?

想到这里,“紫微元君”面无表情地分出一缕神识,进入残阵中央,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感悟阵法的情况。然而,没有多久,这缕神识就被杀阵抹灭了。他垂下眼,再一次分出一缕神识,继续缓慢前行,格外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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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川的神识也正在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中遨游。或许是因为他们早就在觉醒星结下了莫名的缘分,又或许是他曾经在阵法内度过的数百年时光的积累,再或许是无数次尝试着破阵所积累的经验已经形成了某种直觉——他竟然一路游荡,顺利地越过重重阵法,渐渐接近了它的核心部分。

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阵法。或者说,与其说它是一个阵法,倒不如说它是无数阵法的集合。仅仅是在它的外围,就嵌套着防御阵法、攻击阵法、杀阵、困阵等等,内里更有灵力转换阵法、时间阵法和空间阵法。

但即使如此,它之所以被称之为“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也是因为它的主阵法而得名的。其他所有阵法都不过是附加其上可有可无的部件,只有它的核心部分才是大阵运转的关键,也是隔绝此间天道、夺取气运、吸取灵气的“罪魁祸首”。

沈回川之前最接近的,恐怕只是它的灵力转换阵法,而且是靠着沈骄杨与白泽的力量才成功地找到了它的阵眼。这次没有两个外挂陪伴在身边,他无法瞬间做出选择,只能靠着自己对阵法的领悟力,一步一步慢慢揭开它的面纱。

就在整个阵法的核心部分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灵力在其中运行的轨迹。伴随着那些千变万化的轨迹而出现的,是一种玄而又玄的的力量。那是仿佛承自天道的力量,那是世界运行的无数规则,那是九真中世界天道的絮絮低语,那也是星际世界天道的不屈抗争。

天道规则与天道规则的碰撞,甚至是超越天道规则之上的世界运行的轨迹,以极为巧妙的方式组合起来,最终才形成了这个可怕的阵法。它抓住了天道规则的空隙,抓住了它们对撞那一刹那的漏洞,撑起了自己的“天地”,“创造”了新的规则。

沈回川的神识沉迷在这些规则里,而他的精神世界在那一瞬间,加快了演化的速度。追随在他身后的柳尽欢眼底也掠过了各种惊叹,他对阵法的领悟远远不及自家师父,但他留在师父精神世界里的神识却从观察沧海桑田的变迁里获得了足够多的体悟。

随着沈回川的宇宙里那颗修真星球渐渐变成现实,无数生命诞生走上独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血海里也完全形成了纯净之海与污秽之海。两个不同的血海,从极恶极浊中诞生出极纯极净的类似于灵体的智慧生命,同时也诞生出了真正纯粹的恶,类似于魔的生物。

生命诞生的感觉非常奇妙,仿佛上一刻还是作为“神”的他们精心雕琢的一切,下一刻就有无数萌动在刚刚拟定的“规则”下开始了自己的生命旅程。“神”给他们准备了开始,给他们准备了“命”,但无法预知他们的结束,也无法预知他们的“运”。

当修真星球最后一个虚拟的物品变成真实,沈回川感觉到自己仿佛无形之间挣脱了某种桎梏,进入到了更广袤无垠的世界当中。他低头俯视着那颗欣欣向荣的星球,嘴角轻轻一勾,又将目光投向了茫茫宇宙中的另一颗哨兵向导星球。

是的,他已经是渡劫期修士了,属于他的宇宙的全面进化与真实化也即将开始。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柳尽欢的血海世界离他的精神世界只有一线之隔。靠着他们彼此的精神烙印之间的呼应,两个世界已经在冥冥之中无限接近,只等着它们终将连通的那一刻。

******

太空中,某个目前为止可以称得上世界上最先进最强悍的舰队,终于迎来了他们唯一的“主宰”。但是,从舰长到几位顾问,却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准确地说,舰队里的沉重气氛已经维持了将近两年,除了出征的强者们凯旋的消息之外,或许没有任何好消息能够打破这种沉寂。

康言箴康会长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笼罩在整个舰队上方的沉郁。他只是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之后就快步地走进了舰桥。他是在处理完向导联盟内部以及升级药剂等相关事宜之后,才终于来到战斗 “前线”的,却从来没有想过,“前线”竟然是这付死气沉沉的样子。

尽管每天他的学生雷克斯都会向他汇报任务进行的情况,每天也几乎都没有任何差别,都是“没有任何信号”、“没有生还者”、“没有异状”之类的话语——但是,康会长从来都不相信,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更不相信,在没有取得任何战绩的情况下,他们派出的所有SSS阶哨兵都已经全军覆没。

“任何信号都收集不到吗?截至到今天为止,你们已经有五百多天没有收到信号了吧?”

“是的,老师。刚开始他们登陆这颗星球之后,星舰还可以陆陆续续收到他们的生命信号。但是一段时间过去,信号突然就被截断了。我们已经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都没有能够成功捕捉到信号。”

“已经用了最新的技术?”

“是的,老师,我们已经尽力了。这不是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能够解决的问题。”

康言箴会长用严厉的目光扫了身边的青年一眼:“那都是我们人类世界最顶级的强者!你的意思是,不管他们是胜利还是失败,你们都不打算努力地弄清楚他们的战况?随时准备给他们援助?!收不到信号,你们就这么呆呆地等在这里吗?!”

“……”雷克斯沉默了。

“我要登陆。”康言箴会长说,眼睛内布满了血丝,“我要亲眼看看,战斗的结局!!”

第386章

“老师,这颗星球很危险!连SSS阶哨兵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更不用说——”青年环视周围已经忙碌起来的人群,尽管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已经没有人愿意听,却仍然低声恳求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闭嘴!”康言箴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高声训斥自己的学生。虽然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温雅稳重的向导联盟会长,但通红的眼睛与稍显急促的呼吸已经显露出了他真正的情绪。“就算再危险,我也不能放着他们不管!!”最关键的是,他不相信SSS阶哨兵对那些修士没有一点威胁!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杀死敌人的机会就这么在眼前溜走!!

“我明白您的心情,我也不打算阻拦您。”雷克斯说,“可是,老师,现在舰队里总共只有一百个SS阶哨兵,光靠着他们不足以保护您的安全。不如从联盟里重新调集一千个SS阶哨兵,等他们抵达了再行动。向导联盟里有SSS阶哨兵驻守,只需要十几天,他们就能撕裂空间,把战斗力都送过来。”

“也许在这十几天里,所有的SSS阶哨兵就已经战死了呢?!战场上的时机瞬息万变,绝对不能延误!!”莫名的执念早就已经控制了康言箴,他根本无法相信,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双手沾满了鲜血,背负了无数条人命,却仍然毫无意义。所以,他必须立刻赶到那颗星球上去,亲眼目睹战斗的情况,才能平息心底的狂躁。

“老师,我担忧的是您的安全!!”雷克斯抓住了他的胳膊,“请冷静一些!!”

康言箴猛地回过头,以几乎要捏碎骨节的力量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掰开了:“雷克斯,你已经让我很失望了,不要让我彻底对你失去信心。我从来都不是胆怯的人,也从来都不是畏惧战斗的普通向导。”

雷克斯愣了愣,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腕骨上的疼痛,愣愣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是的,他没有忘记,他们师生其实从来都不是治疗派向导,而是激进派向导。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应该是既能治疗又能战斗的中立派向导——虽然他们内心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过自己的身份,一直以治疗派向导自居,生活在公众的视野之中。

星舰里所剩无几的人们都紧张地在控制台前给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命令。一艘最新型号堪比小型战舰的登星舱已经准备好了,充满了能源,仓库里装满了各种战略物资。同时,征集愿意随同前往那颗死亡星球的志愿者的公告也已经发布了,舰队每个人的智能手环上都能收到这个消息,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做出回应。

虽然名义上还是“舰长”,但是雷克斯瞬间就像是成了透明的空气,没有任何一个人看他哪怕一眼,更没有人关注他。他静静地注视着康言箴的背影,慢慢握紧了双拳,眼底透出了几分决绝。

一分钟后,三位顾问都接到了来自雷克斯的紧急传讯,来到了他的舱室里。三位年轻的将军分别来自帝国和联邦,都是挂名的军事顾问,代表着帝国军部和联邦军部对向导联盟的善意。不过,他们的任务只是给出合适的建议,顺便约束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哨兵,并不需要完全听从康言箴的命令。所以,他们都无视了康言箴做出的送死的决定,也以军令阻拦了某些热血上头想跟着登陆死亡星球的哨兵。

“雷克斯先生现在有什么打算吗?”李桢航李中将一直是最冷静的。

“我希望,李中将能够通知扁鹊佣兵团,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雷克斯淡淡地说,“以我对他们家团长的了解,他现在不是在这颗星球上,就是在通往这颗星球的路上。不管怎么样,他们或许都需要来自佣兵团的支持。”哪里有修士,哪里就有沈回川和柳尽欢师徒,这是他经过数次交锋之后总结出来的规律。

“这颗星球的危险程度是SSS阶,佣兵团剩下的那些人战斗力有限,沈未必希望他们过来。”尤安·蒂亚中将淡淡地说,“雷克斯先生别忘了,我们和沈是好朋友,绝对不会做他不期望发生的事。”

“蒂亚中将未免太小看扁鹊佣兵团了。”雷克斯非常平静地吐露出了某个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却一直没有得到证实的真相,“他们的升级药丸比升级药剂靠谱多了,多少都会有几个战斗力堪比SS阶哨兵甚至SSS阶哨兵的人物。”

尤安眉头一扬,正要讽刺向导联盟简直是不要脸,偷了别人的“研究成果”还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李桢航却向着他摇了摇头。于是,他只能轻轻地哼了一声,听着李桢航继续冷静地说:“雷克斯先生的建议,我会转达给扁鹊佣兵团。至于他们到底会不会过来,取决于他们,我无权替他们做出决定。”

“那就够了。”雷克斯点点头,“我最近想休息几天,如果他们来了,请及时通知我,谢谢。”说完,他就礼貌地把三位将军送了出去。

舰长室外,尤安疑惑地抬起眉:“他到底想干什么?”

“借着扁鹊佣兵团的力量,登陆那颗死亡星球。”没有等李桢航说话,旁边的霍克少将就似笑非笑地回答,“他知道,我们不一定会和他一起冒险,但扁鹊佣兵团却不可能放着沈医生不管。”

“但他只是一个A阶向导啊。就算战斗力再怎么强悍,顶多也只是S阶哨兵的水准,登陆死亡星球就是去送死。等等,他说休息几天,该不会是想……”想到向导联盟那些传闻中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的升级药剂,尤安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几天后过来,我们该不会只能看到他的尸体吧?”

“这是他的选择。”李桢航转身离开,“不过,他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却有。”以他们和沈回川的亲近程度,向钱安他们几个要两颗升级药丸,应该不成问题吧?他们俩都仅仅只是S阶哨兵,凭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登陆这颗死亡星球,唯一的办法只能是靠嗑药了。

舰长室内,雷克斯打开一盒升级药剂,面无表情地挽起了袖子,把针剂扎在自己的手臂上。对他来说,一剂似乎还不够,他整整扎了四剂,这才仿佛虚脱一般倒在了地上,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了一起。剧烈的痛楚几乎要把他吞没,他的理智仿佛瞬间就会被击溃。到了最后,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念头:就算要死,他也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得这么悄无声息,这么毫无意义。

十天之后,一条空间裂缝突然毫无预兆地在附近出现,从里面走出一个满脸淡然的男人。就在舰队所有的摄像头都对准了他,数十双眼睛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动作,随时准备射击的时候,李桢航将军及时下达了不准开火的命令。

这时候,男人已经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艘米白色的星舰——亲眼目睹这艘精致小巧大小与别墅无异的星舰从这个男人宽大的袖子里冒出来,几乎所有的目击者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继而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和科学性。

仅仅半个小时之后,造成他们三观碎裂的数人就堂而皇之地进入了舰队。在李桢航和尤安的带领下,来到了舰长室前。尽管应该会有AI给里面的人报信,但尤安犹豫了一下,仍然礼貌性地敲了敲门。

下一秒,门自动打开了,里面的青年坐得格外端正,显然还活着。尤安悄悄地松了口气,李桢航则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就在这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越发苍白瘦弱的青年已经是SSS阶的向导了。

从一个A阶向导升级到SSS阶向导,必须承受多少次死亡的威胁,承受多少次升级的痛苦,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出来。正常人类成功升级一次就已经算是受到命运的眷顾,更不用说升级三次了。青年竟然还能活着,或许已经算是一个生命的奇迹了。

而青年抬眼看向钱安等人,也毫不意外地发现,来的所有人看似只有S阶哨兵的威压,战斗力却已经能媲美SS阶哨兵。钱安、何塞、贺园、瑞恩、格维亚、潘德斯,这些人他都不陌生。而且,在这群人里,他还发现了更熟悉的脸孔。

“莱安……”

“哥哥,我是自愿来的。”仍然带着几分青涩少年模样的年轻人满脸坚定,“就像你放不下自己的老师,我也放不下自己的……朋友。我现在已经是SS阶哨兵,这些年大家也教了我很多战斗技巧,一定能帮得上忙,不会拖后腿的。”

雷克斯怔了怔,目光微微一动,站了起来:“很好,你已经成年了,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十天已经过去了,根据战舰AI的分析,虽然遇到了几场小型战斗,但康言箴康会长的生命信号依然健在。他只希望自己这一行人不会到得太晚,在会合之前,康会长也不会进入到那个奇怪的空间裂缝的下方区域里去。因为,那里既是目标所在地,也是所有科技都彻底失灵的地方。

不过,最终他们这一群人谁都没想到,他们的登星舱竟然降落失误了。由于仪器失灵,他们被挂在了某个山崖上。出舱之后,他们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奇装异服的人紧紧地包围住了。不,准确的说,这群应该不是人类,而是智慧生命。

第387章

一缕神识在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里如鱼得水地游荡着。阵法似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又似乎是默许了它的存在,将它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不给它任何约束,放纵它在阵法规则的范围内随意游走。

神识时而顺着残阵依然在运行的部分,小心翼翼地靠近阵法边缘。被丝丝缕缕魔气侵染的阵法已经渐渐失去了力量,而它顺着魔气来源远远地“望”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正在打坐入定的身影。那个身影异常敏感,瞬间已经感觉到它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放出了自己的魔识。

神识立刻退回残阵的安全地带,收敛住气息,静静地等待着那些横冲直撞的魔识被阵法里无处不在的杀阵抹杀。尽管对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却仍然因为不理解阵法的规则而吃尽了苦头。于是,魔识立刻毫不留恋地退走,不敢再多逗留。神识也抓住时机离开,临走之前再一次扫了一眼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

神识时而也会附着在结界里,顺着灵力流动环绕着整个伪秘境飞了一圈又一圈。当平静的结界终于被触动的时候,它很随意地“看”了过去,发现了一张充满了执念的熟悉脸孔。没过几天,更多熟悉的脸孔也陆续出现了,果决而又勇敢地踏进了这块未知的土地,它不禁笑着叹了口气。

神识时而还会改变残阵的设置,只要轻轻触动某个微妙的节点,灵力转换阵法就渐渐消散,五灵灵气变得越来越稀薄。甚至,某些节点的改变,会令他们自己更加安全,而敌人则更加危险。如果敌人打算用蛮力来破阵或者拆解阵法,必然会受到阵法的强硬抵抗和反击。无论对方施加了多少力量,阵法都会回以双倍的力量来自保防御。

这所有一切,都是在无声无息之中完成的。除了时时刻刻跟在它后面的那缕神识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它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是以后打算做什么。直到它终于遨游够了,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体里,真正的作战计划才正式启动。

沈回川终于睁开了眼睛,视野范围内只有柳尽欢和白茫茫的灵雾。师徒俩在升上渡劫期之后双修了几场,精神世界这才顺利地建立了关系。不过,它们离真正连通还有一线之隔。目前沈回川精神世界里的那些魂魄一旦死亡,仍然需要柳尽欢的一缕神识把他们引到血海世界里去,而且暂时无法转世。可能只能等到他们渡劫成仙的那一刹那,这两个精神世界才会彼此融合成一个拥有完整天道规则的大世界。

【钱安他们怎么都过来了?好不容易修炼到出窍后期巅峰的修为,虽然能打得过SS阶哨兵,但在这群渡劫期修士面前,可占不到什么便宜。】

柳尽欢并不意外,自家师父第一句话就提起了某些胆大包天的家伙。在阵法结界附近看到这群伙伴的时候,就连他都微微有些动容:【师父,需要把他们都拉进阵法里吗?渡劫期修士的战斗一旦波及到他们,很可能会受伤。】

【不,他们在阵法里面闭关修行的时间太长了,也是时候好好历练历练了。受伤是正常的,如果没有足够的战斗经验打磨自身,修行之路也不可能走得太远。经过这一场战斗,说不定能让他们突破化神期。】

其实,钱安他们出现在伪秘境里并不奇怪,毕竟大家都知道这几年他们在做什么。某个妖修星球发生了怪事,多少都能猜到和他们会有些关系。但李桢航和尤安以及莱恩、雷克斯兄弟都来凑热闹,沈回川才觉得奇怪。

按照焰火探险队那几个哨兵的说法,明明他们可以在舰队里静静等待结果,为什么非得冒险登陆?是觉得只要一出事,他们几个就一定会出现,所以特意赶过来支援?还是因为康言箴也来了?某人实在是放不下心?干脆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柳尽欢微微眯起双眼,对于李桢航和尤安,他都算不上有多喜欢,更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提起“别人”:【幸好,他们还带来了碧原前辈和一群土着妖修……师父,新出现的这些人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之外。凭着他们的力量,多少能影响到随后的战局。我们的作战计划也可以稍微改动一些——让他们分担一半压力是可行的。哨兵们先不说,那些妖修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明明知道同伴陷入了伪秘境,还能在外面观望两三年,迟迟不行动的妖修,我们没有必要抱有太大的期望。这颗星球上的妖修的实力确实比觉醒星那些妖修更强大。不过,也因为他们都很强大,反而没有一个一呼百应的族长式人物存在。在需要尽快作出决定的时候,需要面对陌生和未知的敌人的时候,反而犹犹豫豫,并不干脆利落。】

【这么说,就算要把敌人丢给他们,也只能丢几个他们能对付的,不能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否则,有可能最后会失去控制?】准确地说,最后或许有可能会因为想保存自身,而丢下同伴逃走?

【白渊前辈情况特殊,不能参战也不能镇场;碧原前辈的实力还有提升的空间,无法压制他们。所以,我们不能过度相信这些妖修的能力和品性。】

虽然斯奎尔和拉比两位确实是很不错的同伴,他们对自己的妖修伙伴也充满了信任,曾经说过很多他们怎么勇敢抗击敌人的故事。但是,沈回川早就注意到,他们所说的每一次抗击,几乎都是以出现伤亡后暂时退避作为结局。这就注定了这群妖修已经在常年的战斗里丧失了勇气和自信,就算是只要拼一拼就能赢,他们也未必敢冒险。

【我明白了,尽量按照原计划进行。】柳尽欢说,一双红色的眼睛仿佛透过了阵法看向了阵外的那些人,【其他的渡劫期修士是死是活,是被谁杀死的,都顺其自然。我们的目标从来都很清晰——心魔是玄英派的孽缘,是我们的对手,是必须解决的因果;啸明元君则是孙晋炎的敌人,也是他必须解开的因果。】

如果不解决“紫微元君”,沈回川、开阳道君、瑶光道君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渡劫成仙,甚至整个玄英派都可能因此而一蹶不振。因为,紫微元君对于他们,对于玄英派来说,实在是太过特别了。

啸明元君也很相似,如果不能亲手斩杀他,就会成为孙晋炎的心魔。他还有很多疑问需要问清楚,说不定还得回一趟逐浪剑宗,好好地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清理干净,把纯粹的剑道还给师门。

柳尽欢心里很清楚,自家师父现在认定的敌人只有一位,其他人不过是附加的需要解决的对象而已。至于曾经的敌人,以及过去那些纷纷繁繁,都已经入不了沈回川的眼。但是,他不一样,他从来都不像自家师父那样宽容。所有的仇怨都一直藏在他的心底,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鲜活地在他的记忆里存在着,从来没有磨灭过半分。

该付出代价的人,迟早必须付出代价。

报仇雪恨,不用分什么早晚,只要在合适的时候,让敌人得到合适的结局,就足够了。

******

角落里,某个时间阵法悄悄地解开了,属于渡劫期修士的威压无形之间发散开来。一直关注着这个角落的开阳道君严肃的表情似乎有了些变化,道衡道君也微微松了口气,瑶光道君更是朗声大笑:【不愧是我们的师侄!!这才修行了多少年,就已经是渡劫期修士了!!怎么样?境界巩固好了?】

【花了一两年时间,应该不会轻易跌落。】沈回川点点头,【诸位师叔似乎也有所精进。】他们在阵法里面度过了六七十年,外面才刚刚过去两年。对修士来说,两年只是弹指一挥间,很难有所突破。不过,很显然,大战开始之前,师叔们也不想放过难得的修炼机会,同样充分利用了时间阵法,都已经把自己磨砺到了化神期巅峰。

【与你相比,还差得远呢。】瑶光道君爽快地回答,【化神期巅峰和渡劫期别看只差一线,实力却不可同日而语。我倒是想进阶,但无奈现在已经入了魔道,可不敢轻易招惹天道发怒,给我降下九九天劫。】

正在听斯奎尔和拉比描述一群妖修伙伴到底有多靠谱的白渊也转过头,懒懒散散地笑了起来:【终于舍得出来了。再不出来,我就该亲自去把你们拎出来了。别人能不能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可是等不了多久了。】

【前辈再忍耐几天吧,孙晋炎还没有出关,阵法运行也没有到最合适的时候。】沈回川扫了一眼剩下三个时间阵法,不仅孙晋炎没有动静,沈骄杨、林逸寒以及玄英派小辈们也都没有出来,【我已经算好了,大概十五天之后,阵法会暂停一瞬,让前辈和天道建立感应,降下天劫。】

【那我们的准备时间,已经不足十五天了。】开阳道君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一条紧紧封闭的时空缝隙,【尤其在阵法暂停的时候,绝对不能让那些老混蛋们跑掉。】

【师叔放心,他们跑不掉的。】沈回川轻轻勾起唇角,目光里都是冰冷。

第388章

残阵外围,一群渡劫期修士也已经渐渐地坐不住了。如果说刚开始,他们还对“紫微元君”的阵法造诣寄予厚望,觉得他一定能破解残阵带着他们回到九真中世界;那么两年以后的现在,他们已经不仅仅对他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而且还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失望和愤懑。

对死亡的恐惧,对陨落的恐惧,可以让他们违背正义之道,可以让他们自欺欺人,可以让他们颠倒是非黑白,可以让他们毫无礼义廉耻,可以让他们暂时忘记血海深仇,自然也可以让他们完全失去耐心。原本强行压制在心底的仇恨和蔑视止不住地往上翻涌,每个人眼底都满是阴郁。

【呵,紫微元君……如果是真正的紫微元君,说不定还真能破解这个残阵。如今不过是区区一个心魔,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依老夫看,咱们之前也是一时情急,病急乱投医,结果投向了一个赤脚医生,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

【要是有足够的灵气,就算再给他几年,在这里耗上三年五载也没有关系。我们虽然都想早点回去修炼,却也不至于连三五年的时间都拿不出来。可是,周围的灵气已经越来越稀少了,从半年前开始,我们就得时不时拿出灵脉来补充灵气。直到现在,每个人少说也耗光了一两条灵脉,光靠着剩下的灵脉,还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在场所有渡劫期修士都不自禁地联想到了灵力耗尽之后的那一幕幕——修为倒退,退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只能任人宰割。更可怕的是,身体也会迅速衰老,成为一个朽木般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躯壳。这种极度虚弱而又无力的结局,是他们最为痛恨、也最为恐惧的。谁都不希望自己最终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所以,他们绝对不能就这么束手无策地等着,眼睁睁地迎来自己的末路!!他们必须做些什么来自救!!如果“紫微元君”靠不住,那他们只能靠自己!!就算是双手沾染了鲜血,就算是浑身缠满了因果,就算是只能爬,也要爬回九真中世界去!!

【只有强行破阵了。】一位正道修士略作沉吟,扫了扫众人,【强行破阵虽然危险,也很容易造成死伤,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方法可供选择了。既然谁都靠不住,只能靠我们自己。而以我们的阵法修为,也只能找到残阵的薄弱点加以攻击。】

另一位对阵法稍有些了解的修士立刻皱眉摇头:【这可是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传说中的仙阵!!光凭着我们的力量,真的能够强行破阵?!它的防御反击阵法究竟有多厉害且不提,我们现在光是呼吸或者维持法体都必须消耗灵力,更不用说用尽全力攻击了!!有可能我们刚刚破掉几个连环阵法,还没有摸到它的核心阵法,就已经把所有的灵脉都耗光了!!到时候只能待在原地等死!!】

【那你说该怎么办?不破阵也是待在原地等死,破阵也是待在原地等死!!我们这一群渡劫期修士,难不成要活生生地困死在这里?!】

【是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啊!!】

纯粹用神识交流,显然已经很难达成什么共识。每个人的性情不同,顾虑不同,想法不同,争执难以避免。他们之间的交情本来就极为薄弱,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是在利益的基础上才结成了同盟关系。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这种关系显得尤为脆弱。越是争执,就越容易造成内讧,甚至是分裂。

于是,众人索性暂时不再用神识沟通,都各自尝试着冷静下来,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再商讨他们的生路到底在何方。但是,时时刻刻都在减少的灵气,逐渐迫近的死亡,让人根本就没有办法真正平静下来。没过多久,每一双眼睛里就多多少少都填满了阴郁,而看似平静的阴暗底下,则是无法抑制的狂躁与隐藏得更深的恐慌。

这个时候,“紫微元君”突然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眼。那双魔气流转的眼睛仿佛瞬间就已经看穿了他们内心深处藏着的所有念头,让他们的恶念和恐惧都无所遁形。而守在他身边的啸明元君握紧剑柄,浑身的锐气里多了些乌黑的魔气,显然也已经渐渐入魔了。

一方有十来个人,一方只有两个人,却谁都没有轻举妄动。双方沉默着对视,没有震惊,没有言语的交锋,甚至没有表情的变化。这种看似“单纯”的对峙,其实已经暗示出了很多彼此隐藏的念头。

【抱歉,我的阵法修为不足,让诸位失望了。】“紫微元君”倒是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勾起唇角,【为今之计,只有强行破阵。以我们的能力,只要拼尽全力,未必不能试一试。当然,要想成功破阵,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我们毕竟不太了解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还请紫微元君替我们解惑。】来自号称九真中世界第一宗派天极宗的渡劫期修士御寒元君,目前已经隐约成为了剩下那群渡劫期大能的魁首。他看起来是位风度翩翩、拥有乌黑美髯的中年男人,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很容易获得其他人的好感:【只要能破阵,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们都没有意见。】

【一则,准备足够多的灵脉。】“紫微元君”也不藏私,笑了起来,【破阵的时候,需要每个人尽全力攻击阵法的薄弱处。破一个阵法,说不定就必须耗上一条灵脉。不知道诸位带了多少条灵脉,够不够消耗?】

【……】这几句话正好击中了渡劫期修士们的心结,所有人一时间都没了声音。随身灵脉带得少的,视灵脉为性命,自然不肯随随便便就用了。随身灵脉带得多的,也不敢大大方方地拿出来分享。毕竟,多一条灵脉就能多活半年,谁知道这半年里会发生什么事呢?而且,“露富”之后,谁又知道其他人心底究竟有什么打算?他们之间的交情,还远远不到能彼此交托性命的程度。

【原来诸位的灵脉都不够用。】“紫微元君”倒也没有强求所有人都把灵脉拿出来平均分配,略作思索之后,淡淡地说,【那只剩下一个法子了——渡劫期修士元婴自爆的威力,一次足够破解好几个阵法了。】

所有人都怔了怔,刹那间已经脑补出了一万出自相残杀的大戏,脸色瞬息万变。御寒元君的反应最快,呵呵笑了起来,强行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不错,只要把那些妖修都抓出来,捏碎它们的内丹,就足够我们破阵而出了!!不愧是紫微元君,随机应变的能力,在下真是自愧不如啊!!】

【主意倒是不错,但如果闯进来的渡劫期妖修数量不够怎么办?咱们根本没有办法出结界去追捕他们。】

【妖修可不只一种。】“紫微元君”伸出白皙的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晶莹剔透如同宝石般的“内丹”。他注视着这颗流光溢彩的“内丹”,脸上掠过了略有些诡秘的笑意:【这可是妖修的世界,各种各样的妖修都存在,内丹也是千奇百怪。不过,怪虽怪了些,能用就足够了。】

【妖修?怎么——】有位渡劫期修士没有瞬间领会他的暗示,愣了愣。妖修生而非人,只是靠着勤勉修行,才勉强能够将本体变幻成人类的模样,开智修行的过程也无比艰辛。而人修生而为人,不管用什么手段修行,顶多也只有道修与魔修的区别。明明那群突然冒出来的奇装异服的家伙都是人修,怎么突然说他们是“妖修”呢?!

【紫微元君说得对,那就是妖修。】另一个魔道大能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人修都有元婴,只有妖修才会结成内丹,他们怎么可能是人修?啧,既然是妖修,咱们也不必担心什么天道因果了,直接抓来了剖妖丹就是了!!哈哈,说实话,老夫还曾经尝过这种内丹的滋味,直接吞食也算是大补之物啊!!】

【噢,原来它还有这种效果。】“紫微元君”目光微动,【既然是大补之物,那不妨多取一些备用。万一受伤,或许能应急呢。本来我以为,这次我们遇险不会有什么收获。却没想到,冥冥之中,天道还是给我们留了一丝生机。这种妖丹,也许就是我们此行最重要的发现,说不得于我们渡劫也有益呢?】

【是啊,炼器炼丹都可以拿来试试!大补之物,怎么也算是顶级的宝贝了!!】

众人一时间情绪高昂,讨论得格外热闹。御寒元君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两种妖修加起来,数量确实也够了。我们破阵的时候,总归也不希望那些妖修再闹出事来妨碍我们的破阵大计。本来也该事先好好清理干净,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我只有一事相求。】“紫微元君”接着说,表情无比恳切,【如果诸位遇到我那个孽徒孙,且留他一命。他到底是我玄英派弟子,理应由我来处置。】

【紫微元君尽管放心,这是你们门派内的事务,我们绝不会插手!】

******

留在阵法里的那一缕神识微微一颤,正在和柳尽欢商讨作战计划的沈回川察觉异样,借着那缕神识的感知,几乎是下一刻就“目睹”了伪秘境里正在发生的惨剧——

那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数十个SS阶哨兵倒在血泊里,被活生生地剖出了精神核,死不瞑目地直直望着头顶的结界。更有些逃得不够快的SSS阶哨兵,同样被渡劫期修士们从精神世界里拖了出来,直接破开头部取出了精神核,血流满地。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简直就像是看着一群血腥无比的侩子手!一群毫无道德可言的种族灭绝者!!

第389章

血,猩红的血四处流淌,融入灰褐的土地里,变得浑浊不堪。

尸体,视野所及的地方都是以各种姿势倒下的尸体。每张脸孔上都凝固着他们死亡之前的表情,除了狰狞和恐惧之外,还有浓烈到极致的绝望。他们的身体几乎都没有受什么伤害,唯独脑部鲜血飞溅,或者留下一个还在汩汩流血的破洞,或者残缺不全,甚至连头盖骨都不翼而飞。

这种犹如地狱一般的情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智慧生命恐怕都不忍心再看下去。可是,那些制造这场屠杀的修士却丝毫不以为意。死在他们手底下的哨兵越来越多,拿走精神核之后,尸体就像是垃圾一样被他们随手扔在旁边。

满脸平静的杀人凶手,已经算是这群人里的“正常人”了。夺取哨兵的性命,对他们来说就像随手捏死了一只大型猎物一样简单、平淡。而除了本来就变态的魔修之外,竟然还有人同样难以抑制住杀人的兴奋,整张脸都扭曲得像恶魔一样。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大能修士”。

原来,他们早就没有了生而为人的底线,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性。

【师父……师父?】

柳尽欢的呼唤声,将沈回川从满目血腥里拉了回来。他脸色凝重地站了起来,一边将神识的所见所闻和柳尽欢分享,一边来到瑶光道君等人身边:【师叔,情况有变,我们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这才刚过十天,其他人都还没有出关呢!】瑶光道君皱紧眉,【如果不是太紧急的事,最好再等两三天。不然,仅仅凭我们这群人的力量,很有可能在阵法暂停的时候,拖不住那些混蛋。】

【他们正在外面杀人,剖取精神核。如果仅仅只想清理阵法里的人,他们绝对不会浪费时间拿走精神核。我怀疑,他们很有可能找到了利用精神核的方法,想用精神核的力量来破阵或者补充灵力。】沈回川并没有说,即使精神核对于这群修士没有任何作用,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无辜的哨兵就这么被当成猎物一样残杀。

尽管他们是自愿来到这个伪秘境里执行任务,尽管他们曾经又愚蠢又自大,尽管他们中也有不少人非常自私,尽管不少人也缺乏责任感和勇气,尽管哨兵在战斗中死亡是很正常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必须承受被残杀的痛苦。

【精神核对于这个世界的强者来说,相当于修士的元婴。这群SSS阶哨兵的精神核自爆的力量,已经足够破阵了。】柳尽欢补充说,【我们不能让他们把哨兵都杀光,更不能让他们用这种方法来破阵。】SSS阶哨兵的精神核自爆,相当于一位渡劫期修士的元婴自爆。那种力量几乎令人闻之而色变,就算他们及时躲避也有可能受重伤,更不用说阻止了。

【光凭着你们俩,怎么可能阻止他们?】开阳道君拔出剑,【联系你们那些朋友,一起杀过去,也许还有一拼之力。至于之后……如果白渊前辈找准地方,一边保护结界一边渡劫,他们肯定也不敢凑上去尝尝劫雷的滋味。】

沈回川点点头,马上让沈问道和穷奇去唤醒孙晋炎、沈骄杨等人。时间实在是太紧急了,他们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如果不是处在进阶的关键阶段,所有人最好都能尽快出关集合。也许是冥冥之中有所预感,沈问道和穷奇正要行动,角落里的时间阵法就陆陆续续打开了。

进阶渡劫期的孙晋炎朝着他们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地来到白渊身边查看他的情况。进阶化神期的沈骄杨抱着他的八卦盘,飞掠过来给他们看他刚刚占卦的结果。已经是出窍期巅峰的林逸寒看起来颇有些遗憾。不过,他已经到达瓶颈期,短期内不可能突破化神期,无论如何也只能以目前的状态去战斗。

这时候,炼青子等人也从时间阵法里出来了。数十年来,这位炼器痴同样在时间阵法里待了六七十年,终于学会了如何炼制以精神灵气为基础的各种武器以及防御灵宝等等。有涵炜元君分神和杨鹤给他打下手,还有瑶光道君和道衡道君帮忙,他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就炼制出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满意的宝贝。

当然,更重要的是白渊、沈回川和柳尽欢都把自己的库藏交给了他。极品材料几乎是数也数不尽,什么都能找得到,什么都能随便他用。“随意挥霍”的感觉激发了他的灵感,甚至还让他超常发挥了。

第一等防御灵宝,都是用白渊本体蜕下来的鳞皮做成的,自然都交给了白渊。声称自己一直在为渡劫做准备的宅男大妖看了看那几样灵宝,只随意地挑拣了两样,剩下的都慷慨地分给了孙晋炎、沈回川等人。

第二等防御灵宝也几乎是人人都有,用的极品材料只比白渊蜕下的皮稍逊,防护能力同样出色。那些武器灵宝虽然都不是大家的本命武器,攻击力却也同样非常不俗。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战斗习惯,都挑了一两样。

瑶光道君和涵炜元君分神还给他们准备了阵盘、符箓、丹药等等。涵炜元君分神更是拿出了他炼制的渡劫期傀儡人,每个人都分了四五个,足够在危机时刻替他们挡住敌人的攻击,让他们有时间寻找机会脱身。

一切准备妥当后,沈回川把玄英派弟子们收进自己的精神世界,带着大家顺利离开了残阵。当他们脱离残阵的那一刹那,伪秘境里的所有人都似有感觉,无数目光望向残阵的阵眼方向,神识和精神触丝随后扫了过去。

【终于出来了,这群小畜生原来是躲在残阵里!离我们那么近,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啧,可真是灯下黑啊!!他们有多少个人来着?先不说玄英派那些小辈,渡劫期的内丹怎么也能凑上五六个吧?!】

【紫微元君不是说,他的徒孙让他来处理?反正那也都是些棘手的小混账,我们又何必费什么心思呢?不如交给紫微元君清理门户,咱们也落得轻松。呵呵,杀谁不是杀?没有必要去找那些硬茬子。谁不想轻轻松松多拿几颗内丹呢?】

细微的神识飘过,从一颗温热的脑袋里掏出精神核的“紫微元君”抬起眼,望向波动传来的远方。他勾起唇,低头看着沾满鲜血的手掌里那颗不染一丝杂尘、美丽而又剔透的精神核,轻轻地叹息一声:“真想看看,最漂亮的那颗‘内丹’到底长什么样啊……”

连他身边的啸明元君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经被乌黑如墨的魔气占满,而魔气中间夹杂着一丝丝血腥的光芒,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

天空中上百道流光划过,一番或者刻意或者无意的你追我逐之后,渡劫期修士们抓着他们的猎物暂时退避。他们之所以避开遭遇战,纯粹是因为不想被围攻,不想脱离自己的那些伙伴。毕竟他们心里很清楚,一旦被对手拖住,不慎陷入了包围当中,绝对不会有修士好心好意地去救自己。他们确实是同伴没错,但这些同伴都不值得信任,谁都不愿意在关键时刻沦落到自己被其他人抛弃的地步。

零星的遭遇战不过是几次交手而已,修士们瞬间就退到了残阵边缘。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残阵阵眼,是他们打算强行破阵的突破口,同时也是他们为这些敌人准备的陷阱。几个刹那后,伪秘境里的所有人都先后抵达了这个战场,紧接着就陷入了修士们准备好的阵法中。

【尽欢,你带着骄杨和林师兄去接应钱安他们。如果不方便让他们过来会合,最好把林师兄留在他们那边,帮他们破解阵法。他们顶多只需要负责杀死两三个渡劫期修士就够了。】沈回川立刻做出了安排,【我和瑶光师叔会随时改动这个阵法,你们小心,尽量按照骄杨的直觉行动。】

【好。】柳尽欢眼底的红光一动,带着沈骄杨和林逸寒消失在阵法里。他答应得格外爽快,行动也很迅速,似乎是意识到战局紧急,丝毫不像以前那么拖延。沈回川不禁轻轻点头,对他的行为表示赞许。只是他不知道,在进入阵法的那一刻,自家徒弟就把沈骄杨逮到身边,用神识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沈骄杨愣了愣,坚定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斯奎尔和拉比,请跟着瑶光师叔行动,寻找你们的妖修同伴。顺便把尽欢制定的作战计划传达给他们。】总共来了三十多个妖修,只需要负责杀死八个渡劫期修士。四个围堵一个,应该不至于让他们觉得超出了能力范围。至少,斯奎尔和拉比还觉得他们的任务有些太轻了,说不定杀十个修士都有可能。

【白渊前辈按照我们估算的方位行动,焰火探险队跟在他身边,开阳师叔和道衡师叔从旁协助。你们只需要吸引两个渡劫期修士,想办法杀死他们就够了。孙晋炎,你回来,你的目标是啸明元君,留在我旁边别动。】

简单地分配完任务之后,沈回川领着眉头紧锁的孙晋炎跨入了阵法当中。

以阵法作为陷阱,是九真中世界的修士们常用的手段,也是沈回川曾经用来对付敌人最有效的办法之一。这群渡劫期修士选择这么做,当然应该算是一种常规的计策。可是,他们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沈回川和瑶光道君两人的阵法修为丝毫不比他们差。准确地说,经过数十年在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残阵里的参悟,他们的阵法修为离阵法宗师只有一线之隔。

这意味着,他们能轻而易举地让“陷阱”变成“陷阱”,使这个阵法成为属于他们的战场。当那些渡劫期修士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拿不回阵法的支配权了。

第390章

阵法重组,原来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战场上忽然白雾弥漫。转眼间,所有人的身影都被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雾气笼罩住了。几乎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站在不同位置的渡劫期修士们已经不知不觉地被阵法分隔开来。

阵法一角,飘飘荡荡的白雾里,忽然响起一个听起来平静实则压抑着狂躁的声音:“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冲上去!杀掉那个混蛋!!”

浓雾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影,高冠博带,确实是修士的模样。几位哨兵怔了怔,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在一声比一声更急的催促下,扑进了白茫茫的雾气里。催促他们的人也没有停止脚步,毫不迟疑地带着另一群人立刻跟了上去:“这一次必须好好配合,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老师……”白雾流散,几个年轻人追了过来,却只来得及看见一群人影消失在前方。跑得最急的青年满脸焦躁:“一看到这些渡劫期修士,老师就控制不住情绪,怎么办?只有他一个SSS阶向导,就算带着再多SS阶哨兵,也很难杀掉一个敌人啊!!而且这个阵法明显有古怪,说不定还藏着杀阵,到处都有危险……”

一切科技手段在这颗星球上都不管用,他们也是靠着雷克斯与康言箴之间的师徒感应,才好不容易在伪秘境里找到康言箴一行人。如果不是他们到得及时,恐怕康会长已经被渡劫期修士杀死,精神核也给剖走了。

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明明吃了败仗的康会长却依然情绪激动,根本毫无惧意,更无视了自己一行人和敌人的实力差距。一看到敌人飞走退避,他就马上追上去,结果追到这片阵法里,转眼又不见了踪影。

“康会长何止是控制不住情绪。”旁边的钱安挑起眉,“应该是彻底失去理智了吧。雷克斯先生,用我们修士的话来说,他已经被仇恨和执念完全控制,再差一步就走火入魔了。再遇到他的时候,你可别心软了。恭恭敬敬地对待他根本不可能解决问题,必须把他关起来,慢慢调理才行。”

“是啊,有病就得好好治疗,说不定还有治愈的希望。”瑞恩再次发挥他的毒舌功力,“我们向导都是专业人士,讳疾忌医这种事可不能做。”他精通华夏语,这种一语双关的话也是信手拈来,毫不掩饰地讽刺康会长这个伪君子。

雷克斯沉默着,并没有反驳。他作为康言箴的弟子,当然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老师。康会长将杀死敌人作为毕生的事业,无论是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最强的哨兵还是自己成为最强的向导,都不过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杀死那些渡劫期修士而已。然而,事实证明,他造出来的“最强者”只是一群纸老虎,根本杀不死敌人。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更无法接受自己的“辛苦”和“努力”毫无意义,所以才入了执念。

现在的康言箴只会考虑怎么才能杀死每一个他遇到的渡劫期修士,其他所有一切都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也没有人能够劝服他。作为学生,他能做的也许只剩下想方设法打昏他,让他接受疏导和治疗而已。

“还追得上吗?”贺园抬了抬下颌,“我们的阵法修为有限,在这里面乱窜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不如等沈和柳联系上我们再说。”听他提到沈回川和柳尽欢的名字,旁边的莱安眼睛猛地亮了亮,另外一个名字盘旋在他心里已经好几年了。

“老师的处境很危险,我们不能只是在原地干等着。”雷克斯想也不想就摇了摇头,走了一两步后,他垂着眼睛,“我知道,你们都对老师没有什么好感。我也知道,老师和我其实都是无比肮脏的罪犯。所以,你们其实没有必要勉强自己,一直和我一起行动……我想把老师找回来,你们请自便吧。”

“哥哥……”莱安怔了怔,本能地想跟上他,雷克斯却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你也一样!别忘了你是为了见谁而来的!我们的目标本来就不一样,我也不需要你这个SS阶哨兵拖后腿!给我滚回去!!”

“哥……”就在莱安被呵斥得停下来的时候,雷克斯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消失在雾气里。

钱安摸了摸下巴,忽然说:“虽然这家伙是我们的敌人,之前一路同行的时候,我也想过一定要找准机会,给沈和孙报之前被他追杀致死、不得不重生的仇。不过,说实话,现在我倒是有点喜欢他的性格了。”

“噢?是吗?”贺园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

浓雾里,隐隐约约亮起一道道火光,时不时还响起充满绝望和恐惧的惨叫声。

作为渡劫期修士,柳尽欢自然很快就准确地找到了这片战场的方位。他眯了眯眼睛,眼底的赤红色瞬间漾开,淡淡的血煞之气缭绕在周围。沈骄杨随后也感知到了,捧着八卦盘满脸正直地说:【林前辈感知到了吗?你的徒孙好像独自一个人过来了。】

【我没有徒孙。】林逸寒的修为比他们俩低,仍然没有感知到任何活物的存在。但是,他本能地相信这对师兄弟,于是皱了皱眉:【虽然清理门户暂时也轮不到他,但他一个人在这座阵法里行走应该很容易迷失。我们去把他带上,再去寻找其他人吧。】

【嗯,林前辈跟我走。】沈骄杨拨弄着八卦盘,白泽扭头看了他一眼,乖乖的什么话也不说。林逸寒随着他走了几步,发现柳尽欢没有动,转头看过去:【尽欢呢?不和我们一起走吗?】以柳尽欢的实力,还不足以和某位渡劫期巅峰修士单打独斗。作为“长辈”,林逸寒有些担心他一时意气,时时刻刻都注意着他的动静。

【前辈放心,我只是发现了一个落单的家伙。】柳尽欢的身影已经淹没在浓浓的白雾里,只有神识清晰地传了出来,【他正在和一些哨兵对战,我去看看情况。能救下几个人就救下来,救不下来会立刻和你们会合。】

身为正道弟子,怀有慈悲心是理所当然的。林逸寒根本没有深想,某人是不是真的有“慈悲心”这种东西,就被沈骄杨带走了。而留在雾气里的柳尽欢轻轻跨出几步之后,眼前就豁然开朗。

一个奄奄一息的SS阶哨兵被扔到他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收进救生舱里。血煞之气逐渐将他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型的血茧。无论是稀少的五灵灵气还是丰沛的精神灵气,都被血煞之气们贪婪地吞食着。尽管它们不能消化五灵灵气,但也不妨碍它们吞掉它们所能吞的一切,迅速壮大自身。

不远处,金碧辉煌的精神世界突然展开,依稀看起来像是一座座庄严的宫殿组成的“天堂”。黑发黑眼黑翼的四翼堕天使在天堂里盘旋,吹起了他的号角,无数宫殿里涌出了成千上万个堕天使,提着他们的武器,向着敌人杀了过来!!

“天堂”下方,蓬头垢面的康会长早就失去了平时儒雅从容的形象,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额头上青筋毕露,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渡劫期修士,尖锐的目光满含冰冷而又狂暴的杀意。

同样浑身狼狈的修士冷冷地笑了起来,嘴里轻轻念了几句,身边浮起笔墨纸砚四件顶级灵宝。笔是判官笔,攻击力极强,轻轻松松就能击破法衣、洞穿元婴;纸是一张锁灵图,里面装着一群被封在里面的化神期甚至于渡劫期灵兽,同样可以放出来战斗;砚是防御灵宝,倒扣在他头顶,形成牢固的结界;墨则是威力极强的腐蚀毒物,只要喷溅上一星半点,就能融化所有防御力不够高的生物和灵宝。

铺天盖地的堕天使和灵兽杀成了一团,不断有天使或者灵兽流淌着鲜血从天空中坠落,形成了更加惨烈的战场。康言箴和修士丝毫没有动容,一个坚持扩大精神世界,命令精神体不计代价攻击敌人,一个用笔和墨把攻上来的堕天使都一一击溃。

虽然他们已经注意到有不速之客到来,但谁也不敢贸然分神去攻击,免得招来对方的怒火,反而便宜了敌人。而且,对方被一团猩红的血煞之气包裹,只远远地站着不动,似乎并没有偏帮谁的意思。

流动的血煞之气从那些堕天使和灵兽的鲜血里获得了更多的力量,血茧渐渐变成了一团血巢,接着是通天接地的血龙卷。而康言箴和渡劫期修士的战斗已经进入了胶着期,谁都占不了上风。

站在角落里的柳尽欢无声无息地设置了简单的时间阵法和空间阵法,把这块区域悄悄地围拢起来。在阵内阵外的人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这场惨烈而又血腥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两个月。

康言箴毕竟还是人类,长久没有进食补充能量,虚弱得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而渡劫期修士也突然觉得很不妙——这场战斗里他消耗的都是自己储藏的灵脉,笔墨纸砚四样宝贝耗的灵力实在是太多了,不知不觉他就只剩下两三条极品灵脉了!!

没有灵脉,就意味着他只能等死!他当然不可能认命,于是马上面目狰狞地朝着康言箴扑了过去。康言箴已经虚弱得一动也不能动了,他的精神体马上飞过来挡在他面前。判官笔的全力一击戳穿了精神体,随后,泼洒的墨将这个四翼天使生生地融化了。在被彻底融化之前,他仿佛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

康言箴嘶哑地惨叫一声,似乎瞬间被抽取了灵魂,脸色惨白地倒在了地上。他终于体会到,失去自己的精神体究竟会带来多少痛苦。那是恨不得自己能代替精神体死亡的疼痛,好像整个人都生生地被劈成了两半。

渡劫期修士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立刻拿墨向他泼了过去。这时候,又一个双翼堕天使飞过来,抱起奄奄一息的康言箴就要往精神世界里飞去。然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部已经被一团血煞之气紧紧地缠住了。

只是微微一滞,修士的墨就已经再一次泼到,堕天使再次无声无息的融化消失。但他的营救并没有白费,康言箴直直地摔进了他的精神世界里。

修士的眼睛里迸发出了狠厉的光芒,张开灵图一卷,试图把康言箴卷住带出来。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让这些“妖修”逃进了他们的“小洞天”,就很难再把他们找出来了。斩草要除根!更何况,他浪费了这么多灵脉,怎么能一点收获也没有?!

灵图遇上正要封闭的精神世界,互相抗衡起来。一个死活想要关闭,一个则卡在原地,就这样僵持下来。到底是精神世界的规则更高一筹,灵图的防御被撕裂,竟然渐渐地开始粉碎了。正在和堕天使们战斗的灵兽纷纷惨叫,挣扎着消失在空中。堕天使们马上转换方向,攻击最关键的敌人!!

修士不敢再恋战,立刻退开几步,拼出老命喷出一口心头血,融进了墨里。带着血丝的墨威力更胜之前,只要沾染上墨滴的堕天使都瞬间僵硬,崩裂成了碎片,散落在空气中。

这时候,一柄剑伸了过来,血红色的剑身轻轻一抖,断成十来节,形成了一条剑鞭。鞭子卷住了被破损灵图包裹住的康言箴,轻而易举地将他从精神世界里带了出来。浓郁的血煞之气张牙舞爪,顺着没能彻底关闭的那条缝隙,直接冲进了“天堂”里。

第391章

好不容易熬过最痛苦的时候,康言箴就像垂死的人一样重重地喘着气,挣扎着清醒过来。直到包裹着他的锁灵图彻底碎裂,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一条鞭子卷在半空中,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仿佛一块垂吊着任人宰割的死肉。

顺着那条散发着阴寒气息的鞭子往上看去,是一位隐藏在薄薄一层血煞之气后的青年。那张熟悉的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战局。仿佛感觉到他的目光,青年垂眼望了过来,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显得妖异而又恐怖。

康言箴从对方的视线里,感觉到了毫无掩饰的厌恶与憎恨。他并不意外,嘶哑着声音说:“你不是在救我,只是想亲手杀了我。呵,那你还在等什么?我现在受了重伤,你随手拔剑就能杀死我。”

“物尽其用。”柳尽欢淡淡地说,仍然只是站在半空中静静地等待。其实他并没有等太久,那个修士的灵脉很快就用光了,几乎是暴躁地生生用浑身的法宝在堕天使们中间砸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路,转身就要跑。

但是,还没有等他跑出几步,汹涌的血煞之气就不知道从什么缝隙里冲了出来,把他裹成了一团。他不想死,只能拼命地拿出顶级灵宝防御。可是,没有足够的灵力,那些灵宝能发挥的效果非常有限。血煞之气到底还是突破了防御结界,紧紧缠绕着他的法身,甚至于吞噬起了他所剩无几的灵力。

【不!不!!我不想死!!滚开!!给我滚开!!】没有灵力的修士下场自然凄惨无比,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倒退,各种各样的灵宝、阵盘和符箓都没有办法驱动,彻底失去了反击的能力。直到他倒退到渡劫初期,境界即将跌落的时候,柳尽欢才一手拎起了康言箴,另一手劈出一剑,直接剖出了对方的元婴。

紫色元婴慌慌张张地还想逃跑,却被血煞之气围在中间,立即恐惧得连一动也不敢再动。作为渡劫期修士,他自然知道这些血煞之气到底有多厉害。如果他还是渡劫期巅峰,灵力也足够用,抵挡这些玩意儿并不是问题。但现在,他已经是摆在刀俎下的鱼肉,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绝望了。

柳尽欢立即把这只元婴收了起来,用血煞之气封在玉盒里。紧接着,康言箴的那些双翼堕天使把目标对准了他,纷纷从空中俯冲下来。

柳尽欢的脸色丝毫不变,收起了时间阵法和空间阵法之后,拎着康言箴就往外走。成百上千个堕天使不断地轮流攻击,却始终无法突破围绕在他旁边的血煞之气。失去了四翼天使的统率,他们的攻击方式相当粗糙,没有任何配合,只能试图用数量来取胜。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来者不拒的血煞之气,不管来多少,它们都能吞下多少。

在阵法里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柳尽欢突然把康言箴扔在了地上,自己隐匿在旁边。没过多久,两个渡劫期修士从天而降。二人神识一扫,自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猎物”。其中一个哈哈大笑:【瞧瞧,我们遇到了什么?简直不用费吹灰之力啊!!】说着,不等另外一个回应,他伸手探向康言箴,试图迅速拿到这个猎物的“妖丹”。

【道友且慢!小心有诈!】另一个满脸警惕,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的手插进了猎物的脑袋里。

这时候的康言箴丝毫感觉不到头部即将被撬开的痛苦和危险。连精神体死亡的痛楚他都已经尝过了,自己死亡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尽管他不愿意坐以待毙,还想多杀几个敌人再死。可是,重伤的他又怎么可能是这两个敌人的对手?就算再来两个他,加起来恐怕也打不过这两个修士!!

难道,他就要死在这里了?连一个敌人都没有彻底干掉,就这么死了?!不甘心!他不甘心!!明明他连做梦都想为老师报仇,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想把这些可恶的修士全都杀干净,可是最终却什么都没能做到!!他不甘心啊!!

【康会长,想杀死他们吗?】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在他的意识里响了起来,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魔鬼,带来了危险而又令人心动的诱惑,【我知道一个方法,可以把他们杀掉,你想不想试试?】

康言箴瞪大了双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几乎要渗出血来:告诉我!!快告诉我!!

是的,他很清楚:这是裹着致命毒药的糖果,这是某个冷漠旁观的人正在等待的时机,这也是他所说的“物尽其用”。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的目标,本来就是杀死敌人啊……

只要能杀死那些罪魁祸首,他什么都愿意付出!!不管是道德,还是良心!!不管是别人的生命,还是自己的生命!!

隐匿的青年轻轻勾起唇角,用神识简短地说了一句话。然后,他望着那个修士用血淋淋的手掌,从康言箴的头部摸出了一颗犹如黑宝石一般的精神核,而那颗精神核仿佛还带着主人血脉里的搏动,轻轻地在他的掌心里跳了跳——

“不!老师!!不!!”轰然的爆炸声将刚刚赶到的年轻人的高喊彻底淹没。瞬间放出来的精神世界里涌出无穷无尽的海浪,却只来得及团团护住那具鲜血淋漓的身体,就被可怕的精神力气浪整个掀翻了。

SSS阶向导的精神核爆炸,威力同样不弱于渡劫期修士元婴自爆。离得最近的两个修士受到了最大的冲击,几乎来不及启动防御灵宝,半截法身都炸成了粉碎。剩下的精神力量像海啸一样扑向周围,带着要把阻挡它的一切都撕碎的气势。

慢一步赶到的沈骄杨和林逸寒本能地放出了防御阵盘,把周围所有人,包括顶在最前方的雷克斯护在阵法里。而早就拿出了防御阵盘的柳尽欢在最强那一波精神力量涌过去之后,立刻奔到爆炸中心,把那两名修士的紫色元婴拎在了手里。

承受了精神力量冲击的雷克斯七窍都在流血,却顾不上自己受了伤,而是颤抖着手,把那具狼狈不堪的身体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放了出来:“老师……老师……”

林逸寒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看着他怀里显得无比陌生的中年男人。直到现在,他内心中还有些无法相信,这个丧尽天良的伪君子,竟然是他那个曾经善良得像个小天使一样的徒弟。但是,无数的事实都可以证明他的罪孽。即使那些罪孽是因为他的死亡带来的复仇执念所引来的,那也是他注定要偿还的因果。

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去罢。”他已经不需要亲手清理门户了,这样的结局,或许也不错。

也许是最后的执念感应到了什么,脑袋都被剖开、满身是血的男人竟然拼尽了最后的力气,睁开了眼睛。他已经濒临死亡,却靠着执念而回光返照,最终得到了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站在旁边的陌生年轻人吸引了过去。

是的,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知道,这就是他的师父,这就是林逸寒。渐渐涣散的瞳孔突然泛起了亮光,康言箴从喉咙深处喊出了一声模糊的“师父”,充满热切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林逸寒深深地望着他,心里微微一软,闭了闭眼睛,“……我在这里。”

康言箴咧开嘴,似乎想笑。然而,这个表情却永远地凝固在了他的脸上。雷克斯缓缓地抬起手,将他大睁着的眼睛合上,几滴泪水落在了他渐渐冰冷僵硬的脸颊边:“谢谢师祖,让他能够安心地离开。”

“我不是你的师祖,也不再是他的师父。”林逸寒淡淡地说,“该有的因果冤孽,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中止。你也是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雷克斯轻声回答,站在他不远处的莱安脸上满是担忧。沈骄杨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之前相遇的时候还满脸犹豫不决,连打招呼都不敢太大声的年轻人却并没有注意到他。

这时候,把紫色元婴都收了起来的柳尽欢勾着唇角走了过来。雷克斯抬起眼,静静地望向他:“这就是你刻意为他设计的结局?”

柳尽欢笑了,浑身血煞之气弥漫,凶意逼人:“难道,这不是他最好的结局吗?临终之前,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雷克斯沉默了。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康言箴自己想要的结局。虽然他心里一直希望老师能够活下去,就算是未来要给那些被他们无情剥夺的生命赎罪,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可是,这并不是老师期待的未来。

“你呢?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或许,我也可以替你实现。”尽管柳尽欢依然含笑,但视线却冰冷无比,带着谁都不会错认的杀意,“纯粹的报仇太不合算了,我更喜欢一箭双雕。我想,你也会喜欢的。”

雷克斯没有再回应他,只是默默地把康言箴的尸体收进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其他人静静地望着他们,都没有说话。

虽然自己设计的局已经暴露了,柳尽欢却仍然表情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既然大家已经会合了,有碧原前辈和林前辈在,师父大概也能放心了。这个区域的修士都已经杀光了,你们可以选择和妖修合作,也可以去找白渊前辈。只是一场历练而已,以自己的安全为重。我先带着骄杨回去了,再会。”

林逸寒望着他和沈骄杨离开的背影,再次叹了口气:“碧原,是我的错觉吗?我们玄英派这一辈收徒的眼光是不是都很奇葩?”

“确实很奇葩,不是你的错觉。”碧原挑起眉,平静地回答。

钱安、瑞恩、贺园等人对视一眼——可不是嘛。师兄弟两个各收了一个极品的反社会人格,哪有这么巧的事?!李桢航远远地望着从头到尾反应都不太自然的沈骄杨消失在浓雾中,心里默默地加上一句:近墨者黑,骄杨或许也跟着他家师兄学坏了。

第392章

阵法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控制权的持续争夺和突然易主,没有人比坐在阵眼附近的“紫微元君”更清楚。他睁开魔气四溢的双眼,仿佛透过翻滚的雾气,看见了正在一步一步朝着这里走过来的沈回川。

【江山代有才人出……】低低的笑声轻轻响了起来,啸明元君低头看过去,忽然觉得他脸上露出的笑容格外愉悦。似乎阵法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易主,从他们设置的陷阱变成沈回川等人的主场,反而让“紫微元君”觉得非常欣慰似的。

是的,除了“欣慰”之外,啸明元君无法合情合理地解释“紫微元君”的情绪变化。他看起来始终是一位慈爱的长辈,一直明里暗里关怀着晚辈的成长。发觉沈回川进阶成渡劫期修士的时候,他甚至比自己渡劫成仙还要惊喜。尽管隐约觉得仿佛哪里不太对劲,但啸明元君一如既往地选择了无视那些微妙的直觉。

【元离,你很喜欢沈回川?】

【是的,我‘很喜欢’他。】“紫微元君”勾着唇角,眼角眉梢都带着浓浓的喜意,【毕竟他是我膝下最有出息的徒孙,升上渡劫期的年纪比我当年还小两三百岁,足以让我觉得骄傲了。如果不是他转世成了妖修,我们又不在九真中世界,我非得给他办一个盛大的进阶大典不可。】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啸明元君顿了顿,眼底难得透出了几分温柔,【那就留他一条命吧。以咱们俩的能力,不至于保不住一个小辈。就算他是妖修又如何?总归是自己人,徇私也就徇私了。没有人敢把消息泄露出去的,除非他们都不想安安生生地当他们的渡劫期老祖了。】

【喜欢归喜欢,该清理门户的时候,还是必须狠下心肠来。】“紫微元君”含笑看着他,说出的话却与他的表情截然相反,狠辣而又无情,【再惊才绝艳的徒孙,也是已经背叛我的逆贼。我最该做的,就是早点送他去轮回转世。说不定下一世投生在九真中世界,我们还能结一场师门祖孙的缘分。】

啸明元君沉默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和从前一样,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紫微元君”的性情,完全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原来,从开始到现在,他们彼此的距离依然是那么遥远,没有任何变化。不过,这些其实并不重要。仅仅只是待在他身边,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有劳阁下惦念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两人的神识里响了起来,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不悲不喜,【刚才那段话,我想送还给阁下。虽然你用的是我师祖的法身,伪装师祖也装得惟妙惟肖,将玄英派上上下下都蒙骗了。但无论你装得再怎么逼真,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心魔而已。假的始终是假的,绝不可能取代真的。我最该做的,就是早点让你魂飞魄散,不再损害师祖的名誉,也没有能力戕害他人。】

“紫微元君”笑着站起来,仍旧是一付温柔慈爱的模样:【你来了。】

雾气氤氲中,勾勒出了沈回川的身影。他不紧不慢地踱着步从浓雾里走出来,看似轻松实则警戒:【是的,我来杀你了。】而他身后,跟着无比沉默的孙晋炎。在看见啸明元君的那一刹那,本来还有些走神的剑修的注意力变得格外集中,直勾勾地盯住了对方。

【你确定你能杀得了我?】“紫微元君”并没有生气发怒,说话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亲昵,【傻孩子,你刚升入渡劫期,不知道渡劫初期和渡劫巅峰之间的差别吗?恐怕两个你加起来,才勉强会是我的对手。】

沈回川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继续:【我当然很清楚,如果今天的对手是师祖,我没有一丝一毫取胜的可能性。但如果是你这样的赝品,那就未必不能尝试着一搏了。而且,你恐怕忘了吧——我确实是两个人,已经足以和你一战了。】他话音刚落,沈问道就抱着重剑出现在半空中,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是实打实的渡劫期威压。而且,他是一个渡劫期剑修,战斗能力只会碾压同一等级的所有修士。

“紫微元君”目光轻轻地动了动,魔气在眼里翻腾不休,仿佛是兴奋,又仿佛是杀意:【那就试试吧?】说完,他身上浮起了足足十样顶级灵宝,每一样都闪烁着彩练一般的光芒。其中两样甚至是半仙器,威压比渡劫期修士还更高一层,镇得沈问道一时间屏住了呼吸,身体也不由得僵硬起来。

【别担心,问道。】沈回川淡淡地说,【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宝物,每一样宝物究竟有什么功能,没有人比我们紫微峰嫡传弟子更清楚。】紫微元君可是支撑紫微峰乃至玄英派的参天巨树,关于他的传说和故事,玄英派弟子们就算每天都听一百遍也听不腻。而给他讲故事的天璇道人更是随时随地都不忘记吹一吹师尊,恨不得把关于紫微元君的每个细节都灌进徒弟的脑袋里。他自然知道许多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细节。

【半仙器,天穹剑。师祖的本命武器。虽然他并不是纯粹的剑修,但天穹剑与他的本命元剑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这柄剑在九真中世界的武器排行榜里,从来都没有掉落出前三位,相当厉害。不过,他既然已经入了魔,天穹剑自然不可能还是仙剑,应该已经沦落成为半魔器了。】

浮在“紫微元君”面前的天穹剑轻轻地抖了抖,果然灵气尽褪,从一柄青锋变成了散发着浓郁魔气的乌黑长剑,与名字完全不匹配。

【半仙器,乾坤图。九宫峰某位阵法宗师老祖与赤微峰合作炼制出来的宝物,是专门送给师祖的礼物,感谢他在危急时刻支撑起了整个门派。这是一套堪比仙阵的连环阵法,封锁在乾坤图里。如果被这个阵法困住,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会被一起封印在乾坤图里,永远都不可能再出来。当然,驱使它可不能用魔气,只能用最纯粹的灵气,平常师祖也不会轻易把它拿出来耗自己的灵脉。】

乾坤图徐徐展开,灵气闪烁着光芒,勾勒出几乎能耀花人眼的重重叠叠的阵法线条。沈问道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如果自己再盯着这些线条看下去,它们就会像鞭子或者捆仙绳一样伸出来,把他捆成粽子直接带进乾坤图里去。

【十八玉环,攻击灵宝,某位红颜知己送给师祖的……销魂夺魄鼓,攻击灵宝,听起来像是魔修用的,其实是正道修士用来震荡敌人元神的宝物……碧海笛,攻击灵宝,以乐曲杀人于无形当中……】

“紫微元君”身上的每一样东西,沈回川都了如指掌。沈问道其实共享了他的记忆,但因为一时紧张没能回想起来。于是,沈回川毫不避讳地带着他回顾了一遍,两人也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状态。他们的胸有成竹,倒是让“紫微元君”轻轻地眯起眼,唇角挂起了冷笑。

虽然祭出了琳琅满目的宝物,但“紫微元君”却并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反而像是一位打算“悉心指导”后辈的长辈,等着沈回川先出手。沈回川当然很清楚,心魔绝不会心存什么善意,只不过还有种高高在上类似于猫戏耍猎物的心态而已。

尽管炼青子等人在时间阵法里努力了数十年,他自己在升入渡劫期的时候,也祭炼了几样常用的灵宝,但沈回川身上的灵宝数量其实很有限。三种防御灵宝,两种攻击灵宝,再加上沈问道的本命元剑,已经是他们能拥有的全部了。

所以,沈回川并不打算以灵宝来直接对抗,而是选择了“砸”符箓作为开始。他库存里的符箓已经足够“砸”上好几个月了。每一张都是精心绘制的高级符箓,出自他的精神世界里好些个门派之手,威力和现实里的高级符箓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只要他愿意,分分钟就能补充新的库存。

“紫微元君”怔了怔,没想到他以这种方式开始战斗,立刻闪躲起来。其实他也想用高级符箓回敬,储物袋里的高级符箓简直堆成了小山,对着“砸”肯定痛快极了。但很可惜,他却不能用。因为他们周围已经没有一丝五行灵气,高级符箓根本没有办法起效。甚至连驱动防御阵盘的时候,也需要他随时吸纳灵脉里的力量,否则就算勉强打开阵盘也没有办法将阵法维持下去。

轰隆隆,符箓砸出了小型中子弹犁地的效果。尘土飞扬,满地深坑,简直堪比最雄伟的战争场景,令人禁不住热血沸腾。只要拥有足够多的力量,逐个毁掉心魔的防御阵盘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沈问道本来不想参与这种没有半点技术含量的“壕”战,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从沈回川的储物戒里拿出一摞摞符箓,狠狠地扔了出去——果然痛快!!

另一边,孙晋炎拔剑,挡住了想要增援心魔的啸明元君:【你的对手是我!】

啸明元君淡漠地望着他,拔出了自己的剑:【我不杀无名小辈,报上名来!!】

【逐浪剑宗,孙晋炎。】极其简短地自报家门,让啸明元君禁不住愣了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家门派竟然真的有人和沈回川一样,能够在这个妖修世界里重生。而他,终于不得不直面来自弟子的质疑。

第393章

【我只想问你,当初将我们送出去当祭品,是你一个人的决定,还是门派上下一致默认的对策?】年轻的剑修看似平静,眼底却带着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执拗,【或者说,我想知道,我师父……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啸明元君从来不屑于欺骗,他的答案必然是真实可靠的。可是,孙晋炎听了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释怀。他确实尊敬爱戴自家的师尊,但对啸明元君这位师叔祖却有更深的景仰。他曾经把这位前辈当成自己毕生努力的目标,所以他同样无法接受,是这位前辈亲手把他们送上了绝路。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因为你也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怕渡劫失败魂飞魄散?怕死?怕再也无法享受长生?还是——你真的那么倾心于‘紫微元君’?为了得到他的肯定,为了接近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无视他的变化和异常,无视他已经是个心魔的事实?!】

【……】啸明元君望着他,试图从他已经深深埋葬起来的那些记忆里找出他过去的影子。果然是熟悉的面容,性情也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还是那个深受弟子们信赖,沉静而又坚强的大师兄。如果他能回到逐浪剑宗,必定会将门派发扬光大。可惜,他不能放走他,不能放走任何一个有可能威胁到紫微元君的“妖修”。

【是的。只要是他的愿望,就算要我负尽天下人,我也会为他完成。】

【呵,实在可笑。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爱的究竟是真正的紫微元君,还是那个心魔?!如果你爱的是紫微元君,为什么连究竟是不是他都认不出来?为什么连伪装他的心魔都能接受?仅仅只是因为心魔给了你回应而已?!如果你爱的是心魔,那你就别拿紫微元君来作幌子!!好好的爱你的心魔!为了一个心魔,背叛师门!背叛正道!背离天道!!简直就是我逐浪剑宗的耻辱!!】

【……住口……】啸明元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浑身的剑气里已经夹杂着几分魔气,【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他!对他无礼!!】

孙晋炎抿紧嘴唇,本命元剑发出一声铮鸣:【逐浪剑宗第一百七十八代弟子孙晋炎,替师门清理门户!誓必诛杀堕入魔道的啸明元君,为逐浪剑宗正名!!】曾经有多么敬仰,如今就有多么憎恶。如果不除掉这个因果,或许他的执念也会形成心魔,最终法身被心魔占据,终身都只能停留在渡劫期。

******

挡不住符箓连环攻击的“紫微元君”,终究还是被沈回川和沈问道步步紧逼得失去了平时的从容。他不得不改变了原定的计划,稍微收起了些许高高在上的游乐心态,祭出了他的第一件防御灵宝。那是两只围绕着他不断高速旋转的圆梭,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用灵力织出来的结界,将他周身防得密不透风。即使是几百张高级符箓砸上去,也不过是让这个结界稍微晃了晃而已。

沈回川却没有更换“武器”的意思,依然拿着大把大把的符箓往他身上砸,仿佛相信即使有了防御灵宝,他也不可能防得住所有的符箓。“紫微元君”并没有轻看他,神识牵动两只圆梭,将自己护得更是滴水不漏,顺带加紧从灵脉上吸取灵力,调理好刚才不慎被爆炸牵连受的轻伤。

眼看着他借着防御灵宝的力量,从略微狼狈变得格外游刃有余,沈回川眯了眯眼睛,撒出漫天高级符箓。随着连环灵力爆炸,战场变得越来越混乱。无论是肉眼还是神识,谁都无法准确地辨认自己的敌人。就在这时候,沈问道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瞬间移动到了“紫微元君”面前,狠狠地一剑砍了下去。

渡劫期剑修的本命元剑,本来就带着极为强大的灵力。更何况有备而来的沈问道还带了外挂——剑上抹着从穷奇那里拿来的极品阳火九霄真火,对于妖魔鬼怪更有加成的攻击效果。而圆梭结界在耗光了一条极品灵脉之后,不知不觉就沾染上了几缕魔气,金色的结界上偶尔流过一缕黑色,运转越来越滞涩。

并不是所有灵宝都能随着主人的变化而变化。之前还是半仙器,之后就突然变成了半魔器,转换自如,毫无芥蒂。有些灵宝需要纯粹的灵力才能运行,遇上魔气之后,轻则虚弱不堪功能退化,重则运行不畅随时自毁。圆梭结界显然属于前者,渐渐地竟然连九霄真火都挡不住了。

九霄真火毕竟是能燃尽一切的阳火,察觉到“紫微元君”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寒魔气,就像遇到了大补之物一样喜出望外。它自动自发地燃透了圆梭结界,竟然分出一缕扑向了里头的乌黑魔气。

心魔魔气与普通魔气不完全相同,既真实又虚幻,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原本并不用惧怕寻常的阳火。但也许是穷奇作为精神体的独特存在给九霄真火增添了新能力,它也同样是既真实存在又可虚拟变幻。所以,它竟然连心魔魔气也照烧不误。“紫微元君”发觉异常之后,非常忌惮它,掐灭了它那一丝火焰,就立刻又换了一个能把他从头护到脚的防御灵宝。

也许是终于察觉沈回川加上沈问道,确实已经足够给他造成威胁;也许是觉得已经伪装够了慈善的前辈,根本没有必要继续伪装下去。“紫微元君”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阴狠,拿出了攻击灵宝十八玉环和碧海笛。一个浮在周围,一环又一环转动,用来对付神出鬼没的沈问道,一个则直接攻向沈回川的元神和识海。

一首笛曲激越而出,立即封闭识海的沈回川在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反应已经太迟了。他的心神开始动荡,意识根本无法集中,而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突然炸裂开来,甚至影响到了深藏在自己的宇宙世界里的精神核。

恍恍惚惚里,他忽然想了起来:他的识海就是宇宙世界的投影。碧海笛能影响他的识海,自然反过来也能影响他的宇宙世界。诡秘而又奇特的乐曲又一次响了起来,就像是在他的识海里直接奏响似的;连宇宙世界都开始动荡不安,仿佛末日一般的灾难即将席卷而来;精神核则跳动得更加厉害,似乎下一刻就要从宇宙世界里直接飞出来,被碧海笛的曲子吸引过去——

【师父。】就在沈回川已经精神恍惚的时候,识海深处的精神烙印猛然亮了起来,传出了柳尽欢的声音。

沈回川的意识微微一动,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醒。他和柳尽欢几乎是随时共享彼此的识海,这意味着他们不但能随时随地分享所见所闻所想,更能分担彼此的痛苦与受到的攻击。即使是直击元神和识海的精神攻击,也能通过精神烙印卸去一半的力量。

碧海笛曲子带来的攻击被精神烙印吸取了一部分,同时烙印里也涌出了大量熟悉的血红色灵力。它们变幻成了精神触手,像模像样地承担起了并不熟悉的向导的职责,帮他归置好识海里那些被震荡得七零八落的黑白阴阳球,重新设置周天星辰大阵。

很不幸的是,碧海笛最大的特点,就是极为容易引发敌人的执念,催生对方的心魔,使对方陷入魔障状态。然而,对于一位有经验(或者有丰富的观察经验)的向导来说,就算再混乱的识海,也能分分钟整理得干干净净,绝对不存在什么狂躁、走火入魔之类的结果。

或许是受到了这些血红精神触手的刺激,萎靡不振的沈家黑白阴阳球们就地一滚,分裂成了无数个。它们立即联合起来,本能地将识海四周像糊墙一样糊了一遍又一遍。糊得密不透风不能再继续糊的时候,它们还拖着血红精神触手一起上阵又糊了一层,坚决不给碧海笛再一次钻空隙的机会。

碧海笛失去了效果,沈回川彻底恢复了神智,立刻拿出自己的攻击灵宝——剑阵。看似是一柄被他称作“幻光”的灵剑,其实灵剑本身就是一个剑阵。既可以用来当剑使,也可以发散出无数小剑,布下天罗地网的杀阵。

“紫微元君”不再小觑他的能力,立刻用上了半仙器“乾坤图”。半仙器毕竟非同一般,同为阵法类宝物,对“幻光”既有压制又有吸引。沈回川略作思索,紧紧握住“幻光”的剑柄,毫不抵抗地被“乾坤图”吸了进去。沈问道正被十八玉环追得不堪其扰,也没有犹豫地跟着扑了进去。

“紫微元君”心念一动,催动了“乾坤图”之后,牵起了唇角。他知道,沈回川在阵法方面确实很有造诣。但“乾坤图”可是阵法宗师和炼器宗师共同成就的绝品宝贝,绝对不是轻易就能破解的。而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他就会被封锁在“乾坤图”里,除了他这个主人之外,没有人能够把他放出来,直到灵力用光、寿命耗尽、彻底死亡。

【当然,好孩子,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的……好不容易才逮住你,多浪费啊……】低低地呢喃一句之后,“紫微元君”脸上带着无比餍足的笑容,看向突然从白雾里冲出来的柳尽欢和沈骄杨,挑了挑眉,【很遗憾,你们来迟了。】

柳尽欢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失去理智,依然冷静地吩咐沈骄杨:【去帮孙前辈。】

【可是……父亲他……】沈骄杨咬了咬唇,担忧得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柳尽欢用血红色的眸子望了他一眼:【去帮孙前辈,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沈骄杨不敢质疑他的作战计划,只能带着白泽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就在他离得足够远的时候,柳尽欢身上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几乎覆盖了附近所有的区域。

“紫微元君”不由得笑得更愉快了:【原来你竟然是个魔修,你师父知道吗?他最心爱的徒弟竟然是个魔修,还是个修血煞的魔修。这得吞食了多少血,才会形成如此浓郁的血煞之气啊。啧啧,就连血魔都没有你这么恐怖的血腥气呢。】

******

小剧场:

柳师控:魔修怎么了?我师父当然知道我是魔修,羡慕嫉妒恨吗?

第394章

【血魔?你是说那个拿着一葫芦血水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变态老头吗?】柳尽欢侧了侧头,轻轻笑了,【他的血水充其量也只是血煞之气的补物而已。至于我师父知不知道我是魔修,你觉得呢?】

【……你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修炼成这样……原来他什么都清楚?】“紫微元君”扬起眉,【你是魔修,我也是魔修,为什么同样是入了魔,他的态度却截然不同?这么差别对待,合适吗?你是他的徒弟没错,玄英派一向护短也没错,可我也是他的师祖啊。】

【啧,心魔,你的脸皮得有多厚,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只有我才始终是师父的徒弟,不管我做了什么,他都会包容我、原谅我。而你算什么?一只小小的心魔,谋取了紫微元君的法身,妄想取而代之的魔物,也敢自称为他的‘师祖’?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小血魔,你可真是大言不惭啊。堕落成魔修,难道就比我这个生而为魔的心魔高贵很多吗?不过,说起来还真有点奇怪,你这身魔气可真是纯粹,纯粹得连一丝杂质都没有,简直是……】“紫微元君”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魔气汇聚的眼睛里又泛起了血色,【我见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食物?】柳尽欢沉沉地笑了起来,【如果你能吞得下的话,尽管来试试吧。】说完,他身上的血煞之气竟然节节暴涨,几乎铺满了他们周围的空间,把“紫微元君”围在中间。从来只有他的血煞之气把其他生物或者灵物当作食物,还从来没有几个家伙敢打他的注意。噢,对了,上一个想吞噬他的血魔,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倒是想看看,究竟是我的血煞之气厉害,还是你那些半魔器厉害。你不是已经拿出一个半仙器来对付我师父了吗?不用再浪费时间了,直接把你的半魔器天穹剑取出来吧。】

“紫微元君”大声笑起来:【好!如你所愿!!】漆黑的长剑瞬间垂在他面前,他一挽剑花,就这么平平无奇地执剑挥了过去。

然而,就是这样朴拙的剑招,却让柳尽欢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他很清楚,紫微元君的剑道修为已经臻至化境,而真正最有力量、最接近天道的剑道,正是由这种看似最简单的剑招组成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这么直接、简单、粗暴。

同样作为一位兼修的剑修,柳尽欢也提起了他的剑鞭,血红色的长剑上包裹着厚厚的一层血煞之气,顺带附赠几朵暗暗躲在煞气里的九霄真火,直接迎了上去。

“叮”!两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鸣。如果没有血煞之气的重重保护,中和掉天穹剑上的剑气和魔气,柳尽欢的血剑恐怕已经成了碎片。不过,他的血煞之气足够多,再怎么消耗也够了。而且,九霄真火也成功地偷渡了过去,贪婪地趴在了天穹剑上浓浓的魔气里,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

从白虎状态恢复到凶兽状态的穷奇大吼一声,也跟着加入战局。这次它用的不是阳火而是阴火,阴得连心魔都觉得最好不要直接扛的九幽冥火。毕竟,“紫微元君”虽然是心魔,但他的法身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正道修士。而且,这具被心魔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也根本经不住不属于九真中世界的阴火煅烧。

******

沈回川坐在“乾坤图”的阵法中央,神识顺着阵法运行循环了几圈,毫不意外地发现,这个堪称“半仙阵”的阵法,也是根据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的某个部分衍生出来的。

毕竟,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是集众家之长创造出来的真正的“仙阵”。参考了九真中世界所有传说中的仙阵留下来的残阵之后,历经数位阵法宗师的讨论和推敲,耗费了数千年才最终形成。毫无疑问,它是最接近天道规则的阵法,也是九真中世界最顶级的阵法。其他所有阵法都能或多或少找到它的影子。

而据他所知,九宫峰的某些老祖,一代又一代都痴迷于所谓的“仙阵残阵”,做出来的半仙阵自然而然带着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的深刻痕迹。

真是遗憾,他现在最擅长的就是混元乾坤九转八卦阵。“乾坤图”既然是阵法类法宝,解困而出对他来说自然不是问题。关键在于,怎么让它脱离“紫微元君”的控制,重新回归到无主的状态?以后,说不定它也能成为玄英派又一个镇派之宝呢?

就在他参悟阵法的时候,沈问道终于借着乾坤阵里的杀阵,把十八玉环给弄碎了。他非常不满意自己刚才狼狈得四处躲藏的形象,提起剑就出去找心魔的麻烦了。什么?困在阵法里?说什么呢,沈回川的阵法造诣就是他的阵法造诣,出去简直太简单了!!

就这样,在柳尽欢和穷奇加起来也渐渐不敌心魔和天穹剑的时候,沈问道突然冒了出来,加入到了战局当中。一人两精神体合作,这才勉强抵挡住了心魔的攻击。即使是这样,沈问道心里也很清楚,他们很难抵挡太久。毕竟天穹剑可是半仙器,他们的剑根本承受不住半仙器的力量。就算保护得再好,也依然受损越来越严重。

“铛”!

终于,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对战之后,沈问道的重剑成了碎片。本命元剑粉碎,他心头一疼,连连吐出了数口血,马上回到沈回川的宇宙世界里疗伤。柳尽欢的血剑也已经是坑坑洼洼,没有办法和天穹剑硬拼,只能变剑为鞭,以柔克刚。

胜利在望,“紫微元君”弯起唇,剑招越来越狠辣,逼得柳尽欢步步后退。漫天的血煞之气涌过来,把“紫微元君”包裹在其中,试图吞食他身上的魔气。可是,心魔的魔气不是那么容易吞食的,双方只能彼此对抗、彼此消磨、彼此中和。即使柳尽欢的血煞之气再多,单纯论量,也比不过渡劫期巅峰修士的魔气。

就在柳尽欢已经退无所退的时候,一直跟随着“紫微元君”的“乾坤图”忽然停留在了原地。明明还有十来天就能把沈回川彻底封在里面,心魔却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他回头望去,就感觉到“乾坤图”瞬间被抹去了他的神识烙印,和他断开了连接。同时,一个人凭空出现,浮在“乾坤图”上方,白皙修长的手掌不紧不慢地把这件半仙器收了起来。

而手掌的主人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当中:为什么他似乎觉得,那个隐藏着神识烙印的阵眼好像出现得太巧妙了?简直就像是自己浮现出来,主动送到他面前的?难道其中有什么陷阱吗?可明明神识烙印确实被彻彻底底地抹去了……

【把乾坤图还给我!!】“紫微元君”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喊了起来。他已经再也顾不上追杀柳尽欢了,转身就向着沈回川扑了过去。这可是他唯二的半仙器,赖以生存的依仗,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给别人夺走?!这一刻,他终于对抢走宝物的沈回川生出了明晃晃的杀意,眼底满是狠毒。

沈回川立刻回神退开,但他撤退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天穹剑一剑而落的汹涌剑气。排山倒海般的剑气朝他冲了过去,波峰先至,瞬间撕裂了他的法衣。沈回川顾不得心疼,立刻一连扔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防御灵宝。

第一件灵宝是他自己炼制的,只是挡了挡天穹剑的剑气,就被洞穿了;第二件灵宝是他从炼青子等人炼制的次级灵宝里挑的,也只是勉勉强强地挡住了接下来的剑气。

但是,还没有等他松口气,第二剑已经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第三件由白渊的本体制成的灵宝终于显现出了它的威能,竟然挡住了绝大部分剑气。只是挡了这么一次之后,它浑身都暗了暗,身上裂开了几道缝隙,显然不能再用了。

这时候,天穹剑的第三剑也已经到了。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虽然心魔的三剑出得太急,第三剑必然威力不足,但沈回川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防御灵宝,再也拿不出任何东西来防住第三剑了。

就在呼啸而至的剑气即将撕裂他的那一刹那,一个血腥气四溢的精神世界突然展开,把他护了进去。冲出来帮他挡住剑气的,是一群尚在懵懂阶段的妖修。他们刚刚出生不久,没有任何战斗经验,只能依靠本能战斗。心魔只填了一剑,就把他们劈得七零八落,本体随即消失在血海上。

沈回川皱紧眉,略作权衡之后,立刻也展开了他的精神世界——他的世界实在太博大了,一颗星球的降临,必然会引起这颗星球的异动,所以他并不敢轻易放出来。可是现在,他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心魔挥舞天穹剑,把柳尽欢的血海世界破坏殆尽?!就算他的宇宙世界降临会给这颗星球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他也愿意承担未来的因果!!

“紫微元君”猛然停下了追赶,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身后徐徐展开的广袤世界。

漫天星辰,宇宙流转,彗星划过乌黑的苍穹,掠过恒星身边,最终经过了一颗星球,化成流星雨落了下去。而那颗星球不断地飞近,从球状变成了半球,最后只露出一截弧形,以及其中一隅的数个修真门派。紧接着,这些修真门派外面笼罩的结界一闪,乌压压飞出成百上千个化神期乃至渡劫期修士,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紫微元君”眼里的魔气微微一缩,简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这颗无比真实的修真星球。他已经见过成百上千个不同的精神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的人修自带的小洞天。几乎每一个洞天都不一样,千奇百怪,没有任何规律。而柳尽欢的“小洞天”是他见到的第一个活生生的小世界,沈回川的“小洞天”则已经远远超出了“洞天”的范畴,分明已经是一个自成一体的中世界!!

中世界……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中世界……

心魔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兴奋和贪婪,属于紫微元君的俊美脸孔不禁扭曲起来。

第395章

成千上百个化神期与渡劫期修士瞬间降临在真实世界里,属于渡劫期修士的威压都齐齐地锁定了心魔,几乎让他根本无法动弹。男女老少,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严肃,望着心魔时的神态微微变幻,仿佛这就是他们不共戴天的敌人。

“紫微元君”根本没想到,沈回川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杀手锏,一出手就要置他于死地。尽管他很清楚,这些修士或许和这个世界的人修一样,本质上都是纸老虎,根本没有和等阶相符的能力。然而,就算仅仅只是一群“出窍期”和“化神期”修士,这样大规模的攻击,也足以杀死一个渡劫期巅峰修士。

【受死!!】修士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剑、符箓、刀、各式各样的攻击法宝都像暴雨一样,狠狠地砸了过来。它们就仿佛自带瞄准一般,整整齐齐地攻向了同一个目标,竟然没有一种武器落空。

沈回川也放出了他的“幻光”,夹在所有武器当中,犹如惊雷般呼啸而去。他当然比谁都更清楚,虽然宇宙世界里的修士们也已经经历了很多,但和真实世界的修士相比,他们还是稚嫩的,根本没有经过多少生死之间的磨砺。这样气势汹汹的攻击,也许能杀死任何一个渡劫期修士,却并不包括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男人——

毕竟,那是紫微元君,那也是一头能够瞒骗玄英派上下数百年的狡诈心魔。

同样并不认为一击就能解决问题的柳尽欢也瞬间移动,带着他的血海世界堵住了心魔的后路。穷奇虎视眈眈地蹲在旁边,浑身上下冒出各种各样的火光,活像是一座活生生的火焰山,散发着几乎能把修士都活活蒸发成气体的热度。

【来得好!!】心魔并没有格外注意他们的动静,乌黑的眼睛里迸发出亮光,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就在所有武器即将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终于摆脱了威压的控制,拿着天穹剑朝着前方挥出了一剑,同时驱动自己所有的灵宝法宝挡在身前。

这一剑仍然只是看似寻常的一剑,却生生地劈碎了三分之一的攻击。剑势不减,随后杀入了那群修士当中,足足有一百多个“化神期修士”被剑气撕成了粉碎。剩下三分之二的攻击把那些灵宝法宝都撞成了粉碎,只有零星的攻击落在他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一道又一道血痕。

【好!痛快!真是痛快!!哈哈哈!!】烈风刮起“紫微元君”散乱的长发,露出他那张细长血痕密布的脸庞。从乌黑的血里流出的魔气四溢,缭绕在他周围,让他的仰天长笑显得狂放而又嚣张。这时候的他,已经活脱脱地像是一个从魔界里爬出来的魔物,完全失去了当初那位渡劫期巅峰修士的影子。

【受死!!】剩下的修士再次拿出他们的武器,发出第二次攻击。血海世界里也冲出一群妖魔,用自己的天赋神通配合修士们的攻击。

【来啊!!再来啊!!】心魔又是几剑过去,不仅化解了绝大部分攻击,而且把修士和妖魔们都杀得七零八落。

血雨纷纷,残肢断体从空中落下,残酷而又凝重。“紫微元君”浑身淋满了血水,法身也被伤痕里透出的魔气侵蚀出一个又一个血洞,却仍然肆意而又张狂,嘲讽地大笑起来:【沈回川!柳尽欢!你们就只敢躲在他们后面吗?!啊?!敢不敢出来?!你们到底还敢不敢出来?!懦夫!!】

从宇宙世界里又飞来一群修士,补上了牺牲者们的位置,沉默着摆出了攻击的架势。血海世界的妖魔也没有落下,平静地浮在半空中,等待着合击的那一刻。

沈回川双目微微发红,心底纠结而又痛苦。尽管他很想高喊“回去!你们都给我回去!”,可是,到底还是必须顾全现在的大局,没有发出声音——

是的,他是宇宙世界的创造者,是天道规则,是他们的主宰。只要他希望,这些单纯的修士就会勇敢地冲出来,为了保护他或者实现他的目标,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天命,就是他们命中注定的劫数。

可是,真的仅仅只是如此吗?他们不是什么作品,更不是冷冰冰的一堆数据,也不是只懂得简单逻辑思维的初级AI。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类,从出生到长大,和普通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他们有喜怒哀乐,也有七情六欲,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他们确实是他创造出来的,却不是作品,而是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前仆后继地去送死,自己却无动于衷?战斗不该是这样的,也不能是这样的!躲在他们身后的他,和懦夫又有什么两样?!

想到这里,沈回川握紧“幻光”,犹如一道流光划过,攻向心魔。然而,还没有等他的剑接近心魔,穷奇突然从旁边扑出来,带着他翻滚着落进了血海世界。下一瞬间,血海世界立即关闭。就在他回过头看去的那一刹那,他只看见时空缝隙外头的柳尽欢抽出血剑护在血海世界面前,几个妖魔夹带着两个紫色的元婴,狠狠地向着心魔扑了过去……

原本只顾着高声大笑、越来越兴奋的心魔注意到了那两抹紫色,表情猛地凝固了。他本能地望向了柳尽欢,魔气凝聚的眼睛里露出了奇异的神态,似乎在无声的说: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陷阱,原来你竟然这么能忍耐,把杀招放在这里等着我。

柳尽欢眯起血红色的眼睛,忽然瞳孔一缩——

心魔竟然生生地从识海紫府里拽出了他黑色的魔婴。那个魔婴在他的掌心里挣扎着,绝望地哭喊起来,却被他催动得猛地膨胀开来。

******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将已经紧紧封闭的血海世界也震出了几条细细的裂缝。沈回川借着柳尽欢的眼睛,无比清楚明白地看到了最后那一幕。他甚至已经来不及多想,识海深处的精神烙印微微一动,浑身冒血的柳尽欢就已经出现在血海世界里。

【师父……】

【尽欢!!】几乎没见过几回自家徒弟摇摇欲坠的模样,沈回川立刻心疼地把他抱进了怀里,【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元神和精神核?】流血或者皮肉伤对渡劫期修士来说,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伤。只有元神被狠狠撕裂,精神核或者说元婴濒临粉碎,才是必须立刻静养休息的重伤。

柳尽欢勉强牵了牵嘴角:【没关系……只是撕裂了一部分神识……】

撕裂了一部分神识和撕裂了一半神识的伤势其实完全不同。他并不是蓄意隐瞒,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自家师父担心。如果是平时,为了师父的温柔安慰和宠溺,即使只有三分的伤势,他也要夸张成七分;但现在情势未定,无法确定心魔是不是已经彻底死亡,他不想让师父分心,反而不容易集中精神对付敌人。

【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想掐碎两个渡劫期修士的元婴去对付他?先不提这两个元婴你是用什么办法弄到手的,渡劫期修士元婴自爆的威力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一个还能用阵盘勉强躲过去,两个加起来简直就是自己去送死!!】

【不是两个,是三个……】柳尽欢一脸虚弱地补充说,【心魔不愿意坐以待毙,似乎想和我们同归于尽,所以也捏爆了自己的魔婴。但是这个魔婴应该有问题……】否则,就算他丢出了所有的防御灵宝,包括白渊分给他们的极品灵宝,也不可能护得住自己。除了仙器之外,无论哪个世界的防御灵宝都不可能让人从三个渡劫期元婴自爆的恐怖力量里逃生,最终仅仅只是付出了一半神识作为代价。

【住口!】沈回川瞪住他,视线格外冰冷。

在柳尽欢的记忆里,自从认识以来,自家温和优雅淡然的师父就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么“恐怖”的表情。这让本来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计划通的某人不由得怔了怔,开始为自己不久之后的未来担忧起来——怎么办?本来他还觉得“借刀杀人”是个绝妙的作战计划,结果却让师父大发脾气……简直是得不偿失啊!!

【柳尽欢,从今往后,不管你想做什么,都绝对不能隐瞒我半个字。听明白了吗?嗯?】

【是,师父。】

【如果你打什么小算盘,让我知道的话……呵。】

【不会再有第二次,师父放心吧。】

沈回川微微松了口气,开始检查自家徒弟的伤势,果然立刻就发现他的神识被撕了一半的事实。虽然不算是精神核崩碎这种级别的伤势,却也并不是休养两三个月就能好转的轻伤。在他平静的目光下,柳尽欢立刻承认了错误,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任何“善意的谎言”。

【师父,刚才那些陨落的修士和妖魔,你也不用太过放在心上。】柳尽欢最后补充了一句,【别忘了,我的血海世界就是他们轮回的地方。他们的灵魂都已经被我收了过来,已经在准备转世重生了。这次死亡,就当作修炼中的一次历练吧,他们可以带着记忆继续修行。】

沈回川微微一怔,表情不由得软化了不少:【你说得对,我差点忘了。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天道规则,自然能够救他们。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情况。既然心魔的魔婴有问题,那说明他也许找到了逃生的方式。】

柳尽欢目送他消失在面前,设了一个时间阵法之后,将自己沉入了血海深处。

经过这么恐怖的爆炸,连早有防备的他都受到了牵连,处于爆炸中心的心魔再怎么狡猾,也不可能没有受伤。他也许已经蛰伏起来,正在准备什么阴谋诡计。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势,早点出去帮师父的忙。

第396章

危险!极度危险!!

当几乎如同行星爆炸般的恐怖能量在眼前翻滚而来的时候,隐约早已生出不祥预感的钱安等人本能地拽住身边的同伴,躲进了精神世界里。有的人精神世界关闭得稍微迟了一步,整个世界几乎都被震得碎裂了,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的微缩玻璃景观球。

至于那些来不及逃走也无处可逃的渡劫期修士,只能拼命放出自己的灵宝抵御,最后甚至不得不舍弃这具身体,只凭着紫色元婴逃出生天。也有被揍得奄奄一息,已经反应不过来的修士,被一波又一波的灵力彻底碾压成了尘土。

钱安的精神世界里,陌生的两群人沉默地对视着。

钱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几个妖修,以及三位几乎把灵力转换阵都穿在了身上,浑身光芒流转的壕修士:“……请问,几位是……沈的长辈吗?”此前战况紧急,林逸寒只是给他们指了指哪些是自己人,就和碧原闷头冲上去“打怪”了,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互相认识。

“你们是回川的朋友?或者,是他的英玄派里的长老?”瑶光道君、涵炜元君分神、杨鹤三人也知道,林逸寒就是去接应沈回川这群朋友的。可惜他目前不在这个精神世界里,什么具体情况都没有来得及说。

“没错!三位师叔好!!”既然知道是自己人,钱安立刻就变得无比热情起来,带着笑容把身边的贺园、瑞恩、潘德斯、李桢航都介绍了一遍。何塞、格维亚以及莱安、雷克斯和尤安等人都不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也简单地描述了大家的特征,尤其给了雷克斯和莱安兄弟俩更准确的身份定位。

瑶光道君心领神会:“都是年轻有为的好孩子,不错,不错。有你们陪伴在回川身边,我们以后也就能放心了。”

作为长辈,他们已经不需要关注沈回川的安全问题。想必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多少人能欺负一位渡劫期修士。当然,道侣也同样不成问题,如胶似漆,没有情劫难熬的可能性。那么剩下的问题,或许也只有朋友了。目前来看,这方面其实也无须多想。当掌门师兄的时候,沈回川的人缘就已经非常不错了。这么说起来,沈回川还真是个从来都不需要长辈们操心的乖孩子。

双方热情的寒暄起来,一个有心多问问星际世界的情况,一个更是按捺不住想知道真实的修真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很快一拍即合。涵炜元君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杨鹤听说瑞恩是医生,也主动地和他讨论起医术来。

这边已经全然忘记了刚才堪称恐怖的危险情景,其他人却怎么都忘不了。一个哨兵忍不住轻声问:“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颗星球该不会被小行星撞上了吧?还是说舰队打算直接用什么秘密武器,连着我们在内,毁灭整颗星球?”

“舰队没有什么秘密武器,也从来没有毁灭整颗星球的打算。”李桢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算真的是小行星坠落,也不可能造成刚才那种情况。”只能说,人类的脑洞是无穷的。总有些人什么都能想象,也什么都敢联想。

涵炜元君随口接过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就是两三个渡劫期修士自爆吧。看起来声势浩大,威力也确实足以把我们都弄死。不过,它连外面的残阵都掀不翻,破坏力应该也只能算是一般。”

“渡劫期修士自爆?”贺园突然想起某人塞给他的玄幻小说,瞬间脑补了无数场景,“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看看?外面的修士没有地方躲藏,估计每一个都带着伤。我们决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是的,谁又能料到,经过这次爆炸之后,本来还能称得上势均力敌的战斗,却将彻底变成一边倒了呢?之前那些渡劫期修士把哨兵们当作猎物肆意捕杀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仓皇奔逃的猎物?

******

【坐标XX……坐标XXX……】

沈骄杨睁大眼睛,不放过战场上的每一个变化。每当啸明元君出剑招时,他总是会按照直觉先一步用神识报出坐标。孙晋炎也无须做出任何判断,只需要去往坐标所在的点,就能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或许连啸明元君都无法相信,孙晋炎所做出的那些无比巧妙的躲闪、还击和防御,竟然都来自于沈骄杨和白泽的提示。刚开始,他们俩的合作还不够顺畅,孙晋炎也因为反应不及而受了不少伤。但现在,两人俨然已经成为一个整体,彼此连反应时间都不需要,就像沈骄杨已经成为孙晋炎的大脑似的。

就这样,明明之前还落在下风,曾经差点被啸明元君杀死的孙晋炎,凭着沈骄杨和白泽,竟然也能勉强和啸明元君周旋起来。他的韧性和“敏锐”,一次又一次地令啸明元君震惊,也让他越来越焦躁。

当巨大的危险即将降临的时候,沈骄杨骑上白泽,直接大喊:【走!!】

孙晋炎怔了怔,没有恋战,马上跟着沈骄杨御剑而去。落在后面的啸明元君也突然觉得一阵心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转过身,竟然疯狂地想要御剑去找“紫微元君”。而这时候,汹涌的能量已经扑了过来。即使是渡劫期巅峰剑修,啸明元君也只来得及用剑破开这些可怕的灵力,为自己争取一丝逃生的机会。

******

另一个角落里,正抬头望着乌压压的劫云,等着迟迟不至的雷劫降临的白渊突然转过头,盯住了远方。

将近一个月前,伪秘境的结界停止了一瞬,他的劫云立刻看准机会从天而降。他本来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开始愉快的渡劫之旅,却没想到,这团劫云突然罢工了。整整一个月快要过去了,劫云都迟迟没有什么动静,不是不想干活,就是一直在酝酿着什么大动作。

而现在,危险将至,他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做出判断了——到底是该先用防御灵宝试试,还是干脆变成本体撑过去呢?就在他好不容易开始思考的时候,他头顶堆满的乌云忽然颤了颤,碗口粗的紫色雷电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劈了下来。

头顶上是避不过去的雷劫,身畔是翻滚过来的灵力冲击,宅男大妖被双面夹击得这叫一个酸爽。防御灵宝已经来不及启动了,他索性变成了本体。白花花的一条巨蛇盘在原地,乌黑的眼睛忽然直勾勾地望向了灵力扑来的方向:他的剑修呢?心里没有什么奇怪的预兆,应该是安全的吧?

紫色雷劫在大蛇身上亮起了一阵阵电光,电得它时不时就要抖一抖。没有亲眼见到蠢货剑修,大蛇总觉得始终没有办法真正平静下来好好渡劫。明明遇到了这么可怖的危险情况,这家伙怎么也不知道来找它?简直就是个呆子!!其他人呢?怎么也没有人教他来抱它的大腿?全部都是呆子!!

忽然,它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猛地扭过脑袋,看向躲在它本体后方的那一群人。这群人找到的位置相当不错,既避开了它的雷劫落下的范围,又正好在它的本体能遮蔽的区域,连一丝一毫灵力冲击波都感受不到。

【……】这是反应过来之后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开阳道君,以及还不肯轻易向此间天道认输,举着龟甲试图占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道衡道君。

【……】这是差点忘了自己还拥有精神世界,只顾着抱前辈大腿的焰火探险队哨兵们。

【……】大妖真的有点想一尾巴把他们都抽出去,让他们替它将孙晋炎带回来。当初它怎么就答应沈回川,让孙晋炎去对付那个该死的渡劫巅峰期剑修了呢?它渡劫的时候,作为道侣的孙晋炎本来就应该陪在旁边才对啊!!小说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

【你们,去把孙晋炎给我找回来。】

【前辈,您现在不是正在渡劫吗?别分心,好好渡劫,不然雷劫会认为您不尊重它,说不定会傲娇的。比如说,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还觉得不够,要不要再来八十一道之类的。】

【前辈,孙晋炎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而且,骄杨不是一直和他组队吗?这孩子运气一向逆天,好运也是可以感染的。】

白渊摆了摆手,并不想听他们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如果没有亲眼见到孙晋炎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安心渡劫呢?至少,他需要有个人帮他去确认一下,他的剑修确实很安全,没有被卷进刚才的爆炸里。

【前辈……】

【现在、立刻、马上去找!!】

【前辈……】焰火探险队队长浑身抖了抖,指了指远处飞来的两个人,【那不是孙先生和小骄杨吗?】

白渊定睛一看,前面飞着的确实是孙晋炎和沈骄杨没错,但后面来的那个又是谁?!剑修,渡劫期巅峰修为——那个什么什么啸明元君?!他怎么也跟着来了?!主动送上门来找死吗?!很好!他可以成全他!!

第397章

惊喜无处不在,么么哒!

经过简单粗暴的清理之后,巨树底下竟然整理出了一大块空地。两只凶残的“两脚兽”无形之中也在附近树立了“赫赫威名”。不知不觉,两人就给自己划出了一块属于他们的“领地”。

第二天,沈回川和朱利安成功地把登星舱停在了空地上,空地外围用木头篱笆随意地圈了起来。为了避免藤蔓植物们“不小心”乱抽乱打破坏他们的安宁生活,沈回川把附近的危险植物都连根拔起,丢出了巨树底下的小型生态圈,让它们出去自生自灭。

“这里空空荡荡的,星盗扫描的时候会不会有点不自然?”朱利安看了一圈,皱着眉问。从昨天到现在,他看沈回川大战植物看得发呆,脑子里全部被他各种各样的动作塞满了,根本没有注意到空地的大小。现在才发现,这片空地已经比巡航星船还要大了,怎么看都觉得很容易引人注意。

“上面还有这棵树挡着,应该没事。”沈回川抬头看了看,“关掉登星舱的引擎,空地和登星舱上都盖几层叶子,就能伪装成植物了。”这么大的一颗星球,星盗们就算想远程扫描,也不可能仔细地扫描每一寸土地,看起来不奇怪就足够了。而且,他们的目标是寻找能量矿,用的也不是什么技术最顶尖的星船,就算从层层叠叠的巨树枝叶底下发现这么一块小小的金属疙瘩,估计也不会感兴趣。

“万一他们找的能量矿就在附近呢?”

“我们就把登星舱藏起来,离开这里。”

朱利安抿了抿嘴唇:“如果不被他们发现,登星舱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在登星舱里面,我们才能放心睡觉。”登星舱的密闭性和防护性都不错,不管这个星球上有多少奇葩的动物植物,都不可能打破金属舱壁。他敢肯定,找遍整个星球也找不到比登星舱更安全的地方了。

沈回川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回答:“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本来就应该随时保持警惕。就算你觉得登星舱很安全,如果总是待在安全的地方,不出去闯一闯的话,一辈子也就只能蜷缩在里面生活了。”在危险中才能得到磨砺和成长,绝不能贪恋所谓的“安全”。他只相信,唯有自己真正强大,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朱利安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可是,他心里还是舍不得登星舱,总觉得它是特别的。当然,再特别的地方,也不会比眼前这个特别的人更重要。“如果我们一定要离开,我会先挖个洞把它藏起来。等到我们觉得很累的时候,再回来休息。不管怎么样,偶尔也应该给自己放放假吧?”

“呵,别的没学会,放假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反正我负责把它藏起来,你不用管。”

“好吧。”

虽然沈回川答应了,但他很快就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决心。给空地和登星舱简单地做了伪装之后,他就拎着朱利安离开了巨树,继续往外探索。这座原始森林里的生物确实多种多样,每一种的凶残程度都超乎想象,所以每走一步都必须格外小心。

战斗的时候,沈回川偶然发现,朱利安正在模仿他——

当然不是那种一边悄悄看着一边努力照做的拙劣模仿,而是在战斗中,尝试着用他能记住的那些招式,或者他本能地觉得比较好用的招式。

不过,朱利安也发现,记忆是一回事,真正把招式使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能够在脑海里把自己看到的沈回川用的招式都清楚地回放一遍又一遍,却并不意味着他也能够做出这些动作。那些看起来很飘逸灵动的一挥手一踢脚,他自己做起来就活像笨猴子翻滚,而且很难达到目的。有时候不得不临时再追加一个招式,更是觉得自己连手脚都不够用了,好几次差点摔倒。

在沈回川眼里,这孩子用的各种混搭招式简直惨不忍睹。但是,不管怎么样,都比他以前那种只知道凶狠地靠着本能拼杀的方式更好。而且,他的战斗直觉确实不错。居然能在战斗的时候想到这些克制对方的招式,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天分了。就算从来没有练习过,好歹也勉勉强强用了出来,说明记性好,手脚也足够灵活。

另外,拳法搭配腿法,刀法搭配剑法,也算得上新意。可是如果搭配得乱七八糟,那就是暴殄天物了。

这样的良才美质,又是有缘人,如果暂时忽略他的秉性——沈回川想了想,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两人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地走到另一棵巨树附近,收集了一些新品种的备用食物。沈回川还发现了一些可以做调料的香草,顺便也拔了不少,带回登星舱化验。

他们的眼光不错,大部分新食物都可以吃。有肉有水果有野菜,还有些块茎可以取代淀粉。于是,营养剂理所当然地被两人遗忘了。

火光轻轻地跳动,映在朱利安的脸上,看起来好像多了不少血色。他似乎对烤肉做菜很感兴趣,不仅表情很享受,动作看起来也很投入。满脸高高兴兴的样子,让沈回川想起曾经的一位师弟,专门负责厨事,似乎还曾经打算以厨入道。

其实,这种选择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要是真心追求与向往,以厨入道又怎么样呢?说不定,比那些违心勉强自己寻找“道”的人还能更早“得道”,更早参悟呢。

“你看起来很喜欢做饭?”

“我也没想到,做饭这么容易,而且也很有意思。”朱利安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排骨汤端下来,洒了些香草,“你试试看?现在都只能是酸酸甜甜的果汁口味,你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如果哪天我们能弄到盐,或者其他调料,就能做出更多好吃的了。”

沈回川对他的敏锐并不觉得意外:“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你确实很有天分。”至少,他刚开始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时候,也只是想抚慰一下被营养剂荼毒的味觉细胞,对自己的厨艺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现在已经是意外的收获了,至少让人对吃饭充满了期待。当然,由于食材的限制,要达到上辈子那种美味佳肴的水平就暂时不用想了。

“我知道很多食物的做法,都可以给你试试。”

“好啊,那我保证每天都给你做不重样的美食!!”

“嗯,我也不会让你白干的。”沈回川剥掉烤得焦黑的皮,露出香喷喷软糯糯的块茎来,看起来就像是土豆或者白薯,“你不是很想学那些决斗技巧吗?我可以教你。能学多少,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怎么样?”

“……”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几句话,却让朱利安愣住了,“你不是说……如果要学,必须成为你的学生,听你的话……”彻底受你的控制……

“我知道你不愿意成为我的学生,当然不会勉强你。”沈回川轻轻笑了,乌黑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我师门的那些秘诀不能教,其他杂七杂八的就没有什么限制了。连我也是抽空的时候,自己悄悄学的。”

朱利安几乎是本能地想起了前天他那些动作里蕴含的奇妙节奏,果然不是他的错觉:“你这两天用的,都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战斗技巧?为什么不用原来的那些?”难道他是在防备他?不想让他偷偷学?

“原来那些不适合现在用。看起来挺花哨也挺好看,其实没有什么用处。”如果没有灵力,不能配合法决,再精妙的修真界剑诀,也比不上凡人那些更实用的剑法。而且,就算没有人知道修真界的事,沈回川也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来历和身份,必须用这些作为掩饰。当然,使用凡人的武技,也更适合现在的他锤炼自己的体质和反应。

看着对方坦然随意的样子,想起刚才自己心里那些阴暗的怀疑,朱利安难得地觉得有点内疚了。于是,他把刚刚烤好的肥得流油的野鸟腿都塞给了沈回川,认真地说:“我一定会好好学的,这些就算是我的学费了!”

“好,你交多少学费,我就教多少。”

“都给你,都给你,够不够?”

“那还是分期付款吧。”

【E77号清醒,即将再一次进行精神触手实验】。

旁边的傀儡人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说话。沈回川完全听不懂,而且也不打算转移注意力。他几乎是瞬间就沉淀下来,心里默默地念着玄英派内门基础法诀问心决。就算是再一次遭到“神识”的疯狂攻击,他依然守住了内心清明,神志清醒地将自己能够调动的力量护住混沌未开的识海和丹田。

然后,他无视了脑海中几乎要炸裂一样的痛苦,试图用神魂感受散逸的天地灵气。之前他是半步元婴,自然拥有足够强大的元神。但没有结婴,元神就无法脱离身体而存在,自然随着身体化成了灰烬,必须重新开始修炼。唯一令他欣慰的是,自己的神魂经受了化气成神、元神凝丹两次小雷劫,已经不知比普通人坚韧了多少倍,也变得对天地灵气更加敏感。

模模糊糊间,沈回川很快就感觉到了外界的灵气。不过,与修真界不同,这些灵气并没有金木水火土的属性,而是一团团一片片漂浮在空中。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也没有办法引动这些灵气,更不用说引气入体了。

正在默默地和灵气奋战的沈回川当然不会知道,当他再一次“失败”的时候,另一间实验室里的博士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快要扭曲了:【加大剂量,再给E77号注射——】

【博士,E77号今天已经注射过5次了,远远超过了剂量】。一位白大褂委婉地说,【不如让他休息几天,再继续注射?不然,就算是他最后成功了,关于他的实验数据也没有办法拿出来用。】这个E77号简直是个奇葩,普通E阶哨兵或向导接受一次注射,脑死亡率就高达90%了。但他就像是对D10复合药剂完全没有反应似的,就算身体再痛苦,也根本没有激发出精神触手的力量。

【很明显,E77号的体质特殊,多注射几次也没有关系】。另外一个人表示反对,【多难得的实验素材。说不定我们能够发现一类对D10复合药剂不敏感的体质,说明有一部分人是永远都不可能通过药剂来晋级的。这也是实验的成果之一。】

第398章

惊喜无处不在,么么哒!大敌当前,完全不知道这一次的危急能不能安然度过,沈回川当然并没有立即进入冥想当中。在他看来,这样仅仅是掩耳盗铃,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逃避方式而已,改变不了目前的处境。

他闭目养神,在脑海里不断地推测一个又一个可能发生的结局。对于他来说,无论是死亡还是被抓回去,都是最糟糕的结果。天道不会再给他另一个夺舍重生的机会,研究所也不会再给他另一种逃脱的可能。

或许,失去性命,反倒比彻底失去尊严和自由更容易令他接受。

之所以沦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实在太过弱小了,根本没有办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根本没有办法从容做出抉择。

在修真界的时候,他看起来风光无限,仿佛注定了一辈子被人仰望,再过百年千年就能顺顺利利飞升成仙,但遇到大能的时候,还是顷刻间就化成了飞灰。到了这个世界,他看起来拥有比普通人更高一层的身份,其实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弱者,连小人都能随便欺侮他。

这一瞬间,他心底燃起了迫切的执念——变强大,变得更强大,不断追求自己的道——他已经一刻都等不及了。什么强者的秘诀,什么世家的传承,等他能够接触这些人,取得他们的信任,又将会过去多久?期间的各种危机,他能安然度过吗?各种因为太弱小而得到的侮辱和轻视,他能一直无视吗?

不,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不能过于依赖外力,不能太执着于等待机会,必须只靠自己。

沈回川,除了你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人能真正帮助你。你所在的,已经不是修真界,这里没有视你为骄傲的师门玄英派,没有将你当成亲子的师父,没有一群可爱有趣全心全意信任你的师弟师妹。而你,作为玄英派的掌门师兄,也有足够的能力披荆斩棘,最终成就自己的“道”。

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救生舱轻轻地震动起来,立刻睁开了眼睛。

一张狰狞的脸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和他仅仅只隔着一层透明的救生舱壁。四目相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恶意和杀意已经毫不掩饰。对方勾起森然的笑容,他甚至能看到他刻意放慢的口型:废物就该早点处理干净。去死吧,小鬼,别拖着蕾妮不放了。

然而,救生舱里的少年却没有像男人想象中那样,露出了满脸恐惧和惊惶。相反,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平静地望着他,没有说任何话,却好像充满了无言的讽刺。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透着沉沉的暗色,仿佛深渊,却并不显得阴鹜。

男人心里不禁猛然一跳,就像是看见了一只安静蛰伏的巨大猛兽,隐隐约约浮起了不祥的预感。但很快,得意和狂喜就把他的理智彻底掩盖了,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救生舱旁边的手动弹出装置。

下一刻,这个救生舱就被紧急弹送出去,消失在了茫茫宇宙当中。

一个救生舱实在是太渺小了,正在追逐与被追逐的星船几乎都没有发现它的存在。没有多久,它就被卷入星船跃迁形成的微型黑洞附近,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跃迁了。原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星辰。

******

理论上来说,联邦生产的标准救生舱是能够经受住一次跃迁的。但那仅仅只是理论而已,事实上跃迁时承受的重力和压力,几乎让这个小小的救生舱散了架。救生舱并没有发动机,更不可能瞬间加速,很快就被十来艘星船甩下了,在乱流中不断地翻滚着。

沈回川集中了自己所有的精神,顺利地凝结出了两条精神触手:牢牢地捆绑在了救生舱外面,把舱壁濒临碎裂的救生舱裹成了茧子。虽然他并不能确定这种行为到底会不会有作用,毕竟向导的精神触手只是精神能力而已,但无论如何都应该试一试——直挺挺地躺着等死,实在不是他的性格。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的理智几乎被脑海里的疼痛彻底淹没的时候,救生舱终于被黑洞甩了出去,勉强恢复了平稳。这时候,一双软绵绵的小手捧住了他惨白的脸,嫩嫩的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焦急和担忧的情绪不断地传递过来。

在彻底昏迷过去之前,沈回川看见了小家伙泪汪汪的小脸,心里长叹:如果被师父或者师弟师妹们知道,他的那张脸上也能出现这样软绵绵的表情,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反应。震惊?难以置信?或者笑不可抑?精神体……好吧,往好处想,有小家伙陪着他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也已经足够了。

意识渐渐地沉入了睡梦当中,也许三天,也许七天之后,又缓缓地浮出了梦境。

沈回川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而是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他的识海。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观察过这具身体的识海,也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具身体和以前的自己几乎完全不相同。

识海,是神识所处之地,是元神蕴养之地。对于修真者来说,必须保持识海空明,不能任凭各种各样的污浊泛滥,否则就难以养神,更别提日后修大道了。然而,眼前这个识海却是一片凌乱,不仅外面笼罩着一层结界般的薄壁,里头也塞满了各种絮状物,就像个絮状物垃圾场。

自幼修行,识海从来都空明通透的沈回川,从来没见过这么“脏乱差”的识海,忍不住一脸嫌弃地看着裹在他周围的絮状物们,然后又皱着眉望向已经千疮百孔的“结界薄壁”。自己的识海,没有人能帮他收拾,他就算收拾到地老天荒,也必须整理得清清爽爽,否则实在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于是,沈师兄回顾着以前仙仆们收拾洞府的利落劲儿,开始给絮状物们分类。先按照颜色分成黑白两类,然后按照块头大小再堆积起来。没有多久,识海里就清清爽爽地分成了两大垛絮状物。然而,沈师兄仍然不满足,总觉得还是很怪异,光是看着就不太舒服。

想了想之后,他干脆把絮状物们揉来揉去,做成了太极图形状。识海底部铺的是太极阴阳图,多余的全部揉成了阴阳球,黑黑白白,大大小小,或者堆在地上,或者挂在空中,煞是有趣味。当然,它们也不是乱放的,而是按照简单的星辰阵法图运行而来。这种星辰阵法能够蕴养神识,也许对这些絮状物们也会有一定的好处。

沈回川试着将一个阴阳球变成了黑白两色的精神触手,发现意外的好使,比之前费尽千辛万苦从絮状物里面抽出来揉在一起容易多了。这让他不自禁地对自己的工作成果觉得很满意,反反复复地练习了很久怎么迅速地转化精神触手和阴阳球。

不过,遗憾的是,无论他用尽什么办法,也只能同时转化两根精神触手。第三个阴阳球被他的意念驱动得满地滚来滚去,但就是怎么也不肯转换,他只能暂时放弃了。等他有时间之后,每天操练这些阴阳球,就不相信不能转换更多精神触手。也许现在只是他的神识还不够强大,能够驱动的精神力量也有限而已。

然后,沈回川的目光投向了旁边摇摇欲坠的“结界薄壁”。识海保持通明的状态,总比一直封闭更好,不然之前研究所也不会用精神力化成针状来戳这个“结界”了。精神触手进出识海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结界”会若有若无地阻碍它们,上面的孔洞也会明显限制触手的大小。而且,它现在看起来活像个破蜘蛛网,实在有碍美观。

他本来想和刚才那样,直接动手把这块“结界薄壁”撕下来,却发现自己的意识根本无法触碰“它”。最终,他只能动用精神触手,将触手头部都转化成尖锥状,一下接着一下地开始“凿壁”。

幸好这个“结界”早已经摇摇欲坠了,没有费多少功夫,沈回川就把它“凿”得破碎坍塌了。阴阳球们都兴奋地跳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把破破烂烂的“结界”撕扯得更碎。等它们的兴奋劲儿终于消失之后,“结界”已经无影无踪。

而刚才那只怎么也不肯变成精神触手的阴阳球蹦蹦跳跳地扑进沈回川怀里,化成了一根粗壮却短得根本伸不出识海的精神触手。

“……”沈回川无奈地想:这算是奖励吗?

这时候,其余两根精神触手温柔地缠住了他,将他“送”出了识海。沈回川的意识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发现救生舱依然在宇宙里漂流。深邃的夜空中,点点星辰或近或远,只有他就像蜉蝣一样,渺小却挣扎着求存。

沈回川望着救生舱壁上的裂痕,眼睫微微垂了下来。

普通救生舱也许能漂流十年,但这个救生舱还能不能坚持十个月都很难说。

刺耳的警报越来越响,视野之内都闪烁着鲜血一般的红色灯光。每一次被炮火擦边击中,这艘星船就会大幅度地震动,现在几乎已经震动得快要散架了。朱利安牢牢地抓住驾驶台,稳定住自己的身体,确保不被甩出去,目光紧紧地盯着身边的少年不放。

也许他应该恐惧,也许他应该暴躁,也许他应该怨恨,也许他应该做点别的什么来自救——可是,他现在脑海里却完全是空的,只顾着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只顾着像是入了迷似的望着他。好像仅仅只是看着他,自己就能跟着他逃出生天。

少年的表情非常淡定,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多了些专注而已。他好像并不在意星船被击中多少次,是不是马上就会散架,一直盯着屏幕不断地调整星船的速度和方向。朱利安其实知道,他的目标始终不是逃跑,而是找到那颗宜居星球的坐标。但奇怪的是,他们竟然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被击落。

又一条粒子束擦着舰桥边缘飞了过去,星船终于无法维持平衡,慢慢地开始倾斜。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了小行星带,一颗缓慢转动的气状行星出现在视野里。沈回川毫不犹豫地飞了进去,紧接着给了其中一颗小行星一记电磁炮。被击碎的小行星炸成了碎片,飞向星盗们的星船,却不能给他们带去太大的威胁。

沈回川的目的当然不是反击,一艘破破烂烂的星船也打不出“以一敌十”的漂亮战果。他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为了躲避小行星的碎片,星盗们不得不暂时开启了防护。他们用的都是破旧星船,能量根本不足以同时支持防护和强力攻击,只能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沈回川继续在小行星带里飞行,隔三差五就用电磁炮击碎小行星,扰乱敌人的攻击节奏。几次之后,敌人的阵脚有点乱了,他们的星船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时间,借着行星带里大大小小的障碍,和敌人渐渐拉开了距离。但这只是暂时的,靠着智脑的扫描,对方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连续飞了一段时间,占满整个屏幕的气状行星逐渐往旁边移了移,屏幕的某个角落里忽然蹿出了一抹绿意。

第399章

惊喜无处不在,么么哒!他的元婴,应该就是这个模样。

当然,也仅仅只是外貌而已。世上不可能有这种懵懵懂懂的元婴,像个真正的婴儿似的不谙世事、纯真无知。

“……”想到这里,沈回川眉头跳了跳——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当然更不可能出现什么元婴。所以,它到底是幻觉还是执念?真的是像那些动物一样的生命吗?

他往旁边看过去,果然看见各种各样的动物盘踞在他们的“主人”旁边。豹子慵懒地甩着尾巴戳着人的背,蛇缠在人手上嘶嘶地吐信,翠鸟落在人肩膀上鸣叫,猴子把人当成树爬来爬去……

人和动物之间的默契和互动,已经远远超越了主仆或者主宠的关系。他不可能把这些人和奇怪动物当成是“主人”和“宠物”或者“妖仆”。人们和自己的动物更像是一体两面,或者说,动物其实是他们的“神识”凝结成的分身?

而他临死之前对强大和结婴的执念,才形成了这个酷似元婴的孩子?

【怎么不走了?快点。】红发碧眼的姑娘顺手捞起她的三花猫,揉了揉它的下巴,让它满足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回川低下头,脚边的孩子眨巴着眼睛笑了笑,突然消失了。除了他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小家伙的存在。

于是,他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在热心姑娘的引导下,躺进了胶囊状的救生舱中。当绿色的液体从舱底涌出来,将他彻底淹没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窒息,但这些液体却只是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根本不会阻碍呼吸。

作为一位堪称强大的修道者,沈回川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他休息的方式只有打坐冥想和执笔书画静心。可是,这一次,他居然在冥想的时候睡着了。

也许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这具身体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他这一觉就睡了整整三天。无数梦境的碎片在他意识里流动,有他曾经的记忆,有少年身体的记忆,也有很多虚幻不存在的奇怪梦境。

梦中的他觉得自己很清醒,面对记忆中师父的谆谆教导、师弟师妹们的打闹笑语,也依旧冷静得近乎淡漠。他记得每一个岁月当中的细节,曾经注意到的,曾经忽略的,所有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遥远。

修道者的因缘际会和普通人并不相同,所以他并不觉得痛苦伤怀。因为每一次分别,都有可能是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别离。只要这个世界能够修行,也许他依然能堪破自己的道,依然能够追求坚定不移的道心。只要足够强大,三千世界也能任他遨游,又何愁回不去呢?

更重要的是,他从来就是赫赫有名的强者,在任何比试中都没有输给过同辈。他根本无法忍受自己沦落成为任人欺凌的“弱者”,也绝不能容许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折辱。他无法忍耐以后的人生像少年零碎的身体记忆一样,最深刻的,只剩下药剂进入体内后的痛苦和恐惧,其余都是空白。

******

【你不会说星际通用语?】

清醒之后,沈回川就被红发碧眼的少女带到了首领面前。首领打量着这个在救生舱里躺了三天的瘦弱少年,黑发黑眼的长相非常特别,五官线条精致,眼睛却很平静。光是看他的体型和外貌,也许只有十三四岁,但东方裔一向显年轻,实际年龄或许已经十五六岁了。

毫无疑问,修复液治疗了他的身体,让他恢复了不少体力,看起来终于不像一个病歪歪随时都会倒下的病患了。不过,他的视线太冷静,与外貌和年纪并不相配。光是看他的目光,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强大而又自信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连星际通用语都不会说的少数族裔少年。

“在下沈回川。”虽然听不懂他的问题,少年的反应还是很淡定。

首领从他的表情里理解了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孩子,也许在自我介绍之前,你需要先学会星际通用语,这并不难。】

【首领,他可能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试验品,也没有人教过他星际通用语和常识。】红发碧眼的年轻姑娘看向少年的时候,充满了同情和怜惜,也不知道已经自动脑补了多少,【我愿意好好照顾他,督促他尽快学会星际通用语。】

【首领,他只是个E阶向导,连精神体都不能维持,我们留着他还有什么用?】另一个头发枯黄的瘦高男人鄙夷地看了一眼少年,【浪费时间教他星际通用语又有什么用?一个E阶向导,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定以后还会拖我们的后腿!】

【卡尔,我曾经也只是E阶向导。】红发碧眼姑娘愤怒地瞪着他,【就算现在也只是D阶,对你们这群C阶哨兵的治疗安抚也很有限!我对你们也没有意义,也会拖你们的后腿是不是?那你们把我和他一起丢了吧!反正养着也是浪费营养剂对不对?】

【噢,蕾妮,你当然不一样。】瘦高男人夸张地张开双臂,【你可是我们唯一的向导,我们的女神!你能晋升到D阶,说不定以后还能晋升到C阶!!我们的命可都交给你了!!至于他——打了那么多D10也还是E阶,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过,既然你喜欢,那就把他留下来吧,我没有意见。】

【晋升到C阶?如果你愿意回到那个该死的地方继续去当试验品,我没有意见。我对现状很满足,不想再冒着生命危险去服用那些什么药剂了。】蕾妮的声音很冷,眼眶却红了,【首领,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同伴,根本不会分什么C阶D阶E阶,大家都是平等的,难道不是吗?】

【……蕾妮……】首领有些无奈,【你把这孩子带下去吧,好好照顾他。就算他一辈子都是E阶,我们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瘦弱的孩子。】

如果沈回川能听懂他们的话,一定会赞同首领的暗示:哨兵向导之间当然是有等级的,否则就不会以能力的强弱来分成这么多阶,也不会有人想研发药剂让弱者晋级了。蕾妮的想法很美好——虽然经历了这么多残酷的实验之后,她难得地保留了自己的天真,但残酷的现实是不会改变的。

蕾妮呆了呆,拉着沈回川转头就走。直到门在身后关闭,沈回川还能感觉到刚才那个瘦高男人的轻视和警惕。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前世他已经见多了各种怀着丑陋想法的人:嫉妒、傲慢、愚蠢、疯狂……通常这样的人,迟早都会自我毁灭或者被人毁灭。当然,如果惹怒了他,他不介意让师弟师妹们出手,加快他们毁灭的步伐。至于现在,没有亲近的人在身边,也许他只能亲自动手了。

因为沈回川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饭,蕾妮把他带到厨房,就像大姐姐一样温柔地介绍说:【这艘星船配置很低,所以没有准备天然食物,只有合成营养剂。你喜欢吃什么口味?咸的还是甜的?或者,酸的辣的?】

“……”俊美精致的少年望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这个年纪的孩子看到食物时该有的雀跃和高兴——当然,或许也和这种合成营养剂实在说不上好吃不好吃,根本没有多少吸引力有关。

蕾妮艰难地维持着笑容,转身默默地给他每种口味都拿了一个:【你先试试吧,喜欢哪个以后自己来拿就好。】

“……”沈回川并没有接,还是目光坦然地望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蕾妮忽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默默地拆开一管营养剂,在他面前吃了一点——很不幸她选择了酸的柠檬口味,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沈回川终于明白,这种一管管的膏状物居然是食物。食物讲究色香味俱全,光是“色”就已经让人没有任何期待了,他对“香”和“味”更是充满了怀疑。他低着头,看了看颜色不同的营养剂们,随意地拿起一个,打开试了一口,又随意地放下了,换了另一个试了一口。

试完之后,他内心对这个世界的人们充满了同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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