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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之帝国复仇食用攻略(机甲)+番外——星流盈光

文案:

帝国少将林其玠,功绩赫赫,战斗力指挥力双爆表,最让人瞩目的,则是拥有无论男女都无法抵挡的近乎异常的魅力BUFF。

然而却在与敌国交锋的战役中遭到暗算,帝国军队被全歼,本人也被敌国俘虏,面临着被联邦军事法庭处死的悲惨局面。

为了拯救祖国溃败战局和自己飘摇的生命,帝国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少将,只能勇敢地:站出来成为偶像(不。)用恋~爱~的Bling~Bling~魔法,逐一征服联邦的高官们。

——但以爱为名的征服,这就是来自帝国的复仇。

#如何在不幸成为敌人俘虏的情况反客为主食用宿敌#

#魅惑术MAX就是在生命堪忧的情况下也要坚持撩汉#

#论必死的军事审判变成恋爱战争(修罗场)的可能性#

主角设定:自带脑内弹幕能力MAX,外表轻浮内心冷静锐利帝国少将,容貌端丽魅力超群,本质战斗力爆表的人形兵器

内容标签:强强 机甲 星际 爽文

主角:林其玠┃配角:埃利斯;修列帕卡德;陆远赫

第1章

窗外的叶片在风声里不断抖动,狭小的牢房里响彻着萧萧作响的自然声音,从牢房低矮的天窗里往外看,铁栏杆外是繁茂的绿叶。林其玠心里暗自猜想着这到底是真在一个丛林里,还是那不过是一块全息屏幕的投影。

——按照他醒来之后一路看到的景象来说,还是后者的可能比较大。

说到底这里就是个囚禁军事犯的牢房,作为联邦的军事基地,里面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环境供应。

从上次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除了必要的饮食供应,他并没有见到任何重量级的军官过来处理自己这个敌对国将领。如果不是帝国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少将可是一块显赫的招牌,这个态度让他都怀疑联邦是打算把他放在牢笼里任他自己烂掉。

虽说冷处理也让人相当吃不消。

因为百无聊赖,林其玠只能再次去回想自己来到这里的经过。

对于早已身经百战的帝国第三星锚指挥官来说,那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边境巡视,就算突然出现的联邦星舰包围了他率领的小队,林其玠还是当即反应过来,指挥着部队撤离。但是就是在那个双方发生激烈的交火的关键时刻,他却突然眼前一黑就昏迷过去,几次醒来,意识恍恍惚惚地只记得指挥室的警报尖锐地响,红光照得人的眼睛疼,还有……

他躺倒在地上的时候,踢开门踩进来的黑色军靴。

半年前的身体素质检查也没有任何问题,帝国的少将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战场上昏迷过去,只有一点毋庸置疑——他现在正在联邦军事基地的牢房里,而且根据目前这冷淡的待遇,现在每餐饭都很有可能就是断头饭。

没有任何人与他联络,也不知道部下的生死。他望着铁栏外那虚假的绿叶发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乖乖躺在床上等着能不能睡着了。

——门外有声音。

林其玠睁开眼睛。

就算是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个不停,他还是立刻判断出了不同于树叶声的响动。那是有人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很重,是军靴,越来越近了。

直到在门口停下来。

他立刻站起来,情况不明,逃生的可能性太低,但如果对方贸然采取什么举动,他也会让这些人明白帝国的军人可不是好惹的。

滴地一声解开的智能锁,“权限已确认”,温和的女性电子音。牢门被自动打开,如临大敌地盯着门口的林其玠见到的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个看上去青涩得要命的年轻人。看到屋子里的林其玠,这人还呆住了,盯着他的脸死命瞧,简直像看到了一个怪物。

林其玠黑了脸:“……有事?”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磕磕绊绊地说:“啊、啊你、您就是林其玠少将?中将要求带你到他的中心室去……”

“中将?”林其玠反问。

对面的小伙子也正是如他表面的青涩,居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被套消息。或者说他也不觉得是什么重要消息?只是轻松地回答到:“是的,是埃利斯中将,我是他的副官。”

果然。

终于走出了牢房,但走在联邦的军事基地里,林其玠心里的不妙预感却越发强烈。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们嬉笑着经过,对穿着一身帝国军装的他投以好奇的目光,却没多少戒备。沿路看过来的布置也是散散懒懒,那并不是军队的溃散,而是与边境时时刻刻面对战争不同的轻慢。

这里是联邦的腹地,不是边境。

对方没有在边境就解决他的问题的意思,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在向联邦的中央星行进。

所以说,他不太能指望自己能被赎金赎买回去了?这可不是要拿他换钱就能解决的样子啊。

副官将他带到中心室正门就缩着脑袋退回去了,看上去畏畏缩缩,林其玠心里吐槽着就这么一个傻白甜怎么当的埃利斯那死面瘫的副官,一边推开了门。

果不其然,坐在桌子后面,听到声音抬头看着他的正是那个死面瘫。冰灰色的眼睛如同星辰辉映的夜下河流,除了在资料上,这还是第一次能够那么近距离地看到他的脸。

平心静气来说,对方是林其玠感兴趣的类型。不超过25岁的青年,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却冷峻刻板,固然禁欲高冷,也让人不禁遐想若是让那双冰灰色眼眸因为盈满水光,满是羞耻却依旧无法克制住欲望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定会相当有趣。

——虽然会这么想的大概也就只有他。

埃利斯?帕拉斐尔,战场上冷酷无情,被称为“联邦之刃”,虽然只比他大了几岁,军衔上却已是中将,能力出众,不仅被下属敬仰、被上司看重,在联邦民众那里似乎还有相当高的人气——就算高冷了些,这也是妥妥的高颜值黄金单身汉啊。

同为国家希望之星的林其玠已经和他在战场上交锋过数次,但埃利斯固然曾有过战无不胜的美名,却从来没真在他手上讨到过好,不是平手就是战败,没想到世事变迁,一旦失败一次,就成了对方手里被拿捏着生命的俘虏了,真讽刺。

大概因为被那冰冷的冰灰色眼睛盯着就已经像是被死亡注视着一样,林其玠反倒无所谓起来,在心里吐槽命运对自己的深深恶意。

“哟。”林其玠打了个招呼,“你的副官还真是和你不太像啊,见到我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小鸡仔似的。”他嘲笑。

“希尔只是没想到帝国的恶鬼长着张女人的脸。”埃利斯冷淡地回敬。

林其玠再次黑了脸。从中心室被自动清洁机器人擦得锃光瓦亮的铁质桌面上,他能够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虽然因为几天来的艰苦显得狼狈,却依旧无法否认那是张端丽的面容,足以让大多数女性失色——没错,就是女性,而不是男性。秀美,端丽,恬静。

唯有上扬的眉眼透露出的锐利才证明了他的真实性别,笑起来的时候也是,利如刀锋般的笑容,但是在不笑的时候,他也被帝国的三皇子夸张地赞美过是持有非人美貌的恬静大家闺秀,那时候他忍了好久才克制住不把皇室成员暴揍一顿。

虽然林其玠一向认为男人的存在价值才不是靠脸,但是他所率领的第三星锚明明处于边境,征兵时报名人员的人数却一直比其他部队高出好大一截,颜值也普遍较高,据说和指挥官的美貌有着迷之不可解释的关系。林其玠只当不知情,如果真的有不知死活想觊觎他的,林其玠倒是可以让对方尝尝绝对不同于女人的滋味——两种意味上的。

不过眼下虽然是为人俘虏,但埃利斯这性格或许多半没其他意思……?联邦之刃的禁欲之名可是广为流传。

“所以?既然叫我过来,也是要告诉怎么处理我了吧?”

埃利斯将桌上的文件向他的方向推来,微微抬头示意:“联邦的处理方案。根据议会的意思,打算保全你的性命,策反?我记得你没有家庭负担。赎金?虽然最近帝国经济紧张,拿出赎回一个少将的钱应该没什么问题,何况那是帝国恶鬼。科研?你的身体素质一直让我很好奇。不过都没什么区别……我拒绝了。”

林其玠翻着手里文件的手一顿,望着他,心里有不妙的预感。

“联邦之内,只有我和你交手的次数最多,也最清楚你有多危险,议会想要掌控你可能性实在太低了,你会抓住一切机会破坏联邦的利益。只有杀了你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不妙啊不妙。

“你还真是恨我。”林其玠感慨道。

“恨?”埃利斯困惑地望了他一眼,“不,我还挺欣赏你的,但是你对联邦太危险了。”

林其玠哽了一下,不过这也是这人会说的话。

很显然,不论联邦议会那边什么意思,埃利斯都是一门心思要杀了他。帝国少将林其玠终究只是联邦的敌人,何况还很危险,作为和他交锋多次的对手,忠诚于联邦的埃利斯自然想将他除之后快。以联邦之刃的声名地位,如果面前这人坚持,联邦议会虽然有其他考量,最终也会尊重俘虏了自己的中将的看法。死亡之门似乎已经在面前打开。

他并未露出惊慌的神色,反倒扬起了笑容,故作叹了口气:“至少告诉我,自己生命的截止日期吧?”

告诉俘虏“反正你妥妥会死”已经是激发困兽之斗的举动,但埃利斯所说的“欣赏”似乎不是虚话,他处于对素来势均力敌的对手的尊重,神情沉稳,平稳地回答道:“十天。十天后议会的特使会到达基地。”

……看来要在十天内让面前这家伙跪下唱征服了。

第2章

星际历1262年,人类迈向星空,虽然作为智慧生命的人类依旧是宇宙中仅有的个体,那些在科幻小说中曾经存在的外星智慧生命依旧没有传达来任何信号。他们仍然无比遥远,在这个浩瀚的宇宙中,只有人类自己的回声。

以君主制为中心的帝国割据十亿光年,直到百年之前,一支势力叛离帝国宣告独立,时至如今,当初叛逆起义的势力形成了以多党派的议会为中心的联邦,与帝国分庭抗礼,争夺星海内的资源,相互斗争。

历史书上虽然是这么写的,但时间本身的进程却总是比历史书要快一步。二十年以降,帝国的实力却在不断衰弱,皇室的内部斗争造成经济的混乱,军队虽然一直在勉力维持,但战局还是步步收缩。如今作为俘虏身处敌国的军事基地里,林其玠不得不怀疑帝国得烂成什么样子才能让那些上层人物清醒清醒。

不过现在也轮不到他担心这种事情,比起自己所效忠的国家的命运,少将更该担忧的却是自己的性命问题。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变故,十天,还有十天,一旦议会的特使到达,他恐怕就再也不能完好地回到自己的祖国——说起来联邦似乎早就取消了绞刑?

从中心室回来后,埃利斯终于允许他从那个全是虚拟布置的囚牢里出来,还另外给他安排了一个干净的房间,但代价就是脚下绑着的智能脚环。一旦采取逃跑、胁迫等危险举动,就能够立刻使用电击麻痹他的肢体,甚至直接导致昏迷……或死亡。

他在房间里躺着望着天花板,思考了很久,还是坚定了想法。他还不能死,林其玠必须知道自己士兵如今的情况,他们如此信任作为指挥者的自己才勇敢地走上战场,决不能落得生死不明的下场。何况就算只以他本人的尊严,作为俘虏被敌人弄死也太弱了。

不论怎么样认真考虑,能够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能解决面前的困境和掌握着他生死的钥匙的人,就是战场相识已久的对手,联邦中将埃利斯。他必须让对方采取温和甚至赞同释放他的策略。像是这样的事情,从来就没有比感情更好打的牌。

上午的阳光十分明媚。与囚牢里所见的虚拟的全息景象不同,从蔚蓝的天空上投下来的似乎是天然光线,这个星球看来是个正常的宜居星球。林其玠看着联邦的军人一直在强烈的太阳光照射下进行训练,不得不感慨哪个国家都一样,普通士兵就是得兢兢业业练习,说不定还要被迫当战场炮灰。

然后他转过头来,再次盯着对面的人看,直勾勾一动不动、

“……你就算跟着我,我也不会签下释放令。”虽然最初试图忽略他的眼神,但少将的注视实在专注得可怕,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埃利斯将手里的军事文件放在桌子上,居然难得好心地向他解释。

他这两天真是被林其玠持续不断的亲密接触弄得疲惫了。毕竟借口着想要看你的工作状态,一边对他露出爽朗的笑容,一旦警告是军事机密就会很听话的不去看,但是拒绝接近的话就会扬扬眉说那我随便去找有趣的事了哦?

就是这样的麻烦角色。

“我倒是没这么想过。”青年微笑着地回答,和那张近乎少女的秀丽面容相同,他笑起来也是十分端庄,总有种迷惑人的美丽在里面。如果不知道面前的是怎么样的危险角色,说不定就会被这份美丽迷得晕头转向。

这两天来反正只要不采取敏感举动就能随意活动,林其玠干脆就缠着埃利斯打发时间,联邦的中将虽然冷脸又粗暴,但并不是能失礼地直接驱逐别人的人,哪怕是对手。林其玠有时候都会感慨这家伙和外表不一样,虽然看上去各种高冷,其实傻白傻白的,至于甜嘛,可惜这个成分没有。

林其玠盯着埃利斯的脸再次开始发呆。

“……你到底想干嘛。”埃利斯被盯得浑身不适。

很好,游戏开始了。

“埃利斯,”亲密地直接称呼着对方的名字,林其玠说,“没人夸过你……你的脸很好看?”

埃利斯正打算再次拿起文件的手顿住,他诧异地看着林其玠:“你疯了?”

这是什么鬼态度?

林其玠在心里吐槽,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

虽然他对自己女性化的脸一向感到不爽,但无可否认,这张端丽得近乎非人的面庞持有男女都不能抵挡的魅力。而此时此刻青年低垂着眉眼,将那刀锋般的凌厉柔和成春风。那是十分柔弱的姿态,就算明知道这个人十分危险,也会吸引人本性中的怜惜。

那双黑色眼睛与常人不同,颜色要更为深,全心全意注视着什么人的时候,就像是深潭的水光柔和地徜徉着波纹,美好、无法拒绝,直到将身心投入,才发现那是万丈深渊。

“少将,你正常点,别这样笑了。”曾经玩过这招时,他年轻却坚毅的副官捂着鼻子一个劲往后退,满脸痛苦,“我要控制不住了,我还不想进军事法庭,罪名是因为对自己的长官图谋不轨,这太尴尬了。”

大杀招放出,林其玠也满意地看到埃利斯向来冷淡理智的眼神出现一瞬间的怔松,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然后、

——“我喜欢你,埃利斯。”

有些羞涩,却又无比坦诚的动人微笑。

有一瞬间林其玠都以为这招要成功了,因为埃利斯的喉结很明显的动了一下,但是下一刻,他的表情更加冰冷。如果说联邦中将平时的表情只是习惯性的冷淡,然而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极地的高山冰雪,冻得人直想往后退,偏偏这冰层之下又藏着随时有可能爆发的火山。

“少将,看来我对战俘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他冰冷地说道,按动桌子上的按钮,对着里面说,“希尔,把林其玠少将带回去。”

里面传来林其玠曾经见到过的那个青涩副官的声音,他困惑地回答:“是,中将。可是,中将,带回哪里?”

“牢房。”埃利斯简明扼要地回答。

林其玠抽了抽嘴角。

直到副官接着林其玠往牢房的方向走去,林其玠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至今为止他这招还真没有这么失败过,就算那种诱惑性的笑容不能吸引对方的爱慕之心或者哪怕是欲望,至少也是好感度UP才对,这反倒下降了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何况埃利斯的反应也太奇怪,他的那个情绪波动……那一瞬间里他的反应,感觉更像是某种逃避,难道那家伙不仅面瘫,还本性傲娇,明明喜欢还要装作厌恶?不,不是这样,埃利斯的反应里没有厌恶成分。

所以最简单的答案就是他的魅惑术完全失败了吧?

继自己战败被俘之后,林其玠再次感觉到挫败。他坐在阔别两天的牢房里,无视了那些虚假的树叶虫鸣声,盯着正准备关上房门离开的副官,叫住了他。

“希尔?”

对方慌忙回过身来,应道:“是,请问少将有什么需要?”

林其玠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气温柔地说:“希尔,你是叫做希尔对吧?”

他的语气太过缠眷,就算名字只被轻声的念着,都像是在温柔地叫着恋人的名字一样,就连心都软乎起来了。希尔的脸变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说:“是,我的名字是希尔?维纶。”

“你和我的副官很像。”林其玠的表情里带着怀念,“他也是这样,虽然刚进军队不久,却一直很努力,比谁都努力,他是个好孩子,就像你一样,我看着你,就想起了他,你们都是很棒的副官。”

戚朝那小子知道我拿他和这个小家伙相比一定会翻个白眼,他年纪和希尔相仿,努力得近乎拼命也不假,但那小子十岁就开始在军队里打拼,青涩的部分可早就干干净净,整天严肃得要死,若是不逗一下连笑都没有。可惜就连他的下场林其玠也不知道在哪里,少将虽然埃利斯放出来过一次,但始终没见过自己的部下,就连相关消息都没法从埃利斯口中套出来,这么大一个基地,仿佛只有他一人成为了联邦的俘虏。

“少将,你……”希尔犹豫一下,“你很想他?”

林其玠眼睛一亮,声音里充满期待:“你能告诉我他的下落吗?”

希尔顿了一下,摇摇头:“抱歉……”也不知道这声对不起是因为无法告知还是某种不好的答案。

青年的神情暗淡下来,却还是勉强强笑:“没什么。”他顿了顿,再次露出了那种柔软而忧愁的神色,在那张秀美过头的脸上,简直就是垂泪欲滴:“也是,就连我自己也快要死了……”

希尔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懊丧地低头,坚定地说道:“我会和中将请求把你放出来的,请再等一会儿。”

啧,成功了。

第3章

林其玠闭着眼睛在牢房里假寐,因为全息布置的自然空间让人无法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只能依靠着直觉猜测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终于听到牢房的门被打开的声音。林其玠睁开眼睛,不出所料,站在门口的是希尔:“少将,和我出来吧。”

他从善如流。

脚步匆匆地走在走廊里,林其玠听见走在前面的希尔说道:“中将没有答应我的要求,而且下令扣减你的饮食供应作为教训,不过现在他已经睡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少将。”

已经晚上了?林其玠看了眼贴着透明隔离层的走廊外,心里腹诽着埃利斯也实在是小气过头,连个玩笑都开不起。不过扣减伙食这种可笑的引诱策略也只有面前这个傻白甜的副官才会相信。不过这样也好,没有接触才是真头疼。

希尔没有带他去餐厅,而是回到了林其玠曾经住了两天的房间。屋子里已经摆好了些吃的,他坐下来不客气地开始填饱饿了一天的肚子。

希尔充满歉疚地对他说:“等会儿我不得不把你带回牢房里,不过我会一直努力说服中将……”

林其玠嚼着面包,看着希尔衷心地微笑:“你真好。”好得都傻了,要不是脚上这个该死的脚环,他在走出牢房的瞬间就会击昏这位可爱的副官,尽全力逃出敌人的基地。

希尔完全没察觉到林其玠的隐含,少年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摇头说:“不,我……我只是……”他鼓起勇气,“少将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林其玠扬扬眉:“想象中?”

“冷酷无情,野蛮的食人族,杀不死的冥王,一个人就等同于一台机甲的战斗力……这不是帝国的恶鬼的名声吗?”低沉的声音传来。

希尔吓得站起来,僵硬着身子地往后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穿着联邦灰黑色军装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口,他的身形隐藏在黑暗中,冰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就像是月下的刀锋。

“中将!”希尔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埃利斯声音冰冷:“士兵希尔?维纶,关于你的问题,我们明天再算账,现在,立刻回去睡觉。”

“可是……”希尔回头看了一眼林其玠,神情犹豫不决。

埃利斯脸一沉,林其玠笑着对他摆了摆手示意这里交给他自己没问题,希尔也只能乖乖溜出去了,还顺手帮他们带上了房门。

“你的副官不太听话啊。”林其玠对埃利斯说道,令行禁止是军人的守则,结果希尔虽然很明显在畏惧自己的长官,但一旦产生分歧居然会反抗,如果是在帝国里,这样的士兵早就被撤职了。

埃利斯没说话,他不像希尔那样好套话。林其玠差不多也能猜到原因,这傻白甜的副官,多半是哪个家族派下来历练的,联邦虽然不如帝国等级森严,但该有的人事也是一样不少,就算是联邦之刃也不能样样摆脱。

他三两口把面包吃完,抱着手臂一脸困惑地望着埃利斯,说道:“我说我挺喜欢你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埃利斯冷淡的说道:“还有几天就要死的人,玩什么手段都没意义。”

“原来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林其玠抽了抽嘴角,“所以也不能换位想想,既然死到临头了,不如好好及时行乐,找个长得过去的快活快活,这不是好事?”

又是那种感觉。埃利斯的表情变得更冷了,虽然看起来是冰层,下面却隐藏着烈焰。林其玠兴味盎然地笑了笑,说:“如果你没来,我本想让那孩子也尝尝趣味的,这么青涩,感觉还是个处?嘛不过怎么说,中将阁下这么内敛,多半也没……?”

埃利斯表情就像冻结了一样:“你一直是这么……”

“这么?”林其玠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但埃利斯却停下来。他的神情出现难得的犹豫,走到窗户旁边,望着外面的月色,将背面交给了自己的俘虏。林其玠心里估测着这个情况下从背后袭击,逼迫埃利斯解开脚环的可能性有多大,最后只能遗憾地放弃。虽然中将看上去是将防御力薄弱的后背敞开给了敌人,但全身上下却没任何放松,一旦林其玠采取突发举动,对方随时可以拔出腰间的枪命中他。

埃利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和你交手过多次,但从来没有在战场之外接触过,你在我心里,不应该是……”埃利斯纠结了一瞬,“这么放荡。”

“放荡?”林其玠喷了。这还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他,他看着埃利斯,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想笑。他该说什么好,这位联邦的中将阁下比他想象中还要纯情得多啊?!

不,不对,应该不只是这么简单。某种直觉突然像是击中了他,林其玠盯着埃利斯的背影,然后笑起来:“埃利斯。”他叫对方的名字。

有着冰灰色眼睛的联邦中将疑惑地回望过来。

“——你喜欢我吧。”话语斩钉截铁。

那是一瞬间,埃利斯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是他的部下绝对没想过的会出现在他们高冷长官脸上的惊慌。但是那一瞬间的惊慌对于林其玠已经足够了,他整个人如同猎豹一样扑上去,在埃利斯伸手去抓住枪之前就按住了他的右手,用力把他撞到墙壁,两人的身体正好撞在房间的灯开关上。

明亮与黑暗的切换导致视线一瞬间的全黑,林其玠则抓住这个机会一拳狠狠击在埃利斯的腹部,随着一声疼痛的闷哼,本要卡住他脖子的反抗也被压制住。

少将一点也不客气地解开埃利斯腰间的军扣,将军装上的皮带抽出来,把他的双手捆在床架的边沿,然后整个人坐在他身上:“再踢我,我可就把你的腿打折了啊?”

埃利斯黑暗中的眼睛直视着他,神情冰冷:“你逃不出去,我不是这个临时停驻军事基地的首席长官,他们对我没有第一服从权,用我挟持没用。”

我当然知道。林其玠默默翻个白眼,何况还有脚环,那玩意可是能定位他的坐标,不解决掉根本没法逃,至于那个不知道靠什么条件发动的电击指令,在袭击埃利斯的时候林其玠已经做好了应对电击的准备,结果却没发动,也许因为当时已经控制住了他的行动所以来不及发动?

“你还真是不懂风情。”林其玠看着埃利斯的脸衷心说道,“你看这月光,如此美丽,这么大好的夜晚,怎么就想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过……回到之前的话题,你居然还真喜欢我?”

虽然本就是自己灵机一动下采用的诈术,居然真能成功。林其玠不过是在察觉到对方的破绽后就立刻采取了行动,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和埃利斯认识是不假,但是双方的交情也就止于战场,甚至作为指挥官都没真正火炮相交过,居然在联邦有着这么一位暗恋者哟?

还有,对暗恋对象的态度就是抓到了之后坚决把他搞死,这种暗恋也太过分了吧?

埃利斯的表情显得有些难堪,沉着脸不说话。

算了,指望着从他这里套话实在太难。林其玠用手指抚摸着埃利斯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容,和外表看上去不一样,这个人摸起来倒是没外表上这么冷,他的肌肤是很温暖的,又有军人那种略微粗糙,不像女孩子那样柔软。

他抚摸着那冰灰色眼睛的眼角,在这么近距离下看去,他惊讶的发现埃利斯的眼睛不是那种刀锋似纯粹的灰,月光下竟然显得有点偏向深蓝,泛着水光,如同夜晚的海潮。

埃利斯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的表情却显得更加难堪,仿佛正遭受极刑。

林其玠拉开他的军装外套,手隔着黑色的军衫不断向下,心里为手下所触碰到的紧实肌肤啧啧称奇,这肌肉,精壮但是并不隆起,属于穿着衣服都感觉不出来的类型,但用手触碰着才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内心不得不暗搓搓嫉妒了一把,这种人出门绝对没人会把他当女扮男装的妹子。

不,绝对,绝对和黑历史什么的无关。

“中将阁下……”林其玠声音温柔。他将身体向下,靠近了埃利斯,从那双冰灰色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微笑的面容,仿佛那双眼睛里也只能容纳下一人。

月光正照在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他看上去是困惑的,似乎被什么他所不能理解的事物迷惑。

林其玠真心实意地说道:

“月色真美。”

第4章

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所效忠的国家的敌人,原因埃利斯至今都不明白。

更何况,那个自己莫名其妙喜欢上的人还是个同性。超乎常人的战斗能力几乎能匹敌机甲,近乎于异常的怪胎。无论受了什么程度的伤,都能在极短时间痊愈的非人恢复力,据说在战场上从来不需要医疗兵的援助,这个青年被称为帝国的恶鬼。埃利斯曾经在战场上与之交锋过多次,深谙对方的可怕。

帝国第三星锚的指挥官,据说只是平常的出身,从小兵到将军,在等级森严的帝国里,他只依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成为了帝国最为年轻的少将。

从联邦收集到的资料上看到的青年有着黑发黑眼,拥有如同女性一般端丽秀美的姿容,如果不是旁边注明额性别男,或许就会被当成战场上的铿锵玫瑰看待。

但让埃利斯纠结的却不是那张面容。出身世家,他从小就已经见过足够多的美人,如同黄水仙一般纯洁而神秘的少女,像是凛冬花的议会议员,美得让整个联邦迷醉的交际花,美人是这个世界上让人追随的存在,也是并不稀罕的存在。

因此,就算对方持有的美貌近乎非人,也无法让联邦的中将产生丝毫的动摇。国家,战争,敌人,杀戮,命令,作为军人贯彻着的事物,这就是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坚守的东西。

但是他依旧长久注视着照片上的青年。虽然脸长得和女孩子似的,对方看上去却如此冷静沉稳,他的眉眼如同刀锋般凛冽,即使在微笑着,却依旧透露着内心的近乎于傲慢的骄傲。

难道是因为对方第一次交锋就让从走上战场以来就一直百战百胜的他尝试到了战败的苦涩吗?亦或是受生物学基因所影响的所谓一见钟情?无法理解,没有答案,就算是努力冷静的思考,也还是总得不出结论。

因为那是非常简单,却又难以理解的结论。

因为唯一的原因只有,在那时候,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就算青年正在微笑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笑意,就像是虚空一样吞噬着视线内看到的事物,除了规范的处理模式外,无法处理任何情感。

——它他是空洞的死。

就算如此,埃利斯也从来不是会被爱情冲撞得神智不清的懵懂少年。在战场上成功俘虏了自己的宿敌后,他立刻下令率轻兵向中央星后撤,防止联邦的追踪,同时向议会递交了自己的一件。

正因为明白自己的对手有多么危险,所以埃利斯才清楚地明白自己决不能放虎归山。联邦的少将林其玠必须死,和他的任何感情都无关。

但是,现在这个是个什么情况?

双手被自己的皮带捆在床架上,皱着眉头试图挣脱时却拉得更紧,根本无法挣脱,更何况还有一个战斗起来向来无往不利的怪胎正踩在自己身上。

那只手在触碰……不,倒不如说带着某种意味的抚摸着他的肌肤。

“埃利斯。”仿佛正对着情人低语,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温柔缠眷,融入月光之下,却比冰冷的月光更加炙热。

这暧昧的声音让他再无法克制,埃利斯紧紧皱着眉,声音冰冷:“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对方反问,“要说现在的愿望,当然最想逃离你们联邦赶紧回家啦。”

“不可能。”他明确回复。

“我也这么觉得。”青年故意大声叹了口气,“所以还是好好享受眼前良辰美景吧,毕竟一夜的时光多么短暂。”

黑暗中埃利斯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只看到他似乎在桌上摸索到了什么,然后随着扬起来的某样东西。

“呃!”

很疼。

埃利斯皱眉,他只觉得被击中的右大腿火辣辣的疼,但这算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又是好几次狠狠击打,这几下分别打在让他的肩胛骨、左腿和腹部,力度之大以至于埃利斯都怀疑自己的军服已经被撕裂成碎片。想要反击的本能被重力压制,他试图挣扎,却被踩得更加用力。

明明疼痛,与此同时埃利斯的身体却变得僵硬。

他感觉到了身体里流动的异常热流。

“埃利斯?”林其玠疑惑地喊了他一声。其实打这两下纯粹是因为虽然知道绝无可能但回去的要求依旧被拒绝的恼怒,他顺手就从床垫底下抽出来了一根麻绳,捆在手上当鞭子使,随便打几下和审问俘虏的鞭刑差不多,也让这人学会乖点,结果反倒让他发起呆了?

至于麻绳从那里来,咳,来到这个房间的第一天,林其玠觉得能考虑从窗户翻出去,就半夜起来避开监控偷偷抽出床帘里的麻布成分,扭绑成为绳子,结果却失望的意识到联邦的待遇比帝国真是好多了,就算给俘虏的房间里的麻布成分也不多,只能放弃。

带着困惑,他低头望去的时候,却看到中将的眼睛里是一片水光。

等等、水光?

林其玠诧异地盯着埃利斯的脸,看得后者居然移开了视线。他突然啧了一声,在埃利斯突然变得强烈的挣扎下用膝盖压住了他的乱踢的脚,将手摸向了他的下方。

果然、

“埃利斯。”林其玠语气郑重,有如司仪宣告婚礼的开场,“你居然硬了。”

埃利斯扭头不去看他,他咬紧牙看上去打定了要一言不发,联邦中将的身体无比僵硬,但是肌肤却火热。

“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啊……”林其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居然是个抖M。”

埃利斯还是没说话,只是在嘴唇里发出了压低的喘息,他一直咬紧嘴唇不愿发出奇怪的声音,黑暗中脸上却带着困窘和迷茫。毕竟是听见两句调笑都会皱眉的纯情,现在的事情对于他来说也太突破底线了。

其实还挺好看的。林其玠想着,那双冰灰色的眼睛就像是水溶了似的,高冷禁欲的庄严样子固然凛凛不可犯,不过倒不如眼下这满脸通红的样子让人蠢蠢欲动。

“埃利斯。”

埃利斯发现林其玠是真的很喜欢直呼他的名字。就算是在最危险的战场,他都从来没有畏惧过,可此刻面对着自己曾经的宿敌,联邦的中将他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我们来做有趣的事吧。”林其玠诚恳地说。

……

今天也依旧是柔和的日光。林其玠远目注视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心里估计着那位即将决定自己生死的联邦议会代表现在在哪个地方。当然,还有另一位心心念念让他死的暗恋者,但也许是靠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倒是对这人有一种迷之自信了。

埃利斯正坐在他的对面。

林其玠睡醒的时候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虽然不久后希尔就满脸担忧地来找过他,但是也没有命令逼着把他押回囚牢里,林其玠自然乐于住在环境好得多的房间里。

他一如之前跑到中心室,埃利斯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神情冰冷而自律,唯一特别的就是看着他的时候拧起了眉,却也没阻止。他大概是回自己房间里换过一身衣服了,看上去依旧全身整洁,林其玠心里想着就是这身军装下却满是鞭痕,还真是……

他不由得露出微笑。

“少将。”

“嗯?”林其玠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持久的注视和迷之笑容给对方带来多大压力一样,无辜地回应。

他看到埃利斯冰灰色的眼睛还是如平时那样冰冷,但是在更深处似乎又多出了什么不一样的情绪,就像是透过结着厚冰的湖面去看湖水深处,隐隐约约地看不真切。在两人目光对上的时候,中将似乎想要移开视线,最后还是强行压了下来:“你必须知道,那没用。”

“那?‘那’是什么?”眨巴眼、眨巴眼,无辜脸。

“你必须死。”埃利斯生硬地说,但是还真没有之前那么有力。

“中将。”林其玠将手肘枕在桌子上,十字交叉,正经地说,“你想多了,我没想靠着这个指望让你放了我。昨晚不过是成年人的玩玩……而且更进一步的事情也没发生,不是吗?”

是的,就是非常、非常单纯地,又花了点技巧地抽了一顿,直到……罢了,也结束了。林其玠丢下躺在地上的人,打着哈欠就回床上睡觉。

十天的时间太过短暂,如果要用十天要被一个人爱上,纯粹的感情根本就没用。而林其玠固然想要玩这样的手段,却在知道对方本就喜欢自己时哑了火,如果就连好感也不能让埃利斯放弃计划,他的计划也在刚开始就宣告了失败。也没什么兴趣再折腾,还是养精蓄锐等着逃跑比较有用。

但是他一脸无所谓,埃利斯的表情反而变得纠结:“我已经将电击指令调成了自动,下次不会再给你发动攻击的机会。”

“哦。”更麻烦了。

埃利斯看着他,最后还是说道:“……我下午会检查机甲训练,你一起去。”

第5章

如果说星舰是如今星际战争的主要进攻手段,通过操控和技巧进行战斗机甲则是个人武力的彰显,超出激光电磁枪之类的武器凌驾于一切单兵武器之上。

能够使用机甲的军人们以先天的精神力水平为测量标准,从少年时期开始,最适合机甲的孩子就已经被选出,他们在专门的军事学院接受理论培训,在战场上经历血与火的实战挑战,最终成为一个真正能够为了国家获得荣誉与胜利的机甲战士。

但林其玠对机甲没什么兴趣,在帝国的军事体检里,他的精神力水平在整个联邦的军队也能排进前十,但喜欢的向来是在中心室里推演着敌人下一步的行动,用星舰和机甲的布局来斩获胜利。指挥官从来不是前锋,用不着冲到前线去大开杀戒,何况就算偶尔短兵相接,他也还有那被称为非人的武力和恢复力,机甲对他来说是颇为鸡肋的东西。

直到这次战役中莫名其妙地昏了过去,一切就不由他掌控了。

林其玠看着那些正嬉笑着等着机甲被送上来的士兵,他们看上去兴致勃勃,充满活力,又有对自己长官的敬仰和憧憬。他不禁想起自己的第三星锚部队,在自己昏迷的时候一定曾有士兵想要寻求他的援助,但就在最重要的时候,作为长官的他却能给信任自己的部下任何帮助,事到如今,就连下属的生死都不知道。

“中将!”士兵们纷纷冲埃利斯打招呼。

这里虽然不是埃利斯管辖的基地,但以联邦之刃的美名,自然在联邦内部有着极高的人气,而埃利斯对于那些憧憬敬仰的眼神也是习以为常。

倒是林其玠虽然脱下了那身帝国金红军装,却不愿穿上联邦的制服,最后凑合着给他换了身休闲服,在人人都军装打扮的军事基地里看起来相当显眼。加上那张端丽好看得和个女孩子似的面容,自然吸引了不少注意。

他的耳力一直不错,甚至听到有个小伙子正和自己的同伴嘀咕,打赌那穿着常服的一定是中将的未婚妻,这是女扮男装来探班的。他不禁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笑容,清纯秀气又带着一丝丝魅惑,看得小伙子满脸通红目光闪避,心里却是狠狠记了这小子一笔。

这场是机甲训练,由于联邦之刃亲至,临时改成了机甲比试。林其玠站在埃利斯旁边,纯当做难得的刺探军情,估量着联邦的军事情况,结果并不怎么样,他越看心里就越沉重。

埃利斯注视着下方的情况,突然说:“我没见过你开机甲。”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林其玠撇嘴,说了实话。

“不是因为精神力?”

林其玠被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突然想起自己老对手的资料曾经提到过埃利斯小时候就表现出了对机甲极高的兴趣,可惜他的精神力水平只有B,而帕拉斐尔家族不会允许自己的继承人成为一个中庸的机甲战士,最终还是把他送进了专门培养指挥官的军事学院。

而埃利斯也证实了他在军事指挥上拥有非凡的才能。

“不是,”林其玠说,“我只会为了自己喜爱的事物去行动,就算是家人也不能阻止。”反正他也没有家人。“看到埃利斯怔住,他逼近几步:“自由的价值就是有选择的权利,你别告诉我你连选择都机会都没有吧?”

趁热打铁,他再次露出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用出那招究极的杀必死:“既然如此,不如叛离到我这边来?不需要去挣扎痛苦,只要把所有的选择交给我就好,我会包容你的一切……你的全部,只需要服从我,这也是你的选择,我会带你看到真正自由的世界。”

呢喃的声音就像是情话一般温柔,带着话语的温度的风从耳畔轻轻拂过。埃利斯浑身紧绷,却发现自己根本退不了,他只能感受到对方握着他的手,无比温暖有力。

握住他的手开始沿着他的手臂靠近身体的内侧,动作轻浮带着暧昧,是情侣的调情,偏偏有又有无可拒绝的强硬。

“我……”

“中将!”匆匆跑过来的士兵喊声打破了暧昧的气氛。埃利斯倏然一惊,像是这时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一样,慌忙往后退了几步,眼看着慌乱中的他就要从后面摔下去了,林其玠不得赶紧拉住这人的手:“小心,后面是高台。”

这样的高度又摔不死这人,总比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好。

“……多谢。”埃利斯顿了顿,低声说道。

林其玠扬眉,哟,埃利斯居然会道谢?

等到士兵跑到他们这里来时,少将已经松开手自己往边上退开了。穿着灰黑色军装的联邦士兵看着埃利斯的眼神满是激动崇敬,他连说话都激动得喘气:“中将阁下……我们能有幸亲眼看到你驾驶机甲吗?”

林其玠乐了。这些联邦士兵一心想要看到自己的偶像驾驭自己最擅长的武器,却不知道机甲对中将的意义不一般,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本以为埃利斯会拒绝,没想到他看了自己一眼,神情沉沉,然后说:“好。”他对林其玠的方向颔首示意,对着士兵吩咐,“准备两台,我和他对决。”

“……”正打算看戏的林其玠抽了抽嘴角,明明知道我压根不会开机甲,这是多大仇?所以说你真是喜欢我?

士兵疑惑地看了眼这穿着格格不入的休闲装的陌生人。虽然好看得让人心神动摇,但是作为军人来说感觉脆得连触碰都会这段,中将就和这样的对手对决?呃,难道和他们说的一样,这真是未婚妻?中将的恋爱方法真新奇啊。

“这是帝国的林其玠少将。仓库里有之前斩获的帝国军旗?给其中一台机甲披上。”埃利斯言简意赅地下令。

林其玠抽抽嘴角,这人考虑得正清楚,既然机甲上披着帝国的旗帜,林其玠就是在为帝国的荣誉战斗,就不得不拼尽全力,摸摸鱼就认输的想法正式告吹。

这是林其玠第一次真正作为战俘出现在众人面前。老实说,只要是在敌营里当俘虏,这感觉怎么样都不好受,好奇、惊讶、轻蔑和隐隐的敌意,林其玠感受着士兵那些目光中的意味,远远朝埃利斯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这一切是否也在他的预定之中。

机甲上的一切布置都让他觉得陌生,就算现在高智能的时代下,很多设备都朝着操作简单而功能丰富的方向走,军队里的武器作为科技含量最高的设备,依旧是充满各种复杂的设计。

红色和黑色表盘,各种复杂的按钮,呈现在半空中的透明虚拟屏幕,林其玠盯着这些布置目死,什么就靠两摇杆摇啊摇就能把敌人轰个稀巴烂都是欺诈啊欺诈!

然而埃利斯已经登上了机甲,当对面披着联邦天蓝底白月旗帜的机甲轰鸣着向这边迅速攻来时,林其玠才刚弄懂哪个键是抬左臂,还有看上去像是后退的摇杆不是往自己脚下轰出一大团火焰。

照这样他只能被埃利斯虐着打,实在是太悲惨了。

“真麻烦……全息登入确认,精神投入,100%。”他对着机甲内部呈现出的智能助手说。

“警告,精神投入超过30%,危险系数极高,不建议……”

“精神投入100%确认。”林其玠语气坚决。

“……接受强制命令。全息登入确认,精神投入100%确认。”

以精神力为渠道,将自己的意识与机甲融合为一体,这就是机甲战士对精神力要求极高的原因,将机器和自己身心合一,是发挥机甲实力的最大方法。

但常人能够接受的最大精神投入比率不超过30%,因为过高的融合,就意味着必须尝到机甲所经受的一切。姑且不论意识能否赶上机甲的速度,高密度材料能够经受的枪炮威胁,人的肉体可受不了,甚至有时机甲还没有大的损伤,打开驾驶舱才驾驶者已经脑死亡。

但这一切对于林其玠从来就不是问题。

精神力的支撑?他拥有帝国军队前十的精神力水平。

肉体撕裂?他有极高的痊愈能力。

精神崩坏?无法构成物理的东西,依靠意志支撑就好了

——需要的不过是战斗罢了。

于是接下来联邦的士兵们看到的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虐杀,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中将的机甲全程没有反抗能力地被暴打,而披着帝国金红军旗的机甲没有运用任何技术,全靠着物理撞击将对手撕裂。

等埃利斯的训练用机甲因为损伤过度自动熄火停止运转后,满身是血的林其玠才从机甲里跳出来,在联邦士兵看待怪物一样的目光注视下直接用手扒开了之前被撞得扭曲的高密度材料板盖,露出了里面被保护起来不致变形的驾驶舱。

林其玠向坐在里面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的埃利斯伸出了手,再次露出那好看得惊人的微笑。

“现在,到我这儿来吧?”

第6章

埃利斯那张俊脸是真的好看,就算是此时此刻一副严峻刻板、任谁都欠了他八百万的臭脸也有颜值上的欣赏价值。林其玠一边吃着又嫩又带血的高级官员特供牛排一边看着桌子对面没动过几次的人,权当做下饭了。

“你再这么冷着一张脸,那些人可就觉得联邦的埃利斯中将可是连一场机甲比试都输不起的人哦?”同时戏谑地开他玩笑。

埃利斯深吸口气,一脸郑重地看着他:“那个脚环真的囚禁得了你?”

虽然林其玠的战斗能力远超常人这件事早就在资料里了解过,但是真正见识到的冲击力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怎么可能有人将精神融合到这种程度还能保持心智健全,全身撕裂伤在洗了个澡后就几乎痊愈,甚至……能徒手拉开密度远超钢铁的材料?这真的应该是人的能力。

“你猜?”林其玠回答得含糊,他不愿对这件事多说。

埃利斯的语气很坚定:“我越来越坚信你必须死。”

林其玠抽抽嘴角:“所以说啊,你真的暗恋我?中将,你对喜欢的人的态度可真是不一般。”联邦议会的特使还有几天就要赶到这个基地来,埃利斯对他的态度还是坚持搞死,他不由得对自己未来的生命安全感到万分忧虑。这样的暗恋者真是太让人头疼了。

埃利斯的脸再次冻成了冰块,抿着嘴不说话。感觉每次谈到有关的话题都是,就算纯情到听不了暧昧点的话题,可一说到这件事就像是要让他上刑场似的,这个人也太不坦率了吧?

“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林其玠摆手吸引埃利斯的注意,笑眯眯地说,“你不是担心我逃跑嘛,那在联邦特使到达之前,我放弃任何逃离机会,保证乖乖等着那家伙过来,而你听从我的一切命令,我保证不让你损伤联邦利益,也不危害你的身体安全,如何?”

他掂量着在机甲比试之后埃利斯对他的实力已经感到不安,再不想对策估计又要被送进牢房里了,而达摩克里斯之剑始终高悬头顶,必须要找到突破口。

埃利斯凝视着他,看上去神情复杂,在林其玠扬扬眉对他笑的时候,他移开了目光:“赌什么?”

很好,心理暗示有效。

“那么……赌你会亲口对我说你爱我怎么样?”

“你疯了?”中将紧皱着眉头。

这份赌约不是好感,不是喜欢,而是绝对倾心、绝对驯服的爱。

盯着埃利斯这张脸就觉得这个不坦诚到极点的家伙就算真到这种程度也说不出来。

做到这件事会有多难,林其玠心知肚明,却还是微笑:“时间就以联邦特使到来为期限。我赌输了,你们联邦让我干什么,我都听从,如果你输了……也不需要下令释放,别在特使面前坚持杀我就行。”

除了“服从一切命令”这点让人不安,这个赌约看上去对埃利斯压倒性的有利,但他从来就不是冒险的人,何况林其玠微笑着看埃利斯的目光让他只觉得像是回到了那个被月光所照耀的黑暗房间,浑身的感觉都很诡异。

“我拒绝。”

“我今晚就逃跑。”

“你……!”

林其玠满脸自信地对他笑:“试试看?”

有杀气啊。林其玠无所谓地想着,只是坦然与那双冰灰色的眼睛对视,终于看到埃利斯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言语受人感情约束,但本身就是人情感的表达,就算是签下对你最有有力的契约,为你见证和提供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光辉的一切,只需要克制住嘴边的话语,就能满足所有要求,却也总会有忘记一切,不由自主地说出“我满足了,请时间停下!”的时候。所以,可不要轻易尝试赌约啊。

这笑声显然让埃利斯惴惴不安,林其玠不得不收敛笑意,然后和颜悦色地说道:“赌约成立,那么现在——跪下来。”

埃利斯一怔,看着林其玠却没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玩笑的意味。

“我们说好的吧?”林其玠眨眼。

虽然埃利斯平时都是在基地的公共餐厅用餐,但是也许是林其玠展现处理的实力让他担忧,这餐就转到了单独的房间。四下无人,但是……

埃利斯虽然身体僵硬,完全没有动作,但没有甩手走人就已经让林其玠感觉很不错了。他显然无法接受对方的话,却没有做出任何恼怒的反应,只是手指确实收紧,握成拳,紧紧地。但也就仅此而已。

林其玠知道他身为军人重视承诺和命令,既然赌约成立就一定会服从,只是一开始就让他下跪,是个正常人都不能接受,便放柔了声音:“跪下来,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你不用再担忧,我会为了你承担所有事情,给你真正的自由……服从自己内心的选择吧,照自己心里的声音去做。”

他走到埃利斯身边,拉着他的手示意他站起来,才注意到手里触碰到的肌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火热,心里吐槽着这抖M真是口嫌体正直,一边攀附住他的肩膀,轻轻压下。这是一个暗示,埃利斯自然能够明白这一点,他浑身僵硬着,却依旧驯顺地跪了下去。

“把衣服脱了。”

埃利斯不动。

“你不会是让我帮你撕开吧?”林其玠低语着,“这样我们的中将等会儿可要赤身露体地出去了?”

中将最终还是将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外衣上,随着拉链的解开,灰黑色的军装从身体上脱落,落地的是布料摩挲和衣服上的金属扣坠地的清脆响声。然后是里面黑色的军衫。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林其玠身上,似乎在等着他说停下,等着他说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是一个笑话。

但是林其玠没有叫停,他只是看着埃利斯缓慢而艰难地将自己的上衣一件件脱下,在摸到军裤前终于敲了敲旁边的桌子,示意到这儿就够了。然后他缓步上前,埃利斯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后撤,又停下来,等待他的动作。

林其玠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埃利斯的咽喉,那是致命的部位,喉结很脆弱,对于精悍有力的军人来说,更是用力就可以捏碎。

被触摸致命之处的不快感,就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握在手中。本能让埃利斯差点就想把身上的人甩下来,这是能够做到的,他也应该这么做,但依旧是如同不知道自己有着这样的选择余地一样,只是默默忍耐着,手指收拢握成拳头,骨节发出喑哑的声音。

林其玠的手指向下。

“够了。”似乎是对他的动作不满一样,埃利斯低声斥责着,却不知道现在控制场面的人已经不再是他,“要做什么就快点。”

“你还真是弄不清楚情况。”林其玠撇嘴,站起来,解开了外套,然后在埃利斯的目光注视下从腰间抽出了今早出门前就捆在腰上的绳子。在手腕上绕几圈再扎一下,和鞭子也没有区别。

“来玩玩吧。”

随着刺破空气的“啪”地一声,响起的是一声闷哼:“唔……”

然而发出疼痛的声音,靠着桌子才能站稳的却是林其玠,他抽着凉气摸着自己的手臂。刚才那个电流过遍全身的感觉真是要多酸爽就有多酸爽,真是两眼发黑,只是一瞬间,居然痛出了冷汗。

“攻击行为判定。”埃利斯冷淡地说,他的肩部出现了一道红痕,和昨晚留下的淤伤交错,但神情依旧冷漠,林其玠不知道那状似若无其事的声音里是否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因为他痛得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

埃利斯见他连回应都没有,抬起头,犹豫片刻,终于说:“没事?”

“你觉得我像没事的样子吗?”林其玠好半会儿才恢复过来,槽他。

“对不起。”

扬眉:“嗯?我该把这个当做对惩罚了敌人的歉意,还是误伤了暗恋的对象……或者说,主人的自责呢?”

没有回应,这人就继续口嫌体正直吧,林其玠伸出脚:“解开,权限在你这里吧?”

“……”沉默。

“不破坏联邦利益和你的生命安全的前提下绝对服从,你答应过我吧?我也说过不会逃跑,如果最后我输了,你再给我套上也不迟。”林其玠发现对这人就是要循循善诱,而虽然看起来很强硬,只要再比他强硬点,最后基本上都能答应要求。

脚上那个让人难受的东西终于被解开了。林其玠坐在椅子上揉着脚踝,发现埃利斯一直盯着他看:“怎么,想舔?”

“你……”

看那样子林其玠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你就是被约束过多了。现在做个心理辅导,来,叫主人。”

埃利斯哑口无言。

第7章

在这之后林其玠和埃利斯玩了好几天的主仆游戏。名义上如此,只是埃利斯虽然服从他一切安排,却一直咬紧牙不愿叫主人。不论是充满屈辱的欺凌,还是带着恶意和挑拨的鞭笞,甚至是步步渐进的言周教游戏,他的监护人逐渐变得更加耐受,却只有最重要的那个词,始终不愿说出口。

他依旧叫他“少将”。

虽然以此为契机进行惩罚,看着埃利斯满脸通红、努力克制着的样子也挺有趣的,但对方倔久了,林其玠的耐心也消退,有一次直接冷着脸撂下东西走人。他在自己房间里安心愉快地睡了一晚,醒来时推开房门却发现埃利斯靠在自己房门边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来的。林其玠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房门,没记错的话作为俘虏他现在还在名义上归埃利斯管辖,这人不是有权限可以直接开门吗?

“埃利斯?”他弯下腰,这才发现对方早就醒了,冰灰色的眼睛沉沉。也是,这人的警戒心还不低到这种程度。

他注视着林其玠,眼睛里全是他的身影,还有后者困惑的神情,咬了咬唇,说:“昨天,对不起……主人。”

最后面那个称呼虽然微不可闻,但却能听得很清楚,比起高兴,他更多的却是诧异。注视着林其玠的眼睛虽然带着主人想要闪躲的闪烁光芒,却还是努力迎上了他的探究眼神,

“再说一遍。”

“昨天……”

“最后一个词。”

“……主人。”

成功了。林其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埃利斯抿起嘴,没有看他,神情莫名。

白天的事情就是例行和联邦中将到中心室去处理文件,林其玠坐在埃利斯对面,用手枕着头盯着正往某份大概是军事情报的文件上签字的他看,心里想着此时正在多少光年外的故国。这么遥远的距离,若是不借助专用于星际运动、曲率驱动的超空间跃迁,个人永远都无法抵达。

前路迢迢,何况还有生死河。

林其玠叹了口气,在埃利斯听见声音抬起头询问式的注视下,伸出了手。在这几天的“教育”下已经熟络的中将低下了头,任由林其玠摸着他的头发。

真的好软……这人长得这么冷峻头发摸起来却这么软和真是犯规啊。一如每次,林其玠正经的外表下内心一片荡漾。特别是摸得久了时疑惑地望着你的眼睛,感觉像是大型犬。

若是被外人知道战场上冷酷无情的联邦之刃会被当成大型犬看待,恐怕觉得三观崩坏。

在林其玠松手后,埃利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虚拟屏幕出现在半空中。

“联邦特使的行程已经传过来了。”

林其玠看到屏幕上呈现出的那个名字。修列帕卡德?塞勒菲恩,联邦执行主席。

执行主席的地位虽然不等同于帝国的皇帝,却也相当于把皇权的地位一分为三的持有者。而修列帕卡德这个名字,就算是向来在边境上混、对政治知之甚少的他也知道,看上去温文尔雅,冷静精于算计的谋略家。

抵达时间是,明天。

“这么高规格的人物亲至,我还真得考虑自己是不是该受宠若惊一下。”林其玠移开视线。

埃利斯突然开口:“这对……主人或许是好事,他在议会上一直主张保留你的性命,这次亲自来,可能就是想说服我放弃坚持处决战俘的立场。”

哦?

“现在你还想杀了我?”林其玠带着好奇地问。

那纠结的眼神就已经告知了答案。

他撇嘴:“算了,能让你犹豫就已经是最好的成果,更多的已经超出我的水平。”

林其玠感觉到在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埃利斯的情绪就有些闷闷不乐,虽然他向来不喜多言,但居然一个下午都没说任何话。直到晚餐过后,埃利斯将他送回到房间,正要转身离去时,林其玠才叫住了他:“埃利斯。”

中将回过身。

“过了零点,我们的赌约就结束了,今晚不打算留在我房间?”靠着门栏,青年一脸爽朗的微笑,如同邻家男孩对朋友招呼着吃完饭后去打球的动作,怎么看都不是在约炮。

这几天他们虽然越玩越过火,却始终没越过那条线。埃利斯明显怔住了,林其玠继续说:“如果没错的话,明天也就是我的死期,这可是你的最后机会。”

埃利斯迟疑了很久:“你真的能够接受死……?”

“还热爱生活的正常人都不想死吧,何况你至今都不愿告诉我我的部下的下落,”上次问的时候以联邦机密的名义回绝了,那时候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对,这根本不是机密这么简单,一直让林其玠觉得相当不安,“但我答应过你,我不会逃跑,这是约定。”

端详着他的表情,林其玠觉得邀约被答应的可能性真是太小,他不愿再浪费时间,就直接说道:“算了,就这样吧。埃利斯,那天的话不是虚假的,我挺喜欢你。”

说完,他不再看埃利斯的表情,直接关上房门。

房间里虽然亮着灯,但白色的光却让这个临时居住的房间显得空空荡荡,数据连接在这里全部被禁止,滑动着空中的虚拟屏幕却连不上星际网,相当于一切娱乐方式都排不上用场。林其玠调暗灯光,既然都没事做,还不如上床等着明天的生死局。

但是,回过身的时候,房间里却已经站着另一个人,他穿着一身联邦军装,虽然出现得极为突兀,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却像是本就应该在那个位置。

“哦,新人?”林其玠看了眼敞开的窗户,“绕过警戒的能力真强,你这是从谁那里拿到的权限?”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却试图向着桌子的方向靠近。由于俘虏的身份,林其玠不能携带任何武器,但没记错的话桌子那里还放着一把吃早餐用的餐刀。

对方却已经拉开了军装的领口,露出内衬里隐藏着的徽章向他示意:“少将,帝国特别执行部,这次的任务是将你带回帝国。”

林其玠一愣,皱着眉头伸出手:“站在那里不要动,证明给我。”

对方没有犹豫,立刻解下徽章抛给了他。林其玠将它在手里打量,特殊的材质,还有背面的暗纹都证明了真实性。象征着帝国特别执行部的徽章在持有者身亡或者远离十米远后暗纹的颜色都会衰退,因此伪装的可能很低。

所以帝国那些整天忙着内斗的贵族们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国之栋梁等着拯救了?

逃脱的机会终于出现在面前,林其玠却反手将徽章抛了回去:“辛苦你了,回去吧。”

“少将?”对方满脸困惑。

“我答应过别人的一个承诺,还有——我不信任你。”林其玠转身向着床铺走去,他坐在床上,就像是对这人已经完全失去兴趣一样,打了个哈欠,“现在走还来得及,别让我动手赶人。”

“可是少将,我接受的任务就是必须把你带回去,请不要让我为难。”男子几步走上来,他的神情虽然焦虑,看上去却很虚假……就像是模仿着标准的表情照片而形成的,因为太过完美反而不真实。

“我只说最后一次。”林其玠冷冰冰地回答,“离开,否则我要动手赶人了。”

“恕我无礼。”话音未落,男子的身体已经利箭般冲来,他手脚的速度都异常迅速,并且瞄准了林其玠的手脚,从开始就决定制约他的动作。林其玠侧身后退,抓住机会从床上翻起,一脚踢向对手的手腕。

两人在厮打中都将声音放到最小,不管是处于什么样的目的,他们都不想惊动联邦的人。林其玠终于抓住机会握住了桌子上的餐刀,在男子措不及防的惊愕注视下将尖锐的刀锋捅进他的心脏。

“我都说了,让你快点走。”冰冷嗓音下,他将刀锋扎得更深,直到鲜血从刀柄不断流淌出来黏糊了手,林其玠才一脚踢开男子睁大双眼的尸体,坐到地上喘气。

如果这人足够聪明,应该早就断掉了房间里的监控,但监控的消失多半已经引起联邦的注意,何况这么大一个尸体留在这里,林其玠一时之间真想不出来要怎么处理。

派这种人过来就是给我添乱的吧?林其玠在心里抱怨了一句。虽然徽章的确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就是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何况虽然攻击时似乎是朝着手脚禁锢,林其玠却看得明白,在当时交手的瞬间他护住手脚的话,男人瞬间就可以捏住他的喉咙,这可不是一个救援人员应该有的举动。

算了,干脆就站在门口等着埃利斯过来,这房间里一股血味,真让人烦躁。

他站在房门前,等着自动识别后开门。

温柔的女性电子音响起:“抱歉,你的权限低于指令下达者,此房间已被关闭。”

刀划过一瞬之间。

第8章

林其玠虽然在听到电子音的时候才感觉到不对,但他的反应并不慢,眼见着刀刃割喉,他直接用手肘朝着身后猛击,逼得站在后面的人被重击冲击得后退,这才一个回旋踢把对手踹飞。

脖子上黏糊糊的。他用手摸着脖颈,感觉到一阵刺痛,虽然避开了被抹喉的BE,却还是受了伤。

这位突然拜访的救援者——现在是否真是救援者值得商榷——的胸口确实被鲜血侵染得通红,林其玠确认他已经命中了心脏,何况刚才那一击他已经用了全力,这下直接把对手撞到墙壁上,就连特别材质的墙壁都向内凹陷,对方却依旧揉着骨头站了起来,多半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了。

那被撞碎骨头的手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伤口透露出来的隐隐蓝光,与知道的数据重合,林其玠睁大了眼睛:“X-18……”

这瞬间的错愕——

不是“人”的人就已经冲了上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呜……”没法呼吸了,林其玠想要踢开他,却被对方压制住了手脚。眼前一片昏沉,对手手里越来越重的力道和肉体本身的恢复力抵消,感觉就是痛得要死。

他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甚至没有听到女性电子音那温柔依旧的“权限确认,封闭命令撤回”,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和枪声。

“咳……咳咳!!”捏住脖子的力道终于松了,林其玠推开他,捂着喉咙咳嗽着。对手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身上的衣服,但联邦的特爆弹质量就是好,居然没打到他身上。

“少将?!”对方将这下大概真成尸体的尸体从他身上拉开,虽然依旧试图维持着冷静,但声线却无可克制的颤抖。他想要握住林其玠的手腕,明明拿着枪射击时那么精确,此刻的双手抖得却连他的手都握不住。

真冷,这人皮肤温度怎么比他还低,到底谁是被袭击的人啊?

“还没过零点吧?叫主人。”就算到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说玩笑话。林其玠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埃利斯满脸惊慌和茫然,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能让联邦之刃露出这种表情,恐怕联邦瓦解的时候都看不到,真值得拍照留念。

“我大概要死了,埃利斯。”林其玠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虚弱。

埃利斯反倒很快冷静下来:“别睡,清醒点,我立刻去找医疗部门。”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眼睛里的光芒却是摇晃的,就像是水中雾中的月,寄托在虚无里,惶然无依。

林其玠低声笑着:“别去,这不是满足你的愿望吗……用不着你们联邦处刑了,你也不用担心特使会饶了我……”

“我没这么想过,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以为他会救你,我以为……”埃利斯的脸上充满了自责。

林其玠诧异地望着他:“你早就发现有人潜伏进来了?”

埃利斯不说话。

林其玠的表情反而认真了,他凝视着埃利斯的眼睛,问:“你已经不想让我死了,是吗?你知道有帝国的人今晚会来救我,所以才拒绝了我的邀请?”

“……我不知道。”埃利斯的声音无比干涩。

“以你的主人的名义,告诉我,埃利斯,”他的声音犹如魔鬼的呢喃,很轻,却牵动心灵之海,“你爱我。”微笑漂浮在生与死之间,很浅。

那双黑色眼睛与常人不同,颜色要更为深,全心全意注视着什么人的时候,就像是深潭的水光柔和地散开,美好、无法拒绝,直到将身心投入,才发现是万丈深渊。被这样的眼睛所凝视,就像是连灵魂也会被篡夺而走。

“……我爱你。”冰灰色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就像是深蓝色,里面雾气氤氲,如同夜晚的海潮。他终于再无法克制,“很爱,很爱。”

信赖,移情,服从,恳求,依存,憧憬,执着——

敌人,朋友,主从,隶属,寄生,盲信,情爱——

任何角度切入都无所谓,必定会有一种能够建立关系,进一步,再进一步,然后就能够抵达结局。

于是在埃利斯惊讶的眼神里,林其玠推开了他,晃悠悠地站起来,直接拉起床单擦掉了脖子上的血,那里摸上去已经和完整的皮肤没有任何区别,然后他把沾满了敌人鲜血的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这才对埃利斯微笑道:“我赢了。”

“你——!”埃利斯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懵逼了很久,才终于反应过来,然后整个人都炸了。林其玠赶紧安抚地摸了摸这只大型犬的头发:“乖,乖,对你这种不坦诚的人,总得允许我玩点手段吧?”

“但是这也太——!!”

“反正你爱我,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轻声低语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回望着他,埃利斯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人的抵抗力。

林其玠低头亲吻上了埃利斯的嘴唇,因为刚才的焦虑惶恐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埃利斯的唇瓣吻起来略显干燥粗糙,颜色也是过淡的,看着似乎有些失血的白。这个吻最初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如果埃利斯的眼神不算的话,中将的眼睛里明显带着惊讶和游离。然后他终于回应,他压住林其玠的肩膀,动作充满了大喜大悲的情绪的宣泄而产生的强烈攻击性。

推开他,林其玠正经了:“医疗就不用找了,我没问题,找人把这个尸体处理了,”对着那个尸体的方向努努嘴,“如果你们不想看‘死人’复活的话,建议得把他烧了,那种程度的伤对于X-18无法彻底致死,顶多让他像现在这样陷入假死状态。”

“X-18?”埃利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称。

“帝国的一种代号,军事机密就不能告诉你啦,”林其玠笑意满满,“特点大概就是非人的攻击性,超强的愈合力,和机器人不同,他们是人,但是远远超出常人,虽然几乎不会出动,但看到类似这种东西就要小心了。”

听着他的话,埃利斯倒是联系起了之前见到的情况:“非人攻击性,超强愈合力,那你……”

“……”林其玠难得沉默了片刻,然后安静地笑了一笑,“X-18和我截然不同。”

埃利斯皱着眉头,林其玠的表情很明显地说明他在隐瞒什么,但也同样确定无疑地表示他不愿说出原因。最终,他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会儿我就会叫人过来,顺便把你的房间整理一下。”

林其玠看着埃利斯收拾好武器正要离开房间,突然叫住了他:“埃利斯。”

中将回过身。

“这些事情处理好之后今晚就到我房间里来吧。”

他沉默片刻:“以主人的身份下令吗?”

“以爱人的身份邀约哦~”林其玠的语气无比荡漾。

埃利斯盯着他,脸上又是那种要上刑场的表情,但是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

在真正初见那天,亲眼所看到的黑色眼睛。

明明带着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甚至就连感情都没有,那双眼睛是死的,就像是这个人的本性一样,隐藏在冷静沉稳或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

对于埃利斯而言,这个人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出身名门,从小生活在各种各样的人之间,他见过旷意自负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的强者,也见过将感情隐藏、以假面面对哪怕最亲密的伴侣的政客。

但是,这个人是不同的。

名为林其玠的帝国少将。

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

所以每当对方说着喜欢之类的东西,埃利斯就觉得无法克制,那是名为愤怒的冲动。喜欢啊,兴趣啊,明明在说着正常人应该为之欢愉的东西,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依旧是古井无波。你到底是在用什么样的心情说着这些话。

就算在处理着关键的军事情报,就算驾驶着曾经最爱的机甲向着对手冲锋,联邦的中将却无可救药的想着帝国的少将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睛。

——我想要看到他真正的感情。

那个时候,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偷偷地藏在他的大脑里,于是再也摆脱不掉了。

所以,就算遭受屈辱,他固然因为违背自己作为正常人常理的行为而感到无比羞耻,却依旧无法克制从嘴边漏出来的喘息。自我意识像是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显露于表面,为了自己的反应难堪,一部分像是潜藏在冰层下的影子,贪婪地窥视着青年在进行着这些时的愉快神情。

那是真的。

心脏在鼓动。

喜悦的感情像是要满溢而出,伴随着愿望的东西名为欲望。

在他还没有来得及理解之前,最后的日期就已经逼近。来自帝国的间谍已经出现在基地里,目标很有可能就是要救出林其玠少将。接受到这样的情报,埃利斯沉默地凝视着,瞥了正坐在他对面的人一眼,对方正望着透明材质的落地窗外面,满脸的百无聊赖。

“联邦特使的行程已经传过来了。”他对这人说。

如果要逃的话,这就是你的最后机会。

「埃利斯,那天的话不是虚假的,我挺喜欢你。」

青年微笑着告别。

长时间的忍耐几乎冲破了理智的大坝,他差点就要过去拉住他,说,给我真正的快感,我什么也不想管了,我放弃赌约,联邦也好帝国也好,全部都无所谓。你不是答应我要让我看真正自由的世界吗?

但是,想要说出口的话,在看到那个人漫不经心的黑色眼睛时被吞了下去。

还是空洞的……那双眼睛。

也许,他是说,也许、

——如果能够看到你真正的感情的话,我大概什么都会答应。

第9章

水浸过大理石的宫殿,宫殿本身的台阶就是要走过一段流淌着清澈的水流的水池,在横跨星际的征伐脚步中,绵延于历史之中的恢弘帝国,就算是如今国力日衰,也依旧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的写照,即是这片精致美丽得让人赞叹的水池。

觐见大殿之人,必先走过这道水池。裸足踏过水面的少女宠妃,穿着鞋子走过的大臣野心家,踏着军靴踩过的军人征服者,它凉爽地见证着历史。

而这次的来客,则是因为失去了自己的所有物而不满的青年支配者。

他哼着歌踩过水面,随着水流流过他的脚底,有沾染在上面没来得及清洗干净的红色血液一缕一缕从鞋底上脱离,流进清澈的水流中。

下属已在对面等候多时了。

“陛下还没醒?”青年询问道。

下属恭敬地回答:“是,皇帝陛下刚刚饮用了梦花露,疼痛感已经穿透他全身,必须要梦花露带来的睡眠才能缓解病痛。但是三皇子殿下,梦花露不适合过度饮用,这个月已经是第八次了……”

“他喜欢就继续给他。”青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父王,是帝国的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柄的拥有者,你告诉我连这么点梦花露他都用不了?”

“不,当然,一切服从殿下的意思,我是说,一切为了陛下。”下属慌忙表示。

看他刚才踩过水面时留下来的红痕就知道,这煞星不知道又解决了哪个反对者,他可不想被当做下一个给钉到墙上去。

帝国的三皇子,陆远赫,平日里骄傲不羁、玩世不恭的浪荡青年,因为只拥有第五位的继承权,实力也并不算强,所以并不受重视。他自己也混不在意,整天也就是游走于各种各样的场所嬉笑玩闹。

但是这种情况在不久之前就结束了,帝国边境传来让人震惊的消息,第三星锚全军覆灭,以帝国的恶鬼着称的指挥官林其玠被俘。知道消息的当时,三皇子脸上的笑容就全部消失了。

然后,在皇帝病重垂危的关键时期,或杀或囚了自己的所有竞争者,如今已经一跃成为了帝国的第一继承人。

人们暗地里猜测这是因为林其玠少将的缘故,不少人都知道,三皇子向来喜欢林其玠,不仅经常和他通讯,有时候甚至还会抛下重要宴会跑到边境去看他,虽然名义上是好友,隐隐也有些追求者之类的传闻。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么行动也太疯狂了。奈何平日里放荡不羁的三皇子居然隐藏势力惊人,风云手段下,一堆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三皇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次叫你过来,是要把我这边的不少势力先交给你安排,我打算隐藏身份去一趟联邦,就一个人去。”

下属瞪大了眼睛:“可是,殿下,现在局势还不稳定,如果你离开了……还有,安全问题……”

“所以我留着你是留着废物吗?”三皇子的表情再次不耐烦了。

可是这种情况还真不是我能解决的……下属只觉得嘴巴里一阵苦涩,但他心知肚明,三皇子这突然就要跑到敌国去,多半就是要找那位少将,如果传言不错,这位能为了心上人囚杀竞争者,也不会介意因为有人对心上人不利就顺手解决一个不听话的属下。

“是,我明白了,一切听从殿下的安排。”

……

作为联邦执行主席,修列帕卡德的到来所获得的阵仗非常符合他的身份。排列在星际舰艇两边的仪仗队,在他踏出舱门时高声吹奏起的军乐,响亮得让直面的修列帕卡德以为自己的耳朵会聋掉,而挥洒下来的漫天花雨简直洋洋洒洒得像是要把他埋进里面。

“你们军队里居然也会这么浮夸?”和埃利斯并肩走在走廊里,他这才有闲心抱怨。

“我的意思是低调处理,”冰灰色眼睛的联邦中将目不斜视,他的神情沉稳冷峻,虽然面庞不过是青年,风度上却像是议会里那些不能再上战场,于是仗着过去获得的军功赫赫整天提出让人头疼的方案的老将军们,“但是洛里德中将坚持要让您宾至如归。”

“他还真是把基地当做自己的家了,多么尽忠职守。”修列帕卡德嗤笑一声。

埃利斯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位联邦执行主席向来情绪内敛,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又有嬉笑怒骂,但是其中的真实性有多少,从来都猜不出来,所以他向来也是三位执行主席中最难对付的。埃利斯不想参与政治事端,更不想成为他们手中的棋子。

对方状似无意地谈起了另一个话题:“我似乎没看到林其玠少将?”

“……他毕竟是俘虏,不能随便外出。”

修列帕卡德凝视他:“但是我在过来的旅程里,似乎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消息?”

埃利斯一怔,皱起了眉。他忘记了对于这些政客来说情报至关重要,这个基地里不知道有多少这人的眼线。但是,这段时间他和林其玠做的事情一向注意不被发现,呈现在外人眼中的样子,顶多是同出同行过度,有些不同寻常的亲密。

“我只是确保不会给他逃跑的机会。”

修列帕卡德却没留神他在说什么,而是将目光停在他领口的位置。埃利斯心里一惊,差点就要退后一步拉起衣领,但下一刻就意识到了这是对方故意的举动。虽然昨晚确实是……留下了不少痕迹,但他出门时特地把黑色军衫换成了较高的衬衫,不可能看得出来。

对方也确实随意地收回了目光:“我想要见见林其玠少将。”

“您刚刚抵达,或许需要稍作休整……”

“我对他很感兴趣。”修列帕卡德微笑着打断他的话,“那些事情就让我的部属处理吧。何况中将不是一直强烈反对我的计划,要求立即处决?我怕去晚点可就看不到我们敬爱的少将了。”

他的语气虽然戏谑,埃利斯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这种情况下,他如果立即说出已经改变了主意,怎么看怎么突兀,只能跟着对方的步伐走。

“是,我立刻为您带路。”

“给我通信地址,我自己跟着地图走就好,不必劳烦中将做些小事了,议会送来的表彰正等着中将你,这次可是立了件大功?”

就算是提出反对,这幅样子,一定也准备其他的招数等着对付他。“……我知道了。”

注视着修列帕卡德离开的身影,埃利斯只能从心里希望林其玠已经做好了应付这位危险角色的准备。

而在另一边,林其玠所做的准备就是——他正兴味盎然地登录着星际网,等着排上享誉联邦的游戏《安德竞技》的注册。这款全息虚拟游戏在联邦近乎全民受众,连帝国都有耳闻,对精神力的低要求使最普通的民众都能开上联邦军部最难的机甲——只要你玩得来。

他虽然之前对机甲PK一直不感兴趣,但那天虐了一场埃利斯,反倒让他兴起了探究机甲和精神力共振能够达到什么程度的好奇,身为俘虏摸不到真正的军事设备,那就靠着游戏来玩玩吧。

昨天晚上他趁机向埃利斯提出开放他连接联邦星际网的权限这个要求时已经超过了零点,对方以会引起怀疑的理由怎么都不答应,当然,最后结果就是他连说的话都带了哭腔,声音嘶哑地求着林其玠允许他给他连接星际网。

想起昨晚的事,林其玠舔了舔唇,真上阵才发现这位中将尝起来比想象中还美味。

“还是登不上……民用网在军事基地受限得也太过了。”他嘀咕着,听到了现实里一些异常响动,于是立刻脱离星际网的虚拟世界,向门口的方向看去。

“埃利斯?”

因为昨晚的事情,林其玠的房间权限被调整了,除了他本人,只有中将级别以上的人才能进入他的房间,在这个基地里只有埃利斯和那个基地的驻守官洛里德。

但是走进来的人却不是埃利斯。

并非联邦军部的灰黑色军装,而是一身颜色浅淡的白色制服,披着褐色风衣。他有着一张光凭颜值水平和埃利斯不相上下的脸,但比起埃利斯那种棱角分明的男性的英俊,更加接近于俊美,有如精致的雕塑。脸上淡雅的笑容,如同清风徜徉。

“你好,我的名字是修列帕卡德?塞勒菲恩,联邦执行主席。”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明亮如同蓝色的星,充满寒意。仔细去看却让人怀疑那一瞬间瞥见的冰冷是自己的错觉,那明明是一双温柔的眼睛,柔软湿润,是介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

“林其玠,既然还没接到撤职通知,如今就还算帝国第三星锚指挥官,职位是少将。”林其玠漫不经心地回答。

啧,新的麻烦来了。

第10章

虚情假意的奉承,掺杂着羡慕和嫉妒的笑容,夸奖是为了接近,赞誉不一定是好意,从小到大见惯了的人们虚伪的脸。忍耐着接下了表彰仪式的全程,并且拒绝了在事后人们的攀谈,埃利斯步伐匆匆地向林其玠的房间走去。

隔音良好的银白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但就是这样的安静才更加让他不安。

在确认了身份后,房间的女性电子音温和动人:“权限确认,欢迎你,中将。”

埃利斯走进房间里,在表彰仪式上他一直焦虑不安的预想之中两人之间的意外情况并没有发生。当埃利斯进入房间的时候,林其玠正坐在桌子对面,一脸百无聊赖地盯着桌子上的棋盘,看上去似乎对对话相当厌倦。而修列帕卡德则坐在棋盘的对面,依旧带着那样亲和平静的微笑着和他聊着些什么。

听见了房门打开的声音,他才停下话语向这边看来,而林其玠扫了门口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中将。”修列帕卡德礼貌地招呼。

埃利斯不得不出以礼节的对他点点头,中将再次望向林其玠,他的心里有强烈的不安感,这个气氛太奇怪了。莫名的不安让他努力才吞咽下了“主人”的称呼,眼神却显露了情绪,示意地询问道:“少将?”

林其玠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回应,他移开了目光,表情甚至是厌恶。

不安感得到落实,埃利斯的心直往下沉。

修列帕卡德带着笑意地接过了林其玠不想说的话:“我和林其玠少将聊得很愉快,只是没想到,中将你居然没有把第三星锚已经被你的军队碾压得全军覆没的消息告诉他?”

“我……”埃利斯本能看了林其玠一眼,少将没理睬他。长时间养成的克制在这个时候也依然压迫着这个男人,他冷冷地回应,“这是军事机密,还不能公开。”脚下就像是踩着虚空,心像是巨石落下。

他一直试图向他隐瞒的事情,终于还是藏不住了。

修列帕卡德了然地点点头:“军事机密嘛……不过既然已经表彰了中将你的功绩,这件事也可以向民众公布了,这么大的功劳,或许议会能够考虑将你的职位再上升一级,那么年轻就能够官至大将,不得不说真让人钦佩。”

他默默忍耐着对方状似不经意的挑拨和笑语,手指收拢握成拳头,最终还是说道:“请主席先行离开,您的部属正在找你,晚宴已经开始准备了。”

所幸他总算没再纠缠,修列帕卡德静静地点了点头,温和地微笑着,然后对林其玠致歉后就离开了。

直到确认房间的门已经关上,埃利斯才终于走到林其玠身边,他的手压在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中将旁边跪了下去,他低声说着:“对不起……我……你绝对不会想知道……”

黑色的棋子在手里转动,林其玠声音冷静。虽然刚才在那家伙面前演戏,但也就是演戏罢了:“我知道,你没必要向我道歉,在战场上,我们就是敌人,各为其主罢了。第三星锚的覆灭应该是我的责任,如果作为指挥官的我当时保持清醒去指挥他们撤退,他们就绝不会死在战场上。”

以生命交付在他的手中,全心全意为了他的命令而行动,向着他展露笑容的士兵们,还有一些曾经提着医疗包,羞涩地对他露出微笑的医疗部门的女孩子们。林其玠至今为止也坚持着不想死,正是想要知道他们的下落。

可是那些相信着他的人们如今全部都消失在星空里了,还真是奇怪,其实在这么多天除了他以外没有看到任何联邦的俘虏时,林其玠就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件事,只是他并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是——”无法忍耐这个氛围,埃利斯终于忍不住说,“这件事不对劲。在刚开始交火的时候我的军队的确击中了一些星舰,但是就算是这么激烈的对抗,也不可能事后完全找不到任何尸体……”

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林其玠一怔:“你没用量子湮灭炮?”

埃利斯摇摇头:“没有。”

事情不对劲。林其玠皱起眉。如果不是量子湮灭,不可能在战场上没有留下任何尸体,何况现在想起来,就算是人数压倒性不利的突然袭击,也缺少指挥官的指引,第三星锚毕竟是他带出来的军队,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这样毫无反抗能力的完败。

还有那个说着要救他却下了狠手的X-18……事情不对头。他以为自己败给了联邦,但现在帝国内部一定有什么问题,那是针对他的东西。

“我必须要查到那片星域那天的量子波动情况。”如果真的是量子隐形传态,事情就超出他的想象,甚至很有可能他没法就这样干脆地回到帝国,“看来只能去找联邦的科研所。”

埃利斯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但是现在的情况可不是能让联邦的俘虏随意行动,他不得不提起那个狡猾的家伙:“修列帕卡德他……”

“他想要离间我和你,很明显。看来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不过苦于没有证据,埃利斯,这段时间你最好和我保持距离。”那个家伙超难搞,而且比当初的埃利斯还麻烦多了,虽然总是笑着,却根本看不出真实情绪,“不过所幸,和你说的一样他没想杀了我,似乎考虑着换取更大的利益。”

埃利斯沉默片刻:“我应该怎么做?”中将并不是喜欢把主动权交给别人的人,但是既然林其玠看上去有自己的安排,他也并不介意听心上人的指挥。

“按照你的来,”林其玠意味深长地提示他,“按照联邦之刃埃利斯?帕拉斐尔的行为方式。”

修列帕卡德看上去并不喜欢喝酒。在晚宴上,他多次笑着拒绝了驻守官洛里德的邀请,反倒是利用这个机会经常来林其玠面前晃。居于人下,林其玠本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结果修列帕卡德这种走到那里都能吸引众人目光的高级官员也同样为他自己拉足了注意力。

林其玠表面上对于这人的接近保持礼貌的回敬,内心却想把这虚伪的笑脸狠狠揍一顿,看看什么样的情况他才能收起这个讨厌的样子。

不过林其玠也并不是纯粹意气用事的人,他不断试探,终于从联邦主席口中套出了计划中他对自己的安排。他想要把林其玠带回联邦的中央星。

在这之后的计划就怎么都不愿说出来了,一旦林其玠试探就笑眯眯地开始反套他的消息,让后者不得不狠狠喝了好几口红酒才克制住打人的冲动。

“但是恐怕埃利斯中将不愿就这么放了我,”林其玠不得不提醒他,“他可一直把我看做大敌,不愿放虎归山。”

“当然,中将阁下十分了解您的能力,但是他太习惯战场上粗暴的解决方式了,”修列帕卡德露出一个苦笑,看来那段时间里埃利斯的固执己见让他也颇为头疼,“您不能效忠联邦吗?”

“如果您被帝国俘虏,您会对我们投诚吗?”林其玠反问道,当然,他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吐槽着还真不确定这人的选择,“我效忠于帝国,这是我的祖国,忠诚不二,哪怕是死。”

“联邦曾经也是帝国的一部分,我们从帝国里独立出来,只为了寻找自由,也许在到达中央星之后,您会改变主意。”他看了眼埃利斯的方向,中将在他们远处正和其他军官说着什么,看上去离得很远,但如果仔细观察,却能看出他实际上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他指出来,“还有埃利斯中将,我一直以为他对您相当厌恶,否则不至于总逼迫着议会下达决议,但亲眼所见,情况似乎与我想象中不同。”

林其玠舔了舔唇,微笑:“我挺喜欢埃利斯的。”

修列帕卡德意味深长地回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当然,您是如此美丽,我当然能够理解。在我看到您的第一眼,就感觉我的心已经被你的目光所夺走,漂浮在那双黑色眼睛里,迟迟不愿回来。联邦里任何名媛,没有任何人能给我这样的感觉,我甚至怀疑我已经爱上了您。”

……我可以打人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爱情里面要是搀杂了和它本身无关的算计,那就不是真的爱情。”林其玠似笑非笑,“何况我对虚伪的家伙没有任何好感。”

就算是摆在明面上的拒绝和无情地揭露了本质,修列帕卡德也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他依旧微笑着行了一礼:“看来您不愿接受我的爱意了,没关系,在回到中心星的旅途中,相信我们会相处愉快。”

“或许。”

如果一切都如你的计划的话。

第11章

在停留这段时间里,修列帕卡德一直试图说服埃利斯放弃处决林其玠的打算,但联邦中将固执得可怕。不论执行主席怎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始终以一个字简单地回应:“不。”

于是他最终能够做到的就是说服了埃利斯允许先把林其玠带到中心星,在那里对他进行审判。但中将坚持自己必须同行,因为林其玠是他的俘虏。知道让他改变打算有多困难,修列帕卡德最终还是同意了。

于是,在这么多天后,林其玠终于再次看到了星空。

他站在星际旅行艇的舷窗前,静静望着外面的宇宙。漫天的星辰,散发光芒的恒星,他望着宇宙深处,那种纯净墨一般的黑,没有大气的折射和物质的遮挡,所有的星星都远远而耀眼地亮着,如同色调不一的晶莹宝石。在太空面前,人是如此渺小。

他看得这样专注,以至于当埃利斯都走到他身后了,林其玠才察觉。

“少将。”

“怎么?”林其玠回过头,对他笑,“我可真是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埃利斯沉默不语。因为修列帕卡德的存在,他们两个现在都保持着距离,加上星际远行要做的准备很多,作为指挥官之一的埃利斯更是忙得没空去注意林其玠这边的情况。但是虽然无法靠近,心里却一直万分在意,那种想念更近似忧虑。

他没法忘记在得知第三星锚已经全军覆没时林其玠脸上的表情。

“根据星际图,我们已经航行一半了,目前进入了荒星区,这里的陨石很多,航行环境不稳定,你最好回到舱里去。”

他们现在驾驶的是小型星际旅行艇,主要是为了防止引起他人注意而采用了民式伪装,修列帕卡德过来的时候坐的大星舰则被远远掉在后面。

“荒星区?”林其玠朝舷窗外面看了一眼,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虽然大气环境适宜人类居住,但环境极为恶劣,在联邦的科研所把这里当做他们培养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凶残的人造怪物的放养所后,真是哪个倒霉在这里遭遇空难的,来一个死一个。

注意到他的目光,埃利斯保证:“星艇很安全,而且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

林其玠忍不住笑起来:“中将,你这是把我当成女朋友哄了啊?”

“我……”埃利斯哑口无言。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试图用冰冷掩盖情绪波动的神情,林其玠看得有趣,忍不住扼住他的手,把埃利斯推在墙上,用身体压住了他。那张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试图挣扎,但不敢用力的举动被林其玠不费吹灰之力就压制住了。

“少将……”

“叫我主人。”

他深呼口气:“主人,请放了我,这里随时可能有人路……”

“他们要看就看吧,我已经忍耐够了,你们主席一天到晚缠着我,我真想把他揍一顿,”林其玠咬住埃利斯的耳朵,看着它很快滴血般的红,面前这个人就算经过了教育也还是这个样子,羞耻心太强,但是就是这样才有意思。

他用腿摩擦着埃利斯的军裤,轻声说:“我想要你,埃利斯。”

“呜……”克制不住的声音从嘴边出来,埃利斯努力回复冷静,“现在不行,我……”

林其玠的手顺着衣服向下,依旧是让他羡慕的腹肌,他嫉妒地拧了一下,换来的是面前人努力压低的一声。然后,继续向下、“你不是硬了吗,果然还是喜欢被强制?”他低笑。

埃利斯倒吸一口冷气:“求你了,主人,我们进舱里,舱里,行吗?”

“不,我就想在这儿。”既然刚才被大男子主义的声明要保护了,林其玠倒是不介意在这种场合下女孩子一样的撒撒娇,“答应我嘛。”

黑色眼睛里闪耀的光芒是杀必死,对于普通人都是必杀,何况是对待爱慕者,埃利斯的表情绝望了。

正在这个时候,通道那边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林其玠少将,你在这边吗?星图那边……”声音戛然而止。

林其玠松开埃利斯,向那个方向看去,站在通道那边的是表情十分微妙的修列帕卡德,他看着舷窗这边的情况,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但是这么近的距离和暧昧的动作,是个人都知道刚才是个什么情况。

顿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回复平常的样子,说:“打扰了,但是事情非常紧急。”

“星图?”埃利斯问道。他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陷入了工作状态——如果忽视那通红的脸的话。

“星图开始紊乱,周围行星的引力不对,这是磁场混乱。星艇正在偏离原定航向。”修列帕卡德解释。

在星海里战斗的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错综复杂的宇宙里,星艇一旦偏离原定航向,就很有可能失去对方向的判断,最糟糕的,甚至有可能撞上其中一颗行星或者陨石,导致机毁人亡。

林其玠问道:“其他人呢?”

“驾驶员正在稳定方位,但是星艇本身已经被磁场破坏,后舱还有一台小型备用机,一部分人打算向后寻找星舰寻求援助,或者,逃离。”

“在这种情况下?”生死攸关,林其玠也顾不上其他了,“星图紊乱,随意脱出反而可能迷失在星海,何况备用机的机型不会比正式机更好,你们疯了?”

“我可是打算留在这里,但那是洛里德中将的士兵,我管不上,听我话的下属都在后面。”修列帕卡德摊手。

啧,管理混乱。要是在帝国里,特殊情况都会直接指认最高官职为总指挥官。“埃利斯,你去驾驶备用机,你的经验足够丰富,一定能从星海逃脱。”

埃利斯诧异地看着林其玠,皱眉:“如果要走,你必须和我一起。”

“我和这该死的星艇绑定了。”林其玠没好气地回答他。为了防止他驾驶备用机逃跑,联邦强迫他把信息输入了这艘星艇,而且是不到达中心星没法解开的那种,一旦强行脱出,就会享受到绝对痛彻骨髓的电击。

“那我留在这里。”埃利斯说,他的语气虽然强硬,目光却近乎哀求,“我答应过你,绝不会……”

“埃利斯,”林其玠认真地看着他,“现在只有你有这样的经验从紊乱的星图中逃出去,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过来找我,带着星舰过来,好吗?”

“但……”

一个轻盈的吻。

林其玠全然不顾修列帕卡德正在旁边看着,直接亲吻上了埃利斯的唇。轻盈而迅速,却在最后离开时狠狠咬了他的嘴唇,直到见血。

“以你的主人的身份命令你,埃利斯,立刻驾驶备用机去找星舰。”

埃利斯望着他,冰灰色的眼睛如同深蓝色的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林其玠这才转身向着修列帕卡德走去:“给我驾驶舱的位置。”

“用不着,我带你去。”修列帕卡德微笑着。刚看到这两人的时候,他看上去相当震惊,毕竟就算有些猜测,但真正见到的冲击力可完全不同。但这下恢复过来之后又是那副让林其玠手痒痒的欠揍表情。

“你是联邦执行主席。”所以赶紧上备用机滚蛋。

修列帕卡德扬眉:“我现在对你太感兴趣了,超出生死。”

林其玠没时间和他废话:“随便你,带我去驾驶舱。”

星图果然已经完全乱了。林其玠站在驾驶舱里盯着上面的重重波纹,整个星舰正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从高空上坠落,星艇上的警报正厉声响起,催促想要离开的人赶紧登上备用机。他想起自己昏迷过去的那场战役,反反复复挣扎着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闪烁不定的灯光和尖锐的警报。

然后直到某一时刻,警报终于停止了,除了本身的摇晃和鸣响,寂静让人恐惧。机身猛地一阵震动后,林其玠知道备用机已经离开了这艘星舰。

“你会后悔没登上备用机的。”林其玠盯着星图,对修列帕卡德说。

“比起人,我对于科技更加信赖。”身后的人低声笑道。

林其玠回头看着他,脸色一沉:“你……根本不是因为对我感兴趣而留在这里,而是你根本不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埃利斯中将能够带着那台备用机逃出紊乱的星图?”

“哪怕是已经遭到磁场破坏,那台备用机的型号也远逊于我们脚下的这台,我当然会赌存活率比较大的这一边。”修列帕卡德依旧微笑。

这个人自负得要命,他完全不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同时也无比自私,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生死。根本就没有什么伪装,虚伪就是他的本质。

林其玠气得反倒笑出来,他再次看了眼星图,说:“那你这次可真赌错了。”

下一刻,脚下的星艇失重地坠落。

视线中所有的东西全部被抛高、抛高,剧烈的爆炸声后,意识坠入了一片黑暗。

第12章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全都是……烟……还有火。然后记忆才开始大堆大堆地涌进来,林其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打量周围的情况。

看来他们逃开了成为太空垃圾的结束,坠落到了荒星区其中一颗行星上,而且很幸运的,这里的大气情况似乎没有什么问题。触目所及的都是一片荒芜的景象,而在周围的则是坠落下来的星艇残骸,火光还在烧。

林其玠只是瞥了一眼就看见驾驶员那不知道是否还能够称为人的尸体,这位也真是够惨的,但他毕竟坚持到了最后,尽忠职守,也是值得钦佩。

头昏昏沉沉,而大腿疼得厉害,林其玠低头去看才发现有一片星艇残骸的碎片正好扎进了他的大腿里。他皱着眉头,忍着强烈的疼痛把它拔了出来,扔在地上。现在找不到医疗用品,只能指望着不要感染了。

难怪身体这么疼,多半他在空难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昏迷的过程中一直在进行自我治愈,才不至于致死。

现在……应该怎么办?林其玠迷茫地看了眼浩瀚星空。在这个荒星上,他不知道有多么渺小,何况荒星区有这么多颗相似的行星。星艇完全毁掉,约束的镣铐是没有了,但是也没有任何通信工具和交通工具,没有生存必需品。他应该赌在埃利斯找来之前,他会被那些荒星怪物嚼得嘎嘣脆呢,还是赌自己会被活活饿死?

说到赌……

林其玠突然想起来这艘坠毁的星艇上应该还有一个人。摸着自己的大腿,虽然疼痛感久久不去,但是已经开始结痂,多亏了这份恢复能力,连死亡对于他而言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他一瘸一拐地在废墟里走着,终于找到了另外一个家伙。

被一层银白色能量罩护着,躺在地上,看上去虽然受了伤但是还活着的人。林其玠疑惑地用手轻轻碰了碰那层能量罩,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泡沫一样一触即破。

他忍不住苦笑起来。难怪修列帕卡德敢留在这里,这个玩意能保证他从高空中掉下来还不至于受到重伤活着,而且不会受那些怪物的侵害。一旦救援人员赶到,这东西就会自动识别友善对象解除。但是真可惜,修列帕卡德没料到居然有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都活下去。

他靠近了躺在地上的人,这人满身是血,看起来真是无比凄惨。但是想起一直以来对方的欠扁态度,林其玠又没好气地推着他:“修列帕卡德?修列帕卡德!醒醒!”

“唔……”一声低吟。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充满雾气。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终于定格到林其玠身上。

“你还没睡醒吗?”林其玠没好气地说。

但是修列帕卡德的感觉却完全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眨了眨眼睛,蓝色的眼睛就像是湖水,充满懵懂,脸上是茫然的神色。“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犹豫着说,“你是谁?”

我擦嘞都这个时候了这家伙还和我玩失忆这一套!!

冷静,必须冷静。林其玠努力深呼吸,克制住。

“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是你的恋人。”

他好奇地望着面前的人,虽然身体痛得难受,但对方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看上去真是美丽,是女孩子吗?不,不是,那种刀锋一样凌厉的神情,绝不是柔弱的女孩。虽然记忆一片混乱模糊,但隐隐约约的,他记得自己确实曾经长久注视过这张面容,但是,更深的东西却全部想不起来,只有疼痛。

“恋、恋人?”他磕磕绊绊地说出这个名称,只觉得不可思议,“我……你……我们是……”

“……”林其玠沉默。

这个傻白甜是谁,我真的不认识。

但是既然对方还活着,他也总不能把这人丢在这里不管,林其玠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这里发生的大爆炸很快就会吸引那些东西的注意,我们得离开这里。”

他没有地图,只能沿着一个方向行进,尽量远离爆炸地点。虽然身受重伤,但强悍的愈合力很快让他恢复过来,而修列帕卡德虽然看上去受了伤,但还是被那个保护罩护得很好,没什么问题。联邦执行主席看来不怎么需要剧烈运动,跟着林其玠跑了一路,他就已经气喘吁吁,虽然满身是汗,见林其玠若无其事,也一直是咬牙撑着,没说过一句抱怨。

瞥见他这样子,林其玠姑且放下之前感官带来的厌恶。“前面有个沙洞,我们今晚住在这里。”这种荒星的温度变化极大,甚至有的昼夜温度差会有八百多度。但既然大气层差不多,也许夜间温度还可以忍受,但一个居住地是必须要找的。

——虽然也不知道这地方白天时间是多少小时。

“沙洞?”修列帕卡德看了眼前方,“那里……看上去不对劲。”

“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某个怪物居住的巢穴。”林其玠叹了口气,“你等会儿离远点,我得宰了它。”

“可,那个……”

林其玠一看他窘迫的表情就知道他想阻止自己,却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我的名字是林其玠,这么叫就行了,还有,那种东西虽然危险,但是就一两个的话还搞的定。”

于是修列帕卡德如同每一个第一次看到林其玠战斗的人一样,目瞪口呆地看到了什么叫做一人就等同于一台机甲的战斗力。对那个有十米长、又像蛇又像熊的鬼东西,虽然满身是血,手臂骨头差点被缠着绞碎,林其玠还是终于拉住它的尾巴,拧掉了它的头。

于是把沙土铺在地上的鲜血上掩盖味道,拉着尸体进了沙穴。他这才靠着后面的沙壁,捂着手臂——那里面全是和血肉绞在一起的骨头碎片——抽冷气,等着自动愈合。

“你……真的没问题?”修列帕卡德似乎想要靠近,却不知道要怎么做。

“我战斗最不需要的就是治疗。”林其玠低着头笑了笑,然后瞥了这位失去了记忆的联邦执行主席一眼,只觉得这个场景真是微妙的喜感,不过他现在又算是什么,俘虏?还是逃兵?还是等待着救援的悲惨空难受害者?

“如果没错的话你身上那个保护罩还能用,而我会战斗,看来我们还是能凑合活下去的。”他说。

修列帕卡德犹豫一下,终于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荒星,荒星区某一颗行星上。我们在某个小型星际旅行艇上遭遇了悲惨的空难。不要相信高机型的质量,民用机就是民用机。”

显然失去了记忆的修列帕卡德没听懂他的讽刺,他迟疑了一下,说:“我们……真是恋人?”

这家伙居然还在想那个。本来只是恶意开个玩笑的林其玠睁开眼睛,无语地看了一下他,不耐烦地随口应和:“嗯,嗯,就是恋人,怎么样?”

对方露出了微笑。

林其玠一怔,他还从来没见过修列帕卡德露出过这种笑容,和过去所见的虚伪完美的温和微笑不一样,这人真心笑起来可比那个好看多了。

“我……全部都忘记了,对不起,但是我很高兴,真奇怪。”修列帕卡德说,“我的名字是什么?”

“……艾凡。”林其玠说,既然这人想不起来,干脆给他重新起个名字,两个人不知道还要在这荒星上呆多久,省得念那个名字心烦。

“艾凡?”修列帕卡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疑惑地眨眨眼睛。他感觉到有些不对,这虽然还是他的名字,却没有什么亲切感。但对林其玠的信赖让他忽视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我们的身份是什么,为什么会到这里?”

这人好烦啊。伤口恢复的感觉本来就痛得要死,还得回答三千问。林其玠心情一不爽,恶意又上来了:“你是机甲维修师,我是机甲战士,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却还是一起上的同一所军事学院,在那里我们确认了关系。后来进了军队,半个月前结了婚,现在正在蜜月旅行。”

“结、结婚??!!”修列帕卡德完全呆住了,在反应过来之后,他的脸变得通红。

林其玠看得无言,这人是不是真傻,这都信?不是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两个人都不是一个国家的吗?不过也是他自己的问题,没事骗这么一个失忆患者干嘛。“艾凡。”他声音很轻,“我的手好疼,头好痛,我大概不能再说话了。”

修列帕卡德这才反应过来,他慌忙坐到林其玠身边,焦急地想要看他的伤势:“真的很疼?对不起,我完全想不起来要怎么做治疗了……对不起……”

林其玠不由得生出了欺负傻子的罪恶感,他努力笑了笑:“我没事,让我睡一下好吗?我很困。”非人的恢复力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虽然平时一般战斗没什么问题,但这么短时间里两次过度治愈,他只觉得疲惫不堪。

“很困吗?我、我知道了,你先睡吧,我会看着的。”修列帕卡德许诺道。他让林其玠靠在他的大腿上舒服些,说,“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的。”

恍惚间,林其玠以为似乎是埃利斯在说着话。但那双如同蓝色寒星的眼睛低下来看着他的时候,他却一下子想起了埃利斯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

这个人是修列帕卡德。

是修列帕卡德……是啊,修列……帕卡德,但是,为什么不是……艾凡呢……

意识变得隐约,他隐隐有些不安和困惑,却不知道是为什么,直到恬香的睡眠将他拉入了梦乡。

第13章

林其玠觉得,命运总能向人们证明你的人生还可以更加不幸,就像谁说过的呢,谁若品德高尚,谁必会承受苦难,不,不是这个。

他曾经以为被联邦俘虏就已经够悲惨了,毕竟作为边境的一方将领,他也有自己的管辖区域,真正的天高皇帝远,又有个个软萌妹子崇拜,整个第三星锚都尊敬敬仰,偶尔还能享受点少男少女青仰慕的眼神。结果居然在埃利斯这个自己击败多次的宿敌手里惨败,连以身殉国都没能做到,眼看着生死就要操于人手。

但是至少作为少将级别的俘虏,他还可以衣食无忧,毕竟根据战俘条例联邦是没法简单粗暴虐待他的。结果辛辛苦苦把埃利斯驯服得没那么整天念叨着要杀他,现在却掉在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悲惨到过这种野人一般的生活。

掉落在荒星的这几天,他们居住在沙洞里,靠着林其玠外出狩猎那些看起来就一个比一个诡异的玩意为生,而修列帕卡德则依靠他那个没法被其他异兽伤害的保护,每天跋涉几十里找到一点点水源,两个人就这么勉强为生,凑合着活着。

如果说最初林其玠还能安心等着埃利斯可能的救援,坚信对方绝不可能将他抛弃在这种鬼地方,但是当有一次他吃了打来的某种肉食,结果疼得半死之后,林其玠就拒绝再吃这种不知道靠什么基因存活着的怪物。

信号那天修列帕卡德的胃口不怎么好,没吃晚饭,否则没有那种恢复力,林其玠怀疑它会把这人弄死。但不管怎么说,在林其玠疼得躺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是修列帕卡德一直在他旁边安慰着、祈求着,倒是让林其玠对他、或者说对艾凡的好感度高了一撮撮。在事后他不得不感慨孤岛效应的威力。

“我们必须要自己离开这里。”

在意识到这样的等待绝不是办法后,林其玠终于对自己落难的同伴正色说道。

修列帕卡德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很听他的,所以他只是提出了简单的疑问:“但是我们要怎么离开?”

人无法依靠自身就飞向太空。

“荒星区是空难高发区,坠落在这个星球上的星艇或许不止我们一个,”林其玠考虑,“我们会掉在这里,就说明这应该是这个星球的主要磁场紊乱区,附近应该还有其他星艇,如果运气足够好,那玩意还能靠维修发动,或者最起码能够向外发射信号,我们就能够逃出去了。”

埃利斯一定在找他,在见到活人或者尸体前,中将绝不会放弃。

修列帕卡德眨眨眼,犹豫:“我们真的要出去吗?”

“当然,我们不能留守在这里,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林其玠回答他。帝国的少将从来不是将自己的性命和人生交给命运来抉择的人,或者说自从当初他离开了那个地方,选择加入帝国军队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背叛了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

林其玠上下打量着修列帕卡德,与初见时穿着低调但是格外骄傲,全身整洁到简直洁癖的联邦执行主席相比,如今的他看起来简直是个星际难民,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但就算如此也掩盖不了这人出色的容貌,虽然看上去有些青涩和懵懂,反倒让那张总是隐藏着冰冷算计的微笑面容变得更加真实亲近。而那双蓝色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满是信任和依赖。

“艾凡,我们必须离开这个沙洞,但是外面非常危险。你必须要保护好自己。”否则我就算逃出去也多半要被联邦议会弄死了,毕竟一个联邦主席大概比敌国的战俘有价值得多。

修列帕卡德一怔,他摇摇头:“但你……”

“我没事,”林其玠温柔地看着他,为了让他听话,干脆大开温情模式,“你的生命对我来说比我自己更重要,一直,一直都是。”这话倒是不假,可惜,这个“一直”需要用“暂时”来替代。

修列帕卡德沉默不语。林其玠没空理他在想着什么复杂的少女心思,自顾自去整理东西了。等好不容易打包好根本没什么的行礼走到沙洞口,才发现自己的同行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那双蓝色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深邃冰冷,吓了林其玠一跳。

“艾凡?”不对劲,那双蓝色寒星一样的眼睛……林其玠像是想起了什么,那是介乎梦境和现实中模模糊糊的东西。

他难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想起来了?林其玠没有印象这人是在什么时候回想起来的,但以这个笑面虎的性格,就算想起了过去的记忆也不会因为一个(恶劣过头的)玩笑就和他在这种情况下翻脸,这算是什么情况?!

“我们……”修列帕卡德的微笑和坠落荒星前真的很像,都是那种看上去很亲近其实根本没什么情感的笑容,他轻声问,“真的是恋人吗?”

这什么心理咨询环节?

林其玠惊讶地看着他,然后,露出了无奈的笑:“艾凡,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们从小相爱,我们甚至结了婚,难道你……”他顿住了,声音变得苦涩,“也是,毕竟你什么都不记得,也许你已经不再爱我了?没关系,就算你不再爱我了也好,但是请先相信我吧,我会带着你逃离这里的,别在怀疑我了,好吗?”

在他这么真情实感地大发表白的时候,修列帕卡德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仿佛洞悉一切虚伪,让一向为自己的演技而自豪的林其玠都莫名觉得有点心虚。

“艾凡是……”修列帕卡德的神情很微妙,“林其玠的恋人,但是,我……是谁?”

“你就是艾凡啊?!”林其玠错愕地回问他。

所以说这个心理治疗环节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某个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恶意的谎言反而加重了失忆症患者病情的罪魁祸首在心里激烈吐槽着。

但修列帕卡德只是摇了摇头:“我们并不亲密,灾难,是能够刺激垂死疯狂和焦虑宣泄的危险环境,就连陌生人都能发生吊桥效应,但明明是正在蜜月中的恋人,我们之间这几天居然连一个吻都没有。我们绝不是恋人,而你对我也没有任何渴望。”

他看上去有点茫然惊讶:“但是……你还想保护我,真奇怪。”

“……”糟糕,有不好的预感。所以说他从开始就不该招惹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林其玠心虚地想。他仗着向来自以为是的傲慢家伙失去记忆就随便戏耍他玩,以此来有趣和报复,却没想到记忆可以丢失,智商和理性却不会下降。

林其玠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武装人员,居然在一个文职的官员面前觉得怂了,这是很不好的——但是现在他真有点想溜?这种莫名的紧张不安感是怎么回事?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林其玠定义为危险分子的修列帕卡德继续说:“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艾凡这个名字,如果艾凡是你的恋人的话……就……”

就什么?林其玠想要听下面的话,却听不清楚,他努力想要打起精神,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困。眼前摇摇晃晃的,只有那双蓝色寒星一样的眼睛。

“修列……帕……”

世界昏暗。

……

所有的谎言都是为了善意,因此,绝不需要怀疑。

就算是在荒芜的行星中,自我失去了一切存在的价值,就连为什么存在、过去因何而存在也全然不知。但是,看见他的侧脸,就会觉得心安。自我是漂浮在浩瀚星海里的无根之魂灵,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能缓解这种强烈的不安感。

他是我的恋人。

内心感性如此告知。

但是夜晚入睡之后,梦境里却开始混进奇怪的东西。

人们以各种感情伪装自己的脸,戴上各种各样的假面,用巧言令色的笑容相互欺骗。虚情假意的迎合、奉承、虚假的敌意。用自我、自私自利得到的利益,相信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不含筹码、不含算计的感情。

人们相互爱慕是因为情感寄托,一见钟情是荷尔蒙的作用,人依靠激素的刺激行动,没有理性就与野兽无异。就算如此,感情的波动会在空气中传达激素,眼神微妙的变化是神经触突向另一个方向刺激。所以说,只要能够洞悉人们的感情,世界上却反倒不存在任何谎言。

所以,在了解到这点后,轻而易举就洞察了那人话语和神情中的破绽。

他不过是个骗子。

理智如此告知。

但,就算是(失忆患者的)爱慕(政客惯性的)冷酷从两个方向推动着他的记忆不断走向黑暗,更深的黑暗。那一天晚上他还是梦到了、

在白日里对自己微笑,自称是自己恋人的青年,却在舷窗旁亲吻着另一个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感的人。热烈的亲吻,暧昧的动作里却有着他无法抵达到的东西。

这个镜头太过冲击,以至于明明连自我的意义都已经失去,他还是鲜明地记得那个场景。

回想起来,那时他的感情是——

察觉事实的惊讶、掌握到把柄的欣喜、和……

些许的、很淡的,惆怅。

第14章

就像是从睡梦中醒来一样,林其玠很自然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在如今的年代已经古旧得只能进博物馆的石制天顶。

昏迷前记忆回到大脑,他叹了口气,从身下坚硬的石头床上坐起来,看向四周。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看上去像是某座塔的内侧。而且环境相当差,粗糙的石头和填塞的泥土都表明了他只能是还待在那个糟糕的荒星上。

在看向四周的环顾中,林其玠也看到了修列帕卡德的身影。他正站在石制房间的窗外,凝视着外面的景象,那想必不是乱石穿生的石漠就是绝无生机的茫茫沙漠。

“你终于舍得让我醒来了?”林其玠没好气地说。他真是傻了才迟钝到连那天莫名其妙的昏睡都没意识到不对,直接就当做过度治愈造成的神经疲惫后果给忽略了。所以说这算什么,暗搓搓地把人家当傻子欺负,其实自己才是被耍的那个?真是蠢爆了。

“不。”修列帕卡德转过身,“梦花露使用过度会损伤身体,我不能再给你用了。”

“那还真是感谢你为我的身体健康做出的考虑。”林其玠抽抽嘴角。他试着从床上坐起来,虽然由于昏睡时间过长,四肢最初有些僵硬,但凭着那份恢复力,他还是却很快回复平时的状态。

直接忽视修列帕卡德的存在,林其玠走到窗口,向窗外张望,果然外面是是一堆乱石石海,天空中就连飞鸟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不知从哪里吹拂而来的寒冷的风声,又萧瑟又冷峻,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在这个无人生活的荒星上不知道吹响了多少亿年。

他回头,继续打量这个石塔内部,这个地方看上去也有些时候了,但在这种没人生活的荒星上是怎么建起来的?

修列帕卡德一直注视着他,平静地说:“已经有人来这个星球搜查过。他们看到了残骸,但是什么都没找到,我也没让他们发现我们。”

林其玠猛地看向他,惊愕:“你疯了吗,修列帕卡德?既然救援人员已经到了,你居然还躲着他们,你是想在这里等死?”

但对方的重点显然和他没放在一个位置上,那张俊美的脸微微皱起来,若是哪个憧憬着美丽的少女见了,恐怕都要春心萌动,恨不得抚平他眉宇间的忧伤:“修列帕卡德?这就是我真正的名字?”

可林其玠只想朝他脸揍一顿:

我擦咧这个失忆症患者居然还!没!有!好!

简直要崩溃。深呼吸,深呼吸,拿出你平时上战场的沉稳来。他试图保持冷静:“你到底想怎样?”

修列帕卡德无声地笑了笑:“雏鸟效应?我很喜欢你,如果我们真是恋人的话,我倒是不建议和你一起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很明显,你对我没有任何好感,我甚至怀疑我们都不是一个阵营里的人?如果出去就是生死相向的敌人,还不如一起待在这个宇宙的荒星上,除了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就我们两个,到世界的终末。”

“世界终末……我觉得我们过几天就得死。”摊上这种三观不正常的落难同伴,林其玠无语哽咽,他只能说,“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自私。”

修列帕卡德是一个自私而且极为自我的人,如果说作为联邦执行主席的那位追求的是权力和支配,不去相信任何人,也不在乎别人的生死,那么在失去对于自己身份的记忆之后,那个追求权力而活着的人也同时失去了对自己存在的定位,那是他最为看重的东西。

于这样的他的面前,第一眼所看到的人是林其玠。

然后,林其玠还好死不死地给他笑着说两人的关系是恋人。自我的家伙心里有了这样的先决判断,自然也就渐渐对显露出来的与他相信的事情不相符合的事实感到排斥。既然在外面永远不能成为恋人,那么干脆就脱离外面的世界好了,反正对生活在外面的自己不了解,他也就对那些外物满不在乎。

因为他只在乎自己,如果以被欺骗的角度来说,他还在乎林其玠。

“如果我们还能出去,我真诚地建议你接受心理辅导。”林其玠对自己本质扭曲至极的落难同伴说道。而后者听了这话只是轻轻笑了笑,说:“当然,如果是你的意思。”

听了这话,林其玠倒是认真地寻求起突破口来:“你喜欢我?”

“你指的是哪个?”对方回望着他。

“哪个?”还有谁?

“艾凡和……修列帕卡德?”他想了一下,准确地复述出林其玠之前一时失口叫出的名字,“应该是这个名字。”

哥我求求你不要精分了。“两个都是。”

“作为艾凡,我当然喜欢自己的恋人,哪怕他对我没什么好感。至于修列帕卡德……我不知道,但他绝不讨厌你。”

林其玠苦笑:“所以我说,放了我吧,你既然喜欢我,总得希望我幸福不是吗,留在这个荒星上绝对没有什么世界终末,我们不出十天就会死,不如出去好好活着不是?”

“我拒绝。”他的眼睛明亮如同蓝色寒星,锐利而冰冷,“你对我没有好感,出去之后,你就再也不是我的恋人了。”

不能发火。林其玠在心里告诉自己,但再三交涉失败,他还是克制不住话语里的戾气:“那好,你不是想当我的恋人吗,我们上床吧,来个三天三夜也行,享受享受极乐,就这么死在这里。”他上下打量着修列帕卡德,毫无尊重,从头到脚地估量着这人身体每一部分的价值,就像是在打量货物。吹了个口哨,轻浮地说,“反正你长得也相当不错,就这么享受着死了,也许也不算太亏?”

“现在吗?”修列帕卡德微微皱眉,他将手放在衣领上,开始解扣子,一边问,“你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

林其玠默了:“……我不想做了。”

不得不说联邦的执行主席长得是真的诱人。他和埃利斯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比起后者那种冷峻如同刀刃,隐忍的时候像是猎豹蜷缩偏偏就是不会对着你露出锋利爪牙的男性美,修列帕卡德持有的是画像和雕塑般的艺术美,俊美得足以刻入画中。

何况是这种主动解衣的样子,坦荡却又无比色气,让林其玠真有点蠢蠢欲动。但是一想到这人的性格是怎么样的,他真是一下子就萎了。和那种随时可能在床上就抽出刀来捅你一刀的危险间谍还能提供点生死之间的刺激不同,和这人滚床单,太刺激了,刺激过头了,林其玠十分吃不消。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那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你放我出去,我接受你。也不是……嗯,接受恋人身份什么的,反正就是我会努力对你增加好感,没这么排斥厌恶,但就只能做到这样,更多的事情我也无法担保。还有帮助你恢复记忆,到时候你冷静点想想,还要不继续玩恋人游戏也随便。”

他本来以为已经没法和这人交流,纯粹是自暴自弃地交出了底线,心里其实是没抱任何期望,因为他了解修列帕卡德这人有多偏执,自我的家伙就是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情,其他人就怎么样无法动摇,就连林其玠也一样。

但修列帕卡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我就知道……嗯?等等你说什么?”林其玠下意识回了一句,等意识到这人的话代表着什么才迟钝地感觉到错愕。

“这个约定成立了,我们离开这里,但是你接受我,还有顺便帮我恢复记忆。”

事情突然就得到了解决,林其玠反而有点蒙,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这件事可不是说说就能解决的:“搜救人员已经走了,你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我在这个石塔里找到了一台通讯设备,还可以用,大概是之前遭遇了空难的人放在这里,专门可能会掉在这个荒星还大难不死的人,毕竟这是空难高发区。你可以用它发射通讯波,会有星艇接收得到。”修列帕卡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在床下。”

“……所以你原来的意思是……”

“我不可能就这样死在这里,但是如果直接把通讯设备的事情告诉你,你大概在离开之后直接就抛下我了啊,我的恋人,所以不如逼你展现出底线,”他笑了笑,那淡雅的笑容如同清风徜徉,样子无比惊人地和名为修列帕卡德的联邦执行主席相似,“事实证明,我获得的和我想象中差不多,你的行动则和计划里预测的一模一样,一切都没有缺漏。”

“……”

要杀人了。

第15章

林其玠等了好几天才终于等来了一艘经过这片荒星区的民用艇,而更巧的就是这艘民用艇正好是携带着一堆的游客前往中心星观光旅游。

主人是一个和善的中年商人,知道这从荒星上捡来的两人是在星域里发生空难后,就大方地表示不用他们支付费用了。

“是人都有困难的时候,你们也真是大难不死。”

联邦认识林其玠的脸的人不多,何况在大多数民众心里,帝国恶鬼这名号还得和凶神恶煞划等号。倒是修列帕卡德毕竟是联邦的领导人,人多嘴杂,避免发生危险,林其玠直接给他找了件有兜帽的衣服戴上,遮住了脸。

当星艇主人询问他们的关系时、

“我们是恋人。”修列帕卡德平静地回答。

林其玠也只能抽抽嘴,干巴巴地迎合着:“是,我们是恋人。”

兜帽下,修列帕卡德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星艇主人好奇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了然地点头,同性婚姻在星际里已经普遍合法,同性恋人也并不少见。他会心地给两人安排了同一个舱室。

星艇行驰于广袤星海中,林其玠是考虑过中途溜跑。他现在好歹是个自由人,一旦去中心星,那是真正的自投罗网,何必赶着去给敌国当俘虏?

把修列帕卡德抛下来跑路,他毫无内疚感。

但是,周密考虑着的计划,在某天于星艇上的公用餐厅进餐时打破了。

“我们还是运气好,之前荒星区封闭了二十天,所有没有通行证的交通工具全都被拦在外面,还以为又要强行截停,没想到居然赶上了。”

“毕竟一个主席和一个帝国的将军都在里面失踪了,啧啧,荒星区真够可怕。最后搜救也没什么用,还不是上面一下命令就要乖乖撤回封锁了?救援成本太大。”

林其玠皱眉,二十天?就二十天就放弃搜索?

修列帕卡德切开桌上的面包,淡淡道:“大概是政敌。”

这几天来林其玠倒是履行承诺和他说了不少关于他没失忆前的状态的事,虽然想起来的部分还很少,也足够修列帕卡德推出这次混乱的救援的背后真相。

“只是可怜埃利斯将军了,停止搜索的命令一下来他整个人都和疯了一样,直接把通讯工具打碎,还想冲到议会去理论,结果直接被镇压了……”说话人的声音压低,“我听说啊,现在已经被迫送到中心星去接受检查,其实哪有这么夸张,不就是自己弄丢了两个重要人物,心理一下子太失常?”

林其玠睁大眼睛。

埃利斯……

和说话人旁边那桌的旅客笑了一声:“这可不一定,埃利斯将军向来尽忠职守,但是也没到能让联邦之刃失去冷静,要我说,他不是对修列帕卡德主席,就是对那个帝国的恶鬼有异样感情哦。”

一片笑声,更多的人却还是满脸忧虑。埃利斯在联邦民众中的人气一直很高,如今他情绪状态失常,人身也受到控制,大多数人根本笑不出来。

林其玠只觉得桌上的面包和水果味的营养剂一下子就没胃口了。他捏着叉子,脸色沉沉。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冰灰色眼睛的中将语气强硬,目光却近乎哀求

「那我留在这里。我答应过你,绝不会……」

这人是傻子吗。他懊丧地用叉子把面包戳出了四个洞。要说对埃利斯的感情,林其玠还真不能说有多少是真的。

他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不过因为觉得好玩,不过是……但不管任何理由,他都不能放着那个为了救存活可能小到微乎其微的自己而失去理智的人不管。

修列帕卡德把水果味营养剂挤在餐盘上,看了正拿面包出气的林其玠一眼,平静地说:“你放弃逃跑了?”

“你又看出来啦?”林其玠没好气。

“那个埃利斯……”他用手枕着头,托在桌子上,兜帽下的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其玠,“就是我记忆里看到的你正和他接吻的那个吧,我越发反感他了。”

林其玠不善地瞥了他一眼:“当然,光从身体上他就比你有味道多了。”

修列帕卡德依旧没生气,他好奇地问:“难道不是你一直不愿意上我?——按照现在情况我姑且当你是上面那个的——我相信我会表现得比他更让你满意。”

“算了吧,”林其玠干巴巴地,“我怕你记忆恢复后弄死我。”

他拉起营养剂软管开始吸溜吸溜,却差点呛到。星艇猛烈地震动,灯光摇晃,餐厅里的人发出尖叫声,一个个吓得赶紧往桌子下面钻。

林其玠下意识站起来想要拿武器,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多久没碰到枪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在这种没有攻击工具,情况也不明的时候,贸然出去不是明智之选。林其玠握住餐刀,盯着正门注意情况,低声对还坐在椅子上的修列帕卡德说:“等会儿听我指挥,别随便乱动。”

“毕竟还是‘你的生命对我来说比我自己更重要’?”修列帕卡德笑。

“你再废话我待会儿就把你当人体盾牌使。”

星艇的剧烈摇晃只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在林其玠熟悉的星艇对接的强烈气流轰鸣声后,餐厅里就恢复了诡异的安静。没有人敢乱动,只有摇晃不安的灯光。

然后,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最早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红色衬衫的年轻人,他看上去相当俊气,将手背负在脖子后面,一脸轻松地哼着小调,有着邻家男孩般的英气。但绝对危险,大腿上捆满了各种各样的短兵刃,而腰间也挂着两把枪。

他的衣服上有一个画着几颗星星上的黑帆的徽章。

“黑旗……”躲在桌子下面的人们有些已经开始啜泣,这个徽章,已经足够让他们知道这批不速之客的身份。

跟在这个小伙子后面的是另外一些同样带着星上黑帆的徽章的人,还有战战兢兢的星艇主人,这也是林其玠唯一认识的人。

年轻人看了餐厅里一眼,失望地撇撇嘴:“还真是普通的旅游艇?哎……?”他突然注意到了正站在餐厅中央冷冰冰盯着他们看的林其玠,感觉有趣地笑起来,“这里居然还有个硬碴子?有意思,可惜蠢了点。”

他的声音变冷,“你现在跪下来,我还能饶了你,不砍你两条腿。”

“你可以试试。”林其玠抛了抛手里的餐刀,“看看是谁要哭着跪下来。”

年轻人后面的男人笑声响亮。拿着餐刀、看上去不过是普通强壮的林其玠,和满身都是武装、身后还跟着一堆人的年轻人,到底谁更强简直一目了然。

年轻人倒是没笑。“你很有意思,如果没这么自以为是,我说不定还会邀请你加入黑旗。”

然后他拔出了腰间的两把枪,在餐厅里的人刺耳的尖叫和哭声中朝着林其玠的方向射击。

枪弹的轨迹都能看得清楚。心里平静得就像是静河,没有任何波澜。迅速看清了枪弹轨迹,林其玠向着另一个方向跳去,防止流弹击中他旁边的修列帕卡德。

他的身体在墙壁与餐桌上快速跳跃,只是眨眼间就已经冲到了年轻人面前。

“怎么可能……”

餐刀冰冷的光如同林其玠的眼睛。

年轻人仓促中后退,其他人见势不妙,正想来帮忙,他却转头怒吼道:“谁他妈敢过来我直接把你们扔出星艇!”

“你还能分心啊?”林其玠轻笑。他将餐刀狠狠向这人的手臂扎去,结果咔嚓一声,餐刀断裂了。

“在星域里混,总得要点本事不是?”年轻人对他爽朗的笑。然后拔出了大腿上的利刃。

跃起的寒光是黑蝴蝶的血。但是他并没有想到林其玠压根就没在乎那把刀,任由它切豆腐一样刺穿自己胸口的血肉,而将餐刀的断刃在自己的食指与中指间翻转,扎向了对手的咽喉。

细微的鲜血,从丝线一样的伤口中涌出。年轻人的身体定住,他盯着将断刃比在自己脖颈的林其玠,不敢动。

“老大!”后面的人愤怒地喊着,却不敢靠近。

林其玠对着年轻人狡黠的笑了笑:“你挺强的,一般人还没法伤到我。名字是?”

年轻人呆呆地盯着林其玠的脸:“亚黎。”然后他才像回过神来一样,再次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我是黑旗第七旗的血红蝎,你敢伤我……”

林其玠没理他:“亚黎是吗?这名字,啧,果然联邦的地盘上连星寇都是联邦人。”他收回了断刃,直接扔在地上,向后退去,任由扎进胸口的刀受力拉出来,鲜血染红了衣服。

年轻人气红了脸:“我不是联邦人!星寇没有国籍!!”

林其玠返回了桌子边。一直静静观望着这边的修列帕卡德这才皱起眉,说:“你的伤……”

“没命中心脏,这种伤等处理完这里的事就痊愈了。”林其玠倒是没在意,他负着手,望着那边:“现在说吧,你们过来干嘛?”

其实对方人数众多,而且个个带着重火力的武器,他能单挑赢一个,却绝对撑不过群殴,但林其玠就是拿出了现在这里我话事的态度。

年轻人恼怒地瞪着他,眼神却有些不对劲:“我们是黑旗,当然就是来劫掠的!没想到看起来是个货艇,结果全是人,一点油水都没有。”

林其玠听说过黑旗,在星寇里都算是最大的那几支,他们游走于帝国和联邦都不及的星域之中,生活在法外之地,做着各种各样的交易,也经常会出来劫掠过往的星艇。由于神出鬼没,就连两国的军队都拿他们没办法。

所以说他这是多么好运?出来坐个交通工具什么破事都遇到了。

“所以?你现在想怎样?”

“我……”年轻人哑口,然后像是反应过来,恶狠狠地说,“我要烧艇!!既然什么都没有,黑旗也绝不白白出动!”

战战兢兢站在他后面的星艇主人一下子就哭出来了,他跪下来抱着年轻人的大腿,哀求:“求你了,这个星艇是我爸爸留给我的,我的全部身家都在这里,你烧了它还不如让我去死……”

“那你就去死吧。”年轻人一脸不耐烦,正要一脚把他踹开。

“你敢踢?”林其玠扬扬眉。

年轻人一下子就僵住了,讪讪地收回了脚。他瞪着林其玠,突然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我就是敢!”

“那你踢,快踢。”林其玠没好气,这人这么情绪化,又有点傻愣愣的,他突然有了种欺负小鬼的罪恶感,“开个价码,你饶了这里的人。”

虽然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但是反正也有联邦给他担保着,真写个求援信也总得把他们执行主席赎回去吧?星艇主人对他们的确没得说,既然看见了,林其玠不想让这么一个人落得悲惨,这也算是偿还恩情。

“我……”年轻人愣了,他环顾周围一周,目光再次停留在林其玠身上,“我要你。”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修列帕卡德目光冷下来。

“我?”林其玠一怔,指着自己笑,“你喜欢我?”

年轻人的脸爆红:“才不是!你这么强,加入我们黑旗一定能壮大第七旗的实力,我现在就缺一个强者。”

“林……”修列帕卡德顿了顿,他已经知道林其玠的真实身份,那个名字不能随便说,“林修,拒绝他。”

这名字,啧。“现在这样也没办法?”林其玠对他摊手。

年轻人这才注意到一直坐在位置上的修列帕卡德。他问:“你朋友?”

“男朋友。”抢在林其玠回答之前,修列帕卡德凉飕飕的声音。

年轻人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他等着修列帕卡德,又看了看林其玠,摸着枪不说话。

这个气氛……非常微妙啊。林其玠心里吐槽着,说:“好,我给你干活,但是一旦没意思我立刻撤,你得放了这艘星艇和上面的人。”

“行。”星寇倒是一向爽快,他直接把星艇主人推过来,而后者战战兢兢地走到林其玠旁边,他看着自己无意中救过的落难者的眼神已经不同,隐隐有些畏惧。

一个人能够救受难的人,但是这个受难者突然展现除了非凡的实力,而且还加入了入侵的敌人的阵营,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仁慈已经很难维持。

林其玠倒是没在意,对于人之常理,他从不纠结,也不难过。

然而对方压低声音,关切地说了一声:“小心。”

“……嗯。”有些意外。

第16章

于是本来离中心星没剩几天的林其玠只能带着修列帕卡德登上星寇们的星舰——是的,虽然小了点,这毫无疑问是一艘星舰——无言地看着星图上的中心星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需要你帮我从五旗那里抢回我的血红蝎号,他们居然敢下药,然后骗被弄晕的我把血红蝎赌了进去,实在是太卑鄙了!我一定要拿回来!”名为亚黎——虽然他坚持林其玠叫他血红蝎,当被好奇地问为什么的时候,年轻人一脸羞耻地念叨着别叫别叫,那个是真名,没人知道,成了星寇是必须叫代号的。

听他碎碎念了一路,林其玠也知道血红蝎号是亚黎所率领的黑旗第七旗的星舰,结果因为被人迷魂之下拿去赌了,现在只能租着别人的星舰用。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林其玠根本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去看他,“这人是傻的吧。”,修列帕卡德在旁边凉飕飕地说着风凉话,林其玠赶紧阻止了闻言直接炸毛的亚黎,心里却万分赞同。

法外之地没有秩序,信奉的不是实力就是金钱。要赎回自己的东西,亚黎能做到的不是直接用血与火夺回自己的财产,就是用天价把星舰再买回来。但就算对于黑旗,要攒齐一艘星舰的资本又谈何容易,这才把他逼到了来到已经接近联邦中心腹地的地方劫掠。

“我会试着帮你解决那帮家伙。”林其玠说,“但是你必须把我和我的同伴安全送回到中心星。”

“没问题!如果你成功了,你还会收获黑旗的友谊!”亚黎信心满满。

说得好像我要去解决的人就不是黑旗一样。林其玠懒得吐槽。当然他也知道,如果他真能按照计划解决那些领头分子,重视力量的星寇也会随风倒,最终也会成为亚黎的势力。

星舰的运行比星艇更加平稳。林其玠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修列帕卡德站在舷窗外,望着外面的浩瀚星海。

经过那天的对决和之后的几次较量,这艘星舰上已经没人敢惹林其玠,倒是修列帕卡德因为整天带着兜帽神神秘秘的又和林其玠关系显然不同寻常,常被拿些污言秽语嗤笑。

修列帕卡德从不回答,但是在每次讥讽他的人都会万分倒霉之后,无法无天的星寇们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开始学会绕开他了。

真活该,被他耍了几次后,林其玠现在自己都不敢惹这家伙。

“你在看什么?”林其玠问,然后他一怔,突然想起来,这一幕与不久前的记忆如此相似。

修列帕卡德回过神,注视着他的神情,突然皱眉:“我不喜欢你看着我的时候想到其他人。”

“……你有读心术吗?”至少现在修列帕卡德对他比以前坦诚了,要是在他失忆之前,就算看出了别人的情绪,也只是笑盈盈地不说话,心里暗暗算计。

他轻飘飘地说:“因为是你。”顿了顿,“不过你似乎没我想的那么在乎他。”

林其玠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没有直接前往中心星,而是去往另一个方向的事。但他只是微笑:“埃利斯会等我。不论生死,不管怎样长的时间过去,他也一定会等着我。”他有这样的自信。

蓝色寒星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融化成了柔和的湖光:“如果我也这样相信你,你能给我同样的感情吗?”

“?”这人在说啥?林其玠懵逼。

看着他满脸错愕,修列帕卡德笑了笑:“你还真是总在奇怪的地方迟钝。”然后就不再说什么了。

……

绝不相信任何人——

这是生存于世的信条。

何况是超出生死、相信死者、迷信永恒这种事,太荒谬了。

但能够支撑这种虚无的事情的动机是什么,难道仅仅就是感情吗?真可笑,何况身处此处的自己无比清楚地看到,这份感情根本就是不对等,那个让人讨厌的家伙所付出的全部的爱,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依旧是无法给予相同回报的存在。

不合成本,没有利益。

无法理解,无法认同。

但是在看到那副神情的时候——

我想要成为能够这样被他信赖的人。

理性在感情的重压下哀鸣,然后开始被其蚕食。

……

罪恶之地,废液。这个被星寇们随意命名的星球,在星域中每天承担的金融流通却超出联邦最繁华的三个星球的总和。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在这里横行无忌,没有法律,只有金钱和力量是证明,也是通行证。

“加了!”“艹!这次又没赌对!!”废液上最大的赌场,走进去就是一片嘈杂。庞大到一眼望不到边的场地,金碧辉煌,人们肆无忌惮地抽着强烈快感刺激药物,将欲望和理智都升腾成烟雾。美貌的少女或男孩在里面走来走去,对于一时输红了眼或是赢得狂妄的赌徒们胡乱地上下摸索,都回以风情万种的微笑。

亚黎依旧是一身武装,踏进来的时候满脸不爽,一副别来惹我的神情。可惜对于赌徒来说根本不存在理智,人群里不少人很快认出了他,一阵窃窃私语后,一片笑声。

没耐心的星寇头头(之一)看上去快要气炸了。

“冷静。”跟在他身后,林其玠声音淡淡地说道。

“我……”亚黎憋闷。

“如果你真想搞死他们,就给我忍着,现在闭嘴,按计划来。”

他只能郁闷地走到其中一个盘口上,看都不看里面的情况,直接把筹码扔在桌上:“红六转七,六万。”

身边人窃笑。盘口对面的男人倒是没有别人不敢当面惹血红蝎的犹豫,直接大笑出来:“哟小七,混得这么惨?连白块都拿不出多来了?要不要我借你点?”

白块是冷水晶的黑话,对于精神力的提升和武技训练都很有效,是星际中的硬通货,在废液,也取代金钱更有信服力。

亚黎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这倒有些稀奇了。男人啧啧惊奇,目光移向亚黎身边,突然一怔。当星寇这么多年,他见过的美色不知道有多少,什么样的女的都玩腻了,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

端丽秀美,仿佛人所能想象的美丽的极限。若非黑色眼睛氤氲像雾气,几乎都不是真实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事物。那种美丽强烈得简直有点违和,可有不同于那种通过脸部修真或者基因改造才出来的美……那是来自本质的诞生,如同液体金属。

何况还有那种凌厉的气质。

男人舔了舔唇,笑着对林其玠招呼:“美女,这边来,坐我腿上,你是被小七糊弄了才跟着他的吧?我可比他有用多了,不论是哪个方面哦~”

亚黎一愣,眼神变了:“林修!”在星舰上这段时间他的下属可用自己的心酸眼(xian)泪(xue)证明了绝不要开林其玠那张脸的玩笑,一旦把他当女的,那就等着引发这位高手的暴怒吧,何况是这种暧昧的话。

他心里叫苦不迭。最初的计划是让林修当他新雇的保镖的,但这人气场太强,他居然把那张比女人还好看的脸给忽视了。

正等着林其玠爆发然后计划一败涂地,却没料到站在旁边的青年犹豫地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亚黎自己,摇了摇头,转身抱住了他的手臂,又柔又不安地笑:“我还是喜欢阿蝎,阿蝎没你这么强,但是他可温柔了。”说着低头笑了笑,不胜娇羞,让那个“温柔”也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亚黎:“……”

但被这样宁静美好的注视着,他竟然觉得喉咙发紧。除了那次面对面的打斗,少年第一次这么靠近这个人。他侧身向对方看去,那副神情仿佛正全心全意的依赖着他、爱慕着他,让亚黎不禁侧脸,想要贴近那张面庞。

“给我控制住,按计划来。”然后被在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用胳膊肘顶了肺。青年将声音压低,恶狠狠地说。

亚黎被那一下重击搞得快吐血,之前的暧昧全消失了。他无言地在心底吐血。

——这就是职业素质?

男人看着他们的动作,知道自己的邀请被拒绝,只能叹了口气:“真遗憾……”却又转而笑了,“应该这么说?真可惜,我可不是随意放弃的人。小七,我拿星婊号和你赌你旁边这个小美人怎么样?”

亚黎皱眉:“星婊?”他可不记得蒂塔的手下有这么一艘星艇。

男人毫不在意地说:“啊,它之前的名字叫血红蝎,太难听了,给它改了个名,这才符合它的身份。现在我手下的人可都迫不及待地等着上它呢。”

捧场的讥讽笑声,还有围观者压低的惊叹。这可是一艘性能强力的星舰,居然拿去赌一个女人?

亚黎的脸变得通红,他握住腰间的枪,几乎无法克制住愤怒。看到那鲜明的敌意,男人的手下也将手按在武器上,一旦战斗爆发,他们就会在同一时间出手。

但也许是林其玠之前不断重复的“冷静”终于起了作用,亚黎还是克制住了。赌场内禁止私斗,蒂塔的举动就是故意要挑衅他动手,接下来就算杀了他也只是防卫过度。

“好,我和你赌。”

男人无声地笑笑:“还是刚才那个?红六转七?”

亚黎点头。

“真可惜,那我就赌……”他枕着头,“红九转黑八吧。”

盘口里的赌具在转动,周围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看,时间的流逝几乎静止,直到当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才像是火山一样爆发出欢呼和嘘声。

亚黎直接吼出来了:“你果然出千!”

“出千?”男人摊开了手,“我一直坐在这里,动都没动,运作的是机器,绝对公平,说我出千,拿出证据来?不然我可要说你怎么随便诽谤。小七,赌局可以输,可别输了愿赌服输的胸怀啊。”他笑着说完,脸色一沉:“把那个小美人请过来。”

“阿蝎?”林其玠满脸惊慌失措,他努力挣脱着那些保镖的拉扯,却顶不过蛮力,“我不想去,我就想和你在一起,阿蝎——!!”

“你们——!”亚黎愤怒地拔出了枪,却被身后早已默默站在那里的人制住。

“啧,这可真是,我叫你们请过来,又没叫你们拉过来,怎么不温柔点?”男人故意大声斥责,手下却一点不留情,直接将林其玠抱在自己怀里。他用手用力捏住美人的下巴,凝视着那双眼泪不停滑落的黑色眼睛,那副痛苦的姿态让他微微一愣,下意识松了手,“对不起。”

鬼知道他多少年没对人说过抱歉了。

林其玠只是默默无言地哭着,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寒刃从他的手心落下来,割出翻转的冷光,刺向男人的脖颈。

——然后,被男人用双指夹住了。

林其玠一愣,脸色立刻大变,脚下转向正要跳逃出去,却被男人拉住手臂,一个回转就把他整个人狠狠砸在桌子上,力量之强,连身下钢铁做的桌子都嘎吱作响,而他只觉得疼痛无比,刚才那下撞击可不是好玩的。

“哼,果然,玫瑰有刺啊。”他微笑着,却多少有些遗憾。看了眼这下是真的疯了地想要冲过来的亚黎一眼,啧啧叹了两声,对手下说:“把那个东西拿过来。”

下属应声退去,很快就返回来,把一个小瓶子交给了他。

男人附在林其玠身边,微笑。“这个瓶子里的东西足以让最贞洁的处女发狂,现在,我让你尝尝,这个桌子很不错,观众也会很认真看,你会享受的。”

林其玠咬住嘴唇不愿喝,于是男人捏住他的下巴,作势亲吻,在他一脸厌恶地移开脸的时候按住脖子逼迫他张口,趁机灌了下去。

“我不想伤害你的,可是你不听话。”男人爱怜地摸着他的脸,“接下来,我会好好对你。”

第17章

能够杀人的,有时候并不是明面上的东西。

比起刀刃,更锐利的却是刀刃上的毒。

男人本该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大概在那一刻,他还是被那张伪装着眼泪的脸给迷惑了吧。

反正当在对手用手指触碰到了刀刃的时候,林其玠就在心里微笑起来,虽然之后被灌了莫名其妙的玩意突发得让他很想崩溃,但看见在目标在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后退一步,捂住心脏皱眉,他猛地从桌子上跃起,一脚踹开他,然后直接向亚黎的方向跑去,击飞压制着他的几个人,然后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拔出亚黎身上的枪,直接击中了一个藏在人群里想动用重火力热武的家伙。

“走。”声音冰冷严正,林其玠拉住亚黎的手,直接向着赌场外面跑去。

赌场外面已经准备了机车,比起其他大块头,这东西用在跑路上的机动性更强。追兵并没有想象中多,可能是那位黑五旗的老大没彻底死透,这些人还妄图拯救这种没有解药的剧毒。但他们最后还是会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在做无用功,等林其玠两人的机车已经将赌场遥遥甩在身后了,才开始有大批人马陆续冲过来。

“林、林修,我觉得这样太疯狂了。”被狂风吹着,亚黎的嗓音都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

“我也——觉得!”对准追击者中的某些早已将记录存于大脑的成员,林其玠毫不客气地连开数枪,飞溅的血光非得必死不可。

既然老大已经死定了,那么作为黑五旗下一个领头人物的有力竞争者们就会开始蠢蠢欲动,他们必然要用杀死前任头领的敌人的血来证明自己具有继承头领的合理地位。

但是在两个人吸引了全部目光的时候,修列帕卡德会在后方指挥亚黎的七旗将迟迟得不到高层人员回应的黑五旗总部冲击得落花流水。而外围人看到都是黑旗内部火拼,也不会插手。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和顺手杀掉更多可能造成威胁的危险分子。

“但是还是……太疯狂了,蒂塔绝对没想到我会为了一台星舰吞并整个五旗。”亚黎一个劲抽冷气,他其实不是怂,整天在各种星际怪像里穿行的星寇就没几个怂的,纯粹是为了这两人孤注一掷的傲慢吓到了。

“一台星舰?”驾驶着机车的林其玠直接调成自动模式,回头直勾勾地看他。

“我……”亚黎懵了。

“星舰对于星海纵横的人来说就是生命,它是你的心脏,是你的手,是你驰骋的工具,没有星舰,别说你有多少人多少钱,他们全会被人抢走,一点不剩。”黑发黑眼的青年低声说,“不去杀掉竞争者,就只能去死。”他举起了枪,对准亚黎。

“林、林修!”这玩意可是最新的高斯枪!他可不想被电磁扎入全身!

但是青年还是毫不犹豫地开枪了。没有烟也没有声响,只有亚黎身后的追兵发出一声惨叫,从后面的机车上坠下。

“你还年轻,快点成熟起来。”林其玠把枪抛给了他。

“说得好像你和我不是一个年纪一样。”亚黎慌忙接过枪,吐槽。

林其玠无声地笑笑:“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他也说不上那一瞬间为什么会情绪不稳,也许是想到了第三星锚覆灭的二十三台星舰,也许是……“唔!”突然发出一声闷哼,林其玠脸色一变,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情绪不对劲了。

“林修?”

“我来驾驶。”林其玠表情难看,“敌人你来解决,这下可帮不了你了。别太靠近我……除非你想在这种地方被我拉下来干。”

亚黎一呆,然后赶紧反应过来解决了几个追兵,匆忙问道:“那个东西真的起效了?”

林其玠没说话,他现在能开着机车就已经是唯一的理智了。

虽然同伴说了别太靠近,但机车上就这么点位置,匆忙狙杀敌人的同时,亚黎感受着身前不断传来炙热温度的热源,暗暗吸了口气。他……对这个人的感情本就没那么单纯,这个情况下就算知道不对也隐隐有些……

但是,明明面颊已经变得通红,青年依旧目不斜视地紧紧盯着前方的路,那副神情让亚黎奇怪地平静下来。

不去杀掉竞争者,就只能去死。他在心里默念着,然后向着下一个敌人开枪。

……

好不容易逃回黑七旗总部的时候林其玠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炸了,突击的计划似乎已经获得了成功,亚黎的手下围着这次的英雄狂呼乱叫,宣泄着情绪。他没管他们,从机车上跃下后就直接瞥到了正站在舷窗旁安安静静望着这边的修列帕卡德,跑了过去。

对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不同寻常的情况:“你……”

“和我上床吧,修列帕卡德。”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了,虽然危险了点,但是对方好歹是熟人,而且多次对他邀约啊?体内汹涌的热流和战斗后过度兴奋的头脑让他没空去思考这样做的后果。

修列帕卡德一愣,他当然看出林其玠现在的状态不对,但是喜欢的人主动邀请,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下一刻林其玠就感觉到自己被抱住,狠狠压在舷窗上,但是与粗暴的动作相反,对方只是很轻地抬起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林其玠诧异地想要去看对方的神情,却因为过于近而看不清楚。能感觉到的只有撬开他的唇齿探进来的舌头,充满了占有欲,就像是面前这个人用温和外表掩盖的本质一样。

他尝到了腥咸的东西,林其玠分不清那是他的血还是修列帕卡德。

旁边的人在起哄。但是修列帕卡德毫不在乎,他松开了林其玠,说:“我也已经无法忍耐了。”然后直接拉着他在走廊里急匆匆地返回自己的舱室。

快步离去的两人并没有发现,站在被欢庆的中央,亚黎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是黯然的神情。

……

关上了舱门,甚至没心情注意是否权限已经被锁上,两个人滚在床单上,激烈地交吻着,胡乱撕扯对方身上的衣服。修列帕卡德亲吻着他的面颊,向来冷静如同寒星的蓝色眼睛已经不复平静。

“我先说明啊,我可不在下面。”林其玠还保留着一丝丝理智。

“当然,如你所愿。”他微笑着,林其玠恍惚间觉得对方似乎已经恢复了过去的全部记忆。他咬着林其玠的脖颈。炙热的体温,呼吸相互交错,声音迷乱而狂热,似乎证明了刚才的冷静不过是错觉。

“来吧,林其玠,”他呢喃,“我只渴望你,现在,全部,其他全部都无所谓了……”

衣服摩挲,直到肌肤相触。

“这真的太棒了,是吧?”修列帕卡德笑着,喘息。

空气都蒸腾着热度。

“我真爱你,我爱你的脸,我爱你的眼睛和你的脖子,我爱你和你的嘴唇……不,我崇拜,我崇拜你的身体,你的身体就是芳草里的百合,从未染尘,你是山中的雪一样洁白,从山谷流到平原。我崇拜你,你亲吻如蜜糖般甜美,你触摸如火焰般炙热……啊……我崇拜你。”

随着他们身体的碰撞,修列帕卡德的语调充满节奏。

“玫瑰,香料,海面上月亮的呼吸,太阳照射在薄雾上的晨曦,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及你冰洁的万一。快,在清晨将你旺盛的欲望赋予我,在夜晚将你的安慰和祝福赋予我,让我在迷乱中也能毫无畏惧,让我始终在你的身边,与你共眠,与你相伴。就算月亮隐藏她的面容,当众星消失,但这一切都永远不会黑暗。因为你点燃了我全部的火焰,你是火鸟,你就是黑夜。”

林其玠用已经隐隐发红的眼睛注视着他。修列帕卡德想低头往下看两人身体接触的部分,但是林其玠将头靠在他的脖颈,把他推了回去,汗水滴落。

“你的双眼明亮如星,你的嘴唇是柔软波浪亲吻着沙滩……我崇拜你。”现在,他感觉全身电流激荡,仿佛整个人都充电了一样,是云雾的升腾,云雾是热浪,“请将你的恩典赐予我,”蓝色寒星?不,那是融化的水雾,“让我永远如同这样……永远如此……所以……我祈求……我……”

然后,大脑是一片空白,不论是思想、意识还是身体,都变成了一片空白。他闭着眼睛,沉迷在这幸福的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而欢愉的感觉还在继续,漂浮的思绪和理性,早已是不可理解的天外之物,被强烈的喜悦冲击,内心充满了温柔。他想起诞生和奇迹。

然后,他轻轻地说:“请你看到我,怜悯我,救赎我……我只爱着你,崇拜你。”他亲吻他的面颊。

“……你够了。”

林其玠满脸通红地无言望天,他真的被夸得满心羞耻,整个人都要耻爆了,这里到底谁才是老司机?

第18章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床上厮混了一整晚,当清晨时分,清洗干净的林其玠从房间里的沐浴室走出来的时候,觉得就算是以自己的恢复力都有点腿软了。

他倒吸了口冷气,觉得果然修列帕卡德他真的折腾不来,折腾不来。

拉出衣柜里的白色量产衬衫——他早就没衣服可穿了。林其玠一边扣着扣子,一边看见修列帕卡德还在睡梦之中。他把头枕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开在白色带暗纹的被褥上,林其玠惊讶地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闭着眼睛沉沉入梦的时候显得格外安静,倒是没平时那样看上去亲近反倒无比危险。

“所以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林其玠低声念叨着。

他所想的不过是早点返回帝国,找到那场战役的真相,结果现在却把联邦的两个大人物给睡了?多么大的功绩,大到让他无语哽咽,如此前无古人,简直能值得帝国给他封赏给大将军衔。

林其玠没打算打扰修列帕卡德睡觉,他在房间的设置表上调了一个等对方醒来后让机器人自动清洁房间的程序,披上外套走出了舱室。

星舰上人不多,大概都派出去接管黑旗刚纳入的新势力。林其玠在中心指挥室没找到亚黎,在星舰上晃悠了一圈才在训练场发现了他。

少年的身上一身酒味,身上都是大片的青青紫紫,正躺在地上喘气。

林其玠走过去,错愕地摸了摸他旁边的训练舱,这种高科技都热得发烫,鬼知道亚黎在里面呆了多久。

“你疯了?”林其玠皱着眉,“这个时候不去指挥,在这里干嘛?”

“我……”亚黎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聚集,躺在地上,呆愣愣的,然后才摇了摇头,“我昨晚去参加了庆功宴……然后安排计划,才来到这里的。”

“这还不错。”林其玠倒是有些意外这人终于变得成熟了,所以难得表扬了他一句,“但是你还是一夜没睡?怎么,战斗热血还没消?如果你想打的话我倒是可以陪你打一场,比训练舱能教你多了。”关于这点他还是很有自信的,而且大概……嗯,大概不会伤筋动骨。

亚黎摇了摇头,从地上爬起来,他小声说:“我喝醉后做了个梦。”

他声音沉沉地,语气凌乱地念着,“我梦见我正在通过一条漆黑的楼梯,走进一个地窖,那里空气浑浊冰冷难以呼吸,黑暗像是有重量一样压迫着我。我心里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血红蝎号上面没有这种地方。但是有另一种感觉告诉我,我就应该待在这里。直到我找到黑暗处的某个人,把他拉出来,拖到光明的地方,或者就和他一起,我们两个,一直待在这里,一直。”

林其玠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鬼话。但是这不妨碍他察觉到亚黎的情绪不对劲,难道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刀口舔血的人会遭遇这种情况在早期就发作了,很少在某次战斗后突然爆发,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林其玠就见过自己手下一位身经百战的少尉在战后脸色苍白、浑身抽搐,最后他不得不下令让医疗部队给他打两针镇静剂冷静冷静。

他蹲下来:“亚黎,看着我。”

年轻人呆呆地望着他。

“你在想什么,告诉我,我也许和你们不是一伙儿的,但是现在我还站在你这边,你可以信任我,我会帮你解决的。现在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青年的神情是专注的,就像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或者一个在乎自己下属的长官。“我……林修……我……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对……”

一个长官,亚黎心里突然想,在乎自己下属的长官,但是也就这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于是他说,“没什么,我可能是准备接手五旗了,心里太紧张,又有点激动。”

他露出爽朗的笑,和林其玠见到他那天一样,“这可是五旗和七旗的总和!我会成为黑旗最大的势力,说不定不久之后我就能拥有整个黑旗!”

林其玠撇嘴:“是,是,最大的星寇。”如果他还能成为帝国的少将,说不定哪天就要率领着军队来讨伐这伙无法无天的危险分子。

亚黎脸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昨晚宿醉还是因为兴奋,他的眼睛发光:“我没有父母,就算他们是谁我都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被抛弃了,是黑旗把我养大,我也在这里长大,那时候我就在想,有一天我要成为在整个星寇中都大名鼎鼎的人物,然后我要找到我喜欢的人,和她……”他顿了顿,“和他一起驰骋在这个星海,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约束我们,联邦也好,帝国也好,谁敢来动摇我们的势力,我们就将它击溃!”

真是孩子气过头的梦想。林其玠在心里吐槽,不过总得容许别人有梦想不是?何况人家现在可混得比他好多了,这可是黑旗,星寇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他还得上赶着去给别人当俘虏。

“好好好,”他拍了拍亚黎的头权做鼓励,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我得去吃早餐了。亚黎,我们今天就得回去,你帮我准备个星艇吧,最小那种就行。”

亚黎一愣:“你今天就走?”

“约定已经完成了,我还急着赶回中心星。”中间的时间早就拖了不少,“怎么,你还有事?”

“……不,没有。我会安排的。”

于是林其玠满意地笑了笑,对亚黎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去餐厅吃早餐,留下年轻人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场的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会成为大名鼎鼎的人物。我会找到我喜欢的人。我要和他一起驰骋在这个星海。

亚黎心里默默地想。

——但是我没想过他会像我的父母那样,从来就没想要我。

成为一方Boss后,亚黎显得格外财大气粗,支援的星艇足够给力,速度快得惊人,以至于林其玠都怀疑是不是抢劫了帝国的军事用艇改装的机型。加上挂着黑旗的标志,一路上也没人敢招惹,终于风平浪静。

估量着差不多到中心星的管控范围了,林其玠带着修列帕卡德下了星艇,让驾驶员自己回去,两人则转了台民用旅游艇,免得被当做入侵者。

但是到了中心星的通过哨站,少将发现自己又招惹上了麻烦。联邦的身份系统里没有他的身份信息,眼看识别三次都提示不存在此人,哨兵们的脸色都有了变化,一个个抽出了武器,警惕地瞪视着他,俨然将他当做了帝国的间谍。

林其玠不得不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存在敌意,心里吐槽着这样回中心星真是怂爆了。

“住手。”身后传来了冷淡的声音,修列帕卡德靠在舱门的隔离网旁边,没有兜帽的遮挡,他露出了那张俊美的面容,“这是联邦的客人,不要这么失礼。”

哨兵们呆住了:“修列帕卡德主席……”

而身份系统的识别也毫无疑问的证明了修列帕卡德?塞勒菲恩的身份。

贵宾待遇就是不一样,乘坐着快直达高速飞行通道,直到成功停在某个看上去崭新的客馆,林其玠打量着这里敞亮的天窗和洁白而充满科技美感的布置,啧啧称奇。

在下星艇的时候修列帕卡德就已经和他分别了。“我得去处理一下离开这段时间的事,还有……那些政敌。”他虽然语气冰冷,但是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容,算是让林其玠确定了他已经恢复记忆的猜测。

在离开的时候他深深凝视了林其玠一眼,但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对于艾凡来说,也许林其玠是他的恋人,但对于执行主席修列帕卡德,林其玠不过是一个落在手里等着被处置的敌人,因为之前发生的一些事,对他来说或许还相当麻烦?

不知道他有没有对之前和我滚的那次床单后悔。林其玠无所谓地想。

门口有警卫,而且他也没有出去的权限。为了打发时间,林其玠也只能坐在正厅无聊地调整频道,看联邦的电视台有些什么特别节目,等待对他的审判。

然后他听到了门口被开启的声音。

“?”没有动静,林其玠好奇地往门口看,站在那里的是面容棱角分明的英俊男人。

他的眼睛是冰灰色的,如同星辰辉映的夜下河流。但林其玠从来没见过对方这个样子,脸色苍白过了头,看上去无比憔悴,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你不会在我离开后都没好好休息吧?”林其玠抱怨,却还是微笑着挥了挥手里的遥控器。

“我回来了,埃利斯。”

第19章

联邦似乎一向偏向于白色和蓝色,无论是服饰,国旗,或者还是建筑风格。白色和蓝色的纯洁高贵感就是他们的美学。

走在联邦议会的走廊里,林其玠在心里嘀咕,反正现在周围被重兵看押着,一个个盯着他好像他随时都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机甲大开杀戒一样,林其玠也只能用这种没有结果的散漫思考打发时间。

旗帜是天蓝底白月,建筑色调也偏向白色,整个议会似乎就是由白色的砖块构成。那是砖块吗?他倒是不能确认,看不出材质。总之,看上去圣洁高贵,和神殿似的。帝国少将眯着眼睛端详着周围的布局,十分尽职地作为敌国军人在心里估量着从哪个地方袭击能造成最大的杀伤力。

一路上被如临大敌地带到了议会正殿的中央。他的周围是一层黑色金属丝线的圆圈,虽然手脚很人道主义地没有被拷住,但是看这些冰冷的金属丝线,林其玠估计自己一旦意图冲出这个面积大概就会遭到惨烈的电击,虽然不致死也是相当狼狈的那种,估计起来就觉得会很惨。

四面层层而上的阶梯里坐满了各种人。有的是实体存在,大多数却一眼就能看出是电子投影,那是无法赶过来的议员。既然不需要亲自到场,何必必须让我过来,还让你们的人警惕慌张成那样,方便等会儿直接在正门阶梯那里处刑?林其玠腹诽。

联邦议会的议员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站在那里的帝国少将,稀奇得简直就是看猴。形形色色的眼神,有些人带着对于声名远扬的敌人的畏惧,有些人带着看到某个过去只会存在在字面和虚拟屏幕上的仿佛和历史上的存在没有区别的人物的惊讶,而有些则传达着鲜明的敌意,甚至是憎恨。

对于这种敌意,林其玠就是回以微笑,与平时少女般恬静的微笑不同,回敬敌人的凌厉得像是刀锋的笑容。

他同样看到了埃利斯,不是在议员席,而是在旁听席。后者的脸色比之前见到的时候好多了。中将不习惯在人前展现软弱,虽然相遇的那天看上去很苍白,这时再次见面却又是冰冷莫测的神情,就连林其玠都不知道他正在想着什么。

出席本次议程的一共有两位执行主席,另外一位林其玠听说是因为爆发了巨大的贪腐丑闻而被革职,甚至将面对牢狱灾祸,他不想思考这位倒霉催的执行主席和修列帕卡德离开时面带微笑说的那个下令放弃救援而导致他们两个被困在荒星上的“政敌”有什么关系。

庭上开始陈述这次要被审判的对象身份:“林其玠,帝国军人,职位少将,以下陈述主要罪行……”

相同的事情,在帝国是荣耀,在联邦这里就成了罪孽。林其玠没什么精神地听他们重复着自己曾经打赢的战役,十一岁进入军队的帝国少年那从一个小兵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到少将职位的奋斗史,明明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这时候从他人的口中听来却变得颇为遥远。

明明不过过去了九年,听上去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现在提出议程。”

关于我的处置方案。林其玠在心里想。

虽然联邦和帝国战争不断,但广范围来说并不算频繁,因此并不是非你死我活不可的局面。何况双方早就签署了条约。如果联邦遵循条约,他应该得到人道主义的保护,其内容即为联邦不能对他加以肢体残害和科学实验,不能让他收到恫吓侮辱和民众好奇心的烦扰,禁止报复性措施,当然,也不能用精神或者肉体上的酷刑获取情报

——虽然关于最后一点双方一般都没遵守过。

不过联邦有狡猾的对策。条约本身服务于战争俘虏,因此一旦愿意,他们就将其中一部分定义为“被缴械的敌人”——已经失去武器,受到关押,却仍然是敌人,不是战俘。如果这帮人真给他这一套,那林其玠的下场恐怕就没这么明朗了,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样对待。

当然,最糟糕的是被定义成战争罪,联邦会杀了他。也许帝国会为他复仇?

那些议员正不断提出意见,在林其玠看来全是无关痛痒的废话。他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议长要求埃利斯中将作为重要证人发言,才将目光投过去。

重头戏来了。

站在旁听席上,埃利斯推翻了自己过去要求必须处刑的提案,他赞同以赎金为条件释放林其玠。他话音刚刚落下,这前后矛盾的陈词就引来了议员席上一片窃窃私语。

“埃利斯中将,我们不得不指出你前后矛盾的提案产生原因里的一些疑点。”作为这次议长的联邦执行主席怀疑地看着埃利斯,他显然听过之前的一些风声,因此提出的点也很犀利,“你是否能以联邦的荣誉承认,你与林其玠少将没有除了敌人以外的任何瓜葛?”

埃利斯顿住。

从发言到现在,他始终没朝林其玠的方向看过一眼,而这时候抬头,注视的也是在对面坐席的一个议员。林其玠顺着他看的方向瞥了一眼,埃利斯注视的那个人虽然是褐色眼睛,但容貌却和他极为相似。这是……他的父亲?

“……我不能。”埃利斯最终说道,他还是没看林其玠。

坐在那里的议员脸色几次变化,看上去又羞又恼,他狠狠瞪了埃利斯一眼,投影的光子体明灭后直接从坐席上消失了。

埃利斯什么都没做,只是收回了目光。

“那么很遗憾你的提案不能作为有力的据言。”议长遗憾地摇摇头,“现在请诸位进行表决吧。”

“议长,这虽然是您的主场,可否允许我稍作打扰?”插话的人是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修列帕卡德,他面带微笑,看上去随和却又可靠。

议长楞了一下,礼貌地回答:“当然,您有这个资格。”虽然他们的职位相同,他的尊敬看上去却像是更为年轻得多的修列帕卡德是长官一样。

他拥有可怕的魅力。大概是因为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识别出了这个人的本质,而后的印象越来越差,这时候见到这个场景林其玠才意识到这件事。修列帕卡德始终在操纵着周围的人,让他们感觉自己很重要,很受喜爱,他们也都真诚地热爱他,赞美他的品行和能力,但是没有中间没有任何人发觉自己是在被利用,这家伙真是有够可怕。

修列帕卡德陈述了自己的意见,关于林其玠的价值、威胁的不对等和一旦采取错误措施后帝国将会采取的应对,他说得很有煽动力,但是偏偏听起来又无比诚恳,和埃利斯那种冰冷得反倒会引起反感的简单表示完全不同,林其玠看到不少人一直随着他的话点头。

“我衷心希望大家能采取正确的判断,因为这都是为了联邦的利益。当然,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由你选择。”

“由你选择。”议员们低声重复着。

“由你选择”是联邦的国家格言,代表对自由的始终追寻和秉持自我价值的正义——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与此相对的是帝国的“高如皇室”。

时间的流逝沉闷得让人心焦,除了偶尔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没有任何其他动静。林其玠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如果我被判决了死刑,你会带着我逃走吗?

在审判之前,林其玠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对埃利斯笑着说。作为俘虏,他住的地方全是监控,不过埃利斯具有在一段时间里停止监控的权限。

那时候埃利斯只是用冰灰色的眼睛望着他,问:去哪?

帝国?废液?随便,哪里都行。

我是联邦的将军,绝不可能跟你走,这是叛国。那时候,忠诚于联邦的中将声音沉沉,然后,他说。但是我会解开你镣铐的那天,然后用枪射向自己的心脏,我会放你逃走,不论你去哪里,只要你自由,只要你幸福。那时候,爱着林其玠的埃利斯这么说。

他听见议长拿着投票结果念着上面的数据。“九百八十一条支持有条件释放,一千二百零六条再调查,四十三条中立,八十二条支持死刑。未有任何一个提案过三分之二,判决延期处理。”

延期?林其玠睁开眼睛,惊愕地看向修列帕卡德,后者似乎已经注视他很久了,发现林其玠看过来,回给他一个充满虚假的随和笑容——却似乎像是暗藏着些其他什么。

真是麻烦死了。林其玠瞥了在场的人一眼,撇嘴。要是在帝国里,直接让皇帝下令就能解决的事,然而毕竟这就是联邦的“自由”。

第20章

在正式判决下达前,林其玠的身份按照条约处理,但毕竟军职较高的待遇就是不一样,他独自在联邦的中心地带享受着一套独立住房,真是官员级别的待遇——虽然门口始终放着几个士兵、家里满是监控实在是官员都比不上。

不允许私自外出,不允许会面。林其玠的日常就是整天无聊地缠着暂时还负责监管他的埃利斯,很快后者就受不了了,虽然作为军人身体强健,但他可没有林其玠的恢复力和无聊到闲获得的充沛精力,“我给你我的星网权限,行吗?行吗?”一边抽冷气一边问。

“星网权限?”林其玠立刻眼睛发亮地靠在埃利斯的肩膀上,这个动作让他更加深入,埃利斯不由得发出一声语调奇异的哀鸣,“但是……能行吗?”又有些失落。

“你只是……呜……用我的权限作为接口把你的帝国身份标示连进来,按照我的权限应该没问题……别……!”

“埃利斯最好了!!”林其玠狠狠在埃利斯脸上吧唧了一口,然后毫不客气地继续。

“林其玠!”埃利斯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快哭了。

总之,在基地之后林其玠终于再次连上了星际网,而且和基地里那个迟钝的军事专用路线不同,这可是玩起游戏来无比流畅的民用网。迅速登陆上机甲游戏《安德竞技》,林其玠看着呈现在面前的“自己”,扬眉。

“这是……埃利斯?”

大概是因为借用了埃利斯的权限为掩码的缘故,呈现出来的这个游戏里的造型和自己的床伴非常相像,只是冰灰色的眼睛变成了黑色,似乎是象征着内在的灵魂差异。不过这样也太显眼了,林其玠把外表微调了一下,虽然还是埃利斯的脸,但粗略看上去已经和对方完全区分,只是……

“这个诡异的好看感觉是怎么回事?”林其玠抽了抽嘴角,明明是埃利斯的脸,感觉上却和他接近,那种让人不爽的女性感,直接从英俊跳进了英气,亏他还夸过埃利斯那张脸怎么样都不会让人觉得像妹子。

算了,能够玩到游戏就挺不错。林其玠确认了设置,然后随着一阵微微眩晕的失重感——眼前转换了样子。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打扮。有的人疑似上次宴会后忘记换掉晚礼服,还有人则让他好奇是否穿了睡衣,但也有人甚至穿着联邦最新的海洋缰绳战斗装甲。战斗区里四处散布着熊熊燃烧的车辆,他们穿越弥漫的烟雾,冲进对手的要塞,正把它扫荡得干干净净。

明明只是游戏,却闻得到熟悉的血与火的气息。

“还真让人期待。”林其玠念叨。他跑到比武场登陆口,打量着上面的排行榜,上面注明了他们的ID和积分,一个个都高到不可思议。登陆口旁边有人正在兜售报名人员常用的机甲配置,他正要挤到林其玠身边,却看了他一眼,“切”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是被鄙视了?”林其玠倒是没在意,毕竟他穿着一身新手白板,这时候应该跑新手任务去,玩什么高级竞技。不过嘛、“这些人真有拿来玩的价值吗。”这位新手就这么望着排行榜嘀咕着。

反正只是打发时间的玩玩,林其玠随便选了排行榜的第九名,向他提交了比赛申请。

奥兰多刚结束了学院的实战考试。“你的单人成绩还是这么好,这次的排名是学院第一,但是,席斐勒,你怎么还是没学会合作?我很抱歉,由于对你的举报太多,这次的综合成绩只能给你B+。”导师看着他,摇了摇头。

并不是我不懂合作——!

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星网登陆的入口端杆。在那一刻他差点就要这么对导师吼起来了,但还是克制下去。是的,他可以一个人战胜整个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就算是很多老师也多次在和他的一对一对决里失败。但是只有在实战……只有在实战,每当进行虚拟战役,他总是会跑到计划之外的地方,然后给同伴带来麻烦。

“老师,席斐勒压根不听我指挥。”全场都没给他信号的队长满脸无辜地抱怨。

他当然知道原因,在一对一的战斗里,他从来不留情,保持着常胜的成绩,在平日生活里,他不和任何一个人说多余的话,埋头于训练。越是沉默就越是遭到疏远敌视,越是被疏远敌视就越是沉默,到最后已经只是一个人。就算明明知道,如果自己真的主动和对方认个输,或是卖个乖,这样的窘境就会化解,他也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如果再这样下去,毕业的时候我还是只能给你B+的综评。联邦军部虽然会招特优生,但是不过是说说罢了,推免的一般都是议员的子女,你家不过是平民,按照这个成绩,很难进机甲独立行动军。”导师的声音听起来充满遗憾。

联邦第一军事学院,三年级生奥兰多?席斐勒,军事生天才,拥有单人不败的战绩。冷漠孤傲又武力值颜值双爆表,是三大军事学院妹子里的公认男神——但是,向来独来独往,对女性不假辞色,暗地里被男性单身狗们嘲笑“傲慢之王”。

每当心情差到极点的时候,也只有上星网才能治愈他。成绩不够,没有权限在课外触碰那些热爱的机甲,那就在游戏里发泄,这里不需要合作,实力就是强者。他默默发誓等会儿上游戏,不管是谁都答应下最近找他挑战的人的找死约战。最新一个是一分钟前,他头也不抬地选择了“同意”。

“噢噢噢噢白银的战神又上线了!而且一上线就开战?!”

“他好久没上游戏了吧?有好戏看了!”

“白银风暴的装甲还是这么酷炫,帅炸了。”

“真的很帅啊~好羡慕可以在上面坐着跑~”

“妹子你就别指望了,至今就没人见过有妹子能和白银战神成功说上话的。”

“难道有男的能和他说过话?”

“等、等等,他对手的那个机甲是……”

活跃于游戏《安德竞技》的玩家,白银风暴,拥有独一无二的自制图纸改装的机甲空昼,在短时间内杀入排行榜第九,之后就再也没向上面的人挑战过,但是对于任何挑战者,都能迅速击落,因此虽然排行榜更替如流水,他却始终屹立,被称为“白银的战神”。

所以他的竞赛也是玩家期待的最期待的比赛之一,一旦出现就会呼朋引伴来观望……只是如今望着场地里他的对手,围观者纷纷沉默。

这个!新手随机配备机甲是怎么回事?!乱点进来的菜鸟?!两秒钟不到就会被强力劝退吧!

奥兰多同样看到了对手的样子。他不快地皱眉,觉得无聊极了,压下进攻摇杆就要快速解决对手。

然后对方的声音透过新手装机甲回响在赛场里,他居然连外放都没记得关:“唉,等等,让我看一下,这是……行动按键组?”机甲的手臂喷出一股烈焰,“啊啊啊啊不对?!为什么,上次不是这个吗?!”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后,机甲向后退了一步,直接摔倒在地。

全场观众:“……”

奥兰多深吸口气,他心情本来就差,这时候已经毫无耐心,直接就要动用重火力武器地图炮清场。

“算了……”新手嘟囔着,然后声线突然变化,那是懒洋洋的语调,“继续精神力加持,我上了。”

机甲——

突然动了。如同掠过疾空的飞鸟,明明新手机甲的组成部件如此沉重,但在跳跃中就像是随着风摇动的片羽。他就像是存在于肉眼所能看到的另外一个平面,从白银风暴的空昼喷射出的强电磁中来回闪现越过,眨眼间就出现在空昼的守备范围之内。

奥兰多心中一惊,慌忙后撤。头脑却极为冷静,用一个假动作欺骗对手向着机甲的左后侧进攻,却是腰间光剑出鞘,劈向了对手的动力后管。

对方轻轻“咦”了一声,用机器臂抵住这向着死穴来的一剑,只见电光火石地强烈爆炸,那个新手机甲的左臂也没有意外地在空昼强力的性能里被生生撕裂开。

“好疼……”对方嘀咕着。

好疼?奥兰多的大脑里掠过这句话。在被击中驾驶室之前,机甲所受到的伤害是不可能让驾驶员感到疼痛的,除非……可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手已经迅速上前,特质钢铁贯穿了空昼的腹腔,啪啪啪三枪连发。

接下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虐杀。只是三个回合,曾经在赛场上战无不胜的白银战神就倒在了赛场上,被对手用机甲脚踩着动弹不得,身体不断飞溅出电流,伤痕累累。众人只看得目瞪口呆,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谬至极。

“我说……”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说的话都会被公放,这时候也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像是在酝酿言语,迟迟没有开口。

奥兰多被挤在变形的驾驶舱里,将嘴唇紧咬出血,他从未尝试过如此惨烈的战败。

新手机甲的驾驶舱打开,站在高处低头向他俯视的,是有着英俊容貌却让人莫名觉得像是个女孩子的黑眼青年,奥兰惊愕地看着对方浑身的伤口,它们细碎破裂,不断涌出鲜血,就连青年的发丝也在不断滴落鲜红的血液。但是他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平静地叹了口气。

“你好弱唉。”

然后说出了让围观群众都很想打人的一句话

第21章

挑战的第一个对象虽然还算得上有点意思,但是实战能力不行,战斗结束得太快,林其玠都没找到什么刺激,向上的挑战全都被拒绝了,向下的挑战一个个弱得要命。少将叹了口气,打量着自己依靠战胜强者迅速上涨的积分,估量着这要刷多久才能上排行榜。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社交论坛上已经引起了轰动。

在竞技场上百战百胜,只靠着新手机甲就凭精良的战斗技巧和超强的能力碾压全场的游戏菜鸟,甚至连机甲也不会操作,全靠着精神力强力贯穿全场,这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怪胎,联邦政府新研究出来投入游戏里进行测试的人形兵器?

虽然有的人为了这个怪胎只有一次的展露的俊秀迷人的容貌而着迷,但就算派人去寻找——实际上找到也并不困难——却只能对着照片上联邦之刃的冰冷俊朗的面容和游戏里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秀丽美人的对比图陷入对人生的怀疑。

“机甲果然没什么意思啊……”这位正被外界热议的人形兵器关掉面前呈现出来的积分屏幕,认真思考,“我还是去玩点枪械竞技吧,什么中世纪奇幻也行。”偶尔尝试点骑士与魔法之类的题材也挺有趣的,说不定能够触发什么恭喜你成为本游戏第888888888名用户将赐予你灭世大魔王称号之类的剧情呢?

他散漫地考虑着,却还是没法忽视一直在耳边响起的声音,虚拟信箱的滴滴声吵得人真是受不了。

《安德竞技》里的游戏名并不对外开放,只有与之交锋过的对手能够从战斗后的胜负表看到对方的ID。之前林其玠已经被好几个人骚扰过了,明明只是一堆弱鸡,缠起来却很烦,不论是嫉恨地怒骂他用外挂还是别有心思的巴结都让林其玠十分不耐烦。他没好气地打开信箱,正要把信息删除——

“白银风暴?”

有点耳熟。林其玠想了一会儿,似乎自己较量的第一个对手就叫做白银风暴,那个排行榜第九,战斗意识和反应速度都挺像模像样的,可惜战斗技巧和实战经验不够,这种优缺点感觉就像他的第三星锚里曾经来过的一些军校毕业生,操♂练操♂练就能学会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战斗了。

虽然还值得打磨,却是一个很有培养价值的优秀人才。出于对优秀后辈的照顾,林其玠还是同意了通信邀请。呈现在面前虚拟屏幕的是灰发银眼的英俊青年,看上去和战斗时一样,超正经,但和埃利斯那种严肃到刻板不同,青年还持有着青涩和英气。林其玠从来没见过这种凛冽的银白色眼眸,锐利得让人难以接近,却又充满希望。

风暴,林其玠想着,风暴倒是真很适合他。

在通讯接入之后,对方就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似乎在估量着要怎么开口。林其玠却没有陪他在这里你看我看你的耐心,有些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我……”奥兰多被面前人的直白态度哽住,他本就不善言辞,这时都有些近乎慌乱,刚才斟酌了半天的用词也完全忘记,只能凭着心将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口,“我想和你学习!我想和你学习机甲!”

“学习?”这孩子可不是傻的吧?“你的能力不错,是军校生?学院里的东西已经足够你学了,还有,我没这个时间。”他是被联邦俘虏来的,现在迫于无奈才留在这里,可不是来给这些傻白甜青年当老师。培养干嘛,等着以后去杀他国家的士兵?

奥兰多鼓起勇气,虽然刚开口就遭遇了悲惨而且简单粗暴的拒绝,他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毅力,坚定地陈言:“你和他们不一样,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赛场上击败我!”

“那是你遇到的高手不够多。”嗯,虽然我和他们的确不一样就是了。

奥兰多指出来:“但是你也有需要吧?你不懂得使用机甲,我教你怎么用,100%精神力投入的过度损伤就算在游戏也可能造成致死,根本不是长久的方法!”他曾经在课堂上看到过相关案例,至今为止能够将精神共振飙到60%的人的尸体早就泯灭在星空中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样才能投入100%的精神共振?

“……哦?”林其玠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傻啦吧唧的后辈居然能够看出他的战斗是靠100%的精神力投入。大多数人虽然意识到他是在依靠精神共振,但根本难以想象有人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然后一直以来持有的传统思想就会束缚他们的意识向着下一步深入思考,结果就错过了真相和可能击败他的契机——虽然这点大概做不到。

可惜,唯一和面前这孩子说的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持续的精神力投入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自愈力能够弥补一切缺憾,不过关于这点就没必要说出来。“因为我不会用机甲?”他转而向另一个方向思考,“也是,高手当然能看出来,怪不得在你前面的都拒绝我的约战。”

不,他们是知道你击败了我,心知肚明自己打不过这个新手,一旦战败只能丢面子。奥兰多在心里想。白银风暴虽然在排行榜上仅居第九,但是玩《安德竞技》多的人都知道这只是因为他不想再更进一步,真要去打,前面还没几个是他看得上眼的。

但是这个误解对他有利,从来不屑于撒谎的奥兰多硬是咬住了牙,撑下了谎言:“所以……你教我怎么战斗,我教你怎么用机甲,这很公平,怎么样?”

林其玠看着他笑了笑:“这个可不怎么公平,机甲我随便就可以找人教。”

我不一样!奥兰多正想说,却又顿住,露出有些黯然的神情。也是,能够以100%的精神力协调共振,这个人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天才,就算是只用新手教学都能够超越大多数人吧?

“不过嘛,我对你挺感兴趣的,就答应这个交易了。”林其玠挺喜欢那双风暴一样的银白色眼睛,充满了骄傲、不安和对于世界一无所知所以无所畏惧的勇气。那是他早就没有的东西……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带着这样东西的存在过。他从坐着的路边长椅上站起来。

“我的名字是片翼,说吧,要到哪里去找你?”

……

醒来时的感觉不太对劲。

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银白色的天花板。林其玠挣扎着从软和的沙发上翻身出来:“我昨晚……玩游戏睡着了吗。”似乎没什么印象了,似乎是打着哈欠去洗了个澡,然后再上了床,或者是他只是半梦半醒之间记错了?应该是下了线之后就困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来得及去洗澡?

头有些疼,身体也是,或许是昨天晚上姿势不对没睡好。反正这种小问题过一会儿就会消失了,林其玠没怎么在意。洗漱,吃自动早餐机制作出来的面包,到二楼的阳台打开窗,意外地发现窗户本来就是打开的。

迎面吹拂的清风让人感觉舒适,林其玠哼着小调,注意到正门口站岗的士兵听到动静,向这边看来,就笑着对他挥了挥手,毫不意外地看见对方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啧啧啧,联邦就不应该派这些年轻力壮的小年轻来,这都第几个了。林其玠毫无愧疚地想,他虽然对自己的外表感觉各种不爽,却还是不能否认,靠着这张好看得若是拥有者是别人都会让他不介意变直一下的脸,这些不得不监督着他生活的联邦士兵们已经越发看着他就像是个怀春姑娘似了。

在联邦的二次判决下来之前,日常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合理的三餐,在住宅里的健身房跑步,用联邦电视台的各种狗血节目打发零碎时间,最主要的是登陆星网,在《安德竞技》里和自己新结交的小朋友交流关于机甲的战略,最近也渐渐发展为偶尔会谈论些对方日常生活里的事,这孩子实在单纯得不行,林其玠通过他刺探了不少关于联邦对于招兵的内部消息。还有,嗯,在竞技场里虐人。

所以,就是那么日常的一天,和之前也没有什么差别的清晨,林其玠看着这位不知道为什么能够通过士兵阻拦而登门的不速之客,内心是日狗的。

这是个穿着联邦灰黑色军装的年轻人,脸看上去还相当不错,除了肩上的军衔差异,和埃利斯的装扮颇为相像——也就是代表着同样是联邦军部的高级军官。

对方充满嫌弃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然后皱着眉,恶狠狠地说:“给你一百万联邦……不,帝国币,给我离开帕拉斐尔,他已经不要你了!”

林其玠一脸懵逼:“哈?”

第22章

林其玠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帕拉斐尔是埃利斯的姓氏,他慢吞吞地说:“我和埃利斯中将不熟。”

对方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翻脸无情,楞了一下,抓狂了:“你怎么能这样!亏中将他这么……这么喜欢你!你太可恶了!我一定要让中将知道你其实是这种人!!”

林其玠笑:“埃利斯不是已经不要我了吗?”

迷之沉默。

年轻人决定假装四处看风景:“那个……其实中将……啊不,帕拉斐尔他其实……嗯……”

林其玠做黯然的神情:“我知道,埃利斯他早就不喜欢我了,那时候在基地里许诺过一定会永远在我身边。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傻,先生。不过我不是,我以为埃利斯他是真的爱我的。我知道。他是这么热情有爱,其他人都看不出来,另外那个家伙不知道珍惜他。但是我不在乎,我只爱他。最近见过他的那一面,埃利斯和我吻别,他说他爱我,可是我再也没见过他了。”

黑发黑发的秀美青年失落地笑笑:“是,你不会明白的,我爱埃利斯,但是……现在他是中将,而且很快会变成大将,那个家伙会帮他。可我只是俘虏,我什么都不是,我不能看见他,我不能拥有任何他的东西去纪念他,我一无所有。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对面的年轻人张大了嘴巴,看上去已经痴呆了。

林其玠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难道,就是为了那个人?埃利斯再也不要我了,是为了他?”

“他?”年轻人梦呓一样地重复了一声。

然后他看到林其玠像是得到了答案一样泫然欲泣的脸,结结巴巴地安慰起来:“不,我只是……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是说……中将没有……也不是……啊啊啊为什么中将会做出这种事!!太过分了!!!”他崩溃了。

林其玠在心里笑个不停。他认真地思考着如果哭着对这位年轻人说出埃利斯的另一个情人就是修列帕卡德,等他去质问埃利斯的时候,听到这一切的自己亲爱的中将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他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恶劣的想法,充满遗憾地。

“我只是开个玩笑。”林其玠摊手。

年轻人呆愣楞地看他,犹豫着问:“你真的不要紧吗,别硬挺着?”

“不,我只是觉得你太好骗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林其玠吐槽。

哦呀哦呀,这位军官先生看起来要炸毛了。

林其玠把身体软倒在沙发里,懒洋洋地笑:“如果不是你一进来就搞这套,我还没想开你玩笑。现在说吧。你谁?”

年轻人鼓着脸瞪他,不情愿地说:“我的名字是萨瓦特?路溯,隶属西北外周警备军,职位是准将。”

“那么准将先生,请问你为什么会在大早上拜访一个可怜俘虏的监牢呢?”

萨瓦特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周围,明确无误地透露出“监牢?”这个质疑意思,在林其玠吐槽“你有什么意见吗”之后才说:“军部今天晚上举行庆功宴,召集所有留守或暂留在中心星的军部成员,他们让我过来邀请你。”

“我?”林其玠觉得很喜感,“作为战利品被你们观赏?”

“不是!”他慌忙解释,“只是……只是我们都听到了议会那边的传闻,中将不是亲口承认了吗?他和你的关系不一般?中将从来没对任何人表示过好感,我们还以为他一生都只会爱联邦……”

林其玠安静地听完,微笑:“大概是你们得到的消息不够正确?埃利斯中将只是在审判中承认他和我存在敌人以外的关系,就这样。”

萨瓦特很激动:“但是这对于中将已经够可怕的了!”居然用可怕这种形容词来形容……“中将他……从来不会把私事和公事参合起来,军部曾经猜测就算审判席上的人是他的父亲中将也不会开情面,但是……”他纠结着用词。

不,就算你不说我也了解,那可是个能把暗恋对象送上绞刑架的男人。林其玠心想。不过、

「林其玠。」

言语是有魔力的。不可以念出魔鬼的名字,念出来就等于自愿与他签订契约。就算抱持着这种觉悟,黑夜和月光,就像要将心都给侵染一般的交融着光与暗,宛如刀锋般坚韧的男人还是在他的身旁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虽然不情愿,但不知不觉中你已经渗透进我的日常生活中了啊。林其玠叹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

埃利斯觉得同僚们今天非常奇怪。

明明正常的庆功宴穿着军装就好了,他早就习惯这样,结果一踏进来就被一脸指责地质问:“你居然好意思穿这种衣服来参加庆功宴?”,然后强拉着去后台换衣服,没有?没事早就准备好了,你换上就行。

于是埃利斯就这样一脸懵地穿着崭新的黑色礼服站在钢琴架旁边。

“黑色感觉不太好?和个演奏家似的。”旁边的同僚还嘀咕着。“我都说让他们设计白色了。”抱怨。“可是白色和埃利斯的性格不搭配,又不是结婚……”策划者抗议。

埃利斯皱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没没没,没什么。”一帮人笑嘻嘻地把他推到钢琴架旁的椅子上,“中将,弹一首吧。”

埃利斯想了想还是觉得奇怪,但他也确实没感觉到恶意,摇了摇头,说:“我不会乐器。”

从小长大的朋友翻了个白眼,直接戳穿了他:“帕拉斐尔议员不是逼过你学钢琴吗,还差点参加了比赛?结果那时候被我们嘲笑‘军事学院的钢琴家’来着?”

“哦哦哦明明会还不承认!中将你这可就不厚道了!”一堆人起哄。

埃利斯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坐下去,打算随便弹一首就下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度过这个晚上。流水一般的琴声回响在宽阔的宴会大厅,那是一首欢快的幻想曲,如同在摇篮中摇曳的影子,拥抱着幻梦在天空下起舞。

但同伴却不满意:“你们没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弹情歌?”“没,连为什么让他弹都没说,萨瓦特不让。”“你们还真信萨瓦特那傻子啊?!话说他现在在哪儿?”“等等,安静!正主来了!”

埃利斯觉得周围变得奇怪的沉寂,他微微抬头,手下的琴音发出一声清脆的落响,然后就化为无声。

那是穿着浅蓝色正装的青年,容貌端丽秀美,如同少女恬静。用黑色眼睛好奇向四处张望,也无端像一幅画那么赏心悦目,若是怀有一丝丝情意,更像是连心都趟进温水中那么温暖,又觉得他美得让人背脊发冷,又觉得身心炙热。

同僚们正想起哄,埃利斯直接瞪得一个个乖乖闭了嘴,他低声说了一句“改天找你们算账”,扔下钢琴朝青年的方向快步走去。

“少将。”

林其玠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对他微笑:“埃利斯中将,晚上好,你今天的打扮让我惊讶。”他顿了一下,笑着补充一句,“很好看。”

在灯光下,埃利斯的脸似乎微微有些泛红:“抱歉……我替他们向你道歉,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没礼貌,我是说,呃,完全没有想到他们会让你到这里来。”

“不,我倒觉得很有意思,帝国的宴席和这里不太一样。”林其玠笑着说,“何况过来的路上萨瓦特准将向我介绍了不少联邦的风土人情,很有意思。”

看着林其玠的笑容,埃利斯就知道萨瓦特一定是被哄着说了不少军部的内部消息。我一定会和他的长官说说,关于他上次喝了酒后开着机甲压坏了一大片军事工厂,结果却来哭着求我说是敌军来袭的事,埃利斯在心里许诺。但是他看着林其玠的笑,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对面前这个罪魁祸首生气,连防备的心情都没有。

最后,他还是说道:“我很想你。”

这是他心里唯一想说的话。

林其玠一怔,笑:“我也挺想你的,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埃利斯摇摇头:“最近中心市不断发生凶杀案,死的都是联邦的高级官员,却迟迟查不出凶手,现在全市戒严,就算是暂居在中心星的军官也被调度去调查。”

凶杀……案?

林其玠觉得稍微有些混乱。不是思维上的混乱,而是在刚才那瞬间,思维和身体像是发生了偏移一样,他没有站在那里,他站在高空,冷漠地向下俯视,但是转瞬间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回过神来的时候还是站在原地,只是有些晕眩。

“少将?”埃利斯看出他情绪不对,平静的疑问里带着担忧

林其玠笑着摇头:“我没事,可能昨天晚上睡多了,好了,陪我喝一杯怎么样?”

埃利斯皱眉:“我从不喝……”

“就当为了我吧。”青年低声笑着,“我求你喝啦,而且,偶尔试试酒后乱性的感觉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在林其玠轻轻的笑声里,这下埃利斯的脸是真的很明显地变红了。

第23章

今天也在奇怪的地方醒来了。

为什么醒来也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就连手指的夹缝里也满是鲜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还是,从今天才意识到的呢。

就连这种事情也不能思考,就算去思考也没有价值。

作为人形兵器,L-01(我)今天也在贯彻着杀戮。

抬起头,夜空好黑。城市的光芒在消退,夜色,最佳的隐匿,不论是侦查,还是探测,不论是人,还是机器,全都杀掉,解决掉,清除,去清除。

“去吧,去杀吧,我的凶兽。”

以愉快的嗓音,我的主人(他)笑着下达了命令。

——月光消失了。

……

今天醒来的感觉不对。

不,根本就不是什么昨天晚上没睡对位置、太困了、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诸如此类的问题。不对的感觉根本就用不着去花精力思考,现在根本就不对劲。

这里是,一栋别墅的正厅。城堡里连同外面的灯光全都熄灭了,敞开的窗户外面吹过来的风是这么宁静,就连人类的呼吸都没有。在联邦最为繁华的中心市里,根本不应该有这种地方。而空气中溢满鲜血的味道,浓重的血腥,就像是水一样快要被拧出来。

明明一直在睁着眼睛,但突然才如梦初醒一样,林其玠恢复了意识。他怔怔地看着落地窗外夜空里两个散发着诡秘的光芒的星体,那是环绕着中心星的两个天然卫星,在宇宙中持续地运转,用冰冷的眼睛扫向大地,如同蓝色寒星。

轻轻哼着歌的声音。林其玠向那个方向看去,有人正从楼上下来,他的脚步很轻,只有踩上去地上黏糊糊的什么才拖住了他的步子,因此拖过去的声音显得有些奇怪。怎么说呢,那种声音,就像是影子突然拉长一样,成了很多很多手脚的一大块。

林其玠直勾勾地看着他。

对方似乎还一无所觉,直到走到正厅里对上林其玠的眼睛,才楞了一下,微笑:“你醒了啊,阿玠。”他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轻浮、傲慢、玩世不恭,似乎感觉对这个世界任何东西都没什么兴趣,所以也就打着哈欠地随意地在人世玩耍,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其玠脸色很难看,他抬起手,看见自己手上满是来历陌生的血,关于这个他真是一点都不想知道原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陆远赫?”

帝国三皇子陆远赫,他的总角之交——至少对外是这么称呼。对一个平民却无比亲昵甚至近乎盲目维护的高贵皇子,也因此让林其玠在展现武力和能力面前被人高看三分。在不断的相处中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以至于在私下林其玠已经可以直接称呼他的名字。

陆远赫对他一直很有兴趣,林其玠当然知道,不过他顶多以为对方不过是对……那个比较好奇罢了,既然从来没表现过多余的意思,他也倒是很乐意和这位三皇子交个朋友,反正他也不是寡言沉默苦于社交,更毕竟也没法拒绝皇室的人。

但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林其玠只记得自己在和埃利斯喝酒,结果对方虽然从来没喝过酒,酒量却好得出奇,硬生生把他喝醉了。他躺在沙发上晕乎乎半天起不来,最后是在半梦半醒中看见中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一路上把他抱到别墅里,放到床上,给他拉了被子,然后……然后,剩下发生了什么,就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是被中断的磁带只能读出这次醒来的记忆。

陆远赫无辜地眨巴眼:“因为阿玠在这里,我当然就会在这啊?”

林其玠冰冷地说:“你别耍嘴皮,赶紧回帝国去,这里是联邦的地盘,身为皇子,你疯了吗?陛下为什么没有阻止你?”

陆远赫诧异地看着他,然后故意叹了一大口气:“阿玠真是总在奇怪的地方迟钝。”曾经似乎也有谁这么说过类似的话,“我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能够阻止我见阿玠的人,都全部阻止不了了啊?”他转而笑道。

林其玠觉得自己压根没法理解他的话包含着的意思:“陆远赫,你真的疯了?!”

陆远赫终于沉下了脸,他第一次在林其玠面前表现出愤怒:“什么啊,总在说我疯了疯了的,林其玠你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明明一直这样就好了,结果我的阿玠就这样被别人从我手里抢走了,硬生生地抢走了!!难道你就不为我生气吗?!”他看上去极为愤怒,在愤怒中掺杂着悲哀和茫然惶恐,看上去像是孩子差点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林其玠觉得没法和他交流。“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他皱着眉头打量周围,血腥味浓到让人难受,林其玠不想去想象这些味道是因为谁而产生的,“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因为是我让你来的,”陆远赫平静了下来,“我不过是让你进行他们给你安排的任务,说到底,那个安排太讨厌了,如果慢点来就能保护阿玠的安全的话,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任务——

窗外的月光亮到让人不安。

“任务是什么?”

“你不知道?”陆远赫眨眼,“也是,我也是到这里才看出来的,阿玠不知道也很正常。不过嘛,既然想要知道,阿玠求我看看。”

……怎么这帮人都这鬼样。“我拒绝。”林其玠斩钉截铁。

“那就没办法了。”帝国的三皇子满脸无辜地摊手,“要言出必行嘛。何况,”他愉快地笑笑,“阿玠也快到极限了吧?”

极限?什么?林其玠皱眉,因为过于焦虑,直到陆远赫提出来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身体那一直沸腾加剧的疼痛感。那错乱的感觉又来了,身体和意识好像分成了两个部分,然后,好疼。疼得他忍不住半跪在地上,紧紧皱着眉头,将嘴唇咬出血,很痛,从来没有感觉到这种痛苦。过去的痛苦都是迟钝的,和现在根本不足以相比,这是直直穿透灵魂,就像是活生生挖出心肺一样的疼痛。

就连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也听不见,直到看见一双长靴踩在自己满前的地板上,林其玠才抬起被汗水浸湿的头,双目涣散地向着来者看去。

他的眼睛被生理性的眼泪所湿润,看上去又浅又脆弱。唇瓣苍白得像是雪,唇瓣上沾染的血是雪上的梅花。

陆远赫盯着那双被咬出血的嘴唇,喉结在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动了一下。他第一次感觉到和平时有一些不同。虽然还是充满了想要把这个人拆吃入腹的占有欲,但是……有一点不同。

是什么,他说不出来,只是皱着眉,凭着自己的本能蹲下来,用手捏住林其玠的下巴,对着他的嘴唇亲吻过去。

鲜血味。

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奇怪地让人满足。就像是那种始终在心里叫嚣着的不安感,特别是在阿玠被人抢走后的不安感,在暗处看见他对其他人微笑的不安感,终于得到平静一样。陆远赫反复舔渎着那苍白的唇瓣。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了匕首,眼睛眨也不眨地对着自己的手臂划了一刀。

鲜血涌了出来,滴落在地板上,但是明显失去了理智的林其玠开始变得焦虑了,他不安地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

陆远赫微笑着把手臂伸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住自己的手臂吮吸着那些血液。

“喝吧。”陆远赫低声说,这件事已经重复了好几次,在小时候更多,不过面前的人多半已经早就不记得了,毕竟那时候这个人还没有“长大”。但是,以前觉得不过是履行自己作为主人的任务,他应该饲养自己的宠物,这不过是喂食罢了,现在却有着奇怪的满足感。

他只能依靠着我活着。

不对,陆远赫想起来,应该是依靠着皇室的血液活着,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先天的基因缺陷,这是“创造”的时候就刻意给予L-01的约束。

感觉有点不开心,就像是明明东西还在自己手上,却被其他人打上了一部分标签。陆远赫在心里划了一笔,回去后一定要记得把自己那堆亲戚都给杀了,之前不过是觉得太麻烦,可是现在他们居然敢和我抢我的阿玠。

而且还敢把阿玠算计到这种地方来,让他做这么危险的事。他又记了一笔,恶狠狠地。

“你是我的。”呢喃的声音如同魔咒,林其玠在理智迷乱中隐隐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从未想过对方的本性居然已经如此腐坏,甚至接近于疯狂,“你是我的,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你夺走。”

——不,他就是一个疯子。

第24章

“我考虑了一下昨天你说的战术,感觉可以重新调整一下,比如在突刺那个动作里加上……片翼,你有在听吗?”

“啊?”林其玠如梦方醒地抬起头,看到白银风暴放下了手里的演示图,皱着眉头看着他,但表情里没有被忽视的不高兴,而是略显关心的神情。他楞了一下,摇摇头,“不,我……没事,可能昨天睡多了。”

“你这几天的状态都不对。”奥兰多望着他,语气严肃。

林其玠当然很清楚,但是他说不上原由。晚上越来越嗜睡,就算白天意识也开始经常出现恍惚,他心里想着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是又说不上来,只有一种奇怪的不安感,就像是自己本应该明白是什么,只是全都忘记了。

但是当涉及根本的时候,他反倒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展现出来,只是带着笑容打趣了一句:“怎么,这么关心我,你喜欢上我了?”

“不是!”奥兰多吓得直接叫出来。

林其玠做捧心状:“拒绝得这么明确,我很伤心啊。”

奥兰多被他噎到了,想了半天找不到回答。林其玠不得不反思了三秒钟自己怎么这么喜欢欺负老实人:“说起来今天你给我发讯息的时候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是什么,新的机甲设计图纸?”

“我……片翼。”

“嗯?”

“片翼,我……”奥兰多纠结了半天,“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你再这么吞吞吐吐下去,我就真当你要给我表白了啊?”林其玠随口开玩笑。

沉默。

林其玠惊了:“你不会真的要给我表白吧?”虽然他知道自己这张脸是能吸引到不少无知的围观群众,但是就像是在军队里一样,被他狠狠“操练”过之后军队里的新兵们都会知道这位脸好看得惊人的长官绝对不是他们能泡的。奥兰多开始和他学技巧之后一路被狂虐,这还能对他感兴趣?

“不是,”奥兰多窘迫地开口,“我只是……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是军校生吗,今天下午三大军事学院又举行联合竞赛,这次会有军部的人来看,据说表现得好的人会被特招……我不知道……”

林其玠倒是已经对他的信息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毕竟不习惯和人交流的孩子一旦被亲昵就特别好骗。他歪头:“哦,你还在担心会被队友坑?”还不等奥兰多回答,他继续说,“因为拥有才能而招人嫉恨并不奇怪,就算是在军队里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所以,就算是你没有错,但没有正常地去和别人交流,就已经是你做得不对的地方了。”

奥兰多没说话,看上去不怎么服气。

毕竟谁都不愿随便喝鸡汤。林其玠只能无奈地笑笑,说:“但是你也要相信,像是那种人不会全都是,而金子总是会发光。如果他们不给你信号,你就自己去观察同阵营的动作,不仅是敌人,就连同伴的状态也要去关注,战损、援助、甚至是背后捅刀子——这才是战场。”

关于这些我这段时间已经教你了吧?林其玠扬眉,从眼神里透露出这个意味。奥兰多沉默地移开视线,最后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但是……我想说的其实是,我想要知道你会来看我的比赛吗?”

“哎?”

他鼓起勇气:“如果我没猜错,片翼你也是军部的人吧,而且官职很高?我……不是想走后门什么的,如果你来看我的比赛我就很高兴了,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只是那个跟着你跑被你指点的后辈,我有在学着你进步。他心里想,没说出口。

如果人身自由,林其玠倒是不介意去看一颗有潜能的军事新星的比赛,但是最近中心市针对联邦高官的暗杀越来越频繁,几乎全城戒严,他想要从被牢牢看守的精致牢笼里申请跑到军事学院去实在是太难了。但是看着白银风暴满是期待和不安的眼神,他最后只是笑着说了一声:“我大概还得看看,也许会去。”

反正也只是说说罢了。

……

果然不对劲。

林其玠面朝镜子,拉起脖颈看着下面的痕迹,皱着眉头。上面有很淡的一道红痕,但是他确认昨天晚上还没有。能够留下这样的红痕,必定是具有一定损害的伤口。

至今为止,联邦的人没有对他提出任何审问,那么监控和光扫描应该没有问题。出于不安,他还在眼下这个什么条件都没有的情况下用了最基本的把发丝夹在窗户缝隙中的手段,结果第二天也没有动过,那天原因不明的窗户开启,似乎真的只是他忘记关窗的错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其玠就是觉得一定有什么发生了。他无意识盯着通往二楼的回旋楼梯,意识里突然莫名划过一个名字。

“陆远赫……?”这人现在应该在帝国哪个地方逍遥才对,怎么会想起他?

但林其玠没有放过这个一闪而过的感觉,而是默默记下,同时将手指捏紧,不管背后搞鬼的人到底是谁,今天晚上他都要让这人尝尝敢玩弄他的滋味。

……

“……就按照这样来做,我们一定能把那两队打得落花流水!”新队长信誓旦旦地向队员保证。一阵欢呼后,学院里的众人都各自散开,做赛前的最后准备。

他沉默不语地正要离开,却被队长喊住了:“席斐勒。”他回身看过去。对方笑着说:“刚才你好像没怎么听……?对不起,虽然有点失礼……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由于是学院间的比赛,和平时的实战测试不同,所以负责指挥的队长是来自外班的军校生。就算这样,奥兰多觉得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他不擅长与人交流,正要沉默地摇头,却突然想起了某个人说的话,顿了一下,还是说:“不,你的计划很好,我刚才在想观众席那边。”

队长闻言看了眼观众席,恍然大悟:“哦,军部啊,的确,这次比赛很重要,如果表现出色的话,说不定能直接被军部内定。”

不是。奥兰多心里想。他只是在等着某个人。刚才看到了,和那个人非常相像,但似乎又有点模糊的差异,他不能肯定,但不管怎么说,片翼真的履行承诺来看他的比赛了!

见他心事沉沉又克制不住显露些欣喜的样子,队长直接误会了,他笑着说道:“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要说这场比赛谁能够被军部看上,我觉得席斐勒你的能力可以碾压三大学院全场啊。”

“我?”奥兰多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从来没有同队的成员这么对他说过,他顿了顿,轻轻点头,“我会努力的。”

比赛顺利得难以想象,出色的指挥,同伴的相互协作,还有作为前锋而突击的感觉,片翼曾经教授过他的技巧在战斗中被酣畅淋漓地用出,机甲如同全场银白色的风暴,所过之处必定是碾压。于是胜利也像囊中取物一样轻易得到了,这场比赛精彩得就连观众席那边都是掌声不断。

当队长带着几个成员跑去领奖的时候,奥兰多还坐在机甲旁边大口喘气,是战斗后的热血未定,却没有疲惫,他心里被另外一种激动充斥。他看到了吗……我……

“席斐勒!”一个同伴跑过来,对他挥手,在吸引到奥兰多注意后才跑到他身边,像是说秘密一样狡黠地眨眨眼睛,对着观众席那边努努嘴,“有军部的高官让你过去哦~”

片翼!奥兰多站起来,只顾对报信的队友故作冷静地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就高兴得立刻向观众席传送过去。

但让他失望的是,正在等着他的人不是片翼,而是一个棕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机甲独立行动军的总指挥长,他曾经最梦寐以求想要进入的部门长官,笑着对他许诺了可以在他毕业后直接破格收入军队。“你表现得非常出色,不论是意识还是技巧,假以时日不断淬炼,一定能成为军部的新星。”对方鼓励。

奥兰多点头,致谢,却没法克制住心里不知原由的失望。他终于和长官谈话完毕,转身就要向着自己学校的阵营走去。

但是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你刚才的表现很不错。”对方鼓励,但是脸上却没什么波动,站在那里就像是刀锋,冰冷锐利。

奥兰多睁大了眼睛:“片翼!”他努力想要克制嘴角上扬的弧度,却不管怎样都平定不下去,干脆就不平定了,常年沉默寡言看上去高冷无比的军事学院男神笑得和个傻子一样。

但对方闻言却疑惑地皱了皱眉,重复了一声:“片翼?”

那种困惑的样子不像作假,奥兰多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但是他还是不放弃希望:“你……您有其他兄弟吗,长官?”

男人神情莫名,这时候刚才和奥兰多谈话的机甲独立行动军总指挥长也上前来,对着男人笑道:“埃利斯中将,你也来了?”

男人移开目光,对同僚点点头,说:“是,我来看有什么能招募到第四方面边防军的人才。”

埃利斯……就算不知道脸,当提到这个名字和部队的信息时,奥兰多也想起了面前的男人到底是谁,埃利斯?帕拉斐尔,联邦之刃,同时也是帕拉斐尔家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没有兄弟。

脚下的地面像是空的。

“今天学院准备了接待,还要待在这里一晚,埃利斯中将真的不要紧?年轻人这么生龙活虎的。”因为平时私交不错,对方也带着笑意地对他眨眨眼睛,显然也听说了某些传闻。

埃利斯显得颇为窘迫:“请您不要开我玩笑了。”

两人对话间正要离去,奥兰多也沉默着没有阻止,反正作为一个军校生,他也没有资格拦住长官们的行动。但埃利斯脚步顿住,扭头对他说:“你战斗的有些地方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那都是相当优秀的技巧,值得揣摩。还有……虽然不知道片翼是谁,我倒是能告诉你一个人,但只有这样,你没有权限见到他。”

奥兰多睁大眼睛,他望着埃利斯,语气颤抖:“是,长官……请你告诉我他的名字。”

第25章

怀抱着无欲望的杀戮,向暗夜询问代理人的名字。

直到散发着光芒的恒星坠落于地平线之下,然后朱红的光芒散去,黑夜引诱着世界,冰冷的刀锋上染上绯红的鲜血,我们引诱着生命。

被城市的光芒照亮的天空,但只要是黑夜的主场,就总有看不到的东西在寂静里穿行。

但是,这个肆意杀人的家伙(我),明明就没有杀人的欲望,却为何——

“去吧。”愉快的嗓音,“我的……”

流淌的血编织出死的夜之诗。

……

这栋别墅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

在刚刚踏上房顶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但是带着疑惑的目光俯视着下面的动静时,却再次确认了安保、监控、报警、内防卫都已经被清除。和之前没有不同。他想,但理智沉睡于意识之下,能够处理着一切的是「本能」。握紧了武器,他的身体向着下方的黑夜坠去。

脚步轻到没有声息,踏上价格昂贵而柔软精致的地毯。直到进入卧室,目标躺在床上,呼吸绵长而规律,入睡很深。

不,没有睡着。他心里想,不过没关系。他将冰冷的刀刃比向了脖颈,这个房间有没法断掉的热武监控,一旦有电磁或者火花就会发生阻碍磁场,但是冷兵器总是不被防范。所以,就算面前这个装得很像的人也是——

划开的刀尖。

然后是强电流的爆炸。慌乱中往后退去,但手臂已经被从天花板冲出的电流击中,疼痛让他本能松开了手中的武器,接着是地毯不同寻常地流动,脚下黏得没法动作。就算是正要踢开鞋子,脚踝也被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缠住。墙壁发出移动的声音,向着两边移开,露出那些藏在另外几个房间里的一个个森冷的机器人,正手持武装。

完全没法动。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啊。”目标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温和,带着笑意,就算是对想要杀了之地的敌人,他的语气也是那么平和,只有在上扬的尾调里才能极为难以察觉的透露出一丝危险,“何况我可是好说歹说才让他们同意我亲自当诱饵。”

不行。焦虑感。他的目标就在面前,应该杀掉才对,所以……不,不行,主人(他)给出的命令明确说过,若是无法应对的事态,以保存自己的性命为优先。

“不回答吗?”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我倒是想看看这位无名的凶手到底是谁。”

随着他话音落下,房间里的灯光一下子通亮,照出了站在卧室正中央的杀手的身姿。端丽秀美的面容,被光照到而本能侧过脸的如同野兽般不安的神情,但——

“林其玠……”坐在床上的修列帕卡德睁大了眼睛,自始至终一直胜券在握般微笑着的他终于露出了不可控制的慌乱表情。

怎么会——!

但他同样看到了青年的眼睛,如果说黑色眼睛是诱人坠入的深潭水光,但此刻在光线照射下的,却是毫无疑问的纯金眼瞳。那双纯金的眼睛有种毛骨悚然的美丽,如此清亮,却清亮得不反射任何倒影。

林其玠的状态不对。即使理智做出如此思考,感性却已经违背了长久生存的法则。他立即站起来,在机器人警告地滴答声中,就要伸手去拉住那个人:“赶紧跟我走……”

已经来不及了,预定计划中联邦警部的鸣笛声在府邸外响起。

……

今天醒来的感觉不对。

……个鬼。这种状态还能说只是不对才是神奇吧?

林其玠目死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一种柔韧性极强的金属材料捆在一张床上,入眼所能看见的天花板,墙壁,全都是白色的。看上去就像是医院,但医院可不会这么凶残地对待病人,也不会在墙壁上安装那么多看上去就危险得可以的武器。

试着拉了拉把自己捆在床上的东西,没松,倒是感觉到了让人浑身酥爽的电击效果,伴随着的是响亮的警报声。“让它闭嘴……吵死了。”等到开口的时候,林其玠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这么沙哑。

关押着他的人显然没听见他说的话,等到终于有人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站在这个房间的透明隔离板——这玩意让林其玠觉得自己是个携带着高传播性病毒的传染病患者——外面时,那个警报声才平息下来。

“请不要随便乱动,少将,否则我们必须采取强硬措施。”出现的人林其玠不认识,他穿着一身白衣,衣服胸口有红色纹饰的徽章。

“看来你们这还不算强硬措施啊。”林其玠笑了笑,“不管那边那个是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我会在这里的原因?”

对方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用电子笔在随身携带的板上记录了什么,说:“当然,少将,你昨天晚上试图杀害修列帕卡德?塞勒菲恩主席,并且将面临关于你杀死了多位联邦高级官员的司法指控。由于联邦警部在试图关押你的途中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现在将你移交到了联邦科研所。”

完蛋了。

林其玠心想。多半在这场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的暗杀里,他,姑且称作他,暴力反抗的途中暴露了那个不同寻常的恢复力。就算如今科学技术发达使断肢再生、人造器官等等成为小问题,但是怎样的发达技术都还不可能让人体自己产生这样的自愈力。

他告诫自己冷静:“我是联邦的俘虏,现在依然享有条约保护,你们没有资格用我进行人体试验,我申请移交警部。”

“你暂时是,少将。”对方礼貌地戳穿了他话中的破绽,“我们将在下次议会议程发表重要讲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有在说到“重要讲话”时语气激动得微微颤抖,让林其玠明白了这人对于解剖自己有多么迫不及待。

这帮科研疯子。林其玠在心里暗骂,他闭上了眼睛,决定不再理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都快昏昏欲睡的时候,终于有人走了进来。

林其玠睁开眼睛,想要看来的人是谁,但是他没法移动头部。只能感觉到对方不断靠近,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我警告你们……!”

“我不会伤害你的。”那个声音听上去比他还要嘶哑。

林其玠诧异地想要往那边看,再次失败:“修列帕卡德?”他想了想,之前那个科研疯子说过昨晚是要刺杀他来着:“昨晚的事我没想着……”

“你用不着对我玩这套。”修列帕卡德的声音笑了笑,然后他弯下腰,林其玠终于看到了他的脸,虽然看上去很苍白,但还是带着微笑,“正常状态下的我可没这么容易被你哄得团团转。”

被看出来了,林其玠目死。“就算失忆的时候也是我被你哄得团团转好吗?”他吐槽,问,“现在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不介意的话和我说说?”

“他们大概告诉你了,你刺杀了我,面对指控,如果指控成立,将从俘虏降级为异国犯罪者和刺客。我们将会对帝国递交说明,但是不会管他们的意见,按照你现在的情况,可能会被科研所争取,成为……”他顿了一下,“实验材料。”

“我还以为他们昨晚就想把我拆了。”

“科研所已经向警部要了你昨晚的血,我申请看了报告,你血里的基因和常人差异很大,科研所甚至很惊讶你还能维持人类的形态。但除了极高活性,还没有看出是什么原因能够让你的身体有这么强大的短时爆发力和恢复力,‘需要更多的材料和实验’,上面这么说,反正他们现在已经对你用了‘它’这个称呼。”

林其玠笑:“正常人都会惊讶吧?不过也是,你在荒星上已经见过了。”

修列帕卡德沉默片刻:“……我很抱歉。”林其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诧异地看着他,要道歉也是自己这个加害者吧?修列帕卡德问:“昨晚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摇头,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没法做成,林其玠说:“没,我想不起来,一觉睡醒就在这儿了。”

“你最好快点想起来,议会已经在收集关于你过去的情报了。”

嗤,那看来他们就能找到些很有趣的消息了,比如从十一岁进入军队以前的经历一片空白之类的。

修列帕卡德再次靠近了他,伸出了手,在房间里突然变得紧迫的尖锐警报声中,他的手指轻轻碰到了林其玠的手背。

感觉冰冷的皮肤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林其玠读出了写在自己手背上的话。

我会救你。

他睁大了眼睛:“你白痴吗,修列帕卡德?!”

但是对方已经离开了林其玠的视线,只能听到一声轻笑:“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被人说,感觉真新奇,倒没想象中那么坏。”

脚步声,他离开了。

第26章

“你不会明白……”

梦境在窥视。

“L-01他……程序……必须……杰作……从来没有……”

诞生时听闻的声音。

像是潮水一样淹来的绿色营养液,但是身体却像是坠入大海里一样,只是不停不停往下沉降。不,是意识。等到能够区别出身体和意识存在的差异的时候,它(我)脱离了肉块人造物体的状态,终于诞生了。

“活下来了……这个……成功……它……”

记忆是特定数量的神经元在一定时间内产生的电子脉冲,深埋在大脑褶皱和沟回中的海马体将短时记忆转换为长时记忆。它(我)开始记忆。

重复的肢体动作行为逐渐成为可以被相似推演的经验知识,脱离随机行为、天生本能、或者对激励进行反应的相对低等的行为机制。它(我)开始理解。

用瓶子装着的红色粘稠液体是番茄酱,用薯条黏着的红色东西也是番茄酱,就算是倒在地上没有人理睬逐渐腐坏,只要固定化学成分没有变化,它也叫番茄酱,只有化学成分的些许变化而不影响根本本质的叫做坏掉的番茄酱。不同状况的东西可能是相同的。两个硬币和三个硬币的直观视觉差异是50%,一百个硬币和一百零一个硬币的非直观差异叫算术能力。他(我)开始理解了抽象。

从来没有那么成功的实验品,研究员们狂喜地欢呼。他们自豪地将其称呼为“完美的人类”。

不,他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人类。真正的完美,他相差得太远,在智商测试中,他的综合水平不过是中上,就算拥有远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也不是像他的这些……父亲?们一样,能够制造出自己的时代天才。

但是他不需要在科研上的奇迹才能。“帝国的最强武器”,这是给他的另一个称呼。不死者,战斗的才能,不断衰落的帝国应对崛起的联邦的最终武器。虽然是从奇迹诞生,却是要为了注定给他人带来死亡,诞生的冥府之子。

所以,就算不再是单纯的有机物,他也并不是人,而是作为兵器存储在鞘里一样生活在营养液中。

直到那天、

“我……带你……离……”液体外模糊的声音。

孩子站在玻璃管外面对他伸出了手。

坚定不移地说。

“你是我的。”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做翻白眼的冲动。

……

于是从梦中醒来了。

……

科研所里不辨日夜,林其玠只能凭借自己的估计来区分时间的流逝。按照那帮人给他的营养液注射次数来算,如果他们一天给两次,就是过去了两天。

林其玠经常能看到有些人来玻璃窗外围观,所幸按照制服来看至今都只是科研所的研究人员,而且确定他不会采取暴力行动后这些人还帮他松开了链子,让他能够在房间里自由活动。否则真被联邦当猴子观赏,林其玠不得不考虑挣脱这个实际上其实并不能困住他的房间,冒险让联邦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高战斗力的可能性。

也许是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能做的,林其玠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忘掉的一大段记忆,连带着就是那些他凭借本能行动的夜晚。恶狠狠地对陆远赫咬牙,亏了他的福,自己才能到这里来。

但是,那家伙所说的命令也让他相当在意,现在看来那时候在战役中突然昏迷,说不定就是……帝国那些家伙在作祟,只有他们能够强行掐断他的意识,也只有他们最清楚林其玠的价值和杀伤力。

但冒险行事,让他被联邦囚禁,沦落为俘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直白地杀人是陆远赫的主意,以那帮家伙的算计不应该这么简单。但现在考虑这么多都没用,他只能思考眼前的事。

也许明天就会进行裁决了吧?或者是今天?实在没有事情做,只能百无聊赖地想着。林其玠打了个哈欠。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门打开了。

“修列帕卡德?”眨巴眼。

有着蓝眼睛的年轻人对他笑了笑,看上去非常温柔,却依旧虚情假意不知道真意,他伸出了手:“来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这个场景和最近的梦重合。林其玠为这个奇怪的错觉楞了一下,问:“你都打点好了?”

“嗯。”没有再等他回应,修列帕卡德已经上前拉住他的手,向着房间外面走去。一路上,他们经过通体纯白、散发着各种不知名金属光泽的走廊,向上,向上,无数的阶梯,回环的走道,上升的电梯。地形复杂得林其玠眼晕,他不由得说道:“你对这里还真熟悉。”

“我有地图。”对方回答。

一路过来有不少穿着林其玠已经熟悉的科研所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都用奇妙到让林其玠毛骨悚然的不甘眼神瞪着这边,他估计这些家伙都在愤怒好不容易到手的高品质研究材料却被他旁边这家伙夺走,只是迫于修列帕卡德的身份地位没法阻止。

眼看着正门就在面前,林其玠却突然止住了脚步:“我还不能出去。”

修列帕卡德疑惑地看着他。

“我得……去查一下,之前冬戟星那场战役时周围星域的量子变化。”冬戟星战役即是他被埃利斯俘虏的那次对战。

修列帕卡德皱眉:“这件事没那么重要吧,联邦议会的人正在外面等你,我们得快点去向他们报备,之后你再想查再考虑。”

“不,这很重要。”林其玠坚持。

“明明出口都在前面了……”修列帕卡德嘀咕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但已经足够让听力敏锐的林其玠听见,于是扬眉:“果然是你,陆远赫。”

光曲折?还是靠其他什么东西,但是不管怎样,陆远赫都是冒着别人的身份才能混进来,虽然不知道他是靠着什么方法让科研所同意联邦主席带走珍贵的(未来)实验材料,一旦双方在这段时间有信息交流,就会发现陆远赫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他不可能让林其玠拖延时间。

但陆远赫的重点却偏了:“阿玠能认出我?果然是因为用的这个人的脸吗?”呈现在修列帕卡德脸上的那委屈巴巴的表情让林其玠一阵恶寒,觉得就算是失忆时的伪傻白甜时期都没这么违和,“之前也是,明明都没有被发现过,偏偏被他抓住了,难道阿玠真的喜欢他?”

“你疯了吗?”林其玠吐槽。

他们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否则一定会吸引别人的主意,但林其玠也同样不能出这个科研所的门。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就像是能够识别出陆远赫的真身一样,他总觉得,修列帕卡德是能够轻易被别人伪装的吗?或者说,他能人容许自己被别人轻易伪装?

总觉得好像又看到了某人温和微笑着的脸,林其玠抖了一下。“你给我离开这里,不,离开联邦,立刻,马上。”

“阿玠!”

“你是皇室,我不能让你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林其玠非常明确。

陆远赫沉默片刻,到林其玠都不耐烦得想推他出去的时候,才说道:“只是因为我是皇室?”

“当然,否则还能怎么样?你别忘了我是谁,L-01无论何时都必须保证皇室成员的安全。”他很久没想起L-01这个称呼了,大概是因为梦的缘故,不自觉还是说出了曾经的名字。

陆远赫的脸色很难看。林其玠扬眉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毕竟现在的陆远赫和他认识的那个轻狂肆意的浪荡皇子相差太多了。他听见陆远赫冰冷的声线说:“那以皇室的名义,我要带你回去。”

“我没有得到过这种指令。”林其玠直接拒绝,L-01需要保护皇室成员,又不是什么都听,而且他和当初那个一无所知而绝对服从的兵器状态可不一样。

“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联邦?!”

当然不,等着被解剖吗,但是一想起要和你回去总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感。林其玠含糊其辞:“我会自己回去。”

但陆远赫似乎已经听不下他的话了,他望着林其玠,说:“我会让你回来的……绝对。阿玠,这个世界很无聊,但是你不一样,我想要创造让你觉得幸福的世界,如果你觉得不幸福的话,我就会不断创造新的世界。”

“中二病要治。”林其玠回答。然后直接推他出去,“快点,不要回来,注意一切不明接近的人。”

“林其玠。”离去时,陆远赫的声音放得很轻,因此才极为危险,“我会成为唯一和你血脉共存的人。”

第27章

等真正的修列帕卡德出现的时候,林其玠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白色隔离屋,正翘着腿无聊地望天花板,无聊地等待着。

“哟,主席,你的计划失败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就十分愉快。

修列帕卡德看着他,说:“帝国的三皇子相当警觉,在离开之后就换掉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

所以说没法监控、没法监听也没法追踪咯?林其玠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立刻对着计划破灭的某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爽朗笑容:“皇子殿下偶尔也是挺聪明的嘛。”

“……”修列帕卡德却像不能正视他的笑容一一般,移开了目光,然后突然说,“L-01,是什么?”

他果然听到了对话。

“L-01是帝国的人造人计划。要论目的,就是你们联邦的实力越来越强了,而帝国却在不断衰弱,如果真来一场大战,帝国估计就要战败,所以在很早之前,他们研究出了作为终极兵器的L-01,这也是我的名字,嗯,过去的名字。”

“人造人违背星际共同法,而且立法之前也从没有成功,生产出来的人造人不过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工具。”修列帕卡德指出他说的话里存在的问题。

林其玠摊手:“谁知道呢,奇迹还是什么,反正我现在在这里。现在要怎么处理我,提取我的基因研究自产人造人干翻帝国?”

修列帕卡德避开了这个话题:“X-18也是?”

这家伙还真是……不可能是埃利斯说出去的,所以说他的消息敢更通透一些吗。

“不,目前成功拥有自我意识的人造人只有我一个,X-18不过是注射了我的基因还能存活下来的人类。”说到这个,他厌恶地皱眉,“不过也足够他们变成那个鬼样。”既然一个不够,那就成批制造劣等品,就算会损害一个人的创造力和存在价值也是一样。因为反感这种事也是林其玠最终转到了帝国军部的原因之一,然后他最终跑到边境去,成功地离科研所的人越远越好。

虽然现在实在是太远了。

他见修列帕卡德神情复杂,反倒好奇地盯着他,开起玩笑:“怎么,因为和我这种不是人的家伙滚过床单恶心了?没关系,豁达一点嘛,就当自己用了个工具……”

“闭嘴。”冰冷的声音。

“???”林其玠懵了。他从来没见修列帕卡德对自己凶过,不不不,不如说都没见过这人发火。这是怎么回事,又是个假货?拉回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维,看着脸色难看的联邦执行主席,林其玠歪头,问:“你生气了?”

修列帕卡德深吸口气,让自己重新回复平时的冷静,说:“我没生你的气,只是不喜欢……你的语气,还有这件事。”他说:“我已经让下属重新处理了这段时间的监控,现在他们看到的应该是我们谈论那个逃出去的‘来历不明’的救援者。我会把关于……人造人的部分全部删除,你很快就能出来。”

“你还要救我?”林其玠惊了,他还以为那只是修列帕卡德引诱陆远赫出现的计划。

“我从来就没想让你受伤,更不会让你去死,林其玠。”修列帕卡德盯着坐在椅子上的林其玠,声音和神情一样冰冷,“你是我的恋人。”

总之不管怎么样林其玠还是被放出来了。根据他后来得到的消息,那是联邦议会的人第一次见到向来温和微笑的修列帕卡德黑着一张脸,明确严厉地要求释放帝国的少将。

盟友示以亲密和认可,中立者用利益和人格魅力折服,政敌则以强力和交换的利益胁迫,而被害官员留下来的势力,则推出另外一个刚被抓获的杀人犯,用联邦警部的无数证据证明了对方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同时以安抚和体恤——

至于林其玠,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正好在那天出现罢了。

“他只是昨天和我吵架,我没让他爬上我的床,所以才生气的,恋人间的玩笑而已。”轻描淡写地说。

这种理由鬼才信啊,所以政客果然是颠倒黑白,一旦无法扭曲事实的时候就强行扯个理由让人闭嘴吗。林其玠心里想。

但他的确相当诧异,以修列帕卡德这整天微笑着隐藏自己的心思,从来不留任何把柄的性格,居然会在所有人面前揭露自己和他的关系。

林其玠是什么人?如今也还在发生着局部战争的敌国的将领,刚刚卷进一场可怕的连环凶杀而被逮捕,因为有着不应该属于人类的体质被科研所虎视眈眈,更别说不久前还和联邦之刃埃利斯传出了不少暧昧的消息——

无疑于留下最大的黑点,更何况这番动作也向他的政敌表达除了林其玠就是他的软肋,一旦处理不好,说不定就是政途的自我毁灭。

到底是为什么,无法理解。就算有什么算计,如今付出的东西和他可能得到的也完全不对等。

林其玠不得不怀疑到底是修列帕卡德脑子抽了,还是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这个人,那家伙看上去可不像是会为了爱情沉迷的家伙啊?

这边的事情还没理清头绪,林其玠又见到了埃利斯。联邦的中将这几天被阻拦着不让靠近他,后来甚至被父亲囚禁在家里,结果现在一出来就听说了林其玠和修列帕卡德的事,表情看上去就非常复杂。

林其玠还没想到怎么处理这个氛围诡异的……怎么说,迷之修罗场。

但随着最新的消息传入联邦中心星,一切只能宣告告一段落,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了那边。

——帝国老皇帝病重逝世,前三皇子、新任皇帝陆远赫,下令杀死了所有同族皇室,那一日的鲜血流遍了王宫。举国哗然,不久之后,覆灭皇族的旧日势力一个个举旗而立,号召除灭暴君,拥立新的统治。

忠诚者,野心家,自称拥有继承权的人,号称自己拥有皇族后代的人——直到陆远赫再次杀死了一个自称是皇族私生子的男人,舆论终于沸腾到了顶峰。除非皇帝册封,私生子不具有继承权,但是就连这样的人都要杀死,不是暴君还能是什么样的人?!

最适合野心家的热土已经酝酿。帝国境内四面狼烟,古老的统治似乎随时将大厦倾塌,将星宇中的王朝土崩瓦解。

“他真的疯了。”得知这个消息后,林其玠一字一句说,他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我会让你回来”,然后,“我要回帝国。”

“以现在的局势?”修列帕卡德坐在他对面,无奈地摇头笑,“你不会不知道我的计划吧?”

这还用仔细想?林其玠当然清楚,这么好的局势,正是联邦对帝国发动总攻的时候。

但正因为清楚这点,他才绝对没法放着陆远赫那里疯狂作死。

不管他对于那个家伙有多恼火,从作为L-01的先天受命来说,陆远赫现在是唯一的皇族成员,不想这只血脉绝种,他就必须保证对方的安全。更何况就算只以从帝国少将林其玠的角度,他也必须效忠皇帝和维护国家的稳定与独立,这是作为军人的使命,也是他、不同于L-01那个只为了成为兵器而诞生的非人之物的存在价值。

“修列帕卡德,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放我回去,否则我没有任何能做的,唯有在帝国覆灭的那一天,以身殉国。”

联邦执行主席看着他,叹了口气:“完全没考虑过我要怎么对议会解释?我倒是觉得你已经很会利用我的弱点了。但是我能怎么办,就这么放着你不管?”

林其玠没说话。

轻轻啧一声,修列帕卡德摇摇头:“我不是喜欢你,而是爱你……但是我现在倒是很好奇,你真的能够理解正常人的感情?你其实心里谁都不在乎……真可怕,不过这个时候我倒是终于认可你的确不愧是个人造人。”

我会放你走的,唯一条件只有,你一定要活下来。

他说。

……

修列帕卡德默默解除了监控,埃利斯岔开了军部的看守,林其玠独自一人站在他曾经登陆上的星际通行入口,看到了一艘依靠着联邦执行主席给予的特别通行令混进来的黑旗星艇。

“林修!”亚黎居然亲自来了,他还是一身武装打扮,站在舱门入口,眼睛发光地望着他。

但是年轻的黑旗之主却注意到了自己朋友不同寻常的状态。他从没有见过林其玠脸色这么难看,黑色的眼睛隐隐泛着纯金的色彩。

“你……”

林其玠快步上前几步,正要登上星艇,脚下却一个不稳,差点坠下下方隔离大气层的星球交通防护罩。亚黎吓得匆忙上去抱住他,才感觉到自己怀里的身体冷得冻手:“林修,你……”

“带我回帝国。”林其玠说,他的嘴角有鲜血流出来,但是自己却无知无觉。好疼,好疼,好疼。

“我要回家。”他的声音很轻。

第28章

屹立于星宇之中百年的帝国,已知高级智慧生命中最为悠长恢弘的星际国度。用君主贵族制编织着政治,以鼎盛的历史享受着发达文明的骄傲,这就是帝国。

终于到了将倾之时。

皇都星。

虽然绚烂的白日和辉煌的黑夜已经在这颗古老的行星上循环往复,如今深不见底的黑暗却已经笼罩在这些曾经自诩尊贵不可一世的星球所有者身上。而直属于皇帝之下的皇都中,城市的居民对于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最为敏感。

哪里又有了新的叛乱,哪里的叛乱被镇压,革命军进发到了哪里,哪个地方宣布独立出帝国,他们的心情随之如同潮水一样来来复复,永远没有安定之时。只能将房门合上,沉默地等待最终的结局到来。

林其玠来到这里时,所见的就是这样生机全无的景象,要不是灯火通明依旧,他还以为皇都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地。

“少将,陛下正在自己的寝殿处理政事……”负责接待他的外交官笑得僵硬而尴尬。

“处理政事?”林其玠重复了一遍。真有意思,如果陆远赫那家伙真有这份夜深了还是抓紧时间处理国事的励精图治,也不会有国家现在四面楚歌的局面了。

还有,面前这个家伙也太搞笑了,什么时候他回自己的国家已经到了要用外交官来接待的程度?这意思是他已经不算是帝国的人啦?

“告诉他们,我要见陛下,立刻。如果拒绝,我会率领第三星锚……”林其玠顿住,想起他的第三星锚已经全军覆灭了,那姑且这么说吧,“我会亲自杀进宫殿里,直到鲜血从地毯流进他的寝宫。”他站在王宫前这样宣言。

外交官真是怕了这群大佬,如果他真敢把原话这样转达出来,就等着自己的尸体被暴君挂城门,妥妥的。

然而不幸的正是他虽然完全不想跑这一趟,帝国里却谁不知道皇帝陛下是在什么事情发生以后才登上帝位的,面前这位莫名回归的被俘虏的少将现在手里虽然没有任何实权,但如果真出什么事,暴君肯定很乐意用个普通官员讨好自己的心上人。

他只能苦着脸去请愿,还好,皇帝绝不会将少将拒之门外,他最终还是得到了通行的许可。

虽然目标并不是大殿,但皇帝的寝殿在大殿后,林其玠不得不涉水穿过大理石构成的水池。清凉的水流轻轻拂过他的脚踝,竟让林其玠打了个寒战。

从联邦赶回来这段时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原因是什么,林其玠心知肚明。

夜风吹拂。

守卫对着他恭敬地点点头,推开了沉重的门。位列两旁的随从和几个大臣低眉顺眼静站在两边,一言不发,只有司仪的官员大声宣告:

“以至高无上权柄的拥有者,伟大恒久帝国子民的庇护者,十亿光年的统治者,国教的扞卫者,凯旋的总统领的名义,以他的光辉、荣耀,将永恒照耀我等,伟大帝国的皇帝,正在此处——”

这个名头真长。每次听着林其玠就想抱怨,所幸过去他整天在边境里混,也基本见不到几次皇帝,就随随便便混过去了。

没想到自己也有主动跑到皇宫来面见皇帝的一天,感觉真是微妙。

不管怎样,他还是符合自己身份的半跪下去,以手触碰左肩,行使礼节:“您将永光,陛下。”

他站起来,看到陆远赫正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睛亮闪闪得发光,和个孩子一样,看上去就差扑上来抱住他:“除了林其玠少将,全部退下。”他好歹还记得这里有其他人。

“陛下?”他身边的护卫不太认同,一边低声请愿,一边用戒备的目光打量着林其玠。

林其玠倒是能够理解他的用意,一个离开国家被敌国囚禁已久的军人,一见面还没查明消息就要和国家的统治者单独相处,怎么看怎么危险。

他倒是很欣赏这样尽忠职守的侍从,所以在陆远赫冷着脸明显要生气之前阻止了他:“陛下,请你让今夜如同水光一般平静。”

陆远赫嘟囔着句什么,但最后平静下来,不耐烦地对护卫说了几句,后者也只能不情愿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我好想你,阿玠。”等到寝殿里没有其他人,陆远赫才愉快地从位置上跑下来,站在他面前,眉眼弯弯地对他笑。

林其玠不得不纠正他:“你现在应该自称余。”

“所以你想要我用皇帝的态度对待你吗,阿玠?”陆远赫还是笑着眨眨眼睛,无辜无辜,“这样的话,作为皇帝,我就不得不追究你指挥不当导致整个第三星锚覆灭,必须由军事法庭论处的追责了啊~”

……这是威胁吧?

这帮人怎么都一个比一个学得精。

“那么,陆远赫,我倒想向你问问,帝国现在的情况怎么回事?”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陆远赫歪头:“阿玠想问的就这样?很简单啊,那些人和我抢你,我只能杀了他们。”还没等林其玠质疑,他突然想起来,“你的脸色很不好看,是我疏忽了,阿玠很久没喝到血了吧?”

喝你妹,我又不是吸血鬼!林其玠想起这件事就直想抓狂。

先天基因缺陷是研究L-01时就故意留下来的,一旦发作就会在短时间内爆发,身体迅速衰竭,简直就是平时的恢复力治愈的伤势全都反噬一般。如果发作起来,只有皇族的血液才能让这种势头平静,以这种约束来防止L-01不可控制。

但是他脱离幼年期之后就早就把基因缺陷压制下去,不需要补全了。结果陆远赫不知道哪个晚上强行给他喂的血液,再次激发出了体内的基因缺陷,而且越发不可收拾。

失去理智的本能杀戮是补全的后遗症,现在的身体衰落是没有补全的后果,简直和嗑精神上瘾药物一样。

“我不需要,陆远赫,我不会再让自己堕落成只依靠本能去行动的野兽,或者是听从别人命令而没有意识的兵器。”林其玠冷冷拒绝。

陆远赫远远望着他,说:“因为和正常人不同,作为人的感觉对于你来说很重要?”

林其玠身体一僵:“我不喜欢这个话题。”

而对方却没有听他的话,叹了口气:“林其玠,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高兴?我把你哄回来了,但是你不喜欢我让这个国家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你想要太平盛世?我感觉不到那种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

他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如果是这样,阿玠你又要跑到边境去了,我每次都要好长时间才能见到你,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明明是你的东西,明明你那么喜欢他,但是总有其他什么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根本不在乎你……”

他需要紧急传唤一位心理医生,否则就是我需要了。林其玠目死。

“我和你没有任何沟通的方法,立刻给我军队,去平定外面的叛乱。”

“不要。”陆远赫拒绝他的要求,那双眼睛泛着光芒,但那是暗沉的光,就连黑夜也要吞噬,更不会放过映入眼中的生命,“你是……我的。”

不安感只闪过了一瞬间,然后林其玠已经遵从直觉冲了上去,抓住陆远赫的衣领,这时候身后的大门在同时突然敞开,外面军队的军队站得密密麻麻,他们没有用重火力兵器,都是简单的冷兵器。但即使是以他的战斗力也绝不可能在这么多火力的围堵下不伤害任何人地逃脱,何况这些人当中有些甚至是他曾经的同僚!

“陆远赫!”林其玠的声音很冷,“放我走。”

而年轻的皇帝对他回以微微一笑,意思如何,十分明确。

“你要让我杀了你吗——!”他加重了拉着陆远赫衣领的力量,带着威胁。

“我是唯一的皇族了,阿玠。”陆远赫愉快的嗓音如同魔鬼低语,“你不能伤害我,不能杀死我,必须时时刻刻守护在我身边,这是你的血脉契约,不是吗,L-01?”

完全拿这家伙没辙。林其玠认识到这件事,只能懊丧地收回手,如同一个被暴君所威胁的忠诚臣子,任由冲上来的军人把他扣住。

……

大厦将倾,不断颓倒的帝国。

生活于其中的人们早就习惯麻木地听闻着新起的叛乱,暴君新的荒唐行径。但是在新的一颗重石投下后,还是引起了一片舆论哗然,人们如此震惊,甚至对这件事难以置信。

曾经护卫帝国边境不受联邦侵袭,以致被敌人恐惧地称为帝国的恶鬼的少将林其玠,在从联邦返回帝国的当天,

——以叛国罪被囚。

第29章

无意识地诞生的时刻,到底要以哪一方作为开始。

应该是从作为肉块被培养出来的时候,还是在那个肉块拥有了作为一个人的自我意识的时候。

至少,在我存在的时间里,我要以「一个人」而活着。

……

记忆的深水,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生活在其中的浅绿色的营养液像是潮水一样将肉体和意识共同淹没,然后不断下坠,下坠。

沉没时所看到的世界乃虚空的月光。

不管照亮水底多少遍也只会被丧失之手所捕捉。

已沉淀的事物乃是夹缝中摇曳的亡骸。

随水流逝。

再也无法辨别哪里是现实而哪里又是记忆,能够感觉只有意识不断下降,直到逐渐回归诞生之时的本能模糊之中。

……

第一次赤脚踩上大地的感觉是无比惊异。

厚重又广阔的事物就在脚下,对比微小的自己是多么庞大,即使已经被告知过星空与远征的奥秘,与此相比的小小一个星球正如同人类眼中的一粒尘埃。但是,星球这个概念对于他生活的那个盛满绿色营养液的玻璃管来说已经是大得惊人了。

因此,对于他而言,这个大地就是世界。

学着人类的样子,换上衣服,穿上鞋子,和有如父亲们一样的科研人员们一起对帝国的皇帝行礼,强健的皇帝连同着随从在身后的皇子和心腹大臣们,人人对他投以惊叹、狂热乃至些许恐惧的目光。

那是注视着武器的眼神,他早就习以为常,但唯有站在皇帝身后的孩子,对他开心地笑着。

L-01记得他的脸,那个曾经在玻璃管外出现过一次的孩子。“你是我的”,因为已经能够理解常用的语言体系,所以他明白对方的意思。

如果,没有其他歧义的话,词汇的边际模糊性和派生需要人类社交的实际经验理解,他不太懂语言的隐喻和转喻。

L-01不怎么喜欢当时的那句话,但现在被注视着的眼神并未将他当做武器来看待,而是像是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难道我喜欢这样的事情吗?

在内心想着,他回视孩子,学着对方的样子微微弯了弯嘴角。

孩子笑得更加开心了。他走上前,拉着皇帝的手,满怀希望地说:“陛下,请让他和我住在一起吧?”

“远赫,别任性。”皇帝低声教育着自己的儿子。

孩子急了:“可是你明明答应过我!那时候他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就答应过我他是我的!怎么可以……”

“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那时候是父亲受不了你念叨个不停才糊弄你的,笨蛋!”在孩子身边稍大一点的少年嘲笑道。

“远烈!”皇帝训斥了自己长子的不懂礼节。

少年鼓着脸,却还是维持了恭顺:“是,陛下。”他不情愿地对孩子说,“对不起啦,弟弟。”

但是孩子就像完全没有听其他人在说什么一般,他什么都没有去管只是紧紧注视着他,L-01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片水光,那双孩童的眼睛被水雾所笼罩。

啊,他哭了。L-01心想。

眼泪是人类会从眼睛里流出的液体,据说味道略咸。

弱酸性,透明的无色液体,其组成中绝大部分是水,成分在98.2%左右,另外还有钠盐和蛋白质的成分,产生原因主要有反射性和情感性。不带有毒性成分,无法作为攻击性武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个年轻点的父亲抱怨过眼泪是女孩子最大的武器,每次都把他伤得不轻,也许和XX性染色体结合后就会有他没有了解过的作用?

但是,就算在这样的思考中,他还是无意识地盯着那个啜泣着的男孩。对方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泣,因为那即是他作为人类的本能。

人类啊。

在他之后再也没有研究出任何成功的人造人。所谓奇迹,就是多半只会诞生一次的东西。

L-01没有任何兄弟。

在人类还未踏入星际的远古时期,智人和尼安德特人虽然同为人属,却已经是不同的人种,他不禁去想着自己是否已经独立成一支种族,成为了这星宇中唯一的诞生者和孤独的末裔。

自以为开启了未来之门的科研人员比只是稍觉惆怅的他更加疯狂,在无论如何也研究不出成果之后,他们提取了L-01的基因,用以注射在正常的人体。

从M到X,多种计划的失败和成功,他见到了好几种不知道因为称为堂兄妹还是其他什么玩意的东西。

唯一明确的只有一点,他对这些东西感到厌倦。

于是他想办法找到了当年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还记得他,或者说,比起他所能理解的人类对正常事物的记忆更加深刻。

孩子露出了惊讶和狂喜的表情,高兴得简直又要哭出来,抱着他死死不愿松开。

然后L-01和他说话,对他微笑,给他承诺,甚至给他看眼泪。

于是少年想尽了办法,终于说服皇帝把他带到了人群之中,以正常人的名字——林其玠,他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士兵,虽然时不时就得接受一次调查,至少在平时和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虽然是个特权多了些的普通人,谁都看得出帝国的三皇子对他的好感高得不同寻常。

在军队中,只要有军功,你就永远不缺少晋升的机会,更何况你的功劳永远不需要担心被所谓长官之类的人抢夺。林其玠多次创造战场奇迹,于是成功进入军部,不断爬升,离皇都星越远,终于成为了能够跑去边境,独立带领一只星锚的指挥官。

在为了庆祝他成功升职的庆功宴上,同僚们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同样喝了不少的三皇子坐在他对面,他的脸全是红的,那双眼睛像是他们曾经见过的那天一样,水雾重重。

“我不想你离开。”皇子喃喃着,“明明就……一直能在一起的……这样的话就算阿玠不是我的也无所谓,我很高兴,阿玠能够高兴的话就是在世界上我最高兴的事情了,只要是朋友……但是,朋友就是,不能只属于对方的东西吗……”

他说的话乱七八糟又含含糊糊,林其玠只当他醉得不清,推了推他的肩膀:“陆远赫?你还清醒吗,我让人把你送回去?”他可不想在去边境前又发生什么事,到时候徒增麻烦。

但三皇子只是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看,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那是一双很清亮的眼睛,明明已经长大,看上去却还像是孩童纯粹又偏执。

林其玠怔了一下,有一瞬间他还以为陆远赫是清醒的,但是那种恍惚的神情也毫无疑问说明对方已经喝醉得离开。

他听见陆远赫说:“我喜欢阿玠。”

“嗯嗯嗯。”林其玠随便应着,一边往四周看,考虑让谁把皇子带回去最安全。

“阿玠也喜欢我吧?那个时候明明这么说过的,说想一直和我在一起,说最喜欢我了,不想和我分开。”

嗯?有过这件事?大概?毕竟那个时候他一门心思想从科研所出来,自然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怎么能讨好怎么来。“我不记得了。”实话实说好啦,反正陆远赫也不会伤害他。

“……阿玠是个混蛋。”

林其玠觉得自己胸口中了一枪。

“不过我还是好喜欢你啊。”皇子抱住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臂就是不松手,将头枕在他的手臂上,碎碎念着,“不过我再也不想放手,因为阿玠不喜欢我……必须要是我的才行。不就是这样吗,所有人都觉得又是一个失败品了,只有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这么喜欢你,明明哀求着父亲把你给我,陛下也答应了的,后来再说什么哄小孩的任性之类的东西不是很过分吗?我喜欢阿玠,好喜欢,明明就是这么喜欢的……”

林其玠被他缠得受不了了,只有照顾醉汉的人才知道这有多让人头疼,何况这可是公共场合,可不能让他喝醉了瞎逼逼把L-01的事情曝光。

但林其玠对他话语里的某件事很在意,他忍不住问:“为什么非是我?”

“……?”懵懂地眨眼。

“不是说第一眼看到那个多半就是失败品的东西的时候就喜欢了吗?为什么?看脸?”

不知道当初设计他外貌的某个科研人员是多大的恶意,给他折腾了这张女孩子一样的脸。

“因为……”

后来,林其玠经常做到那个梦,梦到当初那个场景,那趴在桌子上醉醺醺的皇子弯着嘴角,对他满脸无辜地笑着,对方的嘴唇张张合合。

他在说话,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林其玠突然就会一身冷汗地醒过来。

“这个世界很无聊嘛,我对于常人喜恶的东西,先天的迟钝。而阿玠则是——”

“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感情吧,你不过是模仿和伪装着别人的情绪啊。”

……

从噩梦中醒来了。

第30章

镜中的观望象,记忆的回廊。

过去的记忆在梦里不断回放,随着这种情况加重,林其玠就知道他身体情况越来越糟了。伴随着梦境和回忆覆盖意识,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

直到有天陆远赫来看他的时候,林其玠实在没克制住,当着他的面吐出了鲜血。

当时年轻的皇帝直接拉住林其玠的手,那一直被用长袖遮掩的手臂才终于露出来,上面满是开裂一样的裂痕,却没有血,只是苍白,就像是组成肢体的细胞正不断萎缩,却还是勉力撑着生命力。

那一刻陆远赫露出来的表情真让林其玠想笑。可惜就算是皇室的鲜血也阻止不了这具曾经无所不能的身体逐渐恶化。

看着向来毫无顾忌胡搞一通的家伙惊慌成这样还是挺有意思的,林其玠不得不考虑了一下露出憎恨的表情说一切都是他的鲁莽行为才导致这一切的时候,陆远赫的表情会有多好看。

估计又要哭了吧。

不过少将还是选择说老实话,他告诫了陆远赫别太自以为是了。

“这是自我衰竭,我的衰败期。和你没有关系,我的基因早就被人动了手脚,到底是什么?”一定是科研所,他们依旧掌握着他身体的秘密,也可以在他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破坏他的基因链。

陆远赫沉默片刻:“基因连锁爆炸。”

“……”林其玠愣住,他当然明白这个意味着什么,但心里意外的没有憎恨,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帝国已经破败成这样了?”他想了想,回到了一切的开始:“所以,那时候我的突然昏迷导致的战败,是帝国的意思?”

所谓“基因连锁爆炸”,就是他作为人形兵器的最终价值。利用与人类相似的基因进行极高的传播性基因毁灭,伴随着他的死,就会连锁着将剩余基因扩散,简而言之就是像高传染性的病毒一样,高传播性,高致死性。

但是那是基因武器,不仅仅是病毒,基因武器会直接作用于人的本质,抹除生育能力吗?削弱免疫力几乎到零吗?脑细胞衰竭吗?反正也是诸如此类的玩意,因为绝对的毁灭性而被以“爆炸”命名,其价值可以说是真正的人体杀器。

投入一个文明就必然将其毁灭,在了解到这点后,现在回头望去,林其玠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不愧是作为武器诞生的,真正的冥府之子。

林其玠看上去漫不经心,陆远赫却变得激动起来:“他们……想让你被联邦俘虏,送到中心星,所以我……我绝不会允许,在我知道的时候就决定——”

哦,所以就是强行中断我的意识,心知肚明联邦会把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带到中心星处决,而了解林其玠能力而坚持要杀他的埃利斯也会成为最好的潘多拉魔盒开启者。嗯,还真是帝国那些人会采取的三流手段。

林其玠冷飕飕地打断陆远赫的激动:“我明白了,你想救我?用鲜血诱发基因缺陷,阻止被激发的病变?”他嗤笑。

他想嘲讽陆远赫这种玩意根本不叫做洗白,也没法解释那该死的杀人命令,不过是想满足占有欲的自私愿望罢了,却没想到年轻的皇帝表情格外坦荡。

“……我没有想自我开解。”陆远赫倔强地看着他,“你就是我的,我只是没想到那没用。”

林其玠真想拒绝和这种压根没在乎你在说些什么的家伙交流。他知道陆远赫就是这种人,如果一件事不可挽回,他宁可选择更好一点的后果,即使这种结果只对他或者他在乎的事物有利,而不管着对于其他人压根不是好事。

“让我回科研所,”林其玠说,“我要找到解决这个的方法。”

他不该指望陆远赫情绪稳定地思考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没有方法!他们说过这个一旦启动没有办法挽回,我杀了他们,不管谁说没办法我就杀谁,但是不行,谁都不行!”他满脸愤怒,激动的面庞仿佛沾染的鲜血没有抹去。

真是要完蛋。林其玠叹口气,本来线索就少,陆远赫这幅暴君姿态,也不知道他的“父亲们”现在还活着几个,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基因连锁爆炸不可能只针对联邦人,一旦传播开来,就算帝国的文明也会损毁,一定存在有方法制止住这种衰竭。”或者至少让我衰竭的基因停止传播——至少让我能够安安静静去死。

关于这个他没说,一说陆远赫就要炸。但陆远赫从来就不是傻子,他望着林其玠,脸上满是不安。

“你必须守护住帝国——你是皇帝,陆远赫。你必须。”

然而他却摇了摇头:“我不是皇帝,我只是想要你。”

靠。林其玠拿出哄小孩的劲儿:“那你必须活着,在我出来前,你绝不能死,”因为你死了我也要狗带,这可是最后的皇室血统,“我会为你复国,替你征战,前提是你必须活着。”

陆远赫的眼睛忧郁得像是紫色的夏风:“你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笑了笑,“在小时候,你想要从科研所里出来,那时候就用这些话来哄我,现在你却想要用相同的方法回去。”

林其玠目死,果然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两次?

但是陆远赫站了起来,他犹豫一会儿,说:“我觉得自己总是在被欺骗,小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是我的了,结果谁都说那是假的,后来你说你会和我永远在一起,那也是谎言,我想,是不是占有一切,就能让所有的谎言停止?不,无所谓了,我甘心被你欺骗。”

“我会等着你,阿玠。”

……

他从来就不在乎,谁都不在乎,外人的看法,那算是什么,就算是他付出的爱,也根本不需要别人的衡量。拥有就是拥有,拥有不是爱,就像一个人不喜欢其他人碰他的毛巾,也不代表他对毛巾有多大的感情。

但是他喜欢他,毫无疑问,就算那最初不过是对自己所有物的喜欢,就像是养着猫狗一样会喜欢自己的宠物,但是这样的感情,到底在什么时候产生了变质——

他没有愿望。

这个世界对年轻的皇子来说是麻木的,人们所谓的感情,对他来说一直很迟钝,喜恶也很迟钝,善良和邪恶之间的差异到底是什么,他分辨不出来。

因为感情在先天上存在异常,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他的情感过于淡漠了,无论是喜怒哀乐,仇恨或是感激,都难以用正常人认知的模样表现出来。

但是他一直以为那个人和他是一样的,难道不是吗?如果说他还能迟钝地感觉到感情,那个人则是根本什么都没有啊?

伪装的笑,伪装的眼泪,伪装的情感,这么真实,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是只要认真去看,就会发现这全都是模仿着别人情绪的表面行为,真实得连伪装者自己都相信了。

只有那双黑色眼睛里空洞洞的,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是不一样。他惊讶地发觉。明明就连自己都没有任何愿望,那个人却有着强烈的渴望,他想要被当做人来看待。真奇怪,能够成为人类是那个人这么渴求的事情吗。

作为主人对于所有物的喜欢,他为这只有自己察觉到的愿望感到高兴,并当然想要满足对方唯一的愿望。

——然后,伴随着想要满足对方的心情,从来没有期待过什么的他,其愿望本源恶也诞生了。

持有的占有欲是对于物体的私有欲,但是将对方的心愿珍藏的内心并渴望拥有的心情却是视为人,矛盾的两方相互融合,最终成为了不可思议的感情,

他本不应该对任何人寄予以爱。

爱上了——

这即是陷落的源头。

就算是他,在那时候也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只能感受到占有欲越发膨胀,本性越发扭曲,直到察觉这一切的焦虑正使所爱之人备受煎熬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已经无可假药地爱上被他当做人来看待的“他”。

理智的扭曲,记忆却疯狂呐喊,就算是投身于记忆的海洋,试图从过往的痕迹中寻找什么,却什么都没能找到,能够证明那个无情的人造人爱过什么的证明,什么都没有。付出的一切都徒劳无功,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作为他狂妄的证明,自己输了这一切。

他爱这个人,甚于对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的重视,甚于对他自己,更甚于超越占有的私欲。然后爱成了愿望,愿望超出了单纯的占有。就算知道毫无可能,情感渴望被回应,他从未在意,直到现在全部反噬。

因为对方从始至终就没有任何感情。

第31章

以如今面临分崩离析的帝国颓倒为契机,联邦发动了对帝国的总攻。内乱的人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庞大的星舰从自己头上碾过。

一个个被围困的星球,边境战线不断往后撤退,要不选择臣服,要不选择死亡。

“席斐勒?你在看什么,外面有情况?”

身边传来声音,奥兰多收回放在舷窗外的目光,向着来者看去,那是学院的同学,有过几面之缘,但是并不熟悉。

他和学院大多数人都不怎么熟悉,但大概是因为进了军队,铁与血的情意让他对身着着同样灰黑色军装的同伴都具有很大的好感,于是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说:“不,我只是在想联邦的皇都星在哪里。”

“皇都星?”对方笑着,“看来我们的英雄对于最终的胜利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最近已经听说过奥兰多的名号。

驾驶着白银色机甲的军人,一次次力挽狂澜碾压对手,创造着战场上的奇迹,不仅战功累累,又身负对于敌人的美德,他绝不对放下武器的对手和没有武装的平民动手。据说联邦后方已经开始传唱关于英雄白银的叙事歌。

但奥兰多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我只是在想一个人,如果没有差错,他还在皇都星。”

校友眨眼:“喜欢的女孩?”

奥兰多窘迫极了:“不,不是。”他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些,“我……和他没真正见过面,只是在游戏里认识,连他的真正相貌都只是在照片里见过。但是他对我很重要,而且……根据得到的消息,他的情况不太好。”

“网恋啊。”校友嘀咕了一声,还不等奥兰多反应,就说,“放心吧,你能消灭帝国的杂碎们,成功解救她。”促狭的笑容。

奥兰多知道对方不能理解自己说的意思,只能微微摇头,将视线投向了舷窗外的星空。

除了视线中所能见到的星舰的部分表壳,在其外的就只有一片暗黝寒荒,仿佛置身于世界的尽头。站在这里,奥兰多可以看见宇宙的黑暗笼罩着一切,即使是无数星星的光芒,也无法将亘古的黑暗穿透。

恍惚间影影绰绰,像是宇宙中的手脚来回摇摆,不知名的鬼魅。站着远望远望,就像是身后灯火通明的星舰内部也已经无尽退去,四周寂静黑暗,全无光影,只有宇宙的恐怖化为寒风,冷如刀割。

他说:“是的,我会消灭帝国。”

然后将他解救,就算把解救这个词和那个人联系起来让奥兰多奇妙地感觉有点想笑。

他已经参与过了好几场战役,还取得了相当程度的成绩。就算曾经是从小到大只在中心星生活过的联邦军校生,如今的奥兰多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军人,甚至被冠以英雄的称谓。

奥兰多曾经进攻过据说曾是帝国第三星锚驻守的星域,并且和同伴一起攻陷了那颗指挥这片边境的行星。

他踩上据说曾是帝国少将林其玠居住并工作的军事塔,继承了曾经主人地位的男人是个无能之辈,甚至敌军还未杀入塔内就想逃跑,于是他将这人的尸体从高塔上扔下。

奥兰多从军事塔的阳台往外看。不知道那个人曾经选择住在这个地方是因为喜欢高处,还是因为这里能很好地查看附近的情况。

整个军事基地就在脚下,镂刻于夜色中,卫星的光芒,被通天的炮火照耀。但他也同样看到了远方。

若是在战争没有侵袭的夜晚,那个人也一定能够看到远处的灯火,还有饱受冷风摧残的丘陵、怪石嶙峋的危岩以及暴风雪呼啸的野地构成的无限荒芜。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星球,奥兰多心里想。

但他依旧抚摸着阳台冰冷的金属,心里想着有个他知道的人也曾经站在这里,站在他现在所在的位置上,俯瞰过远方的景象。

奥兰多听见屋子里的同伴用脚蹬着军靴行礼的声音,整齐划一。他回过头,看到了刚进来的长官。

“元帅。”奥兰多简单地行礼。

冰灰色的眼睛只是冷淡地瞥了少尉一眼。

联邦的将军埃利斯?帕拉斐尔,就算他全歼联邦第三星锚的功绩足以晋升,也没到直接就能成为率领这次总攻帝国的联邦全军元帅的程度,但是执行主席的强硬坚持和上任后风驰电掣的用兵都让质疑者不得不乖乖闭嘴。

埃利斯显然心情不佳,奥兰多感觉得到。那张脸和他认识的某个人曾经如此相似,但他们的情绪和行为表达却截然不同。

即使联邦之刃向来高冷,但元帅的情绪并非他平时的冷静沉稳,而更像是一种愤怒和痛苦的持久压抑。

我当然知道,奥兰多在心里说,我还知道为什么。他甚至觉得其实整个联邦都知道。

元帅的声音冰冷:“全部撤离这座塔,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当然没有任何人敢提出意见。

临走前,奥兰多经过元帅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我一定会救他。”好像这能够给率领着整个国家的星舰、征途中摧枯拉朽地毁灭任何敢于阻碍他向帝都星进发的敌人的联邦元帅留下什么印象似的。

时至如今,白银的英雄望着舷窗外面的浩瀚宇宙,迷茫地自言自语着:“你到底在哪儿呢,片翼……”

星宇之中,军队如同一朵缓缓绽开的钢铁玫瑰,尖刺闪闪发光。

林其玠正在面壁。

虽然看起来就像墙壁,但组成它的成分却像是水面一样流动着,泛着蓝色的光芒。林其玠围着它走动,却找不到能够绕开它进入通道里面的方法。

看不出成分,但是有奇妙的亲近感觉,林其玠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和曾经孕育他的绿色营养液很像,只是又有些差别,那种……让人不安的危险感。

随着帝国的衰退,在林其玠离开科研所的时候这里的经费就在不断缩减,远远不能和联邦相比,但多年后再见林其玠还是为这里面的荒芜景象感到错愕。还留在这里的科研人员只是用冷漠死寂的眼神瞥了眼拜访的他。他们不是他的“父亲们”,他们不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他是曾经被惊叹为完美人类、冥府之子的L-01,这本是林其玠希望的事情,但此时此地却只觉得荒唐得可笑。但是在用枪弹逼迫他们张口后,林其玠还是得到了线索。当年的科研人员不是走了就是死了,但是所长一直在,他就在科研所的最中心,帝国的人一直想让他出来,但他们进不去。

因为这个墙壁。

林其玠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又是否会对身体造成损伤,但是死亡早已窥视,他心里出乎意料的从容。

“我是L-01,从为了毁灭联邦的计划里诞生的人造人,但也是人类,我的名字是林其玠,现在,我回家了。”他轻声说,然后毅然迈进了墙壁里。

眼前眩晕,只能凭借意志力只能感觉到步子不停地向前行走,或者是向下,他辨别不出来。当眩晕感回复的时候,林其玠终于能够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景象。他停下了脚步。

“父亲。”他称呼对方。

坐在复杂的操控台前的是头发斑白的男人,他身后有一个透明的挡板,里面好像有些什么,但是被视角阻隔着看不清楚。他将椅子转过来,看向拜访者,叹了口气:“L-01……或者说,林其玠?”他显然从监视里听到了林其玠说的话。

“是,我比较喜欢后面那个名字。”

“你想要活下去?明明知道基因衰竭是不可逆的?”

林其玠沉默片刻:“我不知道,父亲,我……”他发现自己到这个时候才不知道说些什么。

“就算知道你的诞生本就不是为了作为人类,而是为了成为毁灭的兵器?”

林其玠忍不住问:“那为什么要将我以一个人类的姿态生产出来?如果是猪,是怪物,甚至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我都不会有想要成为人类的愿望。如果只是兵器,那就维持兵器的姿态不好吗?”

男人看着他,微笑:“我们尝试过,但是,曾经有两个动物型实验体居然联合了起来,逃出了科研所。它们的智力甚至高于普通人类,能够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奇怪,但是我们诧异的是,合作让他们的性能高出了我们的预想。那么,作为社会性最强的人类会怎么样呢,于是新的计划诞生了。”

他说:“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并没有变化,你依旧只是个人造人,思维不过是存盘的数据,甚至你的血肉都不同于常人。一旦你死去,你对于所有人来说就是最致命的毒素,人人都将憎恨你。可这就是真相,我们创造了你,这才是你活着的本意。”

林其玠只觉得身体很冷。

他当然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出生的价值是为了毁灭,但是,明明有着人的躯体,却和兵器无异吗,就算现在正在思考,存在在这里的自我是什么?

男人将答案告知了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林其玠。我没法阻止你的基因衰竭,所以很明确地告诉那个皇帝做不到,但是他疯了,所以我躲到了这里。但是你是我们最骄傲的孩子,既然你亲自来到这里,我愿意为了你冒险。”

林其玠有不好的预感,但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哪两个选择。”

“我将封存你的基因,细胞是呼吸的,基因也是,当它们浮动在正常范围时,我将它们稳定住,但是这就意味着你失去了所有的能力,你不再是那个能够毁灭一切的冥府之子。另外,这个的技术要求非常高,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更大的可能性就是你会瘫痪?溶解?”

“另一个选择呢?”

“放弃思维,林其玠,让基因冲破固有的链阻碍,你会完全激发自己的能力,那份力量是可控的,你会成为终末。”

林其玠紧紧盯着他:“那是L-01,「我」在哪里?”

“靠你自己,也许你能恢复意识,或许你和过去的失败品再没有两样。”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扯了扯自己手腕上的白手套,他说,“想要看看你的兄弟吗,林其玠?”

我的兄弟?林其玠从来没有听到这样的话。

伴随着奇迹一般成功诞生的L-01的只有不断被丢弃的失败品,后来那些依靠他的基因注射的生命体虽然很像是他的堂兄妹,就像是人类和猿猴曾经是堂兄妹,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你有兄弟。

男人侧身让开,把手心向上,指向他身后的那个透明挡板隔开的房间。

林其玠走上前,他现在站在操作台前,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那是无数个林其玠,不,应该是L-01,或者说L-02、L-03、L-04……这么多,完全看不清数量。

他们全部有着和他相同的脸,相同的身体。就像是被丢弃的垃圾一样堆积在一起,手臂缠着脚,脚缠着手臂,看上去就像个无数只脚和无数只手的庞然肉块。

他们的皮肤精细,与常人没有区别,他们的神情生动,和死者的沉寂毫无关系。林其玠甚至看到有张面朝着他的自己的面庞,正对着自己微笑着。

低温,手指触碰到透明挡板的时候有隐隐的寒意,可是那些自我的身体并没有僵冷,也没有结冰,他们维持在正常人活着的状态,只是像是睡着了。

触碰着透明挡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呼吸在变得急促,意识疯狂尖叫,那是即将崩溃的预警。

想吐。林其玠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感情,他无法引发与其他人的共感共情,可是此时望着在被冷冻的身躯,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站在这里,还是躺在里面,那些人全部都和他一样,有着与他相同的感觉,相同的身体,相同的理智,相同的一切。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像是隔着另一个世界:“这些就是L计划的产品,和你完全一样,但是很可惜,不论我们怎么努力,他们都不能像你一样产生想要逃出去的愿望,所以我们把他们扔在这里,告诉其他人,其他的作品全都失败了。”他听上去很遗憾。

“我……”林其玠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这样干涩。

他说:“我已经想好我要选择什么了。”

他很惊讶自己的心里居然不为即将做出的选择恐慌,只有一种沉静的释然。人类需要对自己的命运进行抉择,现在也是他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他知道人类能够做什么,所以并不感到惧怕。

第32章

人应当选择自己内心的自由,不是作为出生于怎样的家庭中的条件和天分,也不是后天给予的命运和

相识,而是相信自己内心会做出的选择。自由选择是人类生而为人的权利,是人类存在的价值。

至少在那个时候,他曾经这么对某个被家族拘束得不得不选择了人生的另一条路的男人,这么说过。

那时候对方用冰灰色的眼睛望着他,沉沉如同雾霭,然后突然问“那你呢?”。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会问这种问题,还诧异地眨巴下眼睛。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对别人说出的话,和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两者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能够说出来的事情不一定自己就能做得到。

说到底逃避可耻却有用,还是放弃挣扎比较轻松。

“那我就放弃理智,就是那什么,成为终末?”林其玠转过身来,撇嘴,“更何况父亲你怎么说的来着,也不是没有清醒的可能吧。”

男人点头,确定自己说的没错:“这是正确的选择,放弃理智,让基因突破旧有的基因锁链,就能强力遏制住衰败。如果活下来就是你的愿望,那么比起风险性高了很多的手术实验来说,这个要更加安全。”

林其玠再次回头看了眼房间里层层叠叠的身体,他不知道如果解除房间里的冷冻状态,里面的“自我”会不会再次苏醒过来,想想那个样子貌似比现在的场面还可怕得多。

没见到这种场景真是太好了,否则他做噩梦的场面大概要换一个对象。

虽然说他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做梦。

“给我一个单独的房间吧,我试试看。”

……

命运的丝线正在编织。

由「你」的决定做出来的选择,人本身即是世界的走向。

……

炮火,轰炸。古老的帝国经历过这么多年的风霜,终于到了被敌人逼到总部的最后关头。

帝都星已经沦陷,天空中无数颗星星刺眼的照耀,却全是包围了帝都星的星舰。战争已经转向了星球表面战,无数的电磁和火光朝天飞溅,将大地击穿巨大洞口。

“陛下,请立即和我们走紧急路线撤退,现在强行进行空间跳跃还来得及!”到底是谁也一时想不起来,陆远赫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么慌慌张张的,真是没有帝国军人的风范。

“逃,能逃到哪里去,何况现在我是皇帝,怎么能不跟着自己的国家一起面对危难关头?”他打了个哈欠,似乎相当无聊地看着远空爆裂的火光。

你一个暴君在说什么啊!将领心里暗骂着。但是帝国尊崇皇室多年,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依旧保持着对皇帝的忠诚和坚定:“但是陛下,如果再留在这里我们……多半就要死了。”

“死?”陆远赫低声念了一句。

将领看到了希望,眼睛一亮,立刻说道:“是的陛下,皇家防卫军挡不了太久,如果您留在这里,多半就会被敌国杀害。陛下是皇权的象征,是皇室的……最后后代,联邦绝不会允许您活在世上。”

你要活着。青年说,我会为你复国,替你征战,前提是你必须活着。

陆远赫眼睛一眯,在将领紧张得要死的心情里点了点头,说:“立即组织撤退。”

他正要转身离去,却突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捂住心脏,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强烈的失去了什么的感觉,慌忙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在外面没有任何警戒发出声响的情况下,一个人已经默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阿玠!”陆远赫高兴地不得了,哪里还管什么撤退的事,立刻跑了过去,“你回来了,治好了吗,不,没治好也没什么,现在和我一起走吧!”

青年对他点了点头,算个简单的礼节:“陛下。”

陆远赫愣住,回视他的眼睛并不是黑色,而是清亮却不反射任何倒影的纯金,让人怀疑这个人到底是用眼睛注视着,还是眼睛对于他来说不过是符合常人外观的摆设。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浑身都很冷,却压根意识不到意识不出,不,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林其玠?”

青年皱了皱眉,那依旧是模仿着人的神情,但是并不是他的自愿,不过是身体留下来的习惯:“是,但是已经不需要那个身份伪装,您叫我L-01就好。”

开什么玩笑。

L-01的眼睛投向了远空的战火,声音沉稳没有感情:“您的敌人就在外面,请下令让我歼灭。”

开什么玩笑。

“你……!”陆远赫终于找回了语言,“你疯了吗林其玠!当初说过他是人类的到底是谁!!你说过会回来就是用这个样子给我回来吗,那为什么还要过来?!”

如果是曾经那个用他人的表情伪装着感情的青年,大概就会笑着吐槽“我居然也有被你说疯了的一天”,但是面前的人却只是歪了歪头:“您是如今所剩下的最后皇室血脉,同时是帝国皇帝,根据基因条例设置,我必须绝对保护您的安全。”

他曾经期望过的事情。现在,却反倒成了空洞的虚无。陆远赫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命运终于给了一直狂妄自大又漫不经心嘲笑着一切的他最大的一击,他笑起来,笑声里却不断哽咽:“开什么玩笑……林其玠……”他叫着绝不会再回来的人。

不知道感情的存在,唯一拥有的愿望,是想要成为人类。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皇子将自己的所有物当做人类看待,然后不可自拔的沦陷。就算对方不会将任何感情回馈,但若是所爱的人能够感觉到幸福,他不介意将过往自己所做一切而带来的痛苦当做惩罚。

绝非如此,绝非如此。

L-01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这种情况下压根没法交流,他看向一直一脸茫然站在后面的帝国将领,说道:“让陛下留在这里,绝不要外出。”

“可是……”将领斟酌了一下称呼,“呃,少将,我们必须组织撤退。”

“没有必要,”L-01打断了他的话,“联邦决不能侵入帝国的领土。”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将领一脸懵逼地瞪着他,但是纯金色的眼睛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有一种如同针刺一样的感觉扎入精神中,他疼得抽了口冷气,却觉得什么危险都没必要在意了,神情似乎有些恍惚,但又很清醒,他说:“是,少将。”

那天负责攻陷帝国皇家防卫军的联邦第六集团军里的很多幸存士兵在事后一直疯疯癫癫地念叨着自己看到了神。不死者,怪物,杀手。只要将武器刺入,被伤的人就会衰竭而死,而给予他的伤害永远会在短时间恢复,机甲向他扫射,他的速度却比机甲更快,他的手可以直接穿透高密度钢铁,他的眼睛是没有感情的纯金色,没有人见过那种可怕的眼睛。他是神,他是死,他是地狱。

当天由于脚伤没有参加战斗的长官只能无奈地申请了大范围的臆想症心理治疗。

世人所能知道的,就是在那一天,帝国的少将林其玠杀出了王宫,以绝对的强硬获得了皇家防卫军的支持,而后强行夺走了皇都星的所有军舰指挥权,在危难关头绝地反击,硬生生将联邦军队赶出了帝都星,撤退战线多道光际线。

联邦元帅埃利斯曾试图阻止他的狂攻,亲自上阵,最终却被将乘坐的星舰从高空中直接轰炸,从星宇中坠落,本人也受了重伤,若非及时救援,险些在废墟中丧命。

于此之后,联邦的战线被不断向后拉扯,甚至逼退回了自己的领土,最终弥久的战争带来的是——

第八次停战和谈协议。

“最后一个独立星域也已经重新宣告效忠,我让他们把带头叛变者的皮给剥了给我拿过来……啊啊开玩笑的,我听了大臣的话,采取了怀柔政策,除了要求他们把子女送到皇都星接受教学就没做什么了。”

“我明明是想要当暴君的,为什么现在还这么兢兢业业处理国事。”

“贵族好烦,整天让我联谊,还说娶联邦执行主席的女儿是最好的,才不要呢,我最讨厌联邦人了。”

“说到联邦执行主席,另外的那个修列帕卡德?塞勒菲恩真讨厌,他整天申请对皇都星的国事访问,我难道还不清楚吗,他只是想见你,真是烦死了,一个联邦人凭什么和我抢你啊。”

一直只是沉默听着的青年终于开口说道:“如果陛下真的不喜欢他的话,我可以暗杀他。”

陆远赫愣住:“……不,这和我的安全无关。你不是只保护我的安全,并不是绝对服从我的命令吗?”

“根据我过去的记忆,那个人很危险,如果他始终掌握联邦,对于帝国是不小的威胁。”青年冷静地判断。

他并不是机器人,而是奇迹一般诞生的存在,所以,持有着和正常人无疑甚至高于一筹的智力,但所拥有的记忆和其他事物来说,对他而言都只是能够执行的「判断」,他并没有自己的感情,也不在乎任何愿望。

陆远赫沉默着不说话。

L-01歪头看他,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曾经的某个人:“陛下?”

“怎么了?”陆远赫强颜欢笑。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像过去那样说话,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反正只是伪装一个人格罢了,过去的他也是这么活着的,“从联邦离开皇都星以后,你就再也没有用林其玠这个名字称呼我。”

“……你不是不喜欢吗?”

“不,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是悲伤的心情可能损害身体,这点我不能坐视不理。”

明明是这种情况下,陆远赫还是被他逗笑了。看着L-01一脸不能处理情况地看着他,只能摇摇头:“不,如果你不再需要林其玠这个名字,我就不会再这么叫你,直到有一天,你亲自拥有想要要回它的愿望为止。”

具有感情的人类是脆弱的生物,他们会被并非施加在肉体的无实体之物伤害,就算身体上的伤口的疼痛能够愈合,无形的伤害却在痛苦之后留着无尽绝望,因为记忆是比情感更可怕的东西。

而只拥有记忆的人造人则是对于一切都满不在乎,除了顺从自己的本性活着,他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留在世界上的不过是肉体而已,而他的身体早已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但是,在感情之外,记忆之外,作为真正存在的那个,支撑着价值,或许可以称为灵魂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是任何有理智的人都应该明白的事情。

但是陆远赫没法接受,怎么可能接受!

踩在地面上,虽然不懂得本意,却还是学着人类的笑容对他弯了弯嘴角的人造人——

因为渴望成为人类而对他说着永远会在一起,其实眼睛里一片空洞的少年——

冰冷带着鲜血味的唇瓣,那个时候被他亲吻的青年——

就这样再也不在的事实,谁能够接受啊!!!

但,事实就是事实,命运和世界永远不会被内心的悲鸣而改变。

陆远赫直到如今,也一直在等待着所爱之人的醒来。

第33章

在联邦边境居住的时候,他喜欢基地里最高的那座塔,天天跑到上面去,后来虽然里面的环境并不算好,还是干脆住到上面去了。

从军事塔的高处,能够了望到远方的景象。

丘陵、岩石和暴风雪呼啸的高地,对于常人而言难以居住的行星,至今也只是作为军事作用,没有任何星球移民愿意来这里居住。

但是,就是在这样荒芜的星球上,他能够看到一种不知名的鸟类,他们的羽毛纯白如新雪,在高空中翱翔。

“多亏了这副身体,我还从来没有做过手术,偶尔有点新奇的体验也挺有意思的嘛父亲。”林其玠笑着说。

他的手依旧放在冰冷散发着被隔离的寒气的透明挡板上,眼睛凝视地望着有如呈现在镜中的多个相同的身体相互堆叠。

男人皱了皱眉:“这很危险,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如果运气好,你只会让基因活性降低,成为正常人的状态,失去异常的恢复力,而运气不好的话,可就成为了残废,或者再也醒不过来。”

准备?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有。

但林其玠毫不恐惧,在最初的茫然之后,他已经明白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的确,L-01曾是和此时躺在地上的那些实验品没有任何差别的存在,但是他经历过的事情不属于他人,只属于名为「林其玠」的存在。

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埃利斯绝对会护着我,陆远赫虽然抽风了点,但是这点还不用怀疑,而修列帕卡德……林其玠看不懂他,但奇妙地觉得这人的感情也不用怀疑。

就算他没有感情,但是不需要情感而诞生的兵器,也依旧得到了他人的爱慕,「林其玠」这个存在是拥有价值的。

所以他说:“是的,父亲,对不起。不过,作为人类活着我真的非常愉快,情感是盲目的激素作用,我想你会这么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一切……这对于我来说都是真的。”

男人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到底是失败的作品还是成功的作品,明明科学是最明确无误的记录,一旦掺杂了人文观念就难以权衡。”

“我倒觉得我不愧是作为奇迹而诞生的。”林其玠用手指敲了敲透明挡板,挡板上回响的声音清脆。

“如果我是你,我就建议你把我的兄弟们——说起来怎么没有姐妹——都给处理了,因为等我带着军队回到科研所,我就会把这里整个烧掉,我不会让他们成为现在这种活死人,或者成为别人研究的工具还是武器之类的鬼东西。”

男人哑然失笑:“你现在还指望着我给你做手术呢,就威胁我?”

“偶尔也要允许孩子撒个娇任个性嘛,”林其玠眨巴眼,声音腻死人,“你说是不是,父亲~”

“……我现在真要承认你是人类了。”

……

命运的丝线正在编织。

由「你」(他)的决定做出来的选择,人本身即是世界的走向。

……

我要活着。面对着催促的臣子,陆远赫在心里想。

他将脚步迈出,眼睛却瞥到正靠着大殿里的柱子,抱着手臂微笑看着他的黑眼青年,他的眼睛如同幽泉,内敛时清冷从容,锋芒外出时却无比骄傲。

“……阿玠。”陆远赫忍不住上扬起嘴角,笑起来。

林其玠瞥了那个将领一眼,对方看上去想要张口催促陆远赫赶紧走,但是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也很纠结他真敢拉开皇帝就等着暴君发怒吧。

微微摇头示意,将领只能点头示意明白,说:“我会组织皇家防卫军先行撤离,请快点。”

直到他离开,林其玠才看向陆远赫,没好气地说:“我要你活下来就行,你还真的让联邦打到皇都星来了?”

陆远赫无辜地瘪嘴:“他们不听我的,到处叛乱。所以阿玠是要救我是吧?是吧?如果我死了阿玠的处境也很糟糕不是吗?”

“当然不是。”林其玠开心地看着陆远赫一下子僵硬住,“我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陆远赫,我已经不同于L-01,属于L-01的基因在我的身体里沉睡,不论是启动的衰退指令还是和帝国皇室血脉的纠葛,都和我无关。”

大殿外的远空战火明灭地照在陆远赫脸上,他沉默片刻,说:“那快点走,这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

“……??”林其玠还真是惊了,这种话压根不像陆远赫会说的话啊,不是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的玩意吗?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杀了你让我们在这里一起死吗?”陆远赫倒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立刻像是念台词一样开口,“行,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怎么样,在此之前,你就杀了我吧。”

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林其玠,却发现对方压根没理他,失望地垂下眼帘,“你不说说‘你疯了?’之类的话吗?”

“你抖M吗?”林其玠抽抽嘴角。他指了指自己,说,“何况我现在也没法随便就杀了你,作为恢复正常人的代价,现在我的武力也和一个正常军人差不多了。”他抢在陆远赫质疑他为什么还要跑进来之前说,“不过放心吧,我和人学过机甲,可以带你跑出去。”

他对着窗户外面努努嘴,陆远赫这才看到那里停着一台机甲,大概刚才靠着刷脸才让防卫军的士兵没进来通报。陆远赫讶异:“带我?你不是已经……”

“但我还是林其玠,林其玠是帝国的军人,我向你宣誓效忠就不会随便跑路。”林其玠向陆远赫伸出了手,对他眨眼,“怎么样,我的陛下,和我一起逃跑,准备我们的复国之旅?”

陆远赫怎么可能拒绝。

“立即下令,以皇帝陛下的名义,选择投降,减少无谓的伤亡。”登上机甲之前,林其玠对皇家防卫军的士兵说。

“可是……”

“帝国的国家格言是高如皇室,一切听从皇家的指令,除了皇家之外,没有更高的荣耀。”少将语气严厉,“活下来,这个国家还需要你们,我们必然会恢复我们的国家,这不是亡国,而是为了兴起的燎原之势,我们要让联邦见证帝国的力量。”

“是,是的,少将!”士兵眼睛发光地望着林其玠。

等上了机甲,陆远赫才对林其玠吐槽:“我第一次看见有人逃跑也能跑得这么帅。”

“你就省省吧,陛下,接下来还要更帅呢。”林其玠坐在驾驶座上,启动了机甲,失去了恢复力,他没法再进行精神力共振,但精神力和智商还是原来的水平,因此明白如何操作的情况下依旧熟练,“你最好拉住什么东西,我们要上天了。”

这个驾驶舱就这么大,塞了两个人本来就很勉强,林其玠可没法再给他折腾一个座位。

于是接下来联邦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台机甲从帝国的王宫中直直开出来,一路横冲直撞,迅速向着高空强行突破。

指挥部自然赶紧派人去阻拦,却拼不过机甲驾驶员技术高超,硬是一路把他们的阻拦给绕开,就连对空磁炮弹都没法命中。

“席斐勒!”长官在通讯频道里喊着。

“是,命令已接收。”冷静地回应,负责星轨巡视阻截的奥兰多将白银的机甲的火力拉到最大,一路直冲上天,目标死死盯着那台想要逃出去的机甲,但即将轰出的炮火却被对方巧妙地绕开。

“怎么可能……!”然后那台机甲几次光影闪现,突然出现在他上方,奥兰多赶紧去拉屏幕,但是敌人已经做出了行动,直接用脚踩在了他的机甲上,狠狠往下蹬去。

奥兰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机甲向下坠去。

“你还差了点呢,白银风暴小同学,这招可是我教给你的,但是好像还没来得及教你怎么破解它?现在就好好学学吧。”对方开了短距离公共频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奥兰多刚拉起机甲下坠的势头,想要冲上去,瞬间就愣住了,这个声音是……“片翼!”他的声音颤抖。

“元帅!”下属踏着匆忙的脚步进入指挥室,“我们已经弄清楚了驾驶员……那个机甲里……是林其玠少将。”

正盯着屏幕里的实时战略,思考着下一步行动的埃利斯立刻站起来,他努力维持冷静:“你们击落了他?立刻救援!”

下属的表情十分复杂:“不……他逃出去了,我们没人能拦住那台机甲。”唯一有这个能力的战中英雄还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跑路,连长官的命令都没听。

“元帅,”通讯频道里传来声音,“最新战报,帝国投降了。”

……

第八次帝国-联邦战争,以联邦大获全胜为结局,而作为帝国最高领袖的皇帝,却在留下让军队投降的命令后就离开了他的国家。

“我还会回来的。”留下这种话就人间蒸发的统治者,真让人不知道骂混蛋还是怎样。

但是帝国长久以来对于帝制的尊崇还是让民众对于消失的皇帝无比挂怀,毕竟陆远赫当政的这段时间,虽然折腾了贵族,对于民众倒是没有任何凌犯,政务也处理得相当不错。

“皇帝陛下下令投降也是避免无谓的伤亡吧?”甚至还有这种言论传出来,“是各地的旧派官员先谋反的,然后才被联邦侵犯我们的国土,陛下并没有大错。”

对于这种望君东归的舆论,联邦执行主席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说:“他们根本不在乎当政的是谁,不过是交接期间的例行抱怨,如果我们能够处理好,他们就会把那个皇帝忘得远远的。”

虽然那个带着帝国皇帝跑路的家伙多半不会等到民众遗忘的时候。

于是帝国的局势就处在一种微妙的环境下,一边是占领了国境的战胜国,一边是四处宣扬的地方执行官,一边是消失在暗处等着复国的皇帝。呼喊着并入联邦的人,痛斥着帝国神圣不可动摇的人,在危机四伏中还维持着皇帝并不存在的帝制,奇妙的星际。

不过,虽然口头上说着找到皇帝处理,修列帕卡德却很清楚名为陆远赫的帝国皇帝在那里。

比如说现在:

亚黎一脸干笑:“你们两个人能不能别在我的星舰上吵,到时候被人发现我的星寇生涯就没那么安生了……”

奈何压根没人管他的安稳情况。陆远赫冷笑:“怪我?要不是你一天到晚跑到这里来,阿玠会离开废液?”会离开我?

修列帕卡德用蓝色寒星一样冰冷锐利的眼神打量着他,笑:“被迫和你一起混在星寇中间,这么辛苦难怪他会离开,不如我让联邦星舰过来碾压一遍,大概就能发现某个陌路皇帝的踪迹?”

“喂!”亚黎抗议,废液可是黑旗的根据地之一,怎么可能让联邦的星舰开过来。

抗议无效。

“你大可以试试,到时候阿玠会护着我还是跑到你们联邦当少将。”陆远赫挑衅。

修列帕卡德难得梗了一下。对谁在林其玠心里好感比较高一点,修列帕卡德倒是不清楚,但是真让联邦星舰过来,这就是帝国和联邦之间的纠葛问题,那家伙一定会护着他效忠的帝国皇帝。到时候如同皇都星那次一样跑了,他可不像是知道那人一定会投靠黑旗这边那么肯定能找到他。

在暗狠狠修罗场的同时,另一颗行星的高塔之上。

“我还是喜欢这个地方。”林其玠望着远方的景象,任由呼啸的风吹拂着他的面颊,惬意地眯起眼睛,“辽阔的高处,蛮荒的景象,这不是比你那个冷冰冰全是科技的军事基地住所好多了?”

“这里也很容易被星际卫星定位,进行轰炸。”身后的人平静地回答。

林其玠不得不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不懂风情,想想这样露天的阳台,偶尔做一场岂不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想想大气之上不知道还有哪个星际卫星紧紧盯着,难道不又多了些羞耻PLAY的趣味?”

在楞了一下后,“……林其玠!!”果然又炸了。

林其玠笑意盈盈地回头看他,埃利斯脸颊微红,看上去真是被他刚才那套说得有点羞耻了,不过看见他回过头来,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无法移开视线:“……之前,你回到帝国的时候,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埃利斯居然也会这么坦白地说出这种话,林其玠有些惊奇:“以为我会死?”

摇了摇头:“不,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我只是……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你会不会变成我陌生的样子,如果那样的话,我会,非常难过。”

曾经在照片中看到的空洞的黑色眼睛,如今静静地向其中窥视,埃利斯终于高兴地发现里面有了感情,虽然还很浅淡,但是终究是作为一个真正的人而活着。

但是他还是有些不安:“之前你不是说过吗,你的战斗能力和恢复能力都下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这样还要去复国太危险了。”

林其玠歪头笑笑:“哦,看来我说的话你们居然全都当真了。”

埃利斯愣住。但是他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里面隐藏的意思,林其玠已经将他压在了床上。帝国的少将满脸狡黠的笑容:“而且复国的难度嘛……”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暧昧不明,“我不是已经有了联邦高官的支持吗……”

在那一日的青年眼中,天空中飞过的白鸟是那样自由。

——正文完——

番外

一、复国者

最近有个很好的现象,那就是陆远赫终于开始学会了压抑本性。

也许是在联邦的执行主席那里吃瘪吃久了,向来无法无天的旧日皇子和年轻皇帝现在看到人也不是一副那谁啊的无所谓态度,林其玠一直想槽他这副态度在星寇里混很容易被人背后下闷棍。

但是平时里不总是把自己的本质暴露出来的后果就是他遇上的敌人越发凄惨。

同为星寇的竞争对手林其玠倒是无所谓,联邦的搜捕队也还能喝茶静观,但轮到帝国的边防士兵被揍得哀嚎的时候也只能默哀了。所幸陆远赫还记得那些人是他的子民,他也素来不喜欢欺压普通人,因此从来没下过狠手。

“我在想要伪装一个什么性格比较好。”吃晚餐的时候陆远赫坐在桌子对面,枕着头看他,闪光的眼睛简直是在说如果是阿玠喜欢的话什么建议我都接受。

林其玠自然也不客气:“我比较喜欢温良恭谦让的五好青年,特矜持,不会缠着我的那种。”

“不要。”陆远赫鼓脸,“这是犯规,阿玠这种话和说你不喜欢的我哪一点我改还不行,结果回答我就是不喜欢我喜欢你这一点一样嘛。”

“哦。”林其玠喝了口果汁,又酸又甜真好喝,等会儿去厨房问问这是什么做出来的,还有炸牛排也超棒,值得为厨师点赞,“你喜欢我哪一点,我改还不行?”他漫不经心。

“我就是喜欢阿玠不喜欢我这点!”陆远赫倒是很上道,不过他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阿玠哪点我都喜欢!全部都喜欢!”

餐厅里同是黑旗高层的吃瓜群众感觉要被这俩晒瞎了。

林其玠放下杯子,叹气:“其实我对你的好感已经上升不少了,不至于还在不喜欢这种程度,”他无视陆远赫听到这里时眼睛里全是光芒的神情,“只是陆远赫,你晚上再来爬我的床,我就真把你从星舰上扔下去。”

晚上打着哈欠想睡觉的时候摸进被子里真是被里面躺着的人吓一跳好吗!

陆远赫沮丧脸。他嚼着牛排纠结半天,还是委屈巴巴地说:“可是……阿玠从来都不拒绝别人,只拒绝我……”

林其玠正满脸幸福地喝着美味果汁,被他说的这句话梗得差点把它喷出来,他咳嗽了一下,问:“你从哪里来的感觉?”

“那个联邦执……呜……”

林其玠抢在别人听见他说的名称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当然,用的是面包。隔着一张桌子他可没心情做这种高难度动作,何况对象还是陆远赫。

林其玠咬牙切齿:“闭嘴。”

黑旗的高层是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不假,那也是亚黎作为黑旗首领庇护着他们,何况两人都不好惹,但一旦把修列帕卡德卷进来性质完全变了,星寇可不是什么有节操的人物,把这消息出卖出去那家伙妥妥要叛国罪。

“阿玠你在维护他?”陆远赫把面包吧唧吧唧吃了,哭诉。

好吧,只能来这招。

“怎么可能,”林其玠放下杯子,微笑,“你才是我的陛下啊。”

陆远赫血条清零倒地。

他所受的影响之大,以至于林其玠发现陆远赫最终选择养成总是带着不分男女老少都开着魅惑微笑,看上去玩世不恭放荡不羁,实际上眼眸中总是带着让人无法释怀的淡淡忧郁这种爱情骗子人设时,已经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喜欢阿玠。”双手撑在脖子两边,陆远赫将林其玠压在身下,拿出了骑乘的气场,这次的夜袭来势汹汹,“不,我爱你,在我所能听到的世界里,整个星空中,唯有我们两人的灵魂始终鸣奏,而为了你,我愿意熄灭我灵魂所有音符,为这世界上只留下你,而我在黑夜里为你歌唱。”

“去死。”林其玠目死。

二、一日

埃利斯从没想到林其玠居然想来游乐场这种地方。

由于两个人都见不得人(主要是林其玠),而林其玠又意外地喜欢玩起来就要热闹,结果两个大男人最后只有在大热天里披着带兜帽的风衣,在旁边小朋友看神秘兮兮变态的眼神里啃着冰淇淋在游乐场的各个项目里走来走去——依旧是林其玠想吃。

“鬼屋没什么意思,虽然是全真投影的,但是我玩恐怖游戏的时候见得比这可怕多了。”林其玠数着。

埃利斯没说话。谨慎的联邦军人习惯于从很远的时候就能够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结果突然出现的鬼怪把他吓得够呛,要不是林其玠强迫他解除了武装,早就用光剑把别人的器材砍得稀巴烂。

“那个大海激流也没什么趣味,突然从十米高的巨浪上掉下来的时候的确吓了一跳,还真的为大海里的鲨鱼吃了一惊,结果靠近的时候反倒消失了,果然不敢用真东西吓小朋友?”

然而埃利斯被林其玠的危险行为刺激得不行,拼命在海里想要拉住他抱在怀里,整个人出来了还是呼吸紧张。

“那个画展不错,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名画,虽然说都是虚拟投影的吧……不过好看还是真好看,可惜观众不多。”毕竟是游乐场,卖卖投影罢了。

埃利斯终于发现有他可以插入的话题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去找有没有人卖真品。”

林其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埃利斯真可爱。”

“……”埃利斯他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眼睛。

其实林其玠说他可爱是指和另外两个人相比,联邦的中将……不,现在应该说联邦的元帅了,他的三观真是不能更正,要是另外两个家伙听到刚才那句话非得强迫几个收藏家出售自己的收藏不可,不过是被迫和“自愿”的区别。

不过林其玠还真没有兴趣,他更喜欢依靠自己的能力去获得的事物。

但是这么害羞的元帅也真的挺可爱的,林其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靠近,奖赏性地啾了他一小口。埃利斯摸着自己的脸颊懵了,然后脸爆红。

一路上玩着,天空也已经进入黑夜。五颜六色的光芒在游乐场的各处点亮,孩子们的笑声和情侣们两两为伴的身影将这里渲染成欢乐的海洋。林其玠看见披挂着各种颜色的摩天轮正在运转,就拉着埃利斯跑了过去。

这种浪漫的设施真是奇迹啊,难怪一直存在。林其玠扒在摩天轮座舱的窗口上,往下面看去,觉得虽然同样是在高处,但是看着远方的风景享受缓慢地转动和开着机甲在高空上快速穿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同行者,埃利斯已经脱下了兜帽,没有看着远方,而是一直静静看着盯着窗外的他,神情温柔。

林其玠把自己的心得感想告诉他。

“机甲……吗?”埃利斯楞了一下,看了眼外面,说,“不过如果技术足够好,将机甲操控到一个足够低的速度,然后调成自动模式运转,应该也有这种效果,不过灯光本身也是吸引人关注的气氛塑造因素。”

这人真是不能更正经,每次看到埃利斯这样,林其玠就想开他玩笑:“技术足够好?也就是说在机甲上震震看也行?狭小的空间和铁与血的味道恐怕比这个摩天轮还有氛围。”

“震震看?”埃利斯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直到看到林其玠满脸笑意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什么,他咬住唇,看上去本来又想叫他名字,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其玠。”沉默维持了一会儿,林其玠听见埃利斯说道,“我已经不在意自己没能成为机甲战士了。”

“因为,如果没有成为一个指挥官,或许我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能够和你在一起,度过这样的一天。”

“——我很高兴。”冰灰色眼眸的男人露出了微笑。

“听好了,从今以后,你就一直这样活下去吧,笑着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哭泣的时候也会像人类刚出生的时候一样。去代替过去做不到的自己。”

“你要为了夺回人出生后就遗失的,还有被夺走的事物而活。”

“我永远会在你身边。”

三、情感

能够正儿八经地进入联邦议会的办公地点的感觉挺新奇的。光照良好的宽阔房间里有植栽正在生长,让看上去因为蓝白为主色而略显冷清的房间多了许多绿意盎然的生气。这里植物之多,让林其玠怀疑这个办公室占了这层楼的三分之一,而植物就占了四分之一。

修列帕卡德甚至还养了一只鹦鹉,林其玠等得无聊,就逗它说话,而始终都没被理睬。

“我怀疑它是个哑巴。”等修列帕卡德终于走进来,将房门关上,坐在他桌子上的林其玠才抱怨道。

“它本来就是个哑巴,这个品种很擅长模仿,但是它先天就不会,所以很被嫌弃,我花了很便宜的价格就买来了。”修列帕卡德回答。

林其玠惊奇:“你居然这么有同情心?”

“我真伤感你还不够了解我——真想这么说,只是很遗憾。我的情报网已经告诉我谢罗德主席最小的女儿好几次乔装身份从家里跑出来,就为了看这只鹦鹉,可惜谢罗德对子女的零花钱控制得很严,她囊中羞涩,我打算在后天她的生日宴上把这只鹦鹉送给她,这将是一场很棒的缘分。”

林其玠默了:“……你个人渣。”

修列帕卡德很淡定:“我想有些人曾经在背后这么说过我,但是当面的你是第一个,感觉很新鲜。”

“……”林其玠放弃理他的话,他用手指拨着鹦鹉的毛皮,问,“你没在它身上按监听什么的?”感觉这完全是修列帕卡德能做出来的事。

“不,谢罗德的警惕心很强,监听很容易被发现,不过我关于鹦鹉倒有些后续方案。”

他还是别知道后续方案是什么了。林其玠跟着修列帕卡德的脚步把身子转过来,好奇地望着他:“你这样活着真的不累吗?”

“也许?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何况,你看到这个办公室的感觉是什么?”修列帕卡德向着这个宽大的办公室挥了挥手。

“好大。”林其玠真心说,“超大。光线挺好的,我喜欢那个落地窗阳台。”

修列帕卡德轻描淡写:“这就是权力带来的,而我喜欢权力,我喜欢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中的支配。”

林其玠眨眼,看着坐在办公椅上正把虚拟屏幕划开的修列帕卡德,说:“那我在想……把面前这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喜欢权力’的联邦执行主席压在他掌握权力的主场好好玩一场也挺有意思的呢……”

修列帕卡德正写在屏幕上的电子笔停了下来,他诧异地看了眼林其玠:“你想在这里做?”他考虑了一下,“我已经控制了监控,也没问题,现在吗?”

……他都忘了修列帕卡德完全不能像埃利斯那样随便欺负了,这人放开来比他自己还可怕。林其玠黑着脸:“不,不劳烦了,主席你要处理的国家大事比我重要多了。”

但修列帕卡德听着他的话,反而叹了口气,看着他:“林其玠,”他说,“你是我的恋人,对我来说,你比这些事情重要多了,非常重要。”他扔下电子笔,走到林其玠身边,“我还是无法信任其他人,但是,我的恋人,假如你有一天往我的胸口里捅上一刀,我都能毫无躲避,毫无怨恨。”他半跪在他脚下,仰头,对他微笑。

坐在桌子上的林其玠抽抽嘴角:“你这是在用什么招数哄我呢?”

修列帕卡德终于尝到了用假面对人久了的报应,他哑然失笑,却并不恼火,而是很平静地回答:“是啊,我一直在算计一切。但是真奇怪啊,慢慢地,就这样一点一点把你的人生和我的人生放在一起考虑了。”

林其玠被直球得懵了。

这人……算是在坦率地表白吗?

“没错,我在向你告白。”修列帕卡德很轻松地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他半跪在林其玠脚下,仰头微笑。

“还有,在向你讨要亲吻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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