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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金丝雀的逆袭 上——酒厘子

文案:

经常有小天使问,就在这里标注一下,庭蕤(tíng ruí)

一朝重生,在异世手握大权、说一不二的教皇陛下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作为豪门继承人,他勉强成为了婚姻市场上的抢手货。

众人:娶了他,可以少奋斗一百年!

相貌出众+家世过人+血统低下好拿捏的金丝雀?

庭蕤用事实告诉他们:想得美!

看着掌心山海的琳琅珠玉、珍禽异兽,带着异世几百年的阅历见闻,庭蕤微微一笑:是时候把这个世界的规则改变一下了。

本文又名:

《翼族的崛起史》

《我是怎样成为男神的》

《身为一只鸟的我跟蛇谈了恋爱》

友情提示:小受是猛禽,小攻重达五百斤

攻属性:一言难尽闷骚攻

小剧场

陆其森:你知道吗,蛇族的舌头是很长的,它可以进入到身体最深的地方;蛇族的耐力也是很强的,那种事情可以坚持三天三夜;如果你允许我化为兽形,你会发现我有两根……

庭蕤:哦,那你知道什么叫翅膀play吗?

陆其森:……

#论翅膀的妙用可壁咚可擒抱可情趣# 嘻嘻

架空世界,私设如山,勿考据

主受,陆其森X庭蕤,无脑苏爽,金手指粗长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随身空间 重生 爽文

主角:庭蕤 ┃ 配角:陆其森

简评:

一朝重生,在异世手握大权的教皇陛下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作为豪门继承人,他如今的日子却不是那么好过。父不慈母早亡,登堂入室的小三大言不惭地要替他安排婚事,要他从此成为束缚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同时还要面对对于翼族不友好的社会大环境。带着百年阅历以及存满宝物的掌心山海的庭蕤表示,既然规则不能改变我,那么我就要试着改变规则了。本文以近代架空为背景,采用了崭新的世界设定,脑洞新颖。庭蕤重生之后,并不把眼光局限在打脸虐渣上,反而致力于提高整个族群地位。这次重生也让他与儿时的小哥哥再次重逢,当年的一场事故使得两人相见不相识,然而命运的红线却再次将两人联系在了一起……行文轻松,感情真挚,庭蕤与陆其森的互动又萌又甜,是一篇值得一看的文章。

第1章:第一颗樱桃

庭蕤曾经是一位“陛下”。

是博塔大陆上名扬四海,说一不二的金冕教皇。

人们无从得知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第一次出现是在斐奥帝国南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那里紧挨着幻兽森林,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大凶之地”,只有最顶级的佣兵团队能够在进入之后全身而退。

然而有一天,那里突然走出了一个看似“柔弱”的少年。

孤身一人,单枪匹马。

不知道惊掉了多少人的眼球。

但是他们想不到的是,这个少年的传奇经历,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段拥有最丰富想象力的作家都无法描绘出的波澜壮阔而又惊心动魄的故事。

那是一首拥有最灵巧的喉咙的吟游诗人唱上三天三夜都无法赞颂完的伟大史诗。

博塔大陆上最具盛名的史学家曾经说过:如果把人类的历史比做一条河流,那么这位教皇陛下就如同被激流险滩所守护的最壮美的港湾,他对他们这些在历史洪流中飘摇游荡的航行家的意义如同灯火之于飞蛾,罂粟之于瘾者,见之则狂。

他的身上包裹着一个又一个谜团。

当他默默无闻时,人们不曾将眼光投注在他的身上,当他名扬四海时,人们则叹惋不曾独具慧眼,早点发现这一颗闪耀的明珠。

人们不知道他的来历,但他从斐奥帝国走出,也在斐奥帝国加冕,因此人们也就把他当做了斐奥人。

人们无法定性他的善恶,他曾将千万人从疫病中救出,也曾发动过屠杀千万人的“信仰之战”,既有救济贫民的人人称赞的善举,也有肃清异端的为人诟病的恶行。

人们不懂他身上的种种神异之处,就比如他总能拿出能治疗各种疾病的神奇药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珍宝金银,背后的雪白双翼,后来人们将这些作为他被神宠爱的证明。

在他的治下,教廷的权力空前扩大,信徒是前一任教皇在位时的数倍,辖地囊括大大小小五十六个王国,教权凌驾于王权之上,神与教皇的光辉辐射整个博塔大陆。

而让人们津津乐道的不只有他高明的政治手腕与精准的战略眼光,还有他的“盛世美颜”。

当他展开那对被称为“神赐之物”的洁白羽翼,露出那好看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容颜之时,所有人,不管是他的信徒还是敌人,都为之深深叹服,心悦诚服地称他为“神冠上的宝石”,承认他神之使者的崇高地位。

虔诚的信民将他当做神祗座下最受宠爱的光耀天使阿尔伯特,敌对的魔法师则说他是法圣派来磨砺他们的深渊魔物吉柯挞。

然而爱他的人总比恨他的多得多,歌颂他的也远比咒骂他的多得多。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庭蕤已经听过了无数赞美他的诗词、歌谣。曾经有人为了讨他的欢心,用了整整十年来给他写出了几千首赞美诗,不曾有一篇重复,每一首都沉博绝丽、缀玉连珠。

然而他发誓,他绝对没听过当下这种如此一言难尽的“赞美”。

如今的他正倚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身体隐没在阴影之中,饶有兴味地听着一楼客厅里两个穿着雍容的女人把他当做货物一样评头论足。

“要我说呢,芊芊你就是太谦虚了。”应青握住姚芊芊的手,自带一股亲热劲,“真不是我夸张,你家阿蕤呢,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又是名校出身,不知道多么讨人喜欢呢!上次我去周家的聚会,一提起阿蕤来,太太们都爱得要命,要不是我早早把他定了下来,这么好的儿媳妇还轮不到我们家呢!”

“瞧你这话说的,到底是谁更会谦虚啊。”姚芊芊捂住嘴咯咯地笑起来,“你家晴光也不差啊,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区副长了,听说他这次调回来是上头打算再给他升一升。”她跟应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要是看中哪个职位,就提前跟我说一声,都是一家人,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应青得到了她的承诺,喜不自胜:“哎呀,这可真是……”她有些语无伦次,忙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一打开,一条蓝宝石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的底衬上,闪烁着动人心魄的光芒。

女人很少能够抵御珠宝的诱惑,姚芊芊也不例外,她一边说着推拒的话,一边不由自主地把项链接了过来,放在脖子上比量:“这颜色真正,是东宝来那家的吧?除了他家,我还没看到有哪家店里有品相这么好的蓝宝石……”

一个佣人刚打扫完二楼的房间,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心里正琢磨着今天的午饭,眼角却冷不防地瞥到一个黑影正站在她身旁,心脏顿时停跳了一拍,一声尖叫即将脱口而出——

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止住了她的尖叫,那人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金色的流光。

“……”

白棠大脑有了一瞬间的空白,好像有什么东西摄住了她的心魂,但因为时间太短,她一时无法确认,只是愣愣地盯着那人的眼睛不放。

庭蕤看她已经安静了下来,就收回了手。

“少爷——?”白棠反应过来,放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你怎么站在这?你……”

她顺着他的眼神望向客厅,看到姚芊芊正跟应青讨论着东宝来新出的珠宝,又间或夹杂着几句对于两家订婚的安排,不禁大惊失色:“难道她们已经把少爷的婚事定下来了?!她怎么敢?!”

胸中的怒火快要灼烧得她失去理智,她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她怎么敢?!她没资格……”

庭蕤看她头上的鹿角微微前倾,不自觉地做好了攻击的架势,不禁有几分好笑:还是头小鹿,鹿角上的绒毛还没褪全呢,能有什么攻击力?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长辈(自认)对后辈的包容,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唤她回神。

白棠捂住脑门,抬头看见自家少爷脸上居然没有一丝难过的神色,还带着隐隐的笑意,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测:难道少爷是被气疯了?不然这种时候怎么笑得出来!

白棠抓住了庭蕤的袖子,急声说道:“少爷你别急……这件事不是没有转机的。我们可以打电话给先生,他肯定不会答应这么草率的婚事的!”

她口中的“先生”就是庭蕤的父亲,庭家目前的当家人。

这可未必。

那位先生可是曾经对着年幼的、刚检查出自己的血统、陷入了低谷的儿子都能说出“庭家不养无用之人”这种话,想必在他看来,一个抹黑了家族的鸽种用作联姻的工具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不过庭蕤可不会把他心里想的直白地说出来,眼前的这头小鹿(他已经忘记了白棠的名字)显然是对庭蕤的父亲有着无限的信任的,于是他说:“这种小事就不必麻烦父亲了,我可以自己解决。”

“……”

白棠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家少爷似的把庭蕤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了一遍。

她惊讶地发现庭蕤刚才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而且她确定他的意思并不是委曲求全!

“少爷,你……”你确定你可以吗?

真不怪白棠对庭蕤没有信心,因为庭蕤以往给人的印象就是性格太软,近乎懦弱,面对姚芊芊时一味忍让,以至于让那个女人爬到他的头上耀武扬威,把庭家继承人的面子往地上踩。如今他说要自己解决……解决什么呢?是婚事?还是……姚芊芊?

庭蕤看着她怀疑的眼神,也不解释。

他抽出被白棠紧紧攥在手里的袖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自恋一般地问了句:“我看起来怎么样?”

说实话,很好,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白棠从来没有看到过少爷如此好的状态。这状态并不是说他外表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事实上她觉得他已经好看得无与伦比,不需要其他的改变了),而是指他的精神面貌有了飞一般的提升。

就仿佛一颗钻石经过重重打磨终于放出了光辉,又如在鞘中雪藏多年的宝刃露出了锋芒,低头抬头之间,他身上有强大的气场辐射开来,让白棠顿生一股顶礼膜拜的冲动!

——她忽然一点都不担心少爷了。

她满怀信心地看着庭蕤走下楼梯,等待着少爷口中所说的“解决”。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姚芊芊和应青正聊得火热,一人有心吹捧,一人欣然接受,气氛万分和谐。

然而这和谐的氛围瞬间被脚步声打破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声源处看去——

若说之前的夸奖都是客套的话,如今应青的内心倒是充满了对庭蕤的真情实感的赞美了。

看着那个年轻人拾级而下,款款而行,犹如天神垂临,气度卓然,不经意间的一抬眸都是无尽的风仪流转。

——这样的人,居然只是鸽种,真是可惜了。

不过她转念又想,若他不是鸽种,结亲这种事估计也就轮不到应家这个三流世家了。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庭蕤走下楼梯,以一个慵懒的姿势半陷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派安逸闲适的姿态,一时间默然无语。

不知为何,明明庭蕤的姿态如此轻松,表情如此温和,姚芊芊却硬生生从里面品出了几分“来者不善”的味道,让她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如临大敌。

庭蕤冲她微微一笑,满意地看到她坐立不安的神色,这证明先机已经被自己掌握在手中了。至于控场之后的交锋,他可以慢慢来。

曾经的“教皇陛下”,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与时间了。

重生之后的第一场战役——开始了。

第2章:第二颗樱桃

有一句老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姚芊芊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若是让庭蕤来说,他会说这是一个很蠢的人。

或许这时候会有人反驳他了,若是她真的蠢,怎么能勾搭上庭征鸣这个现任庭家当家,从一个卖酒女摇身一变成为庭家的“隐形太太”?要知道这两个身份之间所隔的距离何止天堑,姚芊芊能成为那只飞上枝头的凤凰自然有她的心机手腕。

然而庭蕤依然觉得她很蠢,蠢而不自知。

在那一阵可疑的沉默中,姚芊芊总归是有些心虚的,她的心虚不在于她暗地里决定了庭蕤的婚事,而在于庭蕤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她怕他不管不顾地搅局,说到底她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于是她主动展开话题:“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应伯母。”

应青随着她的话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来。

姚芊芊继续说:“你应伯母一直很喜欢你,这次来还给你带了礼物,是曙光的专辑……”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坐在她对面的少年的目光实在太古怪,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察的明晰,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如同一个观看一场索然无味的表演的观众,任凭她再怎样粉饰太平,欲盖弥彰,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为她拙劣的演技买账,任由她一人在唱尴尬的独角戏。

尤其是此时应青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尴尬的气氛,热情地掏出那张专辑来,说道:“我听芊芊说你喜欢摇滚乐,尤其喜欢曙光,这是曙光最近新出的十周年纪念版专辑,是有全体成员签名的。听说你的生日快到了,我还让他们写了一句祝福语呢!”

其实是应青在问到庭蕤的喜好的时候,姚芊芊是存了私心的。

庭蕤喜不喜欢摇滚她不知道,不过她女儿倒是挺喜欢的,而且迷曙光迷得要死要活。所以当应青问起来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说了谎话。本想暗地里把专辑昧下来庭蕤也不会知道,她也早跟女儿说好了生日礼物会送她曙光的专辑。谁知道刚才不知是怎么了,她鬼使神差地就把专辑的事说了出来,如今后悔得要死,可也不好开口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应青把专辑递了过去。

专辑的封面上是曙光乐团五个成员的合影,底下是各自的签名,右下角还有龙飞凤舞的笔迹写着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可事实上距离庭蕤的生日还有三个月呢!

庭蕤倒是没有下应青的面子,她递过来时也很自然地接住了,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姚芊芊,说:“谢谢,我会听听看的。”

姚芊芊顶着庭蕤似笑非笑的目光,只感觉脸皮火辣辣地发烫,心里又气又急,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当着外人的面又不能发泄出来,感觉肺都要气炸了。

而应青对庭蕤的好感度则是又上升了一层。可能是因为第一印象实在太好,庭蕤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感谢,她也觉得这孩子是成熟稳重,沉着大气,心里喜欢得不行。

她说:“你喜欢就好。”也不枉费她走了多方门路,托了不少关系才搞来那么一张专辑。“以后若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尽管和伯母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不要跟伯母客气呀!”

姚芊芊的心脏“咯噔”一声,暗道:“糟糕!”

“一家人——?”这三个字在庭蕤的舌尖上灵巧地划过,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他心里想:戏肉来了。

应青有些奇怪,还是说道:“难道芊芊没跟你说吗,我们两家定亲的事?”

当然没说了。

这就是庭蕤觉得姚芊芊蠢的一点:这人居然连谎话都不会说。

把这样的人当做对手,庭蕤都感觉有失格调。

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简单一点呢,就是豪门里惯有的继母看继子不顺眼,想早点把他扫地出门的故事。复杂一点呢,则就要慢慢说了。

先来谈一谈当今社会的大背景。

兽人基本上分为三大类:哺乳动物类,以狮族为首;爬行动物类,以亚马逊森蚺为首;鸟类,以鹘鹰(海东青)为首。

如今的社会形势就是狮族掌权,蛇族中立,翼族则倍受打压。

究其原因,不过是翼族如今的的繁衍出了问题。有数据显示,翼族的出生率平均每年会下降百分之三,新生儿每年都在减少,更糟糕的是小型鸟类在新生儿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近几年一度逼近百分之七十九,翼族用尽手段,采取各种措施才堪堪使它没有越过八十大关。

不过这也没甚卵用,只要一天不解决猛禽减少的问题,翼族的话语权就会渐渐削弱。再加上翼族早期与狮族发生过冲突,狮族掌权之后则开始带有目的性的针对翼族,使翼族的局面更加艰难。

之所以要说这些,是因为庭家就是一个典型的猛禽世家,就拿庭蕤父亲那一辈来说,兄弟三个,他的父亲庭征鸣是是苍鹰,他的小叔是黑雕,大伯的血统要差一些,是夜鸮(猫头鹰),也是猛禽的一种。

只有庭蕤是个异类,因为他是一个跟猛禽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彻头彻尾的鸽种——白羽王鸽。

检测结果一出来,翼族的上层圈子都震惊了!

因为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认为庭蕤必定会是猛禽,最不济也是一只夜鸮,然而事实却让他们大吃一惊——他、居、然、是、鸽、种!

更可怕的是,庭蕤算是庭家这一代的独苗,他是鸽种,就意味着庭家这个老牌的猛禽世家已经要走向衰落了!

其他的猛禽世家顿生“物伤其类”之感。

而这次检测之后,庭蕤的命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此之前,他是庭家前程远大、备受宠爱的继承人,在此之后,他则变成了被父亲忽视,被小三欺负的“小可怜”。所有人认定他以后还想出人头地,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找一个可靠的联姻对象,相互扶持,共同支撑起庭家。

姚芊芊自然不愿看到这种局面。

若是庭蕤继承了庭家,那还有她和她女儿什么事?

更何况这些年她仗着庭征鸣对庭蕤不管不问,不知道明里暗里欺负了他多少次,等他得势,难道他还会既往不咎?推己及人,她可不相信庭蕤的脾气真的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于是她决定要亲自相看庭蕤的婚事,正好此时应青的家族刚从一区搬到首都,急于再进一步,目光就瞄准了正寻找她心目中“合适”的联姻对象的姚芊芊,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这也是庭蕤觉得她蠢的另一个地方——姚芊芊太不能忍。

当年她就太不能忍,庭蕤的母亲刚走三个月,她就跟庭征鸣出双入对,一副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的作态,结果就被扣上害死原配、小三上位的帽子,成了他人眼中怒放的黑心莲。

又因为她忍受不了贵妇圈子里太太们看她的鄙夷、轻贱的眼神,又敏感于自己的出身,自此决定再也不参加她们之中任何一人所举办的宴会,于是也不被上流圈子所接纳,如今想要买张专辑也找不到门路。

再比如现在,她居然在庭蕤(重生之前)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跟应青定下了婚约,丝毫不考虑庭蕤得知后的后果(或许她认为他不敢反抗?),不过这时候她就要承受盲目冲动带来的反噬了。

此时庭蕤说道:“这件事我毫不知情,所以这门亲事——”他瞥了旁边惊怒交加的姚芊芊一眼,慢慢说道,“我是不承认的。”

应青也是吃了一惊,她倒是没有怀疑庭蕤说谎,反而把矛头对准了姚芊芊:“姚女士,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当时明明说跟阿蕤商量好了,他也是愿意的!”

庭蕤听着应青对两人亲疏分明的称呼,一时也有些意外:这人竟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也太低估了自己的魅力。不说现在,就说他当年他在做教皇时,有多少人被他的个人魅力所深深折服,甘愿为他驱使,其中不乏敌对势力的精英分子,以至于人们都谣传他有一套独特的洗脑之术,有一段时间敌人们跟他对上都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因为据说他的洗脑之术是要通过视线交流来进行的。嗯……这大概也算另一种扭曲了的真相?

而姚芊芊顶着应青质问的目光感觉分外难堪,她破罐子破摔一般分辩道:“难道我作为他的长辈连替他参详婚事的资格都没有?你催得急,我只不过是没来得及说罢了!”

她把锅反扣了回去,自觉挽回了面子,结果冷不防听见庭蕤说了一句:“长辈?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我的长辈?”

庭蕤冷冷地直视她的双眼,嘲讽到:“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庭家族谱上可没你这号人!不过是庭征鸣一个没名没分的情妇,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对你忍让,你却得寸进尺,不知好歹,居然妄想插手我的婚事!再怎么说我也是庭家正统的继承人,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自称我的长辈?”

“你,你……”姚芊芊被他气得头脑发昏,脑子短路,“你居然直呼你爸的名字……”

庭蕤为她抓重点的能力感到好笑,于是他也真的笑了起来:“你可以去跟他告状啊,现在就去,打电话跟他说我直呼了他的名字,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姚芊芊没听出他是在讽刺,居然还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掏出手机就开始拨打庭征鸣的号码,期间因为被庭蕤气得手抖,拨了两三遍才拨了出去,那头一接起来,她就无限委屈地开腔了:“征鸣——”

第3章:第三颗樱桃

电话那头接起来了,然而却不是姚芊芊以为的可以给自己撑腰的庭征鸣,而是他的秘书杜若,杜若公式化地说道:“你好,姚女士,庭先生现在不在,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代为转达。”

诸事不顺!

姚芊芊脑海里闪过血红的四个大字!

她刚在杜若面前出了丑,如今顾不上在他面前摆什么夫人架子,尖声质问道:“不在?他去哪儿了?!”

杜若一板一眼回答道:“庭先生现在在开会。”

奇怪的是,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含糊,还伴随着阵阵细碎的“喀嚓”声。

然而姚芊芊没心思留意这些细节,这些接连不断的波折已经快要把她逼疯了,再加上庭蕤看她如同跳梁小丑一般的眼神,她觉得自己如今像一条绷紧了的弦,再来些许压力就会绷断。

她嘶声喊到:“我不管——你让他接电话——!!!”

“哦。”杜若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摸着薯片,“咔嚓咔嚓”咀嚼着,“既然姚女士这样要求了,我会照办的。”

说完他施施然起身,拂去身上的薯片碎屑,扶了扶眼上的金丝眼镜,又是一副人模狗样的精英范儿,一点都看不出来刚才吃零食吃得油光满面的嘴脸。

“先生,有姚女士的电话。”

杜若敲开会议室的门,说完这句话后公司大小股东的目光齐刷刷投射在庭征鸣身上,不知道姚芊芊何许人也的满脸疑惑,知道姚芊芊是谁的则笑着调侃:“哟,老庭,你家那位这么不放心你呀,大白天就打电话来查岗?”

庭征鸣的眉头皱了起来:“跟她说我在忙,有什么话待会儿说。”

杜若状似苦恼地说:“我是这么跟姚女士说的,可姚女士非要您接电话不可。”然后他又好似不经意地补充了句:“电话里姚女士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刚才调侃他的那人噗嗤一声笑了:“老庭你就接呗,万一人家有什么要紧事呢!”

其他的人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正事也说完了,会议也结束了,他们纷纷起哄:

“接呗,万一真有急事呢。”

“是啊,我们不介意的,接就行。”

庭征鸣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扫视了一圈起哄的人,忍住心中的不耐,说:“把手机给我。”

杜若恭敬地把手机递过去,手指隐蔽地在屏幕某个地方蹭了一下。

庭征鸣刚接过手机,说了一声“喂”,一个音量放大了数倍的尖利女声响彻整个会议室——“庭征鸣,你儿子欺负我你管不管——!!”

姚芊芊在庭征鸣面前从来都是小意温顺、曲意逢迎的,庭征鸣从来没有听到过她这么歇斯底里的声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会议室里其他人倒是比他反应更快,互相对视一眼,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看起来这是小情人跟儿子起冲突了?

庭蕤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静静看她发疯,心中啧啧感叹:这就撑不住了?这样的对手赢起来真没成就感。

其实从一开始,庭蕤就给姚芊芊布好了局。

他示人以强,一改往日温和的形象,给姚芊芊施加无形的心理压力,把她的心虚放大数倍,使她自乱阵脚。

然后又故意用言语激怒她,利用她不善忍让,脾气暴躁的性格弱点,让她慢慢失去理智。

最后趁她头脑不清醒,引导她给庭征鸣打电话。她会说什么,他也预料得八九不离十。

至于庭征鸣那边,也是他早就设计好的,保证他会在“合适”的时间跟“合适”的地点接到这一通“诉苦”的电话。

而庭征鸣这么好面子的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庭征鸣的反应就是快步走出门去,按掉免提,低喝一声:“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姚芊芊在那头已经带上了哭腔,“他骂我不是东西,不知好歹,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庭征鸣的语气已经非常不耐烦了。隔着一扇门板,他忍不住猜测留在会议室的人会说些什么,尤其是他出来的时候已经隐约听到什么“家宅不宁”、“御妻不严”之类的话。有人在背后非议自己,这是爱惜羽毛的庭征鸣所不能接受的。

“他还说我是没名没分的情妇……”姚芊芊带着无限委屈说道。

关于这件事,姚芊芊心里不是不怨的。

当年关素素(庭蕤母亲)病重,她趁虚而入,顺利上位,关素素死后她就以庭夫人自居,入住庭宅。

看似风光无限,实际内里吃了多少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庭征鸣是个工作狂人,跟了他之后姚芊芊才发现这人眼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工作,他跟她聚少离多,忙起来的时候他甚至十天半月都不会给自己打电话。当然,其他时候他也从没给她打过电话,一直都是她主动慰问庭征鸣才会屈尊降贵地跟她聊几句,聊的话题也总是工作相关。

他会跟她说他做成了什么生意,完成了什么项目,公司又买下了一块地……他只需要她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若是她说起自己的近况来,他也只会敷衍几句很快挂掉电话。

有时候姚芊芊都怀疑庭征鸣其实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她只不过是因为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才会被他接纳,若是没有她也会有别人,她并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可是她也没有退路了,为了勾搭上庭征鸣,她已经付出了一切。如今老家的父母跟她断绝了关系,女儿也看不起她,朋友纷纷离她而去,身边围绕着的永远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得势时她们会把她捧到天上,失势时她们也不惮于把她踩进泥里。

所以她不能退让,她一定要跟庭征鸣结婚,这样她才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庭家女主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使被庭蕤说是“情妇”也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她这么多年的付出一定得得到回报才行!

所以她开口了,这句抱怨里有委屈不假,但更多的是试探,潜台词显而易见:她是不愿意做“没名没分的情妇”的。

然而……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冷笑,庭征鸣说:“哦,他说的有错吗?”

“……”

那一刻,她如坠冰窖。

她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庭征鸣不耐烦地重复道:“我说他说的没错。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我不管,你之前对他做的那些事我也心里有数。之前他的保送名额是怎么转到你女儿身上的,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她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全世界的恶意铺天盖地向她袭来,将她淹没。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她还以为这么多年下来,他对她也是有些真心的,如今看来那是多么可笑,他对待亲儿子尚且如此冷漠,难道她还奢望他对她能有什么真感情吗?

她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无力动弹。手机也从她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眼角余光看到庭蕤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她听到了敲门声,以及庭蕤的一句“来了”。

什么来了?她慢半拍地想。

是别墅区的保卫人员来了。

他们问他:“庭少爷,需要搬的东西在哪?”

她看见佣人搬出了一个万分眼熟的红色漆皮箱子。

“这个。”庭蕤指了指那个箱子,然后转头看了她一眼,“还有这个。”

——她看到他的手指指向了自己。

把姚芊芊送走之后,庭蕤顿时感到清净了许多。

至于应青,她也是一个识趣的人。在目睹了这么一场大戏后她非常干脆利落地给庭蕤道了歉,说自己识人不清,误信了姚芊芊。至于事先说好的婚事,那自然是不算数的了。

庭蕤对她的观感不错,觉得她能屈能伸,拿得起放得下,是个人物,也不介意交她这么个朋友——当然,这是以他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思维来看的,实际上应青还把他当做小辈来看呢!

应青没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前还约定好了下次拜访的时间。

送走了应青之后,白棠才连蹦带跳地冲到他面前来,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地喊了一声:“少爷!”

“怎么了?”

“你实在太厉害了!”

白棠现在对庭蕤充满了信赖,恨不能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我按照你说的去看两个保安大叔了……”

保安收下了礼物,对庭蕤是赞不绝口,一叠声地夸他随和、有善心,还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他们,他们保证随叫随到。

保安就是“送走”姚芊芊的那两个。姚芊芊那时可是挣扎得厉害,又哭又叫,什么脸面都不顾了,保安把她带走也是花了好大一番力气的。

“一点收拢人心的小把戏罢了。”庭蕤说,“你以后就会知道这不算什么了。”

白棠觉得自家少爷真的好谦虚哦。

她慢吞吞地说:“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少爷好厉害……”

庭蕤向她招了招手,白棠就乖乖低下头来,让他摸了摸她的头,听他说道:“你再替我准备一样东西……”

白棠乖乖照办,走出去老远才反应过来:奇怪,我明明比少爷要大啊,为什么在他面前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孩子……

拿到了那样东西之后,庭蕤拨通了他小叔庭成岩的电话。

姚芊芊解决了,那关于他血统的事,也该有个交代了。

第4章:第四颗樱桃

庭蕤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个世界。

上辈子,他是在距离自己十八岁生日还有三个月的时候穿越到了异世。

一瞬间人生天翻地覆。

他被投放在幻兽森林,一个只有最顶级的法师和佣兵团队才敢涉足的著名凶地。

那里最凶恶的猛兽守护着珍稀的宝物,它们的獠牙和利爪会撕碎每一个胆敢踏足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而手无寸铁的庭蕤一睁开眼睛就发现一群饥肠辘辘的森林狼在他的百步之外纠集,它们呈半圆形合围过来,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它们对于老成的佣兵来说只是森林最外围的低级野兽,对于庭蕤来说却是能轻易取走他性命的可怕的刽子手。

——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在他眼里,它们还是他的同类,是跟他一样的兽人。

可那时的情况可不容许他有半分的犹豫,生死之间,不存恻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也正是在那时,他迎来了作为翼族的第一次蜕变。

雪白的巨翼刺破皮肤,肩胛骨破碎变形随后重组,纤长的手指聚拢成型,细嫩的皮肤被粗糙的硬皮所取代,指尖生出锐利的钩爪——

再之后便是淋漓的鲜血、横飞的血肉、纷落的白羽、痛楚的嘶鸣……

丢下十几具尸体后,狼群撤退了。

庭蕤倚在一棵巨树的树干上,粗重的喘息,生死一线之后空白停机的大脑才重新运作,他看着森林狼的尸体,在发现它们并没有变为人形之后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沉重的负罪感终于褪去——因为他知道兽人死去之后是一定会回归人形的,无一例外。

我杀死的不是同类,他庆幸地想。

然后他才开始正视自己身体的变化。

面临死亡的危机激发了他的潜能,引发了他的提前蜕变,背后因为翅膀挣脱而出所生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然而如今他却顾不上那些,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自己的双手吸引住了。

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变形成了鸟类的爪子,五根手指变为四根,呈前三后一排列,指头上生有锐利的爪钩——白羽王鸽可不会生出这样的爪子,这是惯于捕猎和战斗的猛禽的最佳的武器。

至于他的左手,他翻开自己的掌心,看到一片片绵延起伏、重重叠叠的山脉;看到波涛汹涌、奔流不息的江河;看到数不清的珍珠玉石、黄金白银从山坡上滚落;看到黑夜里放出万丈光辉的大树;看到生着老虎斑纹的骏马,拖着蛇尾的鱼,长着翅膀与脚的毒蛇……

何等的神秘奇异,何等的瑰丽壮阔。

更重要的是,他感到这一片山海与他心意相通,他看到其中的林木奇葩、珍禽异兽都可以清楚的知道它们的名字与特性,甚至通过意念就可以把它们从中取出。他可以在山海之间进出自如。

这是命运对于他的补偿吗?

为他过去十八年受到的欺骗与隐瞒,为他如今孤立无援,与世隔绝的悲惨处境?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在那一方广阔的天地之间沉沉睡去了。

后来他在幻兽森林生活了将近两年,在此期间,他曾经与老虎合作捕猎,也曾争夺过蟒蛇的猎物。他翅膀上的羽毛一层层褪去然后又重新长出,柔软的绒羽被硬羽所取代,爪钩打磨得分外锐利。他已经完全习得了飞翔与捕猎的技巧,这片森林能够教给他的所有东西都被他如饥似渴地吸收接纳、融会贯通。

然后他找到了离开这片森林的路,重新回到了人类社会。

再然后,就是整个博塔大陆众所周知的传奇故事了。

一个小镇里的见习神父见义勇为,拯救了被惊马冲撞的公爵之女,获得了公爵的赏识与爱重。在公爵的鼎力支持之下,神父拿出的良药拯救了肯特区感染疫病的成千上万的民众,受民心所向,一跃成为一区主教。

他参与斐奥帝国的对外战争,在将军决策失利的情况下平定战局,扭转乾坤。因此坚定了国王摇摆不明的信仰,为教廷增加了百万教众。他也获得了十位主教,三位枢机主教的联名推举,成为新一任的红衣主教。

在一次神之祭典上,神迹降临在他的身上,他生出了雪白的巨大双翼,双翼徐徐展开之时,俊美无俦的青年如同神话中最受神祗宠爱的光耀天使阿尔伯特——他是神的宠儿,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

没过几年,教皇退位,所有人有志一同地默认他接任这一神圣而光荣的位置,也只有他能让所有对这个位置垂涎三尺的主教们心悦诚服、甘愿退让,认为他将会带给教会最伟大的光荣。

他也确实不曾辜负他们的期望。在位期间,他颁布种种法令,救济贫民,严查腐败,建立完善的监察机构,裁减冗杂的骑士与神父队伍,对神父们进行完善的培训……极大的扭转了民众对于教廷的恶劣印象。

他也雷厉风行地肃清异端,大力打击异教徒与反对教廷的魔法师,教会的影响力空前扩大,教权凌驾于王权至上——在那时,人们甚至认为如果一个国王得不到教皇的承认,那么他就不配统御这个国家。

他还拥有过于漫长的寿命,当年追随他的主教的曾孙都已满脸皱纹,胡子花白,他却依然保持着年轻俊秀的外表。神明过于宠爱这个满身荣耀的男人,当他躺进棺材的时候,他的身上都不曾存在时光雕琢过的痕迹。

——这就是庭蕤在异世界波澜壮阔的一生。

然后在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迎来永久的长眠的时候,他被闹钟的声音唤醒。

眼睛一睁一闭之间,他再次回到了原来的那个世界,回到了自己当初穿越时的那个节点,年轻活力的身躯里重新塞进了一个历经世事,满怀沧桑的灵魂。

镜子里印出的少年依然有着青涩却难掩精致的眉眼与轮廓,眼睛却如同包含万千星辰的漆黑宇宙一般深邃而不可捉摸。恍惚间,他回忆起了他加冕的那天,侍女将他的额发梳到脑后,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与精致的眉眼,黄金打造、珠玉镶嵌的皇冠戴在头上,镜子里的青年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庭蕤低下头,缓缓笑了:往昔的光彩固然珍贵,前进的道路上却也不乏荣耀,何必非要执着过去不放?既然他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就让他把之前的缺憾一一补全吧。

然后他走出房间,听到了姚芊芊的声音。

在异世度过了五百年,漫长的岁月一点一点消磨了他过去的记忆,然而姚芊芊其人,却是庭蕤记忆里难以磨灭的一笔。

她曾经闯进关素素的病房,理直气壮地宣告她情妇的地位,误导关素素怀疑她女儿姚雪笙的身份,造成关素素病情加重,不过几个月就撒手人寰。

她也曾在庭蕤检测出鸽种的身份之时冷嘲热讽,幸灾乐祸,把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给幼小的庭蕤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她还曾厚颜无耻地要求庭蕤大度礼让,把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保送名额转让给他的“妹妹”,庭蕤拒绝之后又采取不光彩的手段达成所愿,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如今还要加上一条,她居然妄图操纵他的婚事!

这可真是触及到了庭蕤的底线。

不,应该说姚芊芊早已踩中了他的雷区,从她串通医生,篡改了他的血统检测结果开始。

庭蕤在穿越到异世的第一天就已经得知自己并非鸽种,检测结果出了问题。不过他虽然知道自己一定是猛禽,却无法确定自己的种族,异世也不会存在检验兽人血统的设备。

后来他成为斐奥帝国邓肯区的主教,有位想要开拓邓肯区商线的香料商人找上门来,送给他一只传说中的神鸟,真相才渐渐明晰。

庭蕤按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键,一个高大英俊,皮肤麦色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中央,笑着调侃:“哟,消息真灵通,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轮休的?”

庭蕤也笑了起来,看着这人刚洗完澡,露出不着寸缕的上身,健硕的胸膛上滚动着一颗颗未擦干的水珠,感慨自家小叔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拘小节。

他说:“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洗完澡之后口渴得很,庭成岩举着手机走到桌边,端起了一杯水,随口问道。

然后他就看到在他看来“弱不禁风”的侄子右手飞速变形,指尖生出锐利的爪钩,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了他面前的木板!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那块五厘米厚的木板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噗——”

第5章:第五颗樱桃

“咳咳咳——”庭成岩在那头撕心裂肺一般地咳嗽了起来。

一只胖乎乎的蓝色毛球蹦了过来,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拖过一条毛巾把他喷出的水渍擦干,嘴里发出“啾啾啾”的指责声。

庭成岩这时候却顾不上跟这个毛团子计较,他震惊地问庭蕤:“……大侄子,你是在变魔术吗?其实那不是木板,而是长得像木板的纸板吧?”

我弱不禁风的大侄子怎么会这么厉害?这不科学!

庭蕤曲起手指敲了敲那块木板,使它发出了闷闷的“梆梆”声,说:“你觉得这会是纸板?”

他做这件事是用的左手,右手依然是变形之后的样子,他把手伸到屏幕前,让庭成岩仔细观察。

“……”庭成岩反应过来之后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擦擦擦啊——!!”

他忍不住说了句脏话,表情变得万分严肃:“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就在今天。”庭蕤解除了变形,右手恢复了本来的模样,五指纤长,皮肤白皙。

他把手机摆在桌上,木板倚靠着桌角而放,自己从旁边揪了一个抱枕搂在怀里,身子半陷在沙发里,整个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劲儿。

庭成岩十分敏锐:“今天发生了什么?”

一般兽人的蜕变都是在十八岁之后,翼族的蜕变要比这还晚一些,在二十岁左右。提前发生蜕变的翼族不是没有,不过都是受了重大刺激后发生的应激反应。

他手下的一个小兵就是典型的例子。那小孩儿在十六岁的时候走夜路回家,结果遇上了抢匪,不仅要谋财还要害命,情急之下他就发生了蜕变,用翅膀把那抢匪活活拍死了。

不过他看庭蕤这么安逸地窝在沙发里,时不时还从旁边的水果拼盘里叉几块水果吃,感觉他实在不像受了什么刺激的样子。

水果拼盘是白棠准备的,这只小驯鹿很会在吃上花心思,水果切好后被她摆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天鹅,造型生动,栩栩如生,还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

庭蕤叉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他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整个人懒洋洋的。

没办法,睡眠不足,身体虚弱。

他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趴在书桌上,桌面上堆满了厚厚的一摞书,有课本也有习题册和和装订好的卷子。庭蕤才想起来自己如今还是个即将迎来大考,学习起来废寝忘食,头悬梁,锥刺股的学生。

很显然重生之前的自己只是在书桌上将就了一晚,说不定都没睡几小时。

他从书桌上爬起来的时候只感觉困倦不堪,眼皮好像被强力胶糊了一层似的难以睁开,身体也摇摇欲坠,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若不是他想下楼喝水的时候听到了姚芊芊的声音,只怕他现在早就一头扎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了。

“没什么。”庭蕤垂下眼帘,看上去十二分地漫不经心,“就是今天听见姚芊芊给我谈了门亲事。”

“???”庭成岩懵了,他不敢置信地问了句:“啥?你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到她操心了?”

不过,“就为这?”

他还以为庭蕤遇到了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呢!亏他还担心了那么久!

“也不算吧。”庭蕤说道,“这么多年了,我也有点忍够了,这次只是一下子爆发了。”

其实按照重生之前的他的想法,他是想等大考结束再腾出手来收拾姚芊芊的。姚芊芊的把柄他收集了一堆,也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就等大考结束了。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重生了。重生回来的他还因为睡眠不足心情特别暴躁,当下就秋风扫落叶一般把姚芊芊赶走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再做个检测?”庭成岩问道。

“当然,不过……”庭蕤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只蓝色毛球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庭成岩的肩膀上,非常强势地顶开了庭成岩,自己的一张胖脸挤满了整个屏幕。

这一波抢镜6得很,动作非常熟练,态度非常嚣张,简直肆无忌惮,一看就知道这种事之前没少干!

庭蕤听见小叔在那头叫嚷:“喂!喂!喂!你干嘛呢!从我的身上下去!再不下去我就要揍你了!”

庭蕤:“……”

“喂喂喂”对他的威胁不为所动,整个身子紧紧巴在手机上,黑豆一样的眼睛闪闪发亮,嘴里发出愉悦的叫声:“啾啾啾~”

庭成岩:……妈的死颜控!

庭蕤:“这是你养的宠物?”

“不是。”庭成岩对这块狗皮膏药无能为力,索性放弃跟它对抗了,“你没认出来?这是杜若养的宠物啊!‘喂喂喂’这种名字只有他这种二货才起的出来!”

几百年都过去了他怎么还会记得杜若养了个什么样的宠物啊。

庭蕤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杜若的宠物怎么会在你这儿?”

说起这件事庭成岩就来气:“还不是因为那个邋遢精把家里弄得跟个垃圾场似的,这种洁癖狂受不了就在家里天天大叫,邋遢精就被邻居投诉了呗。也不知道杜若这小子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家的,他妈的按了门铃放下笼子就走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它扔出去吧?只能替他养着了!”

这确实像是杜若能干出来的事儿。

庭成岩悲愤极了:“这东西一来我家就盯上我了。我走到哪它跟到哪,还一直拖着一条毛巾,我碰过的东西它都要重新擦一遍,我在它眼里有那么脏吗?!”

庭蕤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了。

庭成岩听见他的笑声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就怕庭蕤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出个什么好歹来。

庭蕤给他的解释他并不是完全相信的。

不说别的,就说蜕变这回事儿。提前蜕变的兽人虽然不多,他也是知道几个的。他们都不像庭蕤一样,才发生蜕变,就能把这变形应用得灵活自如。就算在军队里,能在几分钟内完成变形再解除变形的也是少见,能做到的无一不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老手。

庭蕤说是受到了姚芊芊的刺激,他也是不信的。

他知道之前庭蕤从来都没有把她当个正经对手,若不是二哥这个拎不清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纵容她维护她,庭蕤随随便便出手就能把她摁死了。

至于因为婚事生气,那更是无稽之谈了。庭蕤不愿意,谁还能把他绑过去嫁了不成?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子心里很有主意,他做好的决定谁也干涉不了,他不想说的话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于是他也不打算多问,只希望关键时刻他能够帮他分担一些吧。

庭成岩又说:“你知道杜若为什么会养这么个跟他属性不和的宠物吗?”

庭蕤摇头,他就“嘿嘿嘿”地笑了起来,说道:“因为那小子的外表和种族太有欺骗性了呗!”

杜若虽然在家里邋遢得不行,但他还是很注重外人面前的形象的。在家可以不洗脸不梳头蓬头垢面穿汗衫人字拖在垃圾堆里生活,出门就要西装革履抹发胶喷香水装社会精英,于是宠物店的老板就被他人模狗样的外表所欺骗,又听见他说自己的种族是仓鼠,仓鼠多爱干净啊,这种宠物一定很适合他!

于是老板就跟他推荐了蓝色毛球,还告诉他这种宠物非常好养活,不需要主人多花心思,还会帮主人打扫房间呢!

杜若吃了他的安利,还想着以后就有人(宠物)帮他收拾房间了,岂不美滋滋。

然而他没想到宠物根本hold不住他的垃圾场,住在里面简直分分钟要发狂。他一星期被邻居敲了七次门,后来就直接投诉他扰民了。

杜若:在下认输。

于是他打听到庭成岩今天休假就火速把宠物送过去然后跑路,并且发誓以后再也不养宠物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庭蕤看着屏幕上“喂喂喂”乖巧软萌的外表,实在想像不出他歇斯底里地发起狂来会是什么样。

不过这不妨碍他笑得停不下来,感觉一整天的笑点都被杜若承包了,他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杜若这么奇葩啊?”

他之前跟杜若接触不多,只知道他是个吃货,却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面。

嗯,以后杜若没完没了地给他推荐零食铺子的时候他可以把这件事说出来调侃他一下,好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庭成岩等他笑完了,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正色道:“阿蕤,我会联系可靠的人重新帮你检测,上次检测出错的事情我也会着手调查。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不会多问。”

他长叹了一口气:“但我希望你可以多信赖我一些,不要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如果可以,我愿意做你发泄负面情绪的树洞和永不撤离的支柱。”

——“不管怎样,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6章:第六颗樱桃

庭成岩很有效率。

庭蕤跟他打完电话后的一个小时就有专业的检测人员上门,采集了他的毛发、血液、指甲,还给他的羽翼和变形之后的爪子拍了照片,用来进行专业的对比。

采集的样本会直接送到军方管控的实验室化验,庭成岩保证会全程跟进,不会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折腾完已经三个小时之后了,送走了检测人员,庭蕤扑在床上,一觉睡到了晚上七点。醒来之后整个人都是懒懒的,精神却很饱足。

上辈子他去世那会儿,外表虽未见衰老之相,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早年积压的暗伤发作起来,往往疼得他整夜睡不着,然而第二天还要强撑着早起处理公务……

不过他现在身体可是健康得很,又没有俗务缠身。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很想再睡个回笼觉。

然而天不遂人愿……

“梆梆”的敲门声响起,白棠的声音传了过来,她说道:“少爷,你醒了吗?”

“怎么了?”他明明吩咐过不要打扰他的。

白棠的声音有些犹豫:“你的同学来了……”

第一眼看到那人的时候,庭蕤看到的不是他那头迎风招展的紫毛,也不是他健硕伟岸的身躯,而是他头顶那对半圆形、毛绒绒的耳朵。

那人风风火火,开门见山:“庭蕤,你的数学作业做完了吗借我抄抄……”

数学作业?

庭蕤茫然地跟那人对视一眼,那人的心脏顿时咯噔停跳了一下。

“……不会吧,难道你也没做完?!”那人不敢置信地叫嚷起来。

那人名叫熊源,是庭蕤的同桌,家离庭宅不远,平时跟庭蕤关系也不错。这次周末短短两天数学老师布置了五张卷子,据说是他自己整理的历年大考的精华题目,数量可观,难度也不小。

熊源自己在家狂做了两天,实在赶不出来了,才来求助庭蕤。在他看来,他这个学渣做不完的题目,他的学霸同桌肯定能做完。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庭蕤一边随口问了句,一边领着他去了书房。

他记得他的卷子就放在桌上,堆了厚厚一摞,但他实在认不出布置的数学卷子是哪几张,索性让熊源自己去翻。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到底做没做作业,但依照他对以前的自己的了解,作业肯定是会提前做好的。

如果没做好,那……

那他也不会做了。

庭蕤皱着眉,心想那些知识早就已经被他还给老师了,现在让他做题他估计也是做不出来的。

“找到了!”耳边传来熊源惊喜的声音,“你果然已经做好了啊!”

熊源翻看那已经被装订好的五张卷子,啧啧感叹。

庭蕤不仅一题不落地做完了卷子,解题思路也写得清晰明了,还在题目旁边标注了所用的公式以及公式所在的页码。那些在熊源看起来已经超纲了的题目他也做了出来,顺便还记录了一下自己所用的时间,还用红笔改正了几个因粗心所犯的小错误。

人比人气死人啊!

熊源摇了摇头,想他对着这些题冥思苦想一下午也做不出几道来,人家不仅做出来了,还改了一遍!

庭蕤看着他因为摇头晃脑而不停抖动的黑色耳朵,配上那一头乱蓬蓬的紫毛,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

熊源对他人的视线非常敏感,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耳朵,抬头看他。

他上个月就满十八了,十八岁当晚就完成了蜕变,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熊猫。第二天虽然变了回来,这耳朵倒是留下了。虽然很多兽人第一次蜕变以后在一段时期内都会发生身体某一部分变不回来的情况,但因为这是正常现象,谁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没想到熊源这个一下心大的胖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敏感了起来,别人一看他耳朵,他就感觉别扭得不行。

“……”庭蕤看着他戒备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问他:“你的头发是在哪染的?”

“嘿!”说起这个熊源倒是兴奋起来了,“就是我家附近新开的长宣啊!我跟你说那家的发型师手艺可好了!看我头发这颜色,特别正吧?我是让他照着紫竹的颜色给我调的,我回到家我妈说看起来就有食欲!”

“……哦。”庭蕤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熊源说完就开始专心抄作业,笔尖移动得飞快。他也不是全部照搬,自己也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那些一看就不是他这种学渣能做出来的题目他根本没抄,而是在题目下方端端正正地写上一句“此题不会”,表示自己已经看过努力过了。

庭蕤现在旁边,翻看一本综合性的辅导书。

语文部分:诗词填空:著名爱国诗人蒲里思写下的歌颂边关战士不畏艰苦,保家卫国的精神的诗句是?

庭蕤:蒲里思是谁?

历史部分:兽人的“潜渊之盟”发生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起因经过结果是什么?

庭蕤:不记得。

数学部分:如图,空间四边形ABCD中,E,F,G,H分别是AB,AD,BC,BD上的点,设EG与FH交点于P……

庭蕤:什么鬼?

外语部分:%&#*$£

庭蕤:……

他“啪”地一声把书合上,感觉自己大考要完。

距离大考还有六个月,他什么都不记得,看什么都像天书,不是要完是什么。

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表情无比惆怅。熊源分神看了过来,有点惊讶:“怎么了你?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庭蕤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学习好难啊。”

他现在宁愿穿回去批改堆积如山的公文也不想面对这些让他头大的题目,起码公文看起来比它们亲切友好多了。

“我擦,哥们儿你是在炫耀吗?你这样会被打死的你知不知道?”熊源震惊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对于眼前这个装逼的学霸的赤裸裸的羡慕嫉妒。

“就你?”庭蕤上下扫视了他一遍,不觉得他是自己的一合之敌。

他对自己的战斗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如熊源一般的温室花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对准了熊源身上的几处要害,思量着几招就能把他揍趴下。

熊源感觉浑身凉飕飕的,忙说:“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啊,哈哈,哈哈……”

他干笑了几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觉得体格看起来那么瘦弱的庭蕤那么可怕,他之前可是跑个一千米都会累个半死的“弱鸡”啊,怎么能跟每天锻炼、拥有四块腹肌的自己相比?

可他就是有种预感,若是真跟庭蕤打起来,他肯定讨不了好,刚才那眼神真是把他吓到了。那可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有的,充满威慑与杀伤力的眼神。

白棠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她从门后探出头来,笑容温柔:“少爷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煮了鱼片粥。熊少爷呢?要不要也吃一点?”

听到白棠喊自己的名字,熊源的脸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白棠:“哦……”

他迅速改口:“不过再喝一碗粥也没问题!”

白棠把端着的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打开砂锅,用勺子盛出两碗粥来,端给了庭蕤和熊源。

粘稠的白粥里滚着嫩生生的鱼肉,其上飘浮着碧绿的葱花和嫩黄的姜丝,香气一开始并不明显,但是当她挑开了覆在上面的那层“白皮”时,香气才肆无忌惮地倾泄出来,霸道地充满了整个房间。

庭蕤看到熊源不自觉地抽动了下鼻子,咽了口口水。

“谢谢。”白棠把粥碗递给熊源时,熊源低着头小声道了谢。

白棠送完粥微微欠了欠身,说道:“少爷喝完粥可以喊我一声,我来收拾碗筷。”说完就出门了。

在外人面前她一向都是矜持有礼的,怕给她家少爷丢脸。

“喂,回神了。”庭蕤唤醒了正痴痴盯着白棠离去背影的熊源,“你喜欢白棠?”

“没,没有。”熊源慌乱地摆手,“你瞎说什么呢!”

他低着头不敢对上庭蕤好似洞察了一切的目光,匆忙地把抄好的作业胡乱塞进书包里,说道:“作业写完了天也晚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早起呢……”

他颠三倒四地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然后捧着粥碗一溜烟跑走了。

“……”那碗……

等会儿白棠过来了,他该怎么解释碗少了一只这件事呢?

还是直说好了。

庭蕤慢条斯理地喝完了粥,坐在书桌上看着这些让他头大如斗的书本。

大概只能借助“那个”了。

他的意识探入掌心山海之中,来到了招摇山的一处山洞里。

山洞里躺着一只呼呼大睡的小东西,它睡得四仰八叉,露着雪白的、一起一伏的肚皮。

庭蕤戳了戳它的鼻子,被睡梦中的它用爪子拨开,然后它翻了个身继续沉湎于黑甜乡里。

庭蕤笑了笑,转瞬又出现在历儿山,那山上生长着一种方茎圆叶的树木。他要找的,正是这种树木所结的果实。

第7章:第七颗樱桃

第二天一大早庭蕤就起来晨练了。

他沿着别墅区外围的那条林荫道慢跑了几圈,感觉呼吸就有些急促了。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发现自己才跑了不到四千米,而且还是慢跑,不禁为自己如今的体质叹了一口气。

慢慢来吧,他想。

他平复呼吸,慢慢往回走。

现在还是早上五点半,路上除了早起晨练的没什么人,也有一些觉短的老人家睡不着出来走走的,总的来说,气氛还是比较安静宁和的。

所以当一阵刺耳的车铃声响起的时候,庭蕤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墨蓝色校服的男生骑着车子如一阵狂风一般直冲过来,表情狰狞,气势凌人,一手握把,一手摁铃,毫不顾忌地横冲直撞。

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一时间惊叫声和抱怨声四起。

“看点路啊!”

“哎呦,扭到脚了!”

“谁家的小孩儿这么没素质啊!撞到人怎么办?!”

那男生也是个脾气大的,听到有人说他,还回头顶了一句:“我按铃了你们没听到啊!撞到活该!”

结果就在他这一回头的瞬间,就真的撞到人了。

被撞到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老大爷,可能是腿脚不太灵便吧,男生的自行车撞过来的时候躲闪不及,就被撞倒了。他手里的袋子也飞了出去,里面装的苹果滚了满地。

男生的车子倒是没倒,他也没管那倒在地上的老大爷,就留下一句怎么听怎么嚣张的“对不起——老头——”,蹬着自行车旋风一般刮走了。

“……”

这小子到现在没被人打死一定是因为他运气太好。

庭蕤就站在附近,看到老大爷自己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伸出手去捡滚了满地的苹果。

庭蕤上去帮忙才发现老大爷不仅腿脚不太灵活,眼睛可能也有些问题,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眯着,不这样仿佛就看不清楚。

庭蕤帮他捡起最后一个滚到远处的苹果放进袋子里,老大爷对他道了声谢谢,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突然说道:“哎,你不就是那个庭家小子吗?你早上出来锻炼啊?”

庭蕤穿着运动服与轻便的跑鞋,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出来干嘛的。

庭蕤不认识他,就只是点了点头。

老大爷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张看起来冷硬严肃不好相与的脸瞬间就变得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气质转变之快令人叹服,他说:“你不认识我啦?我是陆爷爷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看到庭蕤脸上茫然的神色,他又笑眯眯地说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家儿子定下的娃娃亲呀?”

“!!!!!”

熊源一大早就被他爸从被窝里揪出来了。他爸急着上班,塞给他几张票子嘱咐他自己去买点吃的就急匆匆走了。

熊源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里爬出来,下楼就看到比他还懒,平时一觉能睡到大中午的妈妈居然早就醒了,正坐在电视前一边看剧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竹子。

电视机里传出什么“你不爱我”,“不我爱你”,“你爱我为什么还要找她”之类的狗血对白,男女主角显然正在进行心灵上的剖析与沟通,至于要沟通多久,那就要看编剧泼洒狗血的热情有多少了。

熊源顿时就知道他妈为什么能起那么早了,那电视剧是午夜档播出,他爸不让他妈熬那么晚,他妈就录好了早上爬起来看,这热情劲儿简直让熊源叹为观止。

“乖仔,你醒啦?”叶芳,也就是熊源妈妈抽出一丝注意力来关注了了儿子一下,“今天还要不要跟阿蕤一起上学啊?”

熊源脸上的表情顿时很复杂,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当然要了。”

“哦。”叶芳得到了答案,不甚在意地扭过头去继续看电视。

熊源:“……”

妈,对你的儿子能不能别这么冷淡?昨天让我去抄作业的可是你啊!看你儿子那么狼狈地跑回来你不会多问两句吗?

熊源妈妈是个非常开明的家长,从来都不会逼迫儿子学习,对于熊源也是“你努力过了就行”的态度,有时候还会担心孩子太拼伤了身体。

熊源总觉得自己没写完作业也有他妈的一份责任在。

每次他在书桌前超过一小时,他妈就会各种敲门让他放松一下,劳逸结合。拉着他陪她看剧,推荐给他好玩的游戏,准备了好吃的点心……各种各样的理由。

于是两天下来,熊源的学习时间加起来为五个小时,吃喝玩乐的时间为十一个小时……

熊源:怪我抵抗不住诱惑。

“对了。”这次叶芳连头也没回,“你拿回来的那碗已经洗好摆在碗柜里了,你记得要还给人家啊。”

“知道了——”一提起这件事来熊源就觉得羞耻得不行,居然捧着人家的碗跑了,太神经病了。他应了一声,连忙出门了。

庭蕤发现重生回来听别人谈起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婚事了。

如今路上随便碰到的一个老爷子都说自己跟他家儿子定了娃娃亲,日后会不会满大街的人都求着嫁他啊。

庭蕤暗自腹诽道。

老爷子看他一脸懵逼的表情感觉很有意思,他也不继续逗他了,解释说道:“哈哈哈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话啦,别当真。”他话头一转,“不过我老头子倒是真挺喜欢你的,有时间来我家坐坐啊。”

老爷子说了他家的地址,还拉住他的手不放,再三嘱咐庭蕤要来看看他。

庭蕤有些无奈了:“陆爷爷,我上学要迟到了。”

“哦哦哦。”老爷子松开了手,“还是上学要紧,快去吧。”

庭蕤这才得以脱身。

他回到家冲了澡,吃了早饭,时间已经到了六点半。

他所在的那所高中早上是八点钟开始上课的,不过三年级因为大考临近多加了一节早自习,提前一个小时就要到学校。

庭蕤的家离学校非常近,步行大概十五分钟,骑车就要七八分钟。

庭蕤是打算步行去学校的,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熊源等在门外,他跨坐在一辆黑色山地车上,在庭蕤视线投过来的时候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哇!熊源你怎么能这么怂啊!快跟他解释一下你不是故意拿走人家的碗的啊!

熊源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庭蕤……”

“咕噜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熊源的头彻底不抬起来了。

这小胖子怎么变得这么羞涩了?

庭蕤非常体贴地什么也没说。看熊源的架势是打算跟他一起去上学的,他也放弃了步行过去的打算,推出了车子。

“走吧。”

半路上,熊源还是忍不住了,他期期艾艾地问庭蕤:“你昨天……那事儿,有没有告诉她呀?”

“什么事儿……哦。”庭蕤想起来了,“白棠没问我碗为什么少了一只。”

熊源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失望,他松了一口气,不过转瞬间心又提起来了,因为庭蕤问他:“你喜欢她?”

熊源的脸又红了,庭蕤觉得自己不用再问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说实话,庭蕤对于这种青少年之间的朦胧而又美好的情感还挺羡慕的。

他就没有经历过这种青涩的暗恋,从来都无法体会到暗恋之中欲说还休、不敢明言,对方的任何言行都能轻易牵动自己的心肠,使人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心情。

他经历过的,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看似真心的话语下隐藏着的背叛与欺瞒,虚情假意被包装得完美无缺成为有毒的糖果……庭征鸣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么?

——无论是在异世,还是在这里。

“加油吧。”在车辆的喧嚣声,宠物的吠叫声,行人的脚步声、谈话声中,熊源听见庭蕤轻轻说了一句话,脸上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熊源在路上买了春饼吃,薄饼里卷着脆嫩的豆芽,咬在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一路走一路吃,终于在走进教室之前把它吃完了。他们班主任是不让学生在教室里吃东西的。

庭蕤跟熊源到教室的时候还有十分钟上课,他们一走进班里,就发现自己收到了全班目光的洗礼。

“???”熊源有点懵,他发现大部分目光都是集中在庭蕤身上的。

“怎么了?”他问。

他开了个玩笑:“我知道我哥们儿长得好看,可你们也不能一直盯着他不放呀!”

然而没人发笑,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气氛非常凝重。

班长罗婷婷站了起来,十分犹豫地说道:“庭蕤,你知不知道你受处分了?”

第8章:第八颗樱桃

“什么?!”庭蕤还没什么反应呢,熊源就先炸了,“这是哪来的消息啊?”

“教务处外面的告示板上刚贴出来的,说他……”罗婷婷的目光闪了闪,“……跟外校生聚众斗殴。”

“……这也太他妈瞎扯了吧?”熊源十分无语,他已经忘记昨晚庭蕤充满威慑力,把他吓个半死的眼神了,他说:“在一起相处也有两年多了,你们还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会主动惹事的人啊!再看看他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儿,他还能去打人?别人打他还差不多!”

庭蕤:虽然他是在为我说话,但我怎么这么想打他呢?

“再说,”他卷起庭蕤的袖子,又指了指他的脸,“要是庭蕤真聚众斗殴了,他身上能一点伤口都没有?”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少年人的手臂确实莹润光洁,不见一点青紫淤痕。

底下顿时响起了“皮肤好好哦”“怎么保养的”这一类偏题的议论。

“我们当然是相信庭蕤同学的。”罗婷婷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是告示确实是这么说的,我们……”

“庭蕤同学,你出来一下。”她的话被匆匆赶来的班主任打断了。

看着熊源担忧的眼神,庭蕤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没事的,别担心”就跟着班主任走了。

班上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讨论。大家都在想:难道处分上说的是真的?要不然庭蕤怎么会被班主任叫出去?

“安静!”罗婷婷威严地扫视一圈,成功让那些八卦的人闭上了嘴,“现在是早自习时间,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不要讨论。”

庭蕤被班主任领到了她的办公室。

一进门,李玲玲都等不及坐下,就问庭蕤:“告示上说的不是真的吧?你真的聚众斗殴了?”

她是早上刚接到的通知,本来她上午没课可以晚来一会儿的,却接到同事发给她的短信,说她班上的学生出事了,她这才急匆匆地赶过来。来的路上她还在猜测是不是班上那几个刺头又闯祸了,一定得好好教育一番他们才成。没想到出事的却是她一向非常放心的好学生庭蕤。

这可不啻于平地惊雷了。

也许是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过急切和严厉,她放缓了语调,安慰他说:“别害怕,告诉老师事情的经过,是不是有人想欺负你然后被你教训了?”

她是怎么都不会相信庭蕤会去主动打人的。

庭蕤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人欺负我,我也根本没有打过人。”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庭蕤的话李玲玲是相信的,如今她可真是有些六神无主了,她喃喃说道:“那是怎么回事呢?这处分也不是说说而已的,以后可是要在你的履历表上记一辈子的……”

“老师。”庭蕤托住她的手臂,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处分上说我聚众斗殴,有说具体时间吗?”

李玲玲看着庭蕤平静的神情,也慢慢冷静了下来,她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说上周三,你记起什么了吗?”

上周三?庭蕤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合理的怀疑对象。

“你别担心,老师,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李玲玲如今也不慌了,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能具体跟老师说说吗?”

庭蕤也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说:“是因为A大的保送名额。”

“……”

李玲玲怔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问到:“你是说有人因为这诬陷你?”

庭蕤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还参加过各种各样的竞赛,拿奖拿到手软,是公认的优秀学生。

A大的保送名额一批下来,老师们都默认其中一个是给他的。若是他受了处分,名额自然是要让出来的。

实际上,这次对于庭蕤的处罚还不止于此。李玲玲听说主任这次大发雷霆,甚至还打算把他调出一班呢!

“这也太黑暗了吧……”

李玲玲属于那种被家人保护得很好的那种人,从上学到就业一路都是顺风顺水下来的,人生中充满了鲜花与阳光,从来没见过所谓的社会阴暗面,所以很不理解有些人能为了利益陷害他人是什么心理。乍一听闻,真是让她难以接受。

这就黑暗了?庭蕤觉得这种手段还很低级呢。

“走。”李玲玲回过神来,突然拉住了庭蕤的手,“我们去找教导主任,把事情说清楚,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受了冤屈。诬陷你的那个人也要找出来,我要让他知道我李玲玲的学生不是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庭蕤顺从地被她拉住,看着她斗志满满地冲出门去,瘦小的身躯都变得异常高大伟岸。

——气场两米八。

庭蕤被她一路拉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路上还遇到了二班的班主任。

那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平素笑脸迎人,表面上对谁都客气有礼,其实内心不知道在怎么腹诽你呢,而且他尤其看李玲玲这个一班的班主任不顺眼。

育诚高中排班都是按成绩来的,虽然有些事儿不便摆在明面上,但是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资源都是会向排名靠前的班级倾斜的,一班肯定是比二班好。

这是约定俗成,众所周知的一件事了。

李闯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做二班的班主任也有十年了,之前有一个老资历的罗州压在他头上,让他不能更进一步,只能屈居二班班主任。这就已经够憋屈了,更让他生气的是,时间久了,同事居然给他起了个“万年老二”的外号,见面就会笑着调侃他。

每当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他面上虽然挂着笑容,其实心里恨不得扑上去把那人的嘴捣烂,让他的嘴里再也说不出这么讨嫌的话来!

然而他不能,所以他只能继续笑,装作混不在意的样子,艹那温文尔雅的人设。

后来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罗州退休了,他心中狂喜:罗州走了,育诚资历最老的也就是他了。除了他,谁还有资格接手一班?

——他已经将一班视作他的囊中之物了。

其他同事纷纷恭喜他,他也笑着回应,却不复之前的谦虚。那一段时间他走路带风,感觉平时看不顺眼的同事们也变得不那么碍眼了。

后来通知下来了,一班由一个新来的女老师接手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

李玲玲,这个空降的年轻老师凭借着罗州的推荐成功压过了他这个奋斗多年的前辈,抢走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说是看她不顺眼都是轻的,李闯对她可谓是恨得咬牙切齿。整天暗搓搓地盯着她想抓她把柄,就盼着哪天能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撸下来取而代之。

所以现在她班上的学生出了事,他可以说是最高兴的那个了。

教不严,师之过。李玲玲这次肯定是要负连带责任的。他再使把劲儿,扇扇风点点火,说不定就能达成所愿了呢!

“李老师。”他叫住了李玲玲,脸上依然覆着那假面一般的笑容,“李老师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啊?”

他瞅了一眼她拉着的庭蕤,了然一般地说道:“哦,是要去找主任求情吧。”

他装模作样地皱起了眉头,说道:“唉,庭蕤也算是我的学生,出了这种事我心里也是很难过的。你说人生在世,谁还不会犯个错呢?主任给的惩罚未免也太严重了。不如这样,我跟你们一起去主任办公室求情,多一个人也能多一份力量嘛。”

庭蕤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隐藏很好的幸灾乐祸,这个人只不过想看他们的笑话而已,根本不是真心帮忙。

不过他也不说破,想看看李玲玲怎么作答。

李玲玲正在气头上呢,听见李闯直接就给庭蕤定下了罪名更是来气,她毫不犹豫地说道:“不劳你费心了李老师。我们不是去求情的。庭蕤是我的学生。”她故意加重了“我的”这个词,“我是不会像你一样,在没有看到确凿证据之前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他定罪的。”

她走出去几步后再次转身:“哦,对了。李老师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关心一下你们班的成绩,我听说上次模拟考试你们连三班都没考过吧?李老师你作为班主任不该多上点心吗?”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你——!”李闯没想到平时对他一向非常尊敬信任的李玲玲居然当面怼了自己,还拿上次模拟考的成绩来说事儿,稳准狠地戳中了他的痛脚,让他没法反驳,只能气得原地跳脚。

他正憋屈得不行呢,结果又看见落在后面的庭蕤也转过身来,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来。

仿佛在说:再见智障。

第9章:第九颗樱桃

李玲玲带着庭蕤来到了主任办公室。

刚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咔嚓”一声自己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孩来。

乌发杏眼,琼鼻红唇,美得浑然天成,清新脱俗。

她仿佛天生就晓得怎样吸引别人的注意,原本长长校服裙摆被裁到膝盖,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上衣也做了些微的改动,凸显出她曼妙的曲线和纤瘦的腰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竟与庭蕤有五六分相似。

只一个照面,那女孩就看到了李玲玲已经站在她身后的庭蕤。

她非常礼貌地跟李玲玲打招呼:“李老师好。”

又面向庭蕤,犹犹豫豫地叫了声:“哥哥。”

庭蕤挑了挑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看庭蕤没有回应,她咬紧了嘴唇,眼睫低垂,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咦咦咦——?!

李玲玲狐疑地打量他们,疑问藏在心里没有出口:为什么她会叫庭蕤“哥哥”,难道他们真的是兄妹?

她不禁想起了学校里流传很广的一个八卦。

当年入学的时候,就有人目睹到两人是被一辆车送到学校来的,入学手续也是同一个人办理。再加上两人相似的容貌,有很多人怀疑两人是亲戚关系。

然而两人在学校里却是如同两条平行线一样毫无交集,平时见面都不会打招呼,甚至鲜少有眼神的对视,关系看起来比陌生人还不如,完全是对对方避而不见的状态。

有好事者私下里猜测两人关系,忍不住去找当事人求证。那人一开始打算去找庭蕤,但庭蕤平时高冷的形象深入人心,不如姚雪笙平易近人,所以那人临时又转换了目标,去询问姚雪笙,姚雪笙自然满口否认,那人也只能作罢。

虽然两人都不曾承认,但流言之所以成为流言,就在于它有广泛的传播基础,依托于人民群众无法遏止的好奇心而生生不息。这两人平时在学校都算是男神女神一般的人物,自带万千流量,关于他们的话题只会更多不会减少,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猜测也层出不穷,其中兄妹关系是流传最广,最为人所认可的。

流言传播之盛,就连李玲玲这个不怎么关注八卦的人也曾私下听闻。这时她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发现两人容貌上确实有一些微妙的相似之处。单看五官,无论是鼻子、眼睛还是眉毛嘴巴都完全不同,但是一旦组合起来,那种即视感就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了。

几人都不说话,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李玲玲打圆场道:“姚同学,快要上课了,你还不回去吗”

姚雪笙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庭蕤一眼,说:“关于处分那件事,我相信哥哥是清白的。”

说完就离开了。

庭蕤若有所思。

事有反常即为妖。

他可不相信姚雪笙从此转了性。他们之间的关系天然对立,小三的女儿与原配的儿子不可能存在友好相处的选项。平时他们都非常默契地避开对方,十天半月都不见得能说一句话。

这次姚雪笙却突然对他示好,他不得不怀疑她热情行为背后的动机。

“庭蕤,庭蕤。”李玲玲唤他回神,“你怎么了?是在担心吗?”

果然,遇到这样事,这孩子看起来再怎么成熟稳重,内心还是会忐忑不安的吧?

“别担心,还有老师呢。”

李玲玲说话间就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听到一声粗哑的男声说道:“进来。”

钟海生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李玲玲和庭蕤,眼神有些闪烁。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肥胖的腹部,皱着眉头说道:“如果你是为了他处分的事情求情来的,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这次斗殴行为的后果太恶劣了,你有没有想过它会给我们学校的名声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这件事幸亏是我压下去了,否则传到外面,人家还以为我们学校的学生都只会逞凶斗狠呢!”

“钟主任——”李玲玲非常着急,“关于庭蕤打架这件事已经有定论了吗?您怎么确定这件事就是他做的呢?庭蕤这学生我教了三年,对他的品性是非常清楚的,他怎么可能跟外校生聚众斗殴呢?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钟海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声说道:“哦?李老师是怀疑我判断有错,处事不公喽?”

李玲玲却不怕他,她据理力争:“那您说庭蕤聚众斗殴,也不能就是空口白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定罪了,起码得有证据吧?”

钟海生原本阴沉的表情突然和缓了起来,他居然笑了起来,说:“要证据?怎么没有?”

他拿起话筒,不知给谁打了电话,说:“对,对,你让那两个学生来一趟,现在就过来。”

他挂断了电话,对李玲玲说:“李老师不是要证据吗?那就稍等片刻吧。”

说完他也不管李玲玲作何反应,打开电脑,开始自顾自地浏览网页,屏幕上一片红红绿绿的线条和数字,他是在查看今天的股市行情。

“……”李玲玲没想到钟海生居然还真的能拿出所谓的证据来,她不禁扭头去看站在旁边的庭蕤。刚才她在与钟海生的交锋中,庭蕤一语未发,也不出声为自己辩解。刚才钟海生说有证据,他也没表现出明显的震惊,依然神态自若,气定神闲。

庭蕤确实不惊讶,钟海生在育诚经营多年,人老成精。他要对付什么人,必然会从头到尾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一击即中,让那人连翻身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的回应在他的预料之中。若是没有“证据”,他怎么敢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下处分通知,把保送名额给别人?他的权力虽大,育诚却毕竟不是他的一言堂,他也是要拿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来堵悠悠众口的。

不过庭蕤也很好奇他会拿出怎样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确实是聚众斗殴了。

是人证?物证?还是两者皆有?

答案是最后一个。

没多久,一个细眼长眉的矮个子男人敲门进来了,他一进来就点头哈腰地向钟海生问好,一叠声地叫他“海生兄”以示亲近。

钟海生的眼中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他最讨厌跟这种认不清自己地位,妄想跟他称兄道弟的小人物打交道了。因为这种人总是掌握不好待人接物的分寸,你稍微对他们客气一些,他们就会登鼻子上脸,把你的客气当做他们不要脸的资本。要不是看他还有那么点用处,他早就让他不能出现在他视线里,有多远滚多远了。

他懒得跟他多说,问道:“人都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男人擦着脸上细密的汗珠。钟海生催得急,他是一路小跑赶过来的,生怕来迟了让这位大佛不高兴。

他把门外等着的两个学生叫了进来。

那两位一进来李玲玲就有点吓到了。

那两人顶着一头五彩缤纷的头发,穿着隔壁高中的青色校服,脸上青紫交错,遍布伤痕,不见一块好肉,腮帮子和眼皮肿得老高,基本上看不出他们原本的相貌了,让人觉得就像是一个猪头,还是卖相不怎么好的那种。

那两人一进来就把目光对准了庭蕤,指着他异口同声大喊道:“就是他,就是他打的我们!”

来这之前他们已经演练了无数次,自然配合默契,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起庭蕤的“暴行”。

在他们口中,庭蕤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睚眦必报、心肠歹毒的小人,因为一次小小的口角之争怀恨在心,趁他们落单后纠集了一群社会人士把他们堵在了巷子里狠狠打了一顿,给他们的肉体与心灵造成了巨大创伤……

庭蕤听他们说话就跟听故事似的,而且还是一个讲得不怎么好听,没什么波澜起伏的故事。

唉,太俗套了。

要是让他来编,凭借他那么多年忽悠教众的经验,他保证能说出个更有意思,听起来更加曲折动人的故事,起承转合,高朝迭起,绝对能甩这个干巴巴的“真相”十条街。

你们太让本教皇失望了。

“就这样?”他双手环胸,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视线缓缓扫过两人周身,那视线犹如锋利的匕首一寸一寸割过他们的皮肤,使他们遍体生寒;又如同裹挟着暴风与霜雪,一路冷到了他们的心底。他们下意识地瑟瑟发抖起来,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财迷心窍,非要掺和进这件烂事里。

李玲玲也说:“钟主任,这算什么证据呢?这两个人所说的话谁能保证不是瞎编骗人的?他们身上的伤也不能证明是庭蕤找人打的吧?”

“当然不只有这个。”钟海生不动声色地瞥了庭蕤一眼。刚才那眼神实在太有威慑力,毫无防备之下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眼神可是经历过血雨腥风的上位者的专属,钟海生难以想象那竟是一个不足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有的眼神。

“还有监控视频为证。”他强作镇静地说道。

第10章:第十颗樱桃

矮个子男人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恭恭敬敬地放到他的手边。

钟海生把u盘插入电脑,打开文件夹,电脑上随之播出了一段视频。

他说:“我当然知道不能偏听偏信,也很信任我们学校学生的品行。”

他看了一眼两个缩成鹌鹑样的两个学生,语气中带着不屑掩饰的轻蔑:“更何况是隔壁柏青中学学生过来告状,我第一个念头是不相信的。”

矮个子男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却也无法反驳。

育诚高中与柏青中学之间不过一墙之隔,风评却可谓是天渊之别。

L市最出名的中学就是这两所。可出名的理由却是截然不同。

育诚高中出名是因为它的好。

这所中学历史悠久,教学设施完备,师资力量雄厚,又有一位国教局出身的校长坐镇,每年都会有大批考生考入国内顶尖大学,就连最具盛名的A大每年都会至少拨出5个保送名额给育诚高中——仅这一点,就足以令学生们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钻了。

柏青中学则是因为它的差。

这所学校同样历史悠久,是跟育诚高中同一年建立的,两位校长创始人当年还是至交好友,两人相约要建成两所作育英才、彬彬济济的名校。可惜柏青中学的校长楚奕秋后来被牵扯到政治斗争之中,继任者则昏聩无能,不堪大用,对楚奕秋留下的规章制度大肆整改,一边扩招学生一边降低教师待遇,招进来一大批良莠不齐的学生,送走了一大批兢兢业业的老师……几年之后,柏青中学就完全成为了三流学生的聚集地,学生集体罢课、拉帮结派、打架斗殴都变成了常事。

学校风气不好,升学率又低,招不到好学生。招不到好学生,升学率就低,学校风气就不好。如此恶性循环下去,柏青中学一年一年败落了。

尤其是去年,L市日报报道了一件追查了好几年的连环杀人案,凶手却正是柏青中学的学生,曾经的。

听众哗然,柏青中学的声望顿时跌破地表。

矮个子男人之所以会跟钟海生合作,也是因为钟海生答应今年招生的时候会替柏青多加宣传,避免柏青今年会发生招不到学生这种“惨案”。

按照柏青中学如今的境况来说,这种事情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矮个子男人只是不想失业,失去自己的饭碗,本质上对这所学校并没有归属感。所以他即使听出了钟海生话语中的轻视,却觉得并无所谓。

庭蕤却看见两个“猪头脸”的学生里,其中一个低着头,露出了怨忿的神色,转瞬即逝。

屏幕上。

两个被打的学生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个身着灰色大衣,与庭蕤身形相仿的少年出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天小巷的巷口,待到他们走近,一招手,便有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从巷子里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两个学生拖进小巷。

十几分钟之后,少年走出小巷,掏出一把钞票递给那几个男人便施施然离开,再过十几分钟,那两个学生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视频到此结束。

钟海生神情冰冷:“视频上的那个人带了帽子,镜头也没有清楚地拍到他的脸,只是这样的话也并不能证明打人的就是庭蕤。”

李玲玲忍不住插话:“既然视频都不能证明聚众斗殴的是庭蕤,那你为什么要处分他?”

钟海生并不理会她的问话,他朝矮个子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就走到刚才那个脸带怨忿的学生面前,示意他拿出什么东西。

那学生眉头紧皱,神情动摇,他下意识地望向庭蕤,看到他漠然的眼神就好似被什么烫到了一样再次低下头去。

“快点!”矮个子男人催他,“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对我说的!”

他原本双手紧紧攥着裤子上口袋的位置,听完男人这话之后慢慢松开了。他缓缓把手伸进右边的口袋,掏出了一个四四方方,银光闪烁的卡片。

李玲玲:“这是——”

这个东西,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等他把那张卡片慢慢举起,卡片上的字迹顿时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上面用方正的字体印着——育诚中学XX级新生,庭蕤。

那学生断断续续,低声说道:“这是那天他,他打我们的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被我捡到了……”

“证据确凿。”钟海生眯着眼睛看向庭蕤,仿佛尘埃落定,胜券在握,“庭蕤同学,你还有什么解释?”

庭蕤没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因为这时候那只小东西已经从漫长的沉眠之中醒来,从他的左手掌心爬了出来。巴掌大的小身体一拱一拱,手足并用,抱住他的胳膊一路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小东西扒住他的肩膀左顾右盼,视线划过粉刷得雪白的墙壁、巨大的钢化玻璃窗户、正发出莹莹亮光的电脑屏幕,口中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哇!”小东西的头一点一点,他伸出爪子拍打庭蕤的肩膀,问他:

“车车,这是什么?”

“车车,那又是什么?”

“车车,那个东西看起来不像魔法石啊,为什么它会发光?”

……

它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庭蕤刚把它带出掌心山海的那会儿,看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有趣,满腹疑问,天真烂漫。

——简直是一个大写的十万个为什么。

它的声音不低,身体也没有小到让人忽视的地步,还趴在庭蕤的肩膀上不安分地晃来晃去。但奇怪的是,这满屋子的人,除了庭蕤,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它的存在。众人的眼睛里,映不出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的身影。

庭蕤没有回答它的问话。

实际上,若是他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言自语”,那他就离被当成疯子不远了。

“车车——?”小东西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忍不住仰起头来看他,唤了他一声。

“庭蕤同学——?”钟海生的声音也在同一时刻响起。

他看庭蕤一言不发、缄口不言,满心认为他已经一筹莫展、束手无措,找不出可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来,不禁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再次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如果没有……”

“当然有了。”出他意料的是,庭蕤居然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的眉心突然轻轻跳了一下,看着庭蕤依然冷静淡然,处变不惊的表情,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想问你们。”他把目光投向那两个被打的学生,“你们说我找人打了你们,是在什么时候?”

两人的眼神躲躲闪闪,嗫嚅说道:“就,就是上周三啊……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庭蕤:“具体时间呢?几点钟?”

两人:“六、七点钟吧……”

六七点钟。

育诚高中五点半下课,六七点钟恰好是放学之后的空白时间,一个微妙的时间段。

庭蕤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回溯上周三发生的事情。

那天他刚放学回家,就被佣人告知他办理会员的那家书店打来电话,告诉他书店新入了一套新的辅导书,是由A大颇负盛名的许教授亲自编写总结的,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他立刻出门,赶到书店,却被告知辅导书已经全部售罄,如果想买必须提前预约,由前台人员帮他办理预约业务。

前台人员是个面生的新手妹子。预约办理过程中频频出错,不是记录找不到就是电脑出问题,五分钟能办好的事情活活拖到了一个小时,等庭蕤快要没耐心的时候才把预约办好。

现在想来,她的言行举止确实都非常可疑,所做的一切显然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只是当时的庭蕤并没有多想,把处心积虑当做无心巧合,结果就被别人钻了空子。

谁也不能怪,那就只能怪自己蠢了。

小东西这时候也感到了不对劲。

它平时只是缺根筋,却并不傻,很快就发现自己的主人如今正处在一个不利的境地里。

它敏锐地感知到对面那个男人明显对主人不怀好意,其他的人或推波助澜,或助纣为虐,或默不作声,显然都不站在主人这边。

“车车。”它这次在心里叫他,“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庭蕤看着它,有些拿不定主意。

身体的缩小也伴随着力量的缩水。上辈子的它用了好几十年才长成身高两米,威风凛凛的巨兽,幻惑之力用之不竭。一朝重生,立马就被打回原形,上次只是被他借了一次眼睛就沉睡了许久。

“你可以吗?”

小东西坚定地点头,它要帮车车的忙。

庭蕤于是开口了:“那一天的这一段时间里,我有不在场证明。”

第11章:第十一颗樱桃

峰回路转。

一时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众人神情各异。

李玲玲的第一反应是欣喜。

她从三年前接手一班开始,庭蕤就一直是她的学生。

在与他相处之前,李玲玲对他的印象是一个长相俊美,成绩优异的学生,平素寡言少语、不善交际,一身高冷的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知己好友寥寥无几,人际交往少得可怜。

相处之后,李玲玲发现他并不是如她想像一般孤高傲岸,他只是外表太过耀眼夺目,看似不好接近,内里却温文谦和,乐于助人。

她不止一次地发现他总会在下雨天悄悄多留一把伞在教室里,也发现他经常会给教室角落里那一盆残次的“百日娇”浇水。

她不相信这样的他会因为与人发生口角就大肆报复,更何况据那两个被打学生所说,只是一件走路相撞这样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有句老话叫做“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之前庭蕤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伪装,那么他既然已经装了三年,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

不管怎么说,她是相信自己的眼光的,相信庭蕤不会做这种事,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当钟海生拿出一样又一样证据的时候,她还是坚定地站在庭蕤这边,为他说话,替他陈情。

如今庭蕤说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自然喜不自胜,满怀期待地等待他的证据。

钟海生则是诧异。

他自认为自己的计划已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环环相扣之下已没有庭蕤翻盘的余地。

是我漏了什么地方?

对面少年的表情太过镇定自若,以至于一直自信满满,自认为胜券在握的钟海生罕见地开始反省自己,他开始回忆反思自己的计划是否有什么疏漏不妥之处。

面前的这两位“人证”跟他是利益共同体,他们的把柄也被他掌握在手里,绝不会临时反水。

伪造视频的那群人是“那个人”找来的,以“那个人”的行事风格,绝对不会留下什么足以反转的漏洞。

至于那天庭蕤被引出去的那家书店,那一时间段的监控视频早就已经被删除损毁,负责拖延时间的前台得到了一笔钱之后也包袱款款地回了老家,踪迹难觅。他就算想从这方面入手也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钟海生重新变得平静了起来,他甚至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不在场证明?口说无凭,要证明你的清白的话,可是要有确切的证据的。可不能空口白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脱罪了。”

他把李玲玲刚才怼他的话重新怼了回去,看到李玲玲有些难看的脸色,志得意满地微笑起来。

庭蕤却没接话,他懒得与他争这口舌之利。

他现在正在与小东西沟通,告诉它需要抓取的那一段确切的时间。

小东西大大的金色眸子眯了起来,瞳孔中闪过一片片模糊朦胧的光影,一个个支离破碎的片段,庭蕤的身影在它眼中飞快淡去,化作万千星光掠入一段深邃幽深的漆黑隧道里,它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片星光,随着它们进入到所属的时间长河之中。

电光火石之间,它看到清晨的微风吹起那人黑色的发梢,看到修长的手指触碰到鲜红的苹果,看到静谧的空间中少年沉静的睡颜,看到那一双闪过金色流光的墨色眸子……

最后时间定格在周三下午庭蕤得知消息出门的那一瞬间。

这时它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力不从心,身体中的力量从刚才就开始缓慢的流失,如同裂了缝的水缸中的水从缝隙中一点一滴流走。

它咬牙坚持,用所剩无几的力量艰难地选中了两个节点,把两个节点之间的时间截取了下来,庭蕤与那个前台人员交谈的画面顿时出现在它的眼前,画面上的人物眉目清晰,面容宛然,可以清楚地辨认出庭蕤的身份。

“呜……”恰在此时,小东西用光了它所有的力量,它蔫蔫地趴在庭蕤的肩头,嘴里发出小声的呜咽,眼睛中透着深深的不敢置信。

它震惊道:“车车,我居然变得这么弱了!”

不仅失去了威风凛凛的身体,力量也只有之前的十几分之一了!

庭蕤一边把它截下来的画面传给杜若让他处理,一边斜眼看他:“是什么给了你你很强的错觉?”

他轻轻一抖肩膀,小东西就骨碌碌从上面滚了下来,一直滚到他的掌心里。这小家伙如今四肢摊开也不过他的巴掌大小,一条蓬松大尾巴耷拉下来,垂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回去休息吧。”庭蕤说。

小东西撇了撇嘴,对他刚才那句话耿耿于怀:“才不是错觉,我一直都很强,还很有良心呢!不像你,过河拆桥,用完就丢!”

它气哼哼地钻回了掌心山海之中。

“……”

不仅力量变弱了,性格也变幼稚了。

钟海生不知道庭蕤与小东西的一番行动与谈话,他只看到庭蕤在他说完之后就低下了头,开始摆弄手机,又是一语不发。

天真。

他嗤笑一声:这是想搬救兵?

他开口:“庭蕤同学,你说的不在场证明在哪呢?话可不能只说一半啊!”

李玲玲也有些着急,她替庭蕤辩解道:“钟主任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吧?证据的搜集也是需要时间的,刚才你要拿出证据的时候,我们可没有催你呢!”

她三番两次地顶撞已经深深惹怒了钟海生,他沉下了脸,深吸一口气。

不过是仗着自己的靠山是罗州,她在他面前就如此有恃无恐,肆无忌惮,什么话都敢说,不把他的面子当回事儿。他再三忍让,她却得寸进尺,她最好祈祷以后不要落在他手里,否则……

他阴鸷的眼神看得李玲玲有些心慌,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防备地盯着他。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了,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气氛,大家都不自觉地看向声源处。

李玲玲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联系人为罗州。

“玲玲啊,你今天早上走得那么匆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罗州大马金刀,姿势豪放地坐在公园亭子里的小石凳上,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着苹果,一边询问侄女今早匆匆出门的原因。坐在他旁边的陆老爷子正在看一本棋谱,嫌他啃苹果的声音烦人,正推搡着他打算让他离他远点,却突然从他口中听到一个万分耳熟的名字——“你说庭蕤受处分了?因为有人说他上周三聚众斗殴?”

“啥?”陆老爷子转推为拉,拽住罗州的衣角把他拉了回来,“庭家小子怎么了?我今早还看见他,跟他说话了呢。聚众斗殴?他没有受伤吧?谁要是让他受伤我老头子要他好看!”

陆老爷子的关注点完全不同,罗州无语地看着他,说道:“问题不是这个好不好?”

陆老爷子的脸绷得紧紧的,原本就冷硬严肃的面孔看起来更加可怕,简直令人望而生畏,他说:“那是哪个?难道还有比他受伤更为重要的事?”

罗州却不被他的冷面影响,他们也是百多年的老交情了,他知道他只是太着急了。他好声好气地解释道:“重点是庭蕤没做这件事,他是被冤枉了!”

“哦,对!对!对!”陆老爷子也反应了过来,他派去的保镖可没有汇报说庭蕤上周三有跟人发生过激烈的肢体冲突,他刚才关心则乱了。

不过他转瞬间又勃然大怒:“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乱造谣污蔑人?!”他越想越气,“没弄清楚真相就敢随便给人处分,穆承成的学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乌烟瘴气了?亏我当年还那么放心他,让他多关照庭蕤呢!我的话他都当耳旁风啦?!”

他抢过罗州的手机,打给了穆承成,电话一接通,就对着那头劈头盖脸一顿骂,直骂得穆承成灰头土脸,满心疑惑。

“不是,老爷子,你先别骂了。”他艰难地插话,“你总得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吧?”

他现在正在外地考察呢,山高皇帝远的,又怎么惹到这位老爷子了?

陆老爷子在那头骂骂咧咧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穆承成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意,听到最后就变得一脸严肃了。

他说:“这件事确实赖我,是我监管不力,御下不严。”不管怎么说先承认错误,平息一下老爷子的怒火,“庭蕤的事情我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那头李玲玲挂断了电话,神情已经轻松了许多,叔叔打算插手这件事的话,肯定不会让庭蕤蒙受不白之冤的。

钟海生也听到李玲玲的诉说了,他半点不慌。罗州再怎么能耐也只是个退休教师,他背后的那人要比他力量大多了。

而这时杜若已经给了庭蕤回复,视频经过他的加工已经可以成为一份完美的“证据”,足以证明他的清白。

庭蕤举起了手机:“主任,我的证据来了。”

他指的证据自然是这份“监控视频”,没想到与此同时,钟海生手边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

这部固定电话是办公室专用的,平时一个月也不会响几次,但一旦响了,那必定是有重要事情发生的。

钟海生暂时不理会庭蕤,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深沉且饱含愤怒的质问:“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吗?!”

第12章:第十二颗樱桃

“……”

钟海生怔愣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发生了什么事情,校长?”

他一改在矮个子男人,庭蕤甚至李玲玲面前高高在上的态度,变得低声下气起来:“这我真不明白……您起码要让我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吧?”

他狐疑地目光扫过庭蕤的脸,难道是因为他?

若是这样还好,他早就已经想好了说辞来为自己开脱,若是不是,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对于怎样应付穆承成还是颇有心得的。

这人最念旧情,对他们这些资历深厚的老人一向颇为信任和心软。若只是一些小错,他只要诚心悔改,这人自然会既往不咎。若是犯了大错,只要不被他当面逮到,没什么确切证据,他又咬死了不认的话,穆承成也拿他没辙。

钟海生设想的倒是很好,没想到穆承成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他的声音冷厉:“我只想问问你,投递上去的保送名额是怎么回事?”

这一下可是打得钟海生措手不及。

“这……”钟海生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的脑子里闪过千万种纷杂不堪的念头,最后汇成一句:他是怎么知道的?

前一段时间,姚芊芊找上门来,以重金相诱,要求他把庭蕤的名额转给她的女儿姚雪笙。

他自然是断然拒绝,坐到了他这个位置,钱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诱惑力就不那么大了。再说比起会贬值的金钱来,他更看好庭蕤这只不断升值的潜力股。在他看来,在这场狗血的豪门争斗里,姚芊芊根本不是庭蕤的对手,迟早会被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年给玩死。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胡乱掺和,惹庭家未来的继承人不快?

他把话说死之后本以为姚芊芊就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第二天她又登门拜访,虽然两手空空,却满怀自信。

很快,钟海生就知道她为何如此自信了——她居然找了“那个人”做靠山。

这可真是……出人意表。

可既然“那个人”发了话,他就不敢不从。

毕竟庭蕤跟“那个人”之间,傻子也知道应该选哪个。庭蕤看似前途无量,可吃亏就吃亏在年龄尚幼,人脉尚浅、根基未稳,跟“那个人”斗的话,是毫无胜算的。

第二天他就把保送名额里庭蕤的名字划去,换上了姚雪笙的名字。

为避免夜长梦多,他很快就把名额提前呈递了上去,找了在A大招生办公室里相熟的朋友办理此事。当他看到白纸上印上A大的公章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就发现他这口气松得实在是太早了。

因为姚芊芊又出幺蛾子了。

“只是让他失去了保送名额也太不保险了。”姚芊芊在钟海生面前走来走去,“他成绩这么好,考上A大不是板上钉钉么?就算不保送,也不会影响什么……”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内心烦躁不堪。庭蕤十八岁成年日一天天临近,她内心的不安也与日俱增。

若是他提前发生了蜕变,发现了他真正的血统怎么办?那样她十几年的谋划不就功亏一篑了?不仅如此,若是调查出来是她篡改了检测结果,那她的下场……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行,她非得想个办法把他打落到尘埃里,再也爬不起来才行!

她忽然想到了她的一个朋友给她出的主意。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这个朋友也是小三上位,而且要比她更幸运一些,早早地就得到了名分。朋友很是有一套对付老公跟继子的方法,这次也热心地为她筹划。

她说:“你也说了,他现在能依靠的也不过是他的成绩跟他的家世。继承人的名头听起来好听,可他既然是个鸽种,那这名头就只是个空架子,不足为虑。若是你实在放心不下,就就给他谈一门亲事,早早把他嫁出去得了。至于要找什么样的人家,那就要看你怎么打算的了。”

“再说成绩,我听说他很有可能考上A大对不对?听说A大多出政商名流,毕业生也无一不是社会精英……你是担心他会在里面发展起自己的人脉圈子来?”

看姚芊芊点头,她粲然一笑:“那还不简单,你直接让他考不上A大不就得了吗?办法那么多,还非得我教你不成?”

她随口说出的几个办法里,姚芊芊还是觉得最后一个靠谱——“你不如直接让他背个处分,这样不仅对他大考有影响,以后他走上社会了,这也是他抹不去的污点。”

姚芊芊深以为然。

于是她又来“骚扰”钟海生了,以“那个人”的名义。

钟海生不敢不从。

于是就有了处分庭蕤这一计划,包括把他引到书店,伪造视频,收买学生,制作伪证……

钟海生自然知道如此一来他必然会把庭蕤得罪狠了,然而实际上,他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保送名额是已经提前递上去了,可实际上距离真正的递交日期还有两个星期,大家都还认为名额单子还留在他的手里。如果到时候名额公布出来,大家必然会疑惑为何没有庭蕤的名字。若是在这之前庭蕤受到了处分,那么他失去名额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要做的,则是尽力掩盖这段时间差,把一切都伪装得合情合理。

然而现在,穆承成的愤怒通过电话线不加掩饰地传来:“怎么,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能‘未卜先知’,‘提前’一个星期就知道庭蕤会受到处分,把他名字划掉的事情?”

不等钟海生回答,他继续说道:“哦,你当然什么都知道了。因为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不对?以权牟私、收受贿赂、陷害学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你可真是好样的呀,钟海生。”

“我,我知道错了!”钟海生无端觉得异常恐惧,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不顾在场的人的看法大喊起来,“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承成,你原谅叔叔这一次行不行?”

他开始打感情牌了。

然而穆承成却根本不吃,他低声说道:“晚了,我已经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国教局。”

“!!!”钟海生感觉好像突然被锤子猛击了头部,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他居然做得那么绝!

第13章:第十三颗樱桃

一场好戏。

庭蕤随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他看着钟海生好像受到了什么重大打击似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脸还是那张脸,看起来却老了二十岁不止,从意气风发到萎靡不振也不过那么一瞬间。

钟海生知道自己完了。

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奋斗拼搏,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上,积攒了那么多人脉,享受着那些有求于他的人看向他的讨好、欣羡、谄媚的眼神,听着他们说那些吹捧、奉承他的话,在心中居高临下地俯视、评判他们……这样的日子,从今天起就将结束了。

然后换他讨好,谄媚,奉承,被评判,被轻贱,就如同现在站在旁边那边不知所以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战战兢兢的矮个子男人一样,为上位者的喜怒所轻易左右。

——这就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庭蕤同学。”钟海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声音中透着满满的疲惫,“不好意思,这次处分的事情真的是我弄错了。”

???!!!

矮个子男人诧异地看着他,这跟他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啊?!

“海生兄……”钟海生的眼刀一扫过来,他就自动噤声了。

钟海生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不应该坐以待毙。

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取得庭蕤的谅解,再徐徐图之。

“庭蕤同学。”他强迫自己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这件事完全是我失查,让你蒙受不白之冤实在不是我的本意,我为我不当的言行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道歉就不必了。”钟海生把姿态放的很低,庭蕤却并不买账。

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可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如钟海生一般的人他见的实在太多了,他们低头从来都不会为了所谓的公理与正义,而是为了名利与权势。

即使是真心实意都没有强迫别人接受的道理,何况是虚情假意?

“我的处分可以撤销了吧?”他问。

“当然,当然。”钟海生频频点头,“马上就会撤销,我还会再贴一张通知,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不会让你被其他人误会的。”

“哦。”然而庭蕤的反应并没有如他想像一般欣喜,甚至还有些冷淡,喜怒不形色得让他都难以揣摩他的心情。

“嗯——”他沉吟一声,斟酌着用词,“你如果还不满意,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的,就当是对你的补偿。”

李玲玲站在一旁,对如今事态的发展一头雾水。

好像钟海生态度的转变,是从他接到了校长的电话开始的?

虽然没听到校长在那头说了什么,但是显而易见的是,校长说了一番话之后,钟海生就开始着急、慌乱,并且道歉哀求,说自己“鬼迷心窍”,然后就是……他说他冤枉了庭蕤。

——李玲玲看钟海生的眼神完全变了。

她看到钟海生还在假惺惺的讨好庭蕤,仗着庭蕤还不知道他的丑恶嘴脸,想要继续蒙骗他的样子就感到怒火直冲头顶,简直抑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

“钟海生,你简直枉为人师!”脑子一热,李玲玲冲过去指着钟海生的鼻子怒骂了一句,她的双手猛地拍在那张造价不菲的红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别看李玲玲体型娇小,她的种族却是货真价实的棕象,这盛怒之下的一拍威力显然非同小可,坚固的红木桌子被她硬生生地拍出一个大洞,飞起的木屑溅了钟海生满脸。

“……你发什么神经!”钟海生慌忙闭上眼睛,躲避四散的木屑。

“哼!”李玲玲如今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没想到我们学校居然存在你这样的败类,我简直耻与你为伍!”

她是知道了什么?!

钟海生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他早已忘记了刚才他焦急之下口不择言地说了些什么,如今听了李玲玲这番话,颇有一些做贼心虚的不安。

李玲玲却并不理会他的反应,她拉住庭蕤的手,对他说道:“我们走。”

当他们经过那个矮个子男人和两个学生身边时,其中一个学生突然拉住了庭蕤的衣角又瞬间松开,成功让庭蕤停留了一瞬。

庭蕤认出他就是那个拿出铭牌的学生,看着他垂着头,长长的额发垂落下来,打在脸上形成一阵浓厚的阴影,遮掩住了他的表情。

“对不起。”他飞快地道了歉,声如蚊呐,细不可闻。

“……”庭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留下那个男生在原地倏然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他分明听到庭蕤说了一句:“如果有什么难事,可以来找我。”

穆承成的行动力是非常强大的。

从发现钟海生渎职弄权,到上报国教局,再到他命人搜集证据,前后也不过十五分钟。

说来也巧,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发现不对也是托了同行人的福。

跟他一起考察的一个老先生正好是A大的生物学教授,他的一个学生正好在A大招生办任职,顺口跟他提了一嘴育诚高中今年保送名额提早上交的事情,老先生恰巧记在心里,然后又跟穆承成提了一嘴。

穆承成当时虽然觉得不太对劲,可也没往心里去,直到今天陆老爷子说起庭蕤的事情,他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两厢一结合,傻子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穆承成显然也是知道自己心软的毛病的。受父亲的影响,他总是对那些据说跟他父亲一起拼搏,同打江山的元老们格外纵容。这一次他可不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些喜欢自称他叔叔的老一辈已经被他和父亲的纵容惯坏了,是时候让他们清醒清醒了。

国教局

“钟海生?”赵巧巧翻看着穆承成呈递上来的,关于钟海生渎职一事的报告说明,看到他为一己之私陷害学生的时候不禁顿住了。

她调出这人的述职报告,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并写了一句——“建议调往十二区边境,永不调回。”

这样的渣滓,还是让边境的敌人们好好教他做人吧。

第14章:第十四颗樱桃

陆老爷子得到了穆承成的保证之后暂时放下心来,一放下心来之后就发现罗州依然在那老神在在地啃苹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拎来的满满一袋子苹果,眨眼之间就剩下三两个,并且罗州还意犹未尽地又把手伸进了袋子里,毫不见外,可以说是非常厚脸皮了。

“啪”地一声,陆老爷子拍掉了罗州的手:“这是人家小周送给我的,你适可而止啊!”

罗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得温文又儒雅:“哎,这有什么关系,谁吃不是吃啊?何况你家也没人爱吃这个啊。”

……这一点真是无法反驳啊。

虽然这苹果也是小周的一番心意,但是陆老爷子收到的时候可真是纠结了挺久的,他们家都是纯肉食性的兽人,确实没人爱吃这个。

“行行行,都给你吧。”陆老爷子把仅剩的几个苹果塞进罗州怀里,“我该回去了。”

这时太阳已经慢慢爬到了半空中,金黄色的圆球灿烂耀眼,辐射出千万道光辉。

“要不我送送你?”罗州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有些担忧。

他知道自己这位老朋友年轻时在战场上伤了眼睛,如今年纪大了受不得强光。

陆老爷子摆了摆手:“行了,我还没瞎呢。”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把手遮在额前,慢慢走远了。

小公园离陆老爷子的家也没多远,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一打开家门,陆老爷子就感到一阵凉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三台大型加湿器同时运作,房间里满是清新的水汽。

陆老爷子舒服地谓叹一声,感觉在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舒展了开来,每一个毛孔都在争先恐后地吸收空气中的水分。

然后他看到自家不成器的小儿子正瘫在沙发上,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攀着沙发靠背,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手里的手机,若不是嘴巴闭得紧,口水都要流出三尺了。

陆老爷子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大哥呢?”

“在楼顶呢。”陆其宥一开口,口水果然从唇上溢了出来,他不以为意地擦了擦,继续看着图片上那条巨大肥美的金枪鱼出神。

他最近在追一个深海捕猎人的帖子,那人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就能捕到或体型巨大或珍贵稀有的海鱼,然后他就会给自己的猎物拍照,再把自己的捕猎过程用文字记录下来。过程惊险动人,语言平淡朴实,在这个论坛上也吸引了不少粉丝。

陆其宥这次正好赶上了直播,看到捕猎人发上来的图片里,他从金枪鱼侧腹剥下一块鲜红的鱼肉摊在手心,富有活力的肉块仿佛还在微微弹动,肌理分明,肥美诱人。

“咕嘟。”陆其宥又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为什么要切开呢?他想,才一百斤,我可以整条吞下去的……

底下的评论也是“666大丰收”、“早饭没吃饿哭了”、“垂涎欲滴.jpg”等等,陆其宥挨个点赞过去,拉到底页看到了捕猎人的最后一条回复。

“下次记录改在文域放出,谢谢支持。”

捕猎人的言辞还是如此简练,毫不拖泥带水。

文域?新论坛?

陆其宥这样想着,把这个名字输入了搜索引擎,点开了第一条搜索结果。

“哇——!”他感觉自己好像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楼顶上建了一个巨大的温室。

陆老爷子推开通往温室的玻璃门,一进去满室的绿意映入眼底。温室里的景观是按照热带雨林造的,树木高大笔直,树根虬结浮于地表,地面上铺就了一层层落叶,落叶下忙忙碌碌的小昆虫们正在捕猎觅食。

陆老爷子径直就往发出潺潺水声的湖边走去,果然看到一条粗长黝黑的巨蟒盘在水边,半边身子浸在水中,双眼紧闭,似在沉眠。

“喂。”陆老爷子随手拾捡起地上的一根断枝,戳了戳巨蟒的身子,巨蟒睁开眼睛,无机质的眼瞳中泛出几丝无奈,“我让你上次调查的那个医生的死因,你查出什么来没有?”

李玲玲把庭蕤送回了班上,嘱咐他专心听课,其他的事情由她来解决,让他不必担心。又提醒他如果钟海生再来找他求原谅什么的也不必理会,更不要轻易被他欺骗,写下什么谅解书之类的东西。

因为并没有证据,所以李玲玲并没有对庭蕤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暗示钟海生并非可信之人,没直说他就是幕后黑手。

她反复强调,生怕庭蕤受骗上当,好像把庭蕤当做了不谙世事的小羊羔,选择性遗忘了在主任办公室里庭蕤强大的气场与镇定的态度。

庭蕤笑着应下,连连点头,没有什么不耐。他知道她是一心为了他好,这份纯然的善意弥足珍贵,他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第二节 课是数学课,正上到一半,庭蕤就从门外走了进来,嘴角破天荒地挂着一抹微笑,平时高冷的男神一下子接了地气,沾染了红尘气息,这让许多同学看直了眼,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讨论声。

数学老师是个严肃古板的小老头儿,积威甚重,眼神一扫同学们就自动闭嘴了,只有一颗躁动着的心呐喊着“美色惑人”以及“我要八卦”。

庭蕤轻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熊源正偷偷朝他招手,眼神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欣喜。他朝他眼神示意,教室后面站着几个同学,都是没写完假期作业的,被古板的数学老师提溜到那里罚站的。熊源十分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地抄了学霸同桌的作业,否则站在后面的人里恐怕要多出一个了。

坐下没多久,熊源就给他传来了一张小纸条,问他:“处分的事情解决了?”

他看庭蕤的心情那么好,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嗯,下课再跟你细说。”庭蕤回他。

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口沫横飞地讲着卷子,底下庭蕤却打开了课本,一页一页地飞快翻阅。

枥树果实有增强记忆力,使人过目不忘的功效。如此一来,他看完一本书,就如同把这本书拓印在了脑子里。知识已经记住了,至于应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15章:第十五颗樱桃

“班长,这道题你来说一下你的解题思路。”

数学老师有点脸盲,教了他们两年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平时提问都是找他熟悉的那些人,于是班委的提问命中率大大提高。

罗婷婷站了起来,表情有些茫然:“嗯……这个……”

她的同桌撞了撞她的手肘,指了指卷子上的某处。

罗婷婷反应过来:“这道题我是这样想的……”

她说完之后数学老师点头赞许:“你的思路不错,能想出这种方法,看得出你基础非常扎实,不过——”他话锋一转,“就算这样,你也不应该不认真听我的课。”

罗婷婷低下了头:“对不起,老师,我知道错了。”

数学老师对她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就摆手让她坐下了,他说道:“这个话题本来不该我跟你们说,给你们做思想工作应该是你们班主任的工作才是,我说多了算是越俎代庖。”

“不过呢——”他正了正鼻梁上的金丝眼睛,“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群小年轻仗着年纪小就肆意挥霍时间,不把学习当回事儿。”

“是,我们兽人的寿命长得很,先玩个百八十年不算什么。”

班上有几个同学暗地里撇了撇嘴,对他表示批判的态度不以为然。

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想。

数学老师摇了摇头:“其实不是。”

“兽人最好的年纪就是在一百岁到三百岁之间。在这期间,你的身体健壮,头脑灵活,精力充沛,对自己充满无限的信心,乐于拼搏,勇于奋进。于是,大多数兽人都是在此期间成就了一番事业。所以有一种说法叫做‘开始的一百年充实自己,最后的一百年解放自己’。”

“我知道很多同学并不把大考放在心上,即使我们是拥有最多‘好学生’的一班。因为对你们来说,除了大考以外的出路,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随手指了一个坐在前排的小胖子,问道:“这位同学,你以后打算做些什么?”

小胖子站起来,有些羞涩:“我打算继承我家的农场。”

小胖子是只荷兰猪,家里的农场是祖祖辈辈经营下来的,传到他手里的话已经是四代了。

“那你打算考什么学校呢?”

小胖子摸了摸头:“华大的农科吧。”

数学老师又问:“如果考不上呢?有第二选择吗?”

华大的农科是个非常难以捉摸的专业,招生办的老师脑回路异于常人,正常的时候一年收几百人,不正常的时候一年只收三五个,而且毫无规律可言。

小胖子的成绩在一班只能算中上,若是赶上它抽风,对于考上华大的农科,并不能说是十拿九稳的。

“没有。”小胖子憨憨地摇头,“考不上就不上了呗,本来我奶奶就不打算让我上学的,她觉得实践得来经验比书本上的知识有用多了,是我爸妈觉得不能让我当个文盲才让我来读书的。”

数学老师让他坐下,说道:“所以说,即使是化为了人形,我们兽人骨子里的兽性依然是挥之不去的。比起通过印在纸上的苍白文字来得到教化,我们总是更相信种族之间的传承,注重靠自身实践得来的经验。”

看着下面学生们懵懂茫然的眼神,他自嘲一笑:“扯远了,这些话对你们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我要说的是,即使你们再不重视大考,大考也是只有一次的。不管你们当初是因为什么理由,既然选择了进入育诚,说明你们当初肯定还是认可大考这条道路的。”

庭蕤若有所思。

他回头看了教室后头站着的几个学生,毫不惊讶地发现他们都是猫科的兽人,他们大多有着良好的出身,受着祖辈的荫蔽,要从商还是从政都有人提前铺好了路子,不必努力学习,自有光明远大的未来等待着他们。

——跟教室里的翼族截然不同。

一班的好学生最多,翼族也最多,而且都是小型鸟类。他们夙兴夜寐,刮磨淬励,在大考这根独木桥上拼命往前挤,以期望改变自己的命运。

曾经庭蕤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不过他想考A大可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想要进入A大生物学教授芮城光的实验室里,研究怎样提高翼族猛禽出生率的。

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自己当时的想法虽然幼稚,但还挺有意思的。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们在这个阶段能够把心收一收,不管你以后有怎样的出路,我希望你们花费的这十几年,你们生命中的二十分之一来学习的东西不会白费。”

“我口笨舌拙,便言尽于此了。”

数学老师垂下眼睛,不去看学生们的反应,刚才他所言句句肺腑,至于他们听不听得进去,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他翻开试卷:“来,继续,下一题。”

下课之后,教室里又是一阵一阵嗡嗡的说笑声。

数学老师的话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无法感同身受、触动心灵,就如同清风拂过湖面,只能掀起些微涟漪,离开之后便悄无声息,湖面依然平滑如镜。

“喂!”熊源的后桌戳了戳他的背,熊源回过头来之后她朝他努努嘴,示意他去问庭蕤处分的事情。

虽然今天看起来男神好像接地气了一些,但他平时高岭之花的形象实在是深入人心,莫如还是不太敢直接跟他说话,只能曲线救国了。

她自以为行动隐蔽,实际上庭蕤离她的距离这么近,对她这点小动作心知肚明。若是重生之前,他对这种事是懒得理会的。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说的就是他之前的状态。

不过现在,他还是打算跟同学处理好关系的。

“你有问题,怎么不直接问我?”庭蕤转过身来,和颜悦色。

莫如简直受宠若惊,要知道她坐在庭蕤后面那么久,可是知道庭蕤除了他的同桌熊源,其他人根本不搭理的,如今这人居然主动跟自己说话……

莫如不禁在心中生出一个臭不要脸的自恋想法:男神不会对我有意思吧?

第16章:第十六颗樱桃

当然啦,这个自我陶醉的想法只在她的脑子里划过了一瞬,转眼就消失无踪了。

自我YY一下嘛,又不犯法。

她看着男神那张近看也毫无瑕疵的帅脸,花痴与八卦在内心天人交战一番后,好奇心最终占了上风。

她问:“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庭蕤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隔壁有学生来告状,后来证明只是个误会而已。”

然而实际上是诬陷不成被反杀。

“啊。”莫如捧着脸,感觉有点淡淡的失望,因为真相一点也不符合她的脑补,一点都不跌宕起伏,激动人心,“说真的,我觉得教导主任挺不称职的。”她对钟海生没什么敬畏之心,“上次他不是安排曲子水代替岸晶晶参加物理竞赛吗?我听说那就是曲子水贿赂他才得到那个机会的,岸晶晶去问他,他还说是出于多方考虑,让她服从安排。结果呢?曲子水到了考场上出了各种幺蛾子,什么顶撞监考老师怀疑考试不公的,给我们学校丢大人了。”

她撇了撇嘴:“这几年国教局不是对这种事情查得比较严吗?我要是去举报他肯定一举报一个准儿。”

国教局全称国家教育局,分为教育总局和地方分局,总管各地教育事务。

教师都是国教局挂名的公职人员,升职降职校长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真正做决定的还是国教局。

“那倒不必。”庭蕤回想起钟海生后来那难看的脸色与紧张的态度,“估计他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莫如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庭蕤:“我猜的?”

莫如:“……”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内部消息呢?”庭蕤开了个玩笑之后莫如顿时感觉两人的距离拉近不少,她吐槽了一句,“我说要去举报他也只是说说而已,感觉他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搞下去的,他在育诚将近两百年了吧?根基挺深的呀。”

“那可不一定。”

咦咦咦——?!

她看到庭蕤垂下眼帘,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唇角微微勾着,泛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总感觉男神现在身上的气息有些危险啊……

熊源早就在两人说上话的时候回过身去了,不过这时候他又转过头来,说道:“你们还没聊完啊?快要上课了。”

“说完了,说完了。”莫如手忙脚乱地翻出下一节课要用的书本,一抬眼,看见庭蕤冲她点了点头,表情是纯然的温和无害。

第三节课是历史课。

老师来了一趟让他们自己复习就离开了。

历史课本昨晚庭蕤就已经翻完了,如今正在看杜若发给他的消息。

杜若:怎么样?视频派上用场了吗?

庭蕤:没有。

杜若发过来一排问号:那结果呢?

他是不相信有人能真让庭蕤吃亏的。

庭蕤:他自己打脸道歉了。

杜若:……

杜若:这人有病?!

杜若:如此的画风清奇的反派我还从没见过。大人,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庭蕤放下手机,把整件事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放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有人暗地里帮了他。

这人应该不会是罗州,因为李玲玲给罗州打电话的时候钟海生并没有什么明显反应,显然他是并不忌惮罗州的。

然而事情确实是从那通电话之后发生转折的。

或许是罗州认识的人帮了他?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今早那个莫名热情的老爷子。

其实他在老爷子爬起来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

那位陆老爷子身体看似孱弱,眼睛好像也有一些问题,但是某些下意识的小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庭蕤上辈子也参加过战争,知道真正上过战场、身经百战的将士是什么样的。即使英雄迟暮,也不会连一辆迎面撞来的自行车都躲不开。

——他分明是故意在他面前摔倒的。

再有就是他说的娃娃亲,虽然他中途改口,但是他对他熟稔亲和的态度不是做假的。那么,在他小的时候,他们两家人是有交情的?

至于他说的那个地址,那家的当家人被调到外地,上个月刚刚搬走。也就是说,陆老爷子一家是这一个月才搬过来的。而在此之前,庭蕤从没有听说过中区哪个有头有脸的世家是姓陆的。

庭蕤想了想,又给杜若发了一条短信,让他调查一下那位新搬过来的陆老爷子。

杜若:咦?这家人我是知道的。

不等庭蕤问他,他就自己说了:那位陆老爷子跟您外公是战友,夫人还在世时庭、陆两家关系还是很亲密的。不过在您七岁的时候中区发生了一件大事,陆家的大儿子陆其森跟当时首相的侄子不知起了什么冲突,激愤之下居然活活把人给绞死了。因为这,陆家自行流放到十二区,两家的联系从此就断了。

杜若继续说道:十年一个轮回嘛。当年的首相下台了,蛇族又吵着让他们的领头人回来,狮族其实对当年的事情没那么计较的,何况陆家都已经在十二区呆了十年了,他们觉得惩罚也已经够了。于是借坡下驴,一纸调令,陆家又重新回到中区了呗。而且那栋宅子本来就是陆家的,如今也只是物归原主了。

说到这,杜若突然发了一个嘿嘿贱笑的表情包过来,庭蕤突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杜若:您大概已经忘了吧?小时候您经常跟陆家的小儿子在一起玩,他被您的人格魅力所深深折服,哭着闹着非君不嫁,于是夫人许下了承诺,说等他长大就让他嫁给您。

庭蕤:……

杜若:怎么样?从他大哥的相貌来看,如果他没长歪的话应该也是一个美男子,跟他在一起您也不吃亏。

庭蕤:……

杜若得寸进尺,越发荡漾:考虑一下呗~娃娃亲呀,听起来多么时髦~走在时代的前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庭蕤能想象的出来屏幕那头杜若会是怎样贱兮兮的一副嘴脸,于是他微笑着划开相册,发了一张“喂喂喂”挥舞着毛巾,满脸杀气的照片过去。

那张被庭成岩命名为“二货受死”的照片一出,杜若瞬间就萎了:卧槽!大佬饶命!

那玩意,简直是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了。

第17章:第十七颗樱桃

历史老师中途回来一趟,搬回来一摞厚厚的卷子放在讲台上。

学生们不管之前怎么摸鱼,老师回来之后倒是一片书声琅琅,个个显得一心向学,心无旁骛。

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同学们背书背了那么久也累了吧?我这里有个好消息,大家想不想听?”

学生们顿时竖起了耳朵。

好消息,谁不想听?

历史老师清了清嗓子,先卖了个关子:“大家肯定都知道博晴光博学长吧?”

“知道——!”异口同声。

历史老师看着学生们闪闪发亮的眼睛,这个名字能引起如此热烈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继续说道:“消息灵通的同学已经知道了吧?博晴光学长已经从一区调回了中区,正在等待调令,估计以后会常驻中区了。”

博晴光?这名字……有点耳熟。

庭蕤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起来。

旁边的熊源倒是兴趣缺缺,他头也不抬,一手在手机上点来点去,小声嘟囔着:“啊,还不更新,不会又要断更了吧?已经请假一星期了啊,朋友婚礼也早该结束了吧?”

庭蕤问他:“你在干嘛?”

“嗯——”熊源的眼睛粘在手机上下不来,“之前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玩的文学网站,上面有挺多有意思的文章的,我入坑了。”

“叫什么名字?”

熊源有点诧异,庭蕤之前从来不会关注这些娱乐性的东西的,他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喏,就是这个,叫文域。”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水蓝色的界面。

“上面分为四大板块,小说,散文,随笔,诗歌。”熊源看庭蕤确实感兴趣,就兴冲冲地给他介绍起来,“我一般看的都是小说板块,就是这个。”他点开一个标着“小说”的白色方块,页面跳转,“大概有一百多本吧。”

一排排小说按照更新时间排列,千奇百怪的名字看的人眼花缭乱。

“这可不是跟你看的文学名着一个类型的。”里面的某些标题实在太过猎奇,熊源跟他解释,“那些叫做传统文学,这些就叫做网络文学,重视新意,天马行空,不拘于格式。”

这些都是他从专业的点评处看来的,又依葫芦画瓢地跟庭蕤学了一遍,说到这,他有点把持不住作为一颗迷弟的心,开始向庭蕤安利一本叫做《没骨》的小说,“这本书真的超级好看的,作者的想象力真是绝了我跟你说,他笔下的人物真的超有魅力的,我特别喜欢里面的男主角江城。但是这个作者一点坑品都没有,说断更就断更,上一次更新都是在一个星期以前了,说是去参加朋友的婚礼,结果一去不回……”

说着说着就开始吐槽了。

熊源的话让庭蕤想起了异世的一个著名小说家,真实身份是亡灵法师,视她的心情决定小说要不要断更,而且断更的理由五花八门:她家的猫暴饮暴食体重超标不能帮她送书稿,下属把自己的头盖骨打碎了不能坐视不理要重做一个,鹅毛笔上附着的死灵太多用起来不顺手等她换一支……

书商和读者们对她又爱又恨,却又无计可施。

读者: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啊!

不过天道好轮回,后来她被自己的老师(兼读者)扒了马甲,从此过上了日写一万,水深火热的日子。

so sad。

“额……”庭蕤陷入回忆许久没有出声,熊源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窥看庭蕤的脸色,“我说这么多是不是有点招人烦啊。”

“没有啊。”熊猫宝宝有时候还蛮敏感的,庭蕤否认,“感觉你说的挺有意思的。”

“真的?”熊源感觉自己获得了认同,“那你要不要看一看这本书……”

“啊啊啊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莫如尖锐的声线突然刺穿耳膜,同时班上的尖叫声也此起彼伏,有男有女。

庭蕤一脸冷漠地捂住耳朵,年轻兽人过于情绪化这点,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熊源也一脸崩溃,忙回头问:“怎么了怎么了?我耳朵都快震聋了。”

因为蜕变,耳朵长在头顶,他捂耳朵比庭蕤还要艰难一些。

莫如难掩激动,简直要手舞足蹈了:“没听见吗?!博晴光哎!!他要来我们学校开讲座啦!!”

博晴光,育诚高中风云榜上排名第一的传奇人物,坐拥育诚万千迷弟迷妹的男人。

时隔多年,他在育诚的人气还是如此居高不下,迷弟迷妹走了一批又来一批,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历史老师宣布完这件大事之后下课铃就响了。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一群狂热的小崽子,嘱咐课代表:“桌上的试卷是今天的作业,你待会儿发下去让他们晚自习做完,明天上课我要讲上面的题目。”

说完也不管激动中的课代表有没有听进去,他迈大步离开了教室。

现在的环境对耳朵太不友好了。

庭蕤也打算出去透透气,却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庭蕤,有人找。”传话的人眼中透着些许好奇,又有几分古怪。

庭蕤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之后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门口的少女亭亭玉立,笑脸盈盈,不是姚雪笙是谁?

姚雪笙看到庭蕤出来,面上带出几分惊喜的神色,开口唤道:“哥哥——”

这个称呼一出口,周围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他们身上。走廊上的人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他们身边聚拢,大家都不想放过八卦的机会。

姚雪笙暗自得意,她垂下眼睛,故作可怜:“我知道哥哥你还生我的气,但那都是妈妈自作主张,我……”是毫不知情的。

“原来是他。”庭蕤恍然大悟,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他想起来了。

姚雪笙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一滞,显出几分尴尬。

庭蕤不在意她的反应,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刚才看到姚雪笙那张颇似姚芊芊的面孔时,庭蕤倏然感觉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

博晴光,不就是姚芊芊给他定下的那位结婚对象吗?

第18章:第十八颗樱桃

虽然受到了冷待,但姚雪笙毫不气馁。

若是易地而处,庭蕤向她示好,她也不可能坦然接受。

她说:“哥哥,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妈妈做的不对,她不该破坏你们的家庭,还伤害了你的妈妈……”

说到这里,她避重就轻:“可是我的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从一开始,我就被贴上了私生女的标签,无论我怎样努力,别人看我的眼光总是带着偏见与蔑视,在他们眼中,我永远都是小三的女儿。当然,无关紧要的人的看法从来都不能影响到我,但是哥哥,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我不能忍受你对我的漠视与误解,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尊重和认可,我也一直为之努力……”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仿佛泫然欲泣。

而庭蕤斜倚在门上,大长腿一伸,用鼻腔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他不管周围人怎样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什么“他们果然是兄妹,当事人都承认了哎”,“她妈妈做了什么错事”,“小三啊,这么劲爆”,“我觉得女神说的没错啊,孩子是无辜的”……

他只觉得姚雪笙这一番长篇大论异常可笑。

“这就是你想说的?”庭蕤问她。

“嗯,嗯……”姚雪笙目光躲闪,她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就是这样,无论如何,你要把自己放在弱势的一方,让所有人同情你,谴责他。

庭蕤双臂交叉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她:“第一,既然你也知道姚芊芊当年做了什么好事,你现在还有脸提起我的母亲?第二,别跟我说你毫不知情,你享受着你妈做小三带来的一切好处,到头来反而诉说自己的无辜?又当又立,姚雪笙同学,你的脸怎么那么大呀?”

“噗嗤”一声,莫如在背后不留情面地笑出了声,她平时就挺看不惯姚雪笙装模作样,白莲花一样的做派,你弱你有理啊?

她插嘴说:“姚同学,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哪家小三的孩子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原配的孩子对她好的,不得不说,你的脸真是挺大的!”

莫如的外公的家族就是奉行三妻四妾制的,等级森严,莫如的母亲是正妻所生,从来都是底气十足,那些庶子庶女在她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更遑论跟她叫板让她尊重一下自己了。

姚雪笙挺直了脊背,强自镇定:“这位同学,这是我跟我哥哥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吧。”

她好像全然不把庭蕤的嘲讽放在心上,继续说道:“哥哥,妈妈确实是做了错事,我只是想要替她跟你道歉,并不希冀得到你的原谅。”

她姿态放的如此之低,倒是赢得了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者的怜惜,不过大家怜惜归怜惜,都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不过没一会儿,就有姚雪笙的忠实拥趸挺身而出,皱着眉头指责庭蕤:“既然雪笙已经跟你道歉了,你就没必要揪着过去不放了吧?”

“艹,是曲子水这个傻逼。”莫如“小声”地咒骂了一句,“谁规定道歉了就一定要接受啊?”

不过她的小声实在名不副实,在场的人里只要耳朵不聋几乎全都听到了。

莫如跟曲子水两家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也从小就不对盘,既不是青梅竹马,也不是欢喜冤家,而是生死之敌,打起架来毫不留情,恨不得把对方活活打死的那种。

曲子水受不住气:“莫如你说谁傻逼呢!”

莫如撇嘴:“谁应谁就是傻逼喽。呵呵,傻逼还想给你的白莲花女神出头?也不看看你的女神领不领情。”

年轻气盛的兽人易怒冲动,曲子水冲过来就想揪住莫如的领子。两人平时打架也总是如此开场,曲子水仗着自己身材高大,总是能把娇小的莫如整个身子都提起来。

莫如夷然不惧,曲子水力气虽大,她却胜在机动灵活,两人打架,她吃亏的总是少数。

庭蕤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曲子水在他面前对莫如动手。

他伸出手,按住曲子水前伸的手臂,顺着他猛冲的力道手掌滑至肘关节处,用力一按,反向一掰,曲子水的手臂以一个尖锐的角度反折回去,正正地撞在他自己的胸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曲子水不受控制地倒退几步,发出一声痛呼,他愤恨地蹬着庭蕤:“你干嘛!”

“不干嘛。”庭蕤收回手,“我只是制止了一桩欺凌同学的恶性事件。曲子水,你觉得欺负女生很有风度吗?”

“哼,那又怎样?”曲子水不以为意,“她又不是我的同族,还妄想我能怜香惜玉呢?”

“哦——”庭蕤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声,“我看你刚才如此义正言辞地指责我,还以为你是急公好义,大公慷慨呢。没想到你的道德底线如此之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你急着为姚雪笙出头,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我,我……”曲子水当然不会直截了当地说他看上姚雪笙了,他知道姚雪笙根本不会在这给他回应,他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兽人种族之间的排外性总归只是暗地里的潜规则,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曲子水支支吾吾一番,顶着众人排斥、反感的目光拨开人群落荒而逃,留下姚雪笙一人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执拗地盯着庭蕤。

“最后一点,姚雪笙。”庭蕤已经不耐烦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你若是如你所说,真想要跟我和解,那这十几年来机会可以说多的是,何必非要等到今天?”

“我之前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才好……”姚雪笙辩解道。

“恐怕不是吧。”庭蕤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下了她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难道不是因为我把姚芊芊赶出了庭家,你觉得她失势落魄,转而就向我示好卖乖,希望我不计前嫌?我只想说,在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上,你们母女俩可真是一脉相承的天赋异禀。”

“还有,麻烦你以后不要叫我哥哥。你到底是不是我妹妹,你自己心里清楚。”

第19章:第十九颗樱桃

临湖的一个凉亭中,有两人对坐。

一个人捧着茶杯,目光悠远,有几只善鸣的“博音”落在近水的枝桠上,蹦蹦跳跳,发出欢快的叫声。

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貌平平无奇,只是有两条特别长的眉毛,斜飞入鬓,给他的脸平添了几分邪气,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正经人。

“我听说最近先生的棋子毁了一颗?”他开口说道。

他的消息来得可是一等一的灵活,圈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何况暗地里有那么多双眼睛一直盯着那家,消息自然传递地飞快。

对面那人一笑:“算不上什么棋子,也就没有毁不毁这一说。”

“哦——?”中年人明显不信,他培养了那棋子那么多年,花费那么多心血把她安排到那人身边,结果现在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句就否决了?

那人用食指曲起,轻轻地叩击桌子,发出“嘟嘟”的声响,一只“博音”循声而来,亲昵地啄了啄他的手指。

“她太蠢,我从一开始就没对她抱有什么期待,她能在庭征鸣身边呆那么多年,说实话,我也很意外。”

中年人摇了摇头:“庭征鸣?那不过也是个蠢人罢了。”

他评价道:“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不辨忠奸,独断专行。”

他下了个结论:“跟你那个棋子正相配。”

那人不再试图纠正中年人关于“棋子”的称呼,他掰下一些糕饼屑撒在桌面上,有食物诱惑,又有几只“博音”飞过来,争相啄食。那人顺势摸了摸一只“博音”身上雪白的绒羽,被它撒娇似的轻啄了一下。

中年人心下感慨,明明是如此城府深沉,心性高险的一个人物,却非常受单纯的小动物们欢迎、亲近,难怪别人都看不透他温柔皮相下掩盖的险恶心肠。这份伪装的功夫,他实在自叹弗如。

“你那计划进行得如何了?陆家人回到中区之后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当年的事情了,若是没有扫好尾,被他们抓住丁点儿蛛丝马迹,那后果可不是好玩的。”中年人说道。

“陆家人?”那人沉吟一会儿,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笑,“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陆家那个大儿子,是叫陆其森来着吧?”

看中年人点头,他又说道:“我倒是不觉得他能对我构成什么威胁。”

中年人探究地看着他,那人也不卖关子,说道:“这个人的弱点明显得很。他对那孩子,不是用心颇深么?”

中年人恍然大悟:“……你是说那小子——庭蕤?”

“哎呦,这可真是……”中年人忍俊不禁,啼笑皆非,“这次你可能失策了,陆其森根本对他毫不关心啊!这次回来有关庭蕤的事情都是陆老爷子一手操持的,陆其森根本对他一点关注都没有好么!”

那人皱起眉头,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几分不解:“这可真是出乎我意料了,难道他在十二区那几年,把脑子摔坏了?”

“你可别瞎猜了。”中年人看到他吃瘪有些得意,他其实挺看不惯这人总是一副成竹在胸、运筹帷幄的模样,“庭蕤那时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陆其森已经是十八九岁的成年人了,话都说不到一起去,这俩人还能有什么深情厚谊?人总是健忘的,十年这么长的时间,说不定他早就把他忘到脑后了。”

你懂什么?

那人瞥了他一眼,不与他理论。他以为当年陆其森为什么会杀人?还不是因为他嘴里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儿”?

“话说,你对庭蕤有什么打算?还是按照原计划来?我看他最近破坏了你挺多计划,你却是不痛不痒的,你是怎么想的?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再过几个月他就满十八了,到时候庭征鸣也拿捏不住他,他想要继承他外公留下的那笔遗产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了。”

“我着什么急。”那人回答,“你也说了,庭征鸣拿捏不住他,自然会更加着急。我且看着他会出什么昏招就是了。”

“也是。”中年人赞同。

庭征鸣在他心里可以说是个一等一的蠢人了,毕竟能做出把小三提溜上来跟儿子制衡的事的男人,这世间也是少有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中年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怕你到时候反倒心慈手软,下不去手。”

湖中的彩色的小鱼拖着长长的纱状尾巴,悠然地游来游去,时不时用去啄垂落在水面上的新发的嫩叶,湖面上泛起一阵阵的轻柔的涟漪。

短暂的一阵静默后,那人轻笑了一声:“我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就因为他是关素素的儿子?你也太小瞧我了。”

“那就最好不过了。”中年人意味深长地说道了。

那人将杯中已经完全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杯放下来的时候发出“砰”的声响,桌子上的“博音”们受到了惊吓,振翅高飞,四散而逃。

中区海城,孙家。

“夫人,有您的信。”楚灵刚回到家,脱下厚重的毛皮大衣,管家就走了过来,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雪白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其他字迹,只在最显眼的地方用打印的字体写着“孙夫人”,是他今早在邮箱里发现的。

“需要我先替您先检查一遍吗?”到底是来历不明的东西,管家还是担心会有危险,然而信件这种比较私密的东西,以他的操守,未经主人允许,是绝不会私自打开的。

“打开吧。”楚灵混不在意地说道,她一向自认为立身极正,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管家应了声,拿裁纸刀小心地切开信封的边缘,从中抖出一摞照片来。

照片上并没有什么劲爆的内容,起码不是管家所脑补的老爷或者夫人出轨被抓的画面,却好像是一个人的生活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五花八门,出现在不同的场景之中,或坐或卧,有几张甚至是他化为巨蟒,吞食猎物之后带着臃肿的鼓包沉睡的画面。

不过只要是人身出现,照片上的男人总是板着那张轮廓深邃的俊脸,眉眼锋利,眸光沉沉,薄唇维持着一个过分平缓的弧度,端的是一份不怒自威的好面相。

管家一边小心翼翼地窥看楚灵的脸色,一边在心里猜测这人跟夫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人专门把他的照片寄给夫人。

“!!!”楚灵浑身发抖,她颤抖着拿起一张男人背光站着,眼睛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直直地盯着镜头的照片。

那双无机质的浅色眸子,像暗中锁定了猎物一样,直勾勾地透着一股噬人的危险。

她闭上眼睛,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有血腥气浮了上来,腥甜的味道充斥在她的口腔之中,让她张口欲呕。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耳边传来管家焦急的询问。

“我没事。”她扶住身旁的沙发靠背,强自镇定。

她不愿再看那些照片一眼,她怕它们让她再次想起那个血色弥漫的午后,想起那个经久不散的噩梦。

——想起那个虽然不成器,却是她的掌中珠,心头宝的儿子,死在这个男人手里的儿子。

那天下午,她闻讯匆匆赶去医院,却得到了儿子已经不治身亡的噩耗。她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坚持要掀开白布看儿子最后一面。

她看到了平生最为恐怖的一副画面。

她的儿子,全身骨头被尽数绞碎,如同一个被损坏了的破布娃娃,软绵绵地瘫在雪白的床单上,七窍流血,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只有眉间的一颗小痣,依稀看得出他生前的模样。

惊怒悲愤之下,楚灵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的儿子已经推进了焚化炉,化为了一堆雪白的粉末,装进一个狭窄的小木盒里,将要被埋进漆黑阴暗的地底。

没有人为他说话,所有人只会说他罪有应得,死得太过便宜。若是他不死,他会被判终生监禁,送往十二区服刑。

谁叫他是个食人狂魔呢。

得知真相的路人们无不义愤填膺。

然而对于楚灵来说,她可不管儿子犯下了怎样滔天的罪行,害死了多少人,杀他的那人只是正当防卫,她只知道她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于是她找上了丈夫的弟弟,在她看来权势滔天的国家首相,一番软磨硬泡,苦苦哀求,他终于答应替她出手,将那人驱赶到了十二区,让他经受无尽的磋磨,方解她心头之恨。

可如今,那人居然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中区,而且还活得如此悠然自在,这让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第20章:第二十颗樱桃

姚雪笙暂时退却了,当然她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如今她还不知道钟海生即将倒台,面对庭蕤是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她想的是来日方长,她可以跟他慢慢磨。

下午庭蕤的处分通报就已经撤销了。

人民群众的热情是有限的,关注了一阵发现无料可八之后热度自动就下去了。

反倒是姚雪笙被庭蕤公开打脸的事情吸引了更多的注意力,一时间姚雪笙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看好戏的目光让她犹如芒刺在背。

这种时候她当然不能冲上去质问你们是不是在笑话我,她端庄温柔的人设还不能崩。于是她只能挺直了脊背,装作若无其事、浑不在意的样子从人群中走过,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还要挂着微笑。

庭蕤的情况则截然不同了。

中午他跟熊源一起出去吃了个饭,回来就发现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礼物,包括:二班某李姓老师视若珍宝的一枝“绣香”(李闯:……),一本市面上很难买到的辅导书,自制的烤得焦黑的饼干……

庭蕤拿起最后一样,在熊源震惊的“这是什么,这真的能吃吗”的叫嚷中,心有所感地看了一眼莫如。

莫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庭蕤看着透明包装袋里的饼干,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说道:“我觉得如果你用这个来对付曲子水的话,他绝对活不到这么大。”

莫如:“……”

她目光殷切地看着他:“你别看它卖相这么难看,实际上……”

“实际上吃起来也很难吃。”熊源抢白道。

莫如……莫如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哎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我只是想谢谢你而已啊,不是说表达感谢的话送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比较有诚意吗?”

可是你的技能点并不是点在这上面啊!

莫如平时在家里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盐跟糖从来都是傻傻分不清,这次要给庭蕤烤饼干还是听了她朋友的馊主意。前期工作都是学校专门的料理课老师做好的,她要做的就只是把饼干放进烤箱,烤好后再把它们拿出了罢了。

然而就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大小姐都能把它搞砸了。

“心意到了就行。”庭蕤把饼干塞进书包里,“我给你保存着,百十年后再看,说不定还别有一番意趣。”

简单的一番话轻易地化解了莫如的尴尬,同时也让她觉得无比熨帖。

“唉……”上课之后莫如还盯着庭蕤的背影发呆,还不停长吁短叹。

同桌不胜其扰,撞了撞她的胳膊:“适可而止啊你,发花痴也要有个限度。”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莫如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你乱用什么古句呢?”同桌有点懵逼。

“你不懂。”莫如瞟了她一眼,“我这是在表达对他的敬佩、仰慕之情!”

这种喜欢并不是什么带有占有欲的爱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好感,出于对一个美好的人的满心赞赏,渴望向他靠近,享受着这人散发出的璀璨光芒,

“我决定了。”莫如双手托腮,眼神坚定,“我要成为庭蕤最好的朋友,比熊源还好的那种!”

上课专心摸鱼的熊源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好像被什么盯上了似的。

“你高兴就好。”同桌并不是很看好她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莫如还是有一些理想化,她则现实多了。

熊源能跟庭蕤关系那么好自然是因为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且没有什么什么利益冲突。换作是莫如,情况可就复杂多了。

她可是听自家的长辈提起过,庭家如今的当家人跟莫家可是很不对付的,听说庭家公司里几次生意就是被莫家搅黄的,最近将要进行商业竞标里,两家又是板上钉钉的竞争对手。

虽说这都是大人们商业之间的斗争,然而小辈在耳濡目染之下,怎么会不受影响?

若是长辈们得知自家孩子跟对头家的小孩儿交往甚密,他们会怎么想?不会横加阻挠吗?

然而她也知道莫如这人一直倔得很,下定了决心之后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她也不多劝,碰了壁吃了亏莫如就会得到教训了。

莫如打算的很好,拉近距离的第一步从一起上学放学回家开始。

于是她非常热情地邀请庭蕤和熊源跟她一起走。当然,熊源只是顺带的。

设想得不错,然而她却忽略了两点:第一,他们不顺路;第二……

熊源推着自行车出来,看着校门口来接莫如的司机,有些诧异,他直接说道:“你是要怎么跟我们一起走?你坐车在前面跑,我们骑车在后面追?”

“……失策了。”莫如不无悔恨地小声说道。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了道路尽头,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来接她的私家车。

“小姐,刚才那一位是庭家的公子吗?”司机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嗯,嗯。”莫如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她还在思考明天要用什么样的借口接近庭蕤呢。

司机皱起了眉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决定一到家就把小姐的交友状况汇报给老爷。

庭蕤很快回到了家。

白棠不在。

这一周她轮休,由另一个姓周的阿姨来负责庭蕤的饮食起居。

周阿姨一看见庭蕤进门就迎了上来,又是递拖鞋又是放书包的,整个人显得殷勤过头。

“少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您是要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

庭蕤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才移开视线。他回答道:“等一会儿吧。”

周阿姨松了口气,把她准备好的开胃的水果端上来,放在庭蕤面前。

“这是从海城那边运过来的葡萄,摘下来不超过三个小时,新鲜的很呢!”

庭蕤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葡萄送入口中,丰沛的汁水在他舌尖绽开,酸甜适中,确实可口。

可惜周阿姨那口气松得太早,她很快就听见庭蕤问她:“周阿姨,你还记得我另外一套夏季校服放在哪儿了吗?”

“这……”周阿姨有些慌乱,她强自镇定下来,不答反问:“少爷问这个干嘛?现在天气还寒凉得很,不到穿那身衣服的时候哩。”

“是吗?”庭蕤定定地看着她,“其实我并不是想穿那件衣服,只是想看看它上面有没有少什么东西罢了。”

不等周阿姨回答,庭蕤接着说道:“因为我今天在别人手里看到了本该别在我衣服上的铭牌,它还被用作指认我罪证的道具呢,你说有不有意思?”

周阿姨哪敢点头,她的声音颤抖:“或许是少爷不小心掉在哪里被人捡到了了?”

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庭蕤煞有介事地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周阿姨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居然会有人指认我?”

周阿姨干笑两声:“少爷的品性我是很清楚的,怎么可能干坏事呢?肯定是有人冤枉您!”

她说的笃定,好像真的对此坚定不移似的。庭蕤看着她笑了起来:“周阿姨真是信任我,但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周阿姨那天为什么骗我说书店的老板有给我打电话呢?我后来查了通话记录,却发现并没有这回事儿呢。”

“……”周阿姨嘴巴半张,说不出话来,她好像并没有想到会在这种事情上露出马脚,一时间找不出什么理由来为自己辩解。

“既然你说不出来,那我就替你说好了。”庭蕤直截了当,一针见血,“因为你跟想要冤枉我的那些人是同伙啊,对吧,周阿姨?”

他虽然用的是问句,语气却坚定得无法反驳。

“我,我……”周阿姨神色惶急,因为庭蕤说的确实没错。她就是收了好处,偷了庭蕤的铭牌,把庭蕤骗了出去。整个计划她不说从头到尾一清二楚,却也是心知肚明的。

她明知道这样做会对庭蕤造成伤害,却还是为了那么一点蝇头小利,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可见在她心目中,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远没有她自己的利益来得重要。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庭蕤看周阿姨张口欲言,淡淡地说道,“诉苦的话就不必了。我不想知道你有多么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己。既然选择了背叛,就不要再妄图求得我的原谅了。”

“……”周阿姨哭诉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片刻之后,她低下头,“别的话我也没脸说了。明天我就会辞去这份工作,不会在跟前再碍您的眼。”

“最后我想说的是——”她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少爷,我希望您能能多提防一下老爷。”

第21章:第二十一颗樱桃

厨房的灶上的汤温得正好,庭蕤掀开锅盖,乳白色的汤汁还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庭蕤拿起旁边的调羹,舀了一勺,放在鼻下,轻轻地嗅闻。

罗勒、薄荷、丁香、肉桂、良姜、甘草……以及“蜚声”。

周阿姨是在关素素去世之后来到庭家的,上一任的管家,也就是白棠的父亲亲自把她招了进来,当时就是看重她老实本分的性格和一手煲汤的好手艺。

她最擅长的就是将多种香料混合在一起,使它们彼此的香气相互结合又各自独立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欲罢不能的特殊滋味,使人食之难忘。

因为香料的味道已经完美地融合进了汤汁之中,所以很多时候并没有人知道周阿姨到底放了什么香料,也没人会深究这个问题。

庭蕤一开始也并没有想到这一方面。

但自从发现周阿姨背叛了他之后,他就开始自动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

一开始周阿姨的手艺确实是不错的。她用的香料虽多,却并不杂,香料的香气可以跟食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喧宾夺主,层次分明。但是后来她的风格就渐渐变了,她越来越喜欢在一道料理中使用繁多的香料,香料的味道掩盖了食材原本的滋味。虽不难吃,却也失去原先那诱人的滋味了。

不过那时庭蕤确实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又因为周阿姨确实是庭家伺候了他那么多年的老人儿,他也从来没有提出过意见,没想到其中却另有玄机。

换作是重生之前,他或许并不会发现这其中的蹊跷。然而他有了异世的经历,在异世那么多年里,他身居高位,树敌良多,下毒、刺杀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也因此锻炼了他对危险敏锐的感知能力。就比如现在,他轻易地就从近十味香料的掩盖下发现了“蜚声”的的踪迹。

这是一种名不见经传的草药。庭蕤也是在一种极偶然的情况下得知了它的存在。

它的外表平平无奇,生命力极其顽强,如野草一般生长于乡野田间,漫山遍野,铺天盖地,却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效用。

——那就是延缓兽人蜕变期的到来。

这一效用不为人所知的原因也很简单,兽人的蜕变意味着兽人开始真正走向成熟期,可以不在受长辈的管束,自由地选择之后的人生。要成家立业还是游手好闲都可以随心所欲。

很少会有兽人刻意推迟蜕变期的到来,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而且那些少数的、因为特殊原因推迟了蜕变期的兽人也不会把这件事挂在嘴上,所以人们对“蜚声”这味草药实在是知之甚少。

庭蕤知道“蜚声”还是因为小叔庭成岩讲的一个故事。

翼族的猛禽并不会强制参军,但是总有一些老一辈的翼族思想比较守旧,就是希望家里的小辈成为军人,保卫疆土。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一个生活在这样背景下的男青年,男青年志不在此,又非常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上了战场估计也只有给人家送人头的份儿,就决定使用“蜚声”来使自己摆脱被家人“催军”的窘境。

一开始效果还是不错的,他的蜕变期迟迟不来,长辈们都顾不上让他参军的事情,焦急于他迟缓的蜕变期,专业的医院跑了一家又一家,得到的回答却永远模棱两可,不尽如人意。直到有一天,他家长辈的一位老朋友登门拜访,一语道破了天机——“蜕变期迟来?感觉这像是‘蜚声’的功效啊。”

于是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男青年被吊起来挂在房梁上打了一顿,打完之后被火速送往军营入伍,如今在军队里也当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了。

这件事庭成岩是当个笑话讲给庭蕤听的,后来庭蕤虽然忘了那位倒霉的男青年的名字,却把“蜚声”这位草药的名字和功效深深记在了心里。他还清楚地记得,“蜚声”会散发出一种过于辛辣刺鼻的味道,这种味道难以去除,只能通过某些方式来把它掩盖过去。其中最为简单,最不容易被人察觉的一种方式就是把它用作调味料,放入料理之中,这样它特殊的味道就能得到很好的利用,而且绝不容易被人发觉。

此时周阿姨退步的厨艺得到了解释,并不是她年纪大了把握不好用料的尺度,而是她为了掩盖“蜚声”的存在故意为之。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庭蕤粗略一计算,周阿姨的“反常”是从三年前,他十五岁的时候开始的。也就是说,他起码已经食用了两三年的“蜚声”,若不是重生回来,这些“蜚声”的效力可以一直作用到庭蕤三十岁了。

三十岁还没蜕变的兽人,庭蕤一定会成为圈子里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毫无疑问。

然而要是说这一切都是庭征鸣指使周阿姨做的,庭蕤却是不信的。

周阿姨最后的提醒看似真情实意,实则是避重就轻、挑拨离间,释放了一个烟雾弹,想要把庭蕤怀疑的引到庭征鸣身上,让他误解庭征鸣才是幕后黑手,从而保护真正的主使者。

然而庭蕤却清楚地知道,庭征鸣虽然从来不盼着他好过,背地里也一直在搞一些暗搓搓的小动作,但是利用“蜚声”来暗算庭蕤,而且计划进行了两三年都没有被庭蕤发现——说一句不好听的,庭蕤不觉得庭征鸣有这种本事和智商。

因为太蠢而洗清了嫌疑,庭征鸣这也算独一份了吧。

第22章:第二十二颗樱桃

“车车,你在干嘛啊?”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小东西用爪子揪住他的衣服,探身下去,抽了抽鼻子。

“哇!”它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来,语气中充满了对庭蕤的怜爱与同情,“车车,你要吃这种东西?教会是破产了吗?”

“破产”这个词还是它从一个落魄商人那里学来的。

“我还有钱。”它洞里还藏着许多玉珠呢,自觉十分财大气粗了,“我们去买点别的好吃的吧?”

“北街区露娜做的烤鸡很好吃,南街区汉克大叔烤的牛肉馅饼也不错,不过最美味的还是东街区劳拉小姐家的奶油点心,若是这些都没有,那我们也可以去西街区娜娜开的小饭馆里,她做的牛尾汤也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尝尝的。只是她总喜欢在汤里放太多胡萝卜,我不喜欢。”

它开始摇头晃脑地点评起各大街区有名的美食,嘴巴微微张开,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在幻想中投入了美食的怀抱。

庭蕤把它半张的嘴巴轻轻合上,不无怜悯地打断了它的幻想:“露娜的烤鸡没有了,汉克的牛肉馅饼没有了,劳拉的奶油点心没有了,就连你说的勉为其难可以尝尝的牛尾汤,也都已经消失殆尽,无影无踪了。”

“哈——?!”它震惊地看向庭蕤,眸子瞪得圆溜溜的,“我不过是睡了一觉,他们家全都倒闭啦!?”

有时候它真是迟钝得可以的。

“你看。”

庭蕤抱着它的身子来到落地窗前,让它看向窗外,一排排明显不同于异世界建筑风格的别墅映入它的眼帘,它看到一个大铁罐子一样的东西在路上飞驰,速度比使用了法术的法师们还要快;它看到铁艺雕花的大门,使用了那么多用作战略物资的钢铁,居然还没被国王抓起来?它看到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大吼一声,撕开了衣服,变成了……一只猩猩?

“咳,咳。”庭蕤捂住了小东西的眼睛,“这个就不必看了。”

那个人是附近十分“有名”的行为艺术家,平时十分提倡大家回归自然,返璞归真,最直观的表现就是随时随地只要他开心了不管什么场合都要变身来一发,辣眼睛不说还不听劝,附近的住户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们是在什么秘境里面吗?”小东西感觉自己几百年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异世界显然是个十分奇幻的世界,虽然经历了末法时代,法师的数量急剧减少,人才凋敝。但是在庭蕤接手教会之前,他们建立的法师协会依然跟教会势均力敌,甚至更占上风,靠的就是古早的法师们留下来的传承,包括一些绝不外传的秘术法门,都被古早的法师们留在了生前凭借一己之力开拓的空间之中,这些空间就被称为秘境。

他们显然是不想自己的一身学识在死后无人继承,就此埋没,于是他们留下的秘境会不定期地开放,选择有天赋的后辈进入,通过考验之后就会获得他们的传承,能力突飞猛进。

而庭蕤呢,作为他们的死对头的领头人,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壮大,所以他会定期派人搜索隐藏的秘境,或者提前拿走传承,或者将秘境破坏,总之绝对不能让它们落在法师手里。

当然,有时候庭蕤也会心血来潮,亲身下场去秘境中玩乐一番。

是的,玩乐。

那些对于法师们来说九死一生,千难万险的秘境,因为有了小东西的帮助,对于庭蕤来说就如同游乐场一般来去自如。

古早的法师们构建的空间饱含时代特色,最远古的一位的空间甚至存在的都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类,尚未开化,以天为幕,以地为席。

那些秘境各有特色,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它们所保留下来的一切景物,都是远远早于庭蕤所处的那个时代的。

于是小东西见到的东西再怎么古老,也是跟它所处的那个时代有所联系的。乍然看到如此超前,充满了陌生气息的事物,它的声音中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怀疑。

“不是什么秘境。”庭蕤把它放在沙发上,看它好奇地用爪子拍打黑色的皮面,发出“砰砰”的声响,“这里是我原本的世界。”

庭蕤耐心地给小东西解释了一番,自认为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谁知小东西还是听得眼冒金星,一副头晕眼花的样子。

“……反正你只要记得时间已经倒流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行了。”庭蕤最后放弃了跟它解释,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说法。

“哦……”小东西虽然还懵懵懂懂,但还是配合庭蕤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啊!”

它随即勃然大怒:“原来我变弱都是因为时间倒流了!你居然还嘲笑我!”

庭蕤:“……”

它倒是很会抓重点。

看来当时那一句调侃确实伤到了它脆弱的小心脏?

小东西模仿河豚,把自己鼓成一团圆球来表达它深深的怒气。庭蕤轻轻一推,它就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完全停不下来。

“行了,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好不好?”

庭蕤温言软语,面带笑容,推毛球的手却完全不停,小东西骨碌骨碌地从沙发这头滚到沙发那头,情急之下大声叫嚷:“原谅你了原谅你了!快停下!饶命啊!”

“真的?可我觉得我道歉还不够诚恳啊?”庭蕤逗它。

小东西的爪子紧紧扣住沙发皮面,眼神涣散,嘴里下意识地嘟囔着:“诚恳,怎么不诚恳……”

不够诚恳就已经快要把它折腾死了,真的诚恳起来会是什么样啊?

小东西欲哭无泪。

“咳。”庭蕤轻咳一声,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了。

然而再一次看到如此年幼活泼,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沉默寡言的小东西,庭蕤总是忍不住想要逗弄它一番,看它露出各种鲜活生动的表情。

或许我该拍个照片保存起来,给长大之后的小东西看?

庭蕤有些坏心眼地想。

“我错了,车车。”小东西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两只爪子捧到身前作揖,冲着他拜了三拜,“你以后就算跟我说太阳是方的我也不会反驳你了……”

形势比人强啊。

小东西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身躯,再看看庭蕤俯下身来,对它来说仿佛遮天蔽日一般的庞大身影,咬牙屈服了。

等它长到两米八的时候,它一定也要让车车尝一下被当成皮球滚来滚去的滋味!

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完全暴露了它的想法,庭蕤看着它咬牙切齿的小模样只觉得好笑。他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问它:“饿了吗?”

庭蕤不问还好,一问之后小东西的胃就好像被唤醒了一样,“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它看着庭蕤走进厨房,打开一个四四方方的柜子,一股寒气冷不丁地冒了出来,让它打了个寒颤。

柜子里放着新采购的蔬菜与肉类。庭蕤扫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略过外表类似枯木的肉块和颤颤巍巍好似果冻凝胶的不明物质,拿出一块雪白的,微微泛着粉红色的鱼肉。

“今天就吃这个吧。”庭蕤一锤定音。

鱼肉不知是什么品种,只在脊椎骨生着一根大刺,大刺去除之后被切成一段一段,整齐地码放在冰箱的格子里。

庭蕤其实也不会做菜,但是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跑,他也没打算做什么复杂的菜肴,把它上锅煎一煎就好了。

小东西凑近了嗅了嗅,突然问他:“车车,这种肉你可以吃吗?我记得你之前有一次吃了它,之后浑身长满了红色的小痘痘呢!”

“……”

庭蕤往锅里倒油的手一顿,澄清油亮的液体从瓶口不间断地流出,瞬间就铺满了整个锅底。

——油倒多了。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你忘了?我吃了鸡谷草之后已经完全好了,这种东西不会再让我过敏了。”

不过已经完全好了的是异世界的他,不是现在的他。若不是小东西提醒,他可能真的会毫无防备地把它吃下去。

今天的食材毫无疑问是周阿姨采购的,她在庭家待了近十年,不会不知道庭蕤忌口的东西。然而庭蕤却一时无法猜测到她的用意。

她使用“蜚声”,“蜚声”显然是用来延缓庭蕤的蜕变期,让他真正的血统不被发现的。而且“蜚声”,被她巧妙地融进了菜肴当中,轻易不会被人发现。可若是庭蕤吃了她做的东西浑身起了疹子,那她浑身长嘴也是说不清的。

“你再仔细闻一闻这个。”周阿姨煲的那锅汤他还没有倒掉,如今汤汁已经微微凝固,最上面凝结了一层乳白色的薄膜。

“……阿嚏!”小东西打了个喷嚏,它仔细嗅闻一番后显然发现了层层香料掩盖下的“蜚声”的气味。

“好辣呀!”它吐了吐舌头,“有没有那种肉我闻不出来。”

那股辛辣的气味已经盈满它的鼻腔了。

“好吧。”庭蕤也不甚在意。不管原本周阿姨的打算是什么,她现在已经离开了庭家,杜若也已经派人盯住了她,她如今也掀不起什么水花来了。

若是幕后那人还有后招,他也只要静观其变就好。如今那人在暗,庭蕤在明,看似庭蕤处在劣势,可他有把握那人下次只要一出手,他就能立刻把他揪出来。

“车车,油已经冒泡啦!”

锅子已经加热到足够的温度,里面的热油爆出一个个小气泡,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小东西有点害怕,它小声地在庭蕤耳边提醒他,其实是想让他把火关掉。

庭蕤淡定地把鱼肉夹进去,发出“呲啦”一声刺耳的声响,鱼肉中的水分与热油甫一接触,犹如天雷勾动地火一般,油星四溅。

小东西已经把头埋在了庭蕤的肩膀上,瑟瑟发抖。

“……”

这种时候庭蕤就开始怀念那个面对敌人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小东西了。

小东西也很委屈啊。

它没认识庭蕤之前一直是一只天生地养的野兽,捉到猎物从来都是生吞活剥。后来遇见了庭蕤,庭蕤每次来看它都会给它带来好吃的食物,或者是烤肉,或者是点心,它从来都是坐享其成,不关注食物到底是从哪来的。再后来它跟着庭蕤出了掌心山海,庭蕤已经是一区主教,饮食起居都有专门的仆从负责,它也没机会看到制作食物的流程。

如今第一次看到如此“声势浩大”、“惊心动魄”的下厨过程,小东西表示它需要时间来接受一下。

“我们真的要吃这种东西吗?”锅里变色卷曲的鱼肉开始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以小东西多年的吃货经验来看,这种东西一定……不那么好吃。

“当然了。”庭蕤有些奇怪地看了它一眼,“你不是饿了吗?”

小东西摸了摸肚子,有点犹豫。其实它的窝里还藏着一些肉干的,早知道它就阻止车车下厨了。

车车的厨艺……真是一言难尽啊。

庭蕤把鱼肉从煎锅里夹出来,盛到一个白瓷盘里,然后异常镇定地把锅里剩下的依然满满的油倒掉,把白瓷盘放在小东西的面前。

“吃吧,保证没有毒。”

小东西:欲哭无泪。

庭蕤却是走到客厅里,负责监视周阿姨的人已经给他发来了周阿姨的行踪。

周阿姨离开了庭家之后并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回到了她租住的公寓里开始收拾东西,买好了车票,好似打算连夜赶回位于九区的老家。

负责调查她帐号里资金往来的那人也给出了反馈——没有异常。

这个没有异常是指没有来历不明的款项转入她的帐号,里面的每一笔金额都是有据可查的。

看来她背后那人确实十分谨慎。

“调查一下她名下是否还有其他帐号,以及她亲戚朋友的情况,尤其是经济状况发生重大变化的。”

庭蕤发出了指令。

回到餐厅,小东西面前的白瓷盘上已经空空如也,小东西面如菜色,艰难地向他邀功:“车车,我已经吃完了!”

它昧着良心夸奖他:“其实味道还不错啦!”

庭蕤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良久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庭蕤还是恼怒于它的自作主张以及对自己的不爱惜,但是此时胸口的郁气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怅然。

这个蠢蛋,到底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的重生付出了多少代价呢?

第23章:第二十三颗樱桃

第二天一大早莫如就等在了庭蕤家门口。

难为她一大早绕远路过来,立刻就与熊源打了个照面。

熊源看到她之后有些震惊:“你骑着自行车跑这么远啊?”

粗粗一算,两家之间也隔着七八公里了。

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钦佩,不愧是郊狼家族的大小姐,顶天立地的女汉子啊!

当然不是了。

莫如仰天翻一个白眼,真骑着自行车跑这么远,她还不累死啊!

其实她是一大早就让司机开车把她送过来,然后从后备箱里翻出自行车骑上的。

当然这就不必跟熊源解释得那么清楚了。

庭蕤一打开门,就看见两人推着自行车在他家门前左右站着,颇有一些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意思。

当然这气氛明显是莫如营造出来的,熊源依然在那愣头愣脑的,并不明白自己为何无缘无故挨了一记白眼。

莫如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刘海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是属于那种个头并不高,长相却非常大气明媚的女孩子。眉宇之间英气勃勃,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两丸黑水银一样的眸子清亮熠然,整个人儿都透着一股鲜泠泠的活力。

看到庭蕤出现,她眼神一亮,抢先跟庭蕤打了招呼,熊源不明所以,也跟着一反常态地向庭蕤道了句“早上好”。

庭蕤看着他们,莫名觉得好像看到了争宠的小动物,一只极力表现,一只却懵懵懂懂,各有各的可爱之处。

不提一路上莫如是怎样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而熊源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说三人一同到校这件事,就在班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熊源还好,他之前就是庭蕤的同桌兼好友,家离的也近,平时跟庭蕤一起上学放学都是非常稀疏平常的事情。

而莫如就不一样了。虽然她也是庭蕤的后桌,但之前两人的交流都几近于无,显然是没什么交情的。虽然昨天庭蕤出手维护了莫如,但这两人的关系也太过于突飞猛进了。

莫如的同桌却是毫不惊讶。

她知道莫如这丫头若是真心想要结交某个人,大概是没人能够抵挡得住她的热情攻势的。这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人,什么事,一直都是勇往直前,撞了南墙也不见得回头的。就凭她这股倔强劲儿,这世上就没什么事情可以难得倒她。

而且她跟她同桌那么久,自认为对莫如已经有几分了解。

她嘴里可以有千千万万个男神女神,口头上对他们爱若珍宝,倍加吹捧。实际上他们在她心里到底有多少地位那也难说。这个圈子里出来的人都是这样,感情上总是带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凉薄与距离感。要想真正得到他们的认可那可谓难如登天。可若真是得到了,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份不甚牢固,阻碍重重的友谊到底能维系到什么时候。

同桌默默地翻开书,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好奇跟期待来。

莫如全然不知道她的这一份猜测。

满打满算,她跟庭蕤真正相处起来,也不过是短短的一天半。在此之前,庭蕤只是一个跟她同班的,坐在她前面的一个有那么几分熟悉却没说的上话的同学,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又或许是因为他优秀出众,莫如顺理成章地把他划在了自己的男神一列里。实际上,在她心里,跟庭蕤同级别甚至更高级别的也多的是。就像昨天,她不也是会为博晴光的到来而失声尖叫吗?

可是经历了昨天那一系列的变故,庭蕤在莫如心中的地位就变得超然起来了。

这倒不全是因为他昨天“英雄救美”的举动,实际上,这恐怕只占了这个原因的一小部分。另一部分,大概就是他们相合的三观?莫如一时也描述不清此时她心中的充斥着的奇妙感受。就是觉得这人无论做什么、说什么,一言一行,无不合她心意。

千金易得,知己难觅啊!

莫如故作老成地感慨一番,并没有注意到罗婷婷不时向她投来的复杂眼神。

“听老师说博晴光下星期就会来我们学校了。他来是想干嘛?动员我们考A大?或者是来讲一讲他的经验之谈?大考就还剩那么几天了,学校请他过来总不会是让我们‘瞻仰’一下他的美貌的吧?”

博晴光是A大毕业生,从A大出来后就直接走了从政的路子,也没怎么依靠家族势力,年纪轻轻就爬上了一区副长的位置,甚至还有可能更进一步。当然其实他的家族也没什么能让他依靠的,反倒是借了他的光才能搬到中区。凭一己之力带起了一个家族,博晴光也可谓是一个励志的典范了。

反正从他以后,不知有多少中二的少女少年都在做着自己不靠家族荫蔽,凭借自己的实力大杀四方的美梦。父母再也不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谴责他们,说他们不务正业,反倒以他们为荣,说一句“我们家族后继有人”“能有现在的辉煌全靠我的儿子女儿”……

——简直想想都要笑出来了。

因为这,博晴光在中区的年轻人心中地位还是有那么一些崇高的。换句话说,他在中区的世家圈子里迷弟迷妹还是挺多的。

至于大考动员这件事,又有另一番说道。

对比往年,最近几年招生情况确实低迷,顶尖名校之间竞争也是超乎寻常的激烈。

A大位于海城,前有比它资历更老的H大备受世家推崇,后有新兴的后起之秀Z大虎视眈眈,想要赶超它的地位。

在如此“危机四伏”的环境之中,A大自然也不肯坐以待毙。一方面,它并没有放宽招生标准,A大一向坚持“贵精不贵多”的录取策略,不可能因为这草率更改。不过它却因此改变了一向高冷的态度,积极接触各个学校的优秀学生,避免这些“小甜菜们”被H大和Z大哄骗了去。另一方面,它联系到了那些在年轻人之中非常有号召力的A大毕业生来做宣传动员,凭借“偶像效应”来吸引学生。要知道,报考率也是评价一个学校的重要标准。

育诚一直都是坚定的亲A大派的学校,校长穆承成曾经也是A大的优秀校友,对于A大的计划,穆承成自然是鼎力支持的。

于是,博晴光就被“请”到了育诚高中,来给学生们做这个讲座。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庭蕤感觉有些微妙。

他虽然并不是很在意他们之间那莫名其妙的,并不被他所认可,如今更是已经告吹的婚约,但是对这件事,他还是有些不解。

以他对姚芊芊的了解,如此优秀、前途无量的一个青年才俊,她居然不想着介绍给她的女儿姚雪笙,反倒要让给看不顺眼的庭蕤,就足以让人怀疑了。

“庭蕤,你在想什么呢?”

莫如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出神。

“我在想,他也算事业有成了吧,立业已经做到了,那成家呢?他现在好像还是单身?”庭蕤直接就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啊——这个啊。”

小女生都是很喜欢跟自己的好朋友分享秘密的。

莫如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这件事在我们圈子里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知道的人也并不多。你要是想知道,我就仔细跟你说说。”

“什么什么?我也想听。”熊源凑过来。

这么漫长的一个课间,他刷完了游戏跟小说之后无事可做,百无聊赖之下耳朵就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秘密”什么的一听就很吸引人啊。

人类都是有一颗八卦的心的,兽人也一样。

“好吧。”加入了熊源一个之后莫如分享秘密的热情就消逝了大半。她言简意赅地把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告诉了两人。

听完莫如的话,庭蕤终于知道博晴光为什么会被姚芊芊选中了。

原因其实挺荒谬的——这人克妻。

十六岁的时候早恋,谈了一个姑娘,门第之间也算是门当户对的,两人后来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天有不测风云,姑娘某一次出行遇到了劫匪,身中数刀后不治身亡了。

大学的时候博晴光又谈了一个对象,两人有相同的政治报负,志趣相投,可以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后来也互相见了家长,基本上人生大事也就这么定下了。结果那人家里却不知怎么得罪了当权者,被流放到了十二区,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再然后就是他就任一区副长那段时间,顶头上司对他青眼有加,决定把他的掌上明珠嫁给他看好的这个年轻人。两人订了婚,成了名副其实的未婚夫妻。结果两人在一次旅游途中遇到山洪爆发,博晴光没什么大碍,掌上明珠却被洪水卷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如此一来,别管那些迷弟迷妹们对他怎么崇拜爱慕,提到要跟他亲密接触,退堂鼓打得比谁都痛快。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小命就这一条,不好好珍惜怎么行。

第24章:第二十四颗樱桃

应青确实还在为儿子的婚事发愁。

博晴光克妻的名头传出去之后,原本称赞他年少有为,透露出结亲意向的人家纷纷退却。话说的倒是很好听,什么两人不太适合,高攀不起,实际上不就是害怕他们家儿子/女儿嫁过来之后会遭遇不测嘛。

那些卖子求荣、攀炎附势的人家也不是没有,他们倒不在乎自家儿女的死活,目的就是通过结亲攀上博家。儿女没死最好,死了也能借此获得好处。

他们不嫌弃博晴光,应青却嫌弃他们。

她可不愿意跟这样势利眼的人家结亲,这样的人家就跟水蛭一样,是惯会吸人血的,而且一旦沾上就轻易撕扯不下来,糟心的很。

可是好人家哪愿意把自家孩子推进他们眼里的火坑里?

如今虽说大多数人都信奉科学主义,但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玄妙东西,还是很让人敬畏的。

应青在家里整天唉声叹气的,博景阳终于受不了了。

“至于吗你?”博景阳一抖报纸,语调是漫不经心的悠闲,“晴光才不过五十岁,年纪正好,何必急着娶妻?”

实际上,中区普遍流行晚婚晚育,两百岁才结婚的也大有人在。博景阳并不觉得自家儿子现在就需要操心婚姻大事。

“你懂什么。”应青白他一眼,“结婚和有结婚对象是两回事!”

她皱着眉头,满心的惆怅无处诉说,儿子和老公对这件事都不上心,就她一人着急上火,显得好像她剃头挑子一头热似的。

可是她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博晴光如今的政治生涯已经走上了正轨。他在一区副长的位置上整整停留了十年未进一步,如今好不容易因为在山洪爆发的时候因处理得当,有效避免了伤亡入了上头的眼,这才能调到中区。否则单熬资历,就算再过五十年也轮不到他这个毛头小子。

应青私下打听过了。博晴光这次最有可能获得的职位有两个,一个是海城市的市长之位,一个是雾城市的副秘书长之位。

听起来前一个职位好似更加风光一些,职权也大。但是根据应青探听到的消息,海城如今完全是孙家的天下,孙家在那完全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说是一手遮天都不为过。

博晴光就算真的过去,也不过是成为一个被架空的傀儡,任人摆布不说,出了什么事情说不定还要背黑锅呢。

至于后一个,应青也有些不太满意。

雾城里的世家多如牛毛,不同于海城那个,不会存在哪家一手遮天的情况。可单是那一个“副”字,就很难让人心情愉快。

不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种话,应青其实一直觉得博晴光吃亏就吃夸在这个“副”字上。

当初她跟赵家议亲的时候,就不是很看得上他家那飞扬跋扈、娇纵任性的大小姐。那女孩子简直被她家里宠得没边了,一点基本的礼数都不懂,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会打,吃个饭当着两家人的面还要挑三拣四,不合心意了就摔门而去。

赵友瑞,也就是博晴光的上司,那女孩儿的父亲,还说他女儿让他给宠坏了,让他们多担待一些,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半点都不觉得他女儿应该改改这脾气,让应青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有这样的一个儿媳,应青已经能预想到日后家宅不宁的境况了。

可她还能怎么办,只能选择忍着呗。

赵友瑞早在把他家女儿介绍给博晴光的时候就已经暗示过了,再过几年他就会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到时候要选谁来接任,他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这句话对于应青来说就好像驴子面前吊着的萝卜一样,不管最后能不能吃到嘴里,反正她是抵抗不了这近在眼前,好似唾手可得的诱惑。

关于这件事,应青其实也征求过博晴光的意见。不管那家女孩儿内里到底怎样,要跟她过一辈子的也是博晴光。按照应青的想法,结婚后两人搬出去住,自成一个小家庭,她能插手的事情不多,也不用整天忍受那个大小姐脾气,对她来说影响不大,但是博晴光跟她就完全不同了。

两人成了夫妻之后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是整天争吵打架,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所以博晴光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怎么想的?”从小到大,应青一直都摸不透自家儿子的想法,虽说他确实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但若是硬要让应青从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窥看他的想法,应青也是怎么都做不到的。“知子莫若母”这句话放在博晴光身上根本不适用。

“什么怎么想的?”博晴光不急不缓地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哎呀!”应青性子其实是有点急的,她实在看不惯博晴光这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凭什么就她一人着急上火啊,“就是赵程程!那姑娘!你愿意娶她吗?”

“……”博晴光眼神游移了片刻,眸光沉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说道:“随便,我怎样都可以。”

“!!!”应青简直肺都要给他气炸了,她的声调不自觉拔高了两度,“随便?!我忙活了这么多天你就给我这么个回答?这可是你的婚姻大事啊!你一句‘随便’说的可是轻巧!以后若是后悔了可不要再跟我来诉苦!”

“不会。”博晴光轻描淡写地回答。不知道他说的“不会”是说不会后悔还是不会诉苦。

“行行行!我不问你了!”应青扭过头去,强抑怒火。她如今看到他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就觉得来气。

话虽这样说,但是半晌之后,应青还是忍不住又劝道:“我劝你还是再考虑一下,赵程程那女孩儿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你对她若是一点感情都没有,那还是趁早算了。不值当为了升职把你的一辈子搭上,就算不靠她,你凭自己的本事也早晚能出人头地。”

她这一番话可完全是是发自肺腑,出于一片慈母之心,字字恳切,句句真诚,可到头来却换来博晴光一句——“谁都一样。”

“……”

这下应青可没话说了。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你原先那两个恋人呐?”应青小心翼翼地问。

自从博晴光的前两个恋人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死亡之后,这件事在博家就完全成了个禁区。

博晴光虽然嘴上不说,但应青总觉得他比之前消沉了许多,行事作风也和之前大相径庭,好似受了巨大打击。

应青也是知道心疼儿子的,于是从来都不在他面前提起那两个人,怕再在他的伤口上撒盐,让他再疼一次。

可现在听了儿子的回答,应青不禁怀疑儿子是否还陷在那段阴影里没有走出来。

“您别多想,没那回事。”话虽这样说,博晴光的表情就是不欲多谈,“婚事您看着安排就行了,我一切都听您的。”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就不陪您多聊了。再见。”他拿起挂在玄关处的外套,不等应青反应过来就已经走出门去了。

应青每当回忆起那天的对话,心里就是止不住的后悔。

若是不答应那件婚事有多好?博晴光现在也不至于传出一个“克妻”的名声来,以至于现在根本没人敢嫁给他!

一开始听说赵程程那个女孩儿死在了山洪爆发之中应青还是有些同情的,就算她再怎么娇纵,毕竟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大好年纪没了性命也挺让人唏嘘的。可是博晴光“克妻”的名声一传出去,应青就只剩下愤怒了。

当她不知道这是谁搞得鬼?赵友瑞不就是因为他女儿死了所以也不想让她儿子好过么?当谁不知道似的,赵程程的死明明是她自己作的!要不是她非要在多雨的季节去洪成山旅游,还不听劝非要站在溪流中央,怎么会被洪水卷走?若不是博晴光处理得当,发生了重大事故赵友瑞也是要负责任的!他不感激也就算了,居然还迁怒到她儿子身上了,他能不能讲点理?

可她如今也没什么好办法来补救,毕竟赵程程死了是真的,博晴光的前两个恋人死了也是真的。若博晴光不是她儿子,她肯定也赞同“克妻”这个说法。

哪来的那么凑巧的事情,谈了三个对象全都死了,不是克妻是什么?

可谁让博晴光是她儿子呢?她总得尽心为他打算啊。

应青拉开梳妆台抽屉,看着满满一抽屉的首饰,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相看了那么多人家,她最满意的,还是庭家的继承人庭蕤。

看着就稳重,相貌也好,家世也适合,跟她家晴光正相配。

可惜呀。应青摇了摇头,人家却是看不上她家呢。

不过她转念一想,上次不欢而散全是因为姚芊芊那根搅屎棍捣乱,她只是受了她的蒙骗,从头到尾都没有惹庭蕤不高兴的地方。而且到最后,他对她的态度不还是很和善的么?

若是没有姚芊芊在里头掺和,她再好好跟庭蕤谈谈,让他跟儿子见个面,这事儿说不定还会有转机呢!

应青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

第25章:第二十五颗樱桃

要怎样接触庭蕤应青心里也有了主意。

若是贸贸然地上门拜访,必定显得十分唐突,说不定还会降低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度,到最后反而得不偿失。

说到底,一开始她还是吃了信息收集不当的亏。要是她没被天降的馅饼冲昏头脑,而是提前调查一下,肯定就不会被姚芊芊哄骗住,相信她说的什么能做主庭蕤婚事的鬼话,现在落到这种尴尬的境地。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就算再后悔时光也并不能倒流,还不如想想该如何补救。

应青受了教训,回来后就把庭家的情况调查了个门儿清,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再过几天就是陆家陆老爷子的整三百大寿了,这种场合,作为庭家继承人的庭蕤必然会到场,这可是个寒暄交际的好场合,到那时她再跟他搭话自然就不显得突兀了。

她盘算好了一切,心情愉悦,开始为寿宴那天穿的礼服搭配首饰了。

耳环是要配珍珠的还是翡翠的呢?手镯是要挑祖母绿还是紫罗兰?

她又重新陷入了新的苦恼当中。

“呼,呼……”

庭蕤的手一摆一摆,捏着一块果脯左右晃动,小东西上蹿下跳,拼命去够那散发着甜美香气的食物,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息声。

“您在做什么呢?”白棠抱着换下来的床单被套从旁边路过,对庭蕤的举动表示不解。

以她的视角,只能看见她家少爷拿着好端端的食物不吃,居然拿在手里晃来晃去,难以想象一向稳重的少爷居然会做出如此无聊幼稚的举动来。

“没什么。”小东西趁着白棠问话的功夫一个鱼跃,蹿起来把果脯咬在了嘴里,庭蕤若无其事地转了个身,挡住了白棠的视线,没有让她看到果脯离奇消失的这一幕。

白棠本来应该休假到下个星期的,但她从老管家那里得知了周阿姨离职的消息,担心庭蕤无人照顾,就提前结束了假期赶过来了。

白棠没有深究,她其实也是乐见少爷如此活泼的一面的。

“呼——”小东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它一边咀嚼一边用爪子捂住鼓鼓的腮帮子,眼神是满满的餍足。

好好吃哦,跟车车做的鱼肉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它在掌心山海里睡了一天,醒来以后庭蕤已经放学回家了。

本来以为还要吃车车做的黑暗料理,没想到家里却来了一个温柔的小姐姐,不仅做饭好吃,小零食也做的好棒哦!以后不愁没吃的啦!

小东西高兴地在软垫上滚来滚去,不经意间却看到庭蕤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对准自己,不知在做什么。

它一爪子拍在那个黑黢黢的小圆圈上,问他:“车车,这是什么?你在干嘛?”

记录你犯蠢的日常,准备以后嘲笑你。庭蕤笑而不语。

他录完像刚要收起手机,却看到杜若发过来一个满头问号的表情。

“?”

杜若现在也陷入了纠结之中。

事情还要从一个小时之前说起。

鉴于顶头上司庭总庭征鸣先生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工作狂魔,杜若跟一干助理为了配合他,从来没有过准时下班的时候,加班已经成了常态。故此庭征鸣再次说出“下班后你们留一下”这一句几乎成为他口头禅的话时,杜若跟助理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点都不见惊讶。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庭征鸣每月给他们开那么高的工资可不是为了养闲人的。

没几分钟之后庭征鸣就给个人分派好了工作。当然,如果精力允许的话,庭征鸣是很乐意事必躬亲的。

杜若把报表整理好之后,打算给他过目。

他敲门进去,庭征鸣好像正在跟某人打电话,语气带着一点压抑得很好的不耐:“要我再说多少次?我根本没想带他去。他们要抱陆家的大腿就让他们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他嗤笑一声:“你以为陆家的地位还跟十年前一样崇高啊?当年灰溜溜地滚到了十二区,如今又是悄无声息地滚回来,以为谁都会卖他们这个面子啊?我估计也就蛇族还愿意捧他们臭脚了,装什么……”

杜若简直能想象的到电话那头那人无奈的表情了。

庭征铭认定的事情,那是谁都说不通的。杜若有时候觉得,“刚愎自用”这个词就是专门为他发明出来的。

什么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什么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陆家可从没有一蹶不振过,当年的事情明显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在。连他这个小助理都知道的事,庭征鸣却始终没有看明白过,更何况这件事还跟他儿子庭蕤有关,真是不知道让人怎么评价好了。

看到他进来,庭征鸣挂断了电话,冲他点了点头。杜若放下文件退出办公室,敏锐地发现有些不对。

庭征鸣的话明显没有说完,他在避讳他?为什么?

杜若仔细回想他说的话,“没想带他去”,“他”指的是谁?

直觉告诉他,庭征鸣嘴里的这个人可能就是他现在暗地里服务的,庭家的小主人——庭蕤。再联想到陆家,不难猜到他说的是陆老爷子三百岁的寿宴。

庭征鸣不想让庭蕤参加陆家的寿宴?

杜若深觉好笑,嘴里那么贬低不屑陆家,说的好像下一秒陆家就要从世家里除名一样,结果心里不还是暗自警惕戒备着,生怕庭蕤从陆家得到助力?

他走到助理办公室,随手拿起连勺桌上的饼干拆开——“唔,薄荷味的?”

“嗯那。”连勺头也不抬,“提神醒脑,味道好不?”

“味道不好说,提神醒脑倒是真的。”吃到嘴里,一股清新的冰凉感直冲头顶,杜若打了个激灵,感觉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你怎么还没走呢?”杜若出来的时候一看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一看,就剩下他俩了。

“忙着呢!”连勺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朝杜若努了努嘴,杜若心领神会地撕开包装纸,把一根棒棒糖塞进他嘴里。

“还不是庭总,上次订做的礼服他怎么都不满意,非要我找人家沟通,照着他的意见改。”连勺撇嘴,“他怎么不早说呀,等做出来又嫌弃袖扣挑的不好,里衬颜色难看什么的。妈呀!人家设计师那么闲的慌,那么多单子等着接呢,有时间迁就他?”

那个设计师在世家圈子里也是小有名气的。这次寿宴他也确实收到了了挺多订单,因为时间比较紧,都是斟酌再三才接单的。然而没想到却遇到庭征鸣这个奇葩,简直比他之前遇到的最挑剔的贵妇人都反复无常。

连勺负责跟那个设计师沟通,设计师很崩溃,他也很崩溃:“杜哥哎,我真是佩服你的好脾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能忍受庭总那么久的?告诉我,让我学习一下。”

杜若笑嘻嘻地说道:“还能有什么?零食呀,零食让我快乐。我一想到庭总给我发的工资能买那么多我喜欢的零食,就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服气。

连勺对着杜若比了一个大拇指。

杜若说道:“行了,我不陪你了,我要下班了。”

他一转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察觉到,庭征鸣已经开始戒备他了。

就好像这次订做礼服,杜若之前都会给他联系一个相熟的老师傅,老师傅手艺不错,跟庭征鸣也是磨合了很久的,能受得了他的脾气,也摸清了这人的喜好,断然不会出现跟这个设计师一样反复被要求重做的情况。

但是庭征鸣居然越过了杜若,直接自己联系了设计师要求做礼服,这一举动不得不让杜若多想。

他确实是跟了庭征鸣二十多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一直深受他信任。杜若的手上,甚至还有他亲手交给他的印章副章,这对于多疑的庭征鸣来说,不可谓不稀奇珍贵,也足可以见得他对他信任之深。

那庭征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或许是姚芊芊打来的那通电话?

不,不对。杜若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若是从那时开始,庭征鸣早就该显露出端倪才对。

杜若在意的并不是庭征鸣越过他订制礼服的事情,事实上,这个人总是会突发奇想,突然想找新的设计师也不是奇怪的事情。他在意的是,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他居然没想起知会他一声,也没提让他准备参加寿宴的事情。

——这就很反常了。

庭征鸣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第26章:第二十六颗樱桃

斟酌再三, 杜若还是没有把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告诉庭蕤。

一方面, 庭征鸣的异常才初现端倪,在没有确切的结论之前, 所有的怀疑都是无端臆测。

另一方面, 他怎么能让自己的上司为自己分忧呢?这可不是一个好下属应有的行为。

除此之外, 他还有一点不为人知的担忧。虽然那天他仿佛毫无顾忌地拿陆家跟庭蕤开了玩笑,但是私心里,他是不愿意庭蕤再跟陆家多接触的。

陆家回归中区之后,关于他家的小道消息他也听了几耳朵。那位陆家的大公子的风评……实在是众说纷纭, 一言难尽, 因为这,他还是希望庭蕤能对他敬而远之的。

——即使如此有忘恩负义之嫌。

毕竟当年庭蕤的命是他救的,他遭的这一番磨难也是因此而起。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庭蕤不能说一点责任都没有的。

然而人总是护短偏心的,若是要他选择,他肯定是更愿意庭蕤自私一些的。

杜若自嘲一笑,关掉了手机。

夜已经深了, 小东西蜷在他的枕头边上,怀里抱着它毛绒绒的大尾巴, 呼呼睡得正香。

庭蕤却有些失眠。

应该说, 除了第一天他因为太累而睡了个好觉,以后的几天他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失眠的情况。

或许是他还没有完全适应环境的转变,又或许是他心中积压的事情太多,即使高床软枕, 他也做不到安眠无忧。

庭蕤问自己,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在异世,他已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享受过人间极致的权力,被万人敬仰亦被万人憎恨,走过了一条无限风光,也无限寂寞的长路。

说来有些好笑,回想当初,他加入教廷,努力向上爬的初衷,也不过是想要在那孤独的人世间获得一份认同而已。

若是重来一次,他决计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命运就是这样奇妙,因为小东西的干涉,他没有再一次回到异世,反而重生了回来。

这算什么?说好的穿越没有来?

庭蕤自己跟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他也确实因此笑了出来。

旁边小东西翻了一个身,不知做了什么梦,咕哝了一声,把尾巴尖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心思单纯的生物总是如此无忧无虑。

庭蕤一时间竟有些羡慕它的没心没肺。

重生回来,他要面对的是不慈的亲生父亲,包藏祸心的父亲情妇,隐在暗处至今未曾暴露的幕后黑手……以及看似宽容实则暗藏歧视的社会大环境。

前面的这几个对他而言不足为惧,最后一个才真正让他有些为难。

庭蕤估计再过几天他的血统检测就会出结果,然后他可以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顺理成章地恢复自己的身份,从此便可以享受翼族之中对于猛禽的特殊待遇。

那么然后呢?就这样做一个特权阶级从此跟过去一刀两断?

庭蕤在被误认为鸽种的这十年里,深深体会到了小型翼族的不易。翼族在兽人中的地位明显弱势,有激进派甚至认为小型翼族是拖累翼族的害群之马,这种看法甚至在过去的一段时间成为了主流。

而对于小型翼族来说,他们要比其他人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才能得到认可,这是其他兽人以及猛禽无法想像到的。

所以他是否能够无视他们如今的艰难处境,安然享乐呢?

——答案好似昭然若揭了。

看来他是天生的劳碌命。

庭蕤轻轻叹了口气。

事实上,他在看到熊源推荐给他的那个网站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一个不成型的想法。

但是仅凭这样,好像还远远不够,或许他应该再仔细想想。

小东西的爪子挥了过来,“啪”的一声正搭在他的耳边,撩起了他的几缕头发。

庭蕤心中一暖,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

他轻轻握住小东西软软的爪垫,感觉一阵浓浓的倦意袭来,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叫嚣着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真理。

算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想好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该睡觉了。

第二天庭蕤还是照常在门口遇见了莫如,又是三个人一起热热闹闹地上学。

莫如坚持不懈地寻找话题,熊源偶尔插嘴几句无心之言把她噎得说不上话来,庭蕤作壁上观感慨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不过今天,倒是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庭蕤,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罗婷婷站在他的面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服下摆,往日那个冷静又有威严的姑娘好像脱去了堡垒似的外壳,露出柔软又无助的内里来。

庭蕤虽然跟她同班好几年,但跟她的关系却是不咸不淡,除了在参加竞赛的时候两人说过几句话,除此之外毫无交集。

但是她现在看起来真的十分可怜,神情中透着一股恳切的祈求之意,庭蕤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而且他也确实很想知道她到底想跟他聊些什么。

“可以。”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莫如不知什么时候种草了一款新上市的化妆品,一下课就拉着她同桌飞奔去了中心商场,她倒是想要带庭蕤一起来着,然而庭蕤对此确实不感兴趣,她才悻悻作罢。熊源被人安利了一家熊猫饮品店,听说那家的竹汁饮料做的不错。熊源还是很有良心的,知道那种东西对于其他兽人就是黑暗料理,于是也没喊上庭蕤。

班上的同学也是三三两两,有的在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根本不会注意到两人的动静。

罗婷婷确实挑了一个好时机。

“我们去那边吧。”罗婷婷遥遥一指,指向了镜湖旁边的小树林。那里足够偏僻幽静,视野也开阔,如果有人靠近也能提前发现。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这地方因为地理位置绝佳,环境优美,历来被情侣青睐,被称为恋爱胜地来着。

不过庭蕤能肯定的是,罗婷婷并不是想跟他告白。

爱慕一个人的眼神,绝对不是罗婷婷现在一样的,坚毅,刚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越发好奇罗婷婷到底想说什么了。

“庭蕤。”两人站定,罗婷婷深吸一口气,庭蕤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她眼中灼灼的火焰,“我想求你一件事。”

这句话好像让她极难为情似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她一向要强,从来不曾因为任何事低下高昂的头颅,如今要来恳求庭蕤,她心里正忍受着一番难言的煎熬。

“你先说一下什么事情。如果我力所能及,又不违背原则,我可以帮你。”庭蕤一边说着,一边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记得罗婷婷家境不太好,难道是出了什么重大变故?

罗婷婷抿紧了嘴唇,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句:“我希望你能带我去陆家的寿宴。”

“……”

庭蕤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一个回答,一时间怔愣当场。

一旦有了开头,接下来的话就变得顺畅了:“你是庭家的继承人,肯定是有参加寿宴的资格吧?我并不是想要攀附权贵,只是想要见一见嫁到肖家的哥哥。”

罗婷婷确实有一个哥哥,大她二十多岁。父母早就在她幼时去世,她是由哥哥拉扯大的,两人相依为命,感情非常之深。他们都是小型翼族,哥哥是红嘴蓝鹊,罗婷婷则是黄嘴蓝鹊。

就在去年九月,罗婷婷的哥哥嫁给了肖家的当家肖擎苍,这一场地位悬殊,被戏称为“麻雀飞上枝头”的婚礼办得悄无声息,婚礼过后这位肖家夫人也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面,以至于很多人甚至都认为肖擎苍至今还是未婚身份,给他介绍对象的媒人依然络绎不绝。

“我从上个月就收不到哥哥的一点消息了。以往他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我,即使没什么可聊的也要道句晚安。但是从上个月开始,他连一条短信都没有给我发,我打给他的电话都提示无人接听。”罗婷婷双手攥拳,指甲掐得发白,自嘲一笑,“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嫌我是个累赘,不想认我了呢。”

庭蕤问道:“在此之前,有发生什么异常吗?你们吵架了?”

“没有。”罗婷婷摇了摇头,“前一天我还告诉他我想报考A大的金融系,他还鼓励我,说凭我的实力一定能得偿所愿,还说学费的事情不用我担心,他会想办法。”

她想到这个,又是一阵的心酸。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哥哥都会尽力满足。哥哥一直都以她为荣,每次听到她取得了什么成绩,他都比她本人还要高兴,

听起来两人并没有闹什么矛盾。

庭蕤疑惑:“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能够联系的上他了吗?”

亲兄妹只能通过电话联系,一旦电话打不通就从此无法联络了?

罗婷婷好像在说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一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自从哥哥嫁到肖家,我就再也没有跟他见过面了,我连肖家的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这确实有些不正常了。

就算肖家再看不上罗婷婷,也不必让她连自己的亲生哥哥一面都见不上。何况这样一个自尊自立的女孩子,从来都没有因为跟肖家攀上了亲戚而沾沾自喜,大肆宣扬,也没有一点想要占肖家便宜的意思,肖家为什么对她避如蛇蝎?

庭蕤从来没有跟那位肖家的当家人接触过,对他不甚了解。

“陆家的寿宴……”他沉吟一会儿。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想参加。

所有人都默认他,庭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已经收到了请柬,必定会出席,所以他们并不会再三问询。知道他并不知情的人也默契地把他瞒在鼓里,显然是并不想让他参加寿宴,所以也不会主动跟他提起。以至于到了现在,庭蕤居然从一个跟八竿子打不着的圈外人嘴里知道了这件事,这可真是够让人意外的。

庭蕤不想出席的原因很简单,他并不想过早地把自己暴露人前。按他的计划,他是打算十八岁成人礼之后再打入世家圈子的。

“我是那天不经意听见莫如提起的,她说中区有头有脸的世家都会参加,肖家也必定会去。如果他带哥哥来,那我就可以见哥哥一面,如果他不带哥哥来,我也可以当面问问他,哥哥不再跟我联络的原因。”

罗婷婷吐露了她的打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庭蕤,因为她这一番计划,是建立在庭蕤愿意帮助她的基础上的,如果庭蕤不愿意,那么一切都只是妄想而已。凭她的身份,想要参加陆家的寿宴,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愿意带我去吗?”

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心脏砰砰跳的飞快。

时间好像只过去了短短十几秒,又好像已经走过了一个世纪。她看到庭蕤嘴角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说了句——“好”。

庭蕤回到家里,小东西跳起来热情地迎接他。

今早庭蕤起床的时候小东西还在呼呼大睡,姿势清奇,半截身子已经栽到了床下,只靠着大尾巴吊在床头雕花的铁栏上,摇摇欲坠。就这样它还睡得非常香甜,简直是一代睡神转世。

庭蕤叫醒了它,问它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学校,小东西脑子迷迷糊糊,抱紧了身下的软垫,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然后等它真正清醒过来它就后悔了。

“车车,我好想你啊!”它攀上庭蕤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庭蕤的脸颊。

整整一天都没人跟它说话,它实在是无聊坏了。

庭蕤打开电视,找了一部动画片给它看。白棠从厨房出来,看到电视屏幕上两个小兽人又唱又跳的画面,再次愣住。

为什么她觉得,从昨天她回来之后,少爷就变得……这么有童心了呢?

白棠小心翼翼地发问:“少爷,这好看吗?”

她记得这部动画被评为最受10岁到13岁儿童欢迎的优秀动画来着。

“好看。”庭蕤看着看得津津有味,十分入迷的小东西,笑着回答。

白棠更发愁了。

就在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

白棠跑去开门,暂时把这份撇到一旁。门一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气质清正的男人站在门前,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请问,庭蕤少爷在家吗?”

男人虽然笑着,白棠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她有些警惕,并没有让他进门,问道:“你是谁?”

男人好似对她防备的态度视而不见,依然笑得灿烂,温文尔雅的壳子披得熟练:“我曾经是陆国锋陆老爷子部下,如今在雾城防卫部任职副部,这次来是替陆老爷子送寿宴请柬的。”

他掏出军官证明给白棠看。

“……”白棠将信将疑,若是他是军人,那他这一身肃杀之气就可以解释了,只是她不知怎的,就是觉得这人笑得不怀好意。

党铮摸了摸鼻子,反省自己。以后确实应该收敛一下,不要随便逗人,这头小鹿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一样。

“……你进来吧,我家少爷在家。”白棠犹豫再三,还是让他进了门。

她领着他踏进玄关,走过长长的走廊,把他引进客厅。

党铮一进去,就看到庭蕤正在看一部在他看来十分幼稚的动画,嘴角含笑。

党铮抽了抽嘴角,这庭家少爷……真是个性情中人。

他也不多说废话,开门见山:“庭少爷,陆老爷子让我来给您送请柬,希望您能赏脸参加下周三的寿宴。”

他掏出一张正红色的请柬递到了庭蕤面前,解释道:“本来陆老爷子打算让我家小少爷来送请柬的,这样也显得比较正式,哪成想小少爷一个不小心把腿摔坏了,于是我就自告奋勇来了。希望庭少爷不要误会。”

党铮确实是颇受陆老爷子信赖的亲信,他也以此为荣。就像刚才他对白棠介绍的时候,他是把陆老爷子部下这个身份放在前面说的。

正因为如此,他深知庭蕤在陆老爷子心中的重要性,所以才不希望庭蕤误会。至于误会什么,自然是误会他不受重视了,谁叫这请柬确实送得太晚了呢?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来枕头。

庭蕤还在想自己要怎样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陆家的寿宴上,请柬就到手了。

误会是不会有的。

庭蕤想起那天陆老爷子那股热情劲儿,不禁默然。

“你告诉陆老爷子,这是我的荣幸。”庭蕤接过请柬,落落大方。

“那好,下周三我来接您。”党铮点头。他的习惯一向是把事情安排的细密周到的。

时间在罗婷婷的翘首等待中飞速流过了。期间陆家送来了剪裁合身的礼服,说是请柬送晚的赔礼,让庭蕤无法推辞。又听说庭蕤要带一女伴,又令人加紧赶制了一身礼服送给罗婷婷,她试了一下,居然非常适合。米白色的鱼尾长裙将她的身材衬得立体高挑,胸口点缀的蕾丝内敛又透出几分可爱的俏皮,生生将罗婷婷的气质柔化了不少,不再让她显得那么刻板单调了。

“走吧。”庭蕤牵起罗婷婷的手,把她让进车里。看她神情惶然,知道她忐忑不安,安慰道:“放心。”

“嗯。”听了这样简短的一句话,罗婷婷却忽然安下心来。她着庭蕤沉静的侧脸,那些担忧、紧张、烦恼就慢慢地在心底化开了。

陆家。

今晚的主角,寿宴的主人公,陆老爷子现在正在“梆梆梆”的敲门,门一打开,陆其宥那张惨白得好似恶鬼的脸露了出来:“怎么了啊,爸?”

陆老爷子冷不丁地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怒喝到:“你,你脸上涂的这是什么玩意?!”

陆其宥从小被他骂到大,脸皮早就修炼出来了,混不在意地说:“一点美容养颜的小东西啦,网友推荐的。”不等陆老爷子又开口,他连忙转移话题,“爸,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啊?晚宴还没开始吧?难道你要我下去招待客人?”说着他向他展示了一下裹着石膏的右腿。

“谁让你去招待客人了?”陆老爷子质问道,“我问问你,你哥呢?我不是说让你好好看着他的吗?”

“我哥……”陆其宥懵了,“我哥不是在楼上吗?我之前去看他还在那睡觉呢。”

“我刚才去看了,没有!”

“那……”

“那什么那,还不快去找!”

陆其宥委委屈屈地拖着他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出门了。

陆老爷子看了看时间,知道庭蕤就快到了,忙走下楼,准备去迎接他。

陆家大门外。

陆其森正倚在一棵合欢树上,漫不经心地打量进进出出的客人。夜色太浓,他浑身墨色,隐在树影当中,竟没有一人发觉。

微风袭来,树影婆娑,叶片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忽然间,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懒散的姿态一扫而空,眼神爆亮!

党铮把车子停下,打开车门。庭蕤体贴地扶着罗婷婷出来。这女孩儿生平第一次穿鞋跟这么高的鞋子,走路都有些别扭。

陆其森紧紧锁定着那一道纤长俊秀的身影,眼珠子一错不错。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灼烧感从胃部涌起,瞬间就如烈火一般席卷了四肢百骸,他脑袋完全放空,耳边只听得见自己心脏快速而激烈的跳动。

庭蕤若有所感,向这边看了过来。

陆其森更加兴奋,他忍不住向那边走了几步,伸出舌头捕捉空气中细微的气味分子。

或许他应该再靠近他一些,然后……

一双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拉住了他的胳膊。身后传来陆其宥的喊声——“哥?”

第27章:第二十七颗樱桃

“怎么了?”罗婷婷察觉到庭蕤的分心, 询问到。

“没什么。”庭蕤摇头。

刚才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全身,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看着他,带着深沉而又赤裸的觊觎与垂涎, 一寸一寸有如实质地扫过他的躯体。但是当他凝神找寻的时候, 那视线倏然又消失了。

这视线让他想起了在幻兽森林的日子, 捕猎与被捕猎,追杀与反追杀,弱肉强食,你永远都不知道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在下一刻会不会发生反转。

“有意思。”庭蕤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痒, 也开始有些蠢蠢欲动了。

小东西趴在他肩上, 惊讶地发现车车久违地兴奋了起来。

它跟在庭蕤身边那么久,已经能轻易地解读庭蕤的任何一个微小动作的含义。或许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那个沉静稳重的少年人,然而小东西已经从他微微挑动的眉梢、轻轻上扬的嘴角以及泛着碎光的眼眸里看到了他雀跃躁动的心灵。

小东西也有些开心。

虽然莫名其妙跟着车车来到了他的世界之后,车车的脸上好像无时无刻不挂着笑容,但是小东西还是从它不知怎的变得有些模糊的记忆里得知,车车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它印象最深刻的画面就是车车戴着一顶金光闪闪的冠冕,笑容柔和却并无真意地坐在椅子上受人朝拜的样子。

小东西觉得那时候的车车美则美矣, 却没了早先那股鲜活劲儿,它不喜欢。

还是现在的车车比较好。

小东西的大尾巴在庭蕤的背上扫来扫去。它想表达的意思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一定记得带上我啊!

它知道车车肯定能领会到它的意思的。

庭蕤脚步一顿。

“好啊。”他在心里回答它。

在他心里, 小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宠物, 而是能与他并肩的伙伴。

“庭蕤!”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陆老爷子快步走了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老爷子的表情依然很严肃,却在看到庭蕤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几分真心的喜意来, 他问道:“怎么,请柬送晚了没生我老头子的气吧?”

虽然党铮转述了一遍,但他还是想让庭蕤亲口确认一番,不然他总觉得心里怪不踏实。

“当然不会。”陆老爷子的手非常粗糙,掌心带着厚厚的茧子,覆在庭蕤手背上非常粗砺磨人,但却也异常宽厚温暖,庭蕤没有试图挣脱,“我知道这是事出有因。再说,能来参加陆老先生您的寿宴才是最重要的,比起这来,那并非故意的怠慢又算得了什么呢?”

庭蕤深谙语言的艺术,他的话至少有一半出于恭维,但是听起来却无比真诚。

陆老爷子听得舒心,表面上却皱起眉头,佯怒道:“跟我这么生份干嘛?你不是该叫我陆爷爷的吗?”

他说的是那天清晨的初见。

庭蕤从善如流:“陆爷爷。”

陆老爷子终于满意了,转而把目光移在他身旁的罗婷婷身上。

这女孩儿,好像是庭蕤的同学,她叫什么来着?

罗婷婷被陆老爷子锐利专注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慌,她努力挺直了脊背,迎接她以为的来自陆老爷子的审视。

“罗小姐是吧?”陆老爷子想起来了,“你跟庭蕤关系不错?”

“关系不错谈不上,庭蕤在我们学校可是很受欢迎的,我能成为他的女伴完全是凑巧而已。”罗婷婷的夸赞完全出于真心,而陆老爷子正喜欢听别人夸奖庭蕤的话,罗婷婷误打误撞,投其所好,两人一来一往,也算相谈甚欢。

“站在陆老爷子身边的那两人是谁啊?”其他的客人可没有得到陆老爷子亲自来迎的待遇,能让陆老爷子一改疏离冷淡的态度对那两人如此亲切热情,那两人莫不是陆老爷子的亲戚?

有知情者随即否认了这一猜测。陆家就这孤零零的一支,可没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那又或者是其他区不常露面的公子小姐?

看那两人之中的少年倒是进退有度,落落大方,少女则要拘谨一些,举止之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小家子气。

“庭总,您认识这两人吗?”问话的那人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庭征鸣当即变了脸色,一看就有什么隐情。

当然认识了!

庭征鸣心中翻江倒海。

庭蕤居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比他先一步见到了陆老爷子!

是了,陆家本来就非常偏向庭蕤,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怎么会以为这么重要的场合陆家会不邀请他呢!

他不承认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思虑不周,反而怪罪陆家以及庭蕤不给他面子。儿子居然比老子更受礼遇,这不是啪啪打他的脸吗?

庭征鸣气得眼睛都有些发红,半晌才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他:“庭总,庭总?”

那人问他:“您不进去吗?”

他是负责接待的侍者,眼看着所有人都已经,就庭征鸣一人还在这里吹冷风,他不禁有些着急,若是因此有人说他招待不周怎么办?他可完全摸不透这些权贵们的心思。

庭征铭反应过来,偌大的一个庭院只剩下了他一人,凉夜的冷风席卷着落叶呼啸而过,端的是无比凄凉。

宴会内觥筹交错,衣香鬓染。人们三三两两的聚成一个小圈子,或者摇晃着酒杯漫无边际地闲聊,又或者极力钻营,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吹捧。

人生百态,可见一斑。

罗婷婷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寻找肖擎苍的身影。

她来之前就跟庭蕤说好了,只需要庭蕤把她带进来,之后就要全靠她自己了。

陆老爷子刚把他们领进来就被一个身穿灰色马甲的侍者叫走了。侍者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陆老爷子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古怪,急匆匆地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临走之前还嘱咐庭蕤不要见外,玩得开心。

小东西凑到杯口,看着杯中澄亮的液体,嗅闻到那甜美的香气,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它果然不负它吃货的本性,眼巴巴地看着庭蕤,小眼神里写满了渴望两个字。

庭蕤可没被它打动,当年它喝醉了耍酒疯的事情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这时候又怎么会给它酒喝?

他随即用一杯果汁搪塞了它。好在小东西还可以称得上是好打发,马上抱着吸管喝得不亦乐乎。

“!”

就在这时,他又重新感受到了那道让他不寒而栗的视线。

庭蕤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很快就发现了他的目标。

那人正倚在二楼的一处拐角的栏杆上,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之中,看到庭蕤投过来的眼神,他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

“……”

庭蕤的心情突然有些难以言喻。

这样浑身上下都盈满了危险气息,外表严肃冷峻的一个男人,笑起来……颊边居然会有一个小巧可爱的梨涡?

这种反差……实在是……

庭蕤平复心情,也回以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举步往二楼走去。

男人的眼神越来越亮,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仿佛得到了什么暗示许可一样,也朝着庭蕤走去。

“车车,等等我呀!”小东西奋力一跃,却“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幸亏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它并没有摔疼。只是等它抬起头来,早就看不到庭蕤的身影了。

小东西:欲哭无泪。

那一边,庭蕤直接拉开了休息室的房门,陆其森紧随其后,门锁“咔嚓”一声,房间反锁了。

庭蕤刚刚站定,背后那一具冰凉的身躯就覆了上来,在他耳边沉沉地吐息。

庭蕤的身材并不矮小,再蹿一蹿甚至可以越过185的大关,男人的身躯确是过于高大,能将他紧紧包覆于其中,庭蕤觉得他身高甚至可能已经超了两米了。

他还有闲心胡思乱想,陆其森已经完全按耐不住,伸出舌头去舔舐那玉白莹润的耳垂,他喘息着说道:“你……”

庭蕤手上的钩爪已经悄然探出了指尖,只等着给这率先挑衅的男人致命一击,听到他的声音,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哭什么哭?”少年胡乱给小庭蕤抹了把脸,抹去他脸上哭出来的眼泪,粗暴的手法把小孩儿脸上娇嫩的皮肤摩擦得发红,“你还有没有骨气了?被人欺负了就只会哭啊?”

小庭蕤抽噎着抬起头来,只看到少年英气疏朗的眉眼,眉头紧紧皱着,恼他居然随随便便就被人欺负了去。

少年把他打横抱起,夹在腋下:“教你个乖,以后碰到有人要揍你,你就快点跑,回来告诉哥哥我,我自然会给你出头,记住了没有?”

小庭蕤连连点头,奶声奶气地喊到:“记住啦,哥哥你把我放下来,我头都要晕啦——”

画面碎去,庭蕤不禁失声:“你是——”

第28章:第二十八颗樱桃

话音未落, 门口传来门把转动的声响, 一个尖细刺耳的女声响起:“谁把休息室的门锁上了?”

“……”

庭蕤如今还跟那个男人维持着抱在一起的姿势,不, 应该说是那个男人单方面抱着他的姿势, 听到这话, 下意识地想挣脱他的怀抱。

男人却不愿意轻易放开,他把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手臂紧紧卡在庭蕤的腰部禁锢着他,混不在意庭蕤挣扎的力度, 缠绞得越发紧了。

男人的胸膛紧紧贴在庭蕤的背上, 他能感觉到男人身上结实的肌肉,也能感觉的到他过分柔软的肢体,只觉得这男人如同藤蔓一般难缠,一旦捉住了猎物,是决计不会轻易放过的。

“放开!”庭蕤低喝一声,眼睛余光居然看到男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片片黑色的斑纹。

他心下一凛——这男人不会要在这里化为原型了吧?

门口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庭蕤顾不上多想, 当机立断曲起肘部对着男人的肚子重重一击。他的本意不过是想要暂时逼退这个男人,谁知这个男人承受了这一计攻击后居然闷哼一声, 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休息室里有一张梨花木的矮榻, 两人正是站在它的旁边。

庭蕤来不及反应,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倒了下去,头撞在了矮榻的一角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庭蕤:“……”

庭蕤难以置信。

这男人怎么会突然晕倒?他用的力道都是计算好了的, 短时间虽然会疼痛无比,但是却并不会给他带来严重的伤害。他只是想要脱身而已。

然而男人却因此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色厉内荏?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庭蕤俯下身观察那个男人,这人呼吸平稳,神态安详,怎么看怎么像已经睡着了。

徐茜锲而不舍地敲着门,心中充满了亟待喷薄而出的怒气。

她刚才从洗手间出来,正在镜子前补妆,不经意地就听到她的男朋友的声音,那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暧昧语调,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特殊暗示:“走,我们去楼上——到那里老公好好疼疼你——”

随之响起的是一个女人柔媚的咯咯笑声,然后是衣物布料的摩擦声,啧啧暧昧的水声,最后是高跟鞋与皮鞋相携远去“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徐茜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妈的那贱人居然敢背叛她!

她回过神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两人的踪影,回想起那两人的对话她果断追去了楼上的休息室,他妈的今天一定要给那对奸夫氵壬妇颜色看看!

门终于打开了,却不是她预想中慌慌张张的奸夫氵壬妇,而且一个俊秀的少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问她:“有什么事吗?”

徐茜高高扬起的手臂下意识地藏在了身后,听见少年说:“不好意思,我的同伴有些头晕,现在已经睡下了,如果您着急的话,我知道那边还有一间休息室,可以让侍者领您去。”

“哦,哦……”徐茜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听着少年不疾不徐的话语,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消弥了大半。

另一边。

陆老爷子皱着眉头:“又不见了?他又去跑去哪了?”

“不知道。”陆其宥也满心疑惑,辩解道,“这可真不怪我,我刚给他吃了药,一转身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说着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爸,你可不知道我那时候找到我哥的时候有多危急!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客人们流口水呢!我要是不抓住他,估计现在早就发生惨案了,明天的新闻头条我都想好了——《陆氏寿宴发生重大案件,xx人失踪xx人死亡,凶手竟是!!!》……”

“行了行了!”陆老爷子挥了挥手,止住了他的喋喋不休,“别说些有的没的了,我也没指望你能看住他。药已经吃了就行,算一算时间,药效应该已经发作了,他现在肯定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睡着了。你再领人去找一找,多去看看那些阴暗潮湿的地方。”

“我本来就看不住我哥啊,他发起疯来可是没人能轻易制住的。”陆其宥撇了撇嘴,“幸好他不常发疯,要不然我可没辙。”

说完就认命地出门了。

陆老爷子回到了宴会之中,没有发现庭蕤的身影,问过侍者,侍者只看到他上了二楼,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客人过来询问宴会何时正式开始,陆老爷子作为宴会的主人长久地不见踪影已经让人颇有微词,只是碍于陆家的威势无人敢开口谴责罢了,私底下的抱怨却是不会少的。

陆老爷子却对他们的想法不甚在意,他这次的寿宴其实就是为了庭蕤举办的,目的是让庭蕤在世家圈子里有一个完美的亮相。庭征鸣不愿意替庭蕤着想,那么就由他来替庭蕤打算。然而没想到的是“那个”的发作突然提前,他不得不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大儿子陆其森身上。

庭蕤送走了徐茜,再次将门关好,看着已经被他挪到了矮榻上的男人。

他其实是有些疑惑的,为那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画面。

他疑惑的是,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看上去年幼的自己对他非常信任,而他也好像非常维护自己?而且那时的自己称呼他为——“哥哥”?

庭蕤可是很清楚自己是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哥哥”的亲人的。

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就一定是熟识的人。

根据杜若的说法,他小时候庭、陆两家关系不错,他跟陆家的小儿子陆其宥玩得很好,可若是看年龄,陆其宥显然对不上号。

此时庭蕤莫名想起了杜若跟他说的杀死了首相侄子的那位陆家长子,陆其森。

会是他吗?

庭蕤想起画面中落拓不羁的少年,再看看眼前眉眼中透着攻击性的男人。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这十年里,他在十二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为什么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庭蕤感觉一个又一个的谜团缠绕了上来,而他始终找不到最关键的那一根线头的方向。

或许他可以借助小东西的能力一探究竟,庭蕤这样想着,却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小东西的身影了。

……难道它没有跟上来吗?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右腿打着石膏的少年站在门口,目光在庭蕤和躺在矮榻上的男人之间游移,表情诧异:“你做了什么?!”

第29章:第二十九颗樱桃

做了什么?

“请问这位先生跟你是什么关系?”庭蕤不答反问。

“啊?”少年挠了挠头, “什么关系?他是我哥啊?”

“哦——”庭蕤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惹得少年越发摸不着头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他说。

庭蕤已经得知了男人的身份,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回答道:“没什么, 你哥只是睡着了, 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

庭蕤刚才掀起他的衣服看了看,这男人异常皮糙肉厚,他那一下肘击根本没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连淤青都没有留下, 只存在一片浅浅的红印, 估计很快就能消散。

他也并没有说谎,他确实没对他做什么啊,就连他脑袋后面那个包,也是他自己倒下去磕的呢。

有本事让他醒来自己跟他对峙好了,庭蕤浑不在意地想。

少年半信半疑,但是看到庭蕤坦然的神情,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趁着他哥睡着了, 他还是早点把他带走吧。

“不好意思,误会你了……”

“庭蕤, 你在这里啊。”陆老爷子大步走了进来, 没注意到身后小儿子扭曲的神情,“我刚才还在找你呢,没想到你躲到这里来了,是宴会太无聊了?”

庭蕤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想透透气。”

听了两人的对话, 陆其宥的表情夸张地足以做表情包了:庭蕤!这个象征他童年黑历史的人物!居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面前!而他!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呢……

陆其宥萎靡不振,现在他只想趁机溜走。

“对了,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陆其宥,你还记得他吗?”陆老爷子这时才想起了被他忘到脑后的小儿子,“你们小时候可是经常在一起玩呢。”

陆其宥在他身后疯狂摆头:快说不记得啊!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平平无奇的小人物根本不值得被记住!

“嗯……”庭蕤故意作出思索的神态,陆其宥提心吊胆,片刻之后,庭蕤终于良心发现似的不再打算逗弄他了,说,“不太记得了,小时候的记忆都变得比较模糊了。”

陆其宥缓缓松了口气,惹来陆老爷子意味不明的一瞥。陆其宥赶紧让人抬着他哥溜走了,这地方他是不敢多待了。

陆老爷子说话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还躺在矮榻上的陆其森,庭蕤也并没有出言问询,并不急于一时。

陆其宥离开了两人的视线,回到房间之后可算是解脱了,他十指如飞噼里啪啦给死党发了一大段的消息,看得死党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妈呀你不知道我今天跟那个人迎面撞见了哎!就是我爸嘴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我小时候的玩伴!还是那个我傻里傻气非要穿碎花裙子嫁给他的小哥哥!苍天啊我现在想起来就恨不得拿块嫩豆腐撞死自己!太他么丢人现眼了!”

死党不厚道地发过来一连串“哈哈哈”的表情,他跟陆其宥是十二区认识的,两人臭味相投,好起来恨不能穿一条裤子,是关系特别铁的损友。

陆其宥:“我爸爸还问他记不记得我,他说不记得!他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的黑历史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什么时候来求我不要说出去!这个人心眼太坏!”

死党:“……脑补帝这个称号送给你。”

陆其宥:“怎么办?我爸还让我跟他多亲近亲近,他不会是想撮合我们俩吧?”

陆其宥越想越心惊。

死党:“……你真的是想太多。你不是说他不喜欢你吗?你们互相对对方没意思的话,你爸也不能强迫你们在一起啊。”

陆其宥:“此言有理。其实我还是觉得要是我哥没出事儿的话,他俩肯定很般配。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我哥对他可好了,比对我这个亲弟弟好太多了!他想要什么我哥都要想方设法给他弄来!他被欺负了我哥比谁都着急上火!跟他一比,他么的我就跟被捡来的似的!”

陆其宥想起小时候陆其森带庭蕤出去玩,他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结果一路上庭蕤被他哥抱着,他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费力跟着。

“哥,我想吃冰激凌!”小陆其宥突然眼尖瞄到了一家路边的冷饮小店,一转脸陆其森都已经抱着庭蕤走出老远去了,把他这个亲弟弟彻彻底底地遗忘了,他不得不大喊一声才能让两人听见。

“想吃吗?”陆其森问趴在怀里的小孩儿。

小庭蕤今天穿了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小背带裤,露出一截白生生嫩藕一样的小胳膊,揪住他胸前的布料,闻言认认真真地思考了起来。

“妈妈不让我吃太多凉的东西呀。”他有些苦恼。

“那就是想吃。”陆其森一哂,抱着软嘟嘟的小团子往回走。

小陆其宥看到他俩过来,忍不住跳脚:“哥,你怎么走那么快也不等等我!”

“你说过你能跟上。”

“啊?!”

进了店,小庭蕤选了酸奶口味,小陆其宥选了草莓口味。

店主提醒:“不好意思,小店,不提供手机转账。”

小庭蕤的背带裤没有口袋,小陆其宥也不是个会带钱的主儿,两个小孩儿齐齐把目光投向了最后的希望。陆其森顶着两个小孩儿期待的目光掏口袋,掏了半天,掏出几个硬币放在柜台上。

“只有这些了。”他摊手。

店主:“这些钱只够一个的。”

小陆其宥顿时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然后下一秒就听见他哥说:“做一个酸奶的。”

小陆其宥:……我就知道!

小庭蕤拿着冰激凌慢慢舔,等到还剩下蛋筒的时候皱起了脸,不想吃了。

小陆其宥:给我呀,我不嫌弃!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见他哥戳了戳小庭蕤的额头,说了句“娇气”,拿过蛋筒塞进嘴里,咔嚓咔嚓,三两口就吃了,吃了……

小陆其宥:……

再见!我他么再也不找虐了!

然而下一次还是忍不住屁颠屁颠地跟上去,陆其宥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为什么那么执着,执着得都有些发蠢了。

往事不堪回首啊!

那一边。

陆其宥走了之后,陆老爷子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了自己的用意,庭蕤没想到陆老爷子居然会如此煞费苦心,考虑再三之后还是拒绝了:“陆爷爷,我觉得现在并不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能感受到面前的老人话语之中的真诚,知道他是全然在为自己打算,可是他还有自己的考量:“您是蛇族执牛耳者,可能对如今翼族的情况并不是那么了解。这十年间,兽人对小型翼族的隐性歧视比之前还深,想要扭转他们的观念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看在您的面子上,他们可能会吹捧我,赞美我,可是心里却会对我嗤之以鼻,并不是真正尊重我。”

庭蕤并没有把他血统混淆的事情告诉陆老爷子,在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他还是要秉持着谨慎的态度。

陆老爷子不比他虚长那么几百岁,立刻就从他的话里抓住背后微妙的含义,他皱起眉头,有些不确定地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意思是……想要振兴翼族,尤其是提高小型鸟类的地位?”

庭蕤笑而不语,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怀有这个野心不是庭蕤,陆老爷子肯定当面斥责他异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然而面对着庭蕤,他确实说不出什么重话来,犹豫再三,还是婉转劝告:“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但是……”

“但是还是要实际点对吧?”庭蕤接上他的未尽之语。

陆老爷子无言点头:“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

庭蕤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在异世,他曾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公爵说自己以后会坐上那把尊贵的位子,给博塔大陆带来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时,公爵也是用这样眼神看他的。

然而有些事情,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到。你不去尝试,永远也不知道你能走多远。

“事在人为。”庭蕤轻声说道,没有多做解释。在没有实际的行动之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陆老爷子一阵无力,这股执拗劲儿,简直跟他外公一模一样。一旦下定了决心,谁也劝说不动,自有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既然叫我一声爷爷,我也是把你当亲孙子看待的,有什么需要爷爷我帮忙的,可千万不要见外。”

陆老爷子深知庭蕤选择的这条路有多么艰难,世人的观念绝不是能轻易扭转的,何况还有狮族,他们是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翼族崛起而毫不作为的。仅凭庭蕤一人,想要撼动那已经根深蒂固的阶级划分,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谢谢陆爷爷。”庭蕤知道这一句承诺来得多么珍贵不易。

陆老爷子摆了摆手:“一家人客气什么,你先说说你有什么打算,老头子我给你参详参详。”

庭蕤问:“陆爷爷听说过文域吗?”

一楼大厅。

罗婷婷苦苦搜寻了一番,终于在人群的重重包裹之下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肖擎苍这人长相其实是非常扎眼的,五官俊美,长身玉立,在一众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的簇拥下越发显得鹤立鸡群。罗婷婷总共只见过他两面,一面是在哥哥手机相册里的合照上,一面是在他们的婚礼上。

虽然只有两面,罗婷婷却对他印象深刻,不是因为他俊美无俦的外表,而是因为那双深渊一般的眼睛。

或许是出于女生的第六感,罗婷婷总是觉得这人十分危险。婚礼之前,她极力劝阻哥哥嫁给这人,却被哥哥当成是对他依恋太深的不舍,没有放在心上。

实际上,罗婷婷有一个深埋于心的念头一直想要诉诸于口,她觉得,肖擎苍其实并不爱自己的哥哥。

但是每次看到哥哥因为肖擎苍而兴高采烈的样子,将要脱口而出的话都被她咽回了肚子里。万一是她感觉错了呢?万一肖擎苍对哥哥是真心的呢?如果这样,她说出来不就是破坏了两人的感情了吗?她打心底里不愿看到哥哥悲伤的表情。

可是她现在又开始后悔,哥哥嫁进肖家之后从来没有说过他过得如何,哥哥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若是真好,他怎么会不说?

再加上跟哥哥失去联系的事情,罗婷婷直觉就是肖擎苍从中作梗,或许是他逼迫哥哥,不许让他跟自己联系……

肖擎苍所在的那个小圈子里,一群人言笑晏晏,恭维之语不绝于耳,而恭维的对象,自然就是被围在中央的那个浅笑的男人了。

“肖先生,前一段时间拜读了您的大作,真是让我佩服不已。”中年男人深谙拍马屁之道,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透着满满的崇敬,“堪称字字珠玑、沉思翰藻、辞致雅赡啊!”

“我的女儿对您也是万分崇拜,一直想要跟您认识一下呢!”

他身边挽着他胳膊,华服盛妆的妙龄少女羞涩一笑,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般,目光殷切地看向她心目中的良人。

肖擎苍微微一笑:“能得到令千金的喜爱是我的荣幸。”

中年人一开了这头,其他人也争先恐后、不甘示弱地介绍起自己的女儿、儿子、外甥女、侄子,场面一时间非常热闹。

肖擎苍默默看着,好似非常享受这受人追捧的感觉,少女走到他身边来,轻声问他:“你怎么会想到要写那样一本书呢?居然把从潜渊之盟到现在那么久的历史都串联了起来,真是太厉害了。”

第30章:第三十颗樱桃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 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肖擎苍俯下身来, 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其实是因为我的妻子对此非常感兴趣, 我是受了他的启发。”

少女刚刚还因他的亲近而羞红了脸颊, 下一刻就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 不禁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你妻子?”

她忍不住看向那些为了争夺他的注意力而互相攻诘,无暇他顾的少爷小姐们。

“嗯。”肖擎苍轻轻点了点头。

肖宅。

青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得并不安稳, 呼吸有些急促, 小扇子一般的眼睫翕动着,却半天都没有睁开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散发着莹莹的光芒。屏幕上一个水蓝色的界面,一排墨色的字体:

他为原野中茕茕的行尸,归处必是无名的荒地孤冢。——江城。

“梆、梆、梆。”门被有规律地敲了三下,然后打开,一个身上系着白围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太太, 你醒了吗?”她问。

青年醒了。

他初初睁开眼睛还有些茫然,好像还陷在那一场让他紧张万分的梦境中, 不过片刻间就恢复了清明。

“我醒了。”他说。

李嫂于是将补药跟炖盅一齐端了上来:“太太, 请先喝药。”

青年喝完了药,好似不经意地问她:“先生去哪了?”

“您忘了?先生去参加陆老爷子的寿宴了。”李嫂收拾好药碗,将炖盅打开,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来, “他走之前您还在睡觉,他上来看了看您,还嘱咐我们让您好好休息呢。”

青年的表情被蒸腾的雾气遮掩住大半,只听见他说:“我想起来了。最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李嫂,我的手机已经修好了吗?”

“修好了。”李嫂指了指床头的一个盒子,此时电脑的屏幕已经黑了下去,她并没有看它一眼,“今天下午就送来了。”

一部手机修了七八天了,早就该修好了。不过居然能把手机掉在浴缸里,太太也真够马虎大意的。

这种腹诽她也只能藏在心里,并不敢直接说出来。

青年虽然脾气温和,但是毕竟是她的主人家,她还是应该恪守本分。

青年喝完之后李嫂收拾完碗筷下了楼,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青年正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着枕边的书稿。

李嫂摇了摇头,她实在是不懂先生跟太太这些文化人的喜好的,那本书稿在太太的枕边已经放了好几天了,她有一天偷偷瞄了一眼封面,上面雕花镂金的五个大字——《帝国编年史》。

一看到如此恢宏的题目,李嫂脑海里立刻联想到了晦涩难懂的天书,对太太肃然起敬的同时也决定对这本书敬而远之。

不过先生跟太太不愧是夫妻,李嫂有几次也听见先生对这本书发表他的见解,两人探讨起来的时候专业术语总是一个个往外蹦,她是一句也听不懂的。有时候争论得急了,好脾气的太太也会提高了音量,对先生发脾气。先生从来也不还嘴,只是默默受着,等太太火发完了,两人又能和和满满地凑到一起了。

每当这种时候,李嫂就会觉得他们真的是天生的一对了。

不过这样般配的先生和太太,当初要在一起,也是经历了许多磨难的。

太太与先生地位悬殊,先生的家人对太太百般看不顺眼,甚至还放狠话说先生如果娶他就要滚出肖家,不要丢了他们布伦贝尔狮的脸面。

先生却没被他们吓住,婚后果真带着太太搬了出去,直到最近老先生才松口让他们搬回来。至于原因,李嫂只是听说好像先生在外面做出了一番成绩,这成绩也有太太的一份功劳,老先生这才收起了对太太的偏见,勉强接纳了他。

李嫂把碗筷放在厨房,感叹一句真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二楼。

罗逸翻开了那本《帝国编年史》,越过导言,翻到第一篇,正是潜渊之盟。

“新纪元年,潜渊之处,翼族与狮族首领歃血为盟,相约为兄弟。”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这一排墨色的字体,嗤笑一声。

这是初稿的内容,这样写自然不能过审。至于最后定稿出版,则被改成了一句简单的“翼族与狮族订约出战”。

然而某些东西并不是轻易就能抹消,它被深深地刻入血脉之中,随着生命的传承一代代传递下去。

——那是泼天血仇,永远无法忘却的怨恨。

大概只有血脉断绝,枯骨衰朽,它才能迎来真正断绝的那一天。

罗逸抚上小腹,闭上眼睛,他也并不知道那一天,究竟何时到来。

陆宅。

小东西正坐在餐桌上东张西望。

庭蕤把它忘记了之后它生了一阵闷气,然后就化悲愤为食欲,仗着别人看不见它,狠狠大吃特吃了一通,小肚子撑得溜圆,走路都有些困难。

然而吃完了它又开始生气,它想:车车到底去哪了?我消失了这么久他居然不来找我,这个没良心的肯定是把我忘到脑后去了!哼!等会儿他如果不好好哄哄我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虽然这样想着,小东西还是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寻他的身影。

找了半天,庭蕤的影子没有看到,却看到了另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个穿米色长裙的女孩子,不是跟车车一起来的吗?

小东西捧着肚子,艰难地跟了上去。

罗婷婷此时已经走到了肖擎苍的跟前,看到他跟一个少女举止亲密,喁喁私语,这画面怎样看怎么碍眼。

“肖擎苍!”她强忍着怒气叫他,“你这样对得起我哥吗?”

肖擎苍难得听见有人连名带姓地叫他,不禁愣了一瞬。

他其实并没有认出罗婷婷来。

罗婷婷的长相并不肖似罗逸,两人的气质也天差地别,肖擎苍又只在婚礼上见过她一面,自然不会对她印象多么深刻。

不过听到那句质问,他倒是反应过来了,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凭罗婷婷的身份,这里确实不是她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要是不来,怎么能知道你背着我哥勾三搭四?!肖擎苍,你到底把我哥当什么了?!”罗婷婷由衷地替她哥感到心酸,那样简陋的婚礼先不说,她气的是肖擎苍从来没有给她哥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刚才一路走过来,听到的都是夸赞肖擎苍青年才俊的话语,他们都以为他是单身,话里话外都是想要给他介绍对象的意思,这样把她哥置于何地!

看到肖擎苍,更是往烈火上浇了一层滚油,这人居然毫不在意地任由别人误会,可见对她哥也并不上心!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那个跟肖擎苍相谈甚欢的少女皱起眉头,辩解道,“肖先生是在跟我讲他与他夫人恋爱过程中的一些趣事,并不是如你想像一般。”

罗婷婷想像的是什么,她没有直说。

她在知道肖擎苍已有家室之后就已经歇了那份追求的心思,天下的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只是她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俘获这个男人的心,于是试探性地一问,没想到他居然兴致勃勃地跟她讲了起来,更没想到因此引起了那位夫人的亲属的不满。

“肖先生对他夫人还是很在意的,希望你不要误会了他。”

陆其森醒来的时候,感觉后脑一跳一跳地疼痛,伸手一摸,一个鼓包红肿发烫,彰显着火辣辣的存在感。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自家不成器的弟弟惯例地对着手机流口水,宛如智障。

“陆其宥。”他连名带姓地叫他。

“哎!”陆其宥答应了一声,转头看他,“哥你醒啦?”

“我的头是怎么回事儿?”陆其森倒是知道他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不正常的几天,只是却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一醒来脑袋上就顶了个包的。

“额……”陆其宥眼神游移,在大哥颇具威严的注视下推脱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这样了……”

其实他倒是有个怀疑对象,就是在他心里那个心眼蔫坏的庭蕤。可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只能旁敲侧击道:“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常跟我们在一起的那个庭家的小孩儿吗?”

话题转移如此之快,陆其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记得,那是多早的事情了?”

啧、啧、啧。

陆其宥在心里暗暗摇头。

他还以为他哥跟庭蕤见了一面之后就能想起来了呢,居然还是不行。

看来他俩也是没戏。

没过多久,如此笃定的陆其宥就被啪啪打脸了。

第31章:第三十一颗樱桃

展骁忍不住把目光一直投向那个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身影上, 心里的滋味说酸不酸, 说甜也更谈不上,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他爸妈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看看人家封航, 年纪虽然比你还小, 但是可比你有上进心。”

呵, 不就比他小三天么,这也值得拿出来比较?

“就是就是,你看看你,还有几个月就要参加大考了, 一点人生规划都没有, 整天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

呵,你们就这么笃定我考不上大学?

“你也不去照照镜子,看你那乱七八糟的发型,那是抹的什么东西?一股怪味!”

“还有你身上的纹身,趁早去洗了!封航可从来不在身上弄这些玩意,你可真是不学好!”

……

真是够了。

有这么一个人, 从小到大,他永远比你优秀, 一举一动比你更和你父母心意, 父母把他当做评判你行为的标杆,一旦你与他有任何不同,错的永远是你而不是他。

展骁从小到大一直被笼罩在一个叫做“封航”的阴影之下。小时候被嫌性子太跳脱,没有封航乖巧, 总会惹事。长大了就被攀比成绩,自然又是输家。现在封航做出了一番事业,展骁理所当然地又被嫌弃不思进取。

展骁觉得自己能安安分分长到这么大,没有心理扭曲真是上天保佑。

不过总是被父母用来跟他比较,展骁心里不是不平衡的。

具体表现就是,他变得比他父母更加关注封航的一举一动。就像这次,封航搞出来的那个文学网站,叫什么“文域”的,他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从一开始就暗搓搓地关注着它的发展,看它从无人问津到小有名气,他居然比封航这个创始人还要激动欣喜。说句夸张的话,就算是展骁自己做一个项目,那心情也不过如此了。

关注的久了,展骁慢慢发现了一件事:这封航,可能所图不小啊。

这一点,庭蕤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他发现一开始大家并没有重视文域的作用。

确实,如今的社会大环境就是如此,兽人确实不重视文学艺术的发展。实用,是刻在兽人骨子里的信条。

所以很少有人会专门从事这一职业,庭蕤知道熊源妈妈很喜欢看电视剧,有时候播出的剧情还是好几年前的那一套,换个名字,重新剪辑一番就当新电视剧来播,熊源妈妈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上瘾得不行。

如她一般的观众也大有所在,否则那电视剧超高的收视率是怎么来的?

文艺虽然不受重视,但若是真有人在这一方面做出什么成就,那也是非常受追捧的。

那天从罗婷婷的口中得知了肖擎苍的存在,庭蕤就着手将他调查了一番,也因此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肖擎苍写的那本《帝国编年史》,之所以给他带来那么多褒奖,一是确实有新意,之前没有人能想到要专门写一本记录历史的书籍;二是政治正确,庭蕤买来一本,粗略一翻,发现里面体现的一些东西确实很合上位者的心意,看来肖家今年想要借此更进一步不是什么难事;三么,则就是因为他狮族的身份了。

毫不夸张地说,每一个狮族兽人生下来就是不必担忧前途问题的。要从政,从商,还是从军,路子都大把随他们挑,很少有人会另辟蹊径去走文艺路线。或者说,这种想法大概在他们脑海中连一秒钟都不会存在。

出版商以作者为狮族为噱头大肆宣传,凭着这个名头吸引了一大群不明觉厉的消费者。

出版商本来是灵机一动之下的尝试,没想到内容如此晦涩无趣的书籍居然因此拥有了不错的销量,简直出乎他的意料。

庭蕤也因此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他发现这一领域确实是一座亟待开采的金矿。“文域”的创始人可能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人们下意识地忽视与潜意识的需求并不冲突。如今的畅销的实体书作家也不过小猫两三只,而且都是成名已久的老作家,新人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领域冒头。

庭蕤之前不止一次地听人抱怨过,说这些作家出的书越来越没有心意,情节总是老一套,实在没有意思。

但是抱怨归抱怨,新书一上市,人们还是会奋斗在抢购的第一线。

没办法,卖方市场,你不买就完全没得看。

所以说一旦在这领域有了名气,吃老本也是可以吃一辈子的。

有的作家可以好几年只写一本书,一写完就赚得盆满钵满,这就好像所谓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而文域的出现,则是让庭蕤看到了转机。

若是让人专门写一本书去出版,大多数人并不会有这个概念,他们也未必愿意。但是他们却出于自娱自乐的目的,愿意把自己写的东西放在网上给众多网友去看。这一新兴的文学形式要比传统的实体文学更加活泼,更具新意,潜力无限。

而庭蕤的打算是借此培养起一群以小型翼族为主的新兴作家。

原因有二:

一是现在的出版行业或多或少都受当权者的控制,老作家也都是他们精心挑选、培养出来的笔杆子,写的东西都要先给他们审核一遍,不说要美化他们,起码也不能抹黑。新手难以出头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在。

二是如今非翼族的兽人很少能窥见小型翼族的艰难处境,又或者窥见了也并不放在心上。翼族对此也是采取漠视的态度,他们无处发声,又或者发了声也不被重视。庭蕤必须把他们的境况完全摊开来给世人看。

这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至于如何提高翼族的地位,除此之外,他还另有打算。

当务之急,他还是想要先跟“文域”的创始人谈一谈。据他所知,这个人也出现在了这次宴会上。

庭蕤跟陆老爷子说了他的想法之后,陆老爷子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好久才喟叹一声:“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他一方面颇有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沧桑,一方面又因为庭蕤出色,老友后继有人感到欣慰,心情十分复杂。

正这样感叹着,陆老爷子突然听见了那万分熟悉的低沉嗓音,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父亲。”

第32章:第三十二颗樱桃

陆老爷子回头, 大儿子这次居然清醒得这么快, 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一看,还是那张紧绷着的面瘫脸, 好似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面无表情。

“这位是?”他发出了询问, 目光移向了庭蕤。

事实上, 陆其森进来之后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俊秀少年。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带有魔力一般,能轻而易举地吸引人们的目光,夺得他们的关注。

陆其森其实已经站在门口很久了,看着那个少年不知在与他父亲谈论着什么, 举手投足之间神采飞扬, 自信凛然。

说一句毫不夸张的话,那侃侃而谈的少年真的好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陆其森没有察觉自己的目光从一开始就紧紧钉在他的身上,拔都拔不下来。直到那个少年若有所觉,也扭过头来看他,陆其森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询问陆老爷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与他目光相接之时,那少年居然露出了似诧异, 似不解的眼神。

庭蕤确实很是诧异不解。

如果事先不是知道陆老爷子只有两个儿子, 庭蕤肯定会怀疑这一位是那时被抬走的那个男人的孪生兄弟,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周身的气质却完全不同。

眼前的这人周身气势凛冽清正,眼神清明, 脊背挺直,站立的姿势好像一棵枝干挺拔的白杨,说话做事不疾不徐,条理分明。而那个男人却好像软绵绵没骨头似的总要倚靠着什么,站的歪歪扭扭,全靠本能行事,遇到合心意的“猎物”就不管不顾地纠缠上来,整个人透着一股野性的攻击力。

要是非说这两人其实是同一人,大概没人会信。

庭蕤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人莫非患有精神分裂?只是不知道哪个是主人格,哪个是第二人格。

庭蕤探究的目光陆其森自然也能察觉到,他直截了当地问:“你认识我?”

陆老爷子站在他俩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也挺为难。

自家小子跟庭蕤虽然年纪相差不小,但是一起长大,勉勉强强也能算的上是竹马竹马了。如今面对面来个相见不相识,当初那么亲密无间的关系,现在却在用着生疏客套的言辞来交谈,陆老爷子感觉自己好像在见证一场酸爽的狗血剧。

庭蕤还可以用那时年纪小,忘性大来解释,自家儿子要怎么说,难道要说他磕到头把自己磕失忆了?

“?”陆其森顶着陆老爷子意味不明的眼神,只感觉后脑的肿包隐隐作痛。

“不认识。”庭蕤摇头否认,“不过却久仰大名了。”

庭蕤说这话可不是在刻意恭维。

他确实在无数的坊间传闻、路人闲话之中听到陆其森的名字。

陆家与博家基本上也算是同时进入中区世家的视野,不过不同的是陆家是回归,博家则是晋升。两家的起点就不一样,博家根基尚浅,是比不上陆家极高的威望和深厚的底蕴的。

陆其森的名字也经常被人与博晴光的名字一起提起,被拿来作比较。

在同龄的小辈群体之中,可能博晴光的名字更加耳熟能详,但在那些眼光毒辣的世家掌舵人看来,还是陆其森更胜一筹。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十二区这种险恶的地方闯出一番名堂来的。

根据某些消息极其灵活的世家打探到的消息,陆其森已经在十二区划分出了他专属的地盘,从极南部的长荆到中部的望刺,大半个十二区都被他收拢在圈子里,往日那些难搞的刺头却都服服帖帖,不敢有什么异议。又听说他在十一区也十分有话语权,跟十一区如今的老大称兄道弟,有过了命的交情。十一区老大唯他马首是瞻,可以说十一区也已被他收入囊中。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帝国的地理环境。

中区地如其名,位于整个帝国的中央,形状如同一个巨大的椭圆,一区到十二区都呈圆环状,依次类推,将中区缓缓包裹起来。十二区面积最大,十一区次之,中区最小。

同时各区的环境也是随着数字的递增而越来越恶劣,人民的生活也是如此。中区是世家们的集散地,拥有最好的医疗、教育、交通、治安环境。而十二区则截然相反,那里最常见的就是黄沙和焦土,低矮的草屋,面黄肌瘦的人民以及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敌人。

也因为后三区的环境极其恶劣,当权者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暗地里放弃了它们,十二区的区长之位形同虚设,被用作流放政敌,排除异己,那些被流放到十二区的人基本上是有去无回。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区的世家简直是对十二区谈之色变的。

而陆家则是打破了这个魔咒。

说实话,十年前陆家自请流放十二区的时候可是跌破了许多人眼镜的,他们有志一同地认为陆老爷子要不就是疯了,要不就是老糊涂了,怎么就给自己挑了这样一条死路呢?即使当时孙家气焰嚣张,咄咄逼人,一口咬定要让陆其森偿命,也不至于用这个方法来应对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要把陆其森舍出去,也比一家子都死在十二区好吧?

孙家大概也是觉得十二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陆家估计没什么好下场,又加上当时其他的狮族居中调停,他们才放弃了追究。

哪成想陆其森是个有本事的,在十二区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这可不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嘛。

跟他比起来,博晴光这个按部就班坐到一区副长职位的人就不那么厉害了。

更何况陆其森还比他小那么多,更担得起“青年才俊”这个称呼,他们自然更看好他了。他们此时已经选择性忘记当初劝说陆老爷子弃卒保车的话了,转而夸赞陆老爷子教子有方,陆其森年少有为。翻脸比翻书还快。

庭蕤向陆其森伸出手,弯起眼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庭蕤,很高兴认识你。”

“陆其森。”他同样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陆其森感觉少年的手是温热的,柔软纤长,感触极佳,而他自己的手则因为种族原因冰冷而厚重,其上还生着厚厚的老茧。甫一接触,庭蕤肉眼可见地怔愣了片刻,于是陆其森飞快歇了内心莫名想要多握一会儿的心思,迅速松开了手,看上去好像无比嫌弃似的,惹来陆老爷子不满的一瞥。

庭蕤却没把这放在心上,因为刚才握手的时候他想到的是全是那个男人贴在他身上的画面,那人的双臂如铁焊一般紧紧扣住他的腰肢,冰冷的手掌灵巧地钻入他的衣服下摆,不经意间触到了他小巧圆润的肚脐,那一片的皮肤敏感得很,一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就自发自动地开启了应激模式,凸起了一粒粒的小疙瘩……

……幸亏庭蕤的脸皮已经修炼出来了,并不是什么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否则一定会脸红得很厉害,整个人变成一颗爆炸的番茄。

就这么冷场了一会儿,陆老爷子嗔怪地看了陆其森一眼,心里对他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招人嫌儿子无奈得很,打圆场道:“阿蕤啊,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又给陆其森使眼色,你还不快解释一下。

陆其森默然,解释什么?说我刚才不是嫌弃他,而是怕他嫌弃我?

陆·闷葫芦·其·爱面子·森秉承他的人设,嘴巴闭得紧紧的,如同一个撬不开的蚌壳。

“……”陆老爷子泄气了,爱咋咋地吧。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冲陆其森用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你带着庭蕤下去转转,也尽一尽东道主之宜。”

面对庭蕤时表情则变得温和起来:“他跟那个文域的创始人有过几番交际,你不是想要跟那人聊聊吗,让大陆带你去,替你引见一下。”

大陆……

庭蕤把这个称呼在舌尖咂摸了一下,莫名地品出了一番不一样的滋味来。

陆其森在陆老爷子的瞪视下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了这件差事。其实他本来就没想拒绝来着。于是这也算顺水推舟,皆大欢喜?

他走在前面,领着庭蕤下楼,一路上默然无语。

庭蕤可算是见识到了这人沉默的功底,真是从来不说没必要的废话,要说也就是把话缩到最简,惜字如金,好像多说句话就会耗费他许多力气一般,简直让庭蕤叹为观止。

他回想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他也没有这么沉默寡言啊。

“我该怎么称呼你?”庭蕤看着前方男人高大的身影,开口问道:“陆少?陆总?陆先生?你觉得那个比较好?”

都不好。

陆其森面无表情。

这些称呼都太过于生疏,透着显而易见的距离感,他不喜欢。

“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他说完,心中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这样不好吧?”庭蕤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直呼名字的地步。他认为陆其森能够听出他的潜台词来。

“庭蕤。”

他突然听见陆其森喊了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简直像一块巨大的冰碴子,冻得梆硬,掷地有声。

“没什么不好的。”陆其森又补充了一句,解释了为什么突然叫他的名字。

庭蕤哭笑不得。

尤其是陆其森说完之后居然回过头来,紧紧盯着庭蕤,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庭蕤竟然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期待来,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他终于开口了:“陆其森。”

“嗯。”陆其森顺势应了一声,“以后这么叫我就可以。”

“……好。”

一楼宴会厅。

陆其森一露面就有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笑,无比亲热:“陆总,近来可好呀?”

都是名利场上打滚的人精,一看到陆其森,这人就眼尖地发现他心情不错。虽说要从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情是挺困难的,但是这人混了这么久,眼力劲儿早就练出来了。

“……”陆其森并不记得这个满脸肥肉的胖子,看着就辣眼睛。

下楼梯的时候本来庭蕤落后他一两步,这时候陆其森特意放慢了步子,让庭蕤与他并肩而行。

他趁机看了几眼少年俊秀的侧脸,洗洗眼睛。

“陆总?陆总?”胖子不甘心被无视,连忙快走了几步,连声喊他,“您不记得我啦?公司开业当天我还去现场了呢!”

陆其森的公司开业就在前几天,胖子不信他对站在前排的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其森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嚷嚷,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一盘盛在水晶托盘里的巧克力吸引住了。

“想吃吗?”陆其森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鬼使神差一般,他就是觉得庭蕤可能会喜欢它们,虽然少年看起来好像对它们没什么兴趣,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其实那一盘巧克力是最乏人问津的。

女士们不愿意在晚上吃这么高热量的东西,男士则是对这些甜腻腻的小糖果不感兴趣,于是那盘巧克力还原封不动,维持一个漂亮的形状。

庭蕤有些恍惚。

这句话如此熟悉,熟悉到庭蕤觉得自己如果点头,接下来递到他嘴边的就会是无穷无尽的饼干、糖果、蛋糕、冰激凌……

庭蕤又回忆了一下自己小时候圆滚滚的体型与可观的体重,那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如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对陆其森说:

这位先生,请你老实交代,我小时候那么胖,是不是都是被你喂的?

第33章:第三十三颗樱桃

“不, 谢谢。我已经过了爱吃糖果的年纪了。”庭蕤说。

“哦。”陆其森已经触到托盘的手飞快收了回来, 一声回应不辨喜怒。

而追上来的那个胖子一看到他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暗自诧异这人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刚才还满面春风现在就黑云压顶了?

“有什么事吗?”陆其森淡淡地看了过来。

“没, 没……”胖子怂了。

他在陆其森“那你还挡在这干嘛”的眼神下, 麻溜地滚了。

碍眼的人已经走了,陆其森问庭蕤:“你想找封航?有什么事吗?”

他可能觉得他与庭蕤之间已经是可以直呼名字的交情,于是在楼上没有问出口的话现在很自然地就问了出来。

封航?庭蕤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文域创始人的名字。

“我要是说我想在上面发表小说, 想让他多给我一些推荐, 这个理由怎么样?”庭蕤开了一个玩笑。

没想到陆其森居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问他:“叫什么名字?我会去给你捧场的。”

“……”庭蕤一时间无法回答,他该去哪里找到那本莫须有的小说名字告诉他?

陆其森没有等到回答,忍不住扭头看他,却突然间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向着庭蕤扑了过来。

“小心!”

他下意识地把庭蕤护在身后。

“没事吧?”他回身问道,却得到了庭蕤一个诧异的眼神。

他能看到小东西?

他能看到我?

小东西扒在庭蕤的手臂上,两只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陆其森。

不怪他们如此诧异, 实在是如今的情况太过稀奇。在异世,在小东西刻意隐身的情况下, 就算是再怎么能力卓绝的法师也无法发现他的身影。就算它现在变弱, 仅凭陆其森一个普通人,按道理也是无法发现它的。

可是陆其森护住庭蕤的行为太过凑巧,正好就发生在小东西扑过来的那一刻,而且周围明显也没有其他异常。这样让他跟小东西不多想都不行。

“……”陆其森现在也有些疑惑。

他刚才明明看到了一个白色的, 狐狸或者貂之类的兽人扑向庭蕤的,然而他现在四下搜寻一番,却连那个兽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难道他跑得那么快?

“你没有看到?”

庭蕤愣了一下,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就很尴尬了。

陆其森的手现在还抓着庭蕤的胳膊没有放开,两人对视一眼,陆其森的眼底渐渐浮上几分不自在。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好像失忆一样,手依然紧紧抓着,没有放开。

“哎呀,那不是庭蕤吗?”刚跟圈子里的夫人太太们进行了言语之间不见血的厮杀,应青脱离了战圈,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两人之间隔了一座巨大的香槟塔,从这个角度,应青可以看得见庭蕤,庭蕤却看不见应青。

“喂。”应青捅了捅站在旁边的儿子,“你看。”

博晴光在外人面前一贯是很会装模作样的,现在他嘴角含笑,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看什么?”他明知故问。

“……”应青简直被他气得没脾气,“看庭蕤呀!还能看谁!”

她来之前也是跟博晴光说过庭蕤的,这人明明当时答应的好好的,现在就开始敷衍了!

博晴光朝那个方向看了几眼:“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应青万分不解,难道是不合眼缘?就这么几眼能看出什么来啊!

“陆其森跟他在一起。”博晴光摇了摇头,“你觉得我能竞争得过他吗?”

“这……”应青本来想说他们也不一定就是那种关系。结果仔细一看,哟,那么暧昧的姿势,两个人都快贴在一起了,要是说他俩没什么,基本长眼的人都不会相信。

“奇怪……之前也没听说他们有什么交集啊?”应青暗自嘀咕。

博晴光但笑不语。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应青的打算不会成功。

就算庭蕤能看上他,庭征鸣也不反对这桩婚事,就冲着他“克妻”的名声,陆家也会把它给搅黄的。毕竟要数对庭蕤最上心的,第一可非陆老爷子莫属。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庭蕤跟陆其森一眼。

只是没想到,这两人现在能走到一起。

庭蕤知不知道陆其森的病情?

又知不知道,他这病,完全是因他而起的呢?

博晴光突然非常期待庭蕤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到时候,那人的表情,一定会非常好看吧?

应青度量再三,最终完全放弃了让庭蕤嫁到她家的打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自家儿子跟陆其森比起来,竞争力确实不如啊。更何况陆其森已经完全抢占了先机,看自家儿子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想要后来居上那也是痴人说梦。

世家圈子里知道陆其森病情的也就那么一小撮,而且还都讳莫如深,应青刚搬来中区,自然不可能得知如此隐秘的消息,心里自然就认为自家儿子比不过陆其森了。实际上,若是加上这点,他跟博晴光到底谁更不受欢迎,那还真不好说。

“不是要找封航么?”庭蕤若无其事地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小东西夹在他俩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脑袋晃来晃去,差点儿没把自己晃晕。

它这时候已经完全忘了那时要拿小拳拳锤庭蕤胸口的初衷了。继跟丢庭蕤又跟丢罗婷婷之后,再看到庭蕤,它简直欣喜若狂,已经顾不上追究庭蕤把它丢下的责任了。

“……”陆其森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熟悉?为什么下意识地就不想跟他生疏?为什么自己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喜欢糖果?

——为什么……我一旦抓住你,就不想放开呢?

庭蕤……他也不知道。

那些年幼时的记忆早已支离破碎,被重重的雾霭遮掩起来,难以窥见真容。

或许他记忆里那个被他称作“哥哥”的少年就是陆其森,又或许那只是一个并不存在的,由他臆想出来的人物,这谁都说不准。

庭蕤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完整的缩影。

如果真的是你,我们又为什么会忘记彼此的存在呢?

“陆先生?”

两人的对视被打断了。打断的人,正是他们刚才说要寻找的封航。

庭蕤回神,在心里默默嘲笑自己居然陷入了误区。

如果想要知道当年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人,陆其森又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去调查一下就好了啊,何必要跟他来相顾无言那一套,这根本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啊!

此时陆其森的想法居然与他不谋而合,他也暗自下决心,宴会结束之后一定要询问一下父亲他跟庭蕤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了,看父亲对庭蕤亲热的态度,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如果父亲不说,他再自己调查。

总之,他是一定要知道真相的。

陆其森早已在封航出声的时候就放开了庭蕤,此时朝封航轻轻颔首。

封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打搅了什么,本想打个招呼就离开,没想到陆其森居然开口:“介绍一下,这是庭蕤。”

“封航。”

封航惊讶于这人居然会做牵线搭桥的事情,对面那个少年已经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来。

两人手还没握上,陆其森突然来了一句:“你把网站最好的推荐位留出来,我要推他写的小说。”

“……”封航无话可说。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以权牟私说的这么理直气壮,开诚布公的。

服气。

大佬,就算你是合伙人也不能这么乱搞吧?

“别听他的。”庭蕤笑着否认,“我可没有写作的兴趣和天赋,他只是把我刚才开的玩笑当真了。”

封航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俩,难得陆其森被驳了面子也不生气,他对庭蕤越发好奇了。

“我们网站可是非常公正透明,一切都是要看数据的。最好的推荐位已经给了势头强劲的《没骨》,这本书最近可是大受欢迎。”这句话是对陆其森说的。

对着庭蕤,他说:“如果你以后有这个意向,欢迎你来我们网站。”

庭蕤这一次却没有立刻否认,原因是刚才提到写作的时候,小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显然是有话想说。

“我有兴趣和天赋啊!”小东西非常兴奋激动,“车车,你都不知道,《教廷秘史》这本书当初就是我写的哇!”

“……”

那本被戏称为《金冕教皇与十八个红衣主教不得不说的那些事》,宣称教会是基佬聚集地的禁书居然是它写的?

很好,你这一个月都别想吃点心了。

庭蕤冷酷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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