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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金丝雀的逆袭 下——酒厘子

第34章:第三十四颗樱桃

“比起这个, 不知道文域还缺不缺一个合伙人?”

庭蕤把那本禁书的事情暂时搁置,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找小东西算账。那粗神经的小东西终于发现了不对,已经钻到掌心山海里装死了。

想要投资文域的想法是一开始就有的。

他可以对现在的文域提出一系列改进的意见, 然而作为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局外人, 想也知道这不一定会受到多少重视。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在文域占据一席之地。

封航略微有些吃惊, 犹豫了片刻还是出言拒绝道:“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并不需要投资……”

迄今为止文域除了创始人的他,合伙人总共只有两个,陆其森是其一, 另一个则是他的发小蒋朋。

他们三人不说志同道合, 意见大多数时候都是可以统一的,目标也一致,就是想开发文艺领域这一座金矿。这时候庭蕤这个不知根知底的外人想要掺一脚进来,封航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真不怪封航以貌取人,实际上不是他自夸,现在这十七八岁的兽人小崽子里,拎得清的实在没几个, 大部分都秉承着得过且过、随波逐流的想法混日子呢,像他这么高瞻远瞩的人才实在不多。也有一些鸡血上头自以为成年了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小崽子, 差不多也都是想要博得同辈人和家长关注的, 实际上却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根本也做不出什么成绩来。

显然封航就是把庭蕤归到了后一类。

他可不想以后有人对着文域的发展胡乱指手画脚、不懂装懂,那种日子简直想想就糟心, 还是直接从源头上就把这苗头掐死了吧。

“我可以把我的份额卖给你。”陆其森突然说道。

“!!!”

封航无比震惊。

他跟陆其森认识不算久,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而且大部分的交流都是在网上,但是他自认为还是对这个人有一些了解的。

这么一个冷硬漠然、不讲情面、利益至上的男人居然又会有对一个人百般着想,事事顺从的时候,真是让他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不住地打量庭蕤,想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陆其森另眼相待。

看着看着,封航突然想到了他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两人紧贴在一起的暧昧姿势,瞬间了悟。

这庭蕤,不会是陆其森的小情人吧?陆其森这是在借机讨好对象?怪不得对他百依百顺的。

他自觉见证了一个千百钢化为绕指柔的典范,啧啧称奇一番还是有些为难,他说:“陆先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们当初签订合同的时候可就说好了,合伙人一旦定下来就不会再变,你现在这样,不是逼着我们自打脸么?”

他看着陆其森皱起眉头,又补充道:“再说,就算我同意,你同意,蒋朋他也不会同意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倔性子,认定的事儿谁也别想说动他。”

“我会负责说服他的。”陆其森显然没有改变主意。

“……”封航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感情刚才那一大段话白说啦,这人根本没有听进去。

他现在觉得论起固执己见来,蒋朋明显不是陆其森的对手啊。

如果他听过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他现在肯定已经把“昏君”的帽子扣在陆其森头上了。

真是没谈过感情的人一谈起来就惊天动地,可是你折腾我们算是怎么一回儿事啊?

庭蕤看他们两个这么一来一往的,封航明显被陆其森气得不轻,他的本意可不是想让他们闹矛盾。

他开口说:“封先生,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有人空口白牙,随随便便说要投资我的项目,我肯定也是不愿意的。”

他这一番话给他拉到了一点好感度,封航点了点头,觉得他比陆其森明事理多了。

庭蕤继续说道:“我认为双方合作需要建立在一个互相了解的基础上,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封航再次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知道庭先生对我们文域了解多少,但是我对于庭先生,却是一点都不了解的。”

潜台词就是他在对庭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并不能信任他,即使陆其森对他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好感。

庭蕤不以为意。

封航的态度并不会让他感到冒犯,正相反,文域有这样的谨慎的掌舵人,他反而更加坚定了与他合作的念头。

这时候若是说他是谁谁家的公子,手里有多少资产之类的话肯定是不行的,封航不会看重这些,反而会招致他的反感。

更何况,庭蕤也并不想借着庭家,庭征鸣的名头来作为他谈判的资本。

“不如我来谈谈对文域的一些看法,封航先生听听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封航显然有些意动,却听见陆其森突然插嘴:“这里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点。”

确实,他们这三个人所在的角落说偏僻也并不是很偏僻,一个陆其森就足够吸引人眼球了,封航也是圈子里做出了一番成绩的青年才俊,最后一个庭蕤,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但是他在门口受到的陆老爷子的热情欢迎,让许多人在疑惑之余也记住了他那张很有辨识度的面孔。

他们三个人聚集在一起,自然吸引了许多明里暗里窥探的目光。

“不如我们约个时间,改天再聊。”封航已经恢复了原本温和的态度。

一开始是他小人之心,认为是庭蕤在背后撺掇陆其森才会让他这么失常,毕竟恋爱中的人智商都是负数,小情人吹吹枕边风很容易就让人忘了东南西北。一反常态的陆其森很难不让她往这个方面想。

然而跟庭蕤的一番话却打消了他这个想法。原因无他,封航发现这人对他的心理真的是十分了解,说话也是一针见血,不拖泥带水,不是什么胡搅蛮缠的人物。就凭着一点,他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不过若是想让他彻底对他改观,还是要听一听他所谓的看法再说。

封航递出了自己的名片,说道:“这是我的电话,你可以通过它来联系我。我对你的看法非常期待。”

庭蕤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刚要输入封航的电话号码,就听见旁边的陆其森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地报出一串数字:“136*****332。”

听着他的声音,庭蕤下意识地把这一串数字输了进去。

输完之后才发现不对,这明显不是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啊!

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陆其森已经趁着他怔愣的功夫把手机从他手里抽了出去,按下了通话键,一阵悠扬的音乐声响起,陆其森又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终于满意地把手机还了回来。

庭蕤一看联系人那一列第一位显眼的“A陆其森”,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通讯录里联系人一般是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序的,陆其森的首字母是“L”,按理说应该排在中间的位置,哪知道这位先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非得给自己名字前面加个字母,挤在第一个呢?

封航真是感觉对这么幼稚的陆其森没眼看,反正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了,他已经不打算在这里当电灯泡了,马上就找了个借口告辞。

陆其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那一个可爱的梨涡又在他的颊边若隐若现了。

“……”庭蕤完全被那个梨涡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讲真,这个梨涡放在不苟言笑的陆先生身上,比放在他第一次看到那个充满了危险的男人身上,冲击力来得还要大啊。

“?”

陆其森一开始看到庭蕤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还颇为自得,心中暗喜来着。然而他慢慢地就发现不对了。

他动作僵硬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听见庭蕤隐含着笑意说道:“真的很可爱啊,A先生。”

庭蕤的心情很好,庭征铭却完全与他相反。

宴会开始之前在外面吹了一阵冷风,他一进门就打了一个颇为不雅的喷嚏,偏偏这丢脸一幕还被他的老对头莫长风看到了,当下就对他冷嘲热讽一番,话里话外说他身体不好就不要来凑热闹,感冒了是不是存心想传染给别人。

庭征鸣是个受不住气的,当下就要跟他怼起来,结果就听见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让他管好自己的儿子,别让他整天勾着他女儿不放,当时就愣住了,也就错过了回嘴的最好时机。等他反应过来,莫长风早不知道去哪了。

庭征鸣今天这是第二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庭蕤的名字,当下就有些烦躁。

听莫长风说的话,庭蕤跟他女儿经常混在一起,上学放学形影不离的。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时一个长眉斜飞入鬓,长相看起来很有特色的男人走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35章:第三十五颗樱桃

“庭先生。”中年男人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鄙人宗伦,很高兴认识你。”

庭征鸣皱起了眉头, 他本来就是个喜欢以貌取人的人, 加上现在心情不好, 自然对眼前这个长相邪气的家伙没什么好声气儿:“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就差没说你是哪根葱了。

中年男人半点不恼,看上去脾气好得很:“我一个无名小辈的名字,确实不值得您费心记住。不过我们确实是见过的,在佳门商场的竞标会上。”

庭征鸣的心情更不美好了。

那场竞标简直是一场闹剧。他与莫长风针锋相对, 互不相让, 彼此之间都暗自憋着一股儿劲不能让对家得逞,结果争到最后反而让陆家大儿子陆其森的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得了手,庭征鸣可不是要气炸了么。

“要我说,莫家这件事情做的确实不地道。”中年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成功挑起了庭征鸣的好奇心。

怎么,难道那场竞标还另有隐情?

他挑了挑眉,示意中年男人继续说下去。

中年男人心里暗暗一笑, 面上却装出一副为庭征鸣打抱不平的样子来:“我听说呀,那莫长风和陆其森早在竞标之前就达成了协议, 莫长风负责牵制您, 给陆其森打掩护,让他可以顺利中标。这样对您可是一点都不公平,莫长风可不是太不地道了么?”

商场如战场,难道还需要讲什么公平?

然而这话却说到了庭征鸣心里, 那股气他可是从竞标会结束一直憋到现在,平时饭都吃不好觉都睡不香的,整天琢磨着这事儿呢。

他也早觉得那天竞标会有蹊跷,只是一时间没想到莫家和陆家联手这一可能。现在被中年男人挑明之后,他先是恍然大悟,然后就是愈发愤恨了。

莫家和陆家这是在耍他吗?

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之前莫家孤身一个,单打独斗的时候他尚且能勉强与之打个平手。现在莫家与陆家联手,有了陆家的帮助,以后对他还不成碾压之势?

中年男人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立刻宽慰道:“您别着急,我听说他们两家的合作也只是临时的,现在还没达成长期合作的意向呢。再说,合作这件事,不是哪家能带来更多的利益,哪家关系更加亲近就找哪家吗?在这方面,您不比莫家优势更大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庭征鸣看向中年男人,不明所以。

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道:“要说在中区雾城,还有谁能比您家跟陆家更亲近的?您家跟陆家不是世交么?当年陆家还在中区的时候两家可是一顶一的亲近,虽然陆家被流放到了十二区十年,但您家和陆家的交情也不至于就此断了吧?”

“……”

庭征鸣浑身僵硬。

庭、陆两家的交情现在再被提起来,就好像一个巴掌明晃晃打在他脸上似的。

是,当年两家确实有交情,可那交情却完全不是跟他庭征鸣的,而是靠他妻子关素素得来的。

那时别人是怎么说的?

“征铭兄,你可真是娶了一个好妻子啊!”

庭征鸣也承认,他当年确实得到了关家和陆家的不少帮助,也因此渡过了不少难关。可是就因为陆家和关家提供了助力,就要把他的努力全部抹消?

听听那些人说的,好像他庭征鸣能有今天全是因为娶了关素素似的,而他个人的努力则是不值得一提一样!

所以后来关家倒了,关素素死了,陆家流放的时候,他非但不惋惜,反而松了口气,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他是靠老婆才能有今天了吧?

或许关素素死的时候他确实是有些心痛的。毕竟他对她也是有过真感情,两人好的时候也曾经浓情蜜意,举案齐眉来着,只是这感情却经不起别人对他自尊心的打击,经不起暗地里的闲话摧折,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早就快要消磨殆尽了。

所以时隔多年,再次听人提起两家的交情,庭征鸣是万分不自在的。

当年陆家被流放的事情,他也是有掺一脚的,虽然算不上落井下石,但是说出来却也不是那么光彩。

陆家人或许已经知道了他在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所以回来之后才对他一直冷冷淡淡的。

就算他们不知道,庭征鸣也不可能再凑上去,否则他会被怎么说?说他老婆没了就要靠儿子?

想到儿子,庭征鸣又想起了在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陆老爷子亲亲热热地握着庭蕤的手说话,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慈祥可亲。

庭征鸣知道陆老爷子一直是把关素素视若亲女的,这么来看庭蕤自然就是他的亲孙子,他对他亲孙子能不好吗?更何况当年那一出事故,若不是庭蕤,陆老爷子可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这么一看,他这态度确实没什么不正常的。

然而庭征鸣就是浑身不得劲,他现在可是不想跟陆家扯上半点关系的,更不想庭蕤跟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你也说了,都已经十年了,我还能跟陆家有什么交情?”他干巴巴地回答。

中年人笑着吹捧:“您这话说的可有点奇怪了,若是没交情,陆家能专程派车去接小公子,还专门为他订制礼服?这还不是全看在您的面子上么?”

庭征鸣倒是宁愿他误会,也不愿意让他认为庭蕤比他在陆家人面前更有面子。实际上他收到请柬的时候也很奇怪,还以为发错了对象,把请柬上的名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跟陆家人其实早就在十年前就基本撕破了脸皮。

是,当年他确实是庭蕤发高烧的时候没有及时让医生给他诊治,也确实以庭蕤高烧未退为借口阻止他去作证,那他就有错了?

他也是出于一腔慈父之心,本着保护儿子的心理,不想让儿子再把那些血腥惨烈的记忆回想一遍,这有错吗?

庭征鸣可是自认为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是完全占理的,虽然庭蕤因此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病好了以后把陆家的事情忘了个七七八八,庭征鸣还因此很庆幸呢,总算不用再跟陆家扯上关系了。

结果兜兜转转,庭蕤却又和陆家人凑到一起去了。

庭征鸣有些恶毒地想:陆家人怎么不都死在十二区呢?这样对谁都好不是吗?他们再回来,不怕孙家再追究当年的事儿?

是了,现在的孙家可不比当年,现在他们龟缩在海城一隅,还不知道得没得到陆家回归的消息呢!

他“呵呵”干笑了两声,说:“怎么能说是全看我的面子呢?庭蕤他一直都很得陆老爷子的喜欢,陆老爷子把他当亲孙子看待呢。”

他可受不住这吹捧,万一被揭穿了多尴尬。

“哦——”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一声感叹,转头却提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不知这次陆老爷子大寿,您为他准备了什么寿礼?”

陆老爷子没什么特别明显的喜好,庭征鸣也犯不上为讨好他去琢磨这件事,就随便准备了一个玉石摆件,做成寿桃的形状,寓意还行,做寿礼是足够的。

不过他自然不会这么说,反而说寿礼是他精心挑选的,寓意极好。

中年男人听了又问:“那令公子呢?这寿礼是他与您合送的?”

庭征鸣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下意识地回答了句“不是”。

中年人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再随便跟庭征鸣闲聊几句就离开了。

庭征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要他说,他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陆老爷子终于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面上也没表现出什么被怠慢的不满来,个个都笑着轻轻鼓掌,说着祝福的话。

这时一个不同的声音就格外惹人注意了。

一个其貌不扬的青年人高声问道:“陆老爷子,不知道我们在场的人里面,哪位送的寿礼您最满意?”

这可真是一个让人为难的问题。寿礼这种东西不管挑的人是什么想法,都是有心意在里面的,非要评出个第一第二来,那就没有意思了。再说如果真说出个最满意的,那是不是还要说个最不满意的?问这问题的人是诚心想让人难堪么?

众人纷纷扭过头去,打量着那个不会看人脸色的青年人,看了半天,也没人知道他是哪家出来的愣头青。

青年人得了关注还挺得意,他继续扬声说道:“我看您好像对庭家的小公子青眼有加啊,不知是不是他送的礼物特别合您心意?您是不是也该拿出来让我们大家看看,也好让大家品鉴品鉴,学习学习?”

第36章:第三十六颗樱桃

这话一说出来, 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不是不会看人脸色, 而是想要挑事嘛。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倒是知道了门口那个俊秀少年的身份, 原来是庭家的公子。

有记性好的已经把庭家的背景捋了一遍, 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庭家小公子的身影, 顿时看那个青年的目光都有点不对。

一个鸽种,也能碍着谁的眼了?还是说,这人只是想要借机给庭家个没脸?

在场的人心思百转,却都默契地没有表露在脸上。

庭征鸣却十分着急。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看热闹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们的嘴都捂上眼睛都遮住。

他虽然在有些事情上拎不清却也没有蠢到家, 稍微一想就发觉了不对劲。

怎么会前脚有人问了他寿礼的事情,后脚就有人拿这个来挑事?说是凑巧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关键是他并不知道庭蕤到底给陆老爷子送了什么寿礼啊,万一他是两手空空来的怎么办?庭征鸣之前对庭蕤可不上心,每月给他的零花钱也就是固定的那个数,用来当做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花销肯定是够的,但是想要挑一个有格调的昂贵礼物那却是不可能的。

关素素留给他的信托基金在他未成年之前又不能动用,庭征鸣实在想不到庭蕤还有什么其他的资金来源。

这时候他不得不做出最坏的那个打算, 就是庭蕤并没有准备礼物或者礼物上不了台面,他该怎么挽回自己的面子。

这时候他倒是开始后悔没有带他的万能助手杜若来了, 不应该听了别人几句闲话就开始怀疑他的。若是他在, 肯定会有办法来解围。

陆老爷子沉下脸来,周身的气势十分凝重,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情不愉。

也是,换了谁在自己的寿宴上出了这种糟心事也开心不起来。

“那这位先生, 不如先说说你带来了什么样的寿礼?”

应青一个错眼,就看到自己的儿子越众而出,说了这样一句话。

博晴光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笑得温和而又无害,他说:“我听你的语气,好像对自己送的礼物颇为自得,不如也拿出来让大家品鉴品鉴,学习学习?”

那个青年人好似并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潜台词,嘿然一笑,得意洋洋:“是呀,这可真不是我自夸,我的寿礼可真是花了大心思的,足足准备了三个多月,花费了无数人力财力,才挑选出最满意的最完美的那一个。既然这位先生这么期待,我也却之不恭,给大家展示展示。”

他拍了拍手,就有人抬了一个盖着猩红绒布的巨大箱子上来,把它放在一旁已经清空了的长桌上。

看到这一幕,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有备而来。

陆老爷子眉头紧皱,管家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件寿礼并没有登记造册,也没有存入库房。”

潜台词是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陆老爷子心里有数。

今天这一幕,就是冲着庭蕤来的。

别看那青年人好像释放出了几个烟雾弹,话里话外又表现出一副急于炫耀,想出风头的样子,可陆老爷子这几百年的岁数也不是白活的,还能看不出他打的小算盘?估计等他炫耀完了他的礼物,下一步就是要求庭蕤的礼物也拿出来让大家品评了。

庭蕤确实也是送了礼物的。

那是陆老爷子亲手接过的,一个半臂长的锦盒,陆老爷子收到之后就很高兴,已经让管家收到他的书房里了。

其实他也清楚庭蕤目前的境况,知道他送不出什么价值连城的礼物来,可他看重的又不是礼物的价值,到了他这个地位难道还缺钱?他看重的是这份心意。只要是庭蕤送的东西,他都喜欢,就算一文不值他也视若珍宝。

可要是让在场的人看到一份寒碜的礼物,他们可不会想什么“礼轻情意重”的,反而会觉得庭蕤上不得台面。这是陆老爷子无法忍受的。

他办这场寿宴是为了给庭蕤长脸撑腰的,可不是让他来受人奚落的。

“你去库房里翻一翻,找一件合适的……”陆老爷子低声吩咐,他知道管家能领会他的意思。

犹豫了片刻,他又说道:“……你把庭蕤送的礼物也一起拿过来。”

以防万一。

此时那青年人已经吊足了大家胃口,便不再卖关子,笑吟吟地把绒布揭开,说了句“请看”。

“哇!”人群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还有啧啧的感叹声,这让青年人愈发得意了。

绒布之下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箱子,箱子里没装什么金银珠宝,也没装什么珍禽异兽,只有一株绿意漫漫的植物。

可它也不是一株普通的植物。

看它的外表已经体现出了它的不凡。

它的根呈现出一种接近土壤的深棕色,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玻璃箱的底部,茎叶沿着玻璃箱的一面壁面攀延而上,营造出一片碧蓝带云的天空。再仔细一看,这玻璃箱中如画的风景里,灰色的山岩是它,碧色的湖泊是它,火红的枫林是它,就连那只捧着桃子,寓意献寿的毛绒绒小动物也是它。

仅凭它自己,就在这玻璃箱中造出一张美不胜收、浑然天成的风景画。

“百日娇!”已经有人叫出了它的名字。

青年人骄矜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正是。”

这个名字一叫出来,大家看青年人的眼神就变了,不再觉得他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这百日娇其实是十区的特产,当年有人慧眼识珠,把它带到了中区,让它从一棵不起眼的野草摇身一变成了权贵手中的爱宠,可谓是身价百倍。

百日娇之所以受到权贵们青眼,全靠它自身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可塑性。

一株百日娇,从它发芽生长,到最终定形,时间只有短短三个月,一旦定形,任何外力因素都无法让它再产生任何变化,“百日娇”也是因此而得名。

而它在生长过程中,却是极其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可以说是拥有极强的模仿性。若是让它长在一朵牡丹旁边,不出三天,它就会变成一朵一模一样的牡丹,即使用放大镜观察,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差别。

根据它的这个特性,中区的权贵们就用它来造景,把它放在想要让它模仿的景物旁边,它就会自然而然地向那景物靠拢,最终长成跟那景物一般无二的模样。

但如果有人认为用百日娇造景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养它可是一件极其费财费力的事情。跟其他植物一样,百日娇也有上、中、下品之分,如今市场上买卖的大多是中、下品的百日娇,上品的百日娇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而且越好的百日娇模仿能力越强,却也更加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有时候一个错眼,它就不知道会长歪到什么地步,一个微小的差错就会让三个月的努力功亏一篑。

再来说一说青年人展示出来的这一株百日娇,他确实是有骄傲的资本的。

百日娇爱好者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单景易造,群景难得。

越是复杂的景物模仿起来越容易出错,经常会出现树上生海,山峦倒转一类让人哭笑不得的奇观。

如今圈子里最具盛名的还是一个假山造景,那人用三株百日娇分别造了假山、草地和庭院,已经足够让人啧啧称奇。而青年人却是用一整株百日娇造了一个更加复杂,景物更多的风景,并且彼此和谐,毫不突兀,寓意美好。这难度跟那个假山可不能相提并论。

这时已经不需要青年人再自吹自擂,已经有圈子里的人替大家科普了一番,重点突出了这份礼物的难得与珍贵,语气里是止不住的艳羡。

“怎样?不知道我的这份礼物能不能让陆老爷子您满意?”青年人看向陆老爷子,毫不畏惧他的冷脸,话锋一转,问道,“与庭公子的礼物相比又如何呢?”

有人说道:“这样的礼物已经是珍贵至极了,怕没有什么其他的能比得上了吧?”

周围有人点头附和。

青年人乘胜追击:“我话都说了这么久,怎么不见庭公子露面呢,莫非是知道比不过我,怕丢脸?不好意思出面了?”

这话说的虽然有点刻薄,但却不无道理,周围人被他带偏了思路,觉得庭家公子那么久不露面确实有几分蹊跷。

难不成他还真是怕了?

众人正这样想着,却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我有什么不好意思露面的?”

第37章:第三十七颗樱桃

庭蕤为什么那么久都不露面呢?

原因挺简单, 他需要安抚一下愤怒的A先生。

“他这么说, 你都不生气?”陆其森紧紧盯着庭蕤的脸,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愉快来。

这位先生一本正经的面瘫脸下藏着一颗爱脑补的心。

他想, 是不是庭蕤过去受了太多的委屈, 吃了太多的苦, 却又无人倾诉,无人心疼,才修炼出如今八风不动、波澜不惊的态度来。

想到这,他的目光变柔, 声音放的轻轻的, 好像把庭蕤当成了什么易碎的玻璃娃娃,一大声就会把他震碎似的。

“别担心,有我为你出气。”

庭蕤:“……”

按照合理的剧情发展,此时他应该要被感动得无以复加了吧?

然而庭蕤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陆其森,你有没有觉得,你实在管得太宽了?”

陆其森的心脏受了重重一击。

他恍然发现原来玻璃心的应该是他才对, 听到庭蕤这么说,他仿佛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缓缓裂开, “咔嚓咔嚓”的声响。

“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庭蕤看着他茫然无辜的眼神, 虽然有一种想要冲上去抱住他安慰的冲动,但还是强行按耐住,硬下心肠,说:“我不知道你对其他人是否也是这么一种态度, 但是陆其森,你不觉得从一开始,你在对待我的事情上表现得太过了吗?我们只是见面还不到三个小时的陌生人……”

“不是陌生人。”陆其森出言反驳,眼神执拗,“我们之前就是认识的。”

“……好吧,就当我们之前认识。”庭蕤放弃在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可是再见面跟陌生人也没差多少吧?”

这次陆其森无法反驳。

还需要自我介绍,确实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然而你做的事,却完全已经超过我们关系之间应有的那个度了。”

“说一句不识好歹的话,你为什么认为我一定需要你的帮助?你不觉得你的态度太过于理所当然,一点都不尊重我么?”

庭蕤说这一番毫不客气的话并不是因为他自尊心太强,不愿意接受陆其森的帮助。而是因为他发现,陆其森对待他的方式充满了保护欲,以及隐藏得很好的控制欲。

他好像还当他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固执地要为他安排好一切,固执地要把他认为好的东西全部给他,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想法,这个旁人,大概也是包括庭蕤自己的。

然而庭蕤却不是无知的孩童,他对事有自己的看法,见解,有自成一套的行事态度。他也并不是娇娇弱弱的菟丝子,并不需要攀附大树才能存活。对于大树带着强迫性的好意,他是不想接受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是庭蕤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他的重要原因。

他发现,陆其森这个人,好像本能地缺失一种跟人交流的能力。

对那个胖子,以及对封航,甚至是对庭蕤,他都是视自己的心情来决定对待他们的态度,对方的感受却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十分鲜明。

庭蕤可以理解,却不代表这样做对陆其森自己没有坏处。

他知道十二区是个以武力为尊的地方,说话并不需要什么弯弯绕绕,拳头硬就是老大,他这样的行事风格在十二区非但没有问题,反而十分合适。然而在中区,这样完全却是行不通的。

或许一开始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时间一久,积怨一深,他会被所有得罪过的人联合排挤,落得无处立足的下场。

这并不是庭蕤危言耸听,而是他亲眼目睹过这样的一个事例,那个骄矜的贵族最终困顿而死,之前有多么辉煌,死时就有多么落魄,对比如此鲜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庭蕤因此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引以为戒。

陆其森有些着急地辩解:“我没有不尊重你……”

庭蕤放缓了语调:“或许你的本意并非如此,可是最终表现出来的,给我的感受却就是这样,所以陆先生,你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你说话做事的方式了?”

庭蕤隐约能感觉到自己在陆其森心中的份量,于是才有这么一番话。

积习难改,只有受到了教训,感觉到了疼,才能有真正的改变。

陆其森怔然片刻,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那人奚落的话语声响起,陆其森随之紧紧攥紧了拳头。

庭蕤看向他,他也深深地看过来,说:“……这次就按你的处理方式来,可以吧?”

他做出了妥协,强自按耐住了想要为庭蕤出头的欲望。

看来他已经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庭蕤露出了一个笑容,陆其森紧绷的心弦也慢慢放松,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然而他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如果庭蕤处理方式不奏效,那么他还是要按他自己的方法来。

庭蕤见状掂起脚尖,轻轻地在他的颊边戳了一下,说:“等我凯旋,嗯?”

他必须要向他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啊。

“……”

陆其森捂着被他戳到的地方,只觉得一股钻心的麻痒游走遍全身,带来惊人的热意。看着他的背影,有一抹红色,悄悄地、轻轻地爬上了他的脸庞。

“这位先生,你的话说的实在欠妥。”庭蕤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的态度一出场就博得了在场人的好感。

“哪里欠妥?”青年人斜睨了他一眼,“哦,是我说你不好意思露面那一句?可我明明只是合理揣测呀,难道因此伤害到大少爷你脆弱的小心灵了?”

这话说得可着实有些过分了,众人看向庭蕤,想看他会怎么回应。

庭蕤丝毫没有恼怒的迹象,应该说他的养气功夫本来就很到家:“我说的欠妥,指的是你非要询问陆老爷子是否对你的礼物满意那一句。我想你对礼物的理解可能有些问题。”

“送礼人送了多么珍贵的礼物是一回事,收礼人满不满意却又是另一回事,这两者可是并不能划上等号的。”

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啊,听了庭蕤的话,众人被带偏的思路又回归了正轨。

不等青年人反驳,庭蕤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成熟的百日娇虽然珍贵,却会散发出一种让蛇族兽人极其不适的味道,非常不得他们的喜欢?”

“???”

这件事确实很少有人知道。

主要是因为蛇族兽人性子比较独,圈子里寥寥几个养了百日娇的也不常跟人交流心得,以至于庭蕤这话一说出来,得到的大多是茫然的目光。

“你开什么玩笑?”青年人明显不信,嗤笑道,“就算想要贬低我的百日娇,也不至于编造这样的谎话吧?”

庭蕤没有急着反驳,任由众人将怀疑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没过多久,就有人小声说道:“他说的没错呀,我确实不喜欢百日娇的味道,之前闻到过一次,差点被熏晕!”

庭蕤看了过去。那是一个蛇族的小兽人,牵着妈妈的手,还有点怯生生的,看到庭蕤含笑的眼神,脸慢慢红了。

这个小哥哥,笑起来好好看啊!

他这话一说出口,渐渐地就有其他的蛇族兽人附和了。

“确实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呢!”

“我一直不喜欢百日娇啊,那味道实在接受不了!”

“我的百日娇一般长成以后就转手给别人了。”

……

庭蕤静静地站在那里,听见他们的一言一语将局面反转,心中并无意外。

其实他知道这件事也是出于偶然。

他所在的班级里有一盆被人遗弃的残次的百日娇,庭蕤经常会给它浇水,防止它枯萎。日子长了,他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班级里的蛇族兽人从来都不会往放着百日娇的那个角落去,就算不得不去,也是尽量飞快离开,绝不多做停留。有一天他们聚在一起抱怨百日娇味道难闻的话语传到了庭蕤耳朵里,他也因此知道了百日娇另一不为人知的特性。

“送这样的的一个礼物,确实是有点不太妥当啊。”

“是啊。”

“确实不太好。”

谁都知道陆老爷子是蛇族兽人,这礼物能得他的喜欢就怪了。

青年人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强撑着嚷嚷:“说到低,你还是没有把你的礼物拿出来,说不定比我的百日娇还不如呢!”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的礼物这么执着,不过你若是执意要看,那也未尝不可。”

青年人看着庭蕤淡然的表情,不知为何心中冒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庭蕤转头对上陆老爷子关切的目光,冲他轻轻点了点头,陆老爷子于是也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管家很快就捧着一个半臂长的锦盒走了过来。

盒子上着漆扣,管家打开它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也同时将众人的好奇心勾到了极致,盒子一打开,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

“咔哒”一声,盒子的内扣弹动了一下,一方莹莹的玉璧出现在众人眼前,剔透的白玉在灯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美得不可方物。

第38章:第三十八颗樱桃

美则美矣, 然而……

青年人看到那块玉璧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而他强忍着慌张凝神看了一眼,却发现了一丝不对, 自以为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大声喊道:“这玉上有瑕疵!”

不必他说, 在场的人眼睛也都不是瞎子,第一眼被这晶莹剔透的美玉吸引了过去,然而再仔细一看,这一块难得浑然天成、温和柔润的美玉, 内环周围却生着稀稀落落、绿豆大小的浅浅黑斑。

“哎呀, 这可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自然是可惜美玉有瑕。这就好像一个原本的绝世美女脸上生了麻子,那美丽可就要大打折扣。

同理,这玉的价值也就要重新估量了。

这一声痛惜饱含真情实意,引来一阵同样真心的赞同声。

人就是这样,永远追求完美无瑕的东西,一旦有了缺憾, 从价值连城到一文不值也不过一瞬间的事。

如果这玉上没有生有那恼人的黑斑,这么一块体型巨大、毫无雕琢痕迹的美丽玉璧可以被称作无价之宝, 是好玉者们倾尽全部身家也要追求到的“梦中情人”。这样一份礼物, 自然胜过青年人拿出的百日娇百倍,孰好孰坏一目了然。

然而没有如果,这玉上的黑斑虽然不甚明显,但在满心惋惜的众人眼中, 却好像存在感十足,看到那黑斑就再也看不到那美玉了。

叹息过后,有人轻轻说道:“因这黑斑,这玉的身价可就要一落千丈了。”

这时候青年人开始得意起来了:“怎么?我的百日娇虽然不怎么讨人喜欢,可身价摆在那,却也比这一块破玉好太多了吧?”

他早早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发笑:这人刚才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嘛!装得那么好,居然连他也骗过去了!

他本以为庭蕤会气急败坏,再不济也要为自己辩解几句挽回面子什么的,谁知他好像丝毫不为所动,就好像没有听到他的奚落似的。

青年人感觉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里,半点成就感也没有了。

“着急什么。”庭蕤淡淡说了一句,“我的礼物还没有展示完。”

咦咦咦?难道还会有什么反转?

可这玉上的瑕疵却是实打实的,怎么看也不是能轻易去除的。

众人打量了庭蕤一会儿,从他平静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于是纷纷扭过头,再去观察那个锦盒。

那锦盒同样放在空出来的长桌上,与百日娇并排放在一起。

众人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那玉璧躺在墨色的绒布上,被锦盒四角镶嵌着的四颗碧色圆润的珠子拱卫着。看了许久,那黑斑也没有凭空消失。

难道是那四个珠子有什么古怪?总不能是这盒子才是真正的寿礼吧?

这脑洞开的是挺大,可是打量一番,那珠子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夜明珠,虽然有一定的价值,但是那么小的体型,恐怕连有瑕疵的玉璧也赶不上。再看那盒子,梨花木雕就,其上包裹着红色的锦缎,周身刻有密密麻麻的寿字花纹,看上去也没什么稀奇。

“你这是卖什么关子呢?!这还能有什么好展示的?”青年人撇了撇嘴,很是不屑,“不会是输不起想要拖延时间吧?”

他真的特别不喜欢庭蕤总是一副气定神闲,好像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看到就觉得心气不顺,想要冲上去把他那副虚伪的面孔撕开。

“我虽然不是特别大度,可也没有特别小气,你直接承认你不如我不就得了嘛?我又不会再为难你,何必还要再搞这一出?难道你还能拿出第二件礼物不成?”

虽然别人没有注意,但他可是看到管家放下锦盒的时候,庭蕤好像跟他吩咐了什么,那管家点头之后就离去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他疑心庭蕤知道礼物比不过自己,想要寻找外援。之前叔叔就叮嘱过他,陆老爷子将庭蕤视作亲孙,陆家说是庭蕤的主场也不为过,让他务必多加注意,不能掉以轻心。

他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中却不以为然。

就算陆家再怎么偏袒庭蕤,可在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庭蕤的礼物更胜于他。若是真发生了这种事他也喜闻乐见,正好闹将起来,也借此抹黑一把陆家,让别人看看他们是如何颠倒黑白、仗势欺人,为难一个根基不深的年轻人的。

他的算盘打不错,自认为无所畏惧,底气十足,看庭蕤并不理会他,“不会真让我说中了?我们那可没有送两份寿礼的习惯,还是说雾城格外与众不同,真有这个惯例?”

庭蕤本来并不理会他,他之前年轻时也好争口舌之利,遇事非要跟人争个二五六出来,只不过后来做了主教,又成为了教皇,他渐渐发觉上位者打嘴炮真的是一件极没有格调的事情,便学会了用绝对的实力让人闭嘴。

他等待着自己的安排奏效的那一刻,任由青年人在唱独角戏,听到这,却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人一时嘴快,暴露了一个重要信息。

“他们那”?他竟不是雾城人?

这可真是……

庭蕤心思电转,一瞬间有了许多猜测。

“我们雾城自然是没有这样的惯例的。”庭蕤不动声色地回答。

青年人捕捉到他挑眉的动作,自以为戳破了他的打算,志得意满,也没有注意到他话语里的小陷阱,继续追问:“那么你所说的没有显示完的礼物到底是什么?能不能直接说出来,不要再卖关子了?大家的时间可都是很宝贵的,没空陪你在这耗着。”

他扫视一圈,看到确实有人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本以为会得到无数赞同,却听到那个带着无框眼镜的男人说了一句:“哪有这一回事,我倒是觉得这等待的时间也别有意趣,惊喜是值得等待的。”

庭蕤看了他一眼,博晴光对他回以一笑。

他转过身去,看到管家在远处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于是说道:“比起我啰啰嗦嗦地介绍,大家还是自己来看的比较快。”

话音刚落,大厅里上百盏灯闪烁了几下,居然“啪”的一声同时灭掉了。

“啊——!!”

骤然陷入黑暗,人群里不可抑制地传来几声尖叫,开始骚动起来。

但是很快就有人无数双绿莹莹、黄澄澄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兽人大多数都是有夜视能力的。

“怎么回事儿?吓死我了!”

“停电了还是线路出故障了?”

这时他们再次听见那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他们心头的烦躁。

“稍安勿躁,大家请看。”

他们下意识地看了过去,看到少年把那锦盒重新举了起来。

“……”

一片沉默。

因为过于震撼而无法发出声音。

“……何等的神奇啊!”

良久之后,才有人从这震撼中回神,好像怕惊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轻浅的、几近于无的赞叹。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碧色的夜明珠发出的绿莹莹的光芒,没有了灯光的照耀,那光芒就显得无比显眼,把玉璧都染上了浅浅的绿色。

可是它们再显眼,也没有玉璧上发生的变化更夺人眼球。

那原先散落在内环周围数不清的黑斑,此时竟然竞相游动起来,慢慢向内聚拢,渐渐成型,看上去无比眼熟。

众人屏息等着,看那形象越来越清晰,已经有人提前猜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六条锦鲤。

头尾俱全、鳞片饱满、须毫毕现,鲜活生动,仿佛真的是活的鲤鱼,正在玉璧中中欢快游动一样。

“啪”的一声,灯又重新打开,锦鲤重新散了来开,又变成了玉璧上不起眼的黑斑。

众人发出了一阵失落的叹息。

“怎么没了?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呢!”

“太厉害了吧?什么原理啊?”

“大自然鬼斧神工,这又怎么能说的清?”

……

庭蕤放下锦盒,微笑着看向青年人,并没有多说什么,然而众人已然知道他是这场比斗的胜利者。

若是他这时要用言语来羞辱对手,大家也都能理解。毕竟青年人刚才太过于咄咄逼人,言辞之间也是毫不客气,庭蕤看起来再怎么沉稳,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少年意气,非要争口气也无妨。

可他并不这样做,反而姿态更高,更显出他良好的涵养,简直要把那青年人比到泥里去。

他们看他的眼神有欣赏,有赞叹,还有一丝疑惑。

他到底从哪里得来的这样的稀世珍宝?又怎么舍得把它当做寿礼送给别人?又或者这宝物并非出自他之手,而是整个庭家的手笔?

已经有人在人群中搜寻庭征鸣的身影,想要跟他仔细询问一番,然而却遍寻不得。

这人早就借口头晕躲了开去,害怕庭蕤连累他丢脸,索性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们找不到庭征鸣,就把庭蕤围了起来,旁敲侧击,想要得知宝物的来源。要知道,财力可是评判世家实力的重要部分,若真是庭家出手,那他们可真要重新掂量掂量它的份量了。

他们明里暗里的试探被庭蕤一句“偶然所得、机缘巧合”挡了回去,慢悠悠地跟他们打着机锋,半天也没得到一条有用的信息。

除此之外,也有爱玉者询问庭蕤手中是否还有同样的美玉,不求有这么神异,只要有它的一半,不,甚至是十分之一的美丽就行。

庭蕤想到掌心山海之中那漫山遍野,不计其数的美玉,没直接回复,只是说如果有一定会告知他们,得到一片感激之声。

那青年人趁着没人注意到他,灰溜溜地从人群之中钻了出去,途中还被那个蛇族小兽人看见,一拉眼睑,一吐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

那青年人羞愤得不行,简直想要冲上去打他,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他妈妈警惕的眼神,再看这母子俩身边站的那个做出保护姿态的男人,身量足有他两个大,肌肉虬结,面目狰狞的,一看就不好惹。

他也就只能认怂,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赶紧跑走了。

等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看到了那个长眉入鬓的中年人,顿时低下头,无限委屈地喊了一声:“叔,我搞砸了……”

中年人冲他摆了摆手,安慰说:“没关系,我们也没想到庭蕤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不是你的错。”

咦?我们?

青年人下意识抬头一看,只看到一个身着浅色西装的男人的背影。

“叔,他是谁啊?”

刚才急着撒娇没注意,这会儿一想起来,那人好像是跟他叔站在一起说话来着。

刚才还好声好气,和蔼可亲的中年人瞬间变了脸色,板起脸说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儿!”

青年人被吓了一跳,他可从来没有被他叔凶过,立刻喊到:“我不问了!”

中年人又重新放缓了语调:“听话,我这是为你好,不该你知道的事情不要瞎问,记住了吗?”

“嗯。”

青年人虽然这样回答了,但是心中却更加疑惑:那人到底是谁,能让他叔这么讳莫如深?

而此时应青也拉住了博晴光,逼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明明说对庭蕤没意思刚才又巴巴地凑上去替他说话?

“什么怎么想的?”博晴光轻飘飘地回她。

应青恍然之间觉得这对话怎么这么熟悉,然后想起来这不是跟前几天她问博晴光对婚事看法时的对话一模一样吗?

“哎呀!”她感觉这个儿子生出来就是为了气她的。

博晴光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袖子生气,一转头对上那个身穿浅色西装的男人投过来的视线,那人看他看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博晴光低下头,扶了扶眼镜,缓缓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第39章:第三十九颗樱桃

“怎么送了这么珍贵的礼物?”

宴会结束之后, 陆老爷子把庭蕤叫到书房, 语气嗔怪,脸上却带笑。

他看到大儿子陆其森紧随其后, 也挤进了书房, 却也不靠近, 只是像根木头杆子似的戳在门口,眼神如有实质般直勾勾地钉在庭蕤身上,跟块牛皮糖似的撕也撕不下来。

陆老爷子嘴角抽了抽,朝陆其森飞去了几把眼刀, 结果对方浑然未觉。

陆老爷子从小就拿他没办法, 遂也不再管他,由他去。

庭蕤知道陆老爷子并不是想要责怪他,只是这礼物实在让他出乎意料,陆老爷子惊喜之下,却又有些担忧。

担忧庭蕤虽然出了风头,却也因此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从此一举一动肯定备受关注。他只是一个鸽种, 从某一方面来说,受关注并不是一件好事。

又开始琢磨幕后之人搞这么一出到底怀有什么目的, 花了那么大手笔, 培育出如此珍贵的百日娇来,难道就只是想让庭蕤难堪?

陆老爷子可不信。

但是那挑事的青年人却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陆老爷子派去的人也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只能无功而返。

陆老爷子自从跟庭蕤进行了那一番谈话之后就不再把他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 如今也是直接了当地说出了他的看法:“阿蕤,今天那人显然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得很深。他的目的我们也还没有摸清,但是他在暗中已经谋划了许久这是可以肯定的。你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的,一定要多加小心。”

庭蕤听了这番话,突然想到了周阿姨的事,他说:“有一件事情,确实非常奇怪……”

他将“蜚声”和使他过敏的鱼肉的事情说了出来,陆老爷子果真见多识广,也知道“蜚声”的存在,听完了他的诉说,皱起了眉头。

“你没事吧?”陆其森一个箭步冲上来,捧着庭蕤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看他面色红润,眼睛有神,并不像生病的样子。

陆老爷子的关心之语还没出口,被他这么一来完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禁有些疑惑,大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人了?之前他把脚崴了也没见他这么紧张啊?

他怀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没有,我很好。”庭蕤任他打量,没有错过他眼中浓厚的担忧。

“……”

陆其森还是不能放心。

“蜚声”这种东西他也是知道的,这种植物生命力顽强,十二区也有大片存活,却从来没有过不懂事的小孩子去摘来吃,即使他们十分饥饿。

因为十二区的居民骨子里天生就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这种植物表面上功效好像就只是延缓兽人的蜕变期,实际上若是仔细想想,兽人的蜕变期被强行抑制住,难道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长久阻拦住的洪水一旦决堤,带来的危害更是不可估量。

于是十二区人从小就被耳提面命,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轻易碰触这东西,若是不听,那自然就把他们打到听话。

十二区可是一直都奉行简单粗暴的棍棒教育的。

“我们去找医生做一下检查。”陆其森兀自下了决定,猛然间却又想起了庭蕤对他说过的话,于是迅速放柔了声音补救,“好不好?”

庭蕤:“……”

虽然还是有些独断,但终归是学会征求他的意见了,这也勉强算是个进步吧……

庭蕤正这样想着,就听见陆老爷子十分刻意地咳嗽了两声,他恍然发觉自己现在跟陆其森“深情对视”的动作是多么的暧昧。

他若无其事地拿开了陆其森的手,看向陆老爷子。

陆老爷子被那一句好像撒娇似的“好不好”梗得不行,他宁愿认为陆其森被人换了芯子,也不愿相信这是素来冷硬的大儿子发出来的声音。

他强行把话题扭转回来:“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了一个猜测,会不会今天针对你的那人和指使佣人给你下药,想让你过敏的,不是同一个人?”

庭蕤也有这样的想法。

从党铮送来请柬的那一刻,庭蕤就开始怀疑了。

如果他真的毫无戒心,没有察觉地吃了周阿姨做的晚餐,那么他当天晚上就会发烧呕吐,周身起疹,自然不能来参加陆老爷子的寿宴。可是今天寿宴上针对他的布置,明显是已经准备了很久的,按照百日娇的生长期来看,最少也有三个月,如果庭蕤真的因病参加不了寿宴,那么那人三个月的心血不就完全白费了吗?

“还有一种可能。”陆其森的眼睛转化为竖瞳,泛着无机质的冷光,“那佣人被两个人收买,一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想让你参加寿宴,一个命令她给你下药同时也打算在寿宴上针对你。”

不管怎样,幕后之人明显不止一个。

庭蕤感叹一声:“看来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啊!”

然而那又怎样,庭蕤绝不会因为他们而心生畏惧,裹足不前。

时间倒回到半个小时之前。

“你干嘛!”罗婷婷用力甩开肖擎苍的手,他们两人现在已经站在了宴会厅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其他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青年人和庭蕤吸引了过去,自然无暇顾及他们。

罗婷婷本来看到庭蕤被为难想要冲上去帮忙来着,结果被肖擎苍强硬地抓住,拖到了角落里来。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她在被肖擎苍抓住,不住挣扎的时候,旁边那个说她误会了的女孩,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我自然是为你好,难道你以为,你这么莽撞地冲上去,就能帮他的忙?”肖擎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只会给他添乱而已。”

“……”

罗婷婷失语。

她刚才确实是头脑发热,如今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真的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她颓然低头:“你说的对,我人微言轻,冲上去只会给他添乱。”

“你知道就好。”

“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奚落,毕竟我能来这次宴会全靠他帮我。”罗婷婷抬起头,眼神执拗。

“他并不需要你的帮助。”肖擎苍讲话依然不留情面。尽管罗婷婷是罗逸的妹妹,但是在他眼里,她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讲话自然不需要给她留面子。

就在这时,局面发生了第一次反转,庭蕤拿出的玉璧惹来众人的一片惊叹声。

“陆家不会让他吃亏的。”肖擎苍就是知道陆家与庭蕤渊源的那一小撮人物之一,因此他毫不怀疑最后的赢家会是谁,“至于你,为什么要到这场寿宴上来?”

罗婷婷这时候才想起她来找肖擎苍的目的。

她本来怀疑是肖擎苍故意截断了她跟哥哥的联系,但是那女孩的言语又隐隐推翻了她的猜测,这时她面对着肖擎苍没有再用那种咄咄逼人的质问语气,而是和缓了许多:“我只是想知道,我哥哥为什么突然不跟我联系了。”

肖擎苍嗤笑一声,他的心思何等灵透,一下子就猜到了她刚才气势汹汹的缘由。

他双臂抱胸,似笑非笑:“那他不跟你联系,已经多久了?”

“一个星期了。”罗婷婷记得很清楚。

肖擎苍这次真的笑了出来:“一个星期?那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患有尼戈拉塔症,一个星期前正好是他发病的日期?”

“!!!”

罗婷婷震惊的眼神完全暴露了她的一无所知。

书房的谈话暂时告一段落。

夜已经深了,宴会早已散场,宾客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庭蕤多留了一会儿,此时看到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提出了告辞。

“不如今晚就留下来吧。”陆其森说了这样一句惹人误会的话,看到庭蕤诧异的眼神,才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家里的客房很多。”

庭蕤还没回答,陆老爷子就已经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别添乱了,阿蕤明天可还是要去上学的,他可跟你不一样,人家可是要参加大考的!”

陆其森上学时完全是个问题学生,成绩不好不坏,也不用心学习,经常逃课,整天琢磨着要用什么好吃好玩的哄他家小宝贝儿开心,还曾经因为把小庭蕤偷偷从幼儿园抱走而被幼儿园的老师锲而不舍地追出了一条街。

因为当时幼儿园、小学、中学都在那一条街上,于是陆其森就因此出了名。下到三岁萌萌哒的幼儿园小朋友,上到十八岁即将成人的大学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同一条街上的中学里出了一个偷孩子的变态。毫不夸张地说,那时候陆其森的名字是可止小儿夜啼的。

“再不听话的话,就让陆其森把你抱走哦!”面对着哭闹不止的熊孩子,爸爸妈妈们毫不犹豫地使出了这一招杀手锏。

熊孩子:“……”

陆老爷子想起这件事还蛮头疼的,看到陆其森看向庭蕤的眼神,就更头疼了。

虽然陆其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可怜巴巴地祈求意味,庭蕤还是狠下心拒绝了他:“陆爷爷说得对,我明天还要上课。”

“那让我……”开车送你回去。

“好了好了,党铮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阿蕤也该早点回去休息,你就别在这磨磨唧唧的了。”陆老爷子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明显知道他想说什么,先给他把那条路堵死了,“你喝了酒,不能开车。”

陆其森不记得自己喝没喝酒,但是陆老爷子这样说,他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道:“那我送送你。”

庭蕤点头,向陆老爷子告别,陆其森紧随其后,将要出门的时候听到陆老爷子说了一句:“送完阿蕤你再来书房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声音不辨喜怒。

门口党铮的车子正在不远处等着,庭蕤跟陆其森说了再见,刚想离开,就感觉到一股拉力。回头一看,衣服下摆正被某人拉在手里,那个某人看他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灿若星辰。

“……我真的要走了。”庭蕤无奈地说,某人也因此失落地低下了头,松开了手。

庭蕤再次迈开脚步,衣服下摆再次被同一只手拉住,庭蕤万般无奈:“……又怎么了?”

陆其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摊开了手,手心放着两块用玻璃纸包好的巧克力。

……

巧克力在唇齿间化开,内里的榛子酱缓缓流淌了出来,醇厚的味道盈满口腔。

很甜,一直甜到了他的心里去。

庭蕤上车的时候罗婷婷已经坐在了后座上,但是看起来状态却并不好,眼睛通红,满脸泪痕,车里时不时能听到她的抽泣声。

党铮冲他摇了摇头,表明他不知情。

庭蕤询问了几句,罗婷婷只是捂着脸摇头,什么也不说,他也只好放弃了。

“哥——”陆其宥一瘸一拐地从一旁走了出来,他其实已经围观好久了,发誓他活这么大从来都没见过他哥这么婆婆妈妈、扭扭捏捏的时候!还拽住人家衣角不放,你以为你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吗?!

“哥,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陆其宥的声音中满是揶揄。他真没想到,时隔多年,明明都已经不记得对方,庭蕤对他哥的影响还能这么大。

唉,这就是命啊!他假模假样地感叹。

“喜欢……?”陆其森的眼中满是迷茫,“我看到他的时候,会有一种连皮带骨,将他整个人活活吞下去,完全据为己有,不让他人觊觎的冲动,这就叫做喜欢吗?”

卧槽!陆其宥惊恐地看着他哥,我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我只知道这叫变态!

第40章:第四十颗樱桃

第九区, 军部下属实验室之一。

“高教授好。”

晚上九点, 高修祝走进实验室,一路上不停有工作人员向他问好。

一走进他专属的研究室, 就看到跟他同属一个实验室的钱教授斜倚在那张专用来休息的沙发上, 笑吟吟地捧着一杯咖啡, 抬头看他。

“回来啦,老高。怎么样,跟那帮人扯皮,扯赢了吗?”

高修祝长叹一声, 摘下眼镜, 露出因熬夜而疲惫发红的眼睛。

“给我腾出点地儿来。”他毫不客气地推了推钱教授庞大的身躯,看钱教授白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坐正身子,腾出地方来之后,一屁股坐下,把身子沉在柔软的皮革之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别提了。”他捏了捏发酸的鼻梁, 摇了摇头,“军部那帮子老顽固都说不通, 我在那干站了一下午, 就给了我十万。”

他嗤笑一声:“十万够干嘛的?老子实验室里随便一台仪器身价都是它的十倍不止,他们当是打发叫花子呢!”

钱教授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嘿,军部那帮人真是越来越抠了!”

“不过老高, 你真的要一头扎进那个大坑里不出来啦?”

钱教授捧着纸杯,露出了担忧的眼神。

他说:“不是我说你,这可真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课题,你又是何必呢?”

自从十年前,那场震惊中区的惨案发生之后,高修祝就有些不对劲了。

钱教授当年是跟他一起进的实验室,一起从底层熬资历,从给人打杂跑腿到拥有自己独立的研究室,可以说是见证了彼此从无到有的成长历程。

两人年轻时也曾明争暗斗、勾心斗角过,也有过为了一个实验名额大打出手的时候,可如今年纪大了,再回首一看,当年一起奋斗的伙伴儿都不见了,就剩下那个老对手还顽强地存活在一墙之隔的方寸内。

于是,顺理成章地,一笑泯恩仇,这也就是一个对眼的功夫。

“老高,你觉不觉得你都有点魔障了?”钱教授对他的担忧可是真心实意的,他确实觉得高修祝还陷在当年那件事里没有走出来呢,“没救下那个孩子,也不都是你的错啊!”

“……”

高修祝仰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泛酸,承受不住而飘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阻挡了他的视线。

“我也不全是因为那个孩子……”他这话说的实在没有底气。

已经十年了,他仍然会时不时地梦到那天,那个孩子跑了过来,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他的腿,满头满脸的血污,嘶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喊到:“求你救救他,救救哥哥——”

高修祝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

每次一做那个梦,他感觉心里好像坠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要将他的心一起坠到无底的深渊里去。

钱教授毫不留情地猛地给了他一肘子,嘴里嘟囔着:“老高,你可给我振作点,现在可不是颓废的时候。你那个尼戈拉塔症还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呢!”

这一下快准狠地戳在了高修祝的肋骨上,瞬间就把他惆怅的情绪完全打散。高修祝捂住肋骨,疼得呲牙咧嘴,简直想跳起来打他。

他怒喝道:“你下手能不能知道点轻重!”

钱教授嘿嘿笑着,毫无反省之意,高修祝更生气了。他现在就想跟眼前这胖子干一仗,把今天的郁气完全发泄出去。

“梆,梆,梆。”门被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后探出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来。

“钱教授。”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看两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幼稚地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掌的打闹,也没露出什么三观碎裂的表情。

她是钱教授的副手,跟着他三年了。刚来的时候看到这种场面还着急得不行,想上去劝架,后来就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怎么了,小沈?”钱教授避开高修祝挥来的拳头,给副手分出了一点关注。

“就是,就是……”小沈抱着文件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

钱教授这时候真的有些奇怪了。他对这个副手还算了解,虽然长相软萌,但是做事却很干净利落的,今天说话这么吞吞吐吐的还是头一遭。

“到底怎么了?”他生生受了高修祝玩笑似的一拳,示意他到此为止,两人扯平。高修祝也见好就收,直直地看着那小姑娘,他其实也挺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嘿嘿。”小沈挤进门来,仔细把门关好,才转过身来,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教授,我发现了一件奇事!”

钱教授挺无语,他本来以为小姑娘挺稳重的,没想到还有这么跳脱的时候。

他开口:“你说说。”

小沈却不直说,而是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了他,强抑住兴奋道:“您看!”

钱教授将文件夹打开,高修祝于是也把头探了过去,两人头对头盯着文件一阵沉默,半晌之后才异口同声地齐齐发出一声惊叹:“咦——?”

钱教授抬起头来看着明显在傻乐的小沈,问她:“这份数据是哪来的?”

“您忘啦!这就是那天庭中校让我们上门取样得出的数据呀!”

钱教授摸了摸下巴,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了。

那好像是一个星期之前?还是更早?庭成岩给他打电话,说想要借他的研究室检测一下他侄子的血统。他当时就想回绝,检测血统的医院那么多,非要占用他研究室的资源?说出去也显得他研究室掉价。再说,要是开了他这一个先河,以后再有人来找他,他怎么拒绝?到时候他该怎么作研究?干脆就专门给人检测血统好了。

但是庭成岩拿他俩的交情来说事,说他就这么一个宝贝侄子,已经被外面的医院坑害了一回了,实在信不过他们。又给他戴了一顶又一顶高帽,非说只有让他检测他才放心。钱教授被嬉皮赖脸的小子磨得没法,只得答应了下来。后来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他副手负责,他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完全把它丢到脑后了。

如今拿到这一份报告,他才把它想起来。

“这个数据……可靠吗?”

钱教授迟疑地看向小沈,不怪他如此慎重,实在是他有点不敢置信。如果这份数据是真的,那可能真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已经做了三次实验,数据也已经检查了五遍了!我还让吴师兄帮我看过了,他也说没问题!”小沈回答。

“……”

兹事体大,钱教授还是不能完全放心,高修祝明白他的心思,劝说到:“你如果不放心,就自己再检测一次呗,我陪你看着。”

钱教授缓缓点头。

确实,这时候只有他自己亲自经手才能放心。

他警告小沈:“这件事在没定论之前,你绝对一个字也不能往外说!”

钱教授平时跟个弥勒佛似的,脸上见天带着笑,任谁也觉得他和蔼可亲,此时拉下脸来,却也威慑力十足。

小沈被他吓了一跳,连连点头,又听见他问:“你说吴震也看过这份数据了?”

小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又连忙摇头:“师兄看到的是我拆分过的数据,总的数据和之后的分析对比我都没有给他看。”

能在实验室立足,谁也不是纯种傻白甜,小沈还是很有戒心的。

钱教授拧了拧眉毛,有点不放心,高修祝推了推他,“他是专攻化学分子的,不一定懂这遗传基因的事儿,大不了我帮你盯着他得了。当务之急可不是这个。”

钱教授点了点头,三人去了他的研究室,一直做实验到凌晨三点,等结果出来,他长出了一口气,犹豫再三,还是对小沈说:“给庭成岩打电话吧。”

不管怎么说,他是当事人的家属,比谁都有资格先知道这件事。

雾城,临江大桥。

“啊——!”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茜茜,茜茜我知道错了!你饶过我这一次吧!我求你了!”

徐茜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扯了起来,原本还算俊俏的一张脸,已经变得满脸青紫、肿似猪头。

徐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骂道:“呸!敢做不敢当的龟儿子!你还有脸跟我求情?”

这人被她抓住劈腿还想狡辩,证据确凿之后还振振有词说什么男人都是有需求的,他只是在逢场作戏,让她多多包容……

徐茜什么也没说,冷笑一声之后就冲上去一阵拳打脚踢。

家学渊源,她可是从小练过的,这个文弱男人自然不是她的对手,被她打了个满脸开花。他的姘头见势不好,也没啥跟他共患难的心思,早就溜之大吉了。

徐茜也不跟她多计较,只是揪住了这渣男,把他一路拎到了临江大桥。

“你听着,你今天自己从这跳下去,我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否则我就把你和那小三的照片发到你单位,让你身败名裂。”

听到这,渣男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他没想到徐茜能这么狠,做得这么绝。

她拍的那照片实在不堪入目,一旦寄到他单位他整个人都会名声扫地,他自然不愿意这样。可让他跳进江里……先不说他是个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这么冷的天气,跳下去不久就会凉透气儿,冻个半死都是轻的,要是落下什么病根……

徐茜实在受不了他这磨磨唧唧的样儿,既然他不选,那她就替他选!

“扑通”一声,江面溅起了好大一朵水花,那渣男在水里扑腾着,大叫救命。

“我已经帮你报了警,在警察来之前,你就好好享受吧!”

徐茜转身离开,正好这时电话打了进来,频幕上硕大的“蒋朋”两个字映入眼帘。

徐茜接起来:“喂,表哥?”

第41章:第四十一颗樱桃

“……”

庭成岩结束了与钱教授的通话,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庭蕤居然是早已绝种的玉爪海东青?是他的耳朵出问题了吗?

他再三追问了几次, 知道钱教授开始不耐烦,他才停止了这无意义的问话。

他现在实在说不清心里涌动的滋味到底是什么, 一开始确实是狂喜, 然而那一阵冲昏头脑的狂热过去之后, 他却是感到了深深的茫然,疑惑,以及担忧。

兽人的血统大多是有迹可循,要不就继承父亲那一系, 要不就继承母亲那一系, 总归不会超出了这个去。有时候血统与父母不同也不需要惊讶,只要再向上追溯几辈,保证能找到同源出处。

早期兽人还有异族不婚的观念,生出来的后代自然是种族相同的兽人。那时候血统检测技术还不发达,更不流行,很多兽人都是蜕变期过了才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的血统,也没什么影响。

不过后来随着帝国的建立, 兽人的三次种族大融合发生,异族通婚越来越普遍, 生出来的小兽人血统也越来越不好判断。血统检测也是因此找到了发展的时机, 慢慢成立了专门的机构,培育了一批专业医生,各大医院都设立了专门的科室,小兽人在十岁之前要做血统检测已经成为了约定俗成的惯例。

家长们都普遍认为要首先确定了孩子的种族, 才好给他们规划人生路线,要不然如果自家孩子是小白兔,家长不知道却让他参军,跟一群猛兽并肩作战……想想也挺一言难尽的。

庭蕤是在八岁的时候,在庭家控股的一家私立医院做的检测。当年庭雪阳、庭征鸣、庭成岩这三兄弟都是在这里做的检测,从来也没出过什么问题,为什么到了庭蕤这里,居然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不过那时也正值多事之秋,关素素去世,姚芊芊上位,那场事故,庭蕤生病……

那份检测报告隔了三个多月才送到庭征鸣的手中,彼时庭成岩正被派去执行任务,回来时才知道庭征铭为此大发雷霆,从此对庭蕤态度更加冷漠。

生了一个鸽种的儿子,对于爱面子的庭征鸣来说这一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

庭成岩在那段短暂的轮休时间忙着照顾生病的侄子,没来的及细究,然而现在看来,这件事确实疑点重重。

庭家世世代代皆是猛禽,绝没有掺杂小型鸟类的血统,关家虽然因为关老爷子孤儿出身,祖辈血统不明,但是他与关素素也都是猛禽。按照当年第一代血统检测机构尼戈拉塔提出的推算公式,庭蕤非猛禽的概率是小于万分之一的。

然而当时却好像谁都没有觉得不对,一下多疑的二哥居然没有要求第二次检测,大家都默认了庭蕤鸽种的身份,好似没有半分怀疑。

庭成岩已经不敢细想了,他并不愿意相信血脉相连的亲人居然会可怕到这种地步,他们是想毁了庭蕤么?

那头钱教授又发了话:“这个消息我只能帮你压到六月初,到了六月,军部上头会派人来检查实验进程,这件事我是瞒不住的。还有三个月,你最好尽早想好处理办法。你也知道,近几年翼族高层追求猛禽的出生率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你侄子那个血统,要是让他们知道了……”

他在电话那头摇了摇头,虽然庭成岩看不见,却也能猜出他的未尽之语。

一时间庭成岩脑子里闪过诸多可怕设想,明明屋子里开着空调,温度不低,他还好像身处冰天雪地一般,狠狠打了个哆嗦。

“车车,不要啊——!!”

小东西叫得惨烈无比,不知道的还以为庭蕤对它做了什么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事情,然而真相是庭蕤只是要给它洗澡而已。

庭蕤揪住它的后颈皮,手臂降低了十厘米,小东西的脚丫刚刚触碰到水面,就“啊啊啊”地大叫起来,脚丫子使劲儿乱蹬,撩起一大片水花,全都溅在了庭蕤身上,把他浇了个湿透。

庭蕤:“……”

他十分无奈:“只是洗个澡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你反应这么激烈干嘛?”

小东西恹恹地看着他:“可我就是害怕呀。”

庭蕤闭了闭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小东西浸在了浴缸里。

“咕噜咕噜……”水面上冒出了几个泡泡,小东西沉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庭蕤发射幽怨光波。

“看我也没用,你今天一定要洗澡了。”庭蕤不为所动。

小东西自从从宴会回来之后就玩野了,不知道在宴会上吃了什么,嘴也养叼了。庭蕤克扣了它一个月的零食也没见它难过,每天早上庭蕤去上学它也跟着出门,不玩到天黑不会回来。

庭蕤忍了它几天终于忍不了了,这家伙不知道到底去哪玩了,每天都是一身草屑泥土的回来,回来后就往床上钻,把雪白的床单蹭得满是一条条泥印。

庭蕤还在想为什么好几天白棠在他面前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直到逮到了小东西这个罪魁祸首,庭蕤才知道原来自己给它背了黑锅。

庭蕤把它从浴缸里提溜出来。

小东西一身蓬松的白毛打湿之后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被遮挡住粉色的皮肤,身量都小了好几圈,活像一只大号的粉毛耗子。

庭蕤仔仔细细地给它抹上沐浴露,打出细腻的泡沫,被挠到痒处,小东西“咯咯咯”笑了起来,泡沫蹭了庭蕤一身。

庭蕤给它洗个澡,结果自己弄得浑身湿透,还听见小东西一边笑一边说:“车车你也来洗澡啊,我可以给你搓背!”

小东西一开始因为怕水,还很不情愿,但是庭蕤一给它打上沐浴露,它就跟泡泡玩起来了,简直乐不思蜀,早先那点不情愿完全抛到脑后去了。

“我帮你洗一洗翅膀啊!”

翼族的翅膀垂落身后,靠自己是很难清洗到的。

小东西其实也有点奇怪,自从它跟着车车来到了他的世界,它就没有看到过车车露出过翅膀来,明明之前他说过翅膀总是收在身体里不舒服呀,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出来呢?

它想到就问,庭蕤却是没办法跟它解释。

在异世界他的翅膀被称为神的恩赐,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走在光下,甚至有狂信徒以见到他的翅膀当做毕生的荣耀,不惜千里迢迢赶到教廷朝圣只为了看它一眼。

但是在这里,在他的血统种族还没有定论之前,大大咧咧地露出翅膀只会给他招致麻烦。

想到这里,庭蕤突然想起距离采集样本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按照军方实验室的效率,现在应该出结果了才对。

庭蕤在异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种族,是早已灭绝了的玉爪海东青,被库克族称为神鸟的存在。那时他仔细比对过那只商人送来的海东青身上的一切特征,才得出了这一结论。

庭蕤猜测自己的血统是继承于外公的祖辈,至少庭家祖上是没有海东青的记录的。

现在翼族仅存的一个血统为秋黄海东青的兽人目前正在军部任职,简直可以称为翼族的门面担当,凭借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家族的同时也被军部牢牢管控着,婚姻事业一切都不能自主,只是一个大写的活傀儡而已。

据庭蕤所知,那人目前已经在军部的安排下娶了第五任妻子,孩子也已经生了三个,然而却没有一个是翼族高层期待的海东青,简直让他们大失所望。而且听小叔庭成岩的转述,他们已经在谋划着给他娶第六任妻子了,而且指名要找祖上有海东青血统的,不管男女。

庭蕤知道,如果这时候他的血统公布出来,肯定会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说不定还会被军部要求强行“配种”,不是成为那只秋黄海东青的第六任妻子,就是自己也被要求娶无数任妻子,直到生下带有海东青血统的孩子为止。

庭蕤绝不愿意被人摆布,却也不想一辈子都要藏着掖着,不能将自己的血统暴露人前。

从他决定靠小叔的门路来做血统检测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已经有了成算,这个消息也是他故意想让军部知道的。否则他尽可以去医院检测,何必非要走军方的路子?

现在他只等军部找上门来,他要跟他们做一笔交易。

“车车,车车?”庭蕤听到小东西在叫他,打断了他的思绪。看它顶着满头满脸的泡沫,只有一双圆溜溜的金色眸子露在外面,庭蕤拿过莲蓬头帮它冲洗,听见它口齿不清地含糊道:“车车,你还记得我说要写小说的事情吗?我已经存了三万字的稿子啦!”

第42章:第四十二颗樱桃

“三万字的稿子?”

庭蕤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小东西一番, 捏了捏它的小肉爪子, 十分怀疑。

“这才几天,你就写了这么多了?”他问。

自从小东西不小心说漏嘴, 将它就是《教廷秘史》这本书的作者的事说了出来, 庭蕤不自觉地就回忆起了当时的一些蛛丝马迹。

这本书刚出来的时候并不叫做《教廷秘史》, 而是叫做《圣城随笔》,书里记录了教廷所在地圣城的一些风物人情,文笔也是走小清新路线。结果第一卷刚上市的时候并没有掀起什么水花,扑的不要不要的, 一个月才堪堪卖出三十本, 连印刷费用都没有赚回来。

第二卷的时候不知是不是作者打通了任督二脉,或者受了谁的指点,不仅把名字改成了吸引眼球的《教廷秘史》,而且文笔突飞猛进,剧情设置精奇巧妙,悬念爆点一个不缺,妙语连珠, 高朝迭起,很快就吸引了一大群忠实粉丝。

庭蕤那时正在推进教廷的改革, 半点心力都分不出来去关注这个, 等到他身边的侍女都开始讨论红衣主教之间那不可告人的“内幕”时,这本书已经有火遍博塔大陆各国的趋势了。

当时确实有人怀疑是作者是教廷内部之人,有些秘辛以及主教们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作者不仅知道,而且还有胆子写出来, 也不怕主教们追究……

红衣主教们不禁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他们敬爱的教皇陛下。

庭蕤:???

#细数这些年教皇陛下为爱宠背过的锅#

想到这里,庭蕤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看的小东西打了个寒颤。

奇怪,明明水还很热啊……

它把那一阵古怪的感受抛之脑后,回答庭蕤的问题:“嗯,因为这里没有魔法羽毛笔,我一开始用电脑打字真的好费劲的,但是回来我发现有一种的软件叫做语音输入,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啦!”

没想到它还很会与时俱进的。

小东西继续说道:“车车,我什么时候能把小说发出去啊?”

庭蕤回答:“等我看过之后再说。”

如果它写的还是像上辈子《教廷秘史》那样的书,他是绝对不会让它发表的。

小东西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沫,抖了抖毛,被庭蕤用一条大毛巾裹住,抱了出去,然后庭蕤也脱掉了衣服。他被小东西折腾得浑身湿透,正好也打算洗个澡。

小东西裹着毛巾在床上打了个滚,自娱自乐正开心呢,就听到庭蕤放在床头柜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A先生?这是谁啊?”小东西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请求,满脸疑惑。

它因为早就回到了掌心山海,自然不知道庭蕤跟陆其森的一番纠葛,更不知道“A先生”这个某人的专属称呼。

它大喊一声:“车车,有人找你!”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庭蕤的回答,小东西好像模模糊糊地听到他说了句“拿过来我看看”,于是它毫不犹豫地抱着手机奔向了浴室。

庭蕤正在莲蓬头底下冲洗身体,他已经把翅膀放了出来,任由水流冲刷过每一片翎羽。羽毛沾了水沉重得很,直直地往下坠去。

他头上沾满了泡沫,看到浴室门被推开,虽然眼睛在水流下不敢完全睁开,还是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时隔一个星期,陆其森还是没有抵得住心里那份灼灼燃烧的渴望,给庭蕤发去了通话请求。虽然寿宴结束之后两人也有联系,平时也会互道晚安,但是那么长时间没见面……陆其森头一次发觉自己的忍耐力并不是那么好。

陆其森耐心等待着,看着屏幕上那一张他偷拍的庭蕤头顶的照片。那是他趁着庭蕤低头的时候悄悄拍的,那个他百看不厌的毛茸茸的脑袋上的小小发旋都让他觉得可爱得要命,十分想要真人就站在他面前让他戳一戳。

视频接通了,镜头摇摇晃晃,还被一大片朦胧的白雾遮挡住了视线,那头不时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

“???”

陆其森有些疑惑,然后下一刻就听到了庭蕤的声音,水流声也挡不住的清朗声线:“你怎么又进来了?”

他在跟谁说话?

陆其森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就被眼前出现的画面摄住了心神。

那是一具过分美好的肉体。

宽肩窄腰,四肢颀长,匀称却不夸张的肌肉覆在构造完美的骨架上,勾勒出一幅美丽到摄人心魄的水彩画。

水流蜿蜒而下,从他天鹅一般优美的脖颈一路滑过他雪白的胸膛,划过他性感的人鱼线,最终没入被翅膀遮掩住的隐秘部位。

“……”

陆其森无法言语。

明知道这样不对,但他的眼睛却好像粘在屏幕上,无法移开视线。

他感觉现在的自己浑浑噩噩,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身处天堂,耳边是美妙的祷歌,又好像身处地狱,恶魔正向他露出魅惑人心的微笑。

“哥!哥——!”他恍惚间好像听到了陆小弟惊恐的声音,“你怎么流鼻血了?!”

陆其宥真的被吓到了。

他只是来督促他哥吃药而已,没想到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应声,怕他哥独处的时候又发病,他就直接打开门走进去,结果看到了让他无比诧异的一幕。

——他哥居然对着手机屏幕流鼻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难道是一种新型的发病方式?

陆小弟当然不会认为他清心寡欲得好像要出家似的哥哥在看小黄片,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嘛!那这还有什么解释,只能是他又发病了!

陆其宥冲上去就要把药往陆其森嘴里塞,心里满满都是要拯救他哥的紧迫与悲怆:“哥,你一定要挺住!!”

陆其森:“……”

他在陆其宥冲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把手机扣在了床上,不想让他也看到庭蕤赤身裸体的一幕。

陆其宥往他嘴里塞药的时候他也极力抗拒:“我没犯病!”

看他哥好像神志清楚,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欲望,陆其宥将信将疑:“那你怎么流鼻血了?”

“……我流鼻血了?”陆其森这时才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子下面,果然摸到了一手鲜艳的红色。

陆其森:“……”

“可能是最近天气太干燥了,上火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陆其森看着他房间里工作状态良好的加湿器,半晌无语。这个借口找的实在不咋地,让他想强行降低自己智商相信都不成。

“我要去告诉父亲。”陆其宥抬出了陆老爷子,只有他才能制住自己的大哥,却没想到陆其森反应如此激烈:“不行!”

陆其宥怔愣了片刻,随即苦口婆心地劝他:“大哥,我们可千万不能讳疾忌医啊!”

想到陆老爷子,陆其森那颗因为庭蕤而火热激荡的心好像被浇上了一瓢冷水,缓缓地沉寂下来。

他想起了寿宴结束那晚跟父亲在书房里的对话,陆老爷子冷肃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大陆,我希望你能够跟庭蕤保持距离。”

……

“你也知道你的病很容易伤害到别人,与其事后后悔,不如防患于未然。这样对你,对他,都是一件好事。”

知子莫若父,陆老爷子比陆其森还早看出了他对庭蕤的心思,但他同时也看到了这份心思背后的隐患,所以他无法坐视不理,放任这段感情的发生。他打算趁着一切还没有发生,把这掐死在萌芽阶段。

他也知道自己儿子生性倔强,只是寥寥数语并不能把他劝服。但是他也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付诸了行动。

陆其森本来第二天就想去接庭蕤放学,没想到就被党铮堵在了公司门口,接下来的日子只要陆其森出行他就全程陪同,把陆其森盯得死死地,扼杀两人一切见面机会。

陆其森并不是没有办法摆脱他,可是这么一来,他就是摆明了要跟陆老爷子作对,陆老爷子自然会使出更加有效的方法来对付他。

另一方面,他的病情,确实也是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不得不说,陆老爷子那天的一番话,也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

陆其森接过陆小弟手中的药片,也不喝水,仰头直接咽下,说道:“我会亲自跟父亲说的。”

他会找到两全的办法。

庭蕤冲完了头上的泡沫,再看过去的时候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满手是水,也不可能再去碰手机。

小东西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的疏忽,它家车车的裸体已经被人看了去,还因此流了鼻血,差点酿成一桩“惨案”。

庭蕤洗完澡再给陆其森打电话时,电话那头却一直无人接听。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不到十点,难道他那么早就睡了?

与此同时,难以成眠的庭成岩也正对着电脑屏幕,在编辑一封发给庭蕤的邮件。

第43章:第四十三颗樱桃

两封邮件同时到达了庭蕤的邮箱里。

一封是庭成岩发来的, 说了一堆罗里吧嗦的废话, 嘱咐他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的, 字里行间自然地流露出一股长辈对小辈的关爱。

一封是杜若发过来的, 居然也一反常态地非常简短, 只说了他派去监视周阿姨的那人已经有了进展,幕后之人显然非常谨慎,时隔多天,才有一笔大额款项打进了周阿姨一个远房侄子的户头。

那侄子是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跟周阿姨也有好十好几年没联络, 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之间居然会有这样的联系。

杜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他正在追查资金的来源,后续事项不需庭蕤操心,让庭蕤专心学习。

接连被两个人关心学习状况,庭蕤这才恍然想起大考离他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最近的一场模拟考也在向他招手了。

事实上庭蕤还真不担心大考。

先不说他因为吃了枥树果实,有了“过目不忘”这个作弊器,再加上这么多年教皇也不是白当的, 提炼理解知识的能力也是过于常人,之前落下的课业已经被他掌握了七七八八, 应付大考是足够了的。

他现在考虑的是, 他要不要参加大考。大考结束之后,他又要不要继续读书。

说实话,他猛禽的身份盖章定论后,他再读书, 对他的前程也没什么帮助。

他看了庭成岩发来的邮件,心里有数小叔已经得到了血统检测的结果。庭成岩本来就不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居然会给他发这么一封在他之前看来是婆婆妈妈,酸掉牙的邮件,足以证明他的反常了。

更何况他还在邮件里列举了一堆蜕变期的注意事项,最后更是好像不经意地提到了那位秋黄海东青先生,生怕庭蕤不懂他的暗示似的。

庭蕤看他这么小心谨慎也是有些好笑,于是直接就给他回了一封,告诉小叔自己的血统可以不必瞒着,尽快上报,他有自己的打算。

且不说庭成岩收到这样一封邮件之后会如何纠结,就说杜若现在,心里也不平静。

自从庭征鸣从陆家的寿宴上回来,就重新重用起了杜若,一切事务都事无巨细地向他交代,让他经手。

杜若重得了信任,也对礼服和寿宴的事情旁敲侧击了一番,庭征鸣也难得大方了一次,直接说是听了几句闲话,心里不太舒服。只是终究没有说出说闲话的那人名字来。

杜若若有所思地走出庭征鸣的办公室,就看到连勺迎了上来,亲亲热热地叫了声:“杜哥。”

又问他:“新上市的酸奶口味的薯片,不来一点尝尝?”

“……”

这人爽朗地笑着,看上去真是毫无阴霾。杜若却想到了他的手下今天刚发过来的那一份调查报告,那一笔款项,居然就是出自眼前这个青年人之手。

杜若按耐住心中百般思绪,也笑着跟他玩笑:“你小子的口味真是异于常人,不过你杜哥就没有不吃的零食,来一片尝尝。”

连勺殷勤地给他撕开包装,送到他手边,看架势如果杜若开口,他给他喂到嘴边都是有可能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眼力劲儿?”杜若嘴里嚼着薯片,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不是有事相求?”

“知我者莫若杜哥也。”连勺嘿嘿笑着,脸上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小弟我还真有事相求。”

“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今早庭总又吩咐了我一件事。这不是庭总的侄子也要三岁了嘛,听说庭总的大哥也不想大操大办,就想一家人吃个饭聚一聚。这不,庭总就开始发愁该给他小侄子送什么礼物了。”连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可是我一个没结婚的小青年儿,哪知道要给一个三岁娃娃送什么好呀。杜哥你比我有经验,给我出个主意呗。”

庭雪阳的儿子要过三岁生日了?

说实在的,他生这个孩子也是悄无声息的,连满月酒都没办过,后来又听说这孩子生下来就有什么缺陷,庭雪阳也从来没有带他出去见过人,往年也没听说他给儿子过过生日,怎么今年又想起来了?

这许多思绪在杜若的脑子里转过,他嘴上确是没停,对着连勺说:“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吗?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正是活泼好玩的时候,你挑一个时下受欢迎的玩具不就得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勺冲杜若竖了个大拇指,“不说了杜哥,我得赶紧上网查查,给那个小少爷挑一个合心意的玩具。”

他们谈论的主人公,如今正坐在自家庭院的草坪上,撅着个嘴,满脸不高兴。

“啊啊啊!”他戳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对着保姆叫嚷了一通。

保姆却是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能试探性地问他:“怎么了小少爷,是电脑坏掉了?”

小少爷闻言更不高兴,嘴巴撅得老高,简直可以挂个油瓶。

保姆发愁了,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愁掉了。

要不是看待遇实在优厚,她是根本不想接这个活的。

应聘的时候她被高工资迷了心窍,来了之后才知道她要伺候的主人家的小孩儿居然三岁还不会说话!

别人都捧着他说什么贵人语迟的,在她看来不就是有智力障碍嘛!

只是这话她可不敢直说,她寻思着不就是不会说话嘛,大不了不跟他沟通不就得了。应聘的时候主人家也跟她说好了,让她主要负责小少爷的饮食起居就成,也没说非让她教孩子说话什么的,这倒是让她放下心来。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这家的小少爷除了不会说话,脾气也是一等一的暴躁。

就像现在,他感觉自己跟她说不通,忍不住就要发脾气,抓起旁边摆着的一颗苹果,猛地就把它掷出去老远,看的保姆一脸无奈。

至于为什么不扔手里的平板,小少爷可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他还要等白白来了把平板给他玩呢,可不能现在就摔坏了。

白白是他前几天认识的兽人朋友,跟他心有灵犀,不必他说话也能理解他心中所思所想,让从小就没有朋友的小少爷忍不住把他当做了知己,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这位好朋友。

白白说要写小说,小少爷赶紧就把自己的平板借给了他。白白的兽形不好打字,小少爷就告诉他还有语音输入。

听了白白对着平板讲述的故事,小少爷对着它故事里那个叫做车车的英雄少年升起了深深的崇拜。

虽然故事还不是很长,就讲述了车车在一个什么森林里跟一群狼搏斗的故事,但这已经足够把小少爷迷得神魂颠倒啦!

小少爷有点早熟,心里正是迷恋孤胆英雄的时候,白白讲故事又很有一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车车的形象活灵活现,如在眼前。

这么一来二去的,小少爷很快就成为了故事主人公车车忠实的脑残粉,每天都期盼着白白来给他讲故事。

今天白白迟迟没来,小少爷等的急了,心里憋着一团火呢。

那么他现在惦记着兽人朋友现在到底在干嘛呢?

“车车——”小东西拖长了音调叫他,声音中满满地哀怨与祈求,这软软的一把小嗓子这么九曲十八弯地一叫,简直能把人的心都化了去。

“站好。”庭蕤却不在这“心都化了的人”之列,听了这一叫,他反而更加冷酷了,“腿伸直,不要下弯,站足一个小时再叫我。”

小东西欲哭无泪。

它现在正面对着墙角站着,两只后爪着地,两只前爪伸直了搭在墙上,撅着屁股,整个呈一个大写的C形,这是迟来的昨晚的惩罚。

庭蕤后来才发现那一段视频通话的存在,想也知道手机那头那人到底看到了什么,当下就在小东西脑袋上弹了几个脑瓜崩,弹得它眼泪汪汪。

等第二天庭蕤看了小东西的存稿,更是默然无语,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小东西写作都要把他作为主角?作为主角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这么OOC?

不,应该说里面那个勇敢善良,满身正气的主角,为什么要冠上他的名字?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呀。这样比较有代入感。”小东西眨巴着眼睛,一脸理直气壮。

“那我们今天就来体验体验生活好不好?”庭蕤笑得温柔。

小东西稀里糊涂点了头,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数罪并罚。”庭蕤不做不教而诛的事情,当下就把它这几天犯的错一并说了出来,最后问它,“该不该罚?”

“该……”小东西含泪点头。

于是现在庭蕤在翻看一份近二十年来文艺市场发展的报表,小东西在对着墙角罚站。

最近庭蕤一直在查阅资料,他从文艺市场的颓靡状况入手,又佐以目前成名作家实体书新鲜度以及民众期待度的调查,同时又深入了解文域的发展状况,提出了几条根本性的发展意见,将它们整理出来,准备与封航见面了。

一提起封航,庭蕤就忍不住想到了现在正在他联系人列表中静静躺着的A先生的联系电话。

“……”

一想到他,想到昨晚那个视频,庭蕤就感觉自己的手心一阵阵发热,莫名地泛上一股难言的骚动的痒意。

嗯,最近他们还是少点联系吧,他要专心事业了。

庭蕤若无其事地想。

第44章:第四十四颗樱桃

“那么, 合作愉快。”

封航“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 冲着庭蕤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对面少年人的笑容也是恰到好处。

封航心下叹息了一声,他真的没想到, 从他接到这个电话应邀而来, 到他被庭蕤说服, 也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

诸多拒绝的话语在他来的路上曾不停地在他脑子里打转,怎样把话说的婉转而不伤人是他一直在苦恼的问题。

毕竟是陆其森放在心尖尖上的小情人,思及那位陆先生的脾气,封航是决计不想惹这个少年不开心的。

然而生意人, 在商言商, 他也不可能为了情面而不顾事业,所以也只能驳了他的面子了。

谁知道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竟没有用上呢。

封航看着对面那个少年,他正垂下眼,用小汤匙轻轻搅拌杯中的咖啡,长长的眼睫低垂,遮盖住了那一双极其美丽的黑色眼瞳。

就在刚才,那一双眼睛用既自信, 又从容的眼神向他宣告了这场战争的胜利者,而一切结束之后, 那其中流转的又是漫不经心的慵懒了。

唔, 能迷倒陆其森的,果然也不是一般人啊!

封航端起咖啡,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眼角不自觉地瞥向四周, 不意外地看到店内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身上。

或者躲躲闪闪,或者大大方方,目光中不外乎探究、欣羡、渴慕这几种意思。如果眼神有温度,庭蕤或许会被活活点着也说不定。

封航好想对他们说:都别看了,人家已经名草有主了!而且那主还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货色,生起气来分分钟把你们干掉!

“咳。”封航轻咳一声,“合同我没有带来,我们再约个时间签合同吧。”

说出这句话,他是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的。话虽然这么说了,想也知道是他之前是对庭蕤能说服他没抱有什么乐观态度的。

庭蕤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却也没有紧抓着不放,只是轻轻颔首,说道:“不急,我的资金现在还不是很充裕,入股的那笔钱我暂时还拿不出来。”

毫不意外地收到了封航诧异的眼神,庭蕤毫不在意,接着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大概还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庭蕤并不缺钱,掌心山海中自有珍宝无数,他缺的只是一个把它们拿出来的契机罢了。这个契机就是一个月之后的玉石拍卖会,他已经准备了一块冰种的蓝翡让杜若替他送到主办方登记。这样的拍品,算不上顶级,却也足够珍贵了。

封航却产生了另一种误会。

“当然不介意。”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缺钱,陆其森知道吗?”

“???”

庭蕤疑惑地看着他,不是很明白他的脑回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难道没有关系吗?封航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他觉得他需要问一问陆其森是不是跟他的小情人闹翻了。

说实话,今天陆其森没有跟来就很让他奇怪了。

如果是的话,那他夹在这中间……

“我还需要跟其他股东探讨一下你提出的意见的可行性。”

封航留下这么一句话飞快地离开,简直好像落荒而逃。

看他这副作态,庭蕤忽然反应了过来,这人不会觉得他是被陆其森包养了吧?

不得不说,这误会还是让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庭蕤油然而生一股恶趣味,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好了。

他不知道,这么一个念头,可是让封航日后吃了不少苦头,生出了不少闹剧。

“大哥,大哥?”陆其宥推了推趴在办公桌上的陆其森,唤醒了他,“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陆其森抬起头来,无机质的眼睛锁定猎物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陆其宥,显然是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陆其宥却不怕他,耐心等了五分钟,他才听见大哥含糊而又沙哑地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了?”

“下午三点。”

半晌没回音,一看那人的头颅要垂不垂,显然又要赴周公之约了。

陆其宥不解,明明没有化为兽形,怎么会这么嗜睡?

他觉得最近大哥真的越来越反常了,先前流鼻血那事儿还没有定论,如今又开始嗜睡了?这反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

陆其宥冥思苦想,还真让他想起来了。

——是在大哥承认他陷入了爱河之后!

妈呀,陆小弟悚然一惊,这难道是相思病的症状吗?

想到他哥好像一连数天都没有跟庭蕤见面,陆其宥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啧啧,真可怜。

他怀着满心的怜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头一次敢大着胆子在他哥没有发病的时候敢碰触他哥尊贵的头颅,想要给他整理一下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结果距离他哥的头发不到半掌距离,就感到一阵劲风袭来,他躲闪不及,“啪”的一声过后,陆小弟的手背肉眼可见地红肿了起来。

“……”

陆其宥捂着疼痛的右手,看着他哥威严凛然的眼神,好像在质问他鬼鬼祟祟想干嘛,顿时觉得自己一片好心成了驴肝肺。

妈的,以后我再同情你我就不姓陆!

陆其宥在心底狠狠发誓。

陆其森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很好,没有任何信息。

陆先生感觉自己好像吃了一斤黄连,嘴里苦涩的滋味开始蔓延开来。

被庭蕤单方面中断联系的第二天,陆先生委屈得简直要爆炸了。

然而委屈之中,陆先生还有一点不为人知的小心虚,在他手机被上锁的相册之中,藏着一张十分隐秘的,某人视若珍宝,却又轻易不敢点开的照片。

那张活色生香的照片里住着一个妖精,只一眼,就能轻易地把陆先生的魂魄勾了去,让他浑身沸腾,飘飘然不似身处人间。

陆先生的五感被轻易地调动了起来,他的眼睛追寻着那水珠去往不可知之处,耳朵可以捕捉到少年轻微的,如同呻吟一般满足的喟叹声,鼻子可以嗅闻到他身上木樨清淡却又甜蜜的香气,嘴唇又好像已经在那雪白细腻的皮肤辗转舔吻……

他感觉自己对庭蕤,好像又生出了一股奇怪的欲望。

他想到他,就想化为兽形,蟒身整个缠在他的身上,将他全身覆盖起来。又想用尾巴划出一个圈子,隔绝所有人觊觎的目光。他要把头整个埋进他雪白温暖的胸膛里,尾巴缠在他的劲瘦有力腰肢上,慢慢地、慢慢地探进那幽深不可说之地……

“……哥!哥!!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陆其宥虽然发誓不理他哥,但看到陆其森再次莫名其妙地流了鼻血还是慌了神。

他连忙扯下纸巾给他堵住鼻子,满脸忧愁:“哥,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陆其森罕见地眼神游移了一会儿,渐渐有红雾爬上了他平素冷硬的侧脸。

陆其宥手指碰到了他哥的脸颊,滚烫,烫得不同寻常。

陆其宥深深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哥,你这毛病真是越发严重了,我一定要联系苏医生给你检查一下!”

陆其森两眼发直,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电话拨通之后苏医生很快就赶到了。

这次陆其森罕见地没有抗拒,居然老老实实地让他做完了检查。

“病情目前没有恶化的迹象。”

这句话一说出口,陆其宥就松了一口气,他问:“那我哥最近总是流鼻血是怎么回儿事?难不成真是上火了?”

显然很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的苏医生意味深长地一笑:“嗯,是有点上火。不过不妨事,多吃点苦瓜就好了。”

苦瓜,清心败欲,很适合陆先生目前的状况。

蟒蛇先生并不害怕吃苦瓜,他头一次不是那么排斥苏医生的到来,他问:“我的病,还有治愈的可能吗?”

他如此清楚地认识到,这是横亘在他跟庭蕤之间的天堑。

提及病情,苏医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说:“很难,目前并没有治愈的先例,只是遏制就已经很不容易。”

“要知道,你所患的这种病是尼戈拉塔症的变种。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对尼戈拉塔症尚且无能为力,你这种病就更不必说了。”

陆其森的眼睛一点一点沉凝了下来,凝成一潭黑黝黝的墨。

苏医生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感觉自己说出去的话就好像化作了一座沉甸甸的山峦,重重地压在陆其森的肩头上,要把眼前这个坚毅宽厚的肩膀活活压垮。

然而陆其森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苏医生听到他用低沉坚定的嗓音缓缓说道:“目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事无绝对。”

所以他从不认命。

又或者因为事关庭蕤,他的胸腔里总能生出一往无前的勇气来。

苏医生一时无法说出什么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我有一个进了军区实验室的老朋友,他最近好像在研究尼戈拉塔症,或许他能够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

“他姓高,叫高修祝。”

第45章:第四十五颗樱桃

庭蕤的意见跟封航不谋而合。

看了庭蕤给出的那份文件后, 封航深感自己找到了知己。

从文域创办以来, 要说对它灌注心力最多的,封航称第二, 就没人能称第一。

陆其森和蒋朋两人, 一个是有钱的甩手掌柜, 一个是有心无力的军部忙人,封航有时候想找个人商量一下文域的发展策略都不成。

虽说两人都对他无比信任,对他的决策一向无条件支持,但是封航每次做出攸关网站生死的重大决策的时候, 心里不是不发慌的。

就像这次, 他做出的从网络文学向实体文学转化的这一决定,虽然表面上不露声色,但是心里确实是有些没底。

目前的实体书市场被当权者管控一家名为大椽的文化传媒公司所垄断,保持着三年出一本畅销书的频率,无波无澜得好似一潭死水。文域的加入,或许会成为搅动这谭死水的那一尾游鱼,也或许会被这一潭死水所淹没, 到死都扑不出什么浪花来。

但文域不可能永远都局限在一隅之地,进军实体市场是它的必经之路, 但是这一步要什么时候走, 怎样走,却是需要仔细斟酌,反复探讨的。

《没骨》为此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时机。

庭蕤的意见是趁着《帝国编年史》的东风,将这一本带有玄幻色彩, 结合主角经历将历史娓娓道来的小说推出,迅速打开市场。

比起晦涩难懂,长篇大论的历史教科书,人们肯定会更喜欢在讲述历史的同时不失幽默风趣的故事。

同时,《没骨》自身所带的话题性也正是文域目前所需要的。文域目前也只是刚刚起步,名声不显,知名度不高,正是需要话题的时候,《没骨》的存在可以说是一场及时雨了。

封航在此之前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想法,经庭蕤这么一点拨,瞬间打开了思路。他回到公司之后立刻着手联系《没骨》的作者,准备出版事宜。

网站注册时有作者留下的联系方式,封航为表诚意,亲自打了这么一通电话,电话在“嘟嘟”响了两声之后被接了起来,一个略显苍白无力的男声响起:“喂?”

封航立刻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意图,本以为还需要花费大量口舌才能说服的作者,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竟然十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让封航准备了半天的腹稿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挂断了电话,封航的神情还有些恍惚,竟然如此顺利地就迈出了第一步,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想到了咖啡厅那个眉眼笃定的少年,难道是他带来的好运不成?

不过旋即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告诉自己千里之行,他这才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庭蕤完全不知道他这一番心路历程,他现在还是一个需要乖乖上学读书做题的学生,考试也是必备的日常。

“庭蕤,九十七点五分。”

庭蕤上台去领了他的语文卷子,李玲玲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小声问:“怎么,是不是最近状态不佳?”

百分制的题目,这分数虽说还是全班第一,但比起庭蕤之前的成绩来说却是有所退步了。

李玲玲一直觉得都是钟海生那事儿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以至于庭蕤发生了那么大变化。虽然钟海生已经离开了育诚高中,但是李玲玲想起来还是恨不得打他个满脸开花。

庭蕤本想摇头,心念一动却停住了动作,然后他微微蹙起了眉,欲言又止,好像真的有了什么烦心事。

李玲玲觉得自己果真猜中了,小声叮嘱他:“下课之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她一向是注意保护学生的自尊心的,所以底下的学生也只是看到她神色和蔼地交代了庭蕤什么,庭蕤点头应承了下来,并不知道事情原委。

“班主任跟你说了什么?”回到座位之后熊源问他,他倒是没往庭蕤成绩退步这方面想,因为对他来说,一百分跟九十分从来都是没有区别的,都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分数。

“她让我去她办公室……”

“罗婷婷,六十三分。”

众人哗然,庭蕤的话也因此中断。

李玲玲读出的这一份成绩实在让他们太过诧异,以至于有人出声质疑:“老师,成绩没有算错吧?”

不怪她质疑,李玲玲批卷的时候也是反复看了名字好几遍,才确定这份卷子是出自罗婷婷之手。

这个几可以与庭蕤比肩的学霸小姐这次居然考出了一个堪堪及格的成绩,实在让众人跌破眼镜。

“当然没有。”李玲玲拍了拍桌子,让他们安静下来,“罗婷婷同学这次只是没有发挥好,大家不要胡乱猜测。”

罗婷婷的状态确实很不好,短短几天她就瘦了一大截,宽大的校服穿在她身上,风一吹就显出了空荡荡的内在。

她的脸呈现出病态的苍白,眼睛底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眼睛里有不甚明显的细密血丝,嘴唇上还有干裂而出的细小血口。

“这是因为压力太大还是生病了啊?之前一直没注意,今天一看她变得好吓人啊!”

莫如一句话说出了班上大多数人的心声。

罗婷婷却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只是沉默着走到讲台前拿回了试卷,并且还拒绝了李玲玲想要跟她谈话的提议。

庭蕤看着罗婷婷若有所思。

她的反常其实从寿宴回来那天就开始了,只是他之前没有注意而已,如今一看已经十分严重。

是她哥出了什么意外吗?

然而此时也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

下课了,在庭蕤去老师办公室之前,熊源跟他分享了一个好消息。

“《没骨》终于更新啦!”熊源乐不可支,眉眼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小调,要是现在放起一段音乐,他当下在教室里翩翩起舞也有可能。

不过点开更新之后的一分钟,他的情绪就从欢欣鼓舞变成了失落低昂,又过了几分钟,眼睛里居然泛起了蒙蒙的水雾,嘴巴一张:“妈呀,好虐啊!”

此时庭蕤早已离开,就剩下莫如全程围观了他的情绪转变。

莫如虽然平时挺嫌弃他,但看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要在她面前流眼泪也挺慎得慌,忙把纸巾糊他脸上,问他怎么了。

熊源抽抽噎噎:“江城跟他妹妹决裂了啊,他最后一个亲人也要离他而去了……”

莫如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就为这?”

熊源听出了她话语中满满的不屑,一把把手机举在她面前:“你自己来看,换你你也被虐哭!”

莫如不信邪地拿过手机,半晌后,她同桌不经意间转头看她,惊讶地问:“咦?莫如,你眼圈怎么红了?”

莫如:“……”他么的真的好虐啊!

李玲玲办公室。

“坐吧。”

李玲玲给庭蕤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落座。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非常省心的一个学生。”李玲玲笑着开口,语气缓和,像是在闲话家常,“不闹事,不打架,不早恋,成绩还好。当初知道你分在我班上,不知有多少老师嫉妒我。”

她看着对面钟灵毓秀的少年捧着瓷杯,轻轻呷了一口,蒸腾的白雾飘浮着他同样瓷白的脸上,李玲玲恍然觉得自己还应该加上一句:“相貌也是绝佳。”

“不过呀,太省心也有一点不好。”李玲玲摇了摇头,“老师想为你操心也没有机会呀。”

庭蕤失笑:“我也不想您太过操劳。”

李玲玲又摇头:“你不懂,为学生操心可是老师的天职,也是老师的乐趣,你这可是剥夺了老师的乐趣呀!”

“所以说你这次能来找我谈心,我可真是太高兴了。”李玲玲身体前倾,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来,“所以说,庭蕤,有什么烦心事就对老师说说吧!老师一定尽力帮你解决!”

这话正中庭蕤下怀,他斟酌了一番,开口说:“是这样的……”

最近在学校里,他总是能感觉到有人暗中窥视,一回头就看到姚雪笙似哀似怨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不放,庭蕤所到之处总能看到她的身影。

姚雪笙虽然上次丢了一个大脸,却还是有不少追捧者愿意为她鞍前马后,庭蕤的行踪也是由他们告诉她的。

姚雪笙就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虽然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整天在面前晃来晃去也很烦人。

而且她这副锲而不舍,痴心不改的模样很是给她加了一波同情分,现在也有人在暗中谴责庭蕤过于冷漠了。

“姚同学的做法严重影响到了我的学习生活,希望老师能劝说她停止这种行为。大考临近,她最好能将心放在学习上。”

庭蕤别有深意。

第46章:第四十六颗樱桃

李玲玲听了庭蕤的话之后心里鸣起了警笛, 其实那天庭蕤跟姚雪笙在一班门口的那一番对话她也有所听闻, 后来也听叔叔罗州说起过庭家那一堆烂事儿,心里对庭蕤很是怜爱同情, 对姚雪笙却是很看不上眼了。

如今出了她纠缠庭蕤导致庭蕤成绩下滑这件事, 李玲玲就忍不住阴谋论了。

大考临近, 她是不是别有用心想要害庭蕤考试失利?

自从知道庭蕤的保送名额是被给了姚雪笙之后,李玲玲就觉得这个女孩真是浑身上下都透着满满的心机,再看看低眉敛目,好似不堪其扰的庭蕤, 她心里的天平都要偏得没边了。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李玲玲语气嗔怪, 可更多的还是心疼,“难道我还会放着我的学生不管反而偏袒她么?你就是性格太好了才会被她缠着不放……”

听李玲玲的语气,完全是把他当做了什么受气包,小可怜,不知她在脑海里脑补了什么恶毒继妹欺负不受重视的哥哥的大戏,完全把庭蕤之前怼人的风采忘了个干净。

“你放心,老师肯定会替你解决这件事。”李玲玲拍着胸脯打下了包票。

庭蕤走后, 她立刻就去找李闯。毕竟姚雪笙是二班的学生,要教育她还是要由二班班主任来。

姚雪笙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还很奇怪。

同班的一个女生来通知她这个消息, 表情中还透露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幸灾乐祸。不过姚雪笙却是惯于察言观色的, 那女生虽然极力掩藏,但她的段位比起姚雪笙来还差远了。

姚雪笙一向是不把身边人的嫉妒放在心上的,不招人妒是庸才,被人嫉妒, 她非但不恼,反而心里得意:你们嫉妒我,不就是因为我身上有你们求而不得的东西吗?

不过这个她平时都看不上眼的女生透露出来的信息还是值得她警惕的,她一边往李闯的办公室走,一边暗自思量到底发生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

一直走到了李闯的办公室,她也没有想出来。她觉得自己一向安分守己,就算背地里做了什么也都是抹干净证据,处理好首尾了,断然不会现在让人给扯出来。

想到这里,她心下安定,推开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她一贯温柔淡然的笑容。

然而李闯的脸色却十分难看,看到姚雪笙进来,他第一句就是严厉的斥责:“姚雪笙,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姚雪笙愣了一下,却又很快镇定下来,她轻声问道:“李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深知这是老师对付学生的惯例手段,目的就是想让她自乱阵脚,她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李闯皱起了眉,满脸不耐,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这装无辜!被李玲玲夹枪带棒地挤兑了一番,他现在还是满肚子火气呢!

“你还不承认!那你说你整天没事干去纠缠一班的庭蕤干嘛!!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能不能要点脸皮啊!被人家班主任找上门来你很荣幸是吧?!”

李闯生起气来可不管姚雪笙能不能受得住,尽情地把火都撒在她身上,说话间就有点控制不住,口无遮拦。

庭蕤走出李玲玲的办公室后也没有急着回教室,反而打量了一番,拐到了另一条过道上。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大摞作业的二班课代表走了过来,正要往李闯办公室去。

看她动作吃力,庭蕤走上前去说道:“我来帮你搬吧。”

“啊!谢谢,谢谢。”她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连忙道谢。

这条路是她惯抄的近道,平时少有人来,没想到会看到庭蕤在这里,她心里还很惊讶,下一刻就被庭蕤的举动暖到了。

庭蕤把她手里的大部分作业本都接了过去,这时她手里只剩下薄薄的一叠,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长久承受压力的臂膀乍然松懈下来,她简直舒服地想要发出满足的喟叹。

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却被庭蕤一句“男孩子力气大”给宽慰了。

走在路上,她看着少年俊秀温和的侧脸,回想起班上最近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流言,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也大概只有那些被姚雪笙蒙蔽了的人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吧。庭蕤可不像他们说的那么不近人情,人家明显是个暖男啊!

等他们走到李闯办公室门口,课代表还惊讶了一下:“门怎么是开着的?”

办公室的门确实没有关严,留下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可能是忘记关门了吧,我们直接进去好了。”

庭蕤微微挑眉,不甚在意地说。

课代表从善如流,刚一推门,就听见了李闯的那一番怒斥,听到庭蕤的名字,课代表忍不住抬头看他,少年的表情无波无澜,深沉如渊。

办公室里,李闯不管姚雪笙的反应,接着骂道:“你他妈要么就不做,要么就不要让人抓住话柄!你抢走他的保送名额是不是挺得意?得意忘形了吧你!你知不知道他班主任是怎么说的?要让我多注意一下学生的思想品德问题!”

“你能让他成绩下降是你的本事,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让人家找上门来!我他妈没受你一点好处反而要替你背黑锅凭什么呀!?”

“!”

课代表捂住嘴巴,把惊呼都咽回了肚子里,她没想到只是送个作业就能听见这种龌龊事情,连带着说出这种话的李闯的面容在她心里都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她再看庭蕤,觉得他怎么看怎么可怜,脸色是那么的苍白,眉宇间充满了愁绪,连勾起的唇角都像是在强颜欢笑。

她趁着屋里的两人没有发现连忙掩上了门,面对着庭蕤站着,犹豫了半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反倒是庭蕤来安慰她:“没事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她最近得寸进尺,我忍无可忍才会告诉老师的。”

绝口不提保送名额的事情。

课代表心里却很愤恨,她跟姚雪笙一个班,还是很知道她的斤两的。凭她的成绩想上A大根本上痴人说梦,结果靠了不正当手段抢了别人的名额还要再加害受害者,她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她连作业都不想送了,就放在了办公室门口。告别庭蕤之后回到教室,她心里还是很憋得慌,这愤慨源于她发生在她眼前的极不公平之事,加害者无所忌惮,肆意妄为,被害者却根本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就算是姚雪笙被李闯训斥那又怎样?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话,能比得上庭蕤被夺走的保送名额吗?

这怒气在听到旁边人抨击庭蕤的高傲时达到了顶峰,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喊了一声:“闭嘴!”

姚雪笙一开始听见李闯的训斥还有些发慌,她没想到庭蕤居然会向李玲玲告状,但是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老老实实地低头接受训斥。

她知道现在李闯正在气头上,强行辩解只会让他怒火更炽,还不如等他发泄完再说。就如课代表所想的一样,这么几句话对她来说还真是不痛不痒,从小到大她听到的谩骂海了去了,李闯这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她还是装出了一番羞恼不堪的模样,眼睛里也迅速积起了一层水雾,等李闯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她哽咽开口:“老师你真是误会我了,庭蕤是我哥哥,我只是想要多亲近亲近他罢了。他成绩下降我也不想的呀,作为妹妹,我怎么会不盼他好呢……”

她口口声声强调两人的血缘关系,倒是让李闯神色莫名。

“再说,保送名额的事情我真的毫不知情,都是我妈妈自作主张……”

“行了,行了。”李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毫不夸张地说,他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多,她心里想什么他能不知道?“你也不用在我这装无辜,我今天就是知会你一声,你自己干出来的破事别让我来给你擦屁股。要是下次再让人找上门来,我可不只像今天骂你一顿那么简单了。”

姚雪笙擦干净眼泪,眼底一派平静:“我知道了老师,麻烦您真是对不起。”

虽然这么说,她可不会放弃她的盯梢。

是的,是盯梢。这是那人给她布置下来的任务,让她观察一下庭蕤在学校里的动向以及人际往来,然后汇报给他。姚雪笙只是在执行的时候做了点小动作而已。

她低着头,神色冷然,大不然最近就老实一点,反正她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不是吗?

她转身想要离开办公室,却惊讶地发现办公室的门并没有关严,她顿时心下一沉。

虽然李闯办公室位置比较偏,但是也不排除有人经过并听到了那番话的可能,再加上李闯当时情绪激动,嗓门很大,声音传出去的可能性很大。

姚雪笙强自镇静走了出去,一抬头,就看到庭蕤正倚在走廊上的围栏上,表情似笑非笑。

“你——!”

不等她说些什么,庭蕤已经直起身来,径直向她走来。

看着他越走越近,姚雪笙全身紧绷,双手忍不住狠狠攥成了拳头。

她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拥有了这样收放自如的,锋锐无比的气场,在面对他人时温融如暖阳,此时却凛冽如寒冬,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的时候简直让她冷到了骨子里。

庭蕤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刹那,姚雪笙刚想开口,没想到他却一个错身,毫不留恋地与她擦肩而过。

这种不屑一顾的姿态对她来说就是最严重的打击。刚才所有的紧张、无措、焦灼……所有的情绪,都好像成了一个笑话。

姚雪笙刚想追上去,眼角余光却看到庭蕤的衬衫口袋里,露出的一小节黑色。

——录音笔。

“妈的!”姚雪笙忍不住说了句脏话,修剪好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子,几欲流血。

庭蕤知道自己的警告奏效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姚雪笙不会在他面前碍眼了。

至于之后的事情,或许关素素留下来的那份亲子鉴定就能直接把她打落到尘埃里,让她再也爬不起来。

然而庭蕤留下她,却是要看看他的好大伯,安排这一场大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起庭雪阳,他简直是比庭蕤还要隐形的一个庭家人。他跟庭征鸣一母同胞,是庭骆锋的第一任妻子所出,是庭骆锋的第一个儿子,被寄予厚望。

据说,庭征鸣这个名字原本是替他准备的,他用了这个名字十五年。然而第二个儿子的出生,凭借比他优越的血统迅速顶替了他在家里的地位,顺便也抢走了他的名字。

庭雪阳是后起的名字,因为庭骆锋觉得自己的大儿子光风霁月、冰壑玉壶,因此给他起了这个名字。这名字是期许,也带着隐隐的劝慰。

看上去他并没有起错,庭雪阳确实不争不抢,对家产没有表现出半分的觊觎,庭骆锋过世之后,他就直接带着继承的不动产搬出了庭家,悠然自得地过他的小日子,跟庭征鸣也关系不错。

起码,表面上确实是这样的。

要不是在周阿姨那件事上暴露了马脚,被杜若查到连勺是庭雪阳妻族那边的人,恐怕到最后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这个边缘人物的头上。

然而一旦开了头,更多的疑点也就浮上了表面。

关素素留下的那份亲子鉴定明明白白地说明了姚雪笙不是庭征鸣的女儿,然而她那肖似于庭征鸣的面孔却不是假的,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庭征鸣没有起疑的原因。

庭蕤咂摸了一下姚雪笙的名字,还是忍不住笑了。

姚芊芊还是一如既往地愚蠢,她给女儿起这个名字,到底是想暗示什么?

再过三天,姚雪笙跟庭雪阳的亲子鉴定结果就会出来,他只需要等着就好。

再过三天,也是博晴光到育诚开讲座的日子,难得历史老师向大家宣布了这样一个好消息,大家竟然没有欢呼出声。

难道他们以为他又在骗他们?

因为这场讲座的一再推迟,历史老师感觉自己的信誉度都降低了。不过这次日期真的已经确定了下来,就在三天之后,这周五。

没有欢呼声,他就想说点什么调动大家的情绪,可仔细一看,怎么那么多人眼圈泛红,又有那么多人咧嘴傻笑?

“老师,您听说过《没骨》吗?”

坐在前排的学生抬起头来,眼睛中闪烁着一种莫名的神采,历史老师打了个寒颤,感觉浑身不自在。

——如果他能到现世里走一遭,就会知道,那是名为“安利”的目光。

第47章:第四十七颗樱桃

讲座就定在周五下午, 地点是育诚中心的大礼堂。

提前半个小时, 各班的班主任就清点人数,人数对了, 才带领学生往礼堂去。

高中时期的活动大多都带有强制性, 不比大学自由。

学生们站在门外的走廊上, 按耐不住兴奋激动的心情,叽叽喳喳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说个没完。

庭蕤因为身高问题站在队尾,一眼望去,前面都是攒动的黑压压的人头。

庭蕤扫视一圈, 问站在身旁的熊源:“你看到罗婷婷了吗?”

若是罗婷婷在这里, 肯定不会放任学生这么吵吵嚷嚷的,她本身就是个纪律性很强的人。

“班长?”熊源思索了一下,“通知集合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有人来找她,她出去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李玲玲不知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这时候才匆匆赶来,粗略扫了一眼,问:“人都齐了吧?齐了我们就走了。”

平时清点人数的工作一向都是罗婷婷负责的, 李玲玲不知是忙昏了头还是怎么的,居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老师, 班长不在。”队伍真的开始行动, 庭蕤不得不站了出来。

“什么?”李玲玲猛地回头,仔细搜寻了一番,确实没有发现罗婷婷的身影。

“你们有看到她去哪了吗?”

所有人都在摇头。

李玲玲有些着急,罗婷婷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不打招呼就消失的学生, 平时作为班长也替她分担了不少工作,让人非常省心,结果这时候却闹了这一出。

李玲玲联想到她这一段时间糟糕的状态,一时间止不住的担心涌上心头。

她想掏出手机给她打个电话,又想到罗婷婷从来是不带手机到学校的,顿时一阵无力。

庭蕤看李玲玲着急上火的样子,脑海里莫名想起了罗婷婷第一次找他谈话的地点。

“老师,我有一个怀疑的地点。”

那片树林。

此时李玲玲已经给学校保卫处打了电话,他们答应马上派出人手去找。听到庭蕤的话,她眼睛一亮,忙问:“是哪里?”

听了庭蕤的答案,李玲玲当下就要赶过去。

庭蕤忙喊住她:“老师,我跟你一起去吧,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好帮忙。”

李玲玲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安排副班长带队过去,她跟庭蕤两人就赶到了镜湖旁的那片小树林里。

下午三点的小树林阴森森的,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这时候的光照几乎全被茂密的树木遮挡住,可以说这时候是这里最黑暗可怖的时候,就连午夜也比不上。

李玲玲刚走进去就差点被一条树根绊倒,庭蕤连忙扶住了她,顺势从掌心山海中掏出一个小型手电筒递给了她,假装是从口袋里拿出来的。

李玲玲不疑有他,打开手电筒开始仔细搜寻。

庭蕤这时候却在心里默默呼唤起了小东西,这时候它的能力用来找人是最好不过的了。

小东西这时候正在跟它新认识的小伙伴玩得开心,一个大号的甜甜圈套在它的脖子上,它用小爪子抬着身前的那半边啃得津津有味。

“啊啊啊!”白白,你再跟我讲讲车车的故事嘛!

小少爷抓着小东西的尾巴,胖嘟嘟的脸蛋在上面蹭来蹭去。

唉,为了听个故事,他都已经把自己所有的存粮贡献出来啦!

小少爷看着大号的甜甜圈,目露哀怨。

小东西看着小伙伴垂涎不已的目光,犹豫再三,还是把甜甜圈分了一半给他。

要知道,能获得跟它分享食物这一殊荣的,除了车车还没有别人呢。

小少爷也不在意上面是否有小东西的口水,接过了就是狠狠的一口,冲着它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雪白的小米牙在光下闪啊闪:“啊啊啊!”

白白你真好!

这时两小只听见了车子的鸣笛声,小东西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当下就趴在窗台上向下看去,小少爷不甚在意,却也跟着它趴在了窗台上,跟它解释:“啊啊啊。”

那是我爸爸回来了。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副儒雅的做派。

“咦——?”小东西甜甜圈都顾不上吃了,它总觉得这个人它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它使劲盯着那人看,恨不能连人家眼角有几条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半天之后才稍微有了点印象。

这个人,好像是它在宴会上见过的呀!

虽然只是擦肩而过,但小东西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印象的,因为这人身上有一股清淡的檀香,走过小东西身边的时候让它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东西一个走神,车上又下来了一个身着白裙子的女孩。

这个人是?

小东西的眼睛轻轻眯了起来。

“啊啊啊。”

这个女人是住在隔壁的邻居,我也不喜欢她。

这个女人总是用很吓人的目光看着他,有时候还趁爸爸不注意狠狠瞪他,小少爷对她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

不过这女人也非常两面派,明明不喜欢他还要凑上来讨好,小少爷也不是一个手软的,她凑过来他就用玩具丢她。反正他是小孩子嘛,小孩子总是有任性的权力的。

小东西挠了挠耳朵,它是知道这女孩是谁的,不过她为什么跟小少爷的爸爸在一起?

姚雪笙不经意地抬头,就看到了趴在二楼窗台上向这边张望的小少爷,眼睛里的嫉恨忍不住倾泻了出来。

庭雪阳看到了她的神情,眼神一暗,出口的话就变得淡淡的:“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姚雪笙被他这么一说,瞬间回过神来:“爸爸,我……”

她在他冷冷的注视下渐渐消音,过了一会儿不无委屈地改口:“大伯。”

看庭雪阳颔首,她才敢继续说道:“庭蕤抓住了我的把柄,威胁我不准再靠近他怎么办?”

庭蕤当然没有出口威胁,实际上他跟她交流都不屑,这不过都是姚雪笙的脑补,也是她来找庭雪阳的借口罢了。

庭雪阳毫不意外,他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也没指望你能做什么。既然被他发现了,那就结束这一次的行动好了。”

“那下一步的计划呢?”姚雪笙咬紧嘴唇,被他话语里暗藏的贬低而伤心不已。

“这就跟你无关了。”

事到如今,姚雪笙对他来说俨然已经跟废棋没有两样,他自然不会再让她知道更多的东西。

看他转身想要离开,姚雪笙心里发慌,忍不住拽住了他的袖子。可看到他回过头来,冷冷地扫她一眼,她顿时又失去了勇气,嗫嚅着说道:“妈妈一直很想你,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姚芊芊被庭蕤扫地出门之后就被庭雪阳安排在了附近的一处独栋别墅里,姚雪笙一直跟她住在一起,平时是对她万般看不上眼,这时候倒是拿她当借口了。

“我没空。”庭雪阳甩开她的手走进了大门,只留下她在后面一脸不敢置信。

寒风吹起她的裙摆,冷得姚雪笙打了个哆嗦。特意配合他喜好穿的雪白裙子也并没有博得他一丝额外关注,姚雪笙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把过错全推到了小少爷头上。

要不是他,爸爸怎么会对她们母女俩那么冷淡!

小少爷打了个哆嗦,雪白的胳膊上一层小颗粒分外明显。

“啊啊啊。”白白,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啊?

他看向小东西,惊讶地发现小东西金色的眸子居然变成了墨色!

李玲玲在小树林里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罗婷婷的身影,而这时庭蕤已经借来了小东西的眼睛,开始从半个小时之前回溯。

不出他所料,罗婷婷果然来过这里。

庭蕤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从身形打扮上可以判断出她就是罗婷婷。

罗婷婷在木制长椅上坐下,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好像资料一样的东西,坐下之后她就把它们都放在了腿上。

她先是茫然地发了一会呆,目光放空,手指不自觉地在纸上轻轻滑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目光投向了膝上的那一摞资料,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渐渐地有眼泪从她脸上滑了下来,她嘴里发出了小声的呜咽。

慢慢地她好像承受不住了似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歇斯底里地一把抓住它们扬了满地都是,片刻后又醒悟过来在地上摸索着一张一张捡了起来,抱着它们匆匆离去了。

回溯结束,庭蕤慢慢合上了眼睛,没有让李玲玲看到他眼底闪烁的金色光芒。

“庭蕤,保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们找到她了。”李玲玲总算松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嗯。”庭蕤答应下来,脚步却落后了李玲玲几步,他刚才在回溯中看到有一张纸正落在附近,而罗婷婷并没有把它捡回。

他捡起了那张纸,雪白的纸张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明明一大堆专业术语罗列其中,庭蕤却一眼看到了并不出奇的一个词语——“尼戈拉塔”。

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他听见了自己心脏疯狂鼓动的声音。

“庭蕤——?”李玲玲看他没有出来,折回来找他,看到了那个正呆立着的少年,“怎么了?再不走我们都要……”迟到了……

催促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李玲玲看着那平时沉着稳重,她以为泰山崩于顶都会面不改色的少年,突然间就泪流满面。

两人到的时候讲座已经开始了。

前排已经没了空位,被博晴光的迷弟迷妹抢了个精光,庭蕤也不在意,直接坐到了最后一排,倒是李玲玲放心不下,频频回头看他。

礼堂的座位是阶梯式的,后排视野最为广阔,居高临下,一切尽收眼底。

庭蕤倚在靠背上,捂住了眼睛。

看来年轻的身体也有一处不好,就是拥有过于发达的,经不起一点刺激的泪腺。

尘封的记忆匣子一旦打开,所有的回忆都倾泻而出,乱糟糟地裹成一团。毛线球一样的谜团已经找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条线头,只待抽丝剥茧,便可轻易寻到真相。

陆其森。

……陆其森。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小时候对他很好的哥哥,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但又因为他重生而来,更早地接触到的是这个冷硬漠然却唯独对他特殊的男人,那个记忆里落拓不羁的小少年好像又变成了更为陌生的存在。

台上的博晴光以一个闲适的姿态坐着,没有一丝高高在上的官员架子,反倒如同一个平易近人的学长跟他们闲话家常。

“A大坐落在海城泷海之滨,三面迎海,被称为泷海之珠。因为常年被海风吹拂,建筑被改造成了独特的孔洞结构,学生们会在檐下悬挂风铃,每诞生一对情侣,风铃就会多出一串,海风吹过,铃声就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大屏幕上放着A大的航拍视频,博晴光指给他们看:“喏,这就是A大的风铃廊桥,我从A大毕业的时候,上面已经挂了三万七千一百二十串风铃。年纪最大的那一串风铃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大概比你们爷爷奶奶年龄还要大。”

博晴光深谙学生的心理,知道他们并不喜欢干巴巴的介绍学校的功绩,于是另辟蹊径,给他们讲一些趣事,果然学生们都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闪着兴味的光芒。

他轻轻一笑:“说到海,我来给大家讲一讲我上学的时候发生的一件好玩的事。”

“每年冬天,南下的寒流经过泷海,近百里的海岸线都会冰冻起来,冰层大约有半米厚,能禁得上一个成年人在上面走动。那时候学校也会放长假,无所事事的小青年在宿舍里呆不住,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泷海凿冰捕鱼。在冰面上凿一个洞,鱼就会凑过来浮上水面呼吸,那时候撒下网去,一定会满载而归。”

“大家都知道狼族的兽人喜欢在夜间行动对不对?我要说的就是一群狼族兽人,趁着夜色去凿冰捕鱼,结果白天人们凿出来的冰洞还没有冻住,只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恰巧有八个洞,掉进去了八个人,一个小青年被救上来的时候,裤子都已经被鱼咬掉了,屁股上都是齿印……”

黑暗里传来学生们的笑声,庭蕤忽然感觉座椅有微微的振动,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鼻尖嗅闻到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是熟悉的气息。

“阿蕤。”那人轻轻唤他,极低极沉,音符在舌尖上缱绻钩缠,说不出的暧昧。

“……”庭蕤没有回应,陆其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蕤——?”这次声音带上了明显的试探,还有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庭蕤感觉自己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背一热,是陆其森的手覆了上来。

他的手很大,也很热,可以紧紧地把庭蕤的手包覆其中,渐渐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他的手心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庭蕤感觉到了那抹湿意。

他微微弹动手指,轻轻地挣了一下,那人立刻下意识地收拢手掌,将他的手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庭蕤闭着眼睛,面上一派平静,陆其森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窥看他的脸色。

他说要借这次机会来找庭蕤,陆其宥就给他支招:“要主动!脸皮要厚!要会说甜言蜜语!要死缠烂打!烈女……烈男怕缠郎懂不懂?!”

陆其森思索了一会儿,沉重点头:“懂。”

“脸皮厚这一点你已经做到了。”陆其宥顶着陆其森凛冽的目光,毫不畏惧,他自觉是在为他哥的终生大事打算呢,“至于要会说甜言蜜语这一点……”他心目中的大哥一向是口拙嘴笨,寡言少语的,靠他自己是绝对不行的,“你等等!我给你找点教程!”

于是一大摞的爱情文艺片,一大摞的恋爱辅导书都摆在了陆其森面前。

陆其宥得意洋洋,信心满满:“等全看完,你就出师了!”

陆其森:“……”

于是,从来都不曾好好学习,认真读书过的陆先生,凭着他心里一股说不上来的坚定信念,硬生生把它们都啃完了。

然后……

自诩已经成为了恋爱优等生的陆先生,却因为追求对象的一个小动作,百爪挠心,坐立不安,心里充满了怀疑与不确定:他是……不喜欢我这样吗?

庭蕤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伸出手指轻轻在陆其森手心挠动了一下,陆其森非常怕痒,手掌忍不住缩了一下,庭蕤趁着他手指放松的空当,反客为主,跟他十指交叉。

“!!!”

陆其森感觉自己的心上好像破了个口子,汨汨流淌出来的全是芬芳的蜜糖,又好像觉得这蜜糖好像不止来自于他的心里,也来自于阿蕤微微勾起的唇角。

“咕咚。”喉头滚动,他咽了口口水,一股难言的焦渴游走全身,他好想……尝一尝那蜜糖的滋味啊……

可是陆小弟还是说错了一点,他大哥的脸皮还是不够厚,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正正好的氛围,他不但没有凑上去一亲芳泽,反而犹豫着岔开了话题:“阿蕤你怎么一直闭着眼睛?”

其实陆其森想说的是,你怎么不看看我呀?

他今天超级骚包地穿了一身蓝光缎面的西装,打扮一新地来见他的心上人,自然是想让庭蕤夸一夸他的。

然后他就看到那长长的,蝶翼一般的羽睫轻轻颤动着,露出了被遮掩住的黑色瞳仁。

“……你哭了?!”他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前排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忍不住回头来看他。

庭蕤索性站起身来,拉着陆其森直接往外走。听到动静的人也不过看到了两个相携而去的背影,博晴光在台上倒是目睹了一切,他的眼神暗了暗,继续说道:“我再来说一件发生在医学院的趣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林荫小道上,庭蕤在前,陆其森在后。

两人都闷不吭声,可是手指倒是钩缠在一起,握得紧紧的。

“……谁欺负你了?”心里憋闷得难受,陆其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庭蕤说。

“我?”陆其森不敢置信,“我没有!”

他激烈否认,片刻之后声音却变得低落起来:“……我没有吧?”

他有些不确定。

可是他又怎么舍得让庭蕤难过呢?

他突然也变得很难过,整个人趴在了庭蕤身上,大脑袋在他脖子里蹭来蹭去,闷闷地说:“那你打我好了。打完了……就不要再生气了。”

“……”

前面拐过弯就是音乐教室,一座老式的砖房,红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常青藤。

陆其森感觉到一阵大力袭来,他下意识想要抵抗却瞬间反应过来,放下了交叉在身前的胳膊:唔,他这是要挨打了?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在心里默默地祈求了一句:不要打脸。

因为陆小弟曾经很嫌弃地说过:“哥,你真的也就只有脸能看了。”

没有了能看的一张脸,恐怕他就更难讨阿蕤欢心了。

然而预想到的疼痛没有袭来,陆其森听到耳畔传来轻微的裂帛声,以及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声。

“咚”的一声,他的头被按在了墙上,却没有撞上坚硬的砖石,反而觉得后脑压住了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他睁开眼睛,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一片耀眼的雪白。

庭蕤张开翅膀,翅尖抵在墙上,被陆其森压在脑后,双翼展开,将两人圈入其中,营造出一片雪白的屏障,在这幽秘的空间里,他倾身上去,吻住了那人微张的口唇。

陆其森终于尝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蜜糖,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面孔。

像是喝下了后劲极大的酒液,陶陶然,醺醺然,如临梦境,如行云端。

唇齿相接处有细小的电流滋生,瞬间游走遍全身,带来惊人的战栗与麻痒。少年灵巧的舌头扫过他的上颚与齿列,产生过电一般无法抵抗的滔天快感。

“唔!”陆其森闷哼出声,眼睛发红。他瞬间反客为主,按住庭蕤的肩膀,在他的唇上辗转亲吻,舌头勾住那调皮的入侵者卖力勾缠,使人面红耳赤的水泽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响起,给人以无限的遐思。

那股熟悉的欲望再次升起,陆其森恨不能直接把眼前的少年吞吃入腹,将他永永远远地珍藏起来,据为己有……

这个吻对于庭蕤来说却是微微泛着苦涩的意味。

吻上去的那一瞬间,其实是全凭一股冲动。

记起了那件事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山岚吹开了迷雾,真相暴露于天光之下,触目惊心。

他突然有一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其森了。

第48章:第四十八颗樱桃

小东西轻盈地从窗台跳了下来, 把门推开一条缝隙, 探头去观察门外的情况。

“啊啊啊。”你在干嘛呢,白白?

对它小心谨慎的举动, 小少爷十分好奇。

“嘘——”小东西把爪子捂在嘴上, 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唔!”小少爷捂住了嘴巴, 难掩兴奋。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对于小伙伴之间产生的共同的秘密,都是十分看重的。

小东西推开门走了出去,小少爷紧随其后。两人蹑手蹑脚, 做贼一般地走到书房门外。小东西观察过了, 那个男人现在就在这里。

庭雪阳正在跟人打电话:“你的当务之急是盯好杜若,被他发现了也没关系,他目前还不会轻易跟你撕破脸。”

他显然是对杜若的心理拿捏得很准,连勺点了点头,又问:“可他现在已经查到您身上来了,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庭雪阳轻轻一笑,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没关系, 就算知道我是幕后主使那又怎样?”

连勺沉默了一会,沉声说道:“恕我直言, 您这样, 庭蕤少爷可能会对您产生误解。”

“哪有什么误解?”庭雪阳轻嗤一声,“难道那些坏事不是我干的?周玉不是我买通的?姚芊芊不是因为我在背后撑腰才那么猖狂?难道我在他心里不应该是个彻彻底底的坏蛋?”

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事实上,他确实是不在意自己在庭蕤心中的形象的。

他问:“那寿礼的来源, 你查到了吗?”

连勺回答:“没有,庭蕤少爷确实接触过玉石商人,那位王姓商人也承认玉璧是他所出。但是据我调查,那商人的玉石开采地是在五区,五区主要产出硬玉,也就是翡翠,软玉产量非常之小,且大多是黄玉,不产白玉。而那商人主要经营的是翡翠买卖,商人重利,就算要卖软玉,也不可能千里迢迢把一个卖不上价钱的瑕疵品带来中区。”

庭雪阳曲起手指,“笃笃笃”地敲击桌子,说道:“你的意思是,他在撒谎。”

连勺说:“是的。”

庭雪阳半阖上眼,神色莫测:“我并不是真的在意庭蕤的寿礼是哪里来的,他有本事,我高兴得很。可我担心那东西来路不正,恐怕会是‘那个地方’出产的。”

连勺也不自觉压低了嗓音,诧异道:“您说的是十二区的血茅?”

那个地方曾经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潜渊。

庭雪阳烦躁地皱起眉头,说道:“你知道的,庭蕤的外公给他留下的遗产之一,就是紧挨着血茅的一大片山林。这个地方在当权者眼中一直非常敏感,几乎每一年议会都会提出要求将它收归国家的议案,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没有通过罢了。如果庭蕤继承了那片土地,会沾上什么样的麻烦不必我说,你也应该能想象的到。”

“……”连勺握紧了手机,“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开诚布公地跟他谈一谈呢?如果您跟他说清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庭蕤少爷他也不会一意孤行……”

“什么人在外面!”

庭雪阳一声厉喝,飞快地打开了房门。

小东西耳朵紧贴在书房门上,从听到庭蕤名字的那一刻,它就开始极力捕捉从书房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书房隔音虽好,却也耐不住它天赋异禀,一下子就将庭雪阳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它虽然半懂不懂,却也听明白了一件事:车车外公的遗产,会给他带来麻烦。

得快点告诉车车才行,小东西想。

它还想继续听下去,看能不能得到什么其他的有用信息,却没想到身旁的小胖墩在这时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嗝,一下子就把那个男人引出来了。

“啊啊啊。”

小少爷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感觉自己真的好饿啊,甜甜圈一点都不管饱呢!

“是你——?”庭雪阳打开门,却看到自己儿子站在门前,摸着肚子盯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庭雪阳松了一口气,半蹲下身来,揉了揉他一头小黄毛,问他:“怎么站在这里?”

小少爷不回答,饥饿的肚子却出卖了他,发出“咕噜噜”的肠鸣声。

庭雪阳失笑:“饿了?”

小少爷不理他,他也不以为忤,牵着小少爷的手就走到了客厅:“既然饿了,那就提前开饭吧。”

他看向小少爷的目光是非常慈爱的,也因为对他有诸多亏欠,庭雪阳对这个儿子,一向是百依百顺的。

只可惜他至今不会说话……

庭雪阳无声地叹了口气,都是他作孽太多,怪不得别人。

一切结束之时已是夜幕低垂,天幕上挂满了晶亮的星子,眼前的这人,也有一双晶亮的眼睛。

“阿蕤……”陆其森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向他讨要一个名分,“亲都亲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结婚啊?”

庭蕤一时跟不上他跳跃的脑洞,诧异道:“结婚?”

陆其森的脑袋凑了过来,呼出的热气打在庭蕤的耳畔,带来一阵微微的痒意。

他好像十分喜欢这种压在庭蕤肩上,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的感觉,他嘟囔着:“难道你不该对我负责么?那可是我的初吻啊!”

“真的吗?”庭蕤斜眼睨他,似笑非笑。

“真的!我之前可从没有亲过别人!”陆其森急急忙忙地发誓。

他全然忘了当初第一眼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时,他是怎样猴急地亲上去表示自己的所有权的。

不过他也不算说谎,年幼的庭蕤也是庭蕤,他不是“别人”啊。

此时两人正坐在音乐房旁边的草地上,庭蕤抬头看天,陆其森歪头看他。

庭蕤的衬衫背后裂了两道大口子,被陆其森看见,就脱下他那件骚包的蓝光缎面的西装披在了他身上。两人身量不同,对于庭蕤来说过大的西装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居然使少年透出了几分幼小可爱的味道。

陆其森看着看着,实在忍不住满心的怜爱,又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地“啾”了一下。

庭蕤此刻却神游天外。

他看着满天闪亮的星子,想起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无风无云的夜晚,漫天的星子昭示着明天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大考结束之后的陆其森征得陆老爷子的同意,带着同样小学放假的小庭蕤来到了海城游玩。

没有了陆其宥这个会打小报告的小电灯泡,陆其森简直是百无禁忌。

他带着小庭蕤去泷海上划船捕鱼,带着他走街串巷,带着他逛遍了海城所有的著名景点,也吃遍了所有著名小吃。短短一个月,小庭蕤的体重又有了显着的增长。

在离开前,陆其森听人说起了海城的夜市,于是打算带他去开开眼界。

海城的夜晚不同于雾城,海城人对夜生活好像毫不热衷,夜晚的街道上行人也是少得可怜。大部分的夜行动物都集中在了海城的夜市上。海城的夜市规模之大,人气之鼎盛,可是整个中区都闻名的。

“一颗,两颗,三颗……”小庭蕤举着大大的粉色棉花糖,专注地去数天上闪闪发亮的星子。

陆其森趁着怀里的小可爱不注意,低下头去咬他手里的棉花糖,几口下去,棉花糖顿时缩水了一半。

“五十六颗,五十七颗……”数着数着,小庭蕤就有些晕头转向,天上的星子都长的一模一样,他很快就分不清哪颗数过哪颗没数了。

憋着一口气,他肉嘟嘟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小庭蕤沮丧地低下头,想用甜食慰藉自己受伤的心灵,结果低头一看——

“哥哥!棉花糖没了!”他诧异极了。

“……”陆其森若无其事地仰着头,“可能是被天上的星星吃掉了吧。你不是在数星星吗?被你数过的星星一人咬一口,棉花糖就被吃光啦!”

“真的吗?”小庭蕤狐疑地看着他。

陆其森简直要拜倒在他家小可爱天真无邪的眼神之下,然而为了维持住他的权威,他只好睁着眼说瞎话:“当然是真的啦!”

小庭蕤撅起了嘴,他当然很想相信哥哥的话,可是……

“哥哥,你下巴上沾到糖丝了呀。”

“咳,咳。”陆其森险些被口水呛到,他解释道,“那不是糖丝,那是……”

突然间,他止住了话音,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小庭蕤被他瞬间收拢的手臂勒得生疼,却极为乖觉地没有叫出声来。他安静地依偎在陆其森的胸膛上,圆溜溜的眼睛向四周看去。

街道上静悄悄的,没有行人,只有静静伫立着的路灯与天上的星子洒下一片光芒,以及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几声不知名小动物的叫声,除此之外,空旷的街道上寂静得吓人。

陆其森停下了脚步,他打量了四周一番,冷冷地出声:“出来吧。”

第49章:第四十九颗樱桃

然而并没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陆其森却更为警惕了。

他紧贴在庭蕤耳边, 低声说道:“待会儿我一放下你, 你就往反方向跑,就是我们来的那个方向。”

庭蕤睁大了眼睛, 虽然没有说话, 但是神情却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担忧。

“那哥哥呢?”他的眼神这样说。

陆其森一笑, 没有回应,反而说道:“宝贝儿,我知道你能跑的很快的,对吗?”

声音非常轻柔, 仿佛诱哄。

庭蕤紧紧地拽住他的袖子, 但是手指却被陆其森轻轻掰开,时间的流速好像一瞬间变得极快,又好像一瞬间变得极慢,庭蕤的力气实在太小,拗不过他,挣扎着被他放在了地上。

庭蕤双脚接触地面的那一刹那,暗处那个人终于露面了。

他一回头, 就看到了一双猩红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流露出一股难耐的垂涎意味。

他心下一凛, 然后听见陆其森的一声厉喝:“跑!”

庭蕤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呜咽似的哀鸣,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反而会给哥哥拖后腿,倒不如尽快找人来帮忙。

他跑的很快, 虽然他对于同龄小孩儿来说可能有些超重,但他的运动神经一向都非常发达,这都要归功于陆其森之前的锻炼。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快的几乎要脱出他的胸膛。他不知道这条来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长,长得一眼看不到尽头,而路上的行人又是那么少,少得他看不到一个人影。

而那边陆其森已经冲了上去。

他痛恨于自己的粗心大意,这男人明显早就已经盯上了他们,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与那男人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就敲起了警钟。

那人的状态很不正常,双目赤红,喘息粗重,口角流涎,佝偻着身子,脖子上已经生出了一圈厚重的鬃毛。

他这个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吸毒过量或者精神疾病发作。然而下一秒,他就把眼神投向了庭蕤。

不,应该说,他的目光一直都是紧紧锁定在庭蕤身上的,而他的眼神代表了什么,陆其森也非常清楚。

——是食欲。

是食物链上层的捕猎者看着下层的猎物一样的眼神。

陆其森也曾经听说过食人兽人的新闻,他们往往把比自己的弱小的兽人当做猎物。按照他们的言论,兽人兽人,先是“兽”,然后才是“人”,弱肉强食,无可厚非。

陆其森之前从来没有把这类群体放在心上,雾城的治安一向良好,号称中区第一,偌大的一个城市,每年的凶杀案件都不会超过十起。食人兽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词汇。然而当意外发生时,一切却都显得那么猝不及防。

庭蕤对那个男人来说显然是一个很好的猎物,七八岁的年纪,体态丰满,皮娇肉嫩,看起来就十分可口。而那条蟒蛇却正处在蜕变期,皮糙肉厚,在庭蕤存在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多看他一眼的。

那男人尾随了他们一条街,他是狮族兽人,大型猫科动物,在捕猎时一向都是悄无声息,伺机而动。他已经完成了局部化形,柔软的爪垫踏在地上,丝毫没有被那两人察觉。

然而渐渐的,食欲侵袭了他的大脑,赶走了他的理智。难耐的焦渴使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喘,然而就是这么一声,使他提前暴露了出来。

他们发现了他,那条蟒蛇把那小孩儿放了下来,他紧紧盯着那小孩儿,却也感受到了那条蟒蛇投注过来的愤怒的视线。

他在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是不屑,也有嘲讽。

一条还没有完全度过蜕变期的幼蟒,对他来说就跟一只毛绒绒的崽子没什么两样,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也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但是他却让自己看重的猎物跑掉了,这让男人有点烦躁。早知道他就应该带个帮手来的,帮他看住猎物,自己也好专心解决这块绊脚的石头。

只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晚就会发病,家里人都去参加首相举办的晚宴,只留下他一人。没了家人的管束,他行事更加肆无忌惮了。

也或许是欲望烧坏了他的大脑,他明明认出了眼前的蟒蛇是一条亚马逊森蚺,也知道他是如今爬行类兽人的领头人陆家的种,心里却也没多少犹豫。

杀了便杀了,反正母亲会替我摆平的。

他这样笃定地想着,然后迎了上去。

“啊!”庭蕤惊喜地叫出了声,他看到了一个电话亭。

此时他的心脏已经不堪重负,嗓子也疼痛得好似被火灼烧,只是机械地迈动步伐,全靠毅力支撑着自己。一停下来,他就感觉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可是一切都不能妨碍他看到电话亭之后的喜悦。

本来来海城度假,家里是给他准备了一部手机带在身上的,然而就在今天,手机被粗心大意的哥哥跌在了浴缸里,进了水,已经完全坏掉了,否则他一开始就可以打电话报警了。

然而当他跑到电话亭旁边,却发现了一件让他难以置信的事情——他没有找到可以充值的硬币!

大起大落,大喜之后是大悲,庭蕤强忍住眼泪,摸索了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口袋,却完全没有找到硬币的踪迹。

不对,他明明记得买完棉花糖之后老板有找给他两个一元的硬币来着,怎么会不见了呢?!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摸索口袋的手不禁顿住了。

难道是在他逃跑的时候丢了吗?

他的口袋都是浅浅的一个小兜,若是跑动的时候硬币从里面跳了出来也是有可能的,然而他却没有听到一点硬币坠地的声音。此时他的希望却是全然破灭了。

这次他终于忍不住,眼泪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居然将地面都洇湿了一小片,他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仿佛一只受伤的幼兽发出的恸叫,使人听了忍不住的心疼。

然而……

不可以就这样认输啊!如果他认输了,那哥哥怎么办?

他想到陆其森,心里又顿时充满了斗志。他抹干净眼泪,开始仔细考虑要到哪里弄到硬币。

他看到了那家卖给他棉花糖的糖果店,店铺就坐落在不远处,已经打烊,卷帘门都拉了下来,附近的商家也都是早早地关了门,或者回家,或者都去夜市上做生意去了。

想要从那里得到钱是完全不可能的,庭蕤也没有砸开卷帘门的本事。不过此时糖果店门口闪烁着的彩灯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店家为了吸引小孩儿而摆在那的,彩灯做成了小海豚的模样,摆成了一个鱼跃出水的姿势。

水……水!

庭蕤想到了白天陆其森带他去的许愿池,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在这不远处!

他再次跑动了起来。

而那边,陆其森已经完成了跟那男人的第一轮交手。

他完全处于下风。

年龄是他的弱势,纵然他格斗技巧纯熟,但男人比他经验要丰富百倍,更何况,男人使用的是杀人的本事,这是没有见过血的他完全比不上的。

陆其森也发出了沉重的喘息,他的体力被大量消耗掉了,身上也增添了许多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停地往外流淌出鲜红的血液。大量的失血,让他感到难以抑制的头晕。

然而他也达到了拖延时间的目的。他想,庭蕤现在一定跑到了安全的地方。

猫科动物的劣根性就是喜欢玩弄猎物。男人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好像猫戏老鼠一般,时不时地用利爪在陆其森身上留下一道伤痕,却并不打算直接要了他的性命,玩的就是虐杀那一套。

只不过他还是小觑了陆其森,被他抓住机会一拳重重地击打在胃部,让他下意识地弓起了身子,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

他这次完全动了真火,加上感觉到那小孩儿的气息渐渐远去,已经快要跑出他的感知范围。到嘴的猎物跑掉了,自己还在绊脚石上吃了亏。这让他感到无可名状的愤怒。

既然如此,那他换一个猎物不就好了吗?

他阴狠的目光如同钉子一般钉在陆其森身上,这次他可不是抱着玩耍的心态了。

要知道,饥饿的狮子,可是不挑食的。

庭蕤再次跑回了电话亭,这时的他已经是满身狼狈,湿漉漉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还在不停地滴水,身上的衣服也完全被水浸透,带着令人寒透的凉意。

海城的夜晚跟白天完全是两个极端,夏季的海城白天极热,夜晚却气温骤降,再加上海风一吹,庭蕤忍不住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哆嗦着打了一个接一个的喷嚏。

在衣服的遮掩下,他的膝盖已经呈现出大片的淤青,手肘也渗出了鲜红的血丝。因为皮肤太过于白皙娇嫩,所以伤口也更加触目惊心。

他刚才确实跳进了许愿池,却在滑溜溜的池底摔倒,被呛了好几口水,手臂和膝盖狠狠撞在堆积的硬币上,伤痕也是因此而来。

然而他的目的却已经达到了。

在他擦破皮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把硬币。

他拨通了电话,在“嘟嘟”声中焦急地等待着,电话被接通了,他立刻说道:“公安局吗?我要报案!这里是麦丽广场第五大道……”

然而他的话被打断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嗓音,他一边打嗝一边说道:“小孩儿……不要乱玩你爸爸的手机……这样可是会让他,打你屁股的!”

“什么?!”庭蕤出离愤怒了,“我没有!我要报案!你找一个清醒的人来接电话!”

男人嘿嘿笑着:“装得挺认真呀小孩儿……”

“我,我要举报你!”庭蕤咬紧了嘴唇。

“嘿嘿,那你倒是去呀……”说着男人就挂断了电话。

庭蕤握着听筒呆立当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有困难找警察叔叔帮忙,然而这样一个玩忽职守的接线员却完全让他失去了对他们的好印象。

他皱紧了眉头,紧接着拨出了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好像格外漫长,庭蕤不知道这通电话能不能被陆爷爷接到,他记得他们在出发前陆爷爷是去往五区视察了,现在他回到中区了吗?

“喂?”

那个熟悉的宽厚声音在耳边响起,带来了难言的安全感,一下子就驱散了庭蕤所有的不安与惶恐,好像找到了依靠,让他再也忍不住,抽噎着哭出了声:“爷爷——”

“哎呀,乖乖,怎么了?”听见了他的哭声,陆老爷子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是不是那个臭小子欺负你了?不怕,告诉爷爷,爷爷打他!”

“没有……”庭蕤慌忙摇头,带着哭腔喊道,“爷爷,哥哥遇到危险了——”

“什么?!”陆老爷子猛地站了起来。

庭蕤经历了今晚这么多的变故,口齿虽然依然清楚,说话却有些颠三倒四,陆老爷子耐心听完他的话,嘱咐他说:“阿蕤,你现在立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不要乱跑,大陆那里我会马上派人过去!”

“……”

庭蕤没有出声,陆老爷子就当他默认了。挂了这通电话,他马上就给海城防卫处打了一个电话,调动人手去往麦丽广场第五大道。

庭蕤蹲在路边,心里空茫茫的。

他不知道从他逃跑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是十五分钟?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哥哥他还好……吗?

勉强被压下去的惶恐再次冒头,庭蕤使劲摇头,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脑海中所有可怕的设想全部驱赶出去,然而却只是白费功夫。

我要回去看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陆其森扶住身旁的路灯,眼前一阵阵发黑。

黝黑的蛇鳞已经在他脸上浮现了出来,在他的脸上形成了可怖的阴影,他不需要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应该可怕得很。

他一直在寻找脱身的方法,然而这男人却咬的很紧,完全没有一丝逃脱的空隙。

或许他今天就栽在这里了吧,他苦笑着想。

他抬头去看对面的那个男人,那男人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激烈的打斗也消耗了他的体力,他发现他还是低估了眼前这条幼蟒。

本来以为能轻松把他拿下的,男人啐了一口,冷冷一笑。

他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了,刚才本来有好几次机会可以置这条幼蟒于死地的,却还是被他躲了过去。

他的时间已经不充裕了。再过十五分钟,尼戈拉塔的二次发作会让他完全失去神志,在此之前,他一定要把这条坏他好事的蟒蛇吃掉!

然而就在这时,他再次嗅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那个小孩儿居然回来了?

陆其森看着男人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的嘴唇开合,吐露出让他心神巨震的话语:“呵呵,你的小朋友真是关心你啊,明明已经跑掉了却又要回来,是想给你收尸吗?”

“这又是何必呢?”男人扭过头,看向尽头的一个角落,啧啧感叹着,“也不过是多为我增加了口粮嘛!放心,等我吃了你,我再吃掉他,到时候,你们可以在我肚子里团聚……”

“那小孩儿皮娇肉嫩的,一看就很好吃。到时候我要先咬破他的肚子,吃掉他的内脏……”

他正不遗余力地为自己拉着仇恨,此时却莫名感到了一丝不安。听到了一阵“噼啪”似的轻微响动,好像骨骼扭曲重组一般的响声,他回过身来,诧异地看到原先陆其森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条人立的黑色巨蟒,正愤怒地吐着殷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响声。

电光石火之间,巨蟒箭一般飞射了过来!

男人急速后退,也想化为兽形来跟他对抗,然而这时身体内部却突然传来一股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居然估错了第二次发作的时间!

然而已经晚了,巨蟒整个缠上他的身体,用力收拢压缩,巨大的挤压力使他的骨骼“咔咔”作响,发出碎裂一般的呻吟声!

“啊啊啊啊啊——!!!”他哀嚎着在地上翻滚,用力挣扎,却拿巨蟒毫无办法!

“放开我!你知道我叔叔是谁吗?!你杀了我你也别想好过!”他威胁道。

然而陆其森化身的巨蟒却浑不在意,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绞死他!

男人的叫喊声渐渐变弱了,窒息的痛楚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溺毙,他的脾脏破裂,七窍开始流出血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劫难逃,索性抱着豁出去的想法,从口中喷出一股黑色的污血来!

那污血正喷在陆其森的伤口之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污血如同虫子一般,蠕动着从伤口爬了进去!

“哈哈哈哈——!”看到这一幕,男人发出了虚弱的笑声,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死了……你也别想逃掉!”

第50章:第五十颗樱桃

临死之前, 他的嘴里还充满了恶毒的咒骂, 可是这并不能阻挡死神挥下来的镰刀,他渐渐没有了生息。

然而陆其森现在的情况却不比他好多少, 他原本收缩成一条线的瞳孔已经涣散开来, 伤口因为他激烈的动作再次撕裂, 血在身下洇开了一片。

他神志昏沉,嘴里发出“赫赫”的低喘声,眼前晕开一片一片的白色光晕。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非常急促, 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哥哥……”庭蕤小声唤他。

陆其森艰难地抬眼,看到了一张泪眼朦胧的脸庞,庭蕤不敢走近,他很害怕。不是害怕陆其森如今有些狰狞的外表,而是害怕他身上遍布的伤口。他怕他一走近,就会忍不住扑到他的身上抱住他大哭。

陆其森刚想开口,咳了一声, 嘴里却喷出血沫来,看到庭蕤惊惶的表情, 他却不以为意, 反而低声笑了起来,问他:“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这样子太丑……吓到你了?”

他说话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庭蕤慌忙摇头, 带着哭腔喊道:“哥哥你别说话了……”

陆其森并不听他的,反而对他说:“你过来……来我身边。”

庭蕤走到他的身旁,跪了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他狰狞的蛇头。

蛇类的皮肤非常滑腻,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有很多人并不喜欢蛇族的兽人,因为他们的兽形并不符合主流审美观,作为冷血动物,体温又是经年不变的冰冷,人形也是如此。

但是庭蕤却不怕,他小心地避开他脸上的一道伤口,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轻轻磨蹭。

他说:“哥哥,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已经给爷爷打了电话,他们很快就会来救你了……”

陆其森其实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甫一接触,小孩儿过高的体温和柔嫩的皮肤擦过蛇鳞的触感就让他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想,在死之前还有阿蕤陪着我,那我也不算太亏了。

此时他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人死之前是会有那么一种预感的。

陆其森没有看他,蛇鳞渐渐从他脸上褪去,这是兽人将死的征兆了。所有的兽人在死之前都会化为人形,保持着人类的形态死去。

听说人死之前,生前的记忆都会如同走马灯一般回放,陆其森这时就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庭蕤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八岁,小男孩活泼好动,整天爬树上房,精力无限,正是猫憎狗厌的时候,好奇心也是很重。

那一天,被爸爸带去庭家做客的陆其森误入了庭家的保育室。一开始,他只不过是看到一个女佣慌慌张张地从那个屋子里出来,惊惶之下甚至忘记了关门。

这时候的小孩儿正是喜欢窥探秘密的时候,陆其森往屋子里望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只能看到隐约的一丝光亮,显得神秘极了。

冒险主义开始在他的心里露头,他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没人注意,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这是庭家专门为新生儿建的保育室,翼族的幼崽都是卵生,不适合在母体中发育至成熟,所以大多数翼族产卵之后都会送到专门的保育机构将他们孵化出来,而庭家却是建了自家的保育室。

保育室建在背阴处,即使现在八、九点钟,太阳高照,也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屋子里也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但是陆其森的夜视能力却不错,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个个复杂的仪器静静地伫立在屋子的角落里,奇怪的是,虽然不懂这些机器,他却感觉机器好像并没有在运转。

所以这就是一个放置仪器的屋子?

陆其森顿时感觉很没有意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屋子一眼,打算离开。然而就是这最后一眼,却让他止住了往外走的脚步。

那是什么?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玻璃罩子,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发出了微微的光亮。

他走了过去,因为太过专注于那一抹光亮,还差点被脚下的线路绊倒。

“哇……”他发出了小声的惊叹,他在玻璃罩里发现了一枚白色的蛋。

那枚白蛋体型并不算大,大概就是陆其森两只手掌大小,呈椭圆形,外表莹润美丽,在陆其森的注视下发出微弱的光亮。此刻它正躺在玻璃罩中红色的垫子上,任由陆其森打量,并且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或许是出于天性,他对这枚美丽的蛋毫无抵抗力,简直是要为它神魂颠倒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推了一下那个玻璃罩子,没想到他一推之下,玻璃罩就顺从地退开,露出了被掩藏在其中的宝物。

陆其森把蛋小心地捧在手心里,忍不住在上面亲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亲过之后,那枚蛋微微晃动了一下,好像对他做出了回应。

“你好可爱呀!”陆其森既惊且喜。

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尚未孵化的幼崽。森蚺是卵胎生的,小森蚺在母体发育好之后就直接产出,直接跳过了孵蛋的过程。他的弟弟陆其宥出生的时候陆其森一开始还好奇地去看,结果生出来的就是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孩儿,一点也不可爱,导致他对于弟弟这种生物完全失去了信心。

不过这时,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掀开衣服,把蛋揣在怀里,心里琢磨着要自己把它孵出来,这么可爱的蛋里一定住着一个更加可爱的宝宝吧?

那枚蛋冰冰凉凉的,接触到陆其森鼓鼓的小肚子的时候,把他冰的打了一个寒颤。

蛇族兽人的体温一向很低,小孩子的体温会高一些,却也不会高到哪去。但是这枚蛋居然比他的体温还低,这让陆其森不禁有些疑惑。

然而那枚蛋正靠在他的身上,汲取着他的体温,满足地晃动着。陆其森顿时忘记了一切疑问,脸上挂上了傻兮兮的笑容。

他偷偷摸摸地往外走,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偷渡回家,没想到刚走到院子里就被他爸逮个正着。

“这是什么?”眼尖的陆老爷子一下就发现了陆其森衣服底下可疑的突起。

陆其森连忙捂住肚子:“没什么!是……是我吃多了!”

“……”陆国锋无语地看着他家傻儿子,这个解释实在不能让人信服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还是老实交代吧。”陆国锋淡淡地说道。以他对儿子的了解,他肯定是干了什么调皮捣蛋的事情才会这么心虚。

陆其森:“……”

从严就是要被竹板打烂屁股,他斟酌再三,感觉这件事也瞒不过他爸,就做了一个保密的手势,一边掀起衣服下摆一边说道:“我只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这么神秘兮兮的,陆国锋还真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结果他一看被陆其森抱在怀里的东西,想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你,你从哪把它拿来的?!”陆国锋激动之下都有点结巴了。

“从花园西边的一个屋子呀。”陆其森还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依然兴致勃勃,“我们把它带回家养吧!”

“养什么!快把他放回去!”陆其森不清楚蛋的来历,陆国锋却是很清楚的,这就是关素素产下的那枚蛋啊!

生育之后的关素素元气大伤,一直在卧床修养,这次陆国锋也是来探望她的。没想到自己儿子反而想把人家孩子偷走了!

这可真是……

陆国锋有点头疼。

陆其森并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激动,但是听到要把蛋还回去,他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为什么要把它留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陆其森梗着脖子,满脸愤愤,“他们根本没有好好对待它!宝宝在里面一点也不开心!我能好好照顾它,为什么不能把它带走?”

陆国锋却听出了一点不对来,他仔细询问了一下保育室的情况,结果却让他大为震惊。他没想到有人想要暗害庭家的继承人,还选择了这样一个庭征鸣外出,关素素卧床的好时机。这让他不禁对这个孩子的安全问题忧心忡忡。

他立刻跟关素素说了这件事,两人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把蛋送到更为安全的陆家孵化。

陆其森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这枚蛋可以留在陆家的消息所带来的喜悦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等到陆家建起了新的保育室,他更是每天除了吃饭睡觉都要待在那里,跟他可爱的宝宝玩耍,为此还远离之前一起上房揭瓦的小伙伴们。

条件变好之后,那枚蛋又重新开始发育,体型渐渐也增大了几圈。

破壳的那一天,陆其森正拿着一本童话书,给它讲一个勇士屠龙的故事,这是他听说的对宝宝有好处的胎前教育。

故事的结局自然是勇士杀死了恶龙,跟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我也愿意做你的勇士。”

合上书,陆其森认真地对宝宝立下了誓言。说完以后,一向大大咧咧的他居然久违地感到有些羞涩。

他没想到,许多年后,竟一语成谶。

下一秒,“咔嚓”一声,他听到了蛋壳开裂的声音。

第51章:第五十一颗樱桃

从壳里诞生出的小小孩童雪白一团, 眼睛紧紧闭着, 还不能睁开,然而脸却是一直对着陆其森的方向, 好像对他有什么特殊感知。

“啾啾……?”

孩童张开了手臂, 好像在讨要一个抱抱, 陆其森动作轻柔地搂住他,从此他便得到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陆其森此时已经完全变回了人形,他已经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庭蕤的脸,耳朵嗡鸣着, 也听不见他压抑的哭声。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我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勇士, 居然让我的宝宝伤心了。他开始胡思乱想。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勇士也不是总能跟他的公主happy ending,也有可能要跟恶龙同归于尽……

然而就在此时,好像回光返照一般的,陆其森突然感觉自己身体变得轻松起来,身上的伤口也不再疼痛,只是有些微微的麻痒。与此同时, 一股焦渴感从身体中产生,灼烧着他的胃部, 他的鼻尖也开始嗅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

“哥哥……?”

这一次, 他清楚地听到了庭蕤的呼唤。

庭蕤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感觉到陆其森原本微弱的呼吸好像重新变得正常了起来,伤口流出的血也渐渐止住了不再流淌。他不知道什么叫回光返照,反而以为发生了奇迹, 还因此欣喜不已。

然而陆其森抬起头来,却露出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庭蕤打了个寒颤,这眼睛,让他想到了那短暂一瞥里,那个男人阴森可怖的面容。他也是有这样一双如血一般的眼睛。

他弱弱地唤了他一声,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只见到哥哥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仔仔细细地在打量他,那目光陌生得让他觉得害怕。

他感觉浑身发寒,直觉拼命在向他发送警报:快逃!快逃!

“……”

庭蕤用力摇头,想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哥哥正是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他怎么可以撇下他不管?

然而他实在太害怕了,就算怎样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是从小就非常疼爱他,把他抱在怀里娇养大的哥哥也没有用。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不自觉地咬紧牙关,睁大了眼睛。

陆其森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灵魂好像已经与身体完全割裂,正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画面。

他看到“他”自己慢慢地半挺起身,把头埋在了庭蕤的脖颈里,慢慢移动,仔细嗅闻,好像是捕捉到了鲜美猎物的野兽,正在寻找最适合下口的地方。

“他”好像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是庭蕤的侧颈,细嫩的皮肤下深埋着颈动脉,鲜活的血液在其中奔流,透着勃勃的生机与活力。

陆其森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的场景,在这个地方一口咬下去,血液就会如同泵压一般喷涌出来,只需要几分钟,血液流尽,这条鲜活的生命就会消失在“他”的口下……

“他”凑近了那片皮肤,张开了嘴,越来越近,就要一口咬下,而庭蕤却毫无所觉……

不可以——!!!

陆其森发出无声地怒吼,此时这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驱策着他重新掌控了身体,硬生生地把头扭到一边!

然而这一举动使得他浑身痉挛了起来,剧烈的痛苦充斥着他的周身,使他忍不住蜷起身子抱住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

“快走!”他挣扎着对着庭蕤吼道。

“哥哥,你怎么了——?!”庭蕤惊慌失措。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起来已经好转了的陆其森突然又变得如此痛苦,刚才,刚才还好好的呀!

“快点……离开!”陆其森感觉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他突然明白那个男人临死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原来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他也同化成了食人的怪物!而眼前可供他食用的猎物,只有庭蕤一个!

但他怎么会愿意伤害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呢,一想到他从此就不会跳,不会笑,不会趴在他怀里睡觉,也不会叫他“哥哥”冲他撒娇,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叫做“庭蕤”的大宝贝……他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挖空了一样疼痛。

然而却有另一种声音在他耳边诱惑着他,吃了他,把他完完全全地吞下去,这样你并不会失去他,他还是属于你的,而且只属于你,永远不会被别人夺走……

陆其森几乎要被这个声音所迷惑了,然而那也只是几乎,下一刻他用力推了庭蕤一把,第一次对他的宝贝用无比凶狠地语气说道:“快走!不要给我……伤害你的机会!”

“……”庭蕤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顾不上喊痛,也来不及感到伤心,因为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路口处出现了一道人影。

这时候这个人影的出现,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我去找他来救你,马上就回来!”看着在地上疼得打滚的陆其森,庭蕤来不及思考,就打算向那人求救。

他向着路口的方向奔去。

高修祝正盯着手机上的导航发愁。

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结果路痴属性的自己再次迷路,据说是军部新研发出来的导航看起来也十分复杂,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这荒凉的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高修祝找不到人来问路,更可怕的是,他连自己来时的道路都忘记了,这下子他想原路返回都不能了,“难道今天我注定露宿街头?”

他低下头,认命地打算重新开始研究导航,这次却突然听到了“啪嗒啪嗒”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身上,高修祝没防备之下,被他撞的倒退了好几步。

“谁这么不长眼……”他有些恼怒,但是却在看清了来人的时候止住了话音。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滚滚的眸子里含着一泡泪水,脸上透着满满的祈求之色。

他并不像寻常人家的小孩儿,衣服料子,身上的小挂件都可以看出价值不菲,只是泡过了水,又沾染了血污,让他看过去活像一个小乞丐。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他现在非常难受,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我也没有办法让他好起来……”

他有些语无伦次,高修祝却是完全反应不过来,这也不怪他,任谁在深夜突然遇到一个活像遭遇了凶杀案的小孩儿,还向他求救,他也会懵住的。

高修祝的沉默好像对庭蕤造成了什么误解,庭蕤掏出自己从许愿池捡来的所有硬币,又摘下了陆其森给他买的腕表,甚至还想拽下自己衣服上的玳瑁纽扣,他说:“我可以给你我所有的钱……”

高修祝连忙制止了他:“不需要钱,带我过去。”

庭蕤喜出望外,重新跑动了起来,他的速度实在太快,高修祝甚至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然而距离陆其森还有五米远的时候,高修祝却警觉地停下了脚步,同时还抓住了想要冲过去的庭蕤。

“尼戈拉塔?”高修祝看到了陆其森那一双猩红的眼睛,这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明显和可怕。

他对这样的眼睛可谓是映像深刻,因为他最近正打算入手这一研究课题,也看了大量的资料,发病者身上最为明显的特征就是红色的眼睛。

“别过去,他会吃了你的。”他阻止了不明所以的庭蕤。

“吃了我……?”庭蕤不敢置信,“你一定是搞错了,哥哥他不会伤害我的!”

高修祝紧紧拉住他:“我没有搞错,你的哥哥明显就是尼戈拉塔症患者,患有这种基因病的人一旦发病,会抑制不住自己食人的欲望,他说不定现在已经不记得你是谁了。”

他掏出手机,首先打给了医院,然而电话嘟嘟响了很久却迟迟无人接听。

“妈的。”他对于海城的好感度已经降到了最低,在这个孙家一手遮天的城市里,所有的公共机构都显得那么惫懒和失职。

他放开了庭蕤,开始翻看自己的通讯录。他有一个老同学是在海城开了一家私人诊所来着,不过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要不是因为这次情况特殊,高修祝不会去翻这个压在底部的号码。

然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庭蕤已经再次跑到了陆其森身边。

看着满脸痛苦的陆其森,他想到高修祝刚才说的那番话,再联想到之前哥哥他古怪的行为,一切都十分明了。

哥哥他确实是想吃掉他的,只不过是强行忍耐住了这股欲望而已,也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显得如此痛苦。

想到这里,庭蕤咬紧嘴唇,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52章:第五十二颗樱桃

“你在干嘛?!”高修祝刚给他的老同学打完电话, 就看到那小孩儿不知道时候跑了过去, 还用利器割开了手腕,把手腕凑到了发病者的嘴边。

“来, 哥哥, 喝我的血吧。”庭蕤低声诱哄, 就好像之前陆其森哄生病的他吃药一样,声音又轻又柔,“只是一点血而已,没有关系, 我一点都不痛的。”

陆其森紧紧盯着他, 猩红色的眸子里透出一股茫然和无措,居然有一种孩童般的无助感。

庭蕤看着他,心里缓缓地生出一阵强烈的责任感。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在他心里,他永远是一个无所不能,披荆斩棘的勇士,永远有温暖的怀抱能让他依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只能无力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稚弱得如同婴孩。

现在只有我能成为他的依靠了, 庭蕤这样想着。

看他没有动作, 庭蕤继续说道:“如果哥哥拒绝我,我会非常非常伤心,会伤心得死掉的。”

他加重了语气,十分坚定地看着陆其森, 向他表明自己的决心。

窒息一般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转,陆其森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是在威胁我吗?”

庭蕤的目光不闪不避,直截了当地承认:“是。”

“……”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没有过去多久。在这一片沉默的氛围里,只听见庭蕤手腕上的血珠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啪嗒。”

非常细微的声响,落在陆其森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庭蕤手上的伤口并不太深,又因为伤口底下可能是静脉,血液流速并不快,那一条血线流出的血液落在了地上,更多的顺着陆其森的下巴流淌到了他的脖颈里。

“好烫……”陆其森喃喃自语。

确实好烫,带来灼烧一般的疼痛感,一直疼到了他的心里,甚至盖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陆其森妥协了。

他的心里空空茫茫,低下头去,含住了庭蕤的手腕,去啜饮那生命的源泉。

嘴里满满是血液的腥甜气息,对他来说是无上的美妙滋味,灼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了下去,落到胃里,带来丰盈的满足以及更多的渴望。

“啧啧”的水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无端地显得有些诡谲以及……暧昧。

这是庭蕤的血……是我的宝贝身体的一部分……我正在把它纳入我的身体……

他的心脏剧烈地鼓动起来,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对他的宝贝存在着变态的占有欲,从他看到那一枚蛋开始,从那个孩童第一次向他伸出手臂开始,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叫他“哥哥”开始……他就已经将他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不想让他对着别人笑,不想让他依靠别人,看到他对他所谓的朋友说句话他都会嫉妒得发狂,即使那朋友是他的亲生弟弟……

只不过这股欲望一直都被他刻意忽略,很好地隐藏起来,掩埋在心底,直到今天,他才对它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变态啊……他这样想着。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克制?

他的宝贝正在他的面前,将他最柔软的内里暴露了出来,以一种献祭般的姿态,对他内心的龌龊毫不知情。

那渴望渐渐侵袭着他的理智,叫嚣着想要更多,陆其森的动作抑制不住地变得有些激烈和急切,他忍不住加重了力道,咬住了伤口用力吮吸,想要获得更多……

然而这时,他听到了庭蕤小小的一声痛呼。

“!”

他猛地清醒了过来,抬头去看庭蕤。小孩儿咬着嘴唇,脸色苍白,脸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好像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事实也确实如此。

庭蕤之前可是一个十足十的娇气包,被陆其森娇宠太过,连手指上破了一道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口子都要流好久的眼泪,一直要陆其森百般哄劝才肯停下来,还因此被陆其森戏称为“水做的宝宝”。

然而此时他的伤口却比之前严重百倍,不说手腕上的伤口,他在许愿池里被擦破的膝盖和手肘也在隐隐作痛,因为被许愿池里消过毒的池水泡过,那疼痛比以往来的更加剧烈。

可能磨难真的会使人成长吧,这样的伤口他却硬是能忍住不说,只是陆其森突然用力吮吸的时候没有忍住,叫出了声来。

“不痛的,我一点都不痛!我只是……被吓了一跳!”庭蕤努力地挤出一个笑脸,好让自己的话变得可信一点,可惜苍白的脸色完全出卖了他。

而且他确实是很不擅长说谎的,更何况陆其森那样了解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谎言。

陆其森怔住了。

“我……”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他觉得自己这时候该说些什么,然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茫然地看着庭蕤。

他的眼睛这时候已经褪去了红色,回归了浓重的墨色,他的眸色一向很深,却因为种族原因时常泛着无机质的冷光,看起来冰冷可怕。

奇异的是,庭蕤却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他并没有出口的话,他把头贴在陆其森的额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安慰道:“没有关系哦,我一直都知道的。我知道哥哥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哥哥,而且会一直一直喜欢下去,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两个人的身份此时好像完全对调了过来,庭蕤成熟得好像一个小大人,陆其森却像是一个心理脆弱的小宝宝,需要别人的哄劝。

庭蕤没有骗他,他确实什么都知道。

陆其森生而为蛇,这是一个过分冷漠的种族,偏偏他却是天生就需要满满的爱那种孩子,与他没心没肺的弟弟完全不同。父亲陆国峰是个军人,他对孩子的关怀从来只会体现在衣食住行上,永远想不到要体贴孩子的心理。偶尔会给他一些温柔的母亲在生下弟弟之后不久就选择跟陆国锋离婚,回归了她的家族。偌大的房子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寂静的时候仿佛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

但是后来有了庭蕤,他就把所有的爱倾注在他身上,他要给他所有他渴望得到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因此从一个渴望爱的受予者变成了施予者,并从中获得了真正的满足,而庭蕤也就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变得成熟起来,起码看上去值得依靠,他拥有了坚实的臂膀,可以轻易地把庭蕤抱在怀里,他开始渐渐有了满足庭蕤的所有要求的能力,能让他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笑闹。每一分每一秒,他好像都能感觉到庭蕤更加贴近他的心,他也因此欣悦不已。

然而他身体里那属于幼年陆其森的一部分从未消失,那个小孩子善妒,幼稚,喜欢无理取闹,一定要把自己的东西牢牢抓在手心不放,像个固执的守财奴,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财宝从自己的身边消失片刻。

他总是喜欢抱着庭蕤,也是他内心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之一。

庭蕤从来都不是一个愚钝的孩子,正相反,他拥有比大多数人更为聪慧的天资,也能轻易地感知到陆其森不羁的外表下细腻的内心。

从陆其森第一次教他说话开始,他就敏感地发现,当他轻易地模仿出他口中发出的音节时,陆其森不仅没有开心,反而显得闷闷不乐。那么下一次,他就会多犯几次错,让陆其森多教他几次,让他感到开心。

好像感情共通一般,他开心了,庭蕤也会感到开心。

于是庭蕤从此就慢慢成为了一个娇气的宝宝,走路要抱,吃糖要喂,睡觉要哄之类的事情不一而足。然而他的性格却使得他从来不会做真正招人厌烦的事情,所以他虽然娇气,却依然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宝宝。

“没有了你阿蕤要怎么办啊。”

这句话是关素素看到陆其森在教庭蕤写作业的时候说的,这句玩笑一般的话一出口,庭蕤下意识地去看陆其森的反应,毫不意外地看到他轻轻勾起的嘴角,梨涡好像盛了蜜一般散发着甜蜜的气息,他说:“那我养他一辈子呀。”

“我也愿意让哥哥养我一辈子。”庭蕤紧接着奶声奶气地说道。

高修祝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视,他拽过庭蕤,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绷带给他包扎,同时眼角余光一直紧紧盯着陆其森,虽然他看起来发病期已经过去了,他还是对他充满了警惕。

“你不要命了吗?!”他丝毫不留情面地怒斥着他,他实在想不到这么一个小孩儿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还敢自残。然而说归说,他的动作却不慢,用绷带扎在伤口上部止血。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十几辆军用车把他们团团围住,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雾城保卫处,党铮。这是我的证件。”

第53章:第五十三颗樱桃

庭蕤被送回家之后就发起了高烧, 因为在夏夜跳进池水里且吹了冷风, 再加上失血,病情来势汹汹, 他躺在床上, 发烧烧的人事不知。

而陆其森被送往了一家私立医院, 已经确诊为尼戈拉塔症患者。第一次的发病虽然短时间里改善了他的身体状态,但是同时也带来了严重的后遗症。

那暂时的状态好转是以消耗大量能量为代价的,陆其森原本失血过多的身体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不过幸好他喝了庭蕤的血, 挺过了第一次发作, 这才能支撑到党铮的到来。

而他在医院里,也受到了严密的保护。

孙承嗣,也就是那个男人的死,在海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人是孙家的一根独苗苗,从小就是被家里人捧在手里长大的,楚灵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么一个儿子,简直要把他当做自己的命根子来看待, 如今不明不白就这么死了,还是在他们的地盘上被人杀死的, 这让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个祸害死了, 海城人明面上不显,私底下却说他是遭了报应。民众也不是傻的,真以为每年那些莫名其妙的失踪人口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是摄于孙家的威势不敢发声而已。如今孙家主家只有一个孩子的事情也被重新提了起来,这也是老调重弹了。

也不能怪他们八卦, 实在是这件事情怪异得很。

孙家是马赛狮那一支,楚家是布伦贝尔狮那一支,跟雾城的肖家还有一些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

按理说,狮族的生育率一向不低,一胎正常也能生两个到四个。然而楚灵嫁到孙家,结婚十几年一胎都没怀上,检查也做了,药也吃了,两人的身体都没什么问题,结果就是怀不上。不仅如此,孙业平,也就是孙承嗣的父亲,在外面找了无数个小三小四,承诺大笔金钱,也没人给他生下一儿半女。

而楚灵那边,也真是什么偏方都试过,也吃过据说非常灵验的求子药,结果都不奏效。实在没有办法,她最后求到了肖家头上,听说肖家有个医术高超的内科医生,对于治疗不育不孕很有一手,只是人家受肖家聘用,只为肖家人服务,楚灵求了她一个远房姨母很久,人家才勉强答应卖她这个面子。

见了那个医生,楚灵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医生就摇头叹息,直言这病他治不了。

那个医生信佛,说她这是生来的业障,生了孩子反而会带累孩子,母子缘分也不能长久,不如不生。

楚灵自然是不信的,她可不信因果报应什么的。她当面没说什么,离开后却直骂他是庸医。

然而怀不上就是怀不上,她骂几句也不管用。最后不得已,楚灵还是去做了试管,失败了好几次,终于怀上了一胎,做了检测还是个男孩。孩子还没生出来,就被取名为“承嗣”,孙家人希望他能将孙家的香火一直传递下去。

这下楚灵可终于扬眉吐气,自以为能狠狠打那个庸医的脸。

怀胎十月,直到她生育的那一天,因为小心谨慎,养护得当,也没出什么岔子。

孩子出生,楚灵满腔母爱溢于言表,把孩子抱在怀里,打算亲自给他喂奶。哪成想小孩生来一副利齿,没有用来撕咬敌人,反而咬住了他的母亲。吃到的的第一口食物也不是母亲的奶水,而是她的鲜血。

——那小孩一出生,就被检测出来患有尼戈拉塔症,再怎么精心照料,也注定活不过五十岁。

虽然孙家极力封锁消息,可谁家没有几个消息渠道?一传十,十传百,这已经成为了海城人心知肚明的秘密。

如今孙承嗣死亡的消息一传出来,海城人民无不拍手称快。

也怪楚灵,好不容易得来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又因为他生来就患有绝症,她就忍不住对他的纵容。溺爱太过,最终养出了一个无法无天的二世祖。从小到大干出的极品事儿说也说不完,手上害过几条人命数也数不清。

但是孙家却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如今孙业平的弟弟正是帝国首相,孙家之前就没少借他的威势。出了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可是陆家也不是好惹的对象。

陆家的势力主要集中在中区雾城,看起来好像比不上孙家在海城的势力,然而实际上陆家作为蛇族的领头人,所有的蛇族兽人不说唯他马首是瞻,对他也是百般拥护的。再加上他们笼络的其他爬行类兽人,那可绝对是孙家不能对抗的一个庞然大物。

首相在其中再三斡旋调停,孙家还是紧咬着不放,陆家也不肯息事宁人,最终还是闹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开庭的前一天,陆家莫名其妙做出了让步,自请去了十三区,成了这场斗争的明面上的输家。

然而孙家也是吃了大亏。

因为这件事引起了当权者的不满,原本有希望连任的首相任期满后被迅速撸了下来。而且因为这件事,狮族和蛇族的关系瞬间变得十分紧张,这也引起了其他狮族的反感,孙家那一支开始被排挤漠视。后台倒了,孙家在在海城的势力也慢慢被人架空,其他家族顺势上位。

虽然如今说起来,还会说孙家是海城一霸,一手遮天,但实际上他现在也不过是其他家族立在明面上的一个靶子罢了,而且还是一个正在被架在火上烤的一个靶子。

只是他们还沉浸在往昔的辉煌之中不能自拔,看不清或者是不想看清眼前的局势罢了。

庭蕤既然已经记起了当年的事情,就绝不可能放过他们。

然而孙家虽然现在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但是也不是说倒台就能倒台的,此事还需要慢慢谋划。

庭蕤慢慢回想着自己在宴会上曾经得到的关于孙家的消息。

孙家如今也开始转型,因为在海城地位的下降,原本被他们牢牢把控在手中的医药行业渐渐脱离了控制。到目前为止,孙家名下的私立医院仅剩三家,原本暗中把控的公立医院更是一家不剩,医疗器械,药物的生产线也在全面收缩,正面临倒闭的窘境。

而孙家自然不能坐视家族的败落,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决定要走另一条。

根据庭蕤得到的消息,孙家去年年末就已经打算转行做美容业。再过几个月,就要上市一款新型的美容护肤产品,现在已经开始了预先的宣传。

他们打得是中医药的名头,宣传“内在调理,外在养护”,口服加外敷相结合,至于功效,美白,润肤,祛痘无所不包,听起来倒是很有吸引力,只不过不知道真正的功效怎么样。

庭蕤慢慢抚上了他的左手,他的掌心山海中,却是有真正能养护人的好东西的。

而此刻恋爱脑的陆其森完全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兴致勃勃地开始给他指着看天上的星座。

“这个是天琴座,在银河的西岸。这个武仙座,在天琴座的南面,它跟天蝎座之间的那片区域上盘踞着一条大蛇,那是巨蛇座。蛇头远离银河,蛇尾处……嗯……”

他突然不再开口说话,庭蕤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眼睛亮晶晶的,也在朝他看了过来。

“那是一只雄鹰,在展翅飞翔。”陆其森轻声说道,“他们看起来非常般配,对吗?”

天空中,巨大的鹰状星云紧随在巨蛇身后,光芒璀璨,而巨蛇也好像微微扭头,与之相对。画面盛大恢宏而又和谐自然。

庭蕤微微一愣,从他在陆其森面前显露出翅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会猜到他真正的血统。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陆其森居然不仅没有深究,也显得对此毫不在意。

“……是的,非常般配。”

片刻之后,庭蕤给出了一个让他心满意足的回答。

陆其森把头埋进了庭蕤的颈窝里,他非常喜欢这个姿势,感觉自己好像能从中获取无限的满足感以及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安全感。

就好像这样,他就抓住了这个人,让他再也跑不掉了一样。

他用手指轻轻梳理着翅膀内侧最为敏感软细的绒羽,惹得庭蕤一直忍不住痒得后缩。

“不要动了!”庭蕤按住他作乱的手。

他没想到平素自己不甚在意的地方会是这么敏感,这股痒意顺着最细微的神经末梢一路传递,一直传到了他的心里,痒得他心尖都微微发颤。

“阿蕤。”他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中罕见地透出几分忐忑,好像害怕被拒绝似的,“今天我可以去你家吗?”

“我想……帮你清洗一下翅膀……”

第54章:第五十四颗樱桃

雾气蒸腾的浴室里, 少年背对着他坐在板凳上, 穿着一条短裤,露出线条优美的脊背。雪白细腻的皮肤在乳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宛如一块莹莹的美玉。

雾气碰触到少年的肌肤, 化为点滴的水珠, 从天鹅一般的修长优雅的脖颈滑落下来,滑到他嶙峋有致的肩膀,原本应该是蝴蝶骨的位置由自然伸展开的雪白羽翼所替代。

羽毛也沾染了水汽,微微湿润, 呈现出一种自然垂坠感。那雪白的翎羽一片一片地有序排列在中空的骨架上, 也有几片凌乱的绒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可爱的过分的幼嫩肌肤。

他打量了许久,知道少年有些诧异地回头,目光中带着些微的不解,他才好像终于想起了他的正事。

他从洗手台上摸下一瓶沐浴乳,倒在手心里捂热, 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少年的翅膀上,打出一片雪白细腻的泡沫。

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 好像在进行什么极重要的大事业。事实上, 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顶一的大事,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它重要。

自从上一次视频见过少年洗澡,他就一直梦想着这一天,为此还专门学习了清洗翅膀的技巧。可以说, 现在他的技术并不比专业的护理师差多少。

这从少年的表现就可以看的出来,他的头颅一点一点,因为太过于舒适,放松下来,倦意就铺天盖地地来袭。

翼族的翅膀上分布着数量众多的神经末梢,按摩翅膀能带来的舒适感是其他种族所永远不能体会到的。

翼族里也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抓住了男人的翅膀,也就抓住了他的心。”

他当然渴望得到少年的心,渴望到快要发疯。他感觉自己心里埋着一座看似死寂,底下却掩藏着炽热岩浆的火山。只需要一点点催化,便会铺天盖地的喷发。而他的催化剂,就是眼前这看似无辜懵懂的少年。

“小坏蛋……”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就是他的小坏蛋,同时也是他的大宝贝。

他拿过莲蓬头,温热的水流流淌出来,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喷洒在少年的翅膀上,水流冲刷掉成堆的泡沫,地上堆积了雪白的一片,空气中盈满了清新的木犀花的香气。

泡沫被冲洗干净,那一片粉红的幼嫩肌肤再次显露了出来,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他的目光紧紧钉在上面,喉结滚动,忍不住低下头去,虔诚,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欲望地印下一个轻吻。

那一片肌肤敏感得过分,而它与更加敏感的,布满了神经末梢的嘴唇甫一接触,便带来了过电一般的快感,此时他们都不禁异口同声地发出“唔”的一声低吟。

钻心的麻痒,无法经受住这样的快感的少年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圈住他劲瘦的腰肢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仿佛要惩罚他逃跑一般的举动似的,他埋首下去,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齿痕。

听到少年发出的小声的痛呼,他低声说了句:“娇气。”

然而却口不对心地收起了牙齿,用嘴唇轻轻吮吸,用舌头灵巧舔舐,密闭的空间里,顿时响起了“啧啧”暧昧的水声,听了足以叫人面红耳赤。

直到那一片肌肤从稚嫩的粉红变成熟透了一般的鲜红,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是甜的……”他无比满足地喟叹着。

少年回过头来,脸颊上晕红一片,不知是被水汽蒸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

少年黑黝黝的眼睛里盈着一汪脉脉的清池,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看他一眼,便足以让他心甘情愿,无法自拔地溺毙在其中,永远不愿脱身。

少年娇嫩的唇瓣开合,发出细微如蚊呐一般的声音,他听不清楚,少年便凑近了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息灌进他的耳朵,他听见少年叫了他一声:

“哥哥……”

……

陆其森掀起被子,面无表情地起床洗漱,已经对他最近每天起来都“一柱擎天”的状态习以为常,内心再也生不起什么波澜。

不过昨晚的梦境却与往常大相径庭,也可以说是之前梦境的进阶版本。从只能在浴室外面看到少年洗澡变成了给少年洗澡,简直是飞上月球一般的巨大进展。

——然而现实里却恰恰相反。

昨晚被毫不留情地拒绝的陆其森抑郁地盯着镜子里的人影,无法想象自己居然遭遇了那样严重的滑铁卢。

辣鸡辅导书误我!

他毫不犹豫地把锅甩在了恋爱辅导书的头上。

然而回想起昨晚那场活色生香的梦境,陆其森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口口水,正好咽下去一嘴的牙膏沫与漱口水。

“……”

屋漏偏逢连夜雨也不过如此了。

吃过早饭,陆其森收到了封航的电话,要求他去公司商量出版事宜。

刚要出门,他就遇见了彻夜未归的陆其宥。而陆小弟一看见他,就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他问道:“嘿嘿,昨晚过的怎么样?”

他可是用心良苦,担心他哥昨晚带人回来不方便,就直接跟他的狐朋狗友们出去,酒吧包夜玩了一个通宵,给他哥腾出地方来。

他自认为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按照教程,他哥不可能失手。因为太过于自信,他忽略了他哥的黑脸,踮起脚尖往他身后看去,问道:“嫂子这是还没起床?昨晚一定累坏了吧?没想到哥哥你面上不显,其实还挺有本事的哈!”

陆其森听了简直想要揍他,他昨晚回来之后上网查了一下那本所谓的恋爱辅导书,发现那就是一本速成恋爱读本,简称约那啥神器,陆小弟简直可以说是猪一样的队友了。

不过他到底没有下手,因为陆其宥那句“哥哥”莫名触动了他的心神。在梦境里,少年也曾这么叫过他,让他产生了一股无法言说的熟悉感。

我跟他之前一定认识,陆其森无比笃定。

然而这一次,他却不想再询问猪队友陆小弟了。

于是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的陆其宥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哥给了他一记冷冷的眼刀,毫不理会他的问题,大踏步走出门去。

“难道是那方面不太和谐?”陆其宥猜测道,“唉,算了,我还是不要跟那方面有问题的男人计较了。等他回来,我再推荐给他几个有效的偏方好了。”

已经给陆其森盖章“那方面不行”的陆小弟摇了摇头,旋即想到一件事:既然庭蕤已经成了他的嫂子,那他们有没有记起之前的事情来啊?

他想了想,去储藏室翻找了半天,找出一个上了锁的厚重木箱子。

箱子挺大,也沉。陆其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搬到陆其森的书房,把它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兄弟我就再帮你一次。”陆其宥再次感动于自己的善良,“像我这么体贴兄长的好弟弟简直世间罕见。”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公司的新股东,庭蕤。”

陆其森没想到自己在公司里居然也见到了庭蕤。

第一眼看到他,他还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庭蕤这次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成熟可靠的气息,不像是个没有走出校园的学生,反而像个老练的社会人。

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让陆其森微微有些恍惚,再加上一看到庭蕤,他就会条件反射性地想起昨晚梦境中那裸身的少年,一时间脑子里充满了不可描述的画面。

而封航则是误会了他这一阵的沉默,那个关于他们闹翻了的念头再次冒头,越发显得真实可信。

他连忙冲上去打圆场,给他们做了介绍。

陆其森沉默着伸出手去,庭蕤也毫不犹豫地握住,冲他微微一笑,说道:“陆先生,早上好呀,昨晚睡得怎么样?”

陆其森:“……还好。”

听到他提起昨晚,无比心虚的陆其森下意识地忽略了庭蕤对他的称呼。他总觉得,少年的笑容好像别有深意。

这就是能把天聊死了的典范。

封航在一旁发愁地看着他们,索性不再多管,直接对他们说道:“我今天约了《没骨》的作者来商谈出版事宜,这次也是想要再次听一听你们的意见,商讨一下细节。”

他把两人带到了会客室,不一会儿,门外就走进来一个略显得苍白秀致的青年。

“你们好,我是罗逸。”

从见到那个青年的第一眼起,陆其森的身体就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他产生了一股危险的直觉。

第55章:第五十五颗樱桃

庭蕤坐在旁边,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手从桌子底下过去,按住了他的手背。

罗逸冲他们两个一笑, 看起来温和无害, 如普通人无异, 然而陆其森内心的忌惮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因为他的伪装太过完美,在他心中危险度反而上升了一个等级。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椅子,更加靠近了庭蕤一些, 形成了一种保护的姿势。同时他手掌一翻, 手指牢牢扣住庭蕤的,与他十指交握。

庭蕤不知道陆其森为什么如此紧张,但是他对于罗逸的观感也有些微妙,就是那种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却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感觉。然而他却能轻易地感觉到罗逸对他释放的善意,如同一个慈爱的……长辈?

这可真是奇怪,庭蕤之前明明从来没有见过他才对。

罗逸看着两人凑近的身子, 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他在长桌对面落座, 说道:“两位感情真好。”

陆其森微微颔首, 表情微不可查地变得和缓了一些。

封航紧随其后,听到这句话,再看到两人的姿势,露出了一个不忍直视的表情。

他现在实在是看不懂他们了。难不成之前都是在闹别扭?或者人家两口子玩情趣?他反正是不想管了。

他也在对面落座, 正坐在罗逸的旁边。

按理说他该坐到陆其森那一边的,可是看他脸色,封航还是非常识趣地去了对面。

《没骨》要出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其他要商讨的则是版税和首印。

前一段时间陆其森已经正式注册成立了文域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公司这次打算出版的书籍并不只有罗逸的《没骨》,还有其他两位作者的《夜雨入梦》、《我与宠物二三事》,一本是小清新言情,一本是养宠日记,风格各不相同,面对的消费者人群也不一样。

不过文域主推的还是《没骨》,封航给了《没骨》5%的版税,3万的首印量,这对于一个新人作家已经是非常优厚的条件了。

再加上这是文域转向实体出版的第一次试水,封航决定这样的印量其实是有些冒险的。毕竟公司和作家都是新手,完全没有口碑和号召力。如果这么多书卖不出去,势必会对文域造成损失。

罗逸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好像对自己的作品并不是很上心,即使这跟他的利益息息相关。

庭蕤问道:“前期的宣传已经开始了吗?各大书店的销售渠道也铺开了?”

按理说这完全该是公司要操心的事情,跟罗逸这个作者没有关系,但是罗逸之前答应出版的时候就提出了条件,希望全程跟进《没骨》的出版,而封航考虑之后也答应了他,于是罗逸现在依然坐在这里,旁听他们的讨论。

宣传部已经交出了策划,庭蕤翻看完之后,合上了文件夹,他说:“我觉得宣传计划还可以加上一步,邀请各大名校的历史系教授来为它写书评。”

陆其森也凑过去看,听庭蕤解释道:“《没骨》的界定范围还可以更开阔一些,不止将它定义为奇幻类型的小说,还可以将它定义为一本科普历史的读物。”

自从《帝国编年史》出版后,带动了一股解读历史,追寻历史的热潮,据他所知,A大就已经有三位历史系教授受到邀请,专门写一本跟历史有关的书籍。H大和Z大教授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其他的学校他不清楚,不过也可以猜到会是大同小异的状况。

但是那些出版社都没有如愿,教授们都不约而同地拒绝了这一邀请。没有精力,也是不愿意去趟这一淌浑水。

虽然如此,这也反映了历史类书籍目前广阔的市场。从一开始,庭蕤就是打算借着这一噱头来宣传《没骨》的。

另外,《帝国编年史》出版的时候,也是得到了那些教授们的联名推荐的,虽然那时候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但是也为它在学术界打下了很好的口碑,大学图书馆的采购也是其销量的重要部分。

而现在如果得到了那些教授们的推荐,则就完全不同了。

封航听懂了他的意思,内心赞叹不已,再次感叹自己同意庭蕤的加入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如今虽然那笔资金还没到位,但是他给陆其森介绍的时候,却直接称呼他为公司股东了。

这时罗逸突然开口问道:“如果能让肖擎苍来推荐这本书,效果会不会更好一些?”

他这么一问,顿时引来了封航诧异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笑道:“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现在《帝国编年史》还排在季度畅销书第一,看它的势头,要成为年度畅销十大畅销书也不无可能,如果得到它的作者的推荐,那我们就完全不必为《没骨》的销量发愁了。”

“不过……”他话头一传,“你真有把握得到他的推荐?”

他有些怀疑,因为怎么看罗逸也不像是能跟肖擎苍扯上关系的人。

“嗯。”罗逸应了一声,却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

封航按下心中的疑惑,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做两手准备,联系历史系教授写书评的方案也同时进行。至于人选……”

“我推荐A大的严江教授,他在学术界很有声望,当初也是他第一个推荐《帝国编年史》的。此外,还可以接触一下同样是A大的赵恒教授和H大的杨度教授。”庭蕤说道,他之前已经做了一番调查。

封航一锤定音:“就按你说的办。”

最主要的事情已经谈完了,剩下的就是一些不甚重要的小细节。

事情全部谈完之后已经到了中午,封航提议:“不如一起吃个饭?”

罗逸首先拒绝道:“不好意思,我中午已经跟人约好了。”

然后拒绝的是陆其森,他从一开始就一直神游天外,要不就在桌下把玩庭蕤的手指。这人打定了主意要做甩手掌柜,封航也拿他没办法。这时候一听到已经结束了,立刻来了精神,一跃而起,拉着庭蕤就要离开。

说实话,他实在是很不想跟那个罗逸共处一室的,内心里满满的都是烦躁,因为庭蕤坐在身边,他才勉强平静了下来,按耐住了自己。

而那边,罗逸拿起了放在桌边的合同,新打印出来的白纸边缘非常锋利,他不小心一下子就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伤口处露出一条血线。

真的是非常细小的一个伤口,血液没怎么流出来,但是罗逸的反应却超乎寻常,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喷雾,对着伤口迅速喷了几下。

“……”

这做派有点奇葩啊,封航想。这么一个小伤口,要不要做出这么如临大敌的姿态来?

然而背对着他们的陆其森却是愣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非常强烈的气味。

虽然很有诱惑力,却并不是那么好闻,反而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衰朽气息,宛如放置多年的沉木。

然而他的血液流速也瞬间加快了,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动着,每一条神经都想方设法地向他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吞噬它!吞噬它之后,自己会变得更加强大!

陆其森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骤然加重的力道使得庭蕤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

陆其森瞬间清醒过来,松开手,把庭蕤被他捏红的手指举到眼前,轻轻吹气,问他:“还疼不疼?”

事实上也没有多痛,庭蕤摇了摇头,关切地看着他,无声问询:怎么了?

陆其森心里一暖,他亲了庭蕤手指一口,然后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里,哼哼唧唧地撒娇:“没什么,都怪封航,说到这么晚,我好饿。”

他怀疑这可能是他所患的尼戈拉塔症导致的异状,因为之前也曾经出现过类似的反应。然而他现在还不想告诉庭蕤。

爱情使人患得患失,陆·玻璃心·其森很害怕庭蕤知道之后会嫌弃他。

而封航听了他这句张口就来的瞎话后“呵呵”一笑:怪我咯,这锅我可不背。

“快走吧您嘞,可千万别把您老人家饿死喽!”封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陆其森瞥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对单身狗的不屑,庭蕤笑着跟他挥手道别,两个现充就这么手牵手出了门。

“那么我也告辞了。”罗逸说道,心里却想着刚才陆其森那一瞬间的反常,若有所思。

走出了文域传媒所在的写字楼,罗逸拉开停放在门口的一辆黑色车子的车门,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事情还顺利吗?”肖擎苍偏头看他,顺势发动了车子。

“嗯。”罗逸靠在椅子的靠背上,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疲态。

看他这样,肖擎苍打开了车内的音响,一首音调舒缓的乐曲开始播放,他放下靠背,对罗逸说:“睡一会儿吧。”

罗逸闭上了眼睛,车子平稳地在道路上行驶,遇到红灯的时候停了下来。

罗逸并没有睡着,这时他突然开口说道:“我怀疑陆其森是三级感染者。”

肖擎苍猛地回头,诧异至极:“怎么会?”

“怎么不会。”罗逸依然闭着眼睛,声音平静,“他出身陆家,自然不是那些由于基因实验生出来的二级感染者。但是他却会对我的血液产生反应,那必然是三级感染者无疑了。”

“……”肖擎苍哑口无言,半晌之后他才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当年在海城杀人案里,他可能就已经成为感染者了。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之前不是说过,三级感染者诞生的概率极低,一经诞生就会变成毫无理智,只知道吞噬血肉的怪物吗?陆其森现在明明还好好的。”

“我不知道。”罗逸声音低沉,他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或许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的变异吧。如果可以,我希望所有携带尼戈拉塔基因的人,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的人,自然也是包括了他自己的。

第56章:第五十六颗樱桃

“你想吃什么?”坐在车上, 陆其森问庭蕤,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餐厅,我带你去?”

庭蕤点头, 他其实口味很杂, 可以吃甜, 也可以吃辣,不太挑食。他其实挺想知道陆其森口中很好吃的餐厅是怎样的。

等到了餐厅,服务员引他们进入了包厢,一进去, 桌上一大束淡色的香槟玫瑰映入眼帘, 满满地占据了庭蕤的视线。

他挑起眉毛,回头去看陆其森,高大的男人垂眼低眉,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先生们?”服务生轻声唤他们。

庭蕤轻轻一笑,拉住陆其森的领带,让他把头低下,凑近他的耳边, 低声问道:“这难道是餐厅的标配?”

陆其森嘴硬:“大概吧,这餐厅一向很会体贴客人的心理。”

“哦——”庭蕤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沉吟一声, 暂时放过了他。

就坐之后,服务生很快就上了餐前菜。

餐前菜非常普通,鲑鱼卷,烤扇贝和醋渍梅子, 不普通的是,盛菜的盘子都是瓷白色镶红边,做成了心形。

“非常体贴,对吧?”庭蕤冲陆其森点了点头。

“嗯……”男人非常底气不足地应了一声。

然后是餐前甜点,奶酪泡芙球,也是做成了心形,上面浇注了鲜红的酱汁,挨挨挤挤地放在一起,非常的圆润可爱。

庭蕤再次挑了挑眉,去看对面的陆其森,他已经完全低下了头,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送进嘴里,把酥脆的外皮咬得嘎吱作响。

等接下来的一道一道菜上来,庭蕤一边用刀叉去切煎好的的鱼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我记得,从进来开始,我们就一直没有点过菜吧?”

“……”

陆其森终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这么高大冷硬的男人,做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居然非常惹人怜爱。

当然,这个人应该是特指庭蕤才对。

庭蕤微微一笑,带了点宠溺的意味,说道:“笨蛋。”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是早就计划好了的,不过就是想逗一逗他罢了,看他因为自己露出各种不曾在外人展露过的表情,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这就是独属于庭蕤的小小的恶趣味。

听了庭蕤那句话,陆其森眼睛一亮。他好像从其中得到了什么足以让他信心暴涨的特殊信号,于是问他:“那你喜欢……这家餐厅吗?”

喜欢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一切吗?

这可是陆先生昨晚熬了大半夜,深刻总结了经验教训,参考了无数人的意见才最终拍板定下的方案。

本来计划着把庭蕤约出来的,没想到却在公司看到了他,于是接下来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了。

“餐厅是我早就订好的,玫瑰也是我让他们摆在这的,菜单也是早就决定好了的,所以没有点菜这一流程……”陆其森开始“坦白从宽”了。

看到庭蕤并没有露出什么不高兴的表情,他小声补充道:“其实我还预订了小提琴伴奏来着……”

只不过见势不对就果断撤销了。

庭蕤觉得他真是傻得可爱,“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直说?”

这次轮到陆其森无话可说了。

从他得到的教程流程来看,事情的进展明明应该是他带庭蕤来到餐厅,由玫瑰花到每一道精心准备的菜肴都会给庭蕤带来惊喜,直到最后庭蕤感动不已,扑到他的怀里,再来个倾心一吻——不得不说,简直是白日做梦。

因为庭蕤并不是什么追求浪漫的小男生小女生,陆其森也是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色就开始犯怂,事实证明他这些套路化的浪漫教程实在不适合他和庭蕤罢了。

陆先生再次低眉顺眼地承认了错误,表示吸取了教训以后再也不搞这些形式主义了。

“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庭蕤直觉这一套流程还没有走完。

陆其森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音乐会门票,推了过去。

庭蕤拿起来一看,是钢琴大师卡泊松的演奏会,就在今晚七点。

“如果你不喜欢音乐会,我还准备了电影票。”陆其森表示他还做了两手准备。

“……”庭蕤陷入了深思。

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给陆其森足够的安全感,才让他一直用各种各样的举动来寻求他的注意力?

其实他早就该思考一下跟陆其森的关系了。

他回想了一下,其实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是这段感情里的主导者,等他重生回来,作为一根已经活得邦硬的老咸菜(自认为),看谁都像是自己的小辈,待人处事也不自觉地沿用了上辈子那种态度。跟陆其森在一起,也像是老夫老妻那种模式。

仔细想来,他好像一句情话和承诺也没有对他说过,也难怪他会惴惴不安了。

“果然是因为年纪太大了?”

他喃喃自语,没想到这句话却在陆其森心底炸起了响雷。

我年纪也不大啊,陆其森有些委屈地想。

他跟庭蕤不过相差十岁,可以说是非常般配了。

然而他转念又想起陆其宥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一句“我跟哥你有代沟”,想到庭蕤跟陆其宥是同样的年纪,不禁又有些恐慌,阿蕤不会也觉得跟我有代沟吧?

他完全想像不到庭蕤说的是他自己。不过这也不怪他,就算是其他人来,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这么一个有着青葱水嫩外表的少年人,内里却藏着一个如此成熟的灵魂。

反思完了,庭蕤决定要改变一下对待陆其森的方式,就按照他最喜欢的那种模式来。

不过许久没有撒过娇,业务实在是有些生疏了,他想了想,看着盘子里浇了奶油的甜椒说道:“我不太喜欢吃这个。”

其实这倒不是他不喜欢,而是陆其森小时候非常挑食,他不吃的东西可以列出长长的一串,包括胡萝卜、莴苣、香菇、香菜等等的蔬菜,海鲜则不吃鳗鱼、紫菜、海蜇和所有的贝类。至于其他的,更是不必一一列举了。

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庭蕤就经常用这一招,冲他撒娇,让陆其森心甘情愿地“替”他吃掉他所有不喜欢的食物,比陆老爷子训斥一百句都有用。

可以说陆其森能长得那么健康,没有因为挑事变成豆芽菜,庭蕤居功甚伟。

陆其森非常自然地拖过庭蕤的盘子,跟他交换。他的盘子里还剩下完全没有动过的鱼排,庭蕤只听见他说道:“多吃一点,你的腰实在是太瘦了。”

哇,得意忘形之下的陆先生好像暴露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呢。

“你怎么知道我的腰很瘦?”庭蕤轻声问道,语气中带了几分诱哄的味道。

“我在梦里抱过的……”

陆其森专心跟盘子里的甜椒作斗争,下意识地做出了回答,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食色性也,可以理解。”

庭蕤微笑着这样说道。

然而等陆其森提出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去听音乐会的时候,却遭到了残忍的拒绝。

陆其森:……不是说可以理解的吗?

庭蕤给出的说法是:“我今天下午有其他事情,下次再说吧。”

不过这真不是他的托词,实际上是他收到了庭成岩的短信,告诉他军部已经派人来跟他接触了,时间是下午三点。

陆其森问道:“我可以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庭蕤也很痛快,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是跟我血统有关的一件事。”

听到这里,陆其森自动噤声了。

要说他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绝对是假话。

陷入爱情中的人,内心天然存在着一种探究欲望,都想完完全全地了解自己爱的人。更何况像陆其森这样占有欲强烈的人,真的是恨不能连庭蕤每天见了什么人,跟谁说过几句话都想知道的清清楚楚。

而且这又是关乎庭蕤血统的大事,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关心?

然而因为他也怀揣着不可说的秘密,根本没有资格要求庭蕤对他坦诚以待。

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对庭蕤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庭蕤自然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说:“如果你的记性能变好一点,你就会知道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咦咦咦——?这是什么意思?

陆其森懵住了,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庭蕤上了一辆出租车,就这么错过了送人回家的好机会。

不过他也没功夫懊恼,回家的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庭蕤那句话的意思。

阿蕤是知道了什么吗?什么叫“记性要变好一点”?又为什么说“担心是多余的”?

陆其森纠结得想揪光自己的头发。

等回到家,陆其宥又是不在,不知道去哪疯玩了。他最近好像结识了一帮新的朋友,跟着他们四处去玩,经常不着家。

陆其森走到了书房,推开门,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木箱。

木箱上着锁,而黄铜色的钥匙就放在它的旁边。

陆其森打开了木箱,里面放了非常多的东西,但却并不显得杂乱,一切都被收拾得非常整齐。

不过里面的东西却千奇百怪。

陆其森拿起一个密封的袋子,看到上面贴了一个纸条,用有些稚嫩的字体写着:“宝贝儿第一次用的磨牙饼干。”

然后是另一个丑的要命的布偶,看得出是手工缝制,针脚歪歪扭扭,上面也贴了一个纸条:“宝贝儿亲手制作的第一个玩具,送给我啦!”

后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至于其他的,什么奶嘴,毛巾,布兜兜之类的,上面写的话也是各不相同,不过它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提到了一个称呼,那就是“宝贝儿”

宝贝儿到底是谁?陆其森非常疑惑,然而心里却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箱子的底部放着一本相册。

他打开它,第一页就是一张印着一双小脚丫的白纸,再往下翻,他就看到了一张照片。

上面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一个可爱的孩童,对着镜头露出笑脸。

他们的眉眼,都是他过分熟悉的模样。

第57章:第五十七颗樱桃

陆其森的手指轻轻在覆了胶膜的照片上面摩挲, 指腹在两人的笑脸上游移。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孩童, 他有着圆溜溜的黑色眼睛,却在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婴儿肥的脸颊鼓起一个可爱的形状, 让人非常想要戳一下体验那良好的手感;红润的小嘴巴微微张开, 露出了雪白的小米牙, 笑起来那可爱的模样简直能把人的心都融化。

他双手环抱住旁边男孩的脖颈,两颗毛茸茸的头颅依偎在一起,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亲昵姿态。

陆其森怎么会认不出他刻在心尖上的人长什么样子呢?照片里那人就是活脱脱一个幼小版的庭蕤,跟他比起来, 现在的庭蕤也不过是褪去了婴儿肥, 五官长开,外貌变得更加精致,不再是之前一团稚气的模样。

而那个男孩……

陆其森走到镜子前,仔仔细细打量镜子里的男人,平常不曾刻意端详过的眉眼看起来过分熟悉却又显得有几分陌生。

他尝试着勾起嘴角,模仿照片里小男孩开心的表情,扯动肌肉, 笑容虽然出现在脸上,却显得十分僵硬。

然而他的关注的重点却完全不是自己笑得好不好看, 而是因为露出笑容颊边出现的梨涡。在镜子的映射下, 跟男孩脸上的梨涡如出一辙。

“……”

陆其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其宥半夜时分回到了家里。

宅子没有亮灯,大概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他也不想吵醒其他人,于是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等他上了楼,正要穿过走廊回到他的房间, 经过陆其森房间的时候只听见“咔嚓”一声,一张阴沉沉的面孔从门后露了出来。

“哥——?!”陆其宥小声地惊叫一声。他夸张地拍着胸口,抱怨道:“哥,你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里吓人干嘛?!”

陆其森没有回答,朝着他伸出手去。

陆其宥见势不妙,撒腿就想逃跑,却被陆其森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揪着他的后颈的衣服领子就把他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陆其宥发出“啊啊啊”的惨叫:“哥——!你要干嘛?!我最近可是什么坏事都没干啊——!”

等进了房间,陆其森一松开手,陆其宥就条件反射一般抱头蹲下,结果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他以为的暴揍,他试探性地抬起头来,看见他哥正双臂抱胸,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陆其宥悻悻然地站起来,干笑着替自己挽回尊严:“我还以为你又要收拾我了呢……既然不是,那你那么暴力干嘛,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陆其森冷冷地看着他:“你还记得你曾经在寿宴上问过我,记不记得小时候常跟我们在一起的那个庭家的小孩儿?你说的是不是庭蕤?”

看了那张照片之后,他虽然没有想起与之有关的记忆,但是却想起了一些其他的细节。

就比如他现在问陆其宥的那句话,当时他并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么明显的线索,为什么他就是没有注意到?明明觉得庭蕤那么熟悉,为什么没有往这方面想?

回想起父亲对庭蕤那热切的态度,明显他对他来说不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故人之子。而陆其宥,能问出那样的话,显然也是知情者之一。

——所以就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

陆其森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内心的感受,只觉得一股闷气梗在心头,沉甸甸的压的他憋闷至极。

“你才知道?”陆其宥诧异地看着他,看到他难看的脸色之后立刻下意识地改口,“额……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应该想起来了……”

然而并没有。

其实陆其宥也挺奇怪,自从十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陆其森还躺在床上,包裹地严严实实跟个木乃伊似的,就这样被送往了十二区。

他所乘坐的车子是专门的医护车,陆其宥不跟他在一辆车上,但是听车上的医护人员说,他哥哥一路上也没醒过来几次,反而因为道路颠簸,伤口都开始流出了黄色的脓液。

然而就是这样,陆国锋也没有让车队停下来,反而要求加快速度,全力奔赴十二区。

等到了十二区,陆其森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状态,陆其宥模糊地记得,那时候医生都好像给他下了病危通知,只是不知怎的,他哥就这么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几十天之后居然奇迹般地清醒了过来,然后就是迅速地恢复了健康,再次能跑能跳,与常人无异。

然而他却不再提起过庭蕤,好像完全忘记了曾经有这么一个被他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宝贝。只是陆其宥有时候会看到他坐在简陋的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眼神空空茫茫,不知道在想什么,手臂总是虚虚地环抱着,好像怀里还躺着什么人似的。

但是后来他也渐渐不这么做了,他变得忙碌了起来。

一开始他要应对的是十二区本土势力的挑衅,十二区的居民打心底里排斥这一群从中区来的,他们眼里的权贵,但是陆其森却用自己的实力征服了他们,让他们心悦诚服,再也不敢来找他的麻烦。再然后,他就开始自发地开疆拓土,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

至于陆其宥,小孩子忘性很大,在有了新的玩伴和其他人完全都不提起庭蕤的情况下,他也就渐渐忘了有这么一号人。

等回到中区,再想起小时候那段记忆,他就觉得那是妥妥的黑历史,怎么会再拿出来大肆宣扬?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忘记了他。”陆其宥实话实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儿呢,能知道什么?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去问爸爸,他肯定是知道的。”

“……”

陆其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道:“父亲他不会告诉我的。”

陆国锋本来就不愿意他跟庭蕤在一起,怎么会把真相告诉他,他不会想看到他们的羁绊加深的。

这下陆其宥也犯了难,他发愁了半天,试探性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庭蕤?”

话说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出了个馊主意,庭蕤明明也不记得他哥了啊,问他有什么用?

没想到听到陆其森沉声说道:“你说的对。”

咦——?

陆其宥不明所以,但是他哥觉得可行那就行了,他这个局外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陆其森却垂着头,脑海里回想起庭蕤说的那句让他纠结不已的话:“如果你的记性变好一点,你会知道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好像一语双关。

“那你们要好好沟通哦。”陆其宥有点不放心。

“我知道。”陆其森语气和缓下来,接着说道,“太晚了,回去睡吧。”

“哦,哦。”陆其宥一边应着,一边走出了门,在门扉合上的那一刻,居然听见陆其森破天荒地说了句:

“晚安。”

第一次得到这种待遇的陆其宥不但没有受宠若惊,反而吓了一跳:他哥莫不是中邪了?

于是后半夜,陆家这两人都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陆其宥是在担忧他哥的心理健康,而陆其森则是在想明天要怎样开口询问庭蕤,紧张得无法入眠。

而另一边。

庭蕤回到家后,也钻进了储藏室一直在寻找什么,白棠看见了连忙把他拉了出来,问他:“少爷想找什么?还是我来吧,这个储藏室是我爸爸整理的,大部分东西我都能找到的。”

储藏室实在太大了,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杂物,庭蕤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也就只好作罢,对白棠描述道:“一个白色的、上锁的日记本和一本蓝色封皮的相册。”

想了想,他又补充说:“锁是密码锁,相册里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白棠思索了一会儿,踩着梯子爬到高处,没一会儿找出了一个小盒子,捧到他面前:“您看看这是不是您要找的东西?”

“是它们。”庭蕤打开盒盖看了一眼,就确定了下来。

庭蕤回到房间,拿出了日记本和相册。

如果陆其森在这里,他会发现这本相册跟他从木箱里得到那本的一模一样。

庭蕤首先拿起了日记本,密码锁并没有拦住他,他不需思考就输入了代表他生日的四个数字,“咔哒”一声,密码锁应声而开。

日记本的内页写着一个他万分熟悉的名字——陆其森。

这一本日记的主人,也就是这个写下名字的人了。

庭蕤翻开了日记本,一开始上面都是非常简单的几句话,比如x年x月x日,领着一群小弟跟另一群小孩儿打了一架,确立了老大的地位,开心;x年x月x日,没写作业,被老师告了一状,挨了一顿竹笋炒肉,生气;x年x月x日,学会了爬树,但是却蹭坏了最喜欢的一条裤子,难过……

看完前几页,一个活泼好动,调皮捣蛋的小孩儿形象活灵活现,如在眼前。

庭蕤含笑继续看下去,后面故事的主角渐渐发生了变化:

x年x月x日,宝贝儿破壳啦!软软的,小小的,太可爱啦!他张开手要我抱抱,开心~

x年x月x日,宝贝儿开口说话啦,第一句话就是“哥哥”,只教了一次就学会了,好开心~

x年x月x日,宝贝儿说最喜欢我,还亲了我一口,我也最喜欢他了,今天超级超级开心~

……

满篇看下来,真的只有开心的等级不一样而已。

从头看到尾,庭蕤嘴角的笑容一直挂着,直到白棠上来敲门,说道:“少爷,庭先生带着客人来了。”

第58章:第五十八颗樱桃

白棠上了茶, 茶雾氤氲, 坐在对面的青年轻轻呷了一口,原本漫不禁心的表情发生了些许变化, 他开口赞叹:“好茶。”

初时清苦, 回味余甘, 细细感受,他还敏锐地发觉有一股微不可查的暖流从胃部产生,慢慢地游走遍全身,使他舒服得想要发出叹息。

他看庭蕤的目光带上了一点探究。

这是庭蕤掌心山海中出产的茶叶, 自然不是凡品, 而庭蕤拿它出来,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听了那句赞叹,庭蕤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庭成岩正坐在他的身边,表情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茶杯捧在手里,迟迟没有下口去喝。闻言心不在焉地也喝了一口, 什么没品出来,反倒烫的舌头疼痛, 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

青年姓吕, 名叫吕长青。庭成岩之前没有跟他打过交道,但是却听过他在军部的赫赫威名。这人当年仅靠着一张嘴皮子就把他的政敌坑死的事迹还在军部流传,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杆。

庭成岩这次听说军部派来跟庭蕤接触的是这一位,担忧的程度再次加深。他想尽办法获得了陪同的资格, 就是希望关键时刻自己能够护住庭蕤,不要让他吃亏。

吕长青扫了他一眼,说道:“我想跟庭蕤单独聊一聊,烦请庭中校回避一下。”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庭成岩可不想留下庭蕤独自面对吕长青这样的人物,他怕庭蕤吃亏,对这人没有防备,反而会着了他的道。

“庭中校好像对我很不放心?”吕长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的威胁意味。

庭成岩很想大声地说一句“是!老子就是对你不放心怎么了?!”

话还没出口,他就被庭蕤轻轻撞了一下手肘,庭蕤说道:“我也想吕先生单独谈一谈,小叔你不是一直都想看看我书房里那本关于时空与宇宙奥秘的藏书吗?让白棠带你过去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看书了?时空与宇宙奥秘又是什么鬼?这个借口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庭成岩暗暗吐槽,但是接收到庭蕤“放心”的眼神,还是起身跟着白棠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吕长青和庭蕤两个人。

放下茶杯,眼镜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雾气,吕长青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轻轻擦拭完然后戴了上去。

“那么我就直入主题了。”他眼睛紧紧地盯着庭蕤,与之对视,“我希望你能加入军部,接受军部对你的安排,好处就是军部会尽可能地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一切要求?”庭蕤微微挑眉。

“是的。名利亦或是权势,只要不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你尽可以提。”吕长青微微笑着,显然不觉得有人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庄毅河这个名字?”

庄毅河就是那个秋黄海东青兽人的名字,他的经历在翼族可谓是人尽皆知,一朝飞黄腾达,不知成为了多少人做白日梦的模板。

他的家族本来在七区,连个九流世家的末尾都算不上。那个家族曾经也经历过短暂的辉煌,只不过辉煌过后败落更快,军部找上门的时候,他们一大家子人正住在破旧的筒子楼里,还在为下个月的生计发愁。

然而庄毅河的血统检测结果一出来,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直接将庄毅河送到军部培养,换来了军部不遗余力的支持。

现在他们也是中区赫赫有名的世家,其他人不论对他们卖子求荣的做法有什么意见,至少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不过这都是看在庄毅河,不,应该直接说是军部的面子上罢了。

“说实话,你的血统比庄毅河还要高贵,按理说也该得到比他更好的待遇。如果不是检测出错,你现在早就得到了军部的大力培养,绝不至于现在还默默无闻。”

他的话语里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惋惜,他是真的认为庭蕤如果从小就得到军部的培养,绝对会比庄毅河更加适合做翼族明面上的领导人。

“我不这么觉得。”庭蕤静静地看着他,“我倒是很庆幸我一开始的血统检测出了错。”

吕长青诧异地看着他,显然是没想到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庭蕤继续说道:“起码我拥有庄毅河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是自由。”

“……”

怔愣了片刻,吕长青不禁失笑,他觉得庭蕤的话实在是太过于幼稚了,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会想要追求那么不切实际的东西。

“自由?你是怎样定义这个词语的?难道不是拥有了更大的权力才会有更多的自由?拥有了权力,一切都会为你的意愿让步,你尽可以随心所欲,这难道不是自由?”吕长青摇着头,向后依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神流露出深深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庭蕤不为所动:“那么庄毅河的自由就是被你们逼迫着娶一个又一个妻子,活得好像一个繁衍机器?”

“这是他作为猛禽的义务,你也同样,我们都应该为翼族的兴盛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吕长青淡淡地说。

“吕先生,你这句话能说服自己吗?”这次笑起来的人换成了庭蕤,他摇着头,“你也早就发现了吧?军部这些年来的宣扬的血统理论不仅没有改善翼族目前尴尬的状况,反而越大割裂了与其他兽人之间的关系,加深了猛禽与小型翼族的矛盾。如果你一点都没有察觉的话,就不会在张巧巧就任国教局局长的讨论会上投出那关键性的一票了,事实上,这是你们那一派开始扶植小型翼族上位的一个信号。我说的对吗?”

“……”吕长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他这时才恍然反应过来,从一开始,他就被庭蕤牵着鼻子走了,也怪他一直低估了庭蕤,把他当做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儿,如今反倒被他掌握了主动权,“从一开始,你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庭蕤微微一笑:“那么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吗?”

“正确如何,不正确又如何?”吕长青虽然震惊于他的政治嗅觉,表情上却并未显露出半分,“我这次来,军部是下了死命令的,一定要我说服你,不拘任何手段。你也知道,我虽然在军部有一定的话语权,却不是能真正做决定的那个人。”

他说的话别有深意,隐隐透露出了他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意味,同时那句“不拘任何手段”,也为他的对手,目前军部真正的掌权人拉足了仇恨。

庭蕤对他的这种手段心知肚明,不过吕长青的话也不可尽信,要知道,将一句话变换各种方式重新表达,使听众解读出不同的意思可是一个优秀政客的基本功。

“如果我能够提供足够重要的筹码呢?”庭蕤说道。

吕长青来了兴趣:“有什么筹码能比玉爪更加珍贵?”

“比如说,我可以提供,能提高翼族身体素质的东西,再比如说……”庭蕤在吕长青热切的目光中拉长了语调,“能提高翼族生育率的东西?”

吕长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若说前一个对他来说吸引力还不是那么高的话,那么后者就完全让他激动起来了,他忍不住站了起来,失声喊道:“提高翼族的生育率?这怎么可能?”

庭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毫不在意他的质疑,吕长青让自己强自镇定下来,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沉声说道:“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这对于翼族来说实在是意义重大,容不得我不激动。”

他的声音还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这时候他完全改变了对庭蕤的看法,如果他没有信口开河的话,那么这就会完全颠覆翼族目前的格局,带来全新的变革!而庭蕤就是这其中的关键!

他看着庭蕤笃定的神情,内心其实已经信了大半,至于剩下的那部分,完全就是出于一个政客的谨慎了。

“如果你真的能拿出这样的东西,估计军部那群老家伙更不会放过你了。这么大的一座金矿,他们怎么可能不紧紧抓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庭蕤,“想必你也完全不可能接受这种情况吧?”

从庭蕤提出的自由的观念来看,他是一个相当骄傲的人,绝不可能愿意自己的人生被别人操控的。可笑的是,他原本还对他所谓的自由嗤之以鼻,现在看来,真正幼稚的那个人是他才对。

“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你们足够可靠,我可以选择跟你们合作。”

庭蕤十分直截了当,“你们”指的自然是吕长青所在的改革派了。

第59章:第五十九颗樱桃

吕长青很想直接答应下来, 不过到底还有一息理智尚存, 他回答说:“兹事体大,我还是需要跟上面汇报一下, 再做决定。”

“可以。”庭蕤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 我会首先提供一部分可以增强翼族体质的东西给你。”

吕长青反应很快:“你是说这种茶叶?”

他把目光投向了放在桌面上的茶杯。

庭蕤点头。

其实这茶叶的功效是经过削弱的,与未削弱版本的功效难以相提并论。而且拥有这种功效的并不是茶叶,而是炒制过程中加入的其他的一些原料。

不过这种功效经过削弱的茶叶反而更适合吕长青这样的文职人员,而加强版本的则更适合像庭成岩那样的翼族战士, 只不过是基础体质不同的区别罢了。

所以吕长青喝了茶能感觉到暖流而庭成岩感觉不到就是这个原因, 因为这种茶叶对庭成岩的功效微乎其微。

“我将它分成了三个档次,c档次适合普通人饮用,b档次适合普通战士,a档次适合精英战士。”庭蕤拿出了三包早已分类包装好的茶叶,对吕长青说道,“你可以拿去实验一下,看他们是否如我所说一般有效。”

这不必庭蕤说, 要提供给战士的东西必然是会经过重重检测的。为了保险起见,吕长青会把它们交给军部下属的实验室来检测一下成分, 看是否存在副作用。

“补充一点。档次不同, 见效时间也不一样。c档次大概需要十五天才能看到显着效果,b档次则是七天,a档次更短,是三天。”

吕长青默默把庭蕤的话记在心里, 等庭蕤说完之后,他才试探性地问道:“那么你说可以提高生育率的东西,可以提供一份样品吗?”

比起可以增强体质的茶叶,这才是他真正所关心的东西。毕竟他还没有真正体会到那种茶叶的好处,也真的认为它只有强身健体这一功效,比不上提高生育率来的重要。

庭蕤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但却不急着多加解释。

实际上这种茶叶并不只有强身健体这一功效,而且制作过程也要更加复杂一些,在庭蕤这里,它反倒要比另一样东西更难得一些。

“可以。”庭蕤痛快地点头,“不过我觉得它会让你大吃一惊。”

吕长青惊喜不已,其实庭蕤答应能拿出样品来就足够让他意外了。实际上,像这样重要的筹码,就算是庭蕤藏着掖着不给他,那也没什么可以指摘的,毕竟庭蕤已经表现出他的诚意了。

他很自然忽略了庭蕤的后半句话。

因为这种东西的存在就已经让他吃惊不已了,他不觉得还有什么其他能让他“大吃一惊”的。

不过下一刻他就被“啪啪”打脸了。

“这就是你所说的提高翼族生育率的东西——?!”吕长青不可置信地失声喊道。

要不是庭蕤的表情那么认真,他都会以为庭蕤在跟他开玩笑了。

这一小袋黄黑夹杂的毛发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个,使用方法是佩戴在身上。”庭蕤早就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这是掌心山海中一种叫做鹿蜀的异兽的皮毛。

这种异兽形状如马,头部是白色,生有老虎一样的斑纹和赤色的尾巴,将它的皮毛佩戴在身上,就可以子孙昌盛。

“……”

吕长青静默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袋子捧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放好。

虽然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庭蕤的话。毕竟庭蕤没有必要跟他撒这种一下子就可以戳穿的谎,这也是一开始吕长青选择跟他合作的一个原因。

而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就还真有这么奇葩的东西呢?

吕长青努力说服自己,但是神色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恍惚。

庭蕤暗暗点头,吕长青作为合作对象,已经基本过关了。

其实他选择合作对象也只有一个标准而已,那就是一定要对他有充分的信任。

并不是庭蕤容不下别人对他的质疑,而是他不想合作一次,就要对合作对象费心解释一次。他能拿出的神异的东西还有很多,使用方式奇葩的也不在少数,所以他要求合作对象一定要对此接受良好才行。

时间流逝地很快,从他们开始谈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夕阳如火,天空已经镶上了一层金边。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吕长青说道。

而庭成岩那边,已经在楼上把板凳都要坐穿了。

当然,这一位可没有在看什么时空与宇宙的奥秘,庭蕤当然知道自家小叔从来都不是能看的进去书的人,他早就给他准备了一摞的游戏光碟,全是最近上市的新款,庭成岩在部队里是买不到的。

然而庭成岩哪有心情玩游戏,他都快要担心死了好吗?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庭蕤很有本事,也很有主见,但他却不会因此而不担心啊。

再说就算庭蕤再怎么有本事,年龄阅历摆在那里,哪里是吕长青这老狐狸的对手,万一不小心着了他的道怎么办?

他在楼上坐立难安,虽然知道庭蕤支开他是为了他好,怕他得罪吕长青被穿小鞋,但是他根本不惧啊!大不了退役得了!要是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好,那他要这个虚衔有何用?

他思前想后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推开门就往楼下走去。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吕长青说要告辞,顿时就愣住了。

他刚下来就结束了?

吕长青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微微一笑说道:“难得庭先生能跟庭中校见一次面,不如就留下来跟家人好好聚一聚,归队时间晚一些也可以。”

军服管理严格,庭成岩是打了报告才能出来的,要在规定时间内归队才行。吕长青说这话等于是卖了个顺水人情给他们。有了他这句话,庭成岩就算第二天赶回去也可以。

前脚出言威胁,后脚就变得如此体贴,他态度转变之快实在让庭成岩摸不着头脑。

“而我就不多加叨扰了。期待与你之后的合作。”

吕长青这样说着,庭蕤也不挽留。他知道吕长青现在肯定急着赶回去检验一下那两样东西的功效,所以也就顺势跟他道了别。

等吕长青离开之后,庭成岩终于憋不住了,跟话匣子终于打开了一样,他开始噼里啪啦地发问:“吕长青有没有为难你?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他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奇怪?他说的合作又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不会是答应了他什么不得了的条件了吧?”

“……你问的问题这么多?是想我到底回答哪个?”庭蕤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庭成岩也发觉自己问了太多问题,他想了一下,说道:“你先回答一下他说的合作是怎么一回事儿。”

“其实很简单,就是我用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来交换了自由。”庭蕤轻描淡写地把他们之间的交易说了出来。

庭成岩听完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反应是是正常的。

吕长青听到庭蕤那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这个。不过碍于身份他并不好开口去问,庭成岩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庭蕤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他也早就想好了说法:“你还记得我外公留给我的那份遗产吗?那里面包括了十二区的一片山林,所有的东西都是从那里产出的。”

虽说庭蕤现在并没有成人,遗产还没有真正登记在他的名下。但是帝国有一条法律规定法定继承人在此之前是拥有对遗产百分之二十的处置权的。

所以他这个说法合情合理,没有什么纰漏。

庭成岩提出了他的疑问:“军部难道不会自己调查到它们的产地,然后自行开发?”

“放心,他们就算知道产地,想要获得开发权也要得到我的许可。”庭蕤丝毫都不担心这个问题,帝国对于私人财产的保护可是非常严密的,“而且,就算是他们找到了产地,没有我的帮助也得不到它们。”

“我把这件事告诉小叔你的目的,就是希望在他们着手调查之前,由你来向军部转达这个消息。”庭蕤接着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庭成岩先是不解,然后顿时反应过来,连忙拒绝,“你不需要这么为我考虑的。”

他明白庭蕤是想把这笔功劳记在他头上。

“一家人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好不好?”庭蕤有些好笑,“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难道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感谢都不肯接受?”

第60章:第六十颗樱桃

茶叶很好解决, 吕长青直接把它们送到了军部下属的实验室化验。至于那鹿蜀的毛发, 他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小心地放在了身上。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了, 吕长青拿着那份报告看了半天, 十分诧异:“一点成分都检测不出来?”

“是的。”负责化验的科研人员点头, 他的诧异并不比吕长青少,他有些好奇地问道,“吕处长,您到底从哪里得到的这些茶叶?根据解析得出的数据, 我对比了所有现有已知的植物, 与它成分完全相同的一种都没有。跟它类似的也十分少见。我怀疑它是从未被人发现过的,一种新型的物种。”

“那么就不能分析出它的功效喽?”吕长青问道。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科研人员拿出了另一份报告,“我们检测出其中含有大量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虽然您给出的这三份样本,不仅所含的微量元素数量不同,种类也不一样。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种茶叶对人体确实很有益处。至于具体的,我们要在活体生物上实验一番才能得出结论。”

接下来, 他们会用实验室里养着的一种叫做“塔塔”的生物来做实验,这种生物基因结构类似于翼族, 是最合适的实验体。

吕长青问:“那么多久就可以出结果?”

科研人员回答:“少则一个星期, 多则一个月。”

“那好,有了什么进展都要向我汇报。”

吕长青叮嘱之后就打算离开了,结果在走廊上遇见了一个他最近万分不想见到的人。

“高教授。”吕长青不得不停了下来,跟迎面走来的高修祝打招呼。

“……”

高修祝勾起唇角, 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呀,欢迎吕处长莅临视察,蒙您不弃,我们研究所真是蓬荜生辉呀!”

“……你用得着这么说话吗?”吕长青十分无奈,“上次否决你提议的又不止我一个,你为什么非抓着我不放?”

“我什么时候非抓着你不放了?”高修祝挑了挑眉,故作诧异,“难道我不是一直在夸你吗?这年头难道夸人还夸出错来了?”

“你没错!是我错了行了吧?”吕长青服了软,跟他解释道,“上次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那报告写的太夸张了。什么目前隐藏着的尼戈拉塔症患者已占现有人口的百分之三,并且这个数字还在逐年扩大,长此以往下去会对社会的安定造成极大的影响?”

“这本来就是事实,我的调查结果就是这么显示的。哪里夸张了?”高修祝很不服气。

“行行行,你不夸张。”吕长青不跟他在这上面纠缠,“可你写的这份报告实在很不合一把手的心意!他发了话,谁还愿意给你通过?实话跟你说吧,就是那十万块钱,还是我尽力给你争取来的呢!要不然,你一分钱都别想要到!”

“……”高修祝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又不缺那么点钱!”

吕长青无话可说,然而看在他们多少年的老朋友的份上,他还是劝道:“老高啊,你还是把你那熊脾气收敛一点吧。多向老钱学习学习,人家为什么每次课题都能通过,你却不能?”

他情真意切,苦口婆心:“还有,你也不要再一头扎在尼戈拉塔那个大坑里不出来了,都十年了,你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这几年你一直紧抓着这个课题不放,其他的课题从来不理。要是你能研究个什么出来,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关键是你到底研究出什么结果来了吗?没有!你要知道,上面已经对你颇有微词了,你可不要拿你的前途来开玩笑啊!”

高修祝低下了头。

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有人这么劝过他,包括他的老师,他的学生,他的亲人朋友,每一个人都在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但他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不是他没有把他们的话听进去,实际上就是因为听进去了,他才会那么难过。

一方面是他的信念,一方面是他的前途,若是非要他选择,他还是会选择自己的信念。也因此他觉得很对不起这些真心实意为他打算的人。

然而就是这么一低头,他却看到了一个让他惊诧万分的东西。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高修祝失声喊道。

“……也没什么啊。”吕长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就是一张血统证明……”

这是他回来的时候顺手从户籍管理处领回来的,庭蕤的血统更正证明,晚上回军部的时候打算把它归档。

“给我看看!”高修祝伸手向他索要,吕长青犹豫片刻,还是递给了他。

事实上,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知道高修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吕长青嘟囔着:“你又发什么疯呢?”

高修祝没功夫理他,现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张血统证明所贴的那张照片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人有没有什么兄弟?”他颤声问道。

吕长青不明所以,还是回答:“有一个堂弟,年纪不大,三岁半。”

他是提前调查过庭蕤家庭状况的。

“就这一个?没有什么早夭的兄弟?”

“没有。”吕长青越发诧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不应该啊……”高修祝喃喃自语,“如果是这样,他不应该还活着才对……”

可是看年纪,如果那孩子活下来,也确实是这么大了。

可是他明明亲眼看着他停止了呼吸,医生都已经宣布了他的死亡,他怎么还会活着?

吕长青看了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报告,心里有了个不敢置信的猜测:“你说的不会是庭蕤吧?我说你真该收敛一下了。人家活的好好的,你怎么张嘴就咒人死?”

可是高修祝的神情实在太茫然了,好像多年来的认知一瞬间被推翻,突然就找不到了接下来的方向。

吕长青认命地摇了摇头,也顾不上指责他,拉开旁边一间休息室的门,把高修祝安置在沙发上,然后冲了一杯热巧克力递给他。

高修祝捧着热巧克力呆愣了一会儿,开始慢慢地对吕长青说起了当年的事。

“你的意思是,当年那小孩儿跟他哥一起被拉上救护车,他哥怎样你不知道,小孩儿你亲眼看到断了气?但是你又看到庭蕤的照片,确定他就是当年那个小孩儿,所以才会那么惊讶?”吕长青听完他的话,得出了结论。

高修祝点了点头。

吕长青皱着眉头发问:“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一场医疗事故?呼吸骤停也并不代表他就是真正死亡了。当年的医生也可能是误判,后来他被抢救过来了也不一定。”

“别想那么多。”他劝慰道,“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死而复生的奇事?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是你记错了。”

不,高修祝在心里默默摇头,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小孩儿那时候都被蒙上了白布,被推进了负一层。

可是,真的会有人能死而复生吗?

他也不确定了。

肖家。

李嫂进来的时候,罗逸躺在床上,合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太太?”李嫂轻声唤了他一句,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就走近了一些。

躺在床上的青年面色实在太过苍白,单薄的胸膛半掩在棉被之下,看不出起伏的弧度。

“……”

李嫂无端地产生了几分畏惧,她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忍不住凑近了过去,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你在干嘛?”后面传来了肖擎苍的声音。

李嫂下意识收回了手,回头解释:“我是想叫太太起床……”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肖擎苍淡淡地说,声音不辨喜怒。

李嫂讪讪地应了句,退了出去。

肖擎苍走到床边,也伸出食指,去探了一下罗逸的鼻息。

呼吸非常微弱,但没有断绝。

他打开床边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中选出一支针剂,给罗逸注射了进去。

针剂见效很快,肉眼可见的,罗逸的面色变得红润了起来。

肖擎苍俯下身,头颅紧贴在罗逸的胸膛左侧,等听见了有力的跳动之后,他才把头移开。

“老古董。”肖擎苍轻声说道。

罗逸确实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古董,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而活的太久,身体机能就不可避免地发生老化,这时候就需要精心的保养和维修了。

而他的呼吸停止也不是一次两次,却总能奇迹般的再次睁开眼睛。

世上真有人能死而复生吗?

未必没有。

第61章:第六十一颗樱桃

庭蕤没想到第二天最先找他不是陆其森, 而是陆老爷子。

他现在正坐在一家茶楼的包厢里, 对面陆国锋正襟危坐,面色罕见地有些凝重。

电话铃声响起, 打断了这有些凝滞的氛围。

庭蕤刚想起身出去接电话, 陆老爷子却摆手制止了他, 于是庭蕤就这样把电话接了起来。

不出意外的,电话那头是陆其森。

昨晚睡太晚的后果就是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陆其森还没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下意识就给庭蕤拨了个电话。

庭蕤一接起电话, 就听见电话那头轻轻唤他一声:“宝贝儿——”

尾音拖得长长的, 还带着刚醒之时挥之不去的慵懒。陆其森的声音一向都是很有磁性的,此时又带上了些微的沙哑,好像一把音色极好的大提琴初次被拨动琴弦,发出了满含情意的一声低吟,庭蕤顿时觉得耳朵麻了一瞬。

陆其森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就把这个昨天看到之后,就深深刻在脑子里的称呼叫了出来,他还没睁开眼睛, 在床上翻滚着,哼哼唧唧:“我们中午一起去吃饭呀。”

语气好像撒娇。

然而庭蕤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陆老爷子, 还是狠下心拒绝道:“不好意思, 我已经跟人有约了。”

“那我们去哪吃……”满心以为庭蕤不会拒绝他的陆其森继续说道,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顿时睡意全消,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又有约?!”他的语气里是满满的失望。他揉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原本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顿时变成了一个鸡窝。

为什么他总是约不到人?

陆其森不死心,继续问道:“那晚上呢?不会还有约吧?”

“那倒没有……”庭蕤回答。

“那我马上去订餐厅!”陆其森迅速决定下来,不给庭蕤拒绝的机会。

庭蕤:“……”

这样也好,正好他也有事要对陆其森说,不过他这种做派,还是让庭蕤觉得有些好笑。

陆其森还想说些什么,然而陆老爷子正在对面等着呢,庭蕤也不好再继续下去,于是飞速挂断了电话,留下陆其森在那边一脸哀怨。

陆国锋全程围观了这一过程,看着庭蕤不自觉勾起的唇角,他试探性地问道:“电话那头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

庭蕤没有直接回答,却也没有反驳,显然是默认了。

陆国锋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其实很不想你们再有过多的牵扯的。”

他知道自己说这话显得很没有道理,当初在宴会上,是他那么热情地给两人做了介绍,还要求陆其森好好照顾庭蕤,如今竟然会说出不希望他们有过多牵扯这样的话来,不是前后矛盾么?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乍然听到这句暗示意味满满的话,庭蕤却显得十分冷静,他目光不闪不避,直视陆老爷子,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跟陆其森谈恋爱?”陆国锋不答反问。

“是。”庭蕤不会在这上面含糊其辞。

虽然仔细想来,他们还不曾对彼此倾吐过爱语,也没有定下什么相守一生的誓言,但是庭蕤却笃定他们彼此相爱,这不就是恋爱了吗?

假如陆其森在这里,这话让他听到,他恐怕会控制不住当场就傻笑起来吧。可惜他现在还在对着镜子一脸郁卒地刷牙,同时心里愤愤地诅咒那个提前把庭蕤约出去的人。

陆国锋听了这意料之中的答案,心里五味杂陈,难以言说,他略带些惆怅地感叹道:“怪不得他最近那么开心啊……”

然后他看向庭蕤,目光依然是柔和慈爱的,他说:“别怕,我不是非要拆散你们。只是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必要知情。”

“您要说的是陆其森所患的尼戈拉塔症吗?”庭蕤打断了他的接下来的话,“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并不会因此而放弃他,我会努力找到治愈他的方法。”

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平静中带着笃定,这样坚定的态度是陆国锋始料不及的,他怔愣了片刻,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那么你恐怕连之前的事情也记起来了吧?”

庭蕤默默地点头,向他道歉:“不好意思陆爷爷,我把之前所有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再见面的时候还需要您重新主动跟我打招呼……”

“别这么说。”陆国锋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这也不是你自愿的,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他看着庭蕤,好像从眼前这个俊秀挺拔的少年身上看到他幼年的影子。

那时候的庭蕤小小软软的一团,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他家陆其森喂了太多的甜食,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甜甜的糖果气息。那时候他跟关素素因为这个,还给他起了个爱称叫“糖宝儿”。

虽然“糖宝儿”一直都很乖巧,但是在他决定了的事情上,却有独特的坚持。除了陆其森,没人能改变他的主意。

然而他现在所要说的,就是跟陆其森有关的事情。

“我知道你跟大陆从小在一起,情分一直很深,他对你一直不错,我们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要是没有那件事发生,恐怕我会很乐见这样一段姻缘产生的。”陆国锋淡淡说道,然而所有的假设都是在前提之下做出,一切的话语都会迎来一个转折,“你了解尼戈拉塔症吗?”

庭蕤刚想点头,怔愣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他对于尼戈拉塔症的认识只限于目前公开的资料,显然陆国锋问的肯定不是这个。

庭蕤说道:“我知道它是一种基因病,由第一家血统检测机构尼戈拉塔于帝国历1078年发现,并因此而命名。尼戈拉塔症有其独特的感染渠道,感染者发病时拥有很强的攻击性,有比较强烈的食人倾向。目前这种病症还有没治愈的方法。”

他简单地说出了自己所知的一部分。

陆国锋轻轻点头,他说:“十年前,从陆其森确认患上了尼戈拉塔症开始,我也开始着手调查,发现了另外一些不为人知的资料。”

“尼戈拉塔症的表现症状并不是单一的,患病者也被分为三种不同的等级。一种是一级感染者,他们身上携带有最原始的尼戈拉塔基因病毒,但是受它影响并不会很深,基本与正常人无异。一种是二级感染者,他们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基因实验的产物,受尼戈拉塔的影响程度为中等,发作时还会保有理智。至于第三种,三级感染者,他们是被二级感染者所传染的,一旦感染,就会变成毫无理智,只知道吞噬血肉的怪物。”

庭蕤的呼吸一窒,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陆国锋顿了一下,说道:“陆其森就是三级感染者。”

楼上的另一只鞋子终于落地了,庭蕤心里反倒隐隐地放松了下来,他说:“可是,陆其森并没有如您所说一样,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对吗?”

陆国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这都是因为你,阿蕤。”

“因为我?”庭蕤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对,因为你。”陆国锋非常笃定,“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他没有变成怪物,都应该归功于你的血。但是——”他话锋一转,“也因为如此,你的血对于他来说拥有莫大的吸引力。”

庭蕤若有所思,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血有什么特意之处,能让陆其森恢复正常,而且如果他的血那么神异,那为什么不能直接把他治愈?

没想到陆国锋接下来就投下了一枚炸弹:“我后来看了宴会那天的监控,那么多人的宴会,陆其森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直接选择了你,恐怕也是因为这种独特的吸引力。”

庭蕤心里炸开了一片,他回想起那天他跟陆其森发生的一切,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被陆国锋说出来,他感觉羞耻满满的都要溢出来。

既然这样,陆老爷子岂不是看到陆其森舔他耳垂,掀他衣服,摸他肚脐的所有画面了?!简直是大写的尴尬!

幸好庭蕤还是很会掩饰自己,即使内心已经惊涛骇浪,他面上依然波澜不惊。

“所以您是想说,我跟他在一起会很危险,他很有可能伤害我,对吗?”庭蕤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把话题转了回去。

陆国锋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直接回答道:“是。而且尼戈拉塔症患者的寿命普遍不长,保守估计,陆其森大概也活不过八十岁,就算这样,你还是要跟他在一起?”

八十岁,正处于兽人的黄金年龄段。

陆国锋的意思是,如果陆其森那时候死了,庭蕤之后势必要承受无限的伤痛,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是。”

沉默了片刻,庭蕤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知道这么说您可能觉得我狂妄。”庭蕤垂下眼帘,羽睫在眼底打下深深的阴影,“陆其森现在只有二十八,按照您的说法,他至少还有五十年的寿命。而我觉得,我一定有把握在这五十年里找到尼戈拉塔症的治愈方法。”

掌心山海就是他最大的依仗,他不相信其中有那么多的奇珍,会挽回不了陆其森的性命。

“我知道您是想劝我及时止损,趁感情还不深尽早抽身,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您这话说的实在是太晚了?”庭蕤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跟他认识可不止短短的几个星期,而是十年,这十年的感情,难道还不深厚,是可以轻易磨灭的吗?”

“……”

陆国锋哑口无言。

“要是这种病这么好治,我也就不会这么发愁了。”他忽然垮下肩膀,原先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弯了起来,原先那股精气神儿也衰减了大半,好像倏然间老了许多,“阿蕤,不是我不相信你,你自己算一算,从尼戈拉塔被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差不多也有一千多年了吧?在这一千多年里,也不是没有人研究过这种疾病,可最终都是无疾而终,没有任何结果。”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任何结果,他在得知陆其森患上了这种病之后就展开了调查,得知十二区传言曾经有过一个宣称可以治愈尼戈拉塔症的医生。

虽然不知道可信不可信,但是陆其森那时已经危在旦夕,陆国锋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紧急赶到了十二区,却得到了那个医生早已去世的消息。

那时陆其森俨然只剩了一口气,全靠猛药吊着命,陆国锋本以为已经毫无希望,没想到峰回路转,他找到了那个医生留下的一份残缺的药方。

事已至此,他除了拼一把还有什么选择呢?

他根据药方给陆其森用了药,没想到居然真的见了效,陆其森开始一天天好转起来。

然而那个药方到底是残缺品,根本没办法完全治愈尼戈拉塔症,只能抑制它的发作,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药的抑制能力越来越弱,到现在陆国峰不得不渐渐给他加大了剂量,才能勉强发挥原来效果的一半。

只是陆国锋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对庭蕤说这件事。

事实上,他已经被这么多年来各种据说能够治愈尼戈拉塔症的消息折腾得够呛,一次次扑过去都会发现只是一场空。

一直到现在,他作为那么坚毅的一个军人都不可避免的感到灰心丧气,他不想庭蕤也承受这份痛苦。

“您也说了是之前,之前的人还不相信除了翼族有谁还能飞上天呢,如今这观点也不是被推翻了?再说,时代是在逐渐发展的,前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们现在做不到。”庭蕤直视陆国锋,直白地说出了他的观点,“事在人为,没尝试过就轻言放弃,那就不是我了。”

“……”

陆国锋看着庭蕤,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信,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真正难得住他。

十八岁的少年人,还没有经历过现实的打击,正是对这个世界抱有无限期望,认为未来有无限可能的时候。

太过于天真,太过于自信,也太过于……有感染力了。

陆国锋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万一庭蕤真的可以找到治愈尼戈拉塔症的办法呢?

虽然看似不可能,但是当年潜渊之盟的订立者,不过也是一群刚成年的小崽子么?谁知道他们会做出那么大一番事业,最后建立了帝国呢?

“你快要把我说服了。”陆国锋露出了一个苦笑,笑容中却隐隐带着一丝释然的意味,“说实话,我也是抱有私心的。你不知道,刚到十二区的那一段时间,陆其森活成了一个什么样子。”

“没有目标,没有动力,整个人好像一潭死水,谁也不能让他振作起来。”他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时候他真是一点进取心都没有,整日里浑浑噩噩,无所事事,最常干的事情就是化为兽形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躺就是一整天。”

庭蕤顿时脑补了一条把自己盘成蚊香状的颓废的大蟒蛇,心疼之余却也感到有些好笑。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十二区建立起势力吗?”陆国锋狡黠一笑,冲认真倾听的庭蕤眨了眨眼睛,“其实全都是我一手安排的。”

“只有人家真正打上门来,兽人扞卫领地的本能发作,他才算是真正找到了事干。而十二区势力复杂,利益链一环扣着一环。今天打了这一个,另一个明天就会找上门来,就这么一步步的,他就渐渐成了十二区一霸了,谁也不敢再招惹他。”

陆国锋没有说出来的是,那时候的陆其森潜意识里对于武力值真是有着谜一般的追求。

他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从来都是采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让陆国锋实在看不过眼去。

陆国锋那时候就隐隐猜到,可能是那场事故中面对着敌人,无法保护庭蕤的无力感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即使没有了当时的记忆,他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等等,没有了当时的记忆?!

陆国锋恍然大悟,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现在终于想了起来,他试探性问庭蕤:“那个,大陆他……是不是还没把当年的事情想起来啊?”

“应该没有。”庭蕤想了想,给出了答案。看陆其森的表现,也好像完全没有要恢复记忆的苗头。他其实也感到有些奇怪了。

“……”

陆国锋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是在组织语言,因为这件事,他有些不好说出口:“实际上,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记起来了。因为有关于你那段记忆,是我找了催眠师催眠他,专门让他忘记的。否则他就算失忆,怎么可能单独只忘记了一个人呢?”

庭蕤十分诧异:“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时候,正是我们开始给他治疗,而你的血液对他吸引力最高的时候。他一旦想起你,那么我们之前的努力都会白费,所以我才出此下策。”

那个药方上所记载的方法就是一方面通过用药来加长病症的发作的时间间隔,另一方面通过寻找替代品来压制患者吞噬血肉的欲望。双管齐下,才能达到最大的效力。

而陆其森如果记得庭蕤,那么他就会一直渴望庭蕤的血肉,替代品完全不起作用。

这完全是不以陆其森本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所以陆国锋才尝试了这一办法。

他有些无奈地解释道:“那个催眠只有原本的催眠师才可以解开,只有很小的机率他才会自己想起来。但是那个催眠师是我在十二区找到的,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十二区,我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

庭蕤若有所思,但是陆国锋旋即又笑了起来,说道:“这可能也是你们的缘分吧。大陆虽然不记得你,但他还是对你‘一见钟情’,宴会结束那天晚上就跟我承认了喜欢你。实际上,见到了你之后,他才算是真正开心了起来。”

“我一直都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小时候很少关心过他,我跟他母亲的关系又比较冷淡,他从我们这里得到的爱真的很少。所以他从小就会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但是你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阿蕤。”陆国锋认真地看着庭蕤,轻声说道,“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是否真的开心,看起来差别居然那么大。”

八岁的陆其森,十八岁的陆其森,二十八岁的陆其森的身影一一在陆国峰面前略过,最终定格在宴会结束那一晚,不知不觉已经长的比他还要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略微有些羞涩,又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地说出那句“父亲,我喜欢他”的画面。

十年过去,兜兜转转,好像什么都发生了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所以我才放任了你们重新相见。”陆国锋对他矛盾的行为做出了解释,“请原谅我作为一个父亲的私心。”

陆国锋离开的时候,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凉了,他跟庭蕤聊了那么久,两人都未曾动过杯中的茶水。

庭蕤神色莫名地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顿时盈满了口腔。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原来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一时间思绪纷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此时他的手机恰巧振动了一下,点开之后,屏幕上显示某人已经给他发了十多条信息。

第62章:第六十二颗樱桃

“餐厅已经选好了!”

附图餐厅的招牌菜1、2、3……

“今天的午饭, 没有跟你在一起时好吃。”

附图午餐1、2、3……

“时间过的好慢啊, 距离五点还有好几个小时……”

附图一张生无可恋的表情包。

……

基本上每过五分钟就要发一条信息过来,最后是一条可怜巴巴地抱怨:“你怎么不理我……”

“嫌你太聒噪了。”庭蕤回了过去。

下一秒, 陆其森就回了过来, 看得出一直是守在手机旁边的:“QAQ”

庭蕤不理他, 对他说:“我订了电影票,下午三点,《卡伦的玫瑰》,要不要来?”

陆其森:“来!!!!”

《卡伦的玫瑰》其实是一部非常经典的老片了, 它的首映其实是在十年前, 票房大爆之后到如今,在电影院中还占有百分之十的排片率。据统计,从它放映以来每个兽人平均下来就会看这部片子三次。

不过,庭蕤和陆其森都是第一次来看这部电影的。

庭蕤站在电影院门口,他来的比较早,因为电影院就在茶楼的旁边,庭蕤走到这里花费了十分钟不到。

庭蕤本以为等陆其森过来时间还要长一点, 他刚打算去旁边的咖啡店买一杯热饮,就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看到他之后, 明显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小羊绒的长款大衣,修身的设计,越发显得他肩宽腿长, 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脖子上围了一条驼色的长围巾,手上带着同色的麂皮手套,看得出依然是精心搭配过的。

“怎么穿的那么少?”

他看着庭蕤身上有些单薄的衣服,皱了皱眉,然后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庭蕤系上。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最近天气确实在降温,今天很明显的比昨天低了五度,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不见太阳的踪影。

亚马逊森蚺作为生活在热带的动物,一向都是喜欢湿热的环境的,这种天气下,他们更喜欢窝在自家的温室里睡觉而不是出门,之前每天都出去浪的陆其宥今天也收敛了性子,老老实实地窝在家里睡觉了。

如果不是要跟庭蕤约会,陆其森保准也会跟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然而现在……只能说爱情可以让人抵御本能?

不过庭蕤却是不怕冷的,海东青一向都生活在高纬度地区,见惯了严寒,是可以在冰天雪地里生活的鸟类,这种程度的降温并不能让他放在眼里。

不过对于陆其森的好意,他还是没有拒绝。

倒是陆其森,摘下围巾之后居然迅速打个了喷嚏,在庭蕤看过来的时候尴尬地解释道:“应该是有人在想我吧……”

庭蕤瞥他一眼,将他系的歪七扭八的围巾解了下来,陆其森刚想阻止,就看到庭蕤把一半围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一半微微踮起脚尖,给他缠上,于是他的表情顿时就呆住了,看起来傻兮兮的。

少年的身体凑近过来,手臂拉着围巾绕过他的脖子,期间两人的肌肤不可避免地有些接触。裸露在外的肌肤原本有些冰凉,但是被他细白的手指轻轻碰触,陆其森却感到了一股灼热的温度。

围巾在庭蕤的脖颈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好像就已经染上了他的温度和气味,陆其森悄悄地把鼻尖埋在里面,深深地嗅闻,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变态。

然后他就看到了庭蕤意味不明的目光,顿时就把头抬了起来,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庭蕤:“……”

当他是第一天认识他吗?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刚才只不过在嫌弃他长太高而已罢了。

说到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感觉陆其森好像又往上蹿了一截?

陆其森被他盯得心慌慌的,连忙拉起他的手,强行转移话题,说道:“那个,看电影应该要吃爆米花的吧,我们去买吧。”

这时候离电影开场还有不久,售票窗口旁边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陆其森拉着庭蕤的手站在队伍中间,高大的男人和俊秀的少年的身影看起来十分般配。

旁边就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咬着手指看着他们,用脆生生的童音说道:“妈妈,这两个哥哥为什么牵着手?他们是一对吗?”

帝国很早之前就通过了兽人的同性婚姻法,如今同性恋人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小孩儿这么一说,还是有很多人下意识地向他们望去。

陆其森心里表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绽开了一朵又一朵小花,他赞赏地看了那个小男孩儿一眼,觉得他非常有眼力劲儿,以后必成大器。

不光是他看出庭蕤跟他是一对儿这件事,而且他还将他跟庭蕤都归类为“哥哥”那一辈,这让最近被他跟庭蕤的年龄差打击得不行的陆其森顿时满血复活了。

他自以为自己是目带赞赏,别人却只看到他好像非常不虞地瞪了那个小男孩儿一眼,目光森寒,充满着无限的威势。

显然小男孩儿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怯生生地躲到了妈妈身后,鼻子一皱,嘴巴一撇,就要哭出声来。

陆其森:“……”

小男孩儿的妈妈尴尬不已,连忙抱起自家小孩儿,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轻声哄劝道:“乖宝贝儿,别哭了,下次可别乱说话了……”

听了这句话的陆其森:“……”

他回过头去求安慰:“我的面相真的有那么凶恶吗?”

“没有!绝对没有!你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好人!就连板着脸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吓人!”庭蕤连忙否认,然而他那憋着笑的表情却完全出卖了他。

陆其森:“……”

“我生气了。”陆其森背过身去,闷闷地开口,“我决定一分钟不跟你说话,你好好反省一下。”

然后大概没过几秒钟,陆其森就撑不住了,他率先转过身来,无比哀怨,“你怎么不来哄哄我?”

庭蕤:……

庭蕤终于忍不住了,中午因为陆老爷子那一番话而有些阴翳的心情彻底放晴,他笑着拉过陆其森的手,半环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胸膛上,放软了声音,说道:“哄哄你?”

庭蕤的体温显然是有些高的,身体靠过来的时候带着火一般灼热的温度。这样的温暖,是陆其森这样的冷血动物所不能抵抗的。

陆其森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埋在了他的脖颈里,沉声说道:“还不够,还要你亲亲我。”

表情端的是无比严肃,跟他“要亲亲要抱抱”的言语形成了鲜明对比。

庭蕤非常纵容了地满足了陆宝宝的要求,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陆其森咂摸了一下,感觉这个吻好像蜻蜓点过荷尖,只停留了片刻。实在是太过于悄无声息,他感觉一点都不过瘾。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了那天他被庭蕤推在墙上的那个深吻,跟这比起来简直是天渊之别。

清粥小菜固然不错,但是跟大餐比起来,傻瓜也知道该选哪一个。

陆其森无法控制地紧盯着庭蕤看起来非常鲜嫩可口的唇瓣不放,盘算着等电影播放的时候他一定要一亲芳泽。

既然上次是阿蕤主动,那么这次就轮到他了。

此时陆其森的表情依然未变,谁也不能从他正经严肃的表情看出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队伍快要排到他们了,他抬起头来,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好奇满满的眼睛。

还是那个小男孩儿,眼睛微微泛红,看得出是哭过了一场的。

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崽子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会儿又忍不住开始偷看他们了。

陆其森狠狠瞪了他一眼,决定收回那时的对他的赞赏,这个小屁孩儿这么胆小,以后肯定难当大任!

没想到他这么一瞪之下,小男孩儿反而指着他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天真烂漫。

陆其森:“……”

电影开场,放映厅里一片漆黑。

陆其森跟庭蕤的座位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电影的上座率算不上很高,他们左右都没有人,简直是独占了一整排位置。

陆其森的手上捧着一大桶的爆米花,而庭蕤的手上拿着一杯奶昔。

一般来说,兽人的夜视能力一向不错,陆其森的眼睛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庭蕤把吸管咬在了嘴里,他觊觎已久的嘴唇轻轻抿着,凸显出薄唇上面一颗可爱的唇珠。

好想舔一舔啊……

陆·痴汉·其森暗自咽下了一口口水,而庭蕤显然是误会了他炽热的目光。

“你也想喝?”庭蕤举起杯子问道。

陆其森看着白色的吸管上浅浅的一个齿痕,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于是庭蕤就把奶昔递给了他,陆其森接过之后捧在手里,牙齿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位置,无比契合地贴了上去。

他现在根本尝不出什么其他的味道来,舌尖上的每一个味蕾都在告诉他好甜好甜。

恍惚之间还听到庭蕤问他:“好喝吗?”

陆其森拼命点头,忽略了庭蕤有些诧异的目光。

因为那是一杯混合果蔬奶昔,里面放了陆其森最讨厌的胡萝卜和番茄来着……

电影《卡伦的玫瑰》讲述了一个挺俗套的故事,男主角叫做卡伦,女主角叫做罗丝。

卡伦与罗丝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但却身份悬殊,罗丝是富商之女,家里有一个玫瑰园,而卡伦就是负责照料玫瑰的园丁的儿子。

他们彼此相爱却得不的家人的认可,在约定私奔的前一天却得到了战争爆发的消息。卡伦毅然决然上了战场,约定战争结束就来迎娶罗丝,并送给了她一束总不凋谢的蜡制玫瑰。

罗丝一直苦苦地等待卡伦的归来,拒绝了所有爱慕者的求婚,但是直到战争结束,卡伦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他已经牺牲,有人却说他是凭借军功做了高官,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罗丝信守承诺,一直在等待卡伦,直到有一天她偶然看到了卡伦与另一个女人相携并肩的身影,得知他们是一对令人艳羡的恩爱夫妻。第二天,卡伦的妻子就收到了一束包装精美的蜡制玫瑰……

陆其森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咬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其实注意力全放在身边的庭蕤身上。

但是等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屏幕,就被其中的情节紧紧抓住了眼球,开始沉浸在了这个故事里。

等电影放完,庭蕤看了一眼陆其森,发现他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居然丝毫不觉得奇怪了。

陆其森的感情一向是非常细腻的,他拥有一种叫做同理心的奇异东西,无论是看电视还是读书,都能轻易地将自己代入角色,对故事的主角经历的一切感同身受。

反而庭蕤比较冷静理智一些,现实与虚构分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很难被虚构出来的故事所打动。而且他看过的套路也比较多,这个电影他看了开头基本就预料到了结尾了。

所以在陆其森全神贯注地看电影的时候,百无聊赖的庭蕤就拿起一粒粒的爆米花,往陆其森嘴里送,而陆其森也毫无所觉一般的,一粒粒把它们吃下肚去,直到电影播完。

“这个编剧太可恶了。”陆其森的声音微微沙哑,还带着一些鼻音,“居然设计了这么狗血的情节……”

其实最后的真相是卡伦并不是故意背叛了罗丝,而是他在战场上伤到了脑部,失去了以前的记忆,而在此期间,他的后来的妻子,一位随行军医一直在照顾他,忘记了罗丝的卡伦爱上了这位军医,并与她结了婚,于是就出现了罗丝见到的那一幕。

庭蕤倒是觉得这还不算什么,如果真正要撒起狗血来,那电影接下来的走向就应该是卡伦记起了一切,在青梅竹马的前情人与情深意重的现任妻子之间徘徊挣扎,再出场几个深爱女主角的男二男三来搅局,发展出N角恋,修罗场,那才叫真正的狗血呢。

庭蕤想起他在异世看过的一个十八角恋的本子,摇了摇头,兽人的接受程度还是太低了啊。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随手选的一个电影里就出现了这种失忆梗,感觉好像在影射什么似的。

陆其森感慨完之后,庭蕤又拿起了一粒爆米花送到他的嘴边,习惯成自然的陆其森张嘴去咬,不小心连着庭蕤地指尖都含进了嘴里,还下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了咬,舌尖还在上面舔了一圈。

“!”

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完全僵住了。

嘴里的指腹肉肉的,软软的,有着过于良好的,令人迷恋的口感。

他的眼睛移向了身侧的庭蕤,只看到他面上笑吟吟的,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于是陆其森把心一横,直接冲着庭蕤压了下去,做了他从电影开场之前就想做的事情——吻他。

而且是深吻。

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舌尖叩开齿列,像是叩开了一扇紧闭的城门,在此之后,便是攻城掠地,一发不可收拾。

电影早已散场,谁也不会关心没有离开的人在后排作什么勾当。

陆其森把庭蕤压在椅子上,大手在他的身上游移,摸索到了他的衣服纽扣,情动之下,纽扣被一粒粒地解开,少年的大半个胸膛都袒露了出来。

“唔!”

陆其森的唇一放开他的,庭蕤就连忙大口呼吸。

陆其森的攻势是狂野而又毫无章法的,但是他在体力方面的强大优势完全足以弥补他在技术方面的短板。

时间一久,庭蕤也有些招架不住。

听到庭蕤的低喘声,陆其森才好像找回了理智,他看着身下满脸红晕,眼波如水的少年,深呼吸了几次,才艰难地压下了那股冲动。

“……”

他慢慢地把庭蕤衣服上的纽扣一粒粒地扣了回去,眼眸深深,嘴唇紧紧抿着,看得出他心里好像做出了一番剧烈的挣扎。

本来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欲望就已经够让陆其森难受了,没想到这时庭蕤居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无论是暧昧还是凝重的气息顿时一扫而光。

陆其森:“……”

“你笑什么?”他十分不解,甚至还有点委屈,他都做出这样的牺牲了居然还被嘲笑!你知道蟒蛇在饥饿的时候,要强忍着不把近在咫尺的猎物吞噬掉是多么不容易吗?!

“没,没什么……”庭蕤兀自笑得欢快,不顾陆其森那张臭脸。

因为他突然想到,按他跟陆其森这个情况,到底算不算老牛吃嫩草啊?如果算的话,他跟陆其森,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嫩草?

他知道陆其森是顾惜他没有成年才“放他一马”,然而这么一想,反而觉得更加好笑了。

“你现在就笑吧。”陆其森恨恨地想,“等三个月以后,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停手了!到时候,不知道谁会哭着求饶呢!”

庭蕤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黄暴的画面,他推了推陆其森,说道:“走吧。再不离开,就会有人来清场了。”

陆其森极不情愿地让开,庭蕤整理了一下衣服,直到外表看不出什么来,他才跟陆其森走了出去。

电影结束之后正好到了餐厅的预订时间。

那是一家海鲜烧烤餐厅,桌上放着小型的烤炉,可以选择亲手烧烤和服务员代劳,他们是选择了自己动手。

首先端上来的是一盘紫房石蛤,因为外形椭圆,体型巨大,酷似天鹅卵,也有一个别称叫做天鹅蛋。

看着一盘子贝壳端上来,庭蕤还有点诧异,因为陆其森之前完全是不吃贝类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掉了挑食的毛病。

紫房石蛤被一个个放在铺了一层锡箔纸的烤架上,这种贝壳的壳很厚,在烧烤之前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否则不太容易烤熟。

在贝壳烤熟之前,陆其森也没有闲着,他开始处理起了放在另一边的大菱鲆。

这种鱼是比目鱼的一种,体型扁平,呈现卵圆形,皮肤光滑无鳞。

他刷刷几下在表面切出花刀,然后铺上切好的姜丝和葱丝,刷上了橄榄油,锁住其中的水分,同时他也开始用各种各样的调味料调制酱汁,待会儿烤鱼的时候可以用的上。

庭蕤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突然问了一句:“你对这个很擅长?”

“还好吧。”陆其森含糊应着,“之前待在十二区,那里物资比较匮乏,但是相邻的十一区海鲜产出比较多。我在那里待久了,渐渐也就学会怎么处理它们了。”

“……”庭蕤沉默片刻,问他,“你可以给我讲一讲你在十二区的事情吗?”

这时“呲啦”一声,紫房石蛤慢慢地张开了口子,露出其中肥美的嫩肉,丰沛的汁水溢了出来,浇到滚烫的锡箔纸上,发出的明显的响声。

“有什么不可以的?”

陆其森拿夹子取了两个下来,一个直接放到了庭蕤的盘子里,一个用小刷子涂上了他调制的酱汁,也放到了庭蕤面前。

庭蕤拿起一个放到嘴边,轻轻一吸,里面的白生生的嫩肉就脱离了壳子,跑到了嘴里。鲜美的肉汁在舌尖上绽开,带来极致的美妙的滋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庭蕤总觉得刷过了酱汁的紫房石蛤要更美味一些。

然后陆其森跟他说起了十二区。

那里有最广袤无垠的土地,白日里荒原中出没着成群的塔塔,夜晚的沙漠里遍地都是摇晃着尾钩的沙蝎,人们昼伏夜出,歌唱着粗犷的调子,赤着脚去捕捉这一群带毒的小生灵。

第63章:第六十三颗樱桃

沙蝎的甲壳其实是一味药材, 可以治疗心脏绞痛, 同时它的肉也是可食用的,而且肉质细白, 很有嚼劲。

“沙蝎的尾钩是有毒的,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习性, 喜欢攀爬柱子,而且在攀爬的时候,他们的尾钩是卷起来的。所以人们在捕捉他们的时候,就会赤脚踩进沙砾中, 引诱沙蝎爬上来。”

大菱鲆慢慢地火上炙烤着, 渐渐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鱼肉切开的地方已经被熏染成焦黄色,内里却依然是雪白的一片。

陆其森拿着烤网翻了个面,继续说道:“如果要吃沙蝎,那么捉到它之后,就在它的背上划一道口子,直接扔进火堆里。十几分钟之后它的壳就会自动裂开, 露出里面的略显透明的白肉。母蝎肚子里还会有满满的籽,口味清甜, 一口咬下去嘎吱作响。”

“不过这种活动一般集中在七、八月份, 沙蝎族群最为活跃,也最为容易捕捉的时候。其他时候,为了谋生,大多数人会接受雇佣, 去十一区打捞海鲜。”

“那也是一场空前的盛况,数百条渔船挤在海伦娜码头上,冰库里堆满了鳕鱼,鲱鱼,大马哈鱼,运气好的,还可以捉到几米长的蓝鳍金枪鱼……”

陆其森脸上有淡淡的怀念之色,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庭蕤静静听着,脑海中不期然地勾勒出了一幅幅画面,他问他:“你也做过这些事吗?捕鱼和捉沙蝎?”

陆其森轻轻点头,说道:“说不定你曾经吃过的海鲜里,就有被我捉到的呢。”

这个可能性就很小了。

每年销往中区的海鲜成数以百万吨,来自各个地区,庭蕤吃过陆其森捕到的鱼的几率大概不会超过千万分之一。

“我突然也想去十二区看看了。”庭蕤说道。

在陆其森的描述里,十二区是一个十分有魅力的地方,那里的人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那里也有不同于中区的广袤的山峦河川。

“我下个月要去十二区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陆其森显然因为这样的提议而亢奋了起来,他想象着跟庭蕤一起出游的画面,感觉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

庭蕤沉吟了一会儿,没有马上给出答案。

他势必要去十二区一趟的,他将要继承的那一份遗产里有十二区的一片山林,又涉及到与军部的合作,他需要过去考察一番。

但他现在的身份却是一个备考生,面临即将到来的大考,行程不是那么自由。

那日的晚餐之后,庭蕤陷入了忙碌之中。

军部实验室的效率非比寻常,第一期实验完成之后效果显着,实验品的各方面指数都有了大幅度提升,而且这效果并不仅限于体力方面,研究人员发现实验品的思维更加活跃,智商也有显着提高,不禁啧啧称奇。

“真是神奇的功效!”研究人员满眼赞叹。

他亲眼见证了实验品是怎样由瘦弱变得强壮怎样使用计谋,利用地形之便打败竞争者统治整个族群的,不得不为这效果感到叹服。

庭蕤并不感到诧异,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问站在一旁的吕长青:“那么另一样物品的效果呢?你们已经检验过了吗?”

“咳……”吕长青不自在地低咳一声,“已经检验过了,很有效果……”

何止是有效,简直是有效过了头,吕长青想起在家怀孕休养,检验出一胎足有五个的老婆,不好意思开口细说,幸好庭蕤也很有眼色地没有追问,他才松了口气。

证明了茶叶和鹿蜀皮毛的神奇效果之后,庭蕤与军部的合作才开始正式展开。

军部提供了一份十分详细的计划,包括怎样公布庭蕤的身份,怎样为庭蕤造势,在恰当的时机宣布他为翼族的明面上的领导人。

同时庭蕤也要为军部提供一定数额的茶叶和鹿蜀皮毛,此外,如果庭蕤想要在军部获得更多的话语权,那么他就必须要为翼族谋取更多的利益才行。

“其实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大致谈妥之后,庭蕤突然开口,“我想你们应该从我小叔那里,知道了这些东西的真正产地了吧?”

吕长青的笑容有些尴尬,这件事他们确实做得有些不太厚道。

见到吕长青默认,庭蕤继续说道:“但是你们却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我猜,这大概是因为那产地是血茅吧?”

庭蕤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外公留给他的那片山林其实并不是存在于血茅之外,而是直接就在血茅之中。

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外公留下的心腹之外是少之又少,就连他的大伯庭雪阳也被迷惑。庭蕤是发觉军部迟迟没有动作,才猜测他们知道内情,如今看来他的猜测没错。

不过自从小东西告诉了那通电话的内容之后,庭蕤就对庭雪阳的立场产生了怀疑,他做的每一件事,表面上好像对庭蕤不利,但是又好像另有苦衷。

庭蕤直觉,那被他忌惮不已的外公的遗产,会是一个突破点。

这就好像是一个杂乱难解的毛线团,现在庭蕤已经找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根线头了。

“你说的没错。血茅确实是我们不能涉足的地方。不只是翼族,就连狮族、蛇族,也要望而却步。”吕长青眼眸沉沉,道出了不为人知的过往,“翼族的衰弱,便是因血茅而起。”

“你大概想不到,我们兽人很早之前便是居住在血茅的,那时候可不分什么中区十二区,也没有什么帝国议会,兽人以部落划分,居住在血茅的中心区域。血茅外围的许多杀伤力极大的动植物,构成了天然的屏障,为我们抵御来犯的敌人。那时候的血茅,对于兽人来说可是一片乐土。”

“那时候的翼族也不像如今这般倍受打压,因为翼族独特的飞行能力,能够避开地面上的危险生物,每次外出,无论是狩猎还是御敌,我们翼族一向是出力最大,伤亡最小的。所以那时候我们话语权可是很高的。”

“那么后来是发生了什么,兽人才会离开血茅,翼族又因何衰落?”庭蕤问道。

“是因为族里出现了怪物。”吕长青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起来也很匪夷所思。就在一个十分平常的夜晚,兽人的居住地里突然出现了一群生着双翼,身上还留存着其他兽人特征的畸形怪物,他们凶猛噬血,疯狂地攻击能见到的一切兽人,想要吞噬他们的血肉……狮族伤亡最重,而且他们将一切都归咎于翼族,两族的关系一落千丈。而翼族也损失不小,许多猛禽也是那一场袭击之中就此陨落,翼族就此一蹶不振。”

“后来由狮族提议,兽人离开了血茅,逐步建立起了现在的帝国。血茅也从此成为了我们不再提起的禁地。”

“……”

庭蕤听完了吕长青所说的一切,皱紧了眉头。

是他的错觉吗?他总觉得,吕长青所说的怪物,跟尼戈拉塔症患者有几分相似,只是尼戈拉塔症患者并不畸形,他们看起来与正常兽人无异。

直觉告诉他,他们之间,肯定有某些不为人知的联系。

庭蕤暗暗地把这个疑惑埋在了心底。

————

陆其森即将去往十二区了。

他要走的那天正好是周末,庭蕤刚好有空去送他,然后就被他拉住不放了。

“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

他紧紧攥着庭蕤的手不放,脸上难得地显出几分可怜巴巴地哀求来。

“真的不行。”庭蕤狠下心拒绝了他,他还有很多事要忙,要应对即将到来的大考,联系教授做宣传,要安排新书上市,还要注册一家洗化用品公司,开发新产品……根本腾不出去十二区的空闲。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有好多天无法见面了,你一点都不会想我吗?”陆其森有些失落。

这时候他多么想把庭蕤变成小小的一只,可以让他捧在手心里,装在口袋里,随身携带,这样他们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想当然是会想的,说实话,庭蕤也有些舍不得陆其森,但是不同于陆其森的外露,庭蕤总是会把这种情绪埋在心里,不会轻易诉之于口。

“我承诺,每天会给你打电话好吗?”

庭蕤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没成想被陆其森反客为主,凶猛地深吻了过来,同时紧紧地将庭蕤束缚在了他的怀里。

一吻毕,庭蕤推了推陆其森,说道:“好了,再不走就赶不上这一趟航班了。”

陆其森恋恋不舍地盯着他不放,说道:“那再见,要记得想我。”说完缓缓转身,朝着登机口而去。

“对了。”庭蕤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陆其森,“等你回来,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陆其森回头,疑惑道:“很重要的事情?”

“嗯。”庭蕤点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打算等陆其森回来,他就把他失去的那段记忆告诉他。

那时候,知道他们早就认识的陆其森会是什么反应呢?

大概会很高兴吧?

庭蕤想像着陆其森那时会有的表情,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少爷。”

出了机场,等在外面的居然不是杜若,而是一个庭蕤没有见过的陌生青年。

看到庭蕤有些疑惑,那个青年主动解释说:“杜哥突然有事,就让我代替他来接您。我是庭总的助理,名叫连勺。”

庭蕤若有所思:“我听杜若说起过你。”

连勺一边为庭蕤打开车门,一边说道:“杜哥肯定特别嫌弃我吧,我平时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那倒没有,他倒是经常说自己有个贴心的下属。”庭蕤淡淡地说。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车子启动,连勺问他:“少爷,您是打算回庭宅还是有别的安排?”

“直接回庭宅。”

说完庭蕤就依靠在座椅上,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小东西趴在他肩头上,附在他耳边说道:“车车,这个人一直透过那面镜子在看你唉,我感觉这个人好像怪怪的。”

“我知道了。”庭蕤在心里回答。

小东西的感觉一向非常敏锐,而庭蕤也早就发现有些不对。

关键在于连勺看他的眼神,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是庭蕤还是发现了端倪,那眼神中,有如同观察什么新奇物种一样的探究,有呼之欲出的兴奋,还有几分不甚明显的轻视,跟他表现出来的谦逊青年的角色毫不相符。

“而且这个人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小东西冥思苦想半天,终于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跟你大伯打电话的那个人啊!”

庭蕤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早在调查周阿姨的时候,他就知道连勺是为庭雪阳做事的了,不过连勺这个人,确实也太反常了。

庭蕤暂时掩下了所有思虑,或许他该找时间跟庭雪阳谈一谈了。

————

很快就到了新书上市的日子。

之前联系各位教授也都给出了积极的回应,穆承成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肖擎苍所写的书评更是作用巨大。《没骨》未出先火,狠狠地刷了一把民众期待程度。

当然,它也没有让期待了很久的读者失望,这本书以引人入胜的情节,富有魅力的人物角色,别出心裁的剧情设置,幽默而富有哲理的文笔使读者深陷其中,广受好评。

新书发布会当天《没骨》就卖出了将近三千本,同时上市的《夜雨入梦》和《我与宠物二三事》销量虽然不如《没骨》,成绩却也不差,两本书加起来第一天也卖了一千六百本,文域的第一步已经踏踏实实地迈出去了。

当天封航召开了庆功宴,肖擎苍作为罗逸的家属以及功臣之一也出席了这次饭局。

当看到两人肩并着肩,状态亲密地走进来时,除了庭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封航眼神复杂:“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怪不得当初你对让肖先生写书评这件事那么笃定呢!居然瞒了我们那么久,是不是该罚?”

说着封航端起酒瓶,就倒满了三杯酒:“我也不多为难你,就三杯,怎么样?”

罗逸但笑不语,肖擎苍走上前来,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他不能喝酒,我替他。”

《我与宠物二三事》的作者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逗比小麻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呼一声“666”,然后冲上去跟肖擎苍拼酒。

肖擎苍本来有机会躲开,但是瞥见罗逸含笑的眼神,动作顿了一下,结果就被拉进了无尽的拼酒深渊。

喝到最后,就连《夜雨入梦》的作者,那个看起来软萌的妹子,也捋起袖子加入了战局,而且比几个大男人都能喝,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居然躲在这里。”

罗逸在走廊尽头的小露台上看到了庭蕤。

“我的酒量不是很好,所以早就出来了。”庭蕤冲他微微一笑,“倒是你,罗先生,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罗逸没有回答,他半倚在露台的围栏上,仰头看着外面无边的夜色。

“庭蕤,你其实已经知道我是尼戈拉塔感染者了吧?”罗逸突然说道。

“我一开始只是猜测。”庭蕤说道,“罗婷婷曾经搜集过尼戈拉塔症的资料,她身边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只有你一个哥哥,所以那资料十有八九是为了而搜集的。”

“而上一次在公司见面的时候,同样是尼戈拉塔感染者,陆其森对你产生了奇妙的感应,而你又对自己流血的伤口反应实在太大,更是让我加深了怀疑。”

“你那时候应该是怕你的鲜血对陆其森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吧?我就猜测你们这些感染者之间是不是能够互相感应?又或者有独特的等级划分,上一级能够影响下一级?后来有人肯定了我的猜测。”

“你是一级感染者吧,罗先生?”

罗逸苦笑一声:“你全都知道了啊。确实如此,我就是一级感染者,最初的病毒携带者,传播者之一。”

“那么你专门过来找我,是想要说什么呢?”庭蕤问道。

“说出来你可能并不相信,我其实是想要所有的尼戈拉塔感染者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看着对面少年沉静的目光,罗逸不知不觉就吐露出了在心底积压已久的心声,“每次看到尼戈拉塔感染者酿成的惨案,我都会想到,这一份罪孽是由我带来的,我才是真正的罪人。”

“这并不是你的错,错的只是制造出他们,并用他们满足自己私欲的人。”庭蕤安慰道。

罗逸摇了摇头,显然是并没有认同庭蕤的话。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你知道的,尼戈拉塔感染者之间有特殊的感应,其中一级感染者的感应能力最强。我最近注意到中区多出了不少尼戈拉塔感染者,这种突然的聚集实在太不正常了。我怀疑可能有人在背后暗中驱使他们。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必然有所图谋。”

罗逸离开之后,庭蕤站在原地沉吟一会儿,给陆国锋打了电话,告知他这件事,让他多加防范。他估计罗逸告诉他也是出于这个意图,毕竟陆老爷子现在掌握着雾城防卫部,能够调动足够的兵力,一旦发生了什么,也好及时做出反应。

庆功宴结束之后,庭蕤回到了家里,白棠早就准备了解酒汤,虽然并没有喝几杯酒,庭蕤还是从善如流地端起了汤碗,然后拨通了给陆其森的电话。

因为今天庆功宴的关系,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庭蕤跟陆其森平时打电话的时间,奇怪的是,平常就算晚一分钟也会立刻拨过来焦急询问庭蕤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陆其森,这一次居然没有这么做。

不过庭蕤看了他给自己发的短信,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惯例地早起之后的问候,然后是自己一整天行程的安排,早午晚饭都要拍一张照片过来,顺便问一问庭蕤在吃什么。

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或者发生了什么趣事,肯定要第一时间发过来让庭蕤知道。

庭蕤如今手机里就保存着陆其森发过来的两张照片。

一张是陆其森曾经给他讲过的捕沙蝎的照片。

月光下,赤着脚的男人满脸认真,正缓缓弯腰,全神贯注地伸出手去捉一只正在他的腿上攀爬,尾钩卷起的蝎子。

白练一般的月光倾泻而下,印照在男人高高挽起袖子的赤膊上,陷在沙地之中的脚背上,微微缩起的瞳仁里,浸透着一种迷离而朦胧的色彩,使一切都显得如斯美丽。

另一张则是在海伦娜码头上。

陆其森可能是刚从海水中出来,头发打湿之后被他向后拢去,呈现出了一种不羁的状态。胸膛是赤裸着的,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上饱满却并不夸张的肌肉,透明的水珠顺着胸肌腹肌之间的沟壑滑落,最终隐没在令人遐想的沟股之中,带着一股微妙的色气。

他的怀里抱着一条巨大的蓝鳍金枪鱼,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力与美的均衡之感,让人想要扑上去亲吻、顶礼膜拜。

想到那两张照片,庭蕤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十分想念陆其森了。

这次电话接起来的很慢。

往常庭蕤刚拨出电话,那边陆其森就立刻接通,每次都快得让庭蕤怀疑陆其森是不是把手机放在手边专门等着。但是这次“嘟嘟”声响了好久电话才终于被接起来。

“阿蕤……”电话那头陆其森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发生什么事情了?”庭蕤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陆其森想要搪塞过去。

“说实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陆其森听出了不少威胁,他只好老实交代:“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望刺最近多了不少外来人,他们跟本地人发生了一些冲突,我今天一直在处理这些事情。”

“那些外来人做了什么?”庭蕤心中产生一种奇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陆其森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他们在打听血茅的事情,想要雇人带他们进入血茅。”

血茅,庭蕤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已经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所有的一切,都在围绕这个名字略带有不详色彩的地方?这里,到底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再加上罗逸所跟他说的尼戈拉塔感染者汇集到中区的事情,庭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风雨欲来。

————

“庭蕤?”熊源出声叫他,“你最近总是在出神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庭蕤摇了摇头,他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而且他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而且还不止一双眼睛,但是他总是找不到那些窥视者。

这时候是午休时间,本该留在学校的庭蕤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熊源又宣称发现了一家很棒饮品店,拉着庭蕤过来想要分享给他。

熊源“吸溜吸溜”地用吸管去吸奶茶里面的珍珠,若有所思地看了庭蕤一眼,说道:“对了庭蕤,你知不知道《没骨》什么时候打算影视化啊?”

熊源很久以前,在《没骨》还在网站连载的时候就是《没骨》的忠实粉丝,新书发布会那天他好不容易抢到了一个名额,结果到场才发现庭蕤居然是文域的股东之一。

熊源当机立断就问庭蕤要《没骨》作者的联系方式,准备催他家大大马不停蹄地写第二部,被庭蕤拒绝之后也不气馁,转而缠上了庭蕤,询问关于《没骨》的各种消息,想要庭蕤提前透点口风给他。

“正在筹备了,过一段时间大概就要选角了吧。”庭蕤记得封航已经开始拉到投资了,《没骨》的影视化已经提上了日程。

“你不知道《没骨》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啊。”熊源啧啧感叹,语气更多的是与有荣焉,“我妈原来整天沉迷狗血爱情剧,现在则是书不离手,还买了一大箱书发给她的小姐妹们,简直比我还要狂热了。就连《没骨》,之前说的那么硬气,现在还不是到处跟人讨论角色剧情?而且我听说,很多翼族看了《没骨》之后,都打算报考文学院了!”

庭蕤早就知道了这些,《没骨》所产生的号召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些,不过能让翼族对文学领域产生兴趣,那么他们的策略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而他能做的,就是要确保翼族走在其他种族前面。

暂时中断了思绪,庭蕤端起眼前被熊源极力推荐的,加入了竹汁的新型咖啡,刚想尝上一口,举着杯子的手却停滞在了半空中。

又来了,那种窥探的视线。

庭蕤放下杯子,缓缓地扫视四周,试图分辨出那道视线来自何方。

这时候他不禁感叹,如果小东西在他身边就好了,在这方面它要更加敏锐一些,可惜它一大早就跑出去玩了,没有跟着庭蕤出来。

店里的声音有些嘈杂,有服务生正热情地接待客人,其他桌客人的在轻声地谈话,时不时发出几声笑声,还有一个小孩子为了多吃一个冰激凌而哭闹不止……所有人好像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倒是有几个女孩子脸颊微红,悄悄地在打量他,但是庭蕤知道不是她们,原先那道视线带着鲜明的恶意,两者的感觉截然不同。

最终没有发现什么,庭蕤收回了视线,低头呷了一口咖啡,清新的苦味开始在口腔中蔓延。

庭蕤有预感,他们一定不甘心仅仅是“看看”,一定会采取其他的行动,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了,总会有把他们揪出来的那一天的。

看着庭蕤好像没有发现什么,坐在角落里一对看起来十分平常的小情侣有了动作。

刚刚还浓情蜜意互相的行为立刻止住,个子娇小的女孩甚至还在桌下狠狠踢了自己的男朋友一脚,并且低声骂道:“蠢货!”

男人痛呼一声,并不敢反抗,只是愤愤说道:“难道你没有被他吸引,想要吃了他?说我干什么!”

“可我没有被他发现!”女孩咬牙切齿,“要是被他发现,坏了大人的计划,你知道后果的!”

“……”男人恹恹地低下了头,良久之后,终于还是有些不甘心,“你不觉得奇怪吗?大人给出的情报里,可没有提及他对我们会有这么大的诱惑力。就算面对一级感染者,我也没有像今天这么冲动。我的身体告诉我,如果吃了他,我的能力会得到飞跃般的提升!”

“……”女孩摇了摇头,“不管怎样,你都得给我忍住,要是计划成功,等我们攻占了雾城,还不是想吃谁都行!”

听到女孩的话,男人眼中异彩连连,显然是陷入了美好的想像之中:“你说的对,到时候……”

庭蕤并不知道那两个尼戈拉塔感染者之间的谈话。在傍晚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我们谈谈吧。”庭雪阳说道。

“好。”庭蕤点头,他们确实该谈一谈,他有很多的疑惑,需要庭雪阳来为他解答。

“我听说你已经动用了你外公的遗产对吗?”一落座,庭雪阳就有些急迫地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庭蕤抬了抬眼,眼神未起波澜。

“你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庭蕤,你知道你这个举动有多么危险吗?”庭雪阳的神色焦急,不似作假,“这些年来,无论是皇室还是议会都在盯着这个地方,你这般行事,已经触动他们敏感的神经了!”

“这话怎么说的,这是我长辈留给我的遗产,难道我还没有使用的权力了吗?”庭蕤好像没有听出他话中潜藏的深意,不甚在意地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庭雪阳有些颓然,“庭蕤,你还不知道现在的局势吧?新任的帝王已经成年,想要重掌权力,预谋削弱首相的权力,甚至暗示议员,下一任的首相不会由狮族担任。”

“首相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他重提十二区重建之事,给皇帝施压,并且着重提出了收回血茅。普通兽人不清楚,那些掌权的人可是心知肚明,血茅曾是兽人们不得不放弃的祖地,一直以来都是困扰皇室和议会的一大难题。”

“你现在做出的这种举动,难免会给出他们错误的信号,如果卷入这场政治斗争里,谁也做不到全身而退!”

庭雪阳加重了语气,想要庭蕤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我以为你应该对此乐见其成才对。”

“……”庭雪阳深深叹了口气,却突然说起了不相干的另一个话题,“当年,先认识你母亲的其实是我。但是我因为自卑,错过了她,后来她嫁给你父亲,过得并不幸福。我总是想,如果她嫁给我,我一定竭尽所能地对她好,肯定不会像你父亲那么对她,但是已经晚了,她后来病入膏肓,最后的遗愿就是照顾好你,我怎么能不满足她呢?”

“但是姚芊芊和周玉她们做的事,你又怎么解释?”

“姚芊芊我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一时糊涂,哪成想她会仗着我的势做下了那么多坏事,我虽然买通了周玉,但也只是想要知道你的近况而已,没想到她会暗中给你下药。但不管怎样,错都在我,你如果怨我也是正常的。”

“你说你没有让周玉给我下药?”庭蕤皱紧了眉头,他本来以为这也是庭雪阳做的才是,所以他才拿不准庭雪阳的态度立场。但如果不是庭雪阳做的,那会是谁呢?

这时候另一个人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会是他吗?

“那么你知不知道我真正的血统不是白羽王鸽,而是海东青呢?”庭蕤问道。

庭雪阳震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回到家后,庭蕤看到陆老爷子送过来的资料,翻开第一页,不出意料地看到种族登记的是塞内加尔狮,与如今的首相同出一族。

庭蕤此时已经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隐瞒他的血统,让人给他下药,甚至给姚芊芊的出谋划策的,应该就是他了。

但是还没等庭蕤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他就收到了一个消息,陆其森在十二区失踪了。

庭蕤皱紧了眉,脸色是无法言说的凝重。他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此时陆其森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

“这件事被瞒下来了,我也是不久才得知的。”杜若补充道,“如果消息无误的话,陆其森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十二区的血茅。”

血茅?埋骨地?遗产?潜渊之盟?

庭蕤心思电转,一瞬间串联起了很多已知的线索。

“杜若。”庭蕤直视眼前青年的眼睛,“我需要亲自到十二区走一趟。”

杜若从他话语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意味,犹豫片刻之后,什么也没说便为他安排好了去往十二区的行程。

在此之前,庭蕤去见了陆老爷子一趟,他已经知道这个消息是陆老爷子压下来的,也知道陆其森之所以失踪是因为幕后之人想要把他引到十二区。

虽然知道其中另有阴谋,庭蕤还是选择了说服陆老爷子,前往十二区,他不可能弃陆其森的安危于不顾的。

不过在走之前,借助陆老爷子的势力,他也做了一番安排。

他可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软柿子,触了他的逆鳞,就别想他会善罢甘休!

庭蕤的行动非常之快,几天之后就到达了十二区的著名的废都——望刺。

十二区的长荆到望刺都是陆其森的势力范围。实际上,加上陆其森,十二区总共有三股势力,各自划分了势力范围,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血茅这片区域。

去问当地人也得不到什么答案。他们对此颇多忌讳,大多闭口不谈,表现得很是忌惮。

庭蕤如今心里充斥着不少疑问。

血茅这片埋骨地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这秘密跟潜渊之盟有没有关系?幕后的那个人为到底什么要针对他?

然而此时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找到陆其森。庭蕤暂时压下心中的诸多疑问,坐在车上,面色如常,双手却不自觉地绞紧了。

第64章:第六十四颗樱桃

十二区的风物人情与中区截然不同, 民众尚武, 也很排外,庭蕤一行人走在街上, 看到许多人向他们投来暗含戒备的目光。

“许先生?这些外来人……”

很快, 就有人把他们的到来的消息汇报给了目前望刺的掌事人, 许鸣之。

陆其森失踪之后,许鸣之作为他的部下,一边加紧派遣人手寻找他,一边也暗自加强了对望刺的掌控。

毕竟陆其森失踪可是一件大事, 人心浮动之下, 难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先观察一下,不要采取什么行动。”

许鸣之听了手下对一行人的形容,沉吟一会儿做出了决定。

“但是就是上次那些外来人来了之后,首领才失踪的!我看这些人也是不怀好意!”一个手下忍不住出声质疑。

许鸣之皱紧了眉头,说道:“这种事不能一概而论。上次那批人确实可疑,首领失踪有很大可能跟他们有关,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的行踪。那么多人, 不可能一点踪迹都没留下,说消失就消失了。”

许鸣之口中的外来人并不是指庭蕤, 而是指在此之前从中区来的一批人。

十二区人排外, 那批人一到达十二区就被注意到了。

他们看上去各不相干,有的是来走亲访友,有的是来做药材生意,彼此之间好像没什么联系。而且他们也不是同一时间到来, 而是陆陆续续进入了十二区,如此便降低了十二区人的警惕。而他们也借此暗中打探血茅的消息,直到陆其森失踪,许鸣之才发现不对,一番调查之后将他们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至于庭蕤,许鸣之曾经在陆其森的手机上看到过他的照片,听到手下汇报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翼族少年的时候,他就差不多知道他是谁了。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庭蕤居然会为了陆其森来到十二区,他可是知道那些外人是怎么评价十二区的,简直是把十二区说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地。

在他看来,庭蕤作为一个娇贵的中区世家子弟,敢来这种地方,足以说明他对陆其森用情至深了,这让许鸣之对他的好感顿时上升了不少。同时他也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另一边,庭蕤也已经找好了旅店。

“一个人?”老板在柜台后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了庭蕤一眼。庭蕤点头之后,他就把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面,动也不动地淡淡说道:“楼上,左手第一间。”

庭蕤也不计较他的服务态度,实际上,这样的生意人在十二区才算正常。

他拿了钥匙上楼,房间简陋但是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

庭蕤坐在椅子上,开始整理思绪。

这次来十二区,他并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军部的人陪同。

吕长青对于他这个合作对象可是极为重视,不仅迅速调派了人手给他,听他指挥。

庭蕤有预感,自己此行,即将揭开一个隐瞒了许多年的,不为人知的真相。

夜幕降临之后,庭蕤的房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房门,见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许鸣之。

“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惊讶。”许鸣之忍不住说道。

“我早就知道你,也猜到你会来找我。”庭蕤没有多加解释,反而问道,“你应该知道进入血茅的方法吧?”

许鸣之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发觉他跟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他说。

原本他的祖先就世代居住在血茅,他们这一族擅长绘图,不管是祭祀还是狩猎,都由他们绘图记录。后来发生变故,不得已迁移了出去,但也把关于血茅的一切传给了子孙,包括一张血茅的地图。

血茅作为一个人尽皆知的凶险之地,这些年来吞噬了不少误入的生命。但是他们基本都死在了血茅的外围,不知道路线的人,根本不得其门而去。

“但实际上,血茅的凶险只针对陆行兽人,对于翼族,危险程度已经大大降低。”

许鸣之拿出了一张泛黄的古卷,上面是十分详细的血茅地图。

血茅的外围生活着大片返祖的沙蝎族群,不同于十二区人以往捕捉的种类,那里的沙蝎性情极为凶猛嗜血,战斗力极高,外表也与它们截然不同,那些误入之人大多命丧于这些返祖沙蝎口中。

再往里,还有许多杀伤力极大的危险物种,许多甚至闻所未闻,从未被记录在百科上。

“不过如果是翼族,这些或许都不太需要担心,因为之前那段路可以直接飞过去。但是这里需要特别注意。”许鸣之伸出手指,点了点血茅的中心区域,“这里有一片吸血藤,跟黑蛛是共生关系,攻击力并不算太强,但是却很喜欢攻击翼族。再往里,就是曾经我的祖先居住之地,也是我怀疑首领被藏匿的地方。”

庭蕤注视着那片区域,说道,“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去一趟,把陆其森救出来的。”

“……”

许鸣之一时失语,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要亲自去?”

他本来指望的是庭蕤带来的那些翼族出力,没想到庭蕤居然打算亲力亲为。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一不小心可是要丢掉性命的!我到时候怎么跟首领交代……”

“我是海东青。”庭蕤一句话就止住了许鸣之的质疑。

“海东青,是了,原本血茅这个地方,还曾经是你们一族发现的呢。”许鸣之喃喃自语,眼神复杂,“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到一次海东青。”

海东青一族发现了血茅?

庭蕤心念一动,或许他已经知道为什么外公留给他的遗产会在血茅了。

既然已经得知了进入血茅的路线,庭蕤不欲多说。陆其森如今生死不知,他不能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他打开窗户,宽大的翅膀伸展开来,月光浮动之下,雪白的翅羽泛着冰冷锐利的寒光。一振翅,只听见一声轻微的破空声,人影已经消失在了窗外,天空只见一道黑影划过。

庭蕤离开之后,许鸣之久久无言。

海东青,不愧是古早称霸天空的王者啊。

或许,他真的能如他所说,救出陆其森。

趁着夜色,庭蕤带着军部的人出发了。

领角鸮夜视能力出色,庭蕤把地图交给了他,让他来领路,后面的翼族呈两列人字形跟上。而他则飞在领角鸮的身侧,预防未知的危险。

直到地图上标注的吸血藤领地之前,一路上十分平静,他们飞在空中,避开了地面上的危险动物。

夜晚的血茅非常安静,只能听见这队翼族翅膀扇动的破空声。

“到了。”领角鸮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显得有些死寂的安静。

他试探性地收拢了翅膀,落在了一棵巨树的枝干之上,其他翼族也陆陆续续地落了下来。

“庭先生?”领角鸮看着仍然停留在半空中的庭蕤,不禁出声发问。

“……”

不知道为什么,庭蕤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在窥视这里,投来的视线中带着令人恶心的垂涎。

虽然这已经是地图上标注的中心安全区域,但是地图历史久远,说不定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正思忖着,不经意一抬眼,看到了惊险的一幕。

“小心!”

一大片在黑暗中蛰伏的紫黑色的藤蔓迅速窜出,向着站着树枝的翼族袭去!

“啊!”

一个翼族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藤蔓牢牢捆住,藤尖插入身体,贪婪地吞噬着鲜血。

其他翼族迅速抽出武器,跟袭击的藤蔓开始了战斗。

第65章:第六十五颗樱桃

“怎么会?这里应该不是吸血藤的地盘了!”

领角鸮看着地图, 不可置信地叫道, “难道是它扩张了领地?!”

不,可能不是。

庭蕤看着盘踞在中心区域的兽人遗址, 经历了千百年依然矗立不倒的石建神庙外表已被风雨侵蚀, 却依然坚挺。此时神庙的入口在黑黢黢的夜色中, 显现出几分诡秘的色彩来。

兽人曾经选择这里作为居住地,也是有他们独特的考量。

吸血藤的主根扎根在近千米之外,主根之下就是黑蛛的巢穴,黑蛛虽然会守卫吸血藤, 但也会啃噬藤蔓主根, 不会让它生长出自己的活动范围。因此兽人才能和吸血藤相安无事。

所以吸血藤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而是人为。

“咔啦咔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节肢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近,一对血色的复眼出现在藤蔓之后,紧紧盯着那些正与藤蔓缠斗的翼族。

这是一只体型十分巨大的黑蛛。

“果然。”

这只黑蛛的体型已经超过正常的体型三倍,这些藤蔓也正是由它操纵。

庭蕤收拢翅膀, 急速从天空中俯冲而下,犹如一只激射而出的利箭径直射向了正敲动节肢的黑蛛。

此时也有两个翼族配合着他, 用武器划向蜘蛛的眼睛。

黑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它从口中喷出蛛丝,意图缠住庭蕤,同时也抬起两只前肢,袭向两个翼族。

庭蕤需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避开袭来的蛛丝, 借着黑蛛抬起前肢的那一刻,顺势飞快地滑入它的身下。

黑蛛的弱点就在腹部。但也因此,它对于腹部的防守也十分严密。那里生长着密密麻麻地刚毛,寻常武器难以突破。

但是庭蕤却毫不担心。

一柄由异世魔晶锻造的,锋利无比的长枪由空间出现在他的手中,瞬间自下而上穿透了黑蛛的腹部!

黑蛛长唳一声,腹部自破口出喷出大量的白丝和腥臭的血肉。

在它气绝之后,吸血藤停滞了片刻,没有黑蛛的驱使,它们也没有了攻击意图,很快就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走吧。”解决掉黑蛛之后,庭蕤看向神庙,“那里正有人正等着我们。”

庙门大开,如同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欲择人而噬。

奇异地是,进入神庙之后,他们并没有受到什么攻击。

神庙是一种倒扣式的构造,地面上只有一层,地下却有三层。

一路上畅通无阻,地下一层摆满了许多破旧腐坏的研究仪器,看式样好像是几百年前的旧物。仪器上黏着着大片不详的黑色血垢。

进入到地下二层,庭蕤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的人。

“连勺。”庭蕤叫出了他的名字,带着几分笃定,“居然,不,果然是你。”

“怎么,少爷居然早就怀疑我了吗?”连勺口称“少爷”,脸上却无半分恭敬。

“这倒没有。”庭蕤摇头,“不过其实也不难猜到。挑拨我父亲和杜若,离间我跟大伯的关系,还有妄图促成我与博晴光的联姻。仔细想来,这些事情背后都有你的影子。甚至我的血统检验出错,也是因为你做了手脚对吧?而且你从始至终都没有费心遮掩,只是用大伯当做你的挡箭牌。”

“不错。”连勺轻笑一声,“既然如此,少爷不妨猜猜我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你不是想要重现远古的神明吗?”

“什么?!”听闻这句话,庭蕤带来的翼族纷纷发出惊呼,足以证明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异想天开。

“我看到了神庙的壁画,远古兽人并不划分什么种族,彼此之间自由通婚,也因此诞生了背生双翼的翼蛇,鹰头狮身的狮鹫,这些融合不同兽人特征的兽人被称为神明。”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神明渐渐消失,世间再难寻得,新的神明不再诞生,神明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传说。直到潜渊之盟出现。”

“世人皆知的潜渊是在血茅之外,却不知道真正的潜渊其实正在我们脚下。其实潜渊,就是血茅曾经的名字。”

庭蕤继续说了下去:“立下潜渊之盟的三族勇士,其实是偶然发现了地底的神明遗骸,并借助神明遗留的力量击退了敌人,换来了兽人的长久和平。但同时,看到了神明强大力量的某些狮族兽人,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们想要创造出新的神明。”

连勺神情莫测,显然是没有想到庭蕤能够知道这么多。

“他们秘密建立了实验室,开始强行融合不同种族兽人的血统,但结果却让他们失望,新的神明没有诞生,他们却放出了地狱的恶魔——尼戈拉塔。这种具有强大感染性的基因病。”

“而你之所以针对我,是因为我身上携带着最原始的尼戈拉塔基因。”庭蕤有条不紊地陈述着,“一开始你们开始实验的时候,就把目光瞄准了最为强大的翼族,海东青。因为海东青习惯独来独往,行踪不定,所以即使长时间的失踪也并不引人注意。但你们没想到,海东青的强大也给你们带来了麻烦。血茅出现怪物的那一晚,就是因为一只海东青冲破了实验室,放出了怪物。而最后消失无踪的那只海东青,就是我的祖先。”

“我想那个曾经宣称可以治疗尼戈拉塔症的医生也是落在了你们手里吧,但是你们也只是得到了残缺的药方,那个医生至死都没有把最后一味关键的药材说出来。”

“怪物事件中,伤亡最重的,反而是始作俑者狮族。因为迁怒,你们把一切罪责推给翼族,对翼族大肆打压,来掩饰你们的心虚。”

“你说的都对,可惜实在太晚了。”连勺脸上露出苍白且病态的笑容,“我们已经放出了所有尼戈拉塔感染者,想必他们现在已经攻占中区了吧。”

“所以你是在拖延时间吗?”庭蕤话锋一转,“可惜,事情未必会如你所愿。”

此时的中区已经集结了大批人手,以罗逸和庭蕤预留的鲜血为引,吸引了大批的二级和三级感染者,被陆国锋安排好的士兵抓住。

罗逸从来不是无害的鸟雀,而是翼爪锐利的鹞鹰。

“一切的罪孽都要在今日终结了。”看着被带走的感染者,他长叹一声,身边的肖擎苍无声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应该想不到吧,正是因为你想延缓我的蜕变,却也因此让我让我发现了那最后一味药材,正是蜚声。”

“知道了又怎样,不论如何,你们都走不出这里了。”连勺冷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一个按钮,瞬间一番地动山摇,有翼族喊到:“这里要塌了!”

“再过五分钟,神庙就会完全沉没在地底,陆其森就被关在下面一层,庭蕤,你要如何选择呢?”

说完连勺就将匕首扎向了自己的心脏,但是他却没有快过庭蕤,“哐当”一声,匕首被打落在地,他被庭蕤抛向了门口。

“你们先带他走!”庭蕤对着犹豫的翼族喊到。

“那你……”

“我要去救陆其森。”他的眼神非常坚定,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第三层。

陆其森被铁链锁在墙上,因为墙壁的坍塌,锁链已经一边脱落,陆其森垂着头,听到响动,吃力地半抬起眼,看到庭蕤,不禁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庭蕤忍不住笑了。

陆其森却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依然自顾自说着:“能在死之前见到阿蕤,我也没有遗憾了……”

“胡说什么。”庭蕤忍不住捏住他的脸颊,“你才不会死呢,我们会在一起,长长久久。”

庭蕤唤出了积蓄力量已久的小东西,小东西哼了一声,撑起了结界。

神庙已经完全坍塌,良久之后,依靠着任劳任怨的小东西,地面终于被挖开,庭蕤带着陆其森跟等在上面的翼族汇合了。

“走吧。”

庭蕤抱着陆其森,率先飞上天空。

此时天已破晓。

第66章:育儿番外

庭蕤的十八岁成人礼举办的很盛大, 中区的世家大部分都盛装到场, 恭维之言不绝于耳。

此时庭蕤海东青的身份已由军部公布,再加上他在尼戈拉塔感染者袭击事件所起到的举足轻重的作用, 翼族的下一任领导者身份已是板上钉钉。

若是翼族仍然同之前一样萎靡不振, 那庭蕤作为翼族的领导者自然不会有什么话语权, 但是自从审判了连勺,揭露了狮族为尼戈拉塔事件的幕后主使,同时翼族也同蛇族联合,向议会发力, 开始逐步掌握权力之后, 翼族的能量就不可小觑了。

庭蕤最终还是参加了大考,就当是他对于上一世自己长久以来的努力做一个交代。带着这样淡定的心态,庭蕤从容地答完了所有的题目,大考第一的成绩出来之后,别人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倒是他自己惊讶了一把。

不过这也成为了一个不错的宣传素材,倒是激励了不少翼族。

而被救出之后送到医院的陆其森也在不久之前出院了, 他对于此事的态度是与有荣焉,高兴得好像大考第一的人是他一样。

说到陆其森, 就不得不提他最近的反常举动了。

不, 其实也不应该说是反常。

自从陆其森醒来之后,他充分发挥了他蛇族的缠人功力,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挂在他身上,而且还不甘心做一个老实的挂件, 时不时就要亲亲嘴角,咬咬耳朵,蹭蹭脸颊。

庭蕤一开始还心软,觉得他是在这次的绑架事件里受到了心理创伤,没有安全感,便由着他施为。结果因为这份纵容,后来发展成了庭蕤无时无刻不被他搂在怀里,十指交扣,一整天下来基本干不了什么正事儿,耳边充斥着的全是黏糊糊的情话——庭蕤感觉,陆其森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了。

后来庭蕤的忍耐度,终于在陆其森试图喂他吃饭的告罄了。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两人额头相触,庭蕤紧盯着陆其森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

“……”

陆其森的眼神游移不定。

“别想岔开话题,也别想蒙混过关,你知道我要问的到底是什么。”看到陆其森的表情,庭蕤直接出言堵死了他的后路。

“……是。”犹豫了良久,陆其森终于承认了。

“如果你说的是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的记忆,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陆其森索性一口气说完,“所以,我的糖宝,我的车车,我的阿蕤,你愿意原谅我这么多年的缺席,愿意原谅我那时候对你的伤害吗?”

庭蕤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纠结的是这个,当年迫不得已之下他喝了自己的血的事情已经成为了他的心里阴影,至今不敢提起。

他叹了一口气,在陆其森忐忑不安的目光注视之下,回答道:“你可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啊,笨蛋哥哥。”

“相反,是我要感激你才对。感激你再一次救了我,感激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感激你……”未尽的话语消失在相接的唇齿之间,“在忘记了所有的情况下,还是爱上了我。”

从那一次敞开心扉之后,陆其森仿佛获得了安全感,黏人的程度骤降百分之十,庭蕤终于获得了每天三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不过恋人之间,互诉衷肠之后,难免会忍不住要做出什么亲密举动,亲亲摸摸之下擦枪走火都是常事,可惜庭蕤虽然心态已经不怎么年轻,但是身体还是个实打实的小崽子,陆其森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只能硬生生地刹住,咬牙恨恨道:“等你成年礼之后,你看我……”

庭蕤一把把他推进浴室,并不把他放的狠话放在心上:“你还是快去冲个冷水澡吧,我的手已经很酸了,已经不打算再帮你了。”

陆其森:“……”

庭蕤补充道:“也别想我用翅膀帮你,上次你喷了我一翅膀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

如此这般,陆其森日夜渴盼的成年礼终于到来了。

庭蕤应付完一波客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陆其森已经消失一段时间了,他忍不住询问坐在一旁的陆老爷子,却得到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庭蕤若有所觉,联系到陆其森最近的举动,他感觉自己好像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

果不其然,下一刻,大厅中所放的优雅低沉的乐音渐停,有人走到舞台上的钢琴边落座,小提琴手就位,一首《爱的礼赞》缓缓倾泻而出,人群分开,陆其森手捧玫瑰,向庭蕤走来。

宾客们见到这一幕,开始自发的鼓掌,罗逸站在人群之中,忍不住勾起嘴角,身旁的肖擎苍见状附耳过来,轻轻说道:“或许我们应该补办个婚礼?”

罗逸笑而不语,能够见证他人的幸福,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了。

庭蕤再次见到罗逸,是在三年之后他的葬礼上。

三年过去,庭蕤已经成为了翼族名副其实的领导者,在他的带领之下,翼族在议会中已经获得了不少席位,不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可怜。

得益于他与封航的合作,翼族已在文艺界占据了半壁江山。在鹿蜀的作用之下,翼族的出生率也大大提高,猛禽也诞生了不少,崛起之势已成。

掺和进尼戈拉塔事件的孙家早就在三年之前倒台,不过庭蕤也没有因此停止他的计划,目前他的产业已经涉及文艺、餐饮、医药等多个领域,资产难以估量。

他与庭雪阳误会解开之后两家也恢复了来往,庭蕤的堂弟,那个胖乎乎的小少爷也在小东西的陪伴之下,恢复了发声能力,如今经常怼得小东西说不出话来。

至于姚芊芊母女,庭蕤没有过多关注,不过听说她们这些年过的并不怎么好,或许是害怕庭蕤报复,她们早早地离开了中区,如今已经失去了她们的消息。

接到肖擎苍发来的讣告之时,庭蕤还在跟陆其森商量要不要生个小孩,如今科技发达,可以轻易结合两人的基因,再借助一下掌心山海,想要两人的并不是什么难事。而陆老爷子想要抱孙子的心情十分迫切,从两人结婚就开始开始催促。

庭蕤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他其实还挺想看看他跟陆其森的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的,会是小海东青,还是小森蚺?

可惜陆其森却是百般不愿意,庭蕤之前就知道这人白长了个大高个子,心里却住着一个小宝宝,结婚之后更是放飞自我,暴露本性,经常化为兽形,几百斤的大蟒蛇硬是要缠在庭蕤身上撒娇,压得庭蕤喘不过气来。

陆其森自然不想家里再多一个宝宝分去庭蕤的注意力,所以每次面对陆老爷子的提议都是严词拒绝,不过这一次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不过你得保证,就算有了孩子,你最爱的还是我才行。”陆其森哼哼唧唧,终于不情愿地答应了。

然后庭蕤就得知了罗逸去世的消息。

其实一切早有预兆,罗逸的身体早就显现出了病态,他是曾经的第一批尼戈拉塔的实验者,作为一个兽人,他已经活了足够长的时间,已经无法再撑下去了。即使肖擎苍带他四处求医,想尽办法为他延长寿命,也不过让他多活了三年而已。

“希望你们能来参加他的葬礼,见他最后一面。”

肖擎苍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庭蕤却看到了他眼底隐藏得并不好的哀恸。这个男人跟庭蕤印象中相比,已经憔悴了许多。

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肖擎苍就是那个不那么幸运的人。

“我们会到的。”庭蕤没有出言安慰,他知道肖擎苍并不需要这些,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寡言的男人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罗逸死后,这世间再无他物可以将他击倒了。

罗逸下葬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无风无雨,肖擎苍臂上缠着黑纱,全程面无表情。

棺木填入深坑,罗婷婷执着铁锹,亲自填上了第一捧土,这是她向肖擎苍求来的机会,而这机会,本来是留给作为配偶的肖擎苍的。

她已经知道罗逸并不是她的亲哥哥,也一直在欺骗她,但她终究无法恨他,毕竟是他捡到了她,并将她养育长大。

那捧土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尘土飞扬之下,肖擎苍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罗逸微笑着的面容——直到死之前,他都是一直笑着的。

肖擎苍忍不住向前一步,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遥不可及之人,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孩童的啼哭声打断,保姆抱着啼哭不止的孩童,正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那是他跟罗逸的孩子。

肖擎苍怔愣片刻,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笨拙地安慰。

最后一捧土落下,日光正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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