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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尊神相搭救(修真)——墨白涅

文案:

高冷闷骚尊神一步步变成腹黑护妻忠犬,看小透明道士如何爬上人生巅峰!

景卿作为修士,本来能指望长生久视,结果生不逢时世道混乱人生坎坷不到二十便走到了人生尽头。

这导致他对神仙十分不信任。

然而天道好轮回——他被尊神给救了。

而且这位顶级神仙还一路陪着他打怪升级。

然而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这位人称九天六界最冷漠的尊神,渐渐开始变得跟传闻不大一样:

他问景卿:“给我娶回家便能入了仙籍,免了你这要魂追命的诸多劳事,去了六道轮回的苦楚,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P.S.

这可能是一篇非典型修仙文,天天瞎几把跑偏,偶尔才打怪修下仙的修仙文

P.P.S.

1.攻第三章露面,第四章正式出场

2.最重要的:本文主受,1V1,HE

新文存稿中,十一月开文《不好意思我只有骚操作》,还是古耽,炫酷狂拽魔尊攻×满脑子骚操作穿书CV受,欢迎感兴趣的小天使来捧场,咪啾!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甜文

主角:景卿(受),玄尘(攻)┃配角:┃其它:1V1,HE

01.楔子

五百载一回,妖鼎现世。

四海八荒之内,邪祟躁动不安,横行于世,搞得世上乌烟瘴气,日子十分难过。

升阳城外三四里即是浅山,青山秀水里清斋观有几十号修士,观主静得道长已是得道散仙,平日里同观里几十号弟子一道,保山下一方平安倒也不是难事。

可近日山上却频频有邪祟犯乱,进出弟子只在附近山中便见到了不下十只狼妖。

加上昨日两个进山修士一夜未归,静得道长的脸色一直十分难看。

狼妖不同于平日里见到的其他杂碎精怪,只要见了灵气,别说是修士,就是妖怪本家他们也照杀不误。

如果真有十只狼妖,那就已经足够几十号人头疼了。

尚未入秋,可山中清晨已有凉意,景卿披着青色道袍坐在高处石台上,看着山里重重叠叠的树影忽然觉得一阵恍惚,似乎观里什么也没发生过,好像所有都只是自己昨夜的一场梦。

景卿是十七年前被放在观门前的弃婴,道长一手将他带大,情同祖孙。

他从小就生得俊俏水灵,如今小二十年过去,山上灵脉润泽更是一点没糟蹋,在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加上观里跟他差不多大的景宏生得也是剑眉星目气宇不凡,两人下山不还到十回,山下方圆五十里的张大娘李大妈王家二小姐便茶余饭后天天叨念着清斋观里两个出挑的小修士了。

景宏天才亮便带人上了山,观里从昨夜开始就安静得吓人,四下连鸟雀之声都没有,好像整个道观都还在沉睡里。

坐在高台上正好能看见院前进观的路,景卿盯着门外正出神,却见远处雾气里一大坨影子晃晃悠悠靠近过来。

他吸一口冷气心道这又是什么妖怪长得这样硕大无朋,才要喊,仔细一看却是三五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进过来。其中的一个影子将手中的剑挥了挥。

景卿眼睛一亮,“景宏!”说着直接便从高台上一撑身子跳了下去,一面扯着嗓子喊起来,“道长!师兄!景宏他们回来了!”

景宏比景卿虚长五岁,虽然并非观中最年长的弟子,可天资奇佳,短短数年灵力精进深厚非常人能比,加上手中一把惊云剑用得出神入化,为事稳健持重,一众弟子之中最受道长器重。

景卿头一个跑到门口,搭把手将人搀进了门,才看见这几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昨夜出去的两人伤得最重,身上几处口子不还断往外渗着血水,进门便直接被后头上来的人架着进了道长静室。剩下几人身上也都是斑斑驳驳,衣物上、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划口,对着道长见过礼便去了后院歇息。

景宏看着道长行了一礼,抬头时才道,“是狼妖。”

道长似乎早已料到,只点了点头,带两人往静室去。

景卿知道狼妖的厉害,他们两人在山中一夜还能全身而退实在难以置信。便试探道,“山上狼妖还没成群?”

景宏摇了摇头,“昨夜围住他二人的有一群,但只是把人逼进了一处山洞里,今早我带人上山时洞外只守着两只,看见我们也是只摆了摆样子,没真正动手。”

景宏上前两步推开静室的木门,回头看着道长,道,“他们两人身上伤我都已经看过了,伤口上有些妖毒,一直止不住血,但好在没有伤动筋骨,应当并无大碍。”

“嗯。”道长点一点头,一面往静室中走一面回头对景宏道“我给他俩看看伤口,你回去先吃些东西,早上起的那么早,也休息休息。”

又转脸对景卿道,“卿儿,将我的丹盒拿来。”

“我没事。”景宏站在门边,顺手将一旁小桌上的丹盒递给景卿。

“那也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穿在身上不像样子。”道长一面说,一面伸手接过丹盒,“这里留景卿一个人就够了。”

“啊,对……”景卿赶忙应一声,转头跟景宏比划几下要他一会过来顺便带点吃的。

景宏到观里的时候景卿只有十岁,孩子天性很快两人便玩到了一起,几年来一直是同吃同住亲兄弟一般,一套自编自创的手势自然用的十分熟练。

“你也没吃饭?”景宏比划着问他。

“不止我,道长也没吃。”景卿翻个白眼,继续比划,“你不回来,谁敢动筷子。”

景宏挑一挑眉,这才转身去了后院。

02.因果(一)

静得道长从那日之后便在山中设下了几处阵法,十几日过去也一直安宁,观中原来的人心惶惶便渐渐平复下来,觉得可能狼妖只是过境,并无什么非分之想。

可正当大家准备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的时候,山上的阵法被硬闯了——道观周围离得最近的一连三处小阵,才入夜就被破了个遍。

这明摆着是挑衅,只怕这群狼妖是真对观中的盈泽灵脉动了歪心思。

一时间观里才灭下去的灯火又一盏盏亮了起来,本来要偃旗息鼓的事情变得十分棘手。

现下观里一众弟子全都聚在前殿,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然而狼妖从入夜破阵之后就没了动静。如此一直等到丑时外头阵法也未曾有异动。

道长舒一口气,缓缓睁眼,“阳气升泽,应当已无大碍。”

坐下一众弟子也跟着睁了眼,景卿起身正想要扶道长回房歇息,却听一声阵铃突然响了起来。四下寂静里银铃摇动的声响听得十分清晰。

邪祟犯观!

景卿动作一僵,袖摆底下下意识便捏紧了符纸。

底下一众人一时间也是呼吸收紧,都抬头看向前头的道长。静得道长摆一摆手,又盘坐下去,手上指法变动,很快便见青光一现,只听一声凄厉的长号,随后便只剩了阵法的芒焰。

阵里狼妖一命呜呼,可还不待人喘上一口气,观外四周的阵铃全部疯狂地震颤起来!

暗夜里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动惊得所有人背后都是一阵冷汗。

道长依旧阖着眼,眉头却越锁越紧,外头阵铃的响声又被按了下去,观中弟子面面相觑。景卿小心跪在道长身边,试探轻声唤了几下,却见道长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也只好作罢。

然而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见道长额上青筋突现,脸色以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一片苍白,与此同时,道长身子突然往前一倾,猛地咳了一口黑血。

“师尊!”底下一片噤声,景卿赶忙伸手将道长扶住,道长此时呼吸粗重,缓缓睁眼艰难道,“我已将他们困在阵中,但精力不济难以持久……此次邪祟凶险不同以往,你们、你们一定多加小心……”话没说完又是一通猛咳,几乎要背过气去。

“狼妖已动邪念,犯观者,杀无赦!”景宏一声低喝,手中惊云一声剑啸从殿中直掠出去。观外立时便是一片杀声。

阵中芒焰和刀光剑影混在一处看得人一阵晕眩,狼妖被困在阵里妖力明显受了压制,景卿丢出三道符纸,三道精光一闪,被打中的狼妖瞬间被缚住了手脚,连嘴上也被封了一道,獠牙也露不出来,在地下团作一团。正要再加一道符咒直接索了他的命去,却只觉肩上一凉,景卿只听见耳畔破空之声,心道一声不妙,可还不待反应后领便被人拎着向后猛地一拉,避开了另一只利爪。

景宏动作不停,在景卿肩上一撑瞬间整个人凌空跃起,直接从景卿肩头翻了过去,膝盖在狼妖肩上猛地一顶,只听一声骨头裂开的脆响,眼前狼妖直接便被压在了地上,景宏手中的惊云从背后心脏的位置刺入进去,上头的咒文瞬间便将狼妖化作了一缕青烟。

一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景卿这才赶忙将刚刚那道符咒丢出去。

景宏提剑回来,锁着眉头飞快地封住景卿肩头三处大穴,将人带在身后,护着退到道观门口往里头一丢,转脸对景卿低喝道,“阵中法印在减弱,你先进去照看道长!”

“那你们……”景卿还没说完,却见阵法中间的印偈暗了下去。

于此同时,阵法外延八处卦爻上芒焰忽的一闪拔地而起,化作层层青色的火舌一瞬间便烧满了整个印圈。

这印中净火并不伤人,然而对于狼妖却是十分要命的东西,众人趁机斩杀,阵中一时哀嚎阵阵,听上去十分凄厉渗人。

此时阵法已经有了裂隙,混乱之中剩下的几只狼妖也顾不得再战,纷纷从阵法的裂隙中钻了出去,退进山中。

“穷寇勿追。”景宏手腕一番收剑入鞘,冲远处几人道,“山中怕有狼妖照应,先回观中定夺再行事不迟。”

景宏的话一向十分有分量,很快几十号人便有扶有搀全都退进了观里。

狼妖虽厉害但毕竟是妖物尚少谋略,加上观中弟子阵中相互照应,因此基本都只是同景卿一样受的都是皮肉伤,不曾伤到筋骨。

此时东天已然大亮,正殿烛火烧了整整一夜现下依旧通明,火光幢幢里道长由景卿搀着在正殿前的座位上坐下,脸色依旧很是苍白,说一番话时断时续很是费力,“阵法已破,然而山中还有狼妖,若今夜邪祟再犯在观中大家必定都无法保命,不得已只能就此分散……日后再见,但凭机缘……”

“师尊……”底下年纪最长的弟子话还没说完,道长却缓缓摇一摇头,“没有商量的余地……”说着转脸看向景卿,“去,将盘缠给你师兄们分下去。”

景卿点一点头,一面听道长道,“观中粮食丹药就还有这些,虽然少但也足够你们十日赶路之用。”

“打点好后从观中暗道下山,独行也好搭伙也罢,但尽量少在升阳城中停留。”

“切记山中只能白日赶路,入夜邪祟出没一定加倍小心护好自己……”

景卿将东西分尽,抬头看一眼道长,觉得道长似乎一下就苍老了许多。

静德道长微微阖眼,“时不宜迟,你们抓紧赶路吧。”说罢手上结印开始调息。

一时间殿上再没了动静,烛火摇动,四下一片阒寂。

景卿叹一口气,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心里十分苦涩。

这道观对他来说就是家,观中都是亲人,十七年来朝夕相处,现在景卿矛盾得很,一方面他盼着低下的诸位师兄快些动身,趁着日午下山,走得越远越好;另一方面,他又心存侥幸盼着会有什么好用的法子,让这一切立马过去,继续从前的生活。

正想着,景卿却听见近旁一阵衣料窸窣之声,景宏拎剑起身,在底下所有修士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到道长面前。

他直挺挺跪了下去,端端正正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而后麻利起身,提剑大步出了殿门。

不止景卿,所有观中弟子都愣住了。

景卿原先觉得最不济自己还有道长和景宏,可怎么也没想到景宏居然是这第一个走出门的人。

景宏开了头,很快大殿里全是叩头的声响。一个时辰不到,偌大一个正殿只剩了景卿和道长两个人。

景卿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开口,“师尊,师兄都走了,咱们现在怎么办?”

道长这才缓缓睁开眼,看着底下空荡荡的大殿,叹一口气,低头从袖口捏一粒丹药递给景卿,“你肩上也有伤,先将丹药吃了,等我调息一个时辰,趁正午下山,这样也安全些。”

道长调息,正殿里极静,景卿不好打扰,坐在正殿外头的廊檐底下,气行三周天之后就开始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正神游,隐隐约约却听见远处有响动。

他锁眉仔细听了一阵子,那声响却越发靠近过来,连忙睁了眼,看一眼殿上调息的道长,手在衣袖底下捏紧了符纸,起身轻手轻脚往前门去。

心道这阳气正足,不可能是狼妖。

果真,他才到门前,便见景宏拎着剑从远处走近过来。

景卿一见这人心里立时放松下来,同时一股邪火也不打一处来,将手里符纸一团直接便冲他掷过去。

景宏也不躲,就看着那一团符纸直接打在自己胸口上,这才伸手接住。

景卿白他一眼,没好气道,“第一个出去的现在就折回来了?怎么,有东西忘了带?”

景宏将手中那一团符纸铺平展好又递回去,笑道,“如果我不做个样子先出门,谁愿意先吃螃蟹?若是到现在还在僵持,耽误了时间还谈什么保命。”

景卿撇一撇嘴,他从小就将景宏当亲哥哥看待,现下撒完了气浑身舒畅,又死皮赖脸凑上前去,“师尊在殿上调息,你守着,我去睡上一会,师尊说日午再动身。”说着便要转身,可还不待他迈开步子,又直接被景宏拎着后衣领拽了回去。

“干嘛?”

景宏:“你肩上的伤让我看看。”

景卿一摆手,“哎呀没什么大事,刚刚师尊给过我丹药了。”哪成想刚要走就又被捉了回去。

“张嘴。”景宏面无表情。

景卿挑一挑眉,“你又要干嘛……”一句话没说完嘴里就被人塞了一嘴的草叶子。

景卿:“……”

“嚼烂了自己包上,省得以后妖毒发作受罪。”

03.因果(二)

静得道长早就料定景宏会折回来,所以见两人一同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不吃惊,倒是更加安然了。

道长在观里又画了重重叠叠几个阵才同两人走暗道下了山,到山底下的时候日午阳光正好,不远处的升阳城看着很是热闹。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到哪了……”道长说着转脸看一眼四围的浅山,微微阖上眼掐指几下,而后道,“东边邪气少些,天色尚早,先沿山脚往东走,晚些时候再找过夜的地方。”

三人沿着山脚走了一程,直到日头西斜,景宏在阳面的山壁上找了处石洞歇身。

这石洞不大,从前景卿跟着景宏满山乱跑还在洞里躲过一场雨,当时两人年少,还觉得这洞十分宽敞,要躺要坐都能肆意随心,如今两人都已俱是成人体格,再加上道长,三人在里头立马就显得这石洞十分狭仄。

可毕竟洞里还算干燥整洁,就是躺下是不用想了,只能找个舒服些的姿势坐着将就一夜。

好在修士是不怎么头疼打坐的。里面道长正打坐调息,景卿与景宏对坐在洞口,百无聊赖,景卿开始比划,“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去。”

景宏看他一眼,比划着回道,“明日还要赶路,少胡思乱想。”比划完将惊云横置在膝头,又抬手,“我守全夜,你早些歇息。”

景卿十分明白自己的身手跟景宏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也懒得跟他客气,长腿随意往前一伸,将自己的那只小布袋垫在脑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身后洞壁上安心阖眼睡过去。

半夜景卿努力清醒过来想要替班守夜,然而迷迷糊糊才将眼睁开一道缝便撞上了景宏的视线。

外头月色皎洁,更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景卿脑中忽的一紧,一下清醒过来。半阖着眼装模作样地抻了抻腰,景宏见他动作,立马便错开了视线。

景卿这才名正言顺睁开了眼。

景卿伸手比划道,“下半夜换我守夜,你睡上一会。”

景宏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别开脸去。

景卿拿膝盖不轻不重顶他一下,见景宏转头,才继续比划道,“有事我立马喊你还不成。”景卿顿了顿,又继续比划,“你睡饱了明天才能干重活,省下师尊又说我不懂事天天使唤你。”

景宏道:“就是睡不饱你还不是照样使唤我。”

景卿:“睡饱了我比较心安理得一点。”

景宏轻笑一声,将惊云抱进怀里歪头靠着洞壁睡过去。

景卿松一口气,可现下夜里安静,满脑子里都是刚刚景宏的眼神。

平日里景卿从没在景宏眼中见过那样的神色,照理说这眼神里头并没有一丝带攻击性的意味,可心里就是有种说不清楚的抵触的感觉。

好在一夜安稳,第二日天明三人上路,静得道长与二人商量去往浮丘,一来这一路水泽清浅少有邪祟,二来浮丘灵脉充泽,乃天下修士高人聚集之灵城,若能找些熟人帮忙除妖自然最好,即便不能恢复道观,两人年少此番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二人自然听从师命。

三人又往前走了个把时辰,找了处渔家便宜买了条渗水的老旧乌篷船,拖到浅滩上一阵修补,几张防风避水的符咒里外一糊,连桐油都省了。

再下水时这船虽然外表没什么变化依旧朽旧,可带着三人漂在水上却是四平八稳游刃有余。

景宏自然是撑船的那个,景卿悠哉坐在船头,看着站在岸上的渔家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离他们越来越远,一时兴起冲他挥了挥手,心里想着自己以后兴许能靠着修船吃穿不愁。

浮丘城离升阳城并不近,走水路怕要走上十天半月才行,开始景卿还觉得新鲜,一整天都十分精神。

在水上十分清凉,景卿坐在船头,两岸山势并不陡峭,白日里山林草木葳蕤翠滴十分清秀养眼;夜里万里长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星河灿烂仿若触手可及。

然而水上漂了三天,景卿就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船上空间狭小,三人躺不开只能干坐着,每天能做的也就是换几个姿势,加上景卿打小就吃不惯鱼腥,这船上的日子天天鱼虾相见,景卿一张脸完全可以用面如菜色来形容。

道长当然不忍心看着自己徒孙面色青白,于是第二日正午便叫景宏在岸边停了船,一来好下来伸展伸展筋骨,二来兴许能找些野味开开荤。

景卿欢天喜地下了船,见着前头山底下一片绿油油的草甸两眼放光,水美草肥,这就是捉兔子的好地方了。想罢便猫在草甸里头也不抬地找起来。

景宏看着前头扑在地下的景卿不觉好笑,俯身从脚边拾了块石头便照着景卿屁股上丢过去。

景卿嗷的一声捂着屁股跳起来,转身追着景宏就打,“我刚看见的兔子让你给吓跑了!”

景宏一边跑一边乐,“这么矮的草哪能藏得住兔子,你看见的也就是只田鼠。”

“老鼠都能吃何况还是田鼠,景宏你别跑,有本事就给我站住,我今天要是找不到它就直接生吃了你……”景卿一副青面獠牙的恶鬼相,追着景宏跑了一阵脚步却渐渐缓了下来。

灌木丛里有动静。

景卿矮下身子猫过去,一面朝景宏打手势叫他回来,一面轻手轻脚将眼前的枝叶轻轻拨开一道缝,凑过身去。

才看一眼,景卿身子便僵住了。

灌木丛后头一小块空地上,两个男子衣衫凌乱交叠在一处,似乎……在行阴阳双休之事……

景宏过来的时候只看见景卿苍白着一张脸,飞也似地跑回船上去了,动作几乎可以用连滚带爬形容。

景宏看着好奇,也拨开身后灌丛凑上去瞧了一眼,立时身上过电一样的一颤,立马就站直了身子,艰难迈步往回去。

景宏早就明白自己对景卿的情谊不只是兄弟之情,他无数次想过要同景卿结为道侣相伴终生,然而却从不敢去想两人双休的场景,可刚才那一幕却偏偏叫他看得一清二楚,到水边这一路不过几百步,景宏却走得烧心燎肺十分艰辛。

景卿长这么大,自然知道阴阳双修这回事,可那不过都是些书本里的隐晦句子,他从来都觉得男女之情这事离自己还遥远的很,可如今真正见到的活春宫居然直接跳过了男女这一层,两个男人缠在一起的景象让景卿觉得犹如遭了天雷轰顶,这显然已经结结实实超出了景卿的认知范围。

今次实在把景卿吓得不轻,一连几天都十分老实,再没提过要上岸的事。

道长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见两人失魂落魄爬上船只当是没能捉到野味,于是在水上又漂了几天之后便让景宏将船靠了岸,让两人再去试试手气。

两人打哈哈想要敷衍过去,可道长再问原因又实在说不出口,无奈景宏只能带人下了船,可两人才上岸走了几步景卿便不再抬脚了,低头看着脚尖支吾道,“不然……你去帮我看两眼?就在矮草丛里找一回就好,捉住就算走运,没捉住也没关系,我、我就在那边摘几只莲蓬……也算给师尊尝尝鲜,你看……怎么样?”

景宏知道他是被吓到了,昨夜景宏认真想过,两人如今都已成人,再怎么藏下去怕是以后更难开口,还不如顺着问清楚。于是心一横,试探问起来,“昨天你看见灌丛里那两人了?”

景卿没想到景宏也见了灌丛后头的场面,只得愣愣点一点头,顶着一张大红脸艰难道,“那两人……是道侣?”

“是。”

“道侣怎么会是两个男人?!”景卿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几乎要滚出眼眶来。

“自然会有,所谓道侣不过是志同道合情投意合的两个人一分身术,不一定只有男女才能结伴。”景宏说话的时候面皮上无波无澜,可心跳却震耳欲聋如同擂鼓一般。

景卿这回是彻底呆住了。

景宏看着自己眼前呆若木鸡的人,咬咬牙,还是把最后一句话问了出口。

“你可曾想过与男人同道?”

景卿一听这话,立马就想起昨日所见,脸上瞬时就成了一片惨白,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道,“不曾不曾,从未从未……”他连结交道侣还不曾想过,怎么可能想过这个。

景宏没料到景卿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看着那人一脸惨白,景宏觉得自己心口上仿佛被人捣了一拳,几乎叫他觉得要窒息。

可他还是在自己一样惨白的脸上攒出个笑来,轻松道,“不过开个玩笑罢了,这么认真做什么。”

等景卿从魔怔里回神的时候,景宏已经去前面矮草丛中替他捉野味去了。

景卿又盯着前面那人的身影看了一会,觉得今天的景宏看起来有些蹊跷。

脑子里乱七八糟,他觉得自己心里也不怎么畅快,但又说不清楚,干脆甩一甩头,弯腰除了鞋袜往船上一扔,便下到浅水中。

与此同时,九重天上却像是开了锅。

掌管人间祸福的洪泽老君仍在下界渡劫,本来人间福祸自成一体不必外加干预便能正常运作,可如今正赶上妖鼎现世,福祸无人司管,下界妖变频频,邪祟作乱人间,世人生活苦不堪言。

此番波动天帝已感,再加日前泽鸿老君神殿中弟子来报,福祸册受妖邪之气已有异端显露。

眼看生灵涂炭在即,众仙商议只好强召老君回天。

想遍九天所有仙家,除了正在闭关的,若是最终想要做成此等逆天改命之事,唯有去请上古正神彦华神君相助了



04.尊神(一)

景卿正采着莲蓬,忽然觉得天色暗了下来。而后就有雨点打在水面上。

可刚刚分明还是艳阳高照,景卿心道这雨来的邪门得很,抬头周围看一圈却又不见一丝妖邪之气,只觉得雨丝拂面脸上一片冰冰凉凉十分舒适。

他闭眼淋了一阵子,正纳闷,睁眼却见空中雨雾里头有个人影明晰起来。

如同平白幻化出来的一般,虚实尚不分明那人影转瞬间便已经出现在船上。一袭墨色衣袍,脸在雨雾里看不清楚。上船之后足下一滞未滞,径直往船舱去。

却在弯腰进去前一刻转头看了景卿一眼。

月辉般淡漠的一双眼,只是一眼,景卿便怔住了。只觉得口鼻间尽是凛冽寒气。

不多时,舱中印光白芒一现,一重浩大灵修气浪一样劈头盖脸而来,景卿被撞的一趔趄险些退后一步坐进水里,脑中在这一瞬之间却清醒无比,心下大呼一声不妙,拔腿便往船边跑!

尚未待他上船,又一阵印光闪过,四下如同时间凝滞,只剩一片寂静。空中不见了雨丝,只有劫灰如同雪片一般飘忽而下。

不多时,劫灰落尽,雨声渐大。

还是晚了一步。

如今两道印光已现,道长已然通悟,剩下的就只有仙逝了。

道长已是散仙,如今再被点化,便是要直接让元神脱去肉体凡身去往上界。如今道观才毁道长也要离他而去,这种如同家破人亡的境地让景卿心中顿生悲凉。

玄尘走出船舱的时候听见一旁有人说话:“成了仙家,可有什么好处?”

少年一身青衫,手里握着一支莲蓬赤脚站在船头,脸色苍白,眼中悲凉的神色好似一只迷路的小兽。

玄尘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眼中寒色淡了淡,看他一阵,又换上九天上神的淡漠神色,开口道“没什么好处。”语毕又看他一眼,转身身影便消失在溟茫水色里。

成为仙家的确没什么好处,但凡历过天劫,大都无欲无念,玄尘更甚,用他的话说便是“活得太久,连欢喜也不记得了。”

景宏匆忙赶回来的时候只觉出还未散尽的浩大灵修。

景卿站在船头,脸色苍白失了魂一样道,“师尊他……方才受仙者点化,现已通悟了。”

景宏自然知晓通悟意味着什么,当下翻身上船钻进舱里。

景卿看着岸上一只野兔惊慌失措连滚带爬钻回草丛里,深吸了一口气,将拿在手里的莲蓬扔回水中,伸手捂一捂眼睛,也跟着弯腰进了船舱。

“卿儿……”道长见景卿进来,伸手抓着他的手腕紧紧握着,另一手握着景宏的手腕,轻声道,“去浮丘,一路当心。”说着缓缓阖了眼。

景卿紧闭着眼,只觉得自己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小而后归为虚无,咬紧了牙关硬是没叫眼中水泽沁出来。

神归仙家毕竟是件喜事。

仙逝之后元神已去躯壳亦不存,景宏带着卿端正跪下叩了三个头,而后起身在船头画一道净火咒,将道长挂在舱中的道袍放在里头烧了。

景卿跪在景宏身旁与他一同诵咒,眼看着道袍化作青烟与一抔齑粉。浑浑噩噩里又想起刚刚看见的那人,他自小就在道观里,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听人说登仙没什么好处。

而且更嘲讽的是这话居然还是神仙说的。

收拾妥帖,景宏将道长的一块随身玉佩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景卿,轻声道:“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两人关系仅在这一日之间就变得疏离了许多,最初景卿还以为景宏只是心里难受,想通便好了,可几天下来景卿觉得景宏似乎有意在躲他,他在船头景宏便去船尾,他在舱中景宏便在船板上,总之两人许多天都是一句话也没有,船上十分冷清。

直到两人进了浮丘地界。

景卿年少时曾跟着静得道长来过一次浮丘仙会,这么多年过去,那次仙会上的其他东西他早就忘得七七八八,唯独一件事还记得十分新鲜。

当时钱塘清河门几个年纪尚轻的后辈大大咧咧地坐在一众尊长之间放肆谈笑,说的就是这浮丘的事。

清河门近千年一直都是凡界势力最大的仙门,靠着自己与东海水君的关系在凡间一众仙门里如日中天,各种场合都嚣张得很。这两个弟子在会上一派高谈阔论,声音之大已经到了引人侧目的地步,似乎恨不得把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是一个移动百宝书这样的身份顶在头上昭告天下。

照那两人所说,浮丘的灵脉是天地初生之时就有的。一位上古尊神就是从水中脱胎。那水泽中的一支曾流经此处,渗入地下,成了灵脉,千百年生生不息,润泽了一方水土。由是才有了这灵城的称呼。

船到浮丘的时候已经入夜,零星飘着些小雨,景卿坐在船头正出神,却见景宏从船舱出来,坐在了自己对面。

这场景许多天他都不曾见到了,以至于看见景宏坐过来的时候还愣了愣。

景卿看他一阵,试探道,“你……想通了?”

天色阴沉无星无月,船上也没点灯,暗夜里景卿隐约能见景宏抬眼看他,看了一阵才垂下眼眸去,平静道,“想通了。”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在船头又坐了一阵子,刚刚还零星的雨丝渐渐密集起来,水面上看得见一圈圈的波纹。

“雨大了,进船舱吧,”景宏说着起了身,低头看他一眼,“有事跟你说。”

景卿本来以为景宏会跟自己说些什么长兄如父之类语重心长的话,结果景宏只是拉着他讲了一夜他小时候在浮丘的事。

开始景卿还听得十分仔细,可景宏讲的虽说细致却也十分琐碎,事无巨细恨不得跟景卿全说一遍。

景卿心中觉得蹊跷,可时间一长,上下眼皮却不听使唤地打起架来,景卿硬撑一阵,撑着撑着干脆就黏在一起睁不开了……

景宏将伏在桌上的人放倒,从一旁取了纸笔,直到平旦时分才吹熄了桌上蜡烛,抬手将桌上两张字纸压在烛台底下起了身。

伸手取了惊云,景宏低头看时景卿呼吸轻且稳,睡得依旧很是安宁。

景卿的侧脸和衣领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颈子都是白玉一般,一张俊脸在尚不明朗的天光里显出一种景宏从没见过的驯顺。

景宏看着,俯下身去,好像受到蛊惑一般,身子不自觉更低了一些……

忽然,舱外一声水鸟掠翅的声响,景宏一瞬之间猛地清醒过来,他的脸不知何时已经贴得景卿极近,看见景卿一张脸近在咫尺,脑中嗡的一响,立时手在船板上一撑便借力起了身。

景宏耳畔听着自己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吸气稳了稳心神,看一眼睡着的那人,转身从舱中掠了出去。

景卿醒的时候船舱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禁愣了愣,然而船舱里看过一遍,只有烛台底下压者两张字纸,上头字迹都是景宏的。

一张是浮丘这一带的地图,十分详细完整,就像他昨夜讲的一样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都标上。

景卿看完,扯着嘴角笑一声,标注的这样详细,就说明景宏他不会在浮丘了。

另一张上头寥寥几句话,大致就是日后不见即是无缘,死生有命,不必挂念。

景卿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地图仔细叠好收进袖里,手上拿着那张薄薄笺纸看了许久,末了念了道净火咒将它烧了。

昨夜下过雨,现下外头雾气很重,景卿吹散手里的纸灰,坐在船舱里抬头看着外头白茫茫一片愣了很久,忽然伸手捂住眼,指缝间不断浸出水泽。

道观被毁师尊仙逝,如今连景宏也不知去往何处,短短十几天,景卿二十年里跟这世间所有的联系全断尽了。

世间众生纷纭,多他一人不多少他一人不少,想来不曾有什么悲悯神只护佑众生,否则他怎会落得如此不知前缘不知后事无亲无故无神无魂生不如死的凄惨境地。

想及此,景卿深深呼一口气,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水泽,扯着嘴角没心没肺笑一声,罢了,他也不曾信过什么仙家。

先前联系断了,日后再连便是。

景卿将玉佩小心放在怀里,径自出了船舱。照景宏昨夜所讲,最多一日便能到浮丘城。

日出之后雾气散得很快,现下已是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再看这沿岸一边水草丰茂立码眼前一亮:所谓天苍苍野茫茫,下一句就是野鸡野兔遍地藏。

这里已经是浮丘地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妖怪敢在白日里露面,于是系好船跳上岸去。

岸上草地平缓柔软,景卿才落脚的时候几乎想要就地打上一滚。无奈腹内空空,就是有这份闲情逸趣他也没多少闲力气,站稳脚跟就立马矮身在草丛里埋头找起来。

说来奇怪,照理说这一带水草丰美应当随手一抓就能有收获才对,可景卿找了多时,连一只老鼠的影子也没看着。

正气恼,却听不远处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小郎君可是在猎野味?”

景卿闻声猛地一抬头,循声望去,便见一旁岸边聘聘袅袅站着一位二八佳人。

青衫白裙,丹蔻红唇,面若傅粉,眼含秋波。

景卿不觉怔了一下,随即缓缓站直了身子。

“小郎君标致得很,你我也算郎才女貌,现下又是良辰美景,不跟奴家上船去快活快活么?”那少女一面说着一面笑吟吟走到船边,动作时腰肢细软若无骨,身姿摇曳似不胜轻风。

这场景本应看得人心旌摇曳,可景卿现下却是后背发凉,袖子底下无声无息捏紧了符纸——像这样肤白貌美皮相姣好的女妖捡男人戏弄本是常事,可如今是浮丘地界,日午正阳之时还敢出现在这天下修士聚集之地道行肯定不会太浅,自己身上这点灵力估计在她看来一顿像样的饭也算不上。

景卿这样想了想,在心里将自己掂量几回,觉得这女妖可能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打牙祭的点心。心道这样就好办,要自己真是是一块肥肉,现在就已经算是到嘴了,恐怕今次在劫难逃。

可一块点心就不一样了,丢了就丢了。这女妖肯定不会在自己身上下大功夫。

景卿干笑两下转过身去,借机四下看了一圈,见身后一处竟隐约像是有仙家灵泽,心头一喜,啪啦啪啦打起算盘来:这灵泽虽有些飘忽,但对于一块点心来说代价就已经够了,再者就算这女妖道行够高,不惧怕这一点仙家灵泽,但到那了时她眼里看见的就该是这位仙家而非自己这一无是处的小道士了。

盘算完,景卿佯作恍惚往前走了两步,赞叹道,“佳人娇颜,当真倾国倾城之貌。”

女妖看人像是要上钩,更将身子放低,十分婀娜地靠在船上掩唇娇笑,“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小郎君还不快些过来?”

景卿见她松了戒备,立马瞅准时机将符纸往外一抛,用一个入地的咒文将她困住,提一口气转身就往身后林里钻。

那女妖惯会勾引男人,突然见到一个不上钩的一时有些愣神,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有东西从地下将她缠住了。

女妖二指一挥破了地上的禁制,看着山上的灵泽冷笑一声,阴恻恻道,“小郎君未免也太小看奴家了些。”

景卿提着脚上的力气一路狂奔,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前几日道长通悟时在自己身上护了一缕仙元,他自己虽没什么感觉,但在这女妖眼里,别说是眼前仙山,为了这样一块肥肉,就是刀山她也上得。

景卿跑得气喘吁吁,一转头却见那女妖在身后紧逼上来,只觉得一瞬间身上寒毛倒立,忙甩出一道符纸在身后筑一道结界,拔腿便往灵泽深厚处跑。

方才一番折腾景卿才看清那女妖裙摆下头的蛇尾,脑子里正想着用什么办法将她甩开,却见身后那女妖又追了上来。

景卿心中一声哀嚎,他还是第一回见这样为了一块点心而穷追不舍不惜以身犯险的妖。电光火石间往后又扔了一张符纸,脑子里一阵青光,撩起衣摆便往眼前树上爬。

然而才上到一半就被女妖一尾巴扫了下去。

景卿眼前一黑,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眼前才清楚些,便见那女妖朝他缓缓靠近过来,心头一紧忙连滚带爬站起身,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

此时他方才才觉出头疼欲裂,一阵天旋地转叫他差点又跌回去。

不待他动作,那女妖已在咫尺,蛇尾一卷便带着景卿到她身边去。

景卿被她那蛇尾缚着无法动作,只觉得女妖从背后贴上来,有什么东西冰冰凉凉从自己脖颈上划过去,“真不知道这仙元怎么会在你这么一个小修士身上。”

景卿觉得自己脖颈上火烧一样的疼,却见那女妖身子一转,又转回自己面前来。

“小郎君生了一副好皮相,这细皮嫩肉的看得我都不忍心下手。”说着伸手在他脸上摸一把,又笑道,“可无奈你身上这仙元更叫我喜欢。”

景卿脑子里慢吞吞地想着,仙元这东西他从没听说过,想着想着只觉得一只手冰冰凉凉扣在自己后颈上越收越紧。

妖焰跳动,耳畔那女妖笑嘻嘻地宽慰他,“小郎君莫怕,你这脸上什么伤口也没有,一会我将仙元取走,还能给你留个完整的皮相……”

然而她这句话还没说完,手下忽然金光一闪,一道金针从她手底下直穿上来,直贯眉心,只听那女妖一声啸叫,直接便化作了青烟。

景卿自己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气浪震开老远。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景卿十分沮丧的认为自己应该是被摔死的。

然而没等到皮开肉绽,景卿只听一阵水声,继而就被四周冷水直接按在了底下。

他口鼻里灌满了水,胸口火烧火燎,不多时景卿意识渐渐涣散,心里模模糊糊想着当真是该当水里死别处亡不成,之前那女妖一劫都被躲开了,如今却要淹死在这半人高的浅水里。

这个死法,首先面子上就很过不去。

这样模模糊糊想着,眼前已是一片昏黑,景卿脑中却忽然又清明了一瞬——方才身后遮天蔽日皆是密林,现下这是哪里来的水泽?

05.尊神(二)

玄尘调息中便觉得殿中与平日有些不同,待到元神抱一再微观却见外头虚境结界上竟裂开一道口子,浅水中隐约还能看出个人影,身上有些仙家灵气,不过似乎没有生气。

微一敛眉,神君眼色一凛,起身出了水殿。

自打建了这结界,还不曾有人能闯进来,淹死的更是独此一份。

他倒是想要看看是谁有这个本事千辛万苦闯进来就为了投湖溺死给他看。

出了水殿,玄尘凌在空中,指尖一勾将人从水草里带起来,然而看见的却是一张清秀的脸——细长的眉微峰微微颦起,鼻眼间温润如玉,只是在水里泡了些时候,一张脸苍白如纸,连紧抿的薄唇也失了血色。只是颈上一道乌紫,在皙白如玉的肌肤上甚是扎眼。

是妖袭,玄尘看一眼他额间已经破开的仙印,将人放到岸上去。那妖孽大抵是看中了这人身上别人护的仙元。

想及此,他二指一挥破了这人身上的禁制,让一魂三魄顺着结界上的裂隙散了出去,顺手补了裂口,转身拂袖而去。

剩下的杂事,让鬼司来办便是。

一望无际的水面明镜一般,神君凌驾于上,一袭白衣无风自飞扬,更衬得他黑发如墨。清冷的面皮上不见任何表情,长眉入鬓薄唇紧抿,狭长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像是封了千年的寒玉在里头。

转瞬即在百步之外。

九天之上也叫人不敢直视的神君缓了身形,稍一沉吟,微一抬手掐了个诀,却是将岸上那人端端护了,带进乾虚里。

景卿睁眼的时候只觉得眼前模糊是一片清光,撑起身子混混沌沌眨了几下眼,之后就立马被四下的盈泽仙气和浩大灵修给震清醒了。

再看四下目之所及摆件陈设无一是凡俗之物,景卿几乎要从床上栽下去。

他只记得自己落在蛇妖手里,可这里看上去绝对不会是什么妖怪的洞府。景卿又理了理,半天就想出来一个可能,自己这是——被神仙给救了?!

果真天道好轮回,他才说完自己不信神佛就被如此奇异的经历给打了脸。看来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他想着,爬起来,老老实实将身上衣裳打理妥帖,迈步出了房门。

本想要去找那仙人拜谢,没想到这地方大得令人发指。虽说这地方是空旷清幽,可走了这么久别说是人,就是一个活物也没碰上。不过好在有仙气润泽,并不森然,就是不染尘俗一点也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景卿想着,跟着感觉穿过连廊又踩进第五间房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人影。

一室清光里乌木案前长身玉立,白衣胜雪绶带轻飘的一个人影。

一下子见到活物这种类似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叫他差点感动的流出泪来。

景卿轻手轻脚进了门。走进些才看见案前这人手中夹着毛笔正飞龙舞凤,景卿不忍打扰,便噤声站在一旁,看笔下层峦叠嶂江流波涛林海苍茫水雾遥遥心底默默叫好。

“醒了?”突然响起来的声音又低又磁,激得他一激灵,一看是眼前仙君开的口,景卿赶忙深作了一揖,恭敬开口道,“多谢仙君相搭救。”

“我没救你,你已经死了。”案前作画的人语气淡然,说话时头也没抬。

然而这句波澜不惊的话听进景卿耳朵里却犹如雷震,轰得他几下眨眼之后才磕磕巴巴开口道,“那那我、现在是……”

“我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溺死了,现下散了一魂三魄,七日之后鬼司来招魂,你便能重入轮回。”

案前那人说完抬起头来,“先前你问我成了仙家有什么好处,如今便让你来尝试一番。”

景卿震惊之余才看清这仙人的模样——清冷的面皮,狭长的一双眼里不见半点情绪,点漆一样的瞳仁犹如古井无波无澜……

他一下子又磕巴了,“那日……点化师尊的……”

案前的神君颔首:“是我。”

景卿心里一颤,连忙追问:“那我师尊他……”

还没说完,便见那仙人抬眼看着自己,冷声道:“天机。”

景卿被他看得身上一僵尸,这才发觉失礼,赶忙低头急道:“弟子一时心切,无意冒犯仙君天威!”

“罢了,”那仙人语毕又在纸上添了两笔,开口道,“后殿无人居住,这几日你便住在那里,若有需要便到前殿来找我。”

景卿小心开口,“敢问神君仙号?”

“彦华。”

彦华尊神?!景卿觉得自己又叫雷轰了一道。

彦华尊神乃是上古正神,诞于天地之始,一共只有九位,就是九天之上也要被尊一声尊神——简而言之,从辈分上讲,这就是祖宗。

景卿开始认真考虑自己要不要跪下。

玄尘见景卿还杵在原地不动弹,便将笔管递了过去,“有何赐教?”

景卿还在愣怔,看笔管递到面前,顺手便接了。

等景卿灵台清明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已然执笔站在案前,一派即将点墨山河的气势。

于是他立马就怂了,然而还不待他认怂,笔管就叫人捏住了,带到纸上寥寥数笔,江上多了一叶扁舟。

可问题是,他还没来得及松手。

“这样如何?”玄尘住了笔,景卿这才得空,赶忙收了手,讪笑两下,觉得立马认怂实在尴尬,搞不好还会被这尊神给拎出去扔了,于是搜肠刮肚找了一句哪里都适用说了谁也爱听各个场合屡试不爽的万能句子。

运了运气,十分真诚发自肺腑地夸赞道:“实是妙极。”

凭着记忆重新坐回后殿那张凉榻上的时候,他还在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里。

将二指放在鼻下探了探气息,果真,气息全无。又一番点穴试脉运功皆无果之后他终于消停下来,心道看来自己今回是真的死透了。

垂头丧气坐了一阵子,景卿开始自我开解:既然死都死了,在这神仙居所里住上几天说不定还能沾点仙家气泽,回头重新转世去个好人家,也算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想开之后景卿觉得灵台一下子清楚了许多。抬头再时原本从窗中透进来的半室清光已然暗了,倒是这屋里墙面上嵌的几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正放着淡光,映得一室柔和。

他从前只见过静得道长一只发冠上有鸽子蛋大小的一颗夜明珠,如今见到拳头大小一连几颗一同在墙上流光溢彩,忍不住便凑了过去。

研究了一阵子,在想到自己不可能把他们敲下来带走之后景卿就老实了,感叹了一回仙家气派,然后转身上了床,想着睡一觉敛敛心神。

然而闭眼躺了一阵子之后,他一脸凄怆坐了起来——死人不用睡觉,闭眼躺着脑中一阵赛一阵的清醒。

先前还有打坐调息打发时间,现如今他鼻息也没有,只能干坐着。长夜未央,他头一回觉得原来打坐调息是那样有意思的一件事。

漫漫长夜,夜明珠的柔光底下,景卿将自己所有会画的符咒全画了一个遍,又将十七年来所学过的所有心法都默了一遍,默完以后抬头看了看窗外,又趴回去倒着抄了一遍,最后真的倒着背过了。

再见到室外透进来的清光的时候,景卿看着桌上的一沓字纸,头一回觉得自己对天地万物有了如此深的体悟……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找找那彦华尊神了。

06.尊神(三)

景卿进门的时候玄尘闲闲翻了一页书,“有事?”声音也像面皮一样无波无澜,一句话听不出半分是问句的意思。

他才要答话,一想到面前是位尊神,连忙规矩作了一揖,将嘴里话理顺了,方才开口,道,“一人在房中实在无聊,便想来看看尊神这里有什么浅显些的书卷能叫我借去看看,当是打发时间。”

那神君指一指身后的架子,“先在这里头找找看,若是没有想要的,后头隔间里还有一些。”

景卿干笑两声,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说着小心翼翼绕过那尊神,猫在架前上下一打量,立时就没了兴趣。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架上的书全扫过一遍,心道难道这就是神仙的日子么,怎么在他来看简直跟受刑差不多?!

这尊神真是抬举自己,换做平日眼前这些书他一看就头大,不论是何等的微言大义鞭辟入里独辟蹊径发人深省在他看来都一样味同嚼蜡。要不是实在闲的牙疼他一页也不想翻。

要不是他快要闲死……

他在心里一声哀嚎,伸手认命一样随便抽了两卷出来。

景卿抱着书小心翼翼退下来,一面在心里想着这神仙的生活真是一般人享受不来,忽然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这么大一处神殿,从他醒过来到现在,除了眼前这位尊神,其他的他还没见到什么活物,更别说是活人。

然而仙人不是一般都有几个随从鞍前马后听供驱使差遣的么?虽然他这辈子正经八百的神仙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可心里想想也觉得神仙居所不该这样冷清。

于是试探开口道:“尊神府上没有驱使仙子?”

“幻化想要多少便有多少,只是嫌人多烦吵罢了。”玄尘说罢抬眼看他,“怎么?”

景卿忙摇头,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烦吵比较好,于是安安静静抱着书行了礼退出去了。

成了死人之后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一天的时间简直长到用不完。

借来的书不出预料的晦涩难懂,几行下来便叫他头昏眼花,无奈何房中无事只能发呆,等神游一趟回来便低头再看上几行。

如此往复,他竟然用一天把这两本书都翻遍了。

书中内容不堪回首,翻看之时景卿还在考虑自己以后可能还是不要看书比较好。

然而当他翻过最后一页纸,看着面前两本厚书底朝上摆在案上,不知道是不是人死之后比较变态的缘故,他心里的感觉十分奇妙,居然想再借两本来看看。

“赶早不如赶巧,再说现在看点书说不定转生还能当个书生才子”他这样宽慰了自己一会,抱着那两本厚书起身才要出门,忽然想起昨自己同彦华尊神说的话来,心里又道,“这彦华尊神的日子肯定无趣得很。”

他脚下步子一滞,又转身回了屋,从案上随手取了张纸几下折了只纸鹤出来,捏着一对翅膀拢进衣袖里,才又抱书出了门。

那尊神依旧坐在书架前头,若不是景卿行礼时瞥见尊神袖口的纹路与昨日不同,他还以为这人在这里坐了一夜。

看来尊神的日子的确是无趣得很。

他这样想着,觉得心里十分同情这尊神。

取过书,景卿悄悄瞥一眼那尊神,那人一手颐着额角,一双眼落在书页上,然而他却忽然紧张起来,匆匆行完一礼,“不小心”就把那只纸鹤给落下了。

纸鹤身上有灵咒,还没落地,自己振振翅膀像模像样飞了起来。这道灵咒能辨得出灵修,必定是往那尊神身边飞,景卿偷瞄一眼,装作不知觉转身就往外跑。

才到门口,却听见那尊神的声音:

“你这纸鹤挺有意思的。”

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无波无澜,然而这一回在景卿听起来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丝温度。

于是日后景卿再去还书,总会“落下”点什么东西。

景卿第四回看见那尊神依旧坐在书架前的时候终于憋不住了,拿了书直接便在案前坐下,开口道,“你平日里就这样过么?”话才说完,袖口里一只纸折的猫一下跳了出来。

“不然呢?”玄尘说着将抓着自己衣袖的猫拿下来,去了灵咒摆在案头,抬眼看他,问道,“打坐调息?”

“算了算了,还是看书吧。”景卿彻底服了,抱着书起身,看书好歹还有点生气,要是调息,这一整个殿里可能就没一个喘气的了。

他行了礼,刚要往外走,却听身后那尊神开口淡声道,“明日鬼司收魂,这书看完就不用送来了。”

景卿不可置信转过身,觉得这尊神每次开口跟自己说话都有惊雷的效果。可能这就是尊神吧。

案前尊神又闲闲翻过一页纸,对他道,“你自己也准备准备。”

景卿坐回自己后殿那张凉榻上的时候还依旧愣怔,一想到明日就要重入轮回,忽然百感交集。

两本书翻得心猿意马,具体是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索性便放了书躺回凉榻上去,一直到又看见窗外清光入室,居然觉得有了困意。

看来时候到了。

他在榻上迷糊了一阵子,忽然又坐起身来,伸手从一旁抽了张纸,几下又叠了只纸鹤出来,画完灵咒,那纸鹤在他手里一振翅,景卿看它一阵,又放了个印偈在它身上,坐在塌上张手看着纸鹤从门口飞了出去。

此时他脑子里已经昏昏沉沉不分东西南北,四下环视一圈挺尸一样躺了回去,心里十分懊恼——毕竟这一屋子的东西一件也带不走,十分可惜。

水殿今天又清净似从前。玄尘依旧坐在书架前,然而思绪却有些纷杂,一恍神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一抬头,便见一只纸鹤拍着翅膀飞进过来。

伸手将它接在掌心里,玄尘才要抬手去掉上面的灵咒,却听见景卿的声音传出来,不觉指尖一滞。

纸鹤振了振翅膀,“多谢尊神相搭救。”

到这样的仙家神殿自然不能是一般的鬼司做得了的。

“见过彦华尊神。”无间地狱的招阴司进殿端正行了礼。见坐上尊神颔首,这才起身不声不响寻灵去了后殿做自己的差事。

玄尘放了手中的书,一手颐着头去看着案上那几只小玩意,看了一阵子,他在手中掐了个诀,指尖白光一现,送了一道灵气出去。

后殿的招阴司才解完景卿身上未除干净的仙元,忽然觉得一阵灵力波动,手下竟无故又多了一重仙印出来。

他一张脸由白转绿,本来这里仙家气泽就压得他浑身难受,除净仙元就已经耗了不少功夫,现下再加这一重,简直是要把他逼死在这里。

他黑着一张脸又看了一阵子,觉得这仙印上头咒文似乎十分简单,于是咬一咬牙,硬着头皮下了手。

哪知这仙印暗藏玄机,入手时还尚可应对,可渐渐便觉出其中灵力深厚绵薄,便是面前这几道极其简单的印法,也再找不出下手的地方了。

招阴司一张脸如丧考妣,然而无奈叹一口气,只能再回前殿去。

彦华尊神依旧在前殿坐着,神情淡漠疏离,在他看来全是“生人勿近”。

招阴司小心行过礼,艰难开口道,“尊神,后殿那位小公子身上无故又多出来一重仙印,小的灵力浅薄奈他无何,您看……”

招阴司说着话抬起头来偷瞄一眼,见坐上尊神只是点一点头,眼睛都不曾离开书页,立时便知趣闭了嘴。

他灵力虽不济但好在脑子还灵光,看来眼前尊神似乎并不怎么想让那公子跟着自己走,于是立马从腰间摸出一块多余的令牌,连同装着景卿一魂三魄的元神袋一起捧上前去放在了眼前的书案上。

而后小心开口道,“仙印锁魂难解,便叫这公子先做一阵鬼司吧。小公子年纪尚轻,日后仙印破除再入轮回也不迟,尊神意下如何?”

他满怀殷切看着面前尊神又对自己略一颔首,立时如遇大赦,忙行过礼,后退几步使术一遁便没了影。

玄尘又翻一页,这才放下手里的书,看了看案上的令牌和元神袋,抬手指尖一晃,收了方才放在景卿身上的仙印。

景卿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一面青玉雕花的板子。

只一眼,他就觉得这东西他十分熟识,不像是在幽冥地府能见到的东西。而后转念一想,这似乎是后殿他睡的那张凉榻。

景卿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居然把这块板子给抱来了。

然后他清醒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现在依旧在后殿。

那尊神不是说今天有鬼司来招魂?

他混混沌沌想着转了个身,立马就被眼前的景象吓醒了——眼前那彦华尊神正坐在自己对面,一面饮茶一面看着自己前几日默的那几张心法。

景卿头一回见这尊神屈尊到后殿里来,忙爬起身来要见礼,对面尊神却摆了摆手,“你才回魂,礼数就罢了。”

经他一说,景卿这才觉得一阵头重脚轻,老实坐回去低头缓了一阵子,小心开口,道,“那鬼司,还没来收魂么?”

对面尊神放下手中茶盏抬起头来,“这样着急,你很想要重入轮回?”

“不很着急……”景卿挠一挠头,又道,“但是的确想重入轮回。”

玄尘听他说完,指尖在一旁案上叩了两下,道,“再生一世前头许多年都是无知蒙童,有什么好?”

景卿在心里纠结了一阵,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但在这一世二十年还没活够就溺死了,人生一世什么样子还不曾见全,自然想要再活一回试试看。”

玄尘道,“若是让你将这一世过完呢?”

景卿:“那是不是还想重生恐怕就要另说了,谁知道我那时候觉得再来一回还值不值呢。”

玄尘听他说完,微一颔首,又执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那不如先在这一世过上几年看看。”

景卿:“啊?”

玄尘将手边一块木牌递给他,一面开口:“鬼司虽是无间地狱鬼差,可魂魄心智俱全,亦有肉身冷暖苦痛之感,与生人无异。”

“我成了鬼差?!”景卿又觉得有一道惊雷劈下来了。

“你才回魂,身上应当仍有不适,有事明日再说。”对面的彦华尊神施施然起了身往外去。

景卿茫然看着尊神渐行渐远,泫然欲泣。

07.鬼司(一)

鬼司都是未入轮回之人回魂成的有魂尸,说简单点就是心智正长的活死人,在无间地狱做差使,专在阳间行事,差事跟修士有些相像,不过只负责游魂,并不管其他精怪。

鬼司装束基本都一样:一身黑衣,脸上罩一张青玉面具,只露得出下半张脸,来去又如同鬼魅。景卿从前也遇见过几回,每次都觉得森气逼人。

能在死后成鬼差的大都是些仙家门第的外支弟子,不是自身有些修为就是身上有门第仙印,这样入轮回还要再走半仙那一套,比常人麻烦许多。

所以要不是身上带点关系,还真就不好倒头立马入轮回。

这些等着的人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少,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在无间地狱里瞎混日子,加上他们又多少会点术法,浪费也实在可惜。

于是便由招阴司管理起来,让这些人回魂活上一阵子,在阳间做些追魂寻灵的闲碎差事捱日子,等到身上禁制消淡些,再入轮回。

对此仙家门派虽不情不怨,可也并不多加干预,毕竟有个无间地狱的差事保身也算是个正经出入,总比无间地狱也不接手在阳间做个孤魂野鬼被一众修士捉来捉去安生许多。

景卿看着手里暗红的命牌愁眉苦脸——有了这块命牌,就意味着自己马上就要开始一段深更半夜里四处奔忙、一年到头不得安生的日子了。

可他并非什么仙门外支弟子,自己学艺不精也没有什么修为可讲,照常理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本来是最容易投胎转世的一类,这鬼司的差事是怎么落到自己身上来的这叫景卿很是疑惑。

成了鬼司也就意味着景卿现下已经回全了魂魄,他在凉榻上脑子里乱七八糟,正想着日后种种,渐渐抑制不住的生出一种困意来。

在灵台一片混沌之前,他至少还想清楚了一件事:

只要能在这尊神旁边带着,就是招阴司也不能把他怎样。

作鬼司的奥义,在景卿看来,就是能少一天就少一天。

第二日景卿再去前殿的时候竟然破天荒看见尊神又站在画室的乌木案前笔走龙蛇,长身玉立绶带轻飘与那日之景如出一辙,不由便看愣了神。

倒是案前尊神先搁了笔,问道:“怎么,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么?”

景卿立马回了神,忙迈步进了门,恭敬见一礼。

“鬼司的事情,你可想好了?”面前尊神抬眼看他,墨色瞳仁无波无澜,犹如千年古井,又如同墨玉寒星。

景卿被这么一看,又磕巴了,“还……未曾想好。”

玄尘早想到他会这么说,点一点头,淡淡开口,道,“如今你才回魂,就先在水殿静养几日。这鬼差的身份既然是我给你的,等你神魂合稳,本尊带你去凡人那里走一走,让你熟络熟络这差事,而后去留,你自作定夺,怎样?”

自作定夺?!

这一句话毫无起伏却听得景卿心里波澜壮阔受宠若惊,心道如此通达的尊神居然让自己给遇上了,难不成是自己生前命短故而把福气都留在死后了?

“如此便要叨扰尊神了。”景卿心中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矜雅的样子,问道,“魂魄合稳,要养多久?”

玄尘淡然道,“水殿灵气浸泽,三日便可。”

三日,景卿正在心里盘算这三天怎么才能不那么难捱,却又被那尊神一句话拉了回去。

那尊神道:“你那心法有几句颠倒不通,这卷书你拿去做校。”

景卿忙伸手去接,指尖却正巧触到那人掌心,温凉如玉一般。

他忽然觉得心尖一阵狂跳,身上所有血似乎都在往脸上涌,连带着耳根都微微发热。不由心道一声怪哉,却听一旁尊神继续道,“整卷抄五十遍,稳心合神。”

一瞬间,才涌上头顶的血立马就直退到了脚底,景卿额角跳了三跳,觉得自己的心此刻正老老实实僵在半空,已然不会跳了。

鬼司是会困的,而且顺着景卿从前的尿性,越抄越困。

于是景卿之后三天基本就是坐在书案前磕着头一个字一个字数过来的。

等五十遍终于抄完爬回凉榻上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现在只要一张嘴就会有心法吐出来。

从前在道观里最多就是罚抄二十遍,如今看着案上厚厚一沓字纸,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是第一个神还没合稳就直接得道的鬼差。

当然得道是没法盼到的,第二日晨起时景卿看着自己身上平白多出来的朴实无华的黑衣黑裤愣了好一阵神——这四平八稳的模样,全身上下一片漆黑无一处纹路藻饰,无一不在昭示着它就是一件工作服的事实。

他抬脚看了看上头一样朴实无华的快靴,起身下地理平衣襟袖摆。

好在这衣裳还算合身。

这鬼司的衣裳裹在中衣外头,拿手一摸就知道是咒术幻化出来的,应该跟镇魂符差不多为的都是不让魂魄轻易跑出来。

如今这鬼司的衣裳上了身,就说明自己已经合稳了心神可以行事自如了。

无奈这身丧服一样的衣裳是没法脱的,景卿将搭在床沿的道袍整齐叠好,看着领襟上头平绣的卷云纹痛心疾首,这才认识到从前山下裁缝铺里给做的道袍是何等的襟袖轻盈美观雅正。

拾起一旁的青玉面具,想了想还要见那尊神,景卿干脆将它揣进了怀里,又将案上一叠字纸小心卷了卷,抱着出了门。

前殿画室书房都没看见那尊神的影子,倒是书房里纸折的小玩意整整齐齐一排摆在案头招眼得很。

景卿看着那些小玩意扶额,现在一魂三魄回了身神志清明许多,觉得当时自己肯定是搭错了筋,这种不上台面的玩意儿都敢拿来送九天上的尊神。

可反过来再想,别说当时,就是现在自己也没什么能上台面的东西。

眼前这些凑活凑活也算是个礼轻情义重了。

景卿正乱七八糟想着,忽然听见一旁彦华尊神的声音,“找我?”

他身上一哆嗦,忙转脸看过去,见那尊神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字纸。

“啊,对,”景卿忙将怀里的东西展开来,“五十遍,都在这里了。”

玄尘看着他微微一怔,转脸轻咳一声:“好,”说着抬手一指景卿身后的书案,“先放在那里吧。”

看见玄尘转脸时眼底尚未完全散尽的笑意,景卿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干了件傻事。

然而已晚了,他只好佯作什么也没发现,十分平静地将怀里的一叠纸放下,而后在一种迷之尴尬里默不作声地跟在那尊神身后出了殿门。

一出殿门他便怔住了,终于明白为什么尊神总说这是水殿——殿门前皆是净白的碎石细沙,十丈开外,一面由结界挡出来的水幕接天连地将神殿拢在里头,结界外水极其清澈,又不见游鱼,光线由水面倾泻而下,柔和有若轻羽。

他有点后悔自己这十几日过的太拘束了,居然一点异常也不曾看出来。

正出神,他只觉得后领被人一提,眼前景色转瞬就成了密林。

四下暖和了不止一点,景卿这才一激灵回过神来。

几步之外的尊神白衣胜雪绶带轻飘,手中折扇哗地一收,“还不跟上。”

沿着山径走不远便隐约看见远处的镇子,景卿这才真切觉出自己已经在人世上了。

出了树林阴翳,一身黑衣很快景卿就彻彻底底觉出了周围的暖意。

就是从前有心法能叫人心静自然凉,然而那也是在山中两袖清风的前提下。

现在这身衣裳袖口紧收,的确是可以让动作畅快自如,可在这种温度里上身就远没有看起来的那样潇洒爽利了。

走了没多久他便觉得口干舌燥,身上火烤一般,心道原来死人也是怕热的。

他正叫苦不迭,忽然却有一柄冰凉的东西被塞进手里来——是刚刚尊神手里的折扇。

白玉一样的扇骨莹莹润润,似有不尽的寒气从里头散出来,只捏在手里便觉得暑意尽消,四肢舒畅百汇熨帖。

景卿一时间受宠若惊,忙抬头去看一旁的尊神,

“夏日暑热。”玄尘一张脸上无波无澜,声音也是凉悠悠的。

倒是景卿觉得脸上突然一下热起来了,打开折扇狠命摇了两下,才局促开口道,“多谢尊神。”

镇子里又行了一阵,玄尘转进了前头一家酒肆。

景卿不明所以,站在门外正要开口问,却见前头尊神转身淡淡道,“避一避外头暑热,日落再动身不迟。”

“尊神通达!”景卿一瞬间容光焕发,啪得将手上摇着的折扇一收,麻利进了门。

时间尚早,店里没什么人,小二听见动静才从后堂探出头来,将两人头脚一打量,旋即在脸上绽出一个菊花一样十分热烈的笑脸,快步迎了出来。“两位公子,楼上雅间歇脚?”

两人楼上随意选了一间雅座,小二在门口嘱咐茶生的当,景卿试探开口,道“尊神之前说这鬼差与生人无异?”

对面尊神挑起狭长的眸子看他一眼,又转脸远眺窗外,淡淡道,“可以吃东西。”

景卿感激涕零:“尊神当真深识人心,通达神武!”

外头小二吩咐了许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过茶生进来看茶的样子是十分小心,看上去临深履薄一样。

看着自己杯里茶叶打着卷浮起来,景卿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对面尊神竟先开口要了酒,说完看他一眼,又转脸看窗外去了。

见茶生转脸看他,景卿心中一喜,赶忙报了几个嘴边的菜名出来。

看着茶生出门的背影,他觉得心中无比舒畅。

闲坐了一阵子,他开始试图跟那尊神搭话,“我记得从道观出来的时候就快要立秋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这样的天气。”

玄尘这才转回脸来,执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水殿是本尊建在虚境里的,时间自然也跟凡界不一样。”

景卿懵了一阵,忽然记起以前听闻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于是试探道,“水殿一日。也是人间一年?”

玄尘摇一摇头,“没那么快,但你在住了这十几日,也差不多是人间一年了。”

景卿愣了愣,掐着指头算了算,果真,现下七月过了还不到一半,正是中伏这最热的时候。

怪不得这有这样的天气。

可这么说,人间已经过去一年了。

这种一瞬间就过了一年的感觉十分神奇,景卿又道,“那天上呢?天上一日是人间一年?”

玄尘摇一摇头,“跟水殿一般。”

08.鬼司(二)

不多时,酒菜全上了桌。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景卿头一回见到像模像样的一顿饭。

他心中一阵波澜,捉起筷子就要扑上去,但看见面前神色淡漠的尊神,他还是先把难以言说的激动心情给压了下来。

等着面前尊神缓缓饮尽了酒盏里的酒,他小心开口道,“你不吃么?”

玄尘道,“不。”

这一声说的十分平静,差点叫景卿觉得食欲全无,恨不得立马起身去办正事。

趁着食欲还没全散尽,他急忙又吃了几筷子。可一个人吃终究没什么意思,何况面前还有一位尊神全程面色淡漠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

这么一桌子吃食又变得没滋味了。

景卿放下筷子,不死心开口道,“连吃东西都不行,那你这神仙日子过得多没意思。”

见对面尊神没什么动作,他又继续道,“尝尝吧,这些菜真的很好吃,我保证,你尝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玄尘看他半晌,末了却捡起箸,当真挑了一块放进嘴里吃了。

景卿挑挑眉,笑道,“怎样,是不是很后悔这么多年没吃过东西?”

玄尘:“不。”

景卿:“……”

景卿吃了一阵子,小声嘀咕道:“你这日子真是无聊得很。”

玄尘呡一口酒,抬眼看着他:“你倒是很有意思。”

“那是自然,”景卿说起来很是自豪,“因为我死之前一顿饭都没少吃过。”

玄尘:“……”

景卿自吹完,捡起筷子又吃了几口,还是觉得没什么滋味,可看一眼桌上饭菜,不吃又觉得对不起自己,只能低着头一口一口闷声闷气地吃。

他心中正失落,却见对面尊神竟在自己面前的菜碟子里又夹了一筷子。

“?!”

景卿不可置信抬起头来,面前尊神依旧很是淡漠,他才要开口,便听那尊神淡声道,“吃饭。”

雅间的几扇屏风后就是一间不大的隔间,横一张矮榻,供人歇脚清谈之用。

两人吃完,隔间里喝了一盏清茶当是解腻,酒足饭饱,正是安卧的好时候。

可景卿才放下茶盏,抬头看见对面尊神调息的一派肃然神色,本来要歪下去的身子又艰难地坐正了。

景卿在心里叹一口气,心想可能有的时候在这尊神旁边还没有去做鬼差有意思。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盘坐起来

成了鬼差的身子半阳不阴的,行气也格外慢。

这一慢就容易分神。景卿心不在焉地调着息,却觉得一旁有一种十分浅淡的香气有一下没一下的飘在鼻子底下。

香味嗅来清冷,可这样若有似无的却很是勾人。

景卿本来就走着神,接就这香气又开始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胡想:

这香味他很是熟悉,神殿里就是这个香味,冷冷清清,也是一样浅淡得若有似无,不知道尊神用的是什么样的香。书斋和画室里他都见过一样的三足镂花香炉,可想来却从未见有青烟飘出来过。

这样若有似无的香气,清清冷冷虽不缠绵却亦有动人之处。景卿闭着眼,觉得似乎有清气随着调息进到四肢百脉里缓缓游走,神魂舒畅。之前还有闲心瞎想,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一歪头便靠着身后屏风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外头天已然黑透了,他忙从矮榻上爬起来,看见彦华尊神正坐在对面闲闲饮茶,额角跳了三跳。

他当然记得自己之前是在盘坐调息的,至于是怎么横着睡到榻上的,恐怕只有眼前的尊神知道了。

玄尘挑起狭长的眸子看他一眼,饮尽茶盏中的茶施施然起了身,“醒了就起来干活。”

“是!”景卿忙起了身,急急忙忙灌了两口酽茶跟在玄尘身后出了门。

鬼司行如鬼魅,夜色掩映下也不用担心会吓到旁人,便跟着玄尘的云头,几个起落掠过重重屋脊,在郊外一处空地上落下来。

他还沉浸在刚刚耳畔生风的奇异感受里飘飘然,低头一下看清四周零落的枯骨头皮一麻一下便跳到了玄尘背后,悚然道,“这这这是哪?!”

玄尘转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乱葬岗。”

景卿头皮更麻了,“到到到这里来干嘛?!”

玄尘提着他的后领将人拎到身前来,道,“你一个鬼司还怕鬼不成。”

“不……不不怕。”景卿吞一下口水,勉强把腿站稳了。

他不是没见过鬼,从前作修士一个两个也还能对付。可深更半夜在这乱葬岗上胡闹还是头一回。

被玄尘拎着在四周转了一圈,加上明确了自己鬼司的人设,景卿勉强适应了些,脚下步子流畅了,说话也不磕巴了,“鬼差就是在乱葬岗收魂的?”

玄尘不可置否:“差不多。”

被妥善安葬的死人不出乱子大多都会自行进入无间地狱,唯有乱葬岗这样尸身无人料理的地方才可能有游魂。把这些停在阳间的游魂收回地狱就成了可以穿越阴阳两界的鬼司的主要工作。

景卿心中又是一声哀嚎,心道看来还是跟着彦华尊神的日子比较好,水殿里可能闷是闷了些,但生活环境跟这乱葬岗相比简直可谓极乐净土。

然而在乱葬岗上转了一圈,一个游魂也没见着。

“这里什么也没有啊?”景卿纳闷道,“鬼司追魂难道一夜还要赶三五个场不成?”

玄尘摇摇头,道,“这里游魂不少,不过是本尊在这里他们不敢出来罢了。”

“什么?!”景卿闻言,头皮又是一阵发麻,一把抱住玄尘的胳膊痛苦道,“你的意思是把我自己留在这里他们才能出来?”

沉默片刻,玄尘才道,“你……先放开。”

景卿只好放了手。

玄尘指尖印偈一现,一道淡蓝色柔光没入肌肤。继而转脸道,“我现下虽已敛去身上气泽,但一般游魂还是不敢靠近。我在这里等着,你到远处去找找看。”

景卿小心盯着眼前尊神,“你……不走?”

玄尘道,“不。”

简洁明了无一华丽辞藻,然而这一声又低又磁,低响在耳畔十分沉稳,景卿一下便放下心来。

小心翼翼走出百步终于看见了游魂。

游魂顾名思义也就是些能游走的魂魄,除非死时怨念极强,否则一般都没什么杀伤力,最多也就是做点小祟。

话虽这么说,可要真在夜里撞上,这东西也足够平常人受了——身形飘忽行进无声不说,游魂还清一色都是白里透青的脸色,偶尔碰见几个死相不太雅观的看上去鲜血淋漓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对于修士,这可能就是最安良的一类了。

景卿看见这些游魂终于放心一些,拿几个阵法一放,里头游魂就老老实实不再动弹。

可鬼司最重要的是收魂,他正琢磨着找个什么东西把他们盛进去,突然腰间一颤,鬼司令牌居然自己跳了出来。暗暗红光一闪,便在景卿眼前展作了一册竹简。

景卿心中称奇,早就听说鬼司手里一卷敛魂册,有九十九简片封魂,卷满便回无间地狱复命。从前他还纳闷随身抱一卷竹简上窜下跳该有多麻烦,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其中还有这种奇巧。

随手抽出两根简片往面前游魂额头一帖,两道游魂立时便归了位。

景卿捏着那简片在眼前仔细端详一阵,还是一样轻飘飘试不出分量,不过多了几道暗红的小字列清了生辰姓名。“有点意思。”他将简片顺手放回原处,看着眼前又是暗暗红光一闪,令牌已然挂在腰间了。

他看着腰间令牌挑了挑眉,心道现在他也领教过“鬼斧”了。

彻底适应了自己鬼司的人设之后,景卿独自一人转到乱葬岗的最北头,在一块矮崖上站住脚,看着天上残星冷月脚下点点冥火,竟然还有了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他站了一阵子,觉得忽然一阵阴风,转头便见一旁树后头飘飘忽忽出来了一个女人。

月光底下青白的一张脸,乌黑的长发再加一袭血红长裙,阴气逼人,一看就是厉鬼的标准搭配。

他想也没想,飞身跳下来反手就将一张丹砂黄符贴在了眼前女鬼的额头上。

一套动作十分连贯,景卿心中得意了一下,正要从面前竹简里抽一片出来,却见那女鬼摇摇晃晃十分艰难地跪了下去。

这还能动?!景卿倒吸一口冷气看着她脸上完完整整的一张丹砂黄咒,正要再贴一张上去,忽然却听那女鬼呜咽道,“鬼司大人且慢些下手。”

这鬼好歹也是个女的,听她一哭,景卿手上的动作还是缓了缓。

“小女子留在阳间不过是为了等候我那夫君,我与夫君俱是修术之人,遭仇家暗害,身上裹尸布被恶人下咒封魂,开解不得。日前我那尸裹被野狗扯开,这才得以脱身,今日见大人来收魂,这才敢露面烦请大人,将我那夫君身上的咒术破开,让我二人共赴黄泉。”

景卿虽说心中戒备,可见那女子说得可怜,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一卷草席。

草席头上露出一角裹尸布,上头几道七扭八扭的红线。

他认识这个咒术,是个民间用来镇邪的简单咒术,能镇住的也就是些没什么本事的邪祟。这样看来底下也不会是什么厉害的主。

景卿看着跪在脚边的女鬼,半晌叹了口气,小心用脚尖将那草席一勾。

席卷一下散落开,景卿又看见了里头的另一道咒文,立时背后一阵恶寒——这裹尸布上头的,分明是镇凶尸的伏尸咒!

他立时便往席卷上放一道阵法想要将这凶尸封住,然而已经晚了。草席已然带开了裹尸布的一角,露出下面血红的裙裾。

景卿一下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霎那间,席间一声尖锐厉啸,眼前突然出现的血色长裙犹如一片血雾。

厉鬼回魂!

09.鬼司(三)

景卿急忙后退几步,只见对面凶尸白眼翻起,手上指甲暴长寸余,破空而来,直取自己面门。

躲闪几回,他忙去探自己的乾虚,可里头铁剑尚未探到却觉出一层禁制,不禁心下大呼一声不妙。

只听耳畔破空之声阵阵,那指甲似有钢刀铁剑般威力。景卿此时身边无一法器傍身,饶是鬼司行如鬼魅如此局势怕也在劫难逃。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景卿只觉得自己后领被人一提,眼前白芒一现,四周霎时便归于寂灭。

“邪祟岂可轻信!”

一声低喝将景卿惊回了魂,眼前早不见了那凶尸的影子,只有彦华尊神一张清冷的面皮,他有些愣怔,木然看着眼前尊神微锁的眉棱,磕巴道,“你将她……散魂了?”

玄尘冷声道,“心存恶念,散魂尚有余辜。”

说罢看景卿一脸的错愕,他眼神变了变,掐个诀带景卿出了乱葬岗,在山中一处冷泉边落下来,才开口道,“伤到没有?”说话时已然敛尽了周身寒气。

景卿被他看着,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得木讷摇了摇头。

玄尘又重复道,“邪祟不可轻信。”

这次的语气已经温和了许多。

景卿又木然点了点头。

玄尘盯他看了一阵子,才将脸转开,一旁挑了一块平坦的青石一撩衣摆旋身坐下,道“现在时候太早,酒肆客栈尚不开张,先在山上停一阵子。”

景卿应了一声,到冷泉边蹲下身子掬水洗了把脸,经冷水一浇终于清明了些,这才在一旁坐下来。

山里除了身边水响就是虫鸣,很是静谧。

石头上坐了一会,景卿看着一旁调息的尊神,心里又痒痒起来。

他下午才睡饱了觉,现在夜里安静,便觉十分难捱。不由又挨到玄尘身边去。

才坐稳,那尊神便开了口,“清醒了?”

景卿脸上一阵赧然,轻咳一声,讪讪道,“多谢尊神相搭救。”

“不必,”玄尘搭在膝头的手微微一扬,问他道:“你没有法器傍身?”

景卿被问得一愣,眨了几下眼这才明白过来,忙摇头道,“有的,有一柄防身用的冷剑在乾虚里,可刚刚乾虚上有层禁制,我一时冲不开,这才差点被凶尸所伤……”

玄尘这才睁了眼,伸出二指在景卿脉门上压了压,片刻之后,淡声道,“乾虚尚未合稳,还要再等一阵子。”说着景卿只觉灵脉中一阵灵力波动,那把剑便叫玄尘从景卿乾虚里探了出来,“放在身边防身。”

景卿接过那把剑,抱着看了一阵子,脑子想的全是刚刚的凶尸。

今次的凶尸外面放的两个咒术实在让景卿觉得意味深长:

外面的是民间极简单的去凶咒,用红线缝在裹尸体的草席上也是常见的做法修术之人都知道这术只能镇住小邪小祟,景卿也是因此才敢去解咒。

揭开草席凶尸便能立即起尸,这只能证明一点就是地下的伏尸咒是没法完全镇住那凶尸的。

景卿想了半天,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转头对身旁尊神道,“我觉得刚刚那只凶尸外头席子上的咒文有蹊跷,像是专门为了坑我才放的。”

“说。”玄尘抬眼看他,回答十分简洁。

“那凶尸裹尸布上伏尸咒外面加封的是去凶咒,两个接在一起才刚好把她封住。外头的去凶咒就是为了让人敢下手,像陷阱一样,抓的都是有些至少能力对付小邪小祟的人。”

他这么说,是因为一般的驱邪封鬼,头一个阵法封不住的都会再加一个厉害放在外头,或者最不济也是用一个一样的阵法再封一层以防万一,但是今次这个阵法却正好相反。

这样想来,不像是要封印,到像是精心设计成的一个陷阱——两个咒术形成一种十分微妙的平衡,保证底下的凶尸刚好不起尸。

此时只要外面的去凶咒就成了一个幌子,让人以为下面最多只是些小邪祟。

然而一旦下手去解咒,破咒之人离凶尸仅一步之遥,除非事先早有防范,否则基本在劫难逃。

景卿说完去看那尊神,试探道,“会不会、有人在御尸?”

“是。”玄尘点一点头,道,“方才我将凶尸散魂的时候,那人从矮崖上逃了。”

见这尊神的回答如此风轻云淡,景卿一时如堕五里雾中,茫然问道:“他……逃掉了?”

玄尘摇一摇头,站了起来,“如果真的要炼尸,不可能跑远。现在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起来去找找他了。”

景卿忙跟着起了身,“为什么不刚刚就追上去?”

“时机不到。”

玄尘今次没有驾云,然而景卿觉得眼前尊神在林中穿行的速度似乎比驾云还要快些。要不是一身素白在暗夜里很是显眼,景卿觉得自己可能早就跟丢了。

进到山北深林里的时候他一下便觉出四周多的邪气,重阴之地邪气经久不散,的确是炼尸的好地方。两人停在树上,四下雾气厚重,往下看时只能隐约看见前头一处火光。

看来就是这里了,景卿才想往下跳,忽然便被拉住了,听那尊神在身后道,“底下全是瘴气,你这鬼司的身子受不住。”

玄尘说完,抬手便在景卿后颈上画了道符,随即封了他身上几处气穴,道,“如果还觉得难受,马上跟我说。”说罢提着他的后领一跃下了树。

刚才看见的火光在山下的一处石洞里,景卿躲在洞口的一块巨石后头,探出头去便觉得阴风扑面,里头夹杂着药水的味道和凶尸身上的腥臭,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立马缩了回去。

深深出一口气,景卿艰难道,“这山洞应该还有出口,否则不会有风从里头吹出来。但是里面的味道……”还不待他说完,玄尘忽然在他颈侧一按,一阵酥麻过后,景卿十分钦佩地看着面前尊神。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闻不见了。

这就好办多了。

景卿回身手中提剑正要往洞里进,却忽然听见洞中一阵声响,他还没动作,肩头便被人一按猛地带了回去。

洞中的声音越来越近,景卿听出来这是两个人的步声,其中一个声音很大,似乎迈步非常困难,听声音就可以想象得出一双脚几乎在地上拖行的样子——是凶尸。

不多时,那声音又转了回去。景卿正要回头,忽然觉得肩上又被按了一下,眼前那尊神已经掠了出去。

景卿这才连忙提剑跟上,才进洞便见一具凶尸歪歪扭扭倒了下去,露出后面的人。

凶尸身后的是个中年男子,长相儒雅,身材健壮匀称,但面色却透出一种骇人的阴郁苍白。

那男人看着自己面前倒下去的凶尸,愣了一下才抬起头来,而后缓缓后退了几步,背靠石壁,问道,“敢问两位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景卿这才看出来他身后的蹊跷,一时间头皮一阵发麻——不只在那男人的身后,周围所有石壁的阴影里,全是脸色乌青的凶尸!

那男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摇铃,缓缓开口道,“不请自来的,似乎不像是什么贵客。”说着屈起手指手指在铜铃上叩了叩,一时间四周全是凶尸的厉啸。

所有凶尸一起开口,加上又是在山洞里,回音几乎跟叫声重叠在一起,听起来十分诡谲凄厉。景卿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手中又提了提剑,背后已经过了一层白毛汗。

“两位现在回头,还有出路。”那男人说着微微笑一下,又道:“不然,恐怕就出不去了。”说话间便有一道身影从一旁蹿出,直照着两人扑上来。

景卿提剑一挡,剑身上铸有咒文,印光大盛,将那凶尸一下打开数丈。然而即便如此,反回来的力道还是震得景卿往后趔趄了两步,虎口一阵发麻。

那只凶尸身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呈现出一种带青的灰色,如穿了同软甲一般,刚刚那一下只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伤口。很快它身子一挺又站起来,弓着身子后撤了一小步,而后一跃而起。

景卿看着迎面而来的黑影心头一紧,另一手忙去摸符纸,现在他持剑的一手仍在发麻,心里其实有些发虚——如果再来这么一撞,可能立马就该缴械了。

然而他符纸还没掏出来,手中剑柄便被人握住了。玄尘从身后虚虚环住他,手握着他持剑的手,带着他手腕一翻,剑尖正迎上那凶尸的胸口,白芒一现,眼前凶尸瞬间便没了踪影。

“原来刚刚在乱葬岗已经见过面了。”那男人说着缓缓一摇铃,四面的凶尸全都围拢上来。

可还不待他们靠近,玄尘手上指法一变,敛着气泽的灵印微微一暗,突然显出的浩荡灵修瞬间将狭小山洞中的邪祟涤荡一空,四围凶尸全都化作齑粉。

那男人愣了一瞬,转身拔腿便跑。景卿赶忙追上去。

山洞中没了凶尸的厉叫,一路铜铃狂颤的声音听的十分清脆。

景卿正纳闷为什么他要带着铜铃一路狂奔给自己引路,可忽然转过一弯,却听一时间四面八方全是铜铃之声,一下便懵了:

这是自己……被下套了?

想来方才他还能听见那尊神跟在自己身后的声音,那自己便是在两人中间的,现在就算被下套,那尊神跟在自己身后,也应该跟进来才对。

景卿不敢再动作,原地等了一阵,始终不见那尊神的影子,只好转身退出去。然而太才动作,却听见山洞深处的一声狂啸,紧接着便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他只觉得自己一时间血液几乎要凝固,现在山洞中灵泽充盈,还有这样的啸叫,只有一种可能——洞中有活尸!

10.鬼司(四)

景卿想也没想转头就跑,若是真有活尸,现在恐怕三个他加起来也不一定打得过。

他刚刚追进来的时候周围长得什么样子都没留意,现在跌跌撞撞跑出一段,看着眼前一下子出现的三个洞口没了辄。

身后活尸依旧紧追不舍,景卿听着啸叫越来越近,心一横脑子里想着要随便挑一个先跑进再说。闭着眼就要往里冲,可还没进洞,一下便被人拎了起来。

他毫无准备,一下子觉出双脚离了地头皮一阵发麻,再想到拎着自己的可能是只活尸,上去便要被吃拆入腹,瞬间身上的血液直往头上冲,使劲扑腾起来。

“别乱动。”

头顶一声低喝,景卿立马就老实了。

他小心翼翼一抬头,看见那尊神的一张脸更是如遇大赦,立马变得十分配合,从善如流地被拎了上去。

蹲在洞顶石条上的时候他身上还微微发抖,觉得自己一颗心经过刚刚一程几乎要跳出来。

深吸了几口气,还没等他站起身,便见下头自己一刻之前停身的地方已经被跑出来的十多只活尸塞得满满当当。

景卿听着底下狺狺之声一阵后怕,又往玄尘身边靠了靠,庆幸这尊神还记他得带了个人进来。

玄尘没说话,看着底下活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空中画一道净火咒,二指一点,净火不声不响如同洪流一般自半空倾泻而下,带着白色的芒焰将底下的活尸全部裹挟其中。连啸叫都被密不透风的吞噬掉了。

一时间山洞里一片寂静。

景卿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净火,不禁看呆了,耳畔只有火声猎猎。

过了好一阵,玄尘才开口,“可有伤到?”

景卿听见一旁尊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愣了一愣,看见他正看向自己,这才反应过来,一时受宠若惊,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没有,多亏尊神及时相救。”

玄尘转回脸看着底下的净火,道,“我也是刚刚才发觉还有活尸,再来晚些,你就该留在这里了。”

景卿连忙跟着点头。

底下的净火在烧尽凶尸之后沿着通路四散开来,不多时,山洞中各条通路都被火光照的通明。景卿忽然想起刚刚御尸的那人,忙问,“那御尸人还在山洞里?”

玄尘摇了摇头。

景卿不知道这尊神摇头的意思是“不在”还是“不清楚”,不过有一点能确定的就是尊神并没有抓住他。

底下净火烧了一阵,有两道的火光相继灭了。玄尘跳下石条,回头又看了景卿一眼。

就这一下,景卿立马心领神会,跟着跳了下去。

洞中通路错综复杂,两人一时半会肯定转不出去,净火如果没有遇见石壁阻拦,便会一直往前烧过去,所以只要跟着一直没灭的那一支便能走出去。

景卿快走两步到那尊神身边,小心道,“尊神没能捉住他……是不是受我拖累……”

玄尘转头看他一眼,“与你无关。”

话已至此他也不便多言,默默跟着走了一程,却听一旁尊神道,“我也是找不到他之后才听见活尸的动静折身回去,此事与你无关。现下净火已经烧完,即便他能逃出,洞中凶尸和邪书都已焚烧一净,日后也难成气候,你不必担心。”

那尊神的侧颜被火光映得十分柔和,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沉响在耳畔的时候景卿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下。急忙局促应了一声,转眼看向别处。

两人跟在火光后面走了一阵才从洞中七扭八扭的通路里转出来,站在洞外的时候东天已经有了些要亮的样子。

从山中出来走不远就是一处小镇,两人到的时辰正好,街上各式早点沿街排开一应俱全。景卿见状,不由深深吸一了口气。

还带着热腾腾温度的烟火味一下冲入胸腔,景卿这才觉得自己终于从昨夜的惊心动魄里脱身出来。

玄尘在一家客栈前丢给他一只钱袋子,道,“要下房间,我还有些事,一会回来。”

景卿接住钱袋应了一声,转脸目送那尊神的身影转入街角全不见了方才迈步进了客栈。

客栈里老板娘正在合账,看他进门,眼底一下有了笑意。

景卿年纪极轻,生得又清秀俊朗,身上清清爽爽黑衣一衬,更显得肤白如玉,眉眼间顾盼皆显风流。

年轻的老板娘柜台后面探出身子来,丹蔻红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小郎君要住店?”

这一声含笑的“小郎君”听得景卿背后一阵发凉,连忙转过身。看清了眼前人方才放松下来。对着柜台后头的老板娘拱一拱手,笑道,“住店。”

“是一个人还是另有佳人相伴?”

景卿干笑两声,道,“还有一位兄长。”

“兄弟二人啊,这样好办,”老板娘笑得十分明媚,“一间宽敞雅间足够了。”

景卿还从没没住过客栈,一听雅间有些发蒙,将钱袋子托在手上暗暗掂了掂,斟酌一阵,开口道,“先付一天房钱,要多少?”

老板娘放下手中账本,笑道,“原本一两八钱,可看小郎君生得俊俏,少收你三钱,”说着伸手拉过景卿,“只要一钱五两,你看如何?”

景卿听见这数目便放了心,然而那老板娘居然没有一点想要松手的意思,景卿干笑两声,在手腕上稍稍使力想要脱身出来。

正在此时,景卿眼角忽然瞥见了门口一个颀长的影子,动作一僵,艰难转过身去——玄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周身寒气凛冽。

“尊……”景卿才要开口,却听面前老板娘一声惊叫,“哎呀,这就是你那位兄长吧?!”

尊神面无表情迈步进来,听见“兄长”二字,眉峰微不可见地一敛,视线转到景卿身上。

景卿干笑两声,觉得自己可能闯了大祸。

老板娘看他如此,放开他便迎出去,“公子快快请进,楼上一间雅间刚刚小公子已经要好了,”说着又转脸看向景卿,“哎呀你们真是兄弟,各个出落得如此俊秀真是神仙一般。”

说话间玄尘已经在景卿身旁站定,正低头看他,景卿干笑两声,一把拉住正要继续往下讲的老板娘,急忙道:“姐姐,还没付房钱呢!”

老板娘被景卿这一声姐姐喊得十分受用,几乎要笑成一朵花,“房钱是一两五钱,看你们兄弟俩长得这样俊,我再送你们两碗面。”说着抬头去看玄尘,“公子觉得如何?”

“面就算了,换一壶好茶。”玄尘一双眼看着景卿,一句话就像眼神一样无波无澜。

景卿脸上干笑,心里七上八下。

“好好好,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老板娘冲着后堂声音高了八度:“小二!去给二位公子沏壶好茶送到楼上雅间来!”

而后又转脸,笑靥如花道,“两位公子跟我来。”

玄尘周身寒气凛冽她不敢上前,于是一路拉着景卿走在前头嘘寒问暖。

景卿总觉得背后尊神一直盯着自己,从前堂到后院,一路上战战兢兢,腰板僵直,几乎可谓履薄临深。一旁的老板娘说了些啥他全没听见,只想着一会该怎么跟那尊神谢罪。

他十分明白,若是得罪了这九天上的尊神,自己恐怕往后轮回八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两人进了房间,茶生已经来送过了茶,老板娘没什么理由再待下去,同景卿客套几回,转身下了楼。

临走时还给两人十分贴心地将门带上了。

景卿:“……”

景卿听着关门的声音心中一颤,忙献宝一样去给玄尘眼前的茶盏斟茶,然而才拎起壶,腕子便叫人给扣住了。

选尘不急不忙将他手里的茶壶放回桌上去,淡声道:“谁是兄长?”

景卿:“……”

玄尘抬起眼来,看着他,道,“是你说的?”

景卿:“是……”

景卿瘪一瘪嘴,刚刚他想好到这时候要跪下的,然而腕子被这尊神扣在手里,无奈只能直接蹦到下一步,破罐子破摔。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开口道,“尊神我在这凡界老这么喊你实在太容易引人注意,不如咱们换个称呼吧。您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行我也喊公子?您就当我是个差遣小厮……实在要按辈分那就太吓人了,不然您屈尊听我喊一阵子师尊?不愿意的话就师叔?师叔祖?”

玄尘也不说话,只是抬眼看他。

“……”景卿说着说着自己安静下来,觉得今回才是真的完了。

他正想着怎么才能被扔出去的时候表现的体面一点,却见一旁那尊神忽然伸手就着桌上的水痕写了两个字出来,“玄尘。”

“啊?”景卿先是一懵,而后反应过来将这里两个字在心里来回掂量几遍,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什么套路,“可是就这么两个字,里头体现不出长幼尊卑啊……”

话还没说完,怀里便被塞进一只油纸包,那尊神淡声道,“吃饭。”

葱油饼的香味从纸包里头源源不断飘出来,对于上窜下跳一整夜腹内空空的景卿来说这种近在眼前还热乎乎的香气简直勾魂摄魄,于是立时便住了嘴,也不管脑子里的五里雾,老实低头吃饼去了。

其实行气慢了也有好处,至少饿的也慢。从前一天三顿还顿顿风卷残云现在终于一天一顿也能吃得人模人样了。

11.思凡(一)修

一方油饼下了肚,景卿将外头的油纸叠好,双眼盯着眼前的油纸坐得十分端正,可还没理清楚现在的局面,手边油纸就被人抽走丢进了一旁纸篓里。眼前东西一下子没了,景卿一激灵,抬起头来。

玄尘看他一眼,“乾虚尚未合稳……”

“啊是是是……”不等他说完,景卿满口应着立马就从座子上跳了起来,干笑两声道:“我这正要去调息……”说着便一阵风一般进了后头隔间。

盘在榻上过了一阵子,听外头没什么动静,景卿这才睁开眼。

昨夜事情慌乱,他记得也细碎,现在脑子里十分凌乱,便想要把昨夜的事情重新捋一遍。

然而理了一半不到,他却忽然记起来,山洞里那凶尸又扑上来的时候,自己被人带着挽了个剑花。

景卿自然知道是自己身后那尊神,当时情况紧急他并没在意,可如今闲下来再想,有关这记忆的细枝末节却全被分毫不差地重新记了起来。那尊神的掌心温凉干燥,覆在自己手背上,指节修长分明……

脑子里越想越乱,他心里想着要将这段跳过去然而思绪完全不听他把控,藤蔓一样开始往四下里绵延。

景卿眼看心跳已然有了要加快起来的趋势,不觉心中懊恼:刚刚老板娘又拍又摸你没感觉,现在记起这事居然脸红心跳。于是麻利封了自己身上几处穴位,冷静下来,将昨晚的事继续往下推。好在后头的记忆渐渐开始有了条理,顺上一遍并不麻烦。

末了整件事情顺完,他忽然发现在洞中见到的几张伏尸咒都跟那女尸裹尸布上的十分相似:画得都周正考究,行笔流畅,一气呵成,所有薄弱之处都回笔加了修补。

在咒文上加回笔的确可以让咒文更结实耐造,但后来大部分修士都选择补救的时候再麻利画上一张出来。现在只有一些仙家门派为了彰显自己的历史悠久家风优良,对一代一代的弟子加以严苛要求,正支尤甚,他们学会的每一道符咒,都是加回笔的。

所以回笔这东西现在基本相当于仙家正支的标志。

景卿已经从记忆里脱身出来,坐在床上十分不解,难道这年头世道荒乱连仙家都开始有人转行修邪了?!

两人到凡界的时候七月就已经过去十来天了,现在快要到中元节,鬼门一开,夜里乱跑的鬼就更多了。

月黑风高,景卿拍一拍手从山中一处破庙屋脊上跳下来,一面顺手把简片放回简册里去。这里本来就荒凉,现在没了道士,加上七月里鬼门本来就把得不大严实,很快便成了邪祟的乐土,上窜下跳一趟下来收获颇丰。

他从庙门转出来的时候玄尘正负手站在不远处,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月光底下白衣黑发一张清冷的面皮,浑身上下都是九天上身的威严。

景卿不由怔了怔,心里闲闲想着,“似乎玄尘两个字这几天叫的顺溜了许多。”

“这次是不是很麻利?”他两步站回玄尘身边去,挑一挑眉,转过身去看一眼那破庙:门里杂草丛生,门外荒坟横斜,实在不是这尊神该在的地方。于是回头斟酌道,“现在时辰尚早,不然尊神您先回客栈歇息,我自己再去山上转转?”

玄尘看他一眼,“不害怕了?”

景卿:“……”还没开口手腕便被人握了一下。

“手上这东西给你护身,不许摘下来。”

被玄尘那双古水一样的眸子一看着,景卿只觉得一阵恍惚,木讷点了点头。

山中一路游荡着收了几道游魂,景卿眼看快要天明,正想着回身下山,一转身,却在树丛后头看见了一队游魂。

真的是一队,十来只游魂排成距离适中的一行,飘飘忽忽正从树丛里过道。显然是才从鬼门出来,这一队身上衣服还都十分鲜艳。再加游魂脸上一贯的呆滞神色,乍看上去并不骇人甚至还有一些好笑。

虽说现在天光还混沌,可离着平旦时分却也不远,游魂照理说是不敢出来的。然而眼前这一趟,明显是在说明此地的与众不同。

景卿觉得这事跟民风彪悍与否可能关系不大,于是折身猫在树后跟了它们一程。

游魂身形飘忽对山路难走没什么概念,七转八转在山林里绕了多时,眼前一下出现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

他见那一队游魂不慌不忙飘进去,转眼四下看了看——山北水南,翠竹接天,无疑是阴气聚集之地。

这叫他心中一喜:此时外头天光渐明,邪祟不敢出来,这竹林就成了一处口袋一样的所在——现在去收魂,无异于是探囊取物。

他几个起落跟上去,进到林里几道符咒全封了面前的游魂,抽简封魂一套流程走下来十分顺畅,心里正得意,却听周围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竹子竟自己歪扭交错起来,刚刚的一片苍翠竹林转眼成了一片苍翠的栅栏。

脑仁一紧,景卿心道一声不妙,拔剑便往外跑。果不其然,他才跑出不远,竹林深处便有一道阴风携沙裹石跟了上来。

这样的竹林本来最多就是小邪小祟白日里进来避个日头,可一旦有了凶煞,事情就不一样了。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凶煞都是些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主,一旦在竹林里住下,天天血水浇地,不出月数新长出来的竹子都能油光锃亮。

竹林得了好处,自然庇护里头的凶煞,竹子越长越密实,遮天蔽日帮着集阴聚邪,还有一些阴气本来就重的干脆养出了嗜吃血肉的脾性,一有活物进来就将林中竹节交错,将活物困在其中,只等凶煞取食,自己从中好分一杯羹。

现在遇上的,应该就是后头这一种。

好在他刚刚进来,竹子的反应总没有那么快,虽说现在四下都已经成了栅栏,可再高些的地方倒也还留着些空隙。景卿仰头看一圈,纵身跳起,在一旁竹子上踢了几下借力,很快便站在了竹梢上。向里一探身子手上冷剑麻利挽了个剑花,一下削掉许多竹叶竹枝。

他本想削掉些竹枝让阳光投进去破了这处阴气,然而空隙里却见几道猴子一样的黑影尖啸着抱着竹子爬上来,速度非常之快,几乎转瞬就到了他的眼前!

景卿一惊,连忙挥剑挡掉从孔隙中伸出来的爪子,此时竹子的上半也已经开始闭拢,眼看一旁碗口粗细的竹枝就要压过来,他这才赶忙翻身,脚下一使力借着竹子的韧性,跳到了一旁一棵高树上。

眼前竹林几乎成了个蝈蝈笼子,景卿听着里头此起彼伏的尖啸回了回神。心道幸好跑得快,若是刚刚脱不了身,现下估计就已经被拿来浇地了。

喘匀了气,景卿这才发现,自己在的这棵树,是带刺的。

景卿:“……”

小心翼翼从树上爬下去,一路手不是手腿不是腿,就是这样好不容易下到底,手上还是新添了好几道口子。

现在日头高起,不能像在夜里一样潇洒踩着屋脊跳回去。景卿走了一阵,一面感叹夏日暑热连清晨也不例外,一面转头又看一眼那竹林,觉的自己这一趟浓缩一下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十分狼狈。

回到客栈的时候那尊神正闲闲饮茶,见他进来,又拿了一只茶盏出来。“怎样?”

“不怎么样。”景卿哭丧着一张脸走过去坐下,仰头灌了一口茶水,才蔫了吧唧道:“山里有一处竹林,里头阴气太盛了,我应付不来。”

玄尘点一点头,又道,“手怎么了。”

景卿:“……爬树划的。”

玄尘道,“伸出来我看看。”

景卿只好乖乖将手伸出去,却见那尊神伸手在自己掌心虚掩而过,上头的几道伤口立时恢复如初。

“先去调息,晚些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看看。”玄尘抬头看他一眼,平静的转开了目光,说话的时候依旧是十分淡漠的神色。

然而景卿却觉得自己耳根又开始发烫,赶忙行了一礼,转身钻进隔间。深吸了几口气结果耳根的热度还是抑制不住地烧上了脸。景卿只好手中结印,盘坐在榻上开始调息。

最近被那尊神一看他就心神不宁,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12.思凡(二)

鬼差调息实在是件很磨性子的事,景卿盘坐在榻上,气行了没几遍就开始神游,一面模模糊糊想着照这样下去自己的乾虚可能是冲不开了。

不多时,只听外头依稀有一声轻响,似乎打开了什么东西的盖子,而后一阵饭香扑鼻。

景卿刚刚还不知云游何处的神魂一下就归了位,从榻上一骨碌爬起来理一理身上衣裳腿脚麻利便到了玄尘身边。

玄尘看他一眼,又继续将食盒里另外几碟肴菜取出来,淡淡道,“麻利得很。”

玄尘依旧只是面色淡漠慢条斯理自斟自酌,却也偶尔拎着筷子尝几口轻淡的小菜。看着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尊神能这样与民同乐,景卿不觉有些受宠若惊。

一顿饭吃得十分和谐,景卿心满意足放下筷子,对面尊神方才起了身,伸手指尖在他唇上一抵,景卿便觉得一颗珠子滚进了自己嘴里。才要张嘴,下颌便被捏住了。玄尘手腕一翻,二指在景卿颈侧稍加用力,景卿嘴里的珠子便理所应当滚了下去。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景卿只觉得一道凉气顺着喉管滑了下去,一时间一双眼睁得又大又圆,“什么东西?!”

“避暑热的丹药,”玄尘伸手开了房门,回头去看他一眼,淡声道,“今天要早些出去。”

景卿跟在玄尘身旁,吃了避暑的丹药现在的确觉不出热度,然而走在似火骄阳底下的感觉依旧非常奇特,景卿禁不住抬头,道,“尊神你确定我们这是要去收魂?”

玄尘没说话,只低头看他一眼,景卿立马噤了声。又跟着走了一阵子,看着四周景致有些熟悉,这才明白过来。

这是去竹林的路。

现下竹林已经不再是一只蝈蝈笼子,恢复了原状,看上去翠竹接天还挺养眼。

景卿见那尊神抬步就要迈要进去,忙问道,“你进去他们怎么敢露面?”

玄尘足下动作没停,反问:“现下正是日午,它们怎么敢出来?”说着敛了周身仙气,又转头看他,淡淡道,“若遇凶煞,直接散魂便可。”

听见凶煞二字,景卿又想起早晨见的那些猴子样的黑影,不禁一蹙眉,试探道,“会有很多?”

玄尘:“方圆十里的凶煞,应当都在这里了。”

景卿大致估了估,随即从头凉到脚,不声不响又往玄尘身边挪了几步。

玄尘看他一眼,随即十分平静的转开视线,唇角却微不可见地勾了起来。

真正走进去景卿才晓得一旁尊神对于小鬼来说是何等的厉害。一路上自己身旁的尊神就好像一块巨大的驱鬼符,周身几丈开外就有游魂迫于神威直挺挺跪下去,不敢动弹。沿途遇上几只面目狰狞的凶煞,还不待走近,立刻便转身原路退走。

景卿:“你不是将周身仙气敛去了?”

玄尘:“气息总不能完全敛去。”

景卿:“……”

景卿看着前头才露面扭头就走的凶煞,记起自己从前为除一只凶煞上半夜就得起来上窜下跳烧符绘阵忙活几个时辰心中一阵郁气难平。暗中恨恨想着就是以后去做鬼司也要用一只乾坤袋装下一袋仙气放在身上作退邪符用。

但是跪在地下的游魂十分老实,连黄符贴脸都不需要,直接像捡蘑菇一样捡起来就好。

景卿对于这种效果十分满意。

在眼前尊神神力如此超群的情况下,景卿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担心怎样将凶煞散魂。

两人一路走到竹林尽头,一只敢上前来的都没有,末了全被逼在一个角落走投无路,玄尘手上印光一现,地下只剩了几只拳头大小圆滚滚的珠子。

玄尘抬眼看他,“收魂。”

最后几条竹简用完,地上珠子居然还留了两颗。

“尊神……这……”

玄尘俯身从他手里拿过剑柄,“游魂而已,成不了气候。”说罢剑尖在地上画了道符,转眼间周围交错成栅栏的竹林一下少了大半,阳光从空缺中投进来,阴气顿时一扫而空。

简直……悬殊立现。

景卿想了想,要让他改掉此处的风水,少说一个月。果真尊神就是尊神。

两人再从山中转出来的时候已是夕照时分,刚刚在山中树林阴翳流水潺潺一路走得十分惬意,以至于景卿听见不远处吹鼓之声竟还愣了愣。

镇里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一条河穿城而过,河面宽阔,上头几条游船装点得十分精彩,被山风一吹,带出一些清凉的水汽,隐约还能听见游船上的说笑。

景卿跟在玄尘身后,眼睛忽然就被一旁的布老虎勾住了。从前他也有这样一只,长大后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现在一见,一下子又记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不觉便住了脚步。

在河边摆摊的小贩黝黑机灵,一见有人往自己这边瞧,连忙欢喜招徕起来,“胭脂水粉团扇手帕,应有尽有物美价廉,小公子不过来看看给心上姑娘带点讨欢心的小玩意?”

景卿笑笑,摆摆手却还是走了过去,顺手揉一揉那布老虎毛绒绒的脑袋,随口道,“敢问小哥,今天是什么日子,镇上这样热闹?”

那小贩哈哈一笑,露出一嘴雪白的牙,“小公子一看就是远乡来的,我们镇这庙会近处都知道,要一直到中元节早晨才停。明天中午人就少了,小公子看上了什么东西可要抓紧些买了。”

小贩正说得高兴,却见前面又有一位年轻公子走近过来,简单一身白衣,身上却是贵气非凡,小贩还是头一回见有这样的人物关照自己的小摊,也顾不上嘴边正说着的庙会,赶忙改口招徕。

玄尘自然不会应他,深色淡漠走到摊前,垂眸看了看景卿手底下的布老虎。

景卿脸上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小贩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似乎有些诡异,看玄尘冷若冰霜的一张脸,以为是寻仇来的,怕二人闹出什么事端,忙上前去开解,“两位公子认识?”

景卿本来面子上就挂不住,经小贩这么一问,更觉得尴尬,赶忙收了手,“我就是打听打听今天为什么这么热闹……你慢慢逛,我去前头找家客栈。”

跑出去老远,小贩在身后喊:“小公子这只布老虎你要看上了可要早些来买!”

景卿:“……”

等到景卿在前头找到一家客栈,要了房间才记起来自己身上,一个子也没有。只好干站在门口,等着玄尘过来。

好巧不巧,门口又晃晃悠悠进来两三个人,都是小厮打扮,打头的一个往柜台前一靠,拖长了嗓子,道,“王老板,我们公子就在后头,让我哥仨先来定下间靠河的雅间,晚上来看游船。”

“这……”客栈老板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往景卿这边指一指,道,“不是小人不给,实在是刘公子来的不凑巧,这位小公子刚刚已经将最后一间雅间给要下了。”

“要下了?要下了他站在这里干什么?”

老板道,“这位小公子还没交房钱,说是钱袋不在他身上,正等着后头他的兄长过来。”

“这就算要下了?!”其中一个小厮嚷嚷起来,说着将银子“啪”的拍在老板眼前,“我们公子钱可就在这里!”

景卿看那三人气焰嚣张,本来不想同他们纠缠,想要出去再寻一家客栈。可才一转头,却见玄尘迈步进来,立马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房,现在就是我们……”那态度十分跋扈的小厮还没说完,只觉得周身一冷,嘴里的话一下便没了声。

他十分艰难地转过身,玄尘此时站在景卿斜前方,景卿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小厮脸上如同吃了冰块的神情。

打头的小厮见此情景,赶忙收了刚刚拍在柜台上的银两,转头向另外两个呆若木鸡的同伴,“丢人现眼!这房人家两位公子早就定下了,还在这里胡搅蛮缠!还不赶紧滚回府上去!”

“下回不敢了,不敢了……”那两人得了台阶,一面告饶一面逃命一样夺门而出。

抬头一张脸笑靥如花,“小的们不知道公子提前订下了,有失礼数,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他们一般见识……”

玄尘看也不他看一眼,径直上前将银两放在台面上,“房钱,可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客栈老板也被吓得不轻,赶忙冲一旁正给酒缸添酒的壮硕酒保一招手,“还愣着干什么!快,带二位公子去楼上雅间!”

酒保:“我……”酒保不单看上去孔武有力,声音也如同绿林好汉,开口如同洪钟。

“你什么你,酒一会再添,先送客人上去。”

酒保:“……”

酒保十分规矩老实地将两人引上了楼,推开一间房门,用绿林好汉一般浑厚的声音道,“两位公子请。”

景卿瞬间有一种自己落草的感觉,心觉好笑,便拱一拱手,也浑厚道,“有劳壮士。”

酒保:“……”

景卿笑眯眯看着酒保咕咚咕咚下了楼,才掩上门,转脸却见那尊神站在自己身后,一惊之下身子直接贴在了门板上。

景卿干笑两声,“尊神屋里坐啊,站在这房门口干什么?”

13.思凡(三)

景卿一句话说完,那尊神又向前迈了一步。

本来两人也就是一步之遥,如今玄尘上前一步,两人已经近到了呼吸相缠的地步,平日里若有似无的清冷香气一下变得十分明晰。眼前好看的眼尾微微扬起,玄尘的眸子依旧古水无澜,可景卿却觉得自己一颗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时间气息不稳,话又说不利索了,“尊、尊神你这……”

玄尘挑一挑眉,“又认清楚了?”

景卿:“?”

玄尘道,“看来兄长这两字你用的十分方便。”说着又低头又靠近了些,“嗯?”

最后的尾音又低又磁还若有似无带一些上挑的意味,好似一江春水。

景卿只觉得被耳边那声音一撩,脸上一阵发烧,连带着耳尖都烫起来。他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盼望些什么一样,胸腔里的心跳简直快要变成颤栗。

玄尘极快的勾了勾嘴角,直起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景卿却觉得怀里忽然一沉,多了个毛绒绒的东西出来。低头,一只布老虎。

两颊上才退下去的热度又变本加厉烧了回去,景卿低着头,心跳犹如擂鼓,却依旧装作十分轻松的样子,含糊道,“这种哄小孩子的玩意儿,你买它做什么?”

“哄你。”这两个字无波无澜,极其简洁。玄尘看着景卿几乎要滴血的耳根,眼底一阵难以觉察的笑意,淡声道,“那么多次兄长,总不能白叫了。”

景卿再也绷不住了,针扎一样跳起来,“我去调息!”说着便慌忙进了隔间。一屁股坐在矮榻上,心跳依旧像擂鼓一样,脑子里全是那尊神狭长的眸子,古水一样无波无澜的乌黑瞳仁勾得他心绪难平。

景卿懊恼蹙一蹙眉头,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该魔怔了。可无奈心乱如麻,想要调息印偈都结不成,干脆心一横胡乱从脑海里找了篇心法就开始背,正着背完倒着背,几回下来,印偈纯净心如止水。除了背多了头疼想吐,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行过两周天,景卿隐约觉得一股清气随着行气渐渐聚集在灵脉附近,灵气浸泽,不几时,忽然一阵灵泽波动,那股清气忽然便像是融进了自己的血肉一般消失无踪。景卿先是一愣,而后心中暗喜。手中指法变幻去探自己的乾虚,果不其然,上头禁制没了。

这清气当然不可能是他背心法背出来的,想来想去应该只有一条来路——早上那尊神给自己的丹药。

正想着,却听外头三声叩门:“公子,您要的菜全了。”

景卿刚刚还半阖着的眼一下就睁开了。凑到屏风上从一道小缝里往外看,外头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两个茶生进来见了礼,送了一桌的菜上来,咸甜香辛各种味道一时间争先恐后扑面而至。

景卿眼睛都快直了,却见那尊神若有似无朝这边看了一眼,赶忙又老实坐了回去。

不多时,房中没了刚刚的嘈杂声,门又被掩住了。景卿听着那两个茶生脚步轻快下了楼,心里又痒痒起来。

“不出来?”玄尘将手边酒坛封口一取,一下子满屋都是馥郁酒香。

景卿悄然运了运气,摆出一副八风不动波澜不惊端庄持重的样子走了出去,然而坐下看见桌上的盘盘碗碗里菜色鲜亮,脑中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今夜无事。”玄尘说着,将手边另一只酒坛封口也取了下来,向景卿眼前推了推。

……这是要一人一坛?!景卿脑中又是一阵电闪雷鸣,他对自己的酒量认识得十分透彻,眼前这一小坛看的他悚兮怵兮,他唯一一回喝酒是在三年前,景宏给他尝了一杯,他睡了一下午不说,自己还半夜摸黑起来在道长静室里画了满满四面墙的王八,形态各异,入木三分。

景卿看着眼前尊神实在不知道如何婉拒,脸上愁云正惨淡。玄尘抬眼看他,“不会醉的。”

景卿:“?”

玄尘道,“早些时候给你吃过丹药,不会醉的。”说话时依旧是一张不代表情的清冷面皮,点漆一样的瞳仁却在烛火里映得明明灭灭,一张脸也温和也些。

景卿在脑子里模模糊糊想着,如果眼前这尊神有温柔的神色,必定温山软水,足以叫人溺毙其中。

这个想法才浮现出来就把景卿吓了一跳,拿起酒盏猛灌一口,呛得满面通红,眼里全是泪,这才赶忙拎着筷子老实吃饭去了。

虽然知道这尊神给自己吃的必定是灵丹妙药,可酒毕竟是酒,一坛见底,景卿已然头重脚轻找不着北了。然而心里有种情绪却越喝越明朗,景卿抱着酒盏混混沌沌想了一阵子,仰头将最后一口酒灌下去。

脑中又是一阵电闪雷鸣,这一晚上脑子里不知道鸣了几回,可这一次却好像要一下子顿悟一半。

景卿呆愣了一阵子,想象里的顿悟始终没来,困意倒是来了。并且来势汹汹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势如破竹,又如同泰山之将崩。

“醉了?”玄尘看着景卿抱着酒坛坐在自己对面左晃右晃眼看就要一仰头翻倒过去,起了身,将酒坛从他怀里取出来,本想从背后扶着他站起来,哪知道景卿现在满脑子昏昏沉沉只想躺下,一觉出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干脆身子一软就靠了过去。

清醒的时候景卿又横在隔间里木榻上了,屋里已经灭了灯,显得窗外月光尤其皎洁。

景卿定定看着,愣了好一阵子神。只记得最后那尊神一手从背后揽着自己,一手搭在自己脉门探了探,对他道,“乾虚已无大碍。”声音低沉,带一些酒气响在耳畔。

想及此,景卿气息一紧,脸上又是一阵发烧。

又躺一阵子平了心神,景卿这才小心起了身。

这间房位置极好,窗户正对着外头河水,水面宽阔,粼粼泛着波光。此时街上已经没了灯火,十分安静。

星沉月朗,外头天幕黑得也深沉,景卿在心里闲闲地想,外头应当已经报过三更天了。

月色正好,堪堪透过窗框洒进屋里。那尊神正坐在床沿,身上的白衣月光底下显得越发如霜似雪。许是因为上半夜喝过酒的缘故,他并未打坐调息,只是斜靠在矮几上,一手颐着头。呼吸又轻又缓,似乎已经睡沉了。

景卿往日只见过玄尘调息是的严正模样,还是头一回见他睡着的样子。闭着眼的尊神白日里冷冽的神色有一些消淡,虽然依旧淡漠,但却不再那么拒人千里之外,甚至上挑的眼角看起来还有些邪魅的意思。

景卿屏气凝神看着眼前的人,直挺的鼻梁、薄凉的下颌曲线,脑子里浮出来四个字——风华俊爽。

平日里玄尘身上清冷的香气带了酒香,无端生出一种缠绵来,似有似无飘在景卿鼻尖,似乎还带了一点甜味,引得他不由将身子靠近过去。

呼吸声相闻,景卿刚刚还有些清明的灵台似乎又变得模糊了,定定看着眼前尊神颜色浅淡的薄凉双唇,脑中一片空白,鬼迷心窍一样,缓缓贴了上去。

蜻蜓点水一样的一吻,有些凉意的柔软触感让景卿如梦初醒猝然睁大了眼,好像过电一样立马站直了身子,一下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看着眼前尊神心口一阵狂跳。

夜风从窗口吹近来,带着河里的水汽,吹的景卿清醒了几分,随即背后一阵发凉——他刚刚做的,尽是些亵渎尊神天威的蠢事。

就是这一回,就足以叫他万劫不复了。景卿干脆在脑子里想了想自己被直接灰飞烟灭的场景。

惊魂甫定,他又往后退了两步,两人间的距离又大了许多,鼻尖上清冷的香气也完全淡去了,靠着窗框这才渐渐定下神来。看着眼前尊神依旧颐头安睡,景卿心里却忽然跳出来一句“酒壮怂人胆”。

景卿被这句突然跳出来的话砸的心口又是一阵突突狂跳,却忍不住又抬手在唇上轻轻碰了碰,而后头看了一眼那尊神。

随即一闭眼,倒头便从开着的窗户里翻了下去。

暗夜里的鬼司点万家屋脊穿行犹如鬼魅,耳畔夜风猎猎,方才脑海里纷纷乱乱的思绪已经理清了七八分,便有一个想法,无比明晰地浮现出来。

景卿觉得,他大概已经知道喜欢是种什么感觉了。就比如说现在,最让他心里难受的竟然不是要去无间地狱作苦差,而是意识到今晚就是自己跟那尊神在一起的最后一晚。

然而这只能是他单方面的喜欢而已,景卿深出一口气,手在怀里探了探,取出那只鬼司的青玉面具,端端正正戴在了脸上。还是日后不相见比较好。

但凡历经天界,便早已无欲无求,这事情他早就知道。敛魂册现在已经满了,再留在那尊神身边还不知道会做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这一次胡作非为就权当是为了断尽之前种种无端妄想,早些看清楚早些脱身也免得自己日后自欺欺人。

暗夜里行一阵出了城,景卿四下环顾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石桥。水能连接阴阳,现在他就算是站在阴曹地府大门口了。

景卿蹲下身子认认真真反画了一道传送符,才画完最后一笔,远处忽然有一道影子扑过来,“兄弟带我一程!”

暗暗红光一闪,地府阴气森森的石桥上,景卿被压在桥上,一口老血就停在喉头。身上的东西动了动,随即起了身。

景卿只觉得刚刚还压在身上的分量一下不见了,泪眼朦胧里看见一旁有道影子。那影子慢条斯理爬起来,又拉起他,笑道,“刚刚多谢你了。”

这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景卿被拉着站起来,努力地把心口的老血压下去。看见对面人也是通体的乌黑,一块青玉面具遮了大半张脸,要不是他比自己稍稍高上一截,单看这一身一模一样的行头景卿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14.复命(一)

对面黑影道,“你是头一回下来吧?”

景卿点一点头,“你怎么知道?”

“下来过一回都知道,这鬼司令就是传送符,所以像你这样下地狱还得给自己认认真真画符的,指定是新来的。”

“我知道你肯定什么都摸不清,好在我做鬼司比你时间久一些,地府也来过几回,”黑影说着扬了扬胳膊示意他跟上,转身往桥下去,一面又笑起来,“还好在哥哥我人好,你就先跟着我吧,还上刚刚欠你的人情。”

景卿:“……”

既然有人自告奋勇给自己引路,景卿自然乐意跟着,急忙快走几步跟上去,问道,“你刚刚怎么了,那么着急?”

黑影道,“哦,没怎么,就是看你的咒画都画好了,一个人用挺可惜的。”

景卿:“……”

两人走了一阵,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也算把各自的家底摸了个大致。

这人叫顾扬清,是钱塘门下一支仙门望族的门生,后来被逐出师们,可身上仙印未清,与本家仍有纠缠,所以一直被留在这无间地狱里,用他的话说,再过几年,怕是招阴司的位子都该传给他了。

景卿听他讲完,原来一场苦情大戏,顾扬清却讲的神采飞扬,不由撇一撇嘴,道,“做这么多追魂索命的苦差,你怎么说得好像巴不得留下来一样?”

顾扬清咧嘴哈哈一笑,“追魂索命的苦差有人替我做,只剩下这么个闲职,我当然乐得留下啊。”

景卿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你的差事有人替你做?!鬼差人人都忙得昏天黑地,谁有闲情管别人?”

“当然不是鬼差,”顾扬清说着神秘一笑,“爱管闲事的另有他人。”

景卿一挑眉,知道不好继续问下去,转脸去看周围的东西。

两人皆为鬼司,行得极快,现下早就出了十里,眼前隐约见得一座白森森的城门,顾扬清卸了脚上的力道步子缓了下来。

“到了。”

“不是还有很远?”景卿才要迈步,便被顾扬清拉着袖摆扯了回去。

“好好看看前头,那不是路。”

借着眼前星星点点的红光,景卿才看清,横在自己面前的是,雾气缭绕的阔大水面。水面极平,不见一丝波纹,眼看过去就像一马平川的一大片原野。景卿心里一阵唏嘘,“这是忘川?”

顾扬清一点头,“自然,”说着拉着景卿沿着水岸走了一阵,进了一间草棚,在里头随便挑了条长凳坐下来,“我们得过忘川,要等摆渡过来才行。”

说着随手拿了一碗桌上摆的东西,仰头喝了几口,“冥府的土特产你不尝尝?”

景卿仔细看一眼这仿似路边瓜棚一样摇摇欲坠的小草棚,几条吱咯作响的老旧长凳,一张颤颤巍巍的破木桌,桌上几只破瓷碗,里头雾气袅袅大半碗浑汤——就跟苍蝇摊子没什么区别。

景卿:“……这是孟婆汤?”

“这东西虽然看上去牙碜,但其中滋味还得是喝了才知道,”顾扬清说着,又从一旁端了一碗,“来来,一口清心澄神,两口涤污除秽。”

景卿:“……”但他还是接过碗喝了一口,在嘴里的时候觉得除了有点涩味,味道跟水没什么差别。

可是咽下去景卿就知道自己错了。

苦、特别苦,苦得钻心入肺。

顾扬清看着景卿皱成核桃的半张脸,很是好奇:“你这小小年纪心里想的东西还不少。”

景卿艰难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何以见得。”

顾扬清好心帮他顺一顺气,道,“这孟婆汤是给将入轮回之人洗去上一世尘俗烦恼的,说白了就是让他们全忘了生前种种安心赴后生,虽说对咱们没什么用处,却也能清俗念,执念越深,这东西就越苦。”

“其实也正常,你这才做鬼司,就是生前如何无欲无求,这新死之人尘愿都还没断净。”

景卿虚弱道,“你喝是什么味?”

顾扬清道,“苦。但比你肯定是好多了。”

景卿:“做上几年鬼司还有清心寡欲的功效?”

顾扬弃:“不,是太忙,完全没时间想。”说这话时他语气温和眼神慈祥有若给孙子讲故事的老祖母。

景卿觉得他还是多喝几碗在这里苦死好了。

两人在草棚里闹了一阵,才老实下来,就见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手上提一只水桶,从前头石桥上缓缓走下来。老妇人沟壑纵横的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从哪里摸了一把水瓢出来,给桌上几只碗添了水。而后才抬头看他们一眼,“摆渡快到了。”

顾扬清听闻起身,对那老妇人拱一拱手,“多谢孟婆。”

两人起身去忘川边等摆渡缓缓将船靠过来,景卿一张脸黑得就要与青玉面具融为一体,“你没跟我说孟婆不洗碗。”

顾扬清灿烂一笑,“我还没跟你说桌上每一只碗我都已经用过一遍了。”

景卿:“……”

顾扬清又道,“知道碗里是什么水么?”

景卿摇头。

顾扬清指了指两人眼前的忘川。“没蒸也没煮,原汁原味。”

顾扬清腰都直不起来,坐在船上才渐渐收住,见景卿面具地下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怎么?”

景卿道,“这里的事你怎么都知道?”

顾扬清道,“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这样了。”

“那你来过多少回?”

顾扬清:“看你这样子,我做鬼司的年份可能比你活过的年岁还长点。”

“你做了二十年鬼差?!”

顾扬清漫不经心点一点头,“二十三年。”

景卿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下,“二、二十三年?!我从前听说鬼差最多不过做几年身上仙印就能消散的!”

顾扬清在他肩上拍几下,笑道,“别激动,这冥府所有鬼司,怕是只有我这么尽忠职守,不然招阴司他老人家也不会想把位子传给我。”

忘川水平如镜,摆渡坐在船头,手里船篙探在水中,动也不动一下,然而不多时船就稳稳飘到了对岸。

两人站在巨大的白石城门前,冥城森然肃穆,黑衣城守高瘦枯槁,肃然严正地朝两人一伸手,“命牌。”声音响亮低沉,听得景卿一阵悚然。

顾扬清倒是十分自在,递上命牌,又道,“城守兄弟,招阴司大人可在城中?”

城守摇一摇头,“中元节阳间有事,大人明日才能回来。”说着从一旁墙上取了块小木牌,跟命牌一起递给顾扬清,“管驿最近人多,你们两人凑活凑活吧。”

顾扬清接过,略一拱手算是道谢,“有劳。”带着景卿由侧门去了管驿。

驿中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矮榻,上头摆一张矮几。景卿看了一圈,“鬼司来复命都住在这里?”

顾扬清轻车熟路从一旁摸来一盏油灯点上,“一般来复命都是立时便回,这管驿不是给鬼司的。不过今天如果是你自己下来,八成要在城墙底下干坐一宿。”他说着坐下来,伸手摘了面具,看景卿依旧站在原地,咧嘴道,“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坐啊。”

景卿应一声坐过去,他早先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气度不凡,如今漏出来的一张脸果真如他所想。

顾扬清看上去比景卿稍年长些,似乎二十七八的样子,应当是生前得道的缘故,眉宇间除了英气还多几分淡然,干净俊朗,叫人看了就觉得十分舒服。

顾扬清很是白皙,这就叫他眼下的一条水蓝的水清纹显得十分惹眼。不过他自己似乎无所谓,指尖在眼下点一点,笑道,“就是它,将我困了这二十三年。”

“你从前……是清河门的人?”这条水蓝色的纹路景卿印象很深,这是清河门的家纹,正支弟子身上都有这么一处,不过位置不一。景卿小时候见过的那两个人这道仙印都是在手上的。

但是水蓝色的清河纹却不常见,若要转成这颜色,需得修为大成才行,也就是说,顾扬清已经是散仙了。景卿不解,“少年大成,为何被逐出师门?”

顾扬清抬头看他,眼弯弯:“与魔物交好。”

景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却听顾扬清道,“这都是些陈年的老事,比你岁数还大,没什么好说的,不如你再换个问题?”

景卿想了想,忽然脱口道,“你可知道些上古正神的事?”

顾扬清先是一愣,而后朗声笑起来,“怎么你这孩子想知道的净是些有年岁的事情。”

景卿脸上发烫,他都不知道刚刚那句话是怎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干笑两声,解释道,“只是好奇罢了,从前师尊从没给我细讲过。”

顾扬清倒了杯水给他,“水清门藏书阁虽说传的神乎其神,可一些上古仙卷早就自己封卷了,最老的一座藏书阁里头基本就没什么能打得开的书。”

他说的藏书阁是水清门下最宝贝的东西,里头万卷仙卷,自天地之始就有记,号称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天上地下草木鸟兽就没有什么是仙卷里没有的,有时候上界有不闹清楚的东西还得派人去水清门查查。也是因此,水清门的世家弟子各个博学多识,全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百宝书一般的人物。

景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佯作轻松笑了笑,“看来这事世上没几个人能给我讲了。”

顾扬清挑一挑眉,“这可不一定,仙卷虽然见不到,但其他野史杂记我还是看过几本的。”

景卿心头一动,没按住“腾”地一下抬起头来,“真的?!”

15.复命(二)

顾扬清被吓了一跳,继而笑道,“贤弟这是对哪位尊神如此好奇?”

景卿小心斟酌道,“从前听人提起过彦华尊神,好奇的很。”他才念完那尊讳,自己脸上又有了热度,心道多亏自己没随他一同将面具摘下来。

顾扬清蹙一蹙眉,“你真是会挑,你问的这位彦华神君不巧逸闻最少,野史杂记也就是能看见个名字。”

“一来,这彦华尊神是出了名的淡漠性子,六界上下能同他说上话的也没几个。”

“二来,清河上界的一位家主,几乎把能找见的有关彦华尊神的消息全封了。”

景卿额角跳了三跳,他自然知道清河这样的仙门是有上界神仙做家主的,可他想不到的是这位神仙居然将尊神的消息给全封了,心里一下子又种不好的感觉,悚然道,“敢问贵门家主……”

话还没说完,对面人就抬手把他给摆住了,“东海水君,不是他,是他那宝贝闺女洛清公主,五万年前在上界仙会上见了一回彦华尊神,一见倾心。”

顾扬清说完,看他他半天不动弹,也不再接话,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景卿这才回了神,忙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顾扬清又看他一阵,点一点头,转身灭了灯,“那就休息吧。”

屋里极安静,景卿由着真气缓缓的转,将方才顾扬清说的话在心里来回掂了几个个,心里憋闷,一个穿白衣服的小人在那里悲悲戚戚:“彦华尊神就是再冷漠的性子,就单靠那张俊脸,身后爱慕他的女仙就不会少。九天上的正神,哪是你这凡人能惦记的。”

这小人儿正伤心,不知从哪里又蹦出来一个穿黑衣裳的,上来劈手就是两耳光,将那小人儿连同景卿一并都扇愣了。“你还知道那尊摄是九天上的正神!九天尊神,无欲无念,就是上界仙子也只有暗中爱慕的份,你在这瞎想什么?!”

景卿不觉吸了一口冷气,心里一下就凉了,摇一摇头挥散脑子里哪两个小人影,心道早就想好断了这痴心妄想,你现在在这里瞎想什么。

浑浑噩噩捱了一天,第二日晚上招阴司才回了城。复命很快,几十个鬼司用了还不到一刻钟。

回来的时候顾扬清带他用了鬼司命牌,果真便捷许多,以至于景卿在桥上吹了许久的风才终于找着北在哪。

此时又已经接近三更,景卿不知道去哪,靠在桥栏杆上走神。顾扬清收了阵法笑嘻嘻凑过身来,“你去哪?”

景卿看他一眼,“怎么?还要带着我?”

顾扬清道,“那倒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你去哪,鬼司活不好干,要是你留在这,那我就去别处。”

景卿叹一口气继续走神,“我不知道去哪。”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顾扬清说着伸手就将景卿脸上的面具给扯了下来。景卿一惊之下回了神。

“果真长得好看。”顾扬清说着在景卿脸上捏一捏,“别愁眉苦脸的,这周围东西还有不少,你就留先在这,我去别处。”他将景卿的面具挂回去,冲他一笑,“我们两个有缘,日后肯定还能再见。”

“说不定到时候你就成招阴司了。”景卿扯起嘴角来冲他笑一下,“谢谢你。”

“借您吉言!”顾扬清笑着冲他一扬手,“走了。”说罢纵身几个起落已经出去老远,景卿一直站在桥上看着,直到他身影没入暗夜里方才转过身。

夜深人静,四下一处灯火也没有。

景卿吸一口气,提着脚上的力道,几个起落纵上屋脊。夜里有一点凉意,四下漆黑耳畔生风的感觉很奇妙,景卿穿行一阵,忽然眼角瞥见一点亮光,一片漆黑里十分显眼。

景卿脚底不自觉滞了滞,转脸又往亮光处看了一眼,一时间心如擂鼓险些脚下一滑摔下去——点灯的正巧是那日他与玄尘住过的雅间。

之前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暧昧情绪又蹦了出来,并且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从抽枝发芽到枝繁叶茂。

景卿对自己能如此没脸没皮十分震惊。

震惊之余,他又鬼使神差一样凑了过去。清醒些的时候他已经落在那间雅间的房顶上了。这样的行动力叫景卿又震惊了一回。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景卿低下身子,整个趴在了屋顶瓦片上。听了一阵,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这叫他很是好奇,虽然知道那尊神很可能已经回了水殿,这瓦片底下只是一个陌生人,巨大的好奇心还是促使他将自己面前的一片瓦小心翼翼挪开了。

屋里烛光一下透了出来,景卿眯一眯眼,便听见那尊神凉悠悠的动静。

“回来了就进屋里来,鬼鬼祟祟趴在上头不累么。”

景卿一惊,头皮都跟着发麻,撑起身子就要跑,可还不待他站稳,印光一闪,他脚下的瓦片就空了。

掉下去的时候他还特意留意了一下屋里房顶——房顶好端端的,别说是窟窿,缝都没有一条。

好在鬼司这身子还轻巧,扑腾几下总算稳稳落了地。一双如霜赛雪的缎面靴子映入眼帘。

景卿十分艰难的站起身来,眼神躲闪,含糊道,“尊神怎么还在这。”

“自然是等你。”玄尘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从前跟你说过让你自作定夺,这定夺你还没做出来。”

“我……愿作鬼司。”景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劳尊神一直挂念,在凡界又耽搁了这许多天。”景卿咬一咬嘴唇,顿了一下又开口,“尊神天恩浩荡无以为报,日后若是尊神有需,只要开口,刀山火海,弟子万死不辞。”

“好。”玄尘说话的声音仍旧是淡淡的,然而里头却似乎有些笑意,景卿下意识抬起头来,正好瞧见玄尘微微勾起的唇角,一下便愣住了。

玄尘略一俯身,一手握住他的腕子,印光一闪,上头那条墨色的缎子成了一条细绳,“这东西留给你避邪护身,不许摘下来。”

“还有,”玄尘又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刚刚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可要记住。”

“什、什么?”景卿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尊神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淡淡一点冷香还在鼻尖。他愣了愣,将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掂量几回,心说这尊神不会是真想让自己体会体会刀山火海吧?

乱七八糟想了一阵,心里小人刚蹦出来还没开口他就自己想明白了,摇摇头挥散了脑海里的小人影,低头看着腕上的绳子,这细绳编法十分讲究,里头应当有咒阵,只不过他灵修浅薄看不出来罢了。

景卿低头看了一阵,脑子慢吞吞动着却还是想明白了几件事。

一来那尊神对他做的荒唐事一提没提,看来他那晚上是真的睡着了对于景卿一切所为都不知悉。

再来二人之间的能力悬殊决定了只要那尊神不想再见,两人就不会再见——那尊神想见他,天上地下不过复掌之间;然而这对于他自己来说,就是耗尽心血修为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差,这种无力感让他十分绝望却又无可奈何。

正乱七八糟想着,忽然身后一阵叩门声,景卿一惊,立时回了魂,“谁!”

这一声问得十分短促,门外那人也吓了一跳,忙恭敬道,“小的来给公子送面。”

“面?”景卿疑惑开了门。门口酒保端着托盘,见他开门,忙笑道,“刚刚那位公子走的时候让小的送碗面上来。”

景卿接过托盘转身放在门后桌上,又转脸问酒保,“他说什么了?”

酒保道,“就说小公子要吃宵夜,让小的煮碗面送上来,还留了三天的房钱,吩咐不要多打扰,就没别的了。”

景卿朝酒保一拱手,“有劳了。”看他转身下楼,随即关了房门。

能跟酒保说这么多话出来,肯定是那尊神捏的假影。

景卿叹一口气,心道走还得给自己留碗面,这尊神可谓是对自己仁至义尽,就冲人家尊神带他认路这几天事事躬亲,真叫他上刀山那也上得。

抱着一碗面想了一阵,末了二话不说坐下来两下三把那一碗面都扒进了嘴里。这么多天没动筷子,就算是鬼司身子半阴不阳气行得还慢,脑子在一碗面前头也实在动不了了。

肚里有了底人自然也想开了一些,事已至此,对于他来说那真是日后相见单凭机缘,还不如先去办些追魂之类的差事来得实在。于是起身从开着的窗口掠了出去。

好在业务还算熟练,又加上他心中郁结之气,下半夜居然一连走了几个山头,收获自然不用多说。在山上还不觉得多累,等他一回房,两片眼皮立马就难分难舍。他只记得自己在隔间矮榻上躺了一躺,然而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漫天晚霞了。

并且还抱着不知何时被自己拉近怀里的布老虎。

景卿发了一会愣,揉一揉布老虎将它放进了自己的乾虚里。在房里转了一圈,确定再没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便下楼退了房,买一些干粮,趁着最后一缕天光上了路。

每天追魂,有时候一夜就要翻几道山梁,景卿也懒得再下山住店,一来他也没什么钱,二来白天直接往林荫处一躺便捷省事儿还不用担心有什么邪祟。

16.复命(三)

从那天之后他就再没见过那尊神。

景卿睡醒抻了抻腰,远处已是晚霞残照。他慢悠悠折身坐起来,心里算了算日子,十分不想承认如今三个月过去自己心里居然还抱有侥幸这件事。

做鬼司不同于山上道观里,在阳间摸爬滚打了这三个月,他几乎把自己从前学过的所有东西都用了个遍,以前最生疏的咒阵现在也能在黑灯瞎火里气定神闲一笔画出来,也算是有所长进。

然而这一夜追魂却十分不顺,三更半夜居然下起雨来。山里夜雨瓢泼,头顶再密实的树叶也耐不住狂风暴雨。景卿一路紧赶,还是被浇了个透心凉,见路边一间破庙,不容多想赶忙便闪到了屋檐底下。

景卿手里捏了几张黄符,悄悄从窗缝里瞟一眼,这里头果真十分热闹,游魂和几只行尸欢聚一堂,房梁上还吊着一只,只能看见细长的一条人影,看不清楚相貌,不过应该是个厉害的东西。

他在心里算了算,游魂凶尸自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上头这位来历不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付。本来才要扔一张黄符出去探探底细,然而还不待他出手,顶上那条影子忽然垂下了一条藤蔓一样的东西,在半空转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弧度,缓缓朝底下一只行尸头上伸过去。

行尸不同于凶尸,行动僵直反应也十分迟钝,直到那根“藤蔓”出现在他头顶,这才有了一丝觉察,然而他一步还没迈开,那藤蔓最底下的一节瞬间便裂成了无数的细绳,像蛛丝一般将他裹了起来。很快,被裹成蚕茧的凶尸就干瘪下去。藤蔓再次松开的时候地下只剩了一层纸一样的空壳。

景卿看得背后一阵白毛汗,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这样黑吃黑的戏码。房梁上的应当是一只专食血肉的凶煞,不过看它如此饥不择食连浑身腐臭的行尸都不放过,可能已经饿了很久了。

景卿跳起身来,将一张符纸往门框上一贴,口中诵咒,只见正殿房梁上印光一闪,那道细长影子被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正往回收的“藤蔓”僵在了半空。

为了以防万一,景卿还在门框上多贴了一张,而后手中指法变幻,那然而条影子却忽然收缩起来,发出一种奇异的摩擦声,手中阵法开始变得十分吃力,不多时,房梁上的符纸自己竟然燃烧起来。景卿暗道一声不妙,心说幸好自己还多加了一层,不然这家伙一下冲出来,外头大雨滂沱自己恐怕一时还真招架不了。

才想完,一下就有鞭子一样的东西打在了门框上。印光一闪又被隔了回去。

景卿趔趄了一下,看着门框被打得啪啪作响,心里叹一口气,心道看来这家伙现在似乎脾气上来了,自己今夜怕是连这屋檐底下都呆不住了,只能明天白日里再来将这凶煞除掉。

转身要走,却见庙门外头一道淡蓝的净火如同洪流一般汹涌而至。

景卿一下愣住了,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现在夜里十分安静,除了雨声哗哗响在四周,几乎没有其他声音。那道净火绕开他,一道一道漫上台阶,最后一瞬之间便将整座大殿吞噬。

小小一方破落庙宇,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

景卿看见那人一袭白衣站在破庙门口,背后是无尽的暗夜。心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身后火光很快便暗了下来,玄尘不知那里来的伞,撑着走近,将呆愣的景卿纳入伞盖底下,一双眼古水无澜,看着他淡淡道,“还站在外面做什么。”

“尊、尊神……”景卿才开口,就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喉头一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一股强大的灵力瞬间将他笼罩其间烤干了身上衣裳。随后便被拉着进了殿。

净火烧过之后殿里灯烛通明尘灰不生,很是干净。面前的一座石佛早就破败的不成样子,头和手全零落在地下,只有一座身子还坐在莲花座上。

玄尘看一眼台上的石像,手中印光一闪,那座石佛的身子连同莲花座台一并都成了齑粉,景卿心里正怀疑这石像与尊神有什么过节,低头一颗珠子从那堆齑粉中滚了出来,正停在他脚边莹莹发光。

“食人血肉的是它?!”景卿说着俯身将它拾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知道是颗魂丹。凶煞不像精怪能吸人精气,他们只食人血肉,元神在体内无法被消化,时日一久就成了魂丹,小小一粒珠子,破开就是无数生魂。

玄尘微一颔首,指尖一勾便将那粒珠子破开,淡声道,“先收魂。”

这凶煞生的地方不好,荒山野岭人迹罕至,魂丹里头除了刚刚吃下去的行尸只有两道游魂,景卿松一口气,将敛魂册收起来,转脸却见那尊神正靠在石台上看着自己。心里又是一阵狂跳。

景卿稍一运气稳住心神,装作十分轻松平常,开口问道,“尊神怎么会在这里?”

玄尘淡声道,“来看你。”

这三个字将景卿砸的手软脚软,一时间话也说不出口。

玄尘的眼神还落在他身上,开口道,“水殿里日子无趣,我很想你。”

玄尘说完,外头恰到好处的一阵电闪雷鸣。

景卿差点跪下。抬头看着那尊神波澜不惊的一张脸,景卿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大着胆子又问道,“刚才打雷,您、您说什么?”

玄尘看他一阵,抬步走过去。

景卿看着眼前这尊神靠近过来,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去,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起来。

玄尘在他面前一步的地方停下来,点漆一样的瞳仁深不见底,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重复:“我很想你。”

景卿心口忽的一颤,行动快于思想脚下已经退开半步,指着他的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你你你不会被夺舍了吧?!”

玄尘:“……”

玄尘看着他沉默一阵,忽然开口道,“天快亮了,你何时下山?”

“不不不不下山,”景卿头摇得像只波浪鼓,“这周围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我白日里休息一阵,一会还要再赶路,今天就不下山了……”他看着玄尘,心里十分没底气,声音不禁越说越小。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对面尊神居然点了点头:“那便再过几日。”

说完忽然伸手轻轻盖在他眼上,景卿听见黑暗中玄尘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你先休息,过几日本尊再来找你。”

然后自己便被人从背后环住了。

景卿醒来的时候外头日光正好,他躺在正殿石台上,从破开的窗框里看出,去外头晴空万里。

景卿眨了眨眼,总算清醒了一些。他只记得昨夜大雨,自己到这庙里来避雨碰上了棘手的邪祟,他又想了一阵,似乎还有那尊神。

然而关于那尊神的记忆实在太过清奇,景卿实在不愿相信这情景确实发生过。

景卿折身坐起来,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有那尊神的影子之后立马起了身,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都是梦。然后麻利出了门。

然而此后一连三天都过的浑浑噩噩心猿意马,他心里的某一处一直在期盼那尊神的出现,这种感觉在他没什么事做的时候尤为明显。

以至于他心里那个黑衣服的小人现在天天都要出来骂他一通自欺欺人。

现在才入夜不久,景卿刚刚收完几道游魂,乱葬岗前愣了一阵神,那黑衣服的小人才蹦出来他便清醒了,赶忙摇了摇头一路提着脚上的力道又翻了几道山梁。

月上中天的时候景卿干好到了山谷中的一片空地,仰头看长空万里皓月一痕,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然而还不待他将吸进去的那口气给呼出来,便觉得自己脚踝一紧,然后便被拖倒在地,还不曾挣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已经人头向下挂在了一道几丈高的山崖上。

景卿挑了挑眉,看着眼前纷杂的枝枝叶叶终于知道了这是何方神圣——鬼藤。

虽然叫这么个阴气森森的名字,但这东西大多不伤人。比起山妖野鬼,鬼藤更像是心智不全的精魅。

景卿心下松了一口气,觉得大抵是自己刚刚遮挡了它对月吐纳,这才会被挂在崖壁上的。于是从袖口里取了张符纸,捏在手里念一道净火咒,本想要弄出些热度吓它一下,等着挂着自己的枝条藤蔓自行退散。

然而烧了一阵子,景卿却渐渐觉出了几分异样——这东西非但一反常态不怕净火,附近几丈的藤条竟还有了渐渐收拢的迹象。

景卿蹙眉,反手将手中的火光朝远处扔了出去。

净火刚碰到远处的藤枝,忽然闪出一阵妖异的紫光,随即便被由四面八方收拢过去的藤条压灭了。

看见方才的紫光,景卿心下一阵悚然:这鬼藤身上有邪气!

他转头四下看了看,这一面几丈高的矮崖,上头密密麻麻爬满了鬼藤。

这样大的一株,除了生在极少见的重阴之地身上会沾邪气,像鬼藤这样痴傻的邪物极少能修炼成妖,可这家伙一旦成妖,因为自身痴傻不懂规矩难分人神妖鬼,再加上藤枝纠缠难分无尽无竭,一旦被它缠上斧斫火烧基本都没什么用处,便是不少神仙也要躲着走的。

景卿小心将乾虚里的铁剑探了出来,闭眼吸一口冷气,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盼着这鬼司的身子能助自己逃过一劫了。

17.机缘(一)

稳一稳神,景卿反手将剑尖在身后崖壁上一支,旋即勾身斩断了束在自己脚踝上的藤条,又顺势在一旁突起的一块石头上借力一踹正了身形,这时岩壁上鬼藤才像是睡醒了一般缓缓将藤蔓聚拢过来。

景卿一面挥剑隔开面前落过来的粗重藤蔓,一面灵巧变换身法从空隙间脱身,踩着脚下藤蔓纵身几下往悬崖顶上去。起初鬼司的移动速度明显占上风,然而还不待他在矮崖顶上站稳,身边的藤条就变得活络起来。

脚下借力的藤条起伏不定,月光底下宛如狂舞的巨蛇,景卿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崖顶,稍一用力便纵身跃上去,然而不待他站稳,脚下无数细枝如同罗网让他足下一滞,眨眼间身后便有一条腕口般粗细的条蔓环上了他的腰,一连几圈直接裹到腋下。

景卿一惊,连忙挥刃去砍,然而第二下还没落上去,那藤条便倏而收紧,景卿只觉得身上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几乎要将他压碎一般,眼前忽的一黑,竟哇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那藤蔓将他向后一扯,景卿手上早就麻木没了力气,这一动只听见一声金属的脆响。景卿脑中忽的清明起来,这声脆响听得他心中一凉,知道如今剑也掉在了矮崖之下。

这一惊之下景卿竟觉得身上血液又重新顺畅起来,低头看时,见腕上一条蓝色细线,周身都有荧荧淡蓝光晕。这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腕上那尊神给的细绳。

他知道这是上头印法将自己护了起来,于是试着踢了两踢——那藤条并没有一点要撤开的意思。

鬼藤上是有硬刺的,他现在知道的小腿上有两处伤口,深浅不知道,是裤子湿了他才觉出来的。还能借着光晕看见自己手腕上一道口子不住的往下滴血。

这种眼看着自己血液流逝的感觉十分奇特,以至于景卿愣了一会,心中才发出一声哀嚎,心道这细绳留给我避邪保身,可就算是现在自己一条小命保住了,这么挂着不出三天自己逃不出去,还是得交代在这里。

而且身上好不容易吃出来的血还都给鬼藤浇地了。

景卿口鼻间全是人血热乎乎的腥甜味,老实了一阵,眼前模糊却还能看得出那鬼藤还在往自己身边收拢,密密实实一层一层,除了身上力道被咒印担了去,其他苦还得他自己来。

景卿现在只觉得头沉,自己几乎要被枝叶藤蔓裹成蚕茧,转头和呼吸都十分困难,看着眼前最后一丝缝隙,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玄尘!”

然而这一声听起来十分无力,夜风一吹便飘散无踪。

于此同时,眼前的最后一条缝隙也被堵上了。

一瞬间进入完全的黑暗之中,景卿愣了愣,一种无力感从心底升起沿四肢百汇弥漫全身。他吸一口气,又轻轻将那名字念了一遍。

“玄尘。”

他才要认命闭上眼,耳畔却听见突如其来的一阵利刃破风之声,而后便觉身下一轻,鼻尖有一丝清冷香气。

“我在。”这声音沉沉,又低又磁,胸膛随着吐字发音微微震动。

景卿十万分错愕里一抬头,见面前人眉棱紧锁,眸子里的情绪有如酽茶浓得昏天黑地。他还是头一回见这尊神有这般神情,不知那里来的胆子竟抬手揽着玄尘的颈项靠了上去。

玄尘横在他后腰的胳膊紧了紧,另一手拎着景卿那把铁剑,翻腕几下齐齐砍断挡路的藤条,带着人在崖下落下来,麻利封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

身后崖壁上的鬼藤现下几乎全部跟了下来,藤条在地上潜行的速度极快,四下全是一片草叶被拨动的刷刷声。这声音听起来十分渗人,景卿只觉得头皮发紧,好像四野的虫蛇全都靠过来一般。

玄尘指尖一勾,瞬间在两人面前筑起一道结界,转手指尖在景卿袖口里一探,夹了张黄符出来,符纸在他眼前一晃,“借来用用。”

说罢反手就将黄符丢了出去,符也不画咒也不诵,那道黄符却有如离弦之箭,带着开山碎石之势直奔矮崖上的藤本。不多时,矮崖上一阵印光,面前结界上正张牙舞爪的藤条僵了一瞬,立时便化作点点荧光不见了踪影。

崖壁上的鬼藤已经缩成了一株十分细弱的藤草,现下断了几根枝条,蔫了吧唧挂在石壁上。

景卿想起自己刚刚还被它挂在崖壁上,顿觉十分丢脸。咳了两声转头去看一旁的尊神,见那尊神一袭如霜赛雪的长袍袖口肩上全是血渍,一下紧张起来,语无伦次道,“你受伤了刚刚?!”

“没有,”玄尘说着在他身上放一个疗伤的咒术,淡淡道,“全是你的血。”

“这就好……”景卿笑得讪讪的,不禁将身子向后靠想要离他远些,然而这一动之下才觉出了异样——这尊神的胳膊还搭在自己后腰上。

景卿的讪笑直接僵在了脸上。他干笑两声,“尊神你看这……”

玄尘看他一眼,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睡一觉就好。”

景卿觉得自己应该推辞一下,然而还不待他想清楚说辞,困意便席卷而来。

他这几个月在山里将作息养的十分规律,睁眼往往都是黄昏时分,景卿看见眼前的窗框愣了愣神,知道自己已经在山下客栈里了。

他悄悄运了运气,周身气脉尽皆通畅。

身上衣裳上不见血污,看来已经被洗过了。景卿倒是不大在意这个,毕竟自己身上最外头这一层是脱不下来的,充其量也就是找点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一遍。他自己也这么办过。

景卿起身下榻,出了隔间。

玄尘没走,身上衣裳早就换过了,现下正坐在桌前。听见声响,抬眼去看他,“醒了?”

景卿点一点头,在玄尘对面坐下。他从清醒开始心跳就如擂鼓,现在他已经几乎适应了耳边的声响。

“多谢尊神搭救。”景卿说完,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玄尘抬眼看他,“怎么?”

景卿笑道,“这句话我都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玄尘看着他,忽然极快地勾了一下唇角。

这尊神面皮上极少有表情,最多不过是皱眉,如今脸上忽然有一点笑意倒显得有几分邪魅的意思,景卿愣了愣,说话又开始磕巴:“尊神你、一直没回水殿么?”

面前的尊神摇了摇头,“地官生辰,上界仙会。”

景卿这才记起来刚刚过去的中元节,忙道,“那你岂不是得快点回……”还没说完,玄尘摆了摆手,“无碍。”

景卿话被挡了回去,闷了一阵,又试探道,“年年中元节都是地官大帝的生辰?”

“自然不是,百年一回。”

景卿算了算,暗暗觉得今年人世这么惨淡可能是因为轮上了这位大帝的生辰。

并且,按照惯例,现在应该有茶生来敲门上菜了。

果不其然,不出一刻,外头传来了三声叩门。

玄尘起身去开门,却忽然听门口那茶生笑道,“小公子,您要的面。”

小公子?!景卿趴正在桌上望眼欲穿,听到这一声眼睛都直了,心道这茶生看上去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

正想着,那茶生却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朝他道:“喵~”

景卿:“……”

现在的客栈也收傻子做茶生?

“小公子的猫真是乖巧。”那茶生说着朝玄尘略一行礼,“没什么事情小的就先退下了”

玄尘点一点头,“有劳小哥。”

“?!”景卿愣愣看着玄尘转身关上房门,觉得要不是这尊神傻了,就是自己傻了。

玄尘将面放在景卿面前,看他盯着自己,忽然唇角又微不可闻地勾了勾,转脸轻咳一声,这才平静地将视线转了过来。

“你、你怎么了?”景卿觉得今天眼前的尊神也十分清奇,几乎跟那天梦里被夺舍的尊神不相上下。

玄尘没接话,只将不知哪里来的一道符纸放在他面前,“出门之前先将这道符纸烧了。”

景卿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开口,却见一旁矮几上有一块铜镜,铜镜里,桌上一碗面,自己站在桌前,不禁头皮一紧。他稍一起身,再往下看,却见“自己”身前的凳子上蹲了只黑猫。

那只猫两只雪白的前爪搭在桌沿上,正努力伸长了身子往镜子里看。

景卿愣了愣,歪了歪头。

镜子里的猫也歪了歪头。

景卿:“……”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昨夜自己那副样子还能在客栈里住下了。

“还有一件事。”玄尘说着,捏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了过去,手指稍稍用力,迫他将脸微扬起脸来。他低下身子,堪堪与景卿平视,黑色的眸子里情绪看不清楚,但眼底的笑意倒是十分明显。

景卿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天晚上,我是醒着的。”

景卿倏然睁大了眼,他当然知道这尊神说的是什么,脑中一阵电闪雷鸣,好似被天上降下的天雷劈中了一般。

然而那天雷的力道还没过去,玄尘却又俯下身来,在景卿唇上贴了一下。

“等上界事情忙完我再来找你。”

景卿直接被接二连三的天雷劈傻了。

18.机缘(二)

景卿缓过来的时候玄尘早就不见了身影,心猿意马吃完面前一碗面,愣了一阵神,他还是忍不住抬手在唇上碰了碰。耳边听见自己心跳如同一江春水,不禁感慨自己这一颗半阴不阳的鬼司的心实在承受的有点多。

景卿捞起一旁的青玉面具放进怀里,将桌上的符纸捏在手里烧了。纸上的符咒十分快捷,直接就在他手里化作了一团蓝色的火焰。虽然看上去火舌跳动,但捧在手里并无炙感,反倒冰冰凉凉,很是惊艳。

很快手上的符纸便烧完了,周身印光一现,他回头在镜子里照了一回,确认没什么差错,这才出了门。

结果下楼又碰上了刚刚的茶生,那茶生咧嘴一笑,“小公子要走了?猫呢?”

景卿:“……跑了。”

此后几天他全猫在城外山里,加上这差事最近越发上手,他发现其实适应之后做个鬼司倒也可以接受。无非晚上上窜下跳不得安生,一日之中其他时候还算清闲。

他看一眼天际云霞,从树下起了身。近处的浅山都已经转了个遍,可以说是十分干净了。景卿想了想,不管怎么说那尊神要找自己都是易如反掌,便又提着脚上的力气翻了几座山梁。

景卿一面从树冠顶上掠过去,一面蹙着眉头,心道如果那尊神那天只是有些醉酒对着自己随口一说,剩下的都是自己一厢情愿,那这几天来心心念念岂不十分尴尬。

等他最后落在地下的时候天际已经擦黑,然而今天山里超乎寻常的安静,连同一旁几座山转一圈下来也不见一只游魂的影子。

景卿正纳闷,却见眼前一道白影晃了过去,定睛看时才发现那白影确确实实是一只游魂。然而它的速度实在是十分迅速,竟比平日见到的那些快了三四倍还不止,几乎跟见到那尊神的凶煞有一拼。

景卿心里震惊一下,才要动身追上去,面前却突然多了个人影出来。

无奈他本就蓄势待发,如今猛地一滞,收也收不住,一下便撞进那人怀里去。一时间鼻息中尽是那种带着凉意的香味。

“怎么,见到本尊欢喜成这样?”玄尘声音里带着一些笑意,一手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景卿腰际。

景卿难以置信缓缓抬了头,“尊、尊神?!”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尊神如此和蔼地同自己交谈,然而回神的时候才发现现下这种情景,看起来就好像是自己投怀送抱扑进了这尊神怀里一般……

景卿额角跳了三跳,想要不动声色从这尊神怀里脱身出去,玄尘环在他腰际的胳膊便适时地紧了紧。等他停下动作,那手臂上的力道也就随着松下来了。

景卿:“……”

他正顶着一张大红脸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头上那尊神淡淡开口,道,“附近几座山上都被人布了招魂阵,刚刚你见到的那只就是被阵法招过去的。”

景卿很是惊鄂:“什么人能布下这样大的招魂阵?!”

这招魂阵的阴气十分出名,平日里布下个小阵招上一二游魂就已经够平常人喝一壶了,眼前这阵少说方圆十里有余,山里凶煞游魂俱在,说不定还有山妖精魅,换做是平常人,现在身上阳气早就耗干了。

“不是人,是妖单从阵法上来安妖力不会太弱,依你的本事去追只怕最后免不了要被招进去。”玄尘说着,在他面前摊开手掌,掌心几只飘飘忽忽的珠子,“方才路上顺带收了几只,也算让你没白跑这一趟。”说罢揽在景卿腰间的一只手向下移了移,二指一挑便将他腰间命牌带了出来,拿到景卿面前。

“先收魂。”

命牌觉出游魂,红光一现展成了简册浮在半空,景卿才抬手去取简片,忽然却发觉那尊神的胳膊又十分自然随意地落回了自己腰间。

景卿手上动作一滞,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可总不能就这样把手挂在半空里,景卿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一切如常,照旧取简封魂。

然而这尊神的手放得实在太是地方,景卿只要动作便能觉出后要上隔着衣料的奇异触感,热度从颈侧直烧上耳尖。

然而景卿却没看见一旁尊神寒玉一样的眸子里的浅淡笑意。

巧的是敛魂册满了。

景卿眼前一亮:这就是一条退路!

心里又有了些底气,他将命牌收回去,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头去看身旁那人,“上界仙会完事了?”

玄尘:“嗯。”

“你现在醒着的还是醉着的?”

玄尘看他一阵,才道,“醒着。”

景卿被他这样看着,呼吸一时紧比一时,赶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我我我先去冥府复命!”说着就要将命牌往地下扔,然而命牌还没出手,就叫那尊神握住了。

手连同手里的命牌,一并被那尊神握在了掌心里。

“我一直都醒着,所以你不用害怕。”

“之所以这样对你,是因为你很特别,让我想要去接近,并且一时一刻也不想忍耐。”

这两句话砸的景卿手软脚软不辨东南西北为何物,险些就要跪下去。

玄尘看他一阵,才松了握着他的手,淡声道,“你去复命,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景卿一双手抖得如同筛糠,连忙将命牌往脚下一掷,口中诵咒,立时便逃也似的不见了踪影。

景卿头一回在无间地狱这一片黑暗里松了口气。他现下依旧是手软脚软不分东西,心里的念头纷纷杂杂,然而没有一个是明晰的,脑子里全是刚刚那尊神说的几句话,颠颠倒倒理不出一条完整的思绪,就连那两个小人都蹦不出来了。

他浑浑噩噩凭着感觉摸到孟婆的小草棚里,也顾不上嫌弃,仰头灌了一碗浑汤下去。一瞬间,舌根的苦味上冲灵台下捣心肺……

“我……”景卿想骂人都张不开嘴,直接抱着碗蹲到了地下。

一阵昏天黑地过后,颅脑清明,如同开了天窗一般。

他这才抬起头来。

却见顾扬清正蹲在自己对面,一张脸上笑容十分和蔼:“自虐上瘾了?”

景卿:“……”

“我就说咱俩有缘,”顾扬清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笑道,“不过你这崽子手脚倒是麻利,这么快就回来复命来了。”

景卿冲他翻一个白眼,也坐下去,问他道,“你也来复命?”

顾扬清道,“差不多,不过我比你来得早些,已经交差了。”他说着,转脸看着景卿,又道,“怎么每回见你都是愁眉苦脸的?是你天天苦大仇深,还是单纯不想给我好脸色?”说着在他脸上捏一把,“来来,快给哥哥我笑一个。”

两人玩笑一阵,见摆渡缓缓靠近过来,这才起了身。

顾扬清将他手里的碗放回一旁破桌上,转脸看他,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道,“你身上的仙印我这两回都没觉察出来,恐怕已经很淡了。不定哪天就能重入轮回,别天天愁眉苦脸的。”

“重入轮回?!”景卿确实被他这话惊了一下子,这么多天过得乱七八糟,他都忘了自己是要重入轮回的人。

顾扬清以为他只是激动,在他肩上拍一拍,又道,“但咱俩缘分还没尽,今次交完差就把你留下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你周身有瑞气,转生必定是富贵之家。”

景卿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十分困难地挤了个干笑出来,“借您吉言”,说罢麻利上了船。

鬼司交差的确十分快捷,从入冥城开始就有专人招引,景卿闷头跟在其他鬼差身后,不多时便带着空白的敛魂册出了城。

坐在渡船上,他的脑子才开始慢慢转起来。

现下心中的憋闷跟自己从前知道鬼差要来收魂的感觉完全不同。从前那种没有前因后果无依无靠的状态十分容易说服,然而现在心中一样五味杂陈思绪纷杂,却只有一种想法十分迫切——如果真的时日不多,那管他什么仁义礼智高下尊卑,他就是要去找那尊神试上一试,

哪怕这一切就是自己一厢情愿,就算真有八辈子血霉他也认了。

景卿下了船,忽然想着自己为了这事居然生出一种此去不返舍生取义的悲壮来,不觉好笑,于是绕了个道,准备再去拿一碗孟婆汤喝喝,免得一会自己真见到那尊神的时候是一副英雄人物慷慨就义的神情。

走了不远,却听身后恭恭敬敬一声“小公子且留步。”

天天听人这么喊自己的景卿习惯性的脚下一滞,转过身去。

身后是一个十来岁模样的白净小童,也是一身墨色衣裳,见他回头,又恭敬作了一揖,“公子且留步,我家家主有几句话相询。”

景卿看着他眨了眨眼,才要开口,却见那小童身后溟茫雾气里渐渐走出一个人影。就像从无边墨色里平白幻化出来的一般,来人也是一袭墨色锦袍,暗绣的流云纹随着他的动作闪着暗光。

这人身量高挑,一张脸苍白俊秀,举止礼貌得体,甚至可谓贵气非凡,一看便知非显即贵。

只是这人有一双幽蓝的眸子,纺锤一样的兽瞳竖立其中,看得景卿背后一阵森然。

不过这无间地狱里头常见的就是邪祟,眼前这人在一众妖鬼间已然十分非凡,再加上周身尊威,景卿猜他是冥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想来自己一个鬼差,也算是在冥城里混饭吃的,于是转身对那人拱了拱手,“不知阁下所问何事?”

那人在小童身边站下,朝他笑了笑,十分礼貌得体地回了一礼,“这处说话有失待客之道,小可在附近刚好有个歇脚落座的去处,公子可愿移步?”

景卿见眼前这主仆两人言谈举止皆无半分凶神恶煞的意思,迟疑再三觉得自己实在不好拒绝,于是点了点头。

19.机缘(三)

那小童快走了几步在前头带路,不多远,便见溟茫的雾气后面透出几点火光。

景卿还是头一回在无间地狱里见到如此灯火通明的所在,心中又放宽了许多。疏林间又走了几步,火光越发明朗,景卿才看出来原来那几点亮光是几个挂在树枝上的明纸灯笼。

几个灯笼挂了一圈,堪堪把其中一座石亭照的灯火盈盈。一旁小炉上煮着茶,轻微的沸声和茶烟在柔和的光亮底下很是风雅。

亭子里落座,那小童便过来奉茶。

“早先煮了茶,公子若是不嫌弃便赏脸尝尝看吧。”对面黑衣男子说着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抬头看着景卿礼貌一笑。

景卿自然不好推脱,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好香的茶!”

这一句不是礼尚往来,是这茶当真有一种奇异的甜香留在唇齿间徘徊不去。景卿本想再开口夸一句杯中香茗,却觉灵台忽然混沌起来。

坐在景卿对面的男子缓缓勾起唇角:“做鬼司的凡人,谁能没有执念呢。”言语间尽是毫不遮掩的不屑与嘲讽,全然不见刚刚文质彬彬的样子。

那人说罢,仰头饮尽了杯中茶,施施然起了身。

“尊上英明!”一旁小童附和一笑,瞳子一瞬间化作猩红,而后竟缩身成了一只通体乌黑的鬼鸦,振翅飞上了那男人的肩头,“尊上英明!”

男人抬手逗了逗自己肩上的鬼鸦,看伏在桌上的景卿脸色渐渐转作青白,冷笑一声,“现在只要恭候彦华尊神尊驾便是了。”

杯里的茶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茶,生在玄溟北海一处绝巘之上,崖壁之高,若指天孤刃直入云端,也正是因此,这是是整个北荒唯一见得到阳光的地方。

这茶树生在阴阳交合之处,元气至真至纯,可涤心静气,然而非道行深厚无欲无念者不能饮,否则茶中甄纯之气为欲念所用,生出来的就是心魔。

修道之人,一旦有了心魔,少说修为尽失,多说魂飞魄散性命不保。

玄尘感到异样赶来的时候只看见景卿一人脸色苍白伏在石桌上,眉头不由敛了起来。转脸看一眼周围枝上的灯笼,快步进了亭里。

玄尘伸手落在在他后颈上,二指顺了一道真气进去,带着他缓缓行了一周天,只觉得灵脉底下神魂飘忽强弱不定,一双眼里墨色黑得越发深沉。

亭外一声鸦啼,数尺开外忽然筑起一层妖帐。一旁黑漆漆的疏林里缓缓踱出来一道人影。

“我还是第一回见有鬼司不想要再入轮回。”

“这位小公子真是非比寻常,不止心魔如此,身上的神识也如此。”那黑影说着一面走近过来,伸手逗了逗肩上的赤目鬼鸦,抬眼看着玄尘笑道,“若不是郁儿心思精微,孤王都不曾发现这小小一个鬼司身上居然有连着九天尊神的神识。”

语罢,他肩上的鬼鸦像是听懂了主人的夸奖一般振着翅,仰头发出一阵聒噪的叫声。

玄尘收了真气,指尖在景卿后颈抚了抚。

这会那黑影已经站在不远处一盏灯笼底下,墨色的锦袍上一大朵赤红的罂粟开在衣摆,好不妖异。

他笑吟吟地看着玄尘,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腔调开口道,“这小公子现在被心魔折磨得几乎要散魂,想必受着连知咒的尊神身上也不好受吧?”

然而那黑袍人才说完,便见玄尘手底金光一闪,直接便将两道神识顺入了景卿灵脉,转瞬间就将心魔压在神脉之下,气行不过一周天,心魔便有了消散之势。

黑袍人瞬时间周身杀气大盛,从牙缝中一字一句狠狠道,“便是你知道孤王如今尚未合稳元神,在我眼前让出两道神识也未免太不将孤王放在眼里了!”

感觉景卿终于有了神魂合稳的趋势,玄尘紧锁着的眉棱这才舒展开来,转脸看着亭外来人,眸中寒色渐深。

黑袍人此刻两只幽蓝的眸子里杀气如同鬼火,然而这杀气一瞬之间又熄了下去,一种十分妖异的笑容又重新爬上他的脸,“听闻前几日仙会天帝邀尊神去上界共商妖鼎之事,彦华尊神照理可是不该这么好请的。”

玄尘面皮上没有表情,只道,“天帝委派,不好推辞。”

黑袍的男子脸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妖鼎之事,是孤王与上界的纠葛,尊神插手似乎不妥。”

玄尘收了按在景卿后颈的二指,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来,“有求于天帝,自然推辞不得。”

说罢手上印偈一现,亭外妖帐纷纷碎裂,几乎是同时,玄尘便出现在那黑袍人眼前,手中印偈直照他胸口而去。

原本落在他肩头的鬼鸦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倏而便飞起数丈,在一处高枝上落下来。再看时一双赤瞳已经转作幽蓝。

原本站在树下的那袍男子已然消散无踪。

玄尘抬头看着落在树枝上的鬼鸦,冷声道,“尚未合稳元神就敢现形,看来你也未曾将本尊放在眼里。”

景卿转醒的时候最先看见的就是眼前素白锦袍上银丝平绣的山云纹,然后再抬头就是劈面而来的三片鸦羽。往日轻飘飘的鸟羽在这个当下竟如同携了劈山斩石之势一般破空而来,更要紧的是这东西并无分毫声响!

那尊神似乎并未察觉,景卿脑子里一懵,来不及考虑便将小臂紧紧一揽,护在了玄尘后颈大穴之上。

几乎同时,一片鸦羽便钉进了他的小臂,力道之大,景卿几乎听见了自己骨头开裂的声响。眼看另两道鸦羽直直没入了玄尘后腰,他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玄尘脚下步子微不可闻地一滞,而后站住了身子。

“你没事吧?”景卿伏在玄尘肩上,只觉得一阵痛楚从小臂直上心口,眼前发黑,几乎又要厥死过去,一句话说的十分艰难,几乎像是气声。

“没事。”玄尘不着痕迹换了抱着景卿的姿势,腾出一只手来安抚一样揉了揉他的发顶,随即将人按进自己怀里去,温声道,“先睡一会,马上就没事了。”

景卿只觉得一股清气灌入灵脉,而后便没了知觉。

玄尘微一阖眼,指法变化,掌心印偈闪现,在周身筑起一道水蓝的结界。很快那两支没入他后腰的鸦羽便缓缓退了出来,直接化作了尘烟。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方才神识初归,竟完全没发觉林中还有机关,若不是景卿替自己护下一处大穴,恐怕一时难出这无间地狱。

景卿终于有了意识的时候最先觉出的便是四下里熟悉的清冷香气,再然后,就是有人正握着自己的小臂,手指停在一处轻轻揉压。

热度从后颈直烧上耳尖,纠结再三,景卿心一横:“该来的总得来”想罢顶着一张大红脸睁了眼。

可想不到的是他一睁眼就跟玄尘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醒了?”

这一声低沉又带了些笑意,听得景卿心跳漏跳了一拍。他窘迫点了点头,慌忙转开视线。

那尊神似乎已经换过衣裳了,依旧是素白的锦袍,这件的束腰袖口却都添了墨色的锦云纹花样。景卿这才记起那三片鸦羽,一时间如梦初醒,忙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玄尘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然而他并未接话,缓缓俯下身去与他平视,这才道,“不要紧。”

玄尘的眸子依旧是古井一样深不见底,然而眼底却带了笑意,这叫景卿心底一阵悸动,他定定看着眼前尊神,再移不开眼了。

“为什么要替我护一处大穴?”这声音又低又沉,带一些笑意着实好听,景卿张了张嘴,然而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玄尘看他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觉得好笑,伸手轻轻捂了他的眼,环进怀里去。

一瞬间,四周一片黑暗,鼻息间清冷的香气带着这人身上的温度却是十二分的真实。

景卿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跳出去,一双抖得如同筛糠手却还是不受控制一样攀上了玄尘的后背,犹豫再三,景卿心一横眼一闭,自暴自弃一般收紧了扳在玄尘肩头的手指。

玄尘缓缓舒了一口气,而后像是应和一般将自己环在景卿腰际的胳膊收紧了。

一时间两人之间所有空隙都消失了,胸腔相贴,两颗心避无可避贴在一起,景卿这才觉出玄尘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让他渐渐安下心来,脑海里终于清明一些。

然而一想到两人现下这个姿势,景卿脸上一阵发烧,立马收了扳在景卿肩上的手,略略别开脸,局促岔开话题:“地府里的人……”

玄尘也起了身,坐在床沿理一理衣襟,淡淡道,“是苍都。”

“妖神苍都?!”景卿只觉得自己背后一阵阴气森森,悚兮怵兮道,“他不是早被散魂了?!”

20.机缘(四)

苍都是邪神,生于玄溟北海,主一切妖魔邪祟。曾三次亲率妖兵直犯上界,于虞渊直入苍梧,凡所过处,日月无光尸塞川泽白骨蔽野。上界一路败退,不得已天帝亲自督战苍梧之野,苦战七七四十九日,才最终将苍都散魂在苍梧渊。

只此一战,上界神只几乎耗损过半,天帝元气大伤。

玄尘点一点头,道,“散魂是不错,七魄散尽,元神散作两处,由天帝封在上界。然而一万年前,宗旦近魔,散尽神魂将一处镇邪塔解封,其中残魂再入玄溟,此后妖界便开始四下寻找那散落的七魄,这才有了五百年一回妖鼎现世。”

景卿悚然:“所以妖鼎现世是为了……给苍都炼魂?!”

玄尘道,“也不全是,苍都元神五百年转醒一次,只有这时候才能知道自己余下的残魄在哪里。底下一众邪祟夺妖鼎不过是为了知悉残魄的下落寻得残魄讨好苍都罢了。”

“当真还找得到那些残魄?”景卿从前只知道元神可以散了再护起来养着,然而魄这东西实在脆弱得很,往往在散魂当时就都化尽了,就是散魂之后立马动手也拼不出几道,何况这散了数万年的残魄。

玄尘点头,“苍都是妖神,魂魄与天地同寿,便是散尽也不过是融于天地罢了,残魄重聚,只是时间多少的问题。”

景卿一面听着,想要撑身坐起来,可才一身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立马就被玄尘按住了,“别乱动。”

说罢二指在他脉门压一压,顺了道灵力进去,景卿这才觉得自己的脑仁又重新安稳下来,不觉舒一口气。

玄尘带着景卿行了一周天,方才开口,道,“鸦羽上有邪毒,我方才给你用了药,鬼司的身子行气慢,要想完全将残毒化掉还需要一阵子。”说罢指尖在景卿额间一点,“再睡一阵子,睡醒就没事了。”

景卿睡醒的时候还愣了一阵神,房里不见玄尘的影子,刚刚发生的事情又太过不真实,叫景卿很是茫然。景卿起身出门,一面模模糊糊想道,似乎这几天的事情总是让他有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幻梦一样,这叫他觉得很是焦灼。

如果顾扬清说的是真的,他时日无多,那么他必须把这些事情从幻梦里捞出来,不管它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以为。

一路拿捏着说辞,然而才过连廊景卿就又怂了,心跳加快面红耳赤挣扎了一会,依旧迈不动腿,转身便在殿前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来,心烦意乱手在头上一阵乱抓:“啊啊啊啊啊……”

他实在不敢有什么说什么。

就是害怕自己一开口这所有的一切暧昧都要化作泡影变成一场黄粱大梦消弭而去。

连廊外有月光落下来,照得一片空明,景卿看着眼前月光渐渐出了神,忽然记起顾扬清跟他在管驿里说的那一番话来,脑子里开始慢吞吞想着那洛清公主的事情。

这钱塘清河门在凡界几千年来声势一直如日中天,就是不修术的凡人也知道钱塘清河的名号。不少有钱人都想着法子将儿女送入清河门下,就为了印上一道水清纹。坊间关于清河门的传闻更甚,街头巷尾酒馆茶肆里俯拾皆是,故而这位公主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这洛清公主乃是东海水君之女,顶着龙族这一金光闪闪的光环,打出生起就是上仙的高位,姿容更是不必多言,从前他便听无数来观里挂单的云游修士讲过那洛清公主是怎样的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聘聘婷婷仪态万方。

这样的女仙都能在仙会上对那尊神一见倾心,暗中还有多少芳心暗许的就更不必多说。

上界仙子说来都是出类拔萃的姿容,若是尊神对这都淡漠,对自己这区区鬼司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如果不是尊神山珍海味见惯了偶尔想尝尝粗茶淡饭,那就是自己让他老人家想起了往昔红粉和峥嵘岁月。

这样想来很是郁闷,不过景卿还是觉得自己要真的说出口,立马被散魂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叹一口气回了神,眼前月色正好,然而水殿毕竟是水殿,就算仙气浸泽坐的久了也还是觉得出这殿中的凉意。景卿缩一缩脖颈,才要起身灰溜溜回去,却觉得背后一暖,自己直接被一件白色的外袍从身后裹住了。

“水殿里寒凉。”玄尘说着将景卿身上的外袍拢好,在他身边坐下来,“自己坐在这里干什么?”

景卿干笑两声,“就是出来透透气……”说着就要去脱玄尘刚刚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时候不早……”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叫玄尘按住了。

肩上力道陡然增加,他又被迫着坐了回去。

景卿:“……”

玄尘一支胳膊撑在膝头,颐着头看他,道,“你夜里跑出来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本尊分心走神出来一趟?”

“不、不是,我……”景卿慌忙要去解释,却听那尊神悠悠道,“那是为了什么?”

“……”景卿发现自己又钻进套里了。

避无可避,还是抬头迎上了那尊神的目光。心中那如同英雄就义一般的悲壮情绪又浮出来,景卿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尊神……是不是错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为什么会这样想?”

玄尘说话时面皮上依旧十分平静,景卿咬着下唇看他一阵,末了叹一口气,把刚才心里想的全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上界的女仙里头思慕尊神的不在少数,放着那些羞花闭月之貌不顾,却来对我这么一个已死之人说……那样的话,如果不是因为在我身上有些许与尊神心中之人的相像之处,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玄尘看着他,淡淡道,“不是些许,是全部。”

景卿愣了愣,低头避开了那尊神的目光。外头月色似乎有些偏移,现下有一片堪堪落在自己衣袍上,他伸手在眼前虚晃了一下,像是想要将那月色捞起来,继而干笑两声,“那真是巧。”

玄尘看着一旁那人失神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眼底又有了笑意,道,“是,巧得很。”说着便捏着景卿的下巴迫他微微扬起脸,俯身贴了上去。

景卿一双眼一下便瞪得又大又圆——又是那种带一点凉意的柔软触感。

玄尘只在景卿唇上轻轻贴了一下,而后略略起身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景卿不觉失笑,指尖在景卿唇上摩挲,温声唤道,“景卿。”

景卿这是头一回听见这尊神唤自己的名字,脑仁一激灵,这才清醒了些。耳畔心跳如擂鼓,他定了定神,磕巴应道,“尊、尊神……”

玄尘道,“之前本尊明着暗着都已经说过了,今天若是再不挑明,恐怕你这一世都不会明白了。”

“你很特别,让我想要接近,想要将你留在身边。”

“历过天劫后寡有欲念,我心里对你的感觉这千万年里还是第一次有,所以从来都没有什么别人,自始至终都只是你而已。”

玄尘顿了顿,景卿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前那双万年古水一样的眸子现下完全褪去了寒色,眼底温柔缱绻如同月华一般。

景卿看着他几乎移不开眼,玄尘勾一勾唇角,就着俯身的姿势将他环进了怀里,埋脸在他颈间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或者说,你是第一个让我动念的人。”

鼻息间尽是那种若有似无的清冷香气,玄尘的声音就响在在耳边,又低又沉,胸腔随着吐字发音微微震动。

景卿身子僵直,一颗心现在已经不会跳了。

不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响起来:“我什么时候会再入轮回?”

然后就是那尊神的声音:“如果你愿意,永远都不会。”

景卿一张脸埋在玄尘胸口,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轻颤。他眼眶发酸,声音里也似乎带着若有似无的哭腔,听起来十分尴尬。然而这一切他都无心再管,只觉得玄尘环在自己腰际的胳膊缓缓收紧了。

他又在一片心跳声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求之不得。”

昨夜实在太过不真实,以至于景卿晨起的时候还在考虑自己究竟是怎样回的后殿。然而反复再三依旧无果。

玄尘的外袍就搭在一旁,景卿盯着它看了一阵直接便一翻身扑了上去。一下子鼻间全是那尊神身上的清冷香气,勾起来的唇角压也压不下去,还越咧越大,大有发展成傻笑的趋势。

景卿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能这么高兴,这种心口好像捂了蜜糖的感觉在这二十年里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勾着的唇角直到洗漱完才终于被压回去,可抬眼看见一旁镜子里那张眉目含春的脸还是把他吓得一激灵,立时跳回桌边仰头便灌了两盅酽茶下去。那茶水在桌上泡了一夜,现在正是最酽的时候,入口便有苦味劈头盖脸而来,无边无际直逼心口,几乎与地府的那碗浑汤不相上下。

景卿的一张脸立马就严正下来了。

21.机缘(五)

抱着袍子过了连廊,景卿找见那尊神的时候依旧是在静室的画案前。景卿立在门口,正犹豫是不是该抬步走进去,那尊神便搁了笔。

“怎么,不敢进这门?”

玄尘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但这一回却多了些调笑的意味在里头。景卿听得内心一阵欢腾,努力压下又要上翘的嘴角,抱着袍子走了进去,端的是一个严正矜雅。在那尊神身边站定,方才正经开口道,“来送还衣裳,怕扰了尊神雅兴。”

玄尘转头看他一眼,方才又提起笔来,“你看这画子如何?”

景卿先是一愣,而后很快便记起了自己初来乍到时候的壮举,立刻一阵头皮发麻,闷了半天,最后还是干笑两声,“实是妙极。”

玄尘道,“还有呢?”说着还把笔管递了过来,“还有何赐教?”

景卿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于是他立马就从善如流地认了怂,诚恳道,“尊神,我都是瞎说的,上一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把笔给接过来了,其实从前在山上道长只教过我画符,除了画符我就真么不会画别的东西了。”

玄尘:“……”

说话间他还想到了自己在道长静室里画的王八,觉得那应该就是自己小二十年里最成熟的画作了。

玄尘听他说完,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别的,轻轻摇了摇头,而后重新取了张纸铺到了案上,将笔管塞进了景卿手里。

“之前看你的字迹有些劲道,练起画来也容易,本尊今回亲自教你怎样?”

景卿还在愣怔,直接便被玄尘自背后揽进了怀里。一手虚环在他腰侧,另一手则握住了他执着笔管的手。

景卿一下子又觉得自己的耳根烧起来了。

事实证明景卿学起画来的确没有什么难处,玄尘只是在最初亲手教了几个笔法,而后便只管静立在景卿身后由他捉笔自己画去了。

只是短短几个时辰,景卿笔下便已有了山河灵秀云蒸霞蔚的迹象。

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景卿提笔临案,看着画中山河仔细打量了一阵子,方才长舒了一口气,满意搁下笔。

玄尘站在一旁递过茶盏来,淡淡道,“喝水。”

景卿正忙着欣赏自己的大作,这比当初题壁的王八不知高了多少境界,心中正是感慨万千,听见这一声并不醒神,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就这玄尘的手抿了一口杯中茶。

玄尘愣了愣,而后眼底缓缓浮起笑意来。

看见玄尘手中的杯子,景卿眨了眨眼,又砸吧砸吧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于是立马又开始磕巴了:“尊、尊神,我刚刚纯属无意之举……”

玄尘抿一口杯中清茶,淡淡道,“是么?”

语气波澜不惊,饮茶的动作也是心云流水。

可这尊神手中的杯子在他眼里却扎眼的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抬眼又见那尊神眼底不浓不淡的笑意,景卿脸上越加发窘,起手便要去夺,却被玄尘略一侧身躲了过去。

只见那一部开外的尊神对着自己,将杯子捏在指尖缓缓一转,一双薄唇便对着自己刚刚喝水时落下的水渍印了上去。

“你……”景卿呆愣了两秒,脸上腾得烧了起来。

“怎么?”选车施施然站回景卿身边去,低头问道,“本尊喝口茶而已,你激动什么?”

“……”景卿被他这样一问,一时语塞,半天才干巴巴笑着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还没说完,嘴唇就被玄尘给封住了,亲完还意犹未尽在上头又舔了一下,笑道,“果真还是这样味道好一些。”

奈何景卿在这一惊之下已然不知脑子为何物,惊魂甫定,一双手抖得有如筛糠,直接脱口道,“你不会要吃人吧?!”

玄尘愣了一瞬,而后眸色一暗,抿着薄唇盯着景卿看了许久,阴沉沉道,“是。”才说完,又低头回来补了一下,“恨不得吃了你。”

于是景卿一下午都挂着练画的借口躲在后殿不敢出去了。

可即便是在后殿安安静静无人打扰的前提下,景卿一下午就没能好好画上几笔。心绪四处乱飞,干什么都能想起那尊神来。

景卿一面将自己按在案前,一面又万份希望自己一转头看见那尊神施施然走进来的样子。这样乱七八糟想着,不觉又对着纸面开始发愣,一面在心里模模糊糊勾画起那尊神来。山水般的眉峰,狭长的眸子,鼻梁直挺,唇形薄凉。

景卿想了一阵,一下子惊醒过来,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写下的两句残诗:

天下何人限,慊慊只为汝。

他脸上一阵赧然,提笔便在纸上乱抹一通:“这是在乱想什么!!”

好不容易将一颗心安下来,画好一张,一抬头壁上的夜明珠已经亮起来了。

景卿看着窗外漆黑一片愣了愣神,随即起身开始收拾桌案上的水墨狼藉。

“看来我来的还是时候。”玄尘的声音忽然响在背后,惊得他一激灵,转身便见玄尘推门进来。

这个场景单是今天一下午就已经被景卿想过无数次了,以至于看见玄尘进来的时候景卿愣着没动,只是眨了眨眼,心里蹦出来的头一个念头就是:今次想得还挺真切的。

玄尘走到案前,看一眼上头的画子和一旁的残稿,眼底生出一种不易觉察的笑意,伸手帮着景卿收拾了画案,不知从何处竟提了一只食盒出来。

景卿许多天都没吃过东西,早就饿习惯了,好在鬼司伴半阴不阳的身子还算刚健,一直上窜下跳也没什么症候。本以为自己离着吸风啜露不远了,这食盒一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景卿立马就觉得一阵腹内空空,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看着眼前大大小小五六只盘子,景卿眼中放光,由衷赞叹道,“尊神深识人心通达神武,天上地下无人能及!”

玄尘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双筷子,在景卿对面坐下来。又从食盒底下拎出一壶酒,自己斟满一盅,指着食盒里另外一只酒盏看他,“还是不喝酒?”

景卿思量几番,还是伸手将里头的酒盏取了出来,在空中对玄尘举了举,严肃道,“舍命陪君子。”

景卿斟酒的时候在心里想着就算今回又醉了,那画出来的王八可能也会好看一点。

然而酒还是酒,桌上菜吃了没多少,被玄尘骗得两盅酒就下了肚,景卿看着自己眼前的尊神晃悠了一阵,然后直接断片了。

玄尘看着对面的人从左摇右晃到伏案不起,唇角又勾起来。指尖上勾了个印偈将案上东西收拾干净,起身到了景卿身边。

景卿伏在案上,眼角唇色都带上了平日里没见过的绯色。玄尘看了一阵子,伸手指尖沿着他的眼尾勾描一回,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来,往一旁凉榻边上去。

景卿一路都十分安生,可身子才挨到凉榻,眼便睁开了。

他眼底被酒气蒸得泛着绯色,眸子里也是水光潋滟。睁眼盯着眼前尊神看了一阵子,忽然咧嘴一乐,起身揽着玄尘的颈子贴过去,吧唧就亲了一口。然后就八爪鱼一样挂在玄尘身上,再不撒手了。

玄尘失笑,只好坐起身来,低头逗一逗挂在自己身上的人,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景卿哼哼几声,似乎颇为不情愿地含糊道,“玄尘。”

见他极不情愿的模样,玄尘到又香气一件事来,低头在景卿耳边沉声道,“为什么不想再入轮回?”

景卿闭着眼,眉尖蹙了蹙,半晌,才慢吞吞道,“不想忘了你。”

玄尘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眼底一片柔软的神色。伸手用术遮去了屋里夜明珠的光泽,直接带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一同躺了下去。

既然不想松手,那就一直抱着吧。

昨夜饮酒的缘故,景卿一夜都睡得沉沉,清早醒来的时候好生舒畅,灵台尚不清明就觉得莫名其妙的欢欣,眼也没睁便习惯性侧脸在一旁蹭了一蹭。

不动还好,一动之下他却觉得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他碰到的,不像是被褥枕头之类软乎乎的东西。

景卿微微敛了敛眉头,依旧没睁眼,又往一旁挨了挨。

“睡得可好?”那人说话的声音带几分晨起时特有的沙哑缓缓响在头顶上,有种平日里少见的慵懒在里头。

然而这种暖烘烘的声音在景卿听来却是犹如一道天雷,不止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还毫不留情将他从云端的一夜好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只记得自己昨夜与这尊神饮酒,现下……景卿胆战心惊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白色锦袍上的繁复暗纹。

试着动了动,景卿立马就发现,自己不止是在那尊神怀里躺着,还像条八爪鱼一样挂在人家身上。

景卿:……

脑中一阵电闪雷鸣过后,酒壮怂人胆五个斗大的字又从他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景卿一时间恨不得将自己塞进一条地缝里,缠在那尊身上的胳膊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僵着身子,说出来的话不负众望的又磕巴了。

“尊、尊神……”

玄尘一手颐起头来,一手替景卿理一理两鬓的乱发,而后顺势将胳膊搭在了景卿后腰,还十分理所应当的在上头捏了几下。

“昨夜是你拦着不让我走,现在怎么又不敢动了?”

景卿:“……”

他现在对自己昨夜两杯酒下肚之后的事情没有一点印象,然而这睡姿无疑说明就是自己先动的手。

景卿额角跳了三跳,至于自己昨夜是怎么拦下这尊神的,他想到之前画得那一屋王八就觉得很是头大。心道好在昨夜早早收拾了桌上笔墨,不至于一时兴起在这尊神锦袍上来上几笔。

22.机缘(六)

景卿正自我排解,后腰上一处却忽然被人打了道真气进来,立时过电一样又麻又酸的感觉攀上椎骨直逼灵台,引得他一声惊呼一下子便跳坐起来,其间动作实在太过迅捷,以至于被玄尘伸手挡了一下才不至于直接滚下榻去。

在床沿坐稳的景卿惊魂甫定,反映过来在看那尊神却已施施然起了身,理一理衣襟走上前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春风化雨般的微微一笑,“收拾完了就出来,今天还有事情要出去。”

景卿被这一个笑弄得五迷三道,目送那尊神出了门,景卿眨了两下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让始作俑者跑了。

“……”

很快两人便在一处城外的浅山里落下脚来,景卿这样的浅山不知跑了多少,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一阵头皮发麻。虽然之前觉得鬼司这差事已经可以接受,但是安逸了这些天下来,现在十分不想干活。不由快走两步跟到那尊神身边去,试探道,“尊神今次带我出来还是为了收魂?”

“自然不是,不过是带你出来转转罢了。”玄尘转脸看他,“你着身子还要再养几天。”

景卿听完,一张脸瞬间就从刚刚的愁云密布转成了容光焕发。

山脚下就可以看见不远处气派的城墙,可走到近前看清了城门上金光闪闪天琏两个字还是让他楞了一阵子。要知道花钱如流水在这里绝不是说着玩的。景卿从前还未下山的时候便听人说起过这处堪比上界的繁奢所在,号称是“十万金钱一日空”。

但那尊神显然对这两个斗大的金字并无多少感想,径直便进了城。

景卿一路跟在玄尘身后,开始还多少有些发怵,可后来见城中景致并非他先前所想的处处金镶玉嵌,反倒布局规整雅致非凡,就连眼前这排场极大的客栈也是风流韵藉,全无一点铜臭之气。

这叫他很是惊叹。

客栈里陈设古朴精致,幽幽沉香清气,凡是目之所及,皆是有些价钱的东西:白玉珊瑚、沉香木桌几,就连案上清供都秧在上好的天青瓷瓶里。

就在景卿四下闲看的当,玄尘已然付讫了用钱。客栈的老板自然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人物,打点得十分妥帖得当,很快便有小厮带路,引二人进了后院住下。接着又有几人干净麻利在桌上一口气摆下了十几碟点心糕汤,打头小厮作了一揖,“两位公子来得巧,今日是店里老东家寿辰,这些糕饼点心店里人人有份,小的特地给送过来。”

还不待景卿答谢,那小厮又作一揖,几个人麻利整齐退了出去。

景卿看了看桌上精致小巧十几只碟子,又看了看退出去的一列小厮,最后转头看了看玄尘。

玄尘面皮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各样吃食,“尝尝看。”

桌上阵势虽然唬人,但碗盘都小巧,装不了多少东西,就是花式繁多。景卿拎着筷子挑几样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你带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这老东家的寿辰吧?”

“自然不会,”玄尘失笑,伸手取了他手中的筷子也夹了几样尝。这动作十分自然,就好像是没看见他手边还摆着一双筷子似的。

“有事要办,但我现在还要先去一趟上界,天琏城里风水被改过,少有邪祟,另外城中玩乐游赏的去处不少,在这里你也好过些。”玄尘说着伸手将筷子递了回去,顺手在他腕上握了一下。

“不许摘下来。”景卿抢先他开口,这句话几乎每回分开之前这尊神都得说一遍。

玄尘看他一眼,放一只钱袋在景卿怀里,就着俯身的姿势在景卿耳边道,“不许乱跑,在城里等我回来。”说罢便不见了身影。

这钱袋子他十分熟悉,头一回住客栈玄尘扔给他的就是这一只,孔雀蓝的缎面上银丝平绣着云鹤纹,小巧精致不过分量倒是很足。

景卿被钱带上的清冷香气搅得心神不宁,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阵,一方面实在感激这尊神能给他这样一个堂而皇之感受一回声色犬马的绝佳机会,但另一方面又十分不情愿那尊神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抱着钱袋子出了会神,半晌撇一撇嘴,觉得自己有点太过矫情。便将那钱袋往桌上一摆,拎着筷子想要再尝几样桌上的点心。然而才夹起来便记起那尊神从自己手中取筷子的模样,耳根一阵发烫。一时间吃也不是放也不是,纠结再三,末了还是红着脸将那点心吃下去了。

自己一个人闷在屋里着实无聊,下午景卿便揣着那钱袋子出了门,城里闲逛了一圈,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日尽十万钱了:除了衣食住行日常所用样样精巧讲究,再有就是,这城中修士实在是太多了,几乎跟浮丘有的一拼。

街上处处都是上好的丹药丸散和四海八荒的珍奇异物,从花草种子到兽皮兽骨,随意一件都是价值千百钱。

很显然,这就是那种有钱人求长生的地方了。

景卿一个人在城中乱转了一圈,性意索然,眼见得街上物什眼花缭乱也没什么心思,自己转了两条街,末了又站在了客栈门前。

他愣了愣神,干脆倒回头去又买了两本心法,付好钱,一转头却忽然瞧见一旁店里的一条宽束腰,脚下一转,莫名其妙便进了那店里去。

景卿在店里转了一圈,对那些五彩缤纷镶金戴玉的束腰实在提不起兴趣,倒是觉得自己当初一打眼看中的那条越看越对眼。墨色锦缎上暗绣的山云纹,天光下并不十分闪耀,然而看上去依旧是贵气非凡。

见景卿感兴趣,一旁的掌柜立马迎了上来:“哎呀公子真是好眼力,这条束腰乃是南海龙纱所制,银丝平绣,水泽润养,你看这成色,哪像是凡间俗品?!还有这光泽,你看看!”

掌柜一面说着,将那条束腰捧在手里抖了抖,“你看这成色,分明是水纹一样的!”抖完了还不忘拉着景卿的手往上那束腰上拽:“你试试这手感,小公子,虽说你是天生的好皮相,什么上身都好看,可这身衣裳乌漆嘛黑,哪会有小姑娘喜欢?但是你加上这条束腰就不一样了……”

景卿干笑两声将手抽回来,不过刚刚手底的触感到真是滑凉如水一般。

掌柜看他有了要掏钱的意思,脸上几乎要笑出花来,忙问道,“公子您要是看的好,小的这就叫人给您包起来?”

景卿轻咳一声,十分平静的错开了视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给我包两条。”

“得嘞!小公子您还看上了哪条?”掌柜眼中一喜,立马殷勤道“不如您再看看这条襄红宝石的,用的也是龙纱的底子,舒服得很呐……”

景卿压着要烧上脸上的热度,继续装作漫不经心,道,“两条一样的。”

“啊?”掌柜手上动作一滞,眼中不解,可看着那小公子神色如常,连忙点头道,“好,两条一样的,这就给您包起来!”

景卿走后,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心道这样的俊俏公子哥,不买几条颜色鲜亮些的束腰真是可惜了。

景卿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刚刚开始擦黑,他点了灯,又将束腰拿出来看了一会,脑子里全是那尊神的样子,一时间心烦意乱,直接将束腰扔在一旁,去灯下翻心法去了。

半本翻过去心里才总算没了那些胡思乱想安静下来,景卿抻腰呼了一口气,伏到案上去,偏头看着外面的夜色。

其实今天他在城里瞎转的时候看到月饼了。

算来中秋刚刚过完,所以即便在天琏城里,月饼也是卖不上价的。景卿看着外头还算圆的月亮,忽然记起小时候在道观里过中秋,中秋前两天道长就会下山去,有时候会带上景宏,先去城郊祭场念诵,办场驱邪的法事,然后顺便进城里换些米面,回山上的时候都会给他带上些小玩意,还有观里一人一只的月饼。

后来景卿长大,这一趟就便成了景宏带着他下山,先是法事后是采买,然后一路悠哉中秋那天赶在天黑之前晃回道观。

没想到一眨眼这些就已经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景卿正出神,却忽然见窗外夜色里一只纸鹤扇着翅膀飞到近前来。

这场景十分奇异,以至于直到它自己落在景卿胳膊上收了翅膀停下来,他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景卿伸手去取,想要捏着它的翅膀拿到眼前,可指尖才碰到,那纸鹤便轻轻一颤,周身泛起一道盈盈白光,然后便是那尊神的声音。

“两日之后回程,晚上早睡。”

是传音,景卿摆弄几下那纸鹤,将它放在案头。忽然记起自己从前大着胆子给玄尘折的小玩意,有一只就是这样的传音纸鹤。

景卿这样想着,不觉便勾了勾唇角,阖上手里的书起了身。

今晚书是看不下去了,那便早些睡吧。

之后两天景卿都没出门,一来是没什么兴致,二来虽说已是八月,可白日里暑热还是依旧,他这一身黑衣也却是消受不起。

可那尊神倒是夜夜都有纸鹤来传音。

23.缘分(一)

第三天算来应当是那尊神的回程,景卿从起身心里就隐隐盼着,然而直到正午也没看见那尊神的影子。午后天色阴沉,似乎只要肯上手就能从云彩里挤出水来。

他坐在案前,一双眼却一直留意着窗外,手里那两本心法从头到尾翻了个遍也没看进去几行。

许是天色不好的缘故,景卿觉得今日窗外天光暗下去的似乎格外早。入夜窗外人声渐渐大了起来,其实这几天城里一直这样,白日暑热街上少有行人,入夜清凉街上就开始车马如龙。

景卿探头看了半天下头的宝马香车银灯彩烛,倒觉得心里越发烦躁了。

案头上几只纸鹤被他来回不知看了多少回,景卿一狠心全将它们收进了乾虚里,点了灯又坐回书案边上去,还是假着读书的幌子骗自己。

结果等灵台再清明过来从案上爬起身来的时候那尊神已然在对面端端坐着了。

玄尘施施然翻一页手里的心法,抬眼看睡意朦胧的景卿,“醒了?”

景卿嗯了一嗯,脑子缓慢的转了转,这才反应过来那尊神已经回来了。

转头看窗外时外头人声已经消减下去了,路上先前的彩灯银烛也撤下去不少,夜风一吹又成了普普通通凉悠悠的夏夜。

玄尘递一杯水给他,景卿灌了一口,抱着杯子干巴巴开口,问道,“尊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玄尘道,“没多久,上界有些事情耽搁了一阵子。”说着伸手从一旁又拿过一样东西来。景卿看了一眼,刚刚还睡眼惺忪立马就是一激灵,霎时间灵台清明无比。

“这是……在城里瞎逛的时候买的……”景卿干笑着打哈哈,伸手想要将玄尘手里的束腰拿过来,然而那尊神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略一闪身避开景卿的手,拿着那束腰轻轻一抖,又分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出来。

“啊,对嘛,”景卿干笑,“多一条有备无患……”见那尊神依旧紧盯着自己,他吞一吞口水,“当、当然,尊神如果看得上眼,直接拿一条去就好,要是两条都喜欢都拿去也没关系……”

玄尘盯着景卿又看一阵,忽然一勾唇角直接站了起来,绕过桌案站在景卿面前,将一条束腰放进了景卿手里。

“送这个给我,不需要上身试试看么?”

“什、什么?!”景卿愣了愣,可看这尊神的意思,似乎不像是让自己试。

可束腰这种东西还需要别人帮忙带上不成?!

“……”然而看这尊神的意思,似乎就是这样的。

景卿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先是战战兢兢将尊神身上的束腰给解了下来,而后又兢兢业业将那新买的束腰缠好,每一下都小心翼翼临深履薄一样努力避开与玄尘的身体接触,可姿势怎么看都像是投怀送抱……

终于扎完的时候景卿不由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刚站直了身子,还不待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后腰就被人一按,眼都来不及眨一下就被那尊神揽进了怀里。

刚才还在鼻尖上飘忽的清冷香气一下就变得十分真切,景卿在玄尘怀里手足无措僵了一阵子,却觉得之前的心烦意乱渐渐消下去了。

景卿咬着下唇,心一横眼一闭,缓缓抬手环上了那尊神的腰。

他听得头顶上那尊神轻笑了一声,道,“外头月色好的很。”而后便觉得身下一轻,旋即在屋脊上被放了下来。

下午还阴沉的好似要滴水的天色现下变得又高又远万里无云,这叫景卿十分惊奇。

夜色已沉,底下人声早已散去了,他与玄尘并排着在屋脊上坐下来,外头月色果真好的很。皓月当空高悬,深青色的天幕如同锦缎,连风都澄澈。

景卿仰脸盯着月亮看了好一阵子,那月亮虽不十分圆满却也明朗可爱,脑子里七零八落浮出来好些从前在道观里的事,想来仿佛已经过了很久。

景卿叹了一口气,转脸去看那尊神。

“怎么?”玄尘觉出他的目光,转脸瞧他,神色依旧是淡淡道,古井一样的眸子在月光底下明明灭灭,看得景卿心头一动。

他忽然开口道,“上界会过中秋么?”

玄尘摇一摇头,“不会。”

“一次都没有?”

玄尘:“没有。”

景卿听完,心跳又快起来,从乾虚里探出一只油纸包,放在手上小心翼翼打开,里头四方月饼码得整整齐齐。

“下界过中秋要吃月饼。虽然中秋早就过去了,我在城里看见,就顺便买了几块。”他说着将月饼递到玄尘面前去,“尊神你……要不要尝尝看”

玄尘看他一阵,伸手拿了一块。

气氛一瞬间变得十分尴尬,景卿轻咳一声,局促转开视线,低头咬了一口月饼。

不得不说这月饼还是相当好吃的,馅料添的十分实诚,一口下去酥绵甘甜,叫他十分满意。于是转脸去看一旁的尊神,却见玄尘似乎并不为所动,一只月饼依旧放在手上,并且也看不出想动的意思。

……这情景似乎又回到了他第一回劝玄尘吃东西的时候。

“虽然它看上去似乎不怎么样,但其实还是挺好吃的。”景卿干笑两声,觉得场面还可以挽救一下,于是真诚道,“你可以尝尝看,万一它真的挺好吃,那错过了岂不很可惜?”

他看了景卿一阵,反倒将手里的月饼放下去了。

景卿:“……”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玄尘却忽然伸手将他带进了怀里,捏着他的下颌吻了上去。

“盛情难却。”

这一吻来的十分突然,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玄尘在他唇上贴了一下,之后却没有立马退开,反倒手上力道稍稍加大,迫着他打开了齿关。

他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景卿已经彻底被吓住了,连抵在玄尘肩上的手都忘了去推,任由那人勾着自己的舌尖唇舌纠缠,很快就喘不上气来了。

玄尘在他就要被憋死的前一秒才将人放开,薄唇在他烧的通红发烫的耳根上若有似无蹭一蹭,“味道不错。”

景卿被他抱在怀里,吹了好一阵子夜风才终于缓过神来,瞬间一张脸从上红到下,一双手抖得有如筛糠一般指着玄尘,“你你你……”

对面那尊神眼底尚有笑意,捉了景卿的手十指相扣,十分从容地应道,“我我我……”

景卿:“……”他看着眼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始作俑者,似乎明白了活得久的好处。

翌日晨起景卿眼前又是素白的锦袍。

脑子电光火石疯转了一瞬,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睡在榻上的,而且又是在那尊神怀里。想到这,心口立时突突跳了几下,在确定了自己手脚都十分安分以后方才定下神来。景卿脸上烧了一阵子,然而心里却一阵欢腾,勾起来的唇角却压也压不下去。他心里纠结再三,还是小心抬起胳膊,搭到了那尊神腰间。

手搭上去的一瞬间,景卿都在担心自己的心会直接蹦出来。

头顶一声轻笑,一旁的尊神微微起了身,支起胳膊颐着头,一手将景卿环在身前,手上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顺了一阵才开口,“今次事情繁杂,恐怕要在下界呆上一阵子。”

玄尘晨起时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笑意慵慵懒懒很是好听。

景卿本就没想到这尊神会是醒着的,现在搭在他腰间的胳膊动也不敢动一下,一张脸埋在玄尘胸口点了点头,耳根红的几乎就要滴下血来。过了一阵子,才闷声闷气问,“要办什么事情?”

“收几道苍都的残魄。”

景卿听见苍都两个字只觉头皮一紧,一下子抬起头来,却见那尊神面皮上依旧是一贯波澜不惊的神色,他眨了两下眼,觉得自己刚刚像是幻听一样,于是磕巴重复道,“收……妖神苍都的残魄?”

玄尘淡然点一点头。

景卿噎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一位上古尊神。

他顿了顿,试探开口:“那……今日要赶早动身?”

“不着急,”玄尘勾一勾唇角,将人压回自己怀里去,在他发顶上揉了几下,淡声道,“晚上还有件小事要办。”

是夜,景卿站在不知名的荒山野坡上,悲悲戚戚看着远处城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嚣,伸手抓着敛魂册转脸去看一旁的尊神,凄凉道,“这就是要办的那件小事?”

玄尘点一点头,“你现在带着鬼司的命牌,自然有追魂索命的差事在身上。”

景卿道,“如果我将这命牌扔了呢?”

“可以试试。”

景卿看一眼面前神色如常的尊神,思虑一二,将手里的命牌朝山下扔了出去。

然而出手没多久,只见山下不远处暗暗红光一闪,景卿还没盼到落地的声响,命牌便已端端挂回了他腰间。

景卿:“……”

24.缘分(二)

天琏城近旁的风水的确不一般,连游魂也见不到几只。无奈敛魂册上空空,景卿只好跟着那尊神一连几座山头的逛。

好在鬼司腿脚还算方便,半个时辰五六座山头翻下来脚下依旧能生风,这比他生前不知快了多少倍,叫景卿想当叹为观止。

一路下来散魂都收得顺当,到了后半夜一卷敛魂册几乎就要满了,前面的山头却忽然没了游魂,不止游魂,几乎一丝邪祟也找不出来,简直干净的令人发指。

“这是……仙家所在?”

玄尘摇一摇头,略一敛眉峰,随即道,“附近几座山上之前被人布了招魂阵,来的有些晚了,该有的东西都被招尽了。”

景卿很是不解:“现在招魂很吃香么?这种活计有人抢着做还要鬼司干什么?”

玄尘看他一阵,轻咳一声压住上翘的唇角,继续淡然道,“这跟上回布阵的应该是一只妖,跟你抢饭碗的也只有他一个。”

景卿看了一眼前头盖了三四个山头不止的招魂阵,觉得一阵头痛,这么大个阵就意味着这么大个地方一只游魂也没有,还意味着自己还得继续翻山梁子。

这么厉害的一只妖干什么不好,非得跟自己一个鬼司抢游魂。

想及此,他便觉得怨愤之情洋洋洒洒简直溢于言表,转头对那尊神愤然道,“你就不管么?!这么招魂,还让不让我们鬼司吃饭了?”

玄尘无奈摇一摇头,扳着景卿肩头转了个向,往侧旁几座山上去。“早就跑了,这阵已经被撤掉有一阵子了。”

景卿扁了扁嘴,觉得如果还有下次,自己就该去找这只妖谈谈了。

在侧边的几座浅山里走了一阵,魂还没凑齐,景卿便又看见了另一位鬼司:窄腰紧袖的工作服,半张脸遮在青玉面具底下,整个人几乎从头黑到脚。

同是鬼司,景卿注意到他并不是因为这人在的位子有多显眼,相反,他整个人都在阴影底下,除了那露出来的半张脸,几乎跟暗夜融为一体。

景卿看见他是因为这一位的姿势实在太过惬意。同是鬼司,自己追魂上窜下跳,眼前这一位竟然仰躺在一块青石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上正拎着一穗野果往嘴里送,还十分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脚尖一勾一勾的在半空晃荡。

“欸?”仰躺着的鬼司随意一偏头,就看见了脸上写着幽怨两个大字的景卿,随即折身坐了起来,惊喜道,“景卿?!”

景卿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能在这时候被喊出来,愣了一愣,却见那人伸手摘了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白皙俊爽的脸来,眼底一道水清纹十分惹眼。

“顾扬清?”景卿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碰上他,一时间心里的忧愤不平全化成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奇异感情。

玄尘看着景卿眼里亮起来的神色,微不可闻皱一皱眉,“你认识他?”

景卿点一点头,“从前地府里见过几次,算是熟人。”

景卿还站在原地同那尊神解释,顾扬清已然起身迎上来了。

“我就说咱俩缘分还没尽,没想到这里还能碰上,怎么样你的时日是不是不多了?”

景卿:“……”

他还是第一回听见这种问候,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对。

站到近前,顾扬清看着玄尘微微愣了愣神,“敢问这位……”

景卿急忙接口:“啊这是我在路上遇见的修士,正好与我同道……”

还没说完,顾扬清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看了看他,随即转身对着玄尘作了一揖,“在下顾扬清,见过仙家。”

玄尘只垂着眸,略一颔首,漠然道,“高看了,不过山中散人而已。”只这一句话,就带出了九天上神众生莫敢直视的尊威。

于是三人间的气氛一下就成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就在这时,远处径直滚来了一只毛团子。

那毛团子越滚越近,直接就扑进了景卿对面顾扬清的怀里,顾扬清一连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只听顾扬清怀里的毛团子脆生生叫道,“爹爹!”

景卿看着这团子一身的毛和头顶尖尖的兽耳身后毛绒绒的尾巴,僵了一僵。

那毛团子继续兴奋道,“阿爸今天收了好多的魂!”

它正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头顶尖尖的兽耳抖了抖,缓缓转过身来。

景卿这才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一个白生生水灵灵的小娃娃,头上一对尖尖的兽耳,一双水水汪汪的眼睛在暗夜里亮晶晶的,小鼻子小嘴,总之长相就是讨喜得很——一只小狼妖,可实在是太小了,他靠得这么近也觉不出一丝的妖力。

可照理说这么小的小妖是练不成人形的。

那小家伙眨了眨眼,看见玄尘的时候,嘴一扁,哭了。

玄尘:“……”

顾扬清笑一笑,将他揽回怀里去,“这孩子太小,还不曾见过仙元。”

景卿也跟着干笑两声,“这孩子是……”

顾扬清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旁林中便忽然有人幽幽应道,“我儿子。”

几乎与此同时,景卿便觉出一阵妖力,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却锐意十足,连一旁尊神也转了头。

这摆明了就是警告。

不过也不能怪他,这尊神周身的仙家气场,即便是敛起来对妖来说也是巨大的威胁,说是如临大敌也不为过。

林中走出来的人身量高挑,如同刀劈斧凿过一般的侧脸,剑眉星目,身上的衣袍随着他的步子显出一种十分奇异的光泽,好似野兽的皮毛一般。

顾扬清看着来人挑了挑眉,“这么紧张干什么,不过是我的两个朋友,”说着将怀里的毛团子递到那男人身前,“伤了和气。”

那男人将毛团子接过去,一只胳膊抱着,腾出手来在他背上拍了拍,而后朝玄尘和景卿略一颔首,随即敛去了周身妖气。

然后另一只闲着的手就十分自然的揽上了顾扬清的腰。

顾扬清脸上没有一点异样,倒是景卿身上僵了一瞬。

显然他就是以前顾扬清说的管闲事的那一位了,顾扬清曾经说过他被逐出师们的罪名就是与魔物交好,现在看来这个交好的意味恐怕比他之前理解的还要深一点。

后面几句交谈景卿都是心猿意马,敷衍几句草草便告了辞。

远处天际已经有些泛白,景卿跟着玄尘往山下去,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他自己都不清楚在想些什么,走了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他看一眼周围还算茂盛的草木,忽然伸手捉住了一旁玄尘的袖摆。

玄尘步子缓了缓,转脸看他。

景卿目光躲闪,试探道,“顾扬清跟那只大妖是……道侣?”

玄尘摇一摇头,道,“不全是。那鬼司身上有仙印隔着,两人的印契没能结全。”

“如果……”景卿支支吾吾:“如果不是大妖是神仙呢……是不是印契就能结成了……”

玄尘看他一阵,勾起唇角凑上前去,“景卿想试试?”

“不是不是……”景卿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搭错了哪根筋,这句话居然也能说出口,一时间只觉得觉得脸上发烧,好像面皮都要被烧光了似的,只好干笑,“就是好奇,好奇而已……”说罢起身就跑,然而还没有几个起落,就被人按在了树上。

“尊、尊神,”景卿看着眼前的尊神笑得讪讪的,“时候不早,不如先去找家客栈住下……”

玄尘笑一笑,两只胳膊撑在景卿身侧,将他结结实实环在里头,垂眸看他,“只要本尊想,无论你是什么,印契都能结成。”说罢低头去吻他,唇舌纠缠一阵才将他放开,还不待他动弹,低头在他露出的一小截颈子上亲了一口。

景卿哪里受过这种刺激,一瞬间身上如同过电一般,沿着椎骨直上头皮的奇异感觉让他脑仁一激灵,直接便惊叫出了声。

脸上正发窘,却见那尊神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里眸色似乎深了几度。

“印契是早晚会有的,不过本尊倒是不介意早些结下。”

“不不不不用……”趁他还没将自己再度圈起来,景卿赶忙从玄尘怀里钻了出去。一连几个起落往山下去,“我去找客栈!”

微一阖眼,再睁开时已然神色如常。看着远处景卿的身影勾一勾唇角跟了上去,不多时便站在景卿身边。

现下周围林木已经疏朗许多,一旁有几户住家,脚下山路也已经被青石板铺过了。景卿跑也不敢跑,只好老老实实低着头跟在玄尘身旁,一路上大气也不敢喘。

下山不多远就有一家客栈,两人进去的时候景卿耳根还是红的。

时候尚早,客栈像是刚刚开张不久,两人进去的时候一楼几乎没什么人,故而掌柜看见进门的两人十分热切。

景卿站在一旁,刚刚那尊神的说的话不住的在他脑子里转,整个人五迷三道,不止耳根,他觉得自己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正出神,却听一旁一声吆喝,“得嘞!一间雅间,两位公子楼上请”。

景卿后背一僵,转过身去,见小二正招呼他上楼。他看一眼站在一旁的玄尘,说话的时候喉头都发紧,“能不能、再加一间……”

“公子店里雅间宽敞的很,还加了一张矮榻,两位歇脚足够了!”小二开口麻利脆快,在客栈这种专想法子赚钱的地方还知道为他们着想倒是热切。

景卿一时不好反驳,却忽然听一旁的尊神淡声道,“那便再添一间。”

25.缘分(三)

小二开了两间房门,朝两人行了一礼,“有事您二位只管叫我,小的就先下去了。”说罢便下了楼,这一下就只留了玄尘和景卿两人立在房门前的走廊上。

景卿后悔,心道刚刚小二开门的时候他就应该立马冲进去的。

玄尘看着他轻笑一声,“好好休息,结印契的事情还不着急。”

“……”景卿脸上一热,逃命一样钻进了房里,飞快回身掩上了门。贴在房门上缓了一阵子,然而一颗心依旧狂跳不止,满脑子都是印契两个字,身上也跟着热起来。

景卿抓一抓头发,内心一阵咆哮,而后直接便扑进了隔间里的矮榻上,紧闭着眼开始背心法。

三遍心法背下来,景卿身上像是被水浇过一样,最后一句背完整个人便直挺挺便趴了下去,就连翻个身的力气也没有,一张脸埋在软塌上就睡着了。

昏天黑地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叩门声,一下便惊醒过来。

“谁?”

门口的人影道,“公子,刚刚有位公子叫小的送一碗米粥上来。”

景卿这才松一口气,下地两步蹦到门口开了门。

门口的小厮把碗递给他,又道,“那公子还让小的跟您说一声,说是他晚些时候回来,让您别着急,安心在房里歇着。”

景卿道过谢,抱着碗转身才发现外头现下已是夕阳残照了。

景卿晃一晃头清醒了些,身上依旧是脱力一样手软脚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学的心法有多厉害。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隔壁间里依旧没动静,景卿没点灯,盘坐在榻上调息。从吃过饭他就没什么事做,虽说闲得牙疼,却还一直在意着隔壁的动静,依旧心神不宁。

下午刚刚睡饱夜里很是难捱,然而过了不多时,景卿只觉得背后一阵凉风,灵台似乎又混沌起来。还不待他起身去关身后的小窗,眼皮一沉,身子便软倒下去。

几乎是在景卿后背挨到榻上软垫的同时,他眼前有了画面。

映入眼帘的,是顾扬清的一张脸。

景卿愣了愣,正琢磨着自己怎么会梦见他,却听顾扬清开口道,“阿耀。”

然后景卿就听见从自己鼻子里嗯了一声出来。这一声又沉又低,十分醇厚。

景卿:“?”

顾扬清继续道,“我今天头疼得厉害,你给我揉揉。”

然后景卿就发觉自己的胳膊抬了起来,“怎么会头疼?”

景卿看着眼前自己的手上又长又尖的黑色指甲,脑子顿了顿——这是顾扬清身旁那只大妖的手。

可问题是自己为什么会平白无故上到这狼妖身上来?景卿心道:“我又不是鬼,怎么平白还多了一样上身夺舍的本事。”

然后他又胡乱想了一阵子:不知道自己上到那尊神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正想着,他心里忽然咯噔响了一声:还可能是这狼妖上了自己的身。

所以说昨天见到的那只锐意十足的大妖死了?!

狼妖给顾扬清按了一阵子,将靠在自己怀里的人打横抱着进了屋。他才将顾扬清放在榻上,毛团子便紧跟着噌的跳了上去。不等狼妖伸手去捉,它便自己乖巧缩成了一团,奶声奶气道,“阿爸,我陪爹爹睡。”

“不许闹你爹爹,他今天不舒服。”狼妖扯过一旁的夏布薄被搭在顾扬清腰间,转头叮咛一句毛团子,自己折身出去。

院前天井里铺着茅草,狼妖顺手捞起几捆,翻身便跳上了屋脊,开始修缮小茅屋的屋顶。他身手极好,一个人跳上跳下房顶上来回几遍脚下轻若无物一般,就连走在茅草上也听不见一丝声响,可附在狼妖身上的景卿就很难过了,跳上跳下几乎要被甩出去。

然而房顶还没修好,就听见屋里毛团你的动静,“阿爸!你看爹爹!”

狼妖眉峰一敛,还没来得及从房顶上跳下去,顾扬清便出了门,四下转头看了一圈,径直往天井中央树底下去。

狼妖忙跳下去,两步到了顾扬清身旁,“怎么出来了”

顾扬清没答话,只管径直往前走。

“怎么了?”狼妖说着,去搭顾扬清一侧的肩膀,就在触到他肩上的那一刻,顾扬清脚下步子一滞,猛地转过头来。

狼妖身上猛地一激灵,景卿也跟着心头一紧:顾扬清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烧的猩红,眼底水清纹显出一种妖异的亮度。

这水清纹乃是钱塘清河家纹,不论内支外支,都是在认宗进门只是用仙力印上去的。看似纤细,却是由几百字的咒文构成,一来是可以直接对低级的邪祟起到“诸恶退散”的作用,二来便是护体防身,免受邪祟侵体之害。

现在水清纹上印光盈盈,又被邪气纠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明灭。

显然眼前的顾扬清是被邪气侵体,仙家印偈之下还能有如此强的妖力,可见这侵体的邪祟并非善类。

狼妖一惊之下收了手,“顾扬清”也不做停留,向前几步,俯身拾起了地上的一柄短刀,手腕一转对着自己的心口便要扎上去。

景卿觉得狼妖身上的血似乎一瞬之间就要凝固起来,一下子窜上前去与便握住了顾扬清的手腕,厉声喝道,“顾扬清!你疯了?!”

他握着短刀的手被狼妖握着,几次施力没能脱开,随即抬腿屈膝便冲着狼妖猛地一顶。

景卿在狼妖身子里,一时间只觉得一阵绞痛,似乎自己的胃也要跟着要从背后破壁而出。

狼妖被逼的放了手,往后趔趄了两步,一抬头却见眼前那人又将刀刃对着自己的心口,呼吸一滞,才开口便见一道黑影从门口箭一样射了过来,“顾扬清”抬手去隔,刃尖寒光一闪,毛团子便呜咽一声,重重摔倒地下去。

一时间院子里尽是血腥味,狼妖愣了一瞬,一下子过电一样从头颤到脚,景卿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一个箭步到了“顾扬清”的面前,劈手便去夺他手里的短刀,一面低喝道,“顾扬清!”

“顾扬清”现在满眼都是杀气,一下侧身躲开,手上刃尖一转便对着狼妖招呼过去,下手又快又狠,处处都是死穴,招招都是杀式。

景卿看着面前一刀一刀寒光闪闪直照自己这边来,一时心惊肉跳,心跳的速度跟狼妖本尊也没什么差别。

好在狼妖反应极快,身形躲闪腾挪堪堪全部避开了刃口,可纠缠许久依旧是空手接白刃,全不见要祭出法器的意思,急的景卿直跳脚,简直想要跳出去搭把手。

两个人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斗了半晌,顾扬清的动作有了招式之间的间隙,狼妖眼疾手快,一把便握住了顾扬清的腕子,此时他眼里都是血色,一下被制住,眼中杀机大盛,居然低吼了一声出来,仿佛他才是一只妖。

顾扬清手上一下加重了力道,短刀刃尖直指狼妖胸口。

即便附在狼妖身上,他也觉得出顾扬清此时手上陡然增大的力道,不绝心下一惊。他跟自己一样都是法修士,平日不用兵刃手上茧子都没有,除了术法没多大本事,可现下的力道直逼得狼妖向后趔趄,绝不是这个书生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顾扬清能用的出来的。

顾扬清喉咙里一直发出一阵阵的低吼声,手上力道也是一加再加,狼妖显然已经有些吃力,抓着顾扬清手腕的指尖都泛出了青白色,应着乌黑的指甲看上去很是冰冷。

“顾扬清……”狼妖说话很是费力,然而还没说完,一下却睁大双眼,没了动静。

于此同时,景卿也觉出了后腰有一阵凉意,直贯小腹。

狼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小腹上透过来一角刀尖。

那刀的刃口极薄,上头泛着淡淡的紫色,邪气凛然。

景卿心口一紧——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狼妖手上的力道终于还是弱下来,顾扬清手上的短刀准确无误地扎入狼妖心口。

而后一阵天旋地转,狼妖膝后被人一踹,直接跪倒在地。眼前人影一闪,又是一声闷响,顾扬清的脸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双好看的眼褪尽了猩红与杀机,可却只是失神的望着他,再无一丝生气。

顾扬清死了。水清纹也随之消散开来,化作一阵青烟。

最后只见一道修长的黑影没入屋后的树林里。

景卿一面模糊地想着:“顾扬清那一刀虽然落的地方看似要命,可以狼妖的修为,这样普通的兵刃就是把他扎成筛子他也不会就这样送了命。能有此功力的,看来只能是背后那一刀了。”

正想着,却见狼妖又回转视线,看着眼前顾扬清血色全无的一张脸。

景卿听见狼妖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同时,一种全然不同于刀刃伤痛的疼痛从心口开始在狼妖身上四处蔓延开来。

景卿自然也脱不开,这种疼痛似乎有着极其浓重的苦味。毫不夸张的说就是铭心入骨。

不多时狼妖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可他依旧被困在这身子里动也动不得,他十分努力地想要向后缩一缩身子,好从这种漫无边际的疼痛中挣脱出来,然而毫无用处,这种痛楚太过强烈,铺天盖地犹如泥淖将他闷在里头透不过气来。

混混沌沌里他忽然记起来自己之前在水里被淹死的感觉。

26.缘分(四)

忽然额间一阵清凉,一时间所有疼痛全都消散了,他终于得以从刚刚的黑暗之中脱身出来,猛地睁开眼,却正好见那尊神蹙起的眉棱。

景卿一愣,立马折身坐了起来,再看时那尊神已然恢复了一贯无波无澜的表情。

他干巴巴道,“你回来了……”

玄尘点一点头,“下午有些事情,刚回来听见你喊我,便进来看看。”

景卿听见后一句,心头一动,想是自己刚刚无意之中喊了他的名字,脸上一阵局促,忙岔开话题,道,“我刚刚似乎被上身了,是昨日……”

“昨日山上的狼妖。”玄尘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伸手递给景卿一只乾坤袋,道,“残魂。”

“这是……那狼妖的?”景卿不敢置信。

玄尘道,“不是全魂,还有一些留在内丹里。”

景卿想了想,道,“顾扬清也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最后被一个厉害的人物杀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颠三倒四,正想着怎么把脑子里的东西整理的清楚一点,却听一旁那尊神道,“是从前苍都手底下的一号邪君。”说着又拿出一只乾坤袋,这只袋子与上一只不同,上头压有咒印。

印光盈盈,看上去里头的东西还不怎么老实。他道,“他身上带着这道苍都的残魂,你那朋友,身上的也是这个。”

景卿一惊,脑子十分艰难地转了转,“顾扬清身上的是苍都的残魂?!”

邪君是妖神苍都手下的近臣,一共四个,管着底下一众妖兵,基本相当于四个坛主。自然也是厉害的角色,但这道残魂既然已经在这尊神的手上了,就说明今天下午两人已经见过了。

景卿看着眼前尊神衣衫整洁面容淡漠,完全不像是之前有过交手的样子,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今天下午你出去就是因为……”

玄尘点一点头,收了那道封有邪神残魄的乾坤袋,一撩衣摆起了身,回头看他一眼,道,“现在过去,那狼妖还能有就。”

“还有救?!”景卿眼前一亮,立马从软榻上跳了起来,跟着玄尘从窗口掠了出去。

两人在山中一间小院里落下来的时候院里很是安静。景卿最先看见的就是不远处的毛团子。

那孩子眼睛紧紧闭着,苍白着脸,就连抿起来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景卿蹲下身子伸手在他颈上摸了摸,凉的。

“尊神,这孩子……”

玄尘摇一摇头,道,“这是狼妖用自己半颗内丹炼成的,用他能救狼妖一命,但他自己却并非生息因果,故而并无魂魄,我也无可奈何。”

景卿心中一沉,伸手摸了摸毛团子的发顶,叹一口气站起身来,“那就先救狼妖。”

玄尘微一颔首,掌心印偈一现,地上毛团子便被印光包裹起来,少顷,就缩成了玄尘手里的一团光晕,最后越缩越小,成了鸽子蛋大小金光闪闪的一颗珠子,在玄尘掌心滚了两滚,自己浮了起来缓缓飘到了狼妖心口之上。

不多时,狼妖胸口有了动静,另一团金光从心口浮了出来,将鸽子蛋拢在里头,光晕时亮时暗,像是心跳一般。

景卿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看见那团光晕的虚影开始转实,这才松一口气,这样看来内丹并未受什么要紧的伤。他一面想着,将手上装着狼妖残魂的乾坤袋递过去,眼看着魂魄抱一,而后便是接续内丹了。

内丹接续要用很久,景卿自知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老实退在一旁干等。一双眼不知不觉又被玄尘吸引过去。狼妖内胆上放出来的光晕映得那尊神的侧颜十分柔和,景卿愣神看了一阵子,一下子想起两人第一回见面的样子。

雨雾里那尊神一身墨色,眸子里像是封了千年的寒冰,不止淡漠,似乎周身都是凛冽寒气,即便在眼前也叫人觉得相隔万里不敢直视。

他在脑子里胡乱想着,觉得这尊神现在似乎多了许多温柔的神色。这种想法只浮出来了一瞬,景卿脸上一热,立马将它压了下去。身上一时间极不自在,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一块小石头。

那小石头得了一个力道,一下子跳开几寸,却又正巧碰在了一旁一捆茅草上,一下子方向一转,不偏不倚就朝着地下的狼妖去了。

“!”景卿看着那块小石头畅通无阻的前路前路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它在地下蹦了三蹦,然后准确无误砸在了狼妖头上。

于此同时,升在狼妖心口上的内丹光晕闪了闪,灭了。

景卿:“……”

他觉得自己现在似乎应该立马扑上去谢罪。

脚下还没来得及动作,那内丹却自己颤了两下,一下子又放出一种更明亮的光晕来。

内丹已经合稳。

景卿暗自长舒一口气,眼看着那颗金丹缓缓没入狼妖的胸口,少顷,地下的狼妖忽然长入一口气,将身子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咳了两滩血出来,狼妖这才平息了气喘。

他缓缓睁了眼,定了定神,一下便折身做坐了起来,转身麻利跪在了地下,“两位救命之恩,小狼至死不忘!”

景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在自己眼前跪下,心中自然慌乱,便往玄尘身后靠了靠。这尊神显然是被这样拜习惯了的,半点没有要上前的意思,他刚刚为狼妖续内丹,身上仙家灵修浩荡,又是那个凛凛洌冽的九天尊神,面皮上没有半分表情,只开口淡漠道,“起身说话。”

狼妖恭敬行过礼,才从地下起了身,看见阵法里的顾扬清,动作一滞。

顾扬清身下的阵法是刚刚玄尘玄尘替狼妖接续内丹的时候景卿布下的,原本这阵法他用着极为顺手,一炷香内基本有求必应屡试不爽。可这次半个时辰过去,阵中所有也不过就是几片残片,这样寒碜的景象他也实在开不了口。

一旁尊神往阵中扫了一眼,手中掐诀将阵中几块残片敛入了乾坤袋里,“附在他身上的东西戾气太重,这些已经是全部了。”

狼妖眼神晦暗,伸手接过乾坤袋,身子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玄尘继续道,“好在仙根尚存,悉心养育,百年便可再化成型。”

狼妖在地下端正磕了个头,半晌,才沉着嗓音艰涩道,“小狼、多谢仙君。”说罢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残魂一经离开,法阵里的顾扬清渐渐成了虚影,最终阵里只剩了那块鬼司的命牌。

狼妖俯身捡起来,在手里握了握,深吸一口气才抬头看向景卿。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男人只是眼眶发红,脸上十分平静。他又缓缓跪下身去,“小狼心里一时急迫方才想出上身下策,还望公子见谅。”

景卿一时手足无措,“你你别跪着啊!有什么话起来说不好么?!”

狼妖说完顿了顿,喉结滚动,忽然苦笑了一下,艰涩道,“公子,顾扬清他怕是不能再回地府复命了,还得烦请公子您……”

景卿看眼他就要磕头,实在受不了了,俯身一把将他扶住,自己咕咚一声也跪了下去,接过了狼妖手里的命牌,“我去替他复命,你放心。”

狼妖看他一阵,拉着景卿起了身,朝两人恭敬作了一揖,“日后再见,但要两位开口,刀山火海,小狼在所不辞。”说罢转身往院门去。

景卿一愣,急忙喊道,“你要干什么去?!”

狼妖头也没回,“去我从前修炼之处。”说罢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了院外疏林。

一时间院里又剩了他和玄尘两个人。

景卿心中一阵局促,干笑两声,道,“尊神这天也快亮了,咱们是赶路还是……找家客栈?”

听见后头这半句,玄尘忽然笑了一下,“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景卿笑得讪讪的,“不然咱们还是先赶路吧……”说罢抬步就要往外去,果不其然就被玄尘捉住了。

玄尘现下已然敛尽了方才周身的凛冽寒气,景卿目光躲闪,可这种变化还是叫他心里忍不住一阵狂跳。

玄尘道,“还在想印契的事?”

这事不提还好,一提景卿脸上更热了:“没、没有……”

那尊神捉着他的腕子将人带到了自己怀里,从背后揽住他,低头贴着景卿的耳尖,沉声道,“与本尊结为道侣,你可愿意?”

景卿脑中一阵电闪雷鸣,被这一句话砸的手软脚软。若不是玄尘一条胳膊横在他腰际,恐怕就要跌坐到地下去。

玄尘觉出怀里人身上的变化,勾一勾唇角,在他几乎要滴血的耳尖上吻一吻,“不着急。”扳着他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

景卿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会跳了,眼前的尊神狭长的眸子依旧是古井一样深不见底的黑色,然而月光底下却能看见自己清清楚楚映在里头。

玄尘勾一勾唇角,“走到那一步还要有很久,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27.残魄(一)

两人在翻了一天的山梁子之后终于在下午进了一处繁华的镇子,镇上客栈里要好房,玄尘又吩咐了几样酒菜,两人房里相对而坐多时,酒菜下了一半,没有一人开口,房间一直都闷在一种谜一样的尴尬气氛里。

景卿一顿饭吃的心猿意马,可看对面尊神依旧是淡然的神色,一句话在脑子里改了又改,末了才将袖口里另一块鬼司令牌摸出来放在桌上,“顾扬清这命牌还在我这,不然……我先去地府交差?”

玄尘摆一摆手,“你吃饭就好,这事不用管,过一阵子自然有人来办。”

于是景卿点一点头老实吃饭去了。

终于在一片静默声中吃完了饭,收拾碗盘的小厮才走,门外忽然又想起了叩门声。

景卿才要起身,却被一旁的尊神按着又坐了回去。接着便见玄尘手中指法变换,盈盈蓝光一闪没入四墙,周围仙家灵修之气渐渐明晰起来。

玄尘转脸对着房门,周身又透出九天尊神的凛冽天威,淡漠开口道,“进来。”

门没什么动静,屋里却忽然又填了个人影。

景卿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回:脸上罩着一块青玉面具,一身墨色锦袍,看上去道是比自己身上的工作服质地好了些,然而依旧是十分简单朴素。看这一副有些寒碜的打扮,景卿便差不多猜到这是地府的人了,而且多半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招阴司身边的小跟班。

玄尘身上敛着仙气的咒术并未完全消去,只显出了小半。进门的人显然搞不清楚自己面前的是哪位神仙,只好先端正作了一揖,“小官见过仙君。”

玄尘微一颔首,将桌上顾扬清的命牌递了过去。

那黑袍人接过命牌看一阵子,“命牌已经封死,”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玄尘,“这鬼司……被散魂了?”

玄尘倒是不介意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只道,“昨夜路上偶得,周围并不见鬼司。”

“是这样,有劳神君了。”黑袍人说着手里忽然多了一本小册子出来,哗啦哗啦翻过几页,帽子上拔下一只羽笔,在纸上麻利画了几下。

“神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玄尘指尖一勾,景卿腰间的命牌也被带了出来,浮在半空里径自飘去了那人面前。那尊神淡淡道,“既然招阴司大人没来,便劳烦你将这一份差一并交验了吧。”

原来真是招阴司身边的跟班,景卿以前从没见过他们,他在一旁垂眸听着,心道果然地府里当差的衣着都不怎么光鲜。

那人听玄尘说完,先是一愣,似乎反应了一下而后才接过了景卿的命牌,口中一阵念念有词。景卿之间那只羽毛笔飘飘悠悠自己浮起来,开始在那本小本子上涂涂抹抹,少顷,景卿的命牌便被还回了玄尘手里。

玄尘一颔首,“有劳。”

那黑袍人退到门口端正作了一揖,便不见了人影。

景卿伸手接过那尊神递过来的命牌,觉得有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在自己面前被推开了。

“交差还可以这样?!”

那尊神看他一眼并没接话,手上指法变化又将身周仙气敛了回去。

景卿歪头看他,“今夜还要招魂?”他现在觉得如果自己坐着不动就能把复命这事给办了,那做鬼差可以说是件非常清闲的事了。

玄尘道,“不用,最近还不着急。”

景卿压着上翘的嘴角一点头,心里越发舒畅——毕竟手上没活的状态才是终极清闲。

舒畅了一阵子,景卿脑海里又蹦出一串问题来,“既然不追魂,那我们为什么要跑这么远的路住到这里来?”

玄尘道,“只是在往东走而已。”说完将那只封着苍都残魂的乾坤袋拿了出来。只见那袋子才在桌上摆下,上头印光便流水一样全聚在了乾坤袋的一角。

景卿见到眼前的景象便了然了,上头咒阵是哪里有邪气便镇在哪里,现在东边这角上最亮,无疑是里头残魂都聚在这一角。残魂之间的知觉极其敏感,现在这样,只能说明他们要找的东西在东边。

“我们就这样往东找?那岂不是要用很长时间?”

“是。”玄尘点一点头,“要很久。”说着顿了顿,又道,“可神魔毕竟殊途,没有大的动静我也没办法找到其余残魂。所以其余残魂还都安稳的时候也只能这样了。不过这事情也不着急,时间有的是,多用一些倒也没什么,”他说着抬眼看着景卿。

“怎么,你有急事?”

“不不不……”景卿连忙摇头,“我一个鬼司,时间也是多的是。”

话音刚落,屋里的几盏灯除了他面前的那一盏,其余全灭了。屋里一下暗了下来。

景卿:“……”

他要发誓自证清白的一只手还没举起来就被那尊神给按住了,玄尘微微摇了摇头,又收了手闭目调息起来。

景卿被玄尘刚刚带着笑意的一双眼看得云里雾里,挑了挑眉只好也跟着闭目去调息,可才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就隐约觉出身旁有一道影子。

景卿微一敛眉,闭目微观,一看之下直接将自己吓出了一身白毛汗——一旁墙上有道像壁虎一样的影子,一条尺许的大壁虎,正慢悠悠往下爬,朝着自己近前来。

然而那道影子走得非常之慢,几乎可以说是一步一顿地爬。

景卿见他这样,刚刚白毛汗消下去一半,想着屋里有这么大一只东西那尊神定然不会无知无觉,便静定下来。看眼前这模模糊糊隐约的一道轮廓,心道这家伙隐身的本事了得,不光实体,就连灵体都能藏的这么干净,若不是静下心来还真看不见它。

那只大壁虎在墙上的速度不急不迫,四只爪子倒一回恨不得用上一炷香的时辰,可才下到地面上,动作却突然一下换了风格,明显的快了起来,眨眼间就箭一般上前了两步有余。景卿正好奇它是怎么了,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意识到桌上还有只封着苍都残魂的乾坤袋!

他背后刚刚才退下去的白毛汗又一下沁了出来,猛地便睁了眼。

方才闭目微观尚且只能看见模糊一道轮廓,现下睁了眼自然完全看不见桌下有个什么东西,景卿只觉得自己身旁忽然一阵气息变动,起身便要去夺那只乾坤袋,不想还不待他落手,耳畔便是一阵风声,自己已经在几步开外的窗边。

方才面前调息的尊神已然不见了踪影,景卿还在愣怔,便见桌上印光一盛,一瞬间映出刚刚那只大壁虎的模样。火光立刻便熄了下去,桌上已然空无一物,只剩一只绛紫色的小球滚了几滚,碎成了一阵星星点点的细碎芒焰。

“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还能让它将东西带出去不成?”身后是那尊神调笑的语气。

景卿这才意识到自己背后还垫了一个活人,而且这人下巴正垫在自己肩上,还有一只手环在自己腰间……

他看不见背后那人的表情,只听见身后那尊神轻笑了一声,在自己耳畔道,“你倒是真敢出手。”

景卿撇一撇嘴:“这大壁虎很厉害?”

“要是刚刚真被咬到,现在就是不死也应该消下去半条命了。”玄尘一句话说的十分随和淡然。

虽说景卿脸上依旧有些挂不住,可听完这一句话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咬着下唇支吾道,“那……你伤到没有?”

“自然。”玄尘回答得十分简洁,“它那一嘴利牙这我这里还能是摆设不成?”

景卿这才看见这尊神的袖口上的豁口,一瞬间头皮又是一阵发麻,一下就从玄尘怀里跳了出去。他刚刚就是象征性的问上那么一句,谁知道这尊神居然真的受了伤。虽说眼前这人还好端端的站着,并不像是要消去半条命的样子,可这一下却是白受的。

九天上的尊神,替自己,白受的!

倒是玄尘眼疾手快,麻利伸手一捞便将弹出去的人又拉回了自己怀里,带着坐到一旁软榻上去,“不碍事,是我方才没跟你讲清楚。”

景卿惊魂甫定,直接就去拉玄尘的袖子,看着眼前几个黑紫的窟窿变成一片淤青最后尽皆散去,愣愣在那一截小臂上摸了摸,抬起头来看他:“你……疼么……”

玄尘的唇角又勾起来,环着他的一只胳膊紧了紧,手在他后腰上安抚一样轻轻拍了几下,“小伤而已。”

景卿这才放心一些,收了抱着那尊神胳膊的手。然而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现在这姿势,是坐在这尊神腿上的……

“……”脸上发烧,景卿不动声色地挣扎几下,最终从善如流地放弃了。别开一张大红脸开始转移话题,“咳,刚刚桌上那只珠子就是大壁虎的内丹?”

玄尘道,“是。”

一时间房里极其寂静,景卿觉得环在自己腰间的力道似乎更明显了……

景卿:“……”

于是他开始搜肠孤独没话找话,“那……狼妖把内丹取出来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很麻烦,只是会很疼,不异于拨筋抽骨。”

拨筋抽骨……景卿正失神,玄尘却忽然将身子贴了上来,薄唇若有似无蹭着他的耳尖,“景卿问这个,是想要个儿子?”

景卿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这尊神在说什么。

却听玄尘继续淡然道,“本尊给你变一个出来可比那狼妖轻松太多。”

“你……”景卿这才明白过来,一下子又要跳起来,结果屋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自己直接被人带着躺到身后软榻上去。耳畔又响起那尊神带笑的声音:“赶路奔波,不如早些休息,方便明日行程。”
28.残魄(二)

景卿一片漆黑里闷了一阵子,却觉得不甘心,于是开口闷声闷气道,“那大壁虎,你是不是早就察觉了?”

玄尘轻笑出声,扳着景卿的肩头将他转过身来,“景卿这是在生我的气么?”

景卿推他两下,然而依旧无果,脸上虽然发烧,可见屋里黑漆漆一片胆子也就大起来,没好气道,“谁要生你的气。”

然而他并不晓得面前尊神不仅能夜视,而且明察秋毫丝毫不亚白日。

玄尘看着他,唇角已然是笑意,眼底又不自觉露出少见的温柔神色来。

他道,“我在山上见到过,可没想到以它的速度居然能赶上来。方才觉察到它的时候就已经在房门外了。”

景卿被他揽在怀里,鼻息间全是那尊神带着体温的清冷香气,灵台迷迷糊糊几乎就要睡着,模糊想了半天,忽然脑子里忽然又蹦出一件事来。

“顾扬清身上是不是一直带着那残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灵台已经完全清明了。

玄尘道,“是。”

景卿:“他自己不知道?”

玄尘点了点头。

景卿吸一口气,又开口道,“是因为那狼妖?”

玄尘:“是。”

这应该就是为什么顾扬清身上的仙印这么久都没有消掉的原因了,他已经修成散仙,这就像是一只加了咒术封印的乾坤袋,只要有身上仙印锁着,他身子里的残魄就永远不会跑出来,无论是生前的散仙还是死后的鬼司,他都会永远活下去,身上的仙印也永远不会消散。

可狼妖毕竟是妖,身上总有邪祟之气,加上两人举止亲昵,顾扬清身上的残魄吸足了妖力,如今妖鼎现世苍都转醒,他自然是保不住命的——邪神残魄转醒,方圆百里魔物都有感知,邪君来收魂自然就顺理成章。

景卿叹一口气,将脸埋进玄尘怀里去,其实转念想来这也是件好事。他仙根尚在,再养百年便能重新聚魄化形,虽说如今魂魄散尽,可地府的苦差却是摆脱了。

就是这段时间,那狼妖可能要受苦了。

景卿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正难受,却觉得那尊神一手放在自己脑后,指尖在他发间安抚一样轻轻揉了揉,“别胡思乱想,先睡觉。”而后那力道便一直留在他发间轻轻揉按,景卿开始还面红耳赤,然而不多时脑子里就只剩了一片模糊。

次日清晨晨起的时候早得很,外头天光还尚不明朗,窗外吹进来的风已经有了秋凉,这叫他很是满意,抻一抻腰便睁了眼。

玄尘坐在一旁闭目调息,觉出身旁人的动静也睁了眼,淡声问道,“醒了?”

景卿模模糊糊应一声,转脸去瞧那尊神,虽说眼前还又些模糊,可只这一眼便叫他完全清醒了——玄尘显然已经换过衣服了,虽说依旧是不染尘俗的打扮,可看惯了原来的上下一白,现下这尊神腰间横亘的一抹墨色越发扎眼,景卿盯着上头锦云纹看一阵子,又将脸埋了回去,悄然运气掩住往脸上升的热度,这才十分泰然地起了身。

自从上次试过一回之后这束腰就进了那尊神的乾虚,如今见那尊神带在身上,他心里的欢欣却一直压不下去。两人出了客栈又进了山,景卿面皮上一直端庄雅正,仍觉得嘴里依旧满是甜味。

山中走了一阵子,他的注意力几乎全落在眼前那尊神的一条束腰上。

结果前头的尊神停下步子,又顺带转了个身。

两人本来相隔就不到一步,景卿脑子又全不在自己身上,于是理所应当便直接撞进了那尊神怀里。

“好看么?”玄尘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和脸上淡然的神色让景卿还来不及脸红就被搞糊涂了。

他才要开口去问,嘴唇便被人封上了,依旧是蜻蜓点水一样轻轻一贴,而后便听那尊神在自己耳畔低声笑道,“这束腰本尊也觉得称心的很。”

景卿这才终于从五里雾里走出来,一时间早些时候压下去的温度又因为嘴唇上残余的触感从新烧了回去,看着眼前始作俑者依旧是一张波澜不惊的面皮,景卿现在越发觉得,那尊神所谓的淡漠,可能只是装出来唬人的,结果被上界传的神乎其神。

两人在山中行了两日,乾坤袋上咒印所指的方向一直是正东。

景卿粗略算了算,一路下来现在离天琏城应该已经是五千里开外了。不得不由衷的感叹了一回鬼司日行千里堪比良驹的好脚力。

然而就是鬼司一下子跑出这么多路也是会累的。这一日千里的好脚力本来是为了方便夜里多找几处荒山,去办那些追魂索命的差事,但仍是实实在在自己的腿。如今真的是一日不含糊的日行千里,显然一旁的尊神不知疲累为何物,景卿这样一想就觉得十分凄凉,好似自己真的被当畜生驱使一样。

他想这些的时候两人刚好停下来歇脚,景卿蹲在一条山溪旁边,本想要鞠一捧水来洗脸,可手才放进水里立马便体会到了这秋水的凉意,掬水胡乱往脸上一抹,灵台更是瞬间一阵清明,连身上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一下子打起精神来。景卿看着自己胳膊上立着的寒毛,站起身来往玄尘身边去,一面在心里想着:这样的秋水怎么能用来形容姑娘的目光呢,分明是那尊神的眸子。

“还要往东边去?”

看着玄尘点头,景卿心里一阵哀嚎,其实不论是要往哪边,只要还要走、他就很沉痛。

然而才要迈步,景卿便叫人拉住了。

玄尘道,“不久有雨,先找个地方避身。”

景卿抬头只见日午阳光从枝头树叶间直落下来,心中又是一阵沉痛,木然由那尊神拖着往前走。

直到玄尘真的在不远处找了个还算宽敞的山洞走进去,景卿才意识到原来刚刚他说的那句话可能是真的。

然后,十分应景的,远处天际隐隐响起一阵雷声。

景卿依旧杵在原地,然而一时间眼中却是生机勃发,他麻利选了几句奉承,十分端庄的跟在玄尘身后进了山洞。

玄尘一把净火将洞内少了个干净,转脸看见身后的景卿,抽身便往洞外去。

景卿:“……”他额角跳了三跳,觉得自己一张脸应该还不至于如此不堪,于是也折身跟了上去,结果还不到洞口便被玄尘拦下了。

“我很快便回来,”那尊神说罢,又低头贴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外面下雨的话,不用担心我。”

耳边突如其来的热气激得景卿一竦,一下子跳开一步,局促道,“谁要担心你。”

听见那尊神的一声低笑,他再抬眼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尊神身影在他面前一掠,而后便没了踪影。愣了一刻,景卿脑子里全是那句“不用担心我”,他在心里翻一个白眼折身坐进洞里去,心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山洞里坐了不久,外面天光一变,刚刚还阳光晴好忽然就下起雨来,开始还是淅淅沥沥,而然不久就成了噼里啪啦。

“……”景卿挑一挑眉毛:“这尊神是成心出去淋雨的么。”

最终他还是坐不住了,起身先是站在洞口四下张望了一阵,可奈何四围枝荫林密,实在也看不见什么,只听着雨打在枝叶上的声响很是浩大。

其实手边没有伞的话防雨是很难的一件事,兵刃好挡,可所谓天蚕宝衣也不过只是在刀枪不入上又加了一条水火不侵,这就成了抢手货。说起来就是得道仙家最多也就是在雨雾里陶冶陶冶情操,没有谁明明能算得天机还喜欢站在大雨里挨淋的。

想着想着景卿便挪出去了,开始头顶上的枝繁叶茂还能替他挡住些雨水,可不多久就成了“外头大下里头小下”,叫景卿又体会了一回何为秋凉。

他缩起脖子打了个寒噤,而后只觉得腰间突然一紧,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山洞里了,而且,面前就是那尊神。

景卿干笑两声:“尊神你可能误会了,其实我就是想看看外头雨下得有多大……”

玄尘道,“所以就出去淋上一阵子感受感受?”

玄尘说话时搭在景卿腰间的手传了一道灵气过来,烘干了他身上的衣裳。身上暖和起来,鼻子似乎也变得灵敏了些,他又觉出四下那种若有似无、带着凉意的香味,耳根又烫起来。

他本来想要往后退开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些,可不想只一步就叫他后背抵到了石壁上。

更要命的是那尊神也跟着自己往前迈了一步,一时间两人之间距离更小了。

景卿几乎是本能的将一双手抵在了玄尘肩上本想要去推,可现下两人之间仅隔寸许,不但使不上什么力道,反倒让自己的姿势变得极其暧昧,几乎是一瞬间,景卿便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如同野马一样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玄尘又将身子向前倾了倾,薄唇贴在景卿耳尖,“在等我?”一句话又低又沉,末了声音还略微向上扬了扬,景卿觉得自己一颗心也跟着那声音颤了颤。

他偏开脸,几番吸气又吐气,好不容易才稳住声线,样做镇定道,“不然呢?”

玄尘笑道,“不是说不担心我?”说完便一偏头,在景卿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颈子上啄了一下。

景卿一下子就愣住了,一双眼瞪得又大又圆,无比惊鄂,“你……”

玄尘看着自己眼前几乎要滴血的耳根,勾起唇角,这才后退一步,将困在自己怀里的人放了出来。

29.残魄(三)

颈侧的柔软触感还依稀可辨,景卿局促杵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然而那尊神倒是十分泰然,指尖一勾,洞里忽的便腾起一小簇明火。他一撩衣摆翩然席地而坐,抬头看了景卿一眼,伸手在一旁地面上拍了拍,“还要一直站着不成?”

景卿无奈,如今两人在一个洞里谁也避不开谁,还不如直接坦诚相见,于是顶着一张大红脸坐了过去。

然后那尊神便递了一只油纸包过来,隔着油纸景卿瞬间觉出里头的温度,与此同时,热腾腾的蒸饼香味便冒了出来。

山中几日奔波,忽然闻到这样的香气,景卿心里一下就萌生出了一种类似他乡遇故知的醇厚情感……抱着几块蒸饼感动了许久,他才记起刚刚还没跟那尊神道个谢,哪知酝酿许久才要开口便有一只小酒坛子被递到了面前。

“刚刚淋过雨,喝几口,祛湿寒。”

景卿接过坛子仰头饮了几口,交回去的时候便听玄尘在一旁淡声道,“近旁有个村子,借宿虽不方便,吃食还是有的。”他说着看一眼景卿,“跟你说很快回来就肯定会回来的,担心什么?”

火光将玄尘道一双眸子映得明明灭灭很是温柔,可他说的这句话倒是正巧戳中了景卿一直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费尽心机躲着的私心——他担心的不只是外面的雨,从遇见这人开始,他最担心的就是他的离开。

并非害怕自己孤身一人形单影只茕茕孑立,他担心的是这九天尊神一旦离开自己就算赌上身家性命也寻不回来的结局。

景卿被火烤着,体温升高酒气也蒸上来,胸中一时间酒气翻涌直抵灵台,撑起身子便在那人的薄唇上贴了一下。

“就是很害怕,一直都很害怕……怕你不回来我再也找不到你,”

“你是九天尊神啊,我只是区区鬼司而已,你想见我,这九天六界四海八荒也不过是反掌,可如果我想见你,以我之心以我之力就是魂飞魄散也不见得能找到你的半点踪迹。”

他说着胡乱抹了一把脸,手上居然有些水泽,“……但是我……特别喜欢你。”

话音才落,景卿便被玄尘带进了怀里,直接封住了双唇。

“我也是。”

这一吻比以往要强势许多,景卿放松了齿关,十分拙劣地回应,舌尖相触的一瞬间,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唇舌之间尽是酒香,景卿被放开的时候甚至觉得晕晕乎乎的,玄尘与他前额相抵,指尖在他唇上抚一抚,“终于舍得把这话说出来了。”

两人呼吸纠缠,鼻息间带着凉意的香味也染上了酒气,尽是醉酒之后不真实的感觉。

“担心这种事我来就好了。”玄尘说着将景卿的衣袖向上拉起,露出他腕上那道墨色的细绳来。“早先把这道神识放在你身上不只是为了避灾,怕你发现所以才用咒印掩了起来,”他说着指尖在上头一扫,印光一闪之后一道繁复的咒印直接落在了他的手腕内侧。

“神识已经在你身上,”玄尘说着低头又在他唇上吮了一下,低声笑道,“现在放心了?”

景卿一双手不由自主地揽住了玄尘的颈子,玄尘一手按在景卿后颈,正欲继续加深这一吻,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尖利的啸声,景卿只觉背后一凉,连忙收了手。

转脸去看时一旁封着苍都残魄的乾坤袋上印光忽明忽暗,邪气全部聚集在正中,妖烟大盛,正与袋上印偈相抗,发出的嚣声犹如利刃破风。

残魄无端出此异动,不是找到了另外一道,就是另有一道自己找上门来了。

景卿转脸去看一旁的尊神,玄尘指尖变动,又结一重印偈封上去,只见芒印一亮,底下重紫的妖焰立马便消散开来,刚刚还聚在一起的邪气一下散作了阵中无数零落的细光亮,安静下来。玄尘缓缓睁开眼,轻笑道,“我们要找的东西,有人送来了。”

他将乾坤袋收进袖中,抬眼看景卿,“先吃点东西,等再过两个时辰雨停了再赶路也不迟。”

景卿接过那尊神递给他的油纸包,反应了一阵才问道“他离我们还有很远?”

玄尘点一点头,又带着他在那簇火苗前坐下来,“晚上应该才能见到,吃完还可以再睡一阵子。”

经过刚才一阵折腾,他也不觉得多想吃东西了,只觉得有些恍惚,草草吃了一角饼,便靠在身后石壁上闭目调息。再睁眼的时候外面雨已经住下了,玄尘在他身畔,火光映得一张侧脸十分柔和,叫他忍不住又盯着看了一阵子。

“好看么?”玄尘转脸看他,手在他发顶揉了揉随即起了身,冲他伸出一只手,“起来吧,另一道残魄应该离我们不远了。”

方才调息的时候外面的雨气和玄尘身上的冷香让他灵台很是清明,被玄尘拉着起了身,他觉得自己和那尊神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变化。

眼看天就要暗下去,山中刚刚下过雨,全无半点暑气,加上赶路时身上避无可避总会,沾到枝叶上的水珠,秋凉越发明显。林中天光昏暗,氤氲一些水汽,还显得有几分凄凉的意思。

两人在山中走了一阵子仍是没见到什么异样,景卿大略算了算,如果照这个速度再往前的话,再有一日便是浮丘了。那里最不缺的就是修士,真有本事的和真没本事的都一样一抓一大把,那带着邪神残魄的东西不论怎样厉害都应该会想着躲开那地方才对。

景卿正想着,便觉一旁密林里一阵阴风劈面而来。以他的道行都能觉出里头妖力逼人,更不用说一旁尊神。

然而此时的夜色并不明朗,天上月影如同遮在罩子里一般朦朦胧胧,眼前只有黑魆魆一片,再加上阴气逼人,景卿看着前头参天的树影只觉得后颈发凉,身子不动声色便往玄尘身边挨了挨。

两人本就相隔不远,加上打天光暗下来开始景卿就有越靠越近的趋势,一旁玄尘早有知觉,现下见景卿又开始往自己身边蹭,不自觉又勾起了唇角,干脆展臂直接将人揽腰带在了身旁。

景卿被他揽在身侧,开始还象征性挣扎了几下,很快便老实下来,忍不住偏头朝玄尘那边偷瞄了一眼,模模糊糊里却见那尊神似乎也在往自己这边看。

景卿脸上一烧,立马转开脸,他现下的确是不怎么害怕了,可心跳却比刚刚心惊胆战之时还要快上几分。心里又暗暗感谢了一番现下让人眼前一码黑的天色。

两人往那密林里走了不久,景卿便看见不远处一条细长的身影站在巨石上,看上去愈发显得那黑影枯瘦高耸。他头上带着梼杌凶兽的面具,两张大嘴在不甚明朗的月光下泛出一种诡异的寒光。

但凡是对术修稍微有些了解的人看见这张面具都会有不好的感觉——妖神坐下四大邪君就以四大凶兽面具遮面,梼杌乃是凶兽之一。

如此高的辨识度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至今还没听说过有谁敢顶着这样的面具出来乱晃。

那石头顶上站着的邪君似乎并不觉得眼前尊神是多大的威胁,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瞬时从四下的密林里一下涌出无数妖兵,将两人团团困在里头。

妖兵的阵脚看上去十分结实,一点一点围拢上来。

然而玄尘却并不很给那邪君面子,手中印偈一现,眨眼之间原本里三层外三层的妖兵便被清了个干净。

立在石头顶上的邪君哼笑了一声,手上指法变幻,想要再将他们唤出来。

景卿看他动作,也在心里哼笑一声。虽说妖兵本来就是用残魂拼凑出来的,最不经打却也最耐打,看上去消散无踪然而几乎转瞬就能再化成新的一批扑出来。然而眼前的这位邪君显然不知道刚刚那印偈里仙法浩荡,那些所谓残魂现下早已经被化尽了。

邪君手上的姿势变了几回,发现居然没有一只妖兵现身出来,显然觉得十分震撼,身形一颤,随即撩开衣袍十分轻捷地落了下来,于此同时,之间那细长的黑影手中寒光一闪,平白便有一柄细长的剑被他拎在了手上。剑形和人影都是一样的细长,看上去莫名的和谐登对。

那黑影只在地下足尖一点,手上挽一道剑花便冲一旁的尊神刺过去,行进之间半点声响都没有,然而动作之快却可谓电光火石,眨眼之间剑尖已在近前!

景卿一惊,却见眼前的尖峰忽然一掠,自己已经被那尊神带出一丈开外,对面黑影显然愣了一瞬。

“把你的冷剑借我一用。”耳畔那尊神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景卿还没反应对面黑影却得了空,很快便剑锋一转飞身过来,景卿眼见他手中那柄细长的冷剑瞬间弯作一个诡异的弧度而后直往近前。脑子一时间顿了顿,是软剑。

玄尘又带他避开,他这才连忙从自己的乾虚里探出那尊神要的东西来,忙将手里的铁剑递上去。

那尊神此时面皮上的神情依旧十分悠闲,又带他侧身躲开刺过来的一剑,这才在刚刚那黑影落足的巨石上落下来。

“在这等我。”

说完那人便不见了身影,直到听见一旁一声清脆的金属相撞之声,景卿才看见那尊神已然落在那黑影近前了。

夜色本就不太明朗,两人的速度又都极快,景卿只能看见那尊神的影子月华一般,剩下的黑影只有模糊一个轮廓,几乎与夜色混为一谈。然而他的剑光倒是十分凌厉,那是柄软剑,出招奇诡,角度刁钻难防,冷不丁还能从身后冒出头来,如同蝎子的蜇针一般。

不过虽然招式看起来凶险毒辣,那尊神拎着自己那把十分随意的铁剑却应付得十分自如。

他努力盯着缠斗的两条影子看了一阵子,两人心道果真尊神这名号不是白加的,十招不到,梼杌邪君便有了颓势,手中格挡的招式已经不怎么讲究潇洒的派头了。

景卿观战正欢,却忽然吸了一口冷气——那道模模糊糊的黑影忽然一个折身,全不管玄尘的剑锋,直逼着自己扑过来。

30.点火(一)

景卿只觉一阵阴风劈面而来,急忙在自己面前结出一道结界,然而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隔挡不及溅到了自己身上,几滴冰冰凉凉像是水一般的东西落在自己手上。

他无暇顾忌,正要从袖口捏一张黄符出来,那黑影却半路在横斜出来的一支粗枝上一借力,折身扎进了一旁密林里不见了踪迹。

“……”原来是想逃,他这才长舒一口气,低头往手上看一眼,似乎有几个黑色的小点,然而当他仔细去看时却又不见了。

景卿抬眼看一旁落下来的尊神,“你们打着打着他忽然过来打我一下算是怎么回事?”

玄尘道,“他怕自己跑不了,没办法便赌了一下。”

景卿:“他赌什么?”

玄尘道,“赌他身上的东西跟你在我看来哪个更重要些。”他说着抬手在景卿脉门上按一下,道,“他赌的是你。”说着身子又靠近过来。

景卿一下就急了,抵着玄尘的肩就推,“那你快去追他啊,我又没什么事情,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这摆明了就是调虎离山!”

玄尘脸上没什么表情,束住景卿的一双手将他打横抱起来,淡声道,“他赌对了。”

景卿看着眼前玄尘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一下哑住了,半晌见玄尘抱着自己往树林里去才慌忙扑腾起来,“把、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就行了……”

那尊神淡淡道,“要我用术把你捆起来么?”

于是景卿迫于氵壬威立马就老实了,小声啜嗫道,“那你、现下要去哪?”

玄尘道,“虽然他赌对了,但却也太过小看本尊。”

往树林里走了不远,景卿便隐约看见自己的剑钉在树干上。

再走近些他才看出来被剑钉在树干上的细长黑影。

他才要惊叹,却听那尊神低声念了一道短咒,树上黑影一瞬间被净火烧了个干净,散作无数带着印光的碎片迎风而逝,林里又极黑,一点一点看得十分真切。看着眼前散开的万点荧火,景卿脑海里一下子空白一片,似乎刚才到嘴边上的一句话也跟着散去了一样。

玄尘不着痕迹换了换抱着景卿的姿势,腾出一只手来结印,立时地上一颗圆滚滚的珠子便散出一阵荧光,在地下滚了滚,自己跳进了一只乾坤袋里。

玄尘直接在那乾坤袋上封了两重印。

“这就是另一道残魄?”

玄尘点一点头,收了钉在树干上的铁剑,“剑上染了邪气,收拾干净再还给你。”

景卿急忙点头,“不着急不着急”然而正说着他却忽然觉出一阵天旋地转,接着灵台便混沌起来,一时间头痛欲裂,身上一阵脱力直接便歪到那尊神怀里去。

“身上难受?”玄尘抬手在他额角揉了揉,输一道灵气进去,又换回刚刚的姿势,将人四平八稳抱在怀里,又迈开步子,“先睡一会,睡醒就没事了。”

现下头疼的感觉是没了,他只觉得灵台昏昏沉沉,靠在玄尘胸口眼睛也睁不开,只好有气无力哼哼了几声。

玄尘抱着景卿从林中折出来,顺手招来一片云彩,现下天已经晴开了,长天如水洗只有一轮皓月高悬,他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身形一纵眨眼便跃上云头,不多时便带人回了水殿。

他抱着景卿径直进了自己前殿的静室,将人往榻上一放,麻利封了景卿身上几处大穴,又顺着灵脉送了一道灵力进去,带着他运气行过一周天见脉象逐渐平稳方才起身出了房门。

鬼司虽说是调和阴阳之物,可毕竟是地府的差使,身子自然偏向阴气,重阴侵体十分容易。方才那邪君有意溅在景卿身上的几滴血已经全被他吸进了身子里,若不是他身上还有神识压制,恐怕现下早就被那重阴之气蚀得魂飞魄散了。

虽然现下暂时并无大碍,可魔血吸进去容易,要将它逼出来恐怕却要费点力气。

不多时玄尘又推门回了静室,将手中一碗药汤搁在一旁矮几上,俯身想要将榻上昏睡的人扶起来,哪知他才碰到景卿,便听见一声轻哼,那哼声带着鼻音,叫玄尘手上的动作微不可闻地一滞。

玄尘锁着眉棱将人圈在怀里,然而一碗药汤下去了不到一半怀里人就不老实起来,他现下身上温度比平常要高些,再加上玄尘刚刚用术给他除去了外袍,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玄尘身上的温度在他觉来十分明晰。这温度在景卿觉来正是十分熨帖的温度,忍不住便将身子凑上去想要更多。

景卿身子直往玄尘怀里钻,身上里衣本就宽松,经他这样一番动作更加松垮,前襟微敞,领口偏向一侧几乎就要落到肩头,从玄尘的角度看过去,从颈子到小腹几乎可谓一览无余。

玄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而一双眸子黑得却越发深不可测。

他伸手替怀里的人掩一掩衣襟,手背无意间蹭过景卿光洁的肌肤,玄尘又听见耳边一声满意的轻哼。

玄尘眉棱越锁越紧,干脆将景卿身上的衣裳直接用术封了起来。历尽苦辛终于喂完一碗药汤将人放回榻上去的时候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头一回体会到原来欲念是这样难消解的东西。

景卿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那尊神身上的云纹锦袍,这个场景已经出现过许多次以至于如果是在平日他已经可以十分淡然见怪不怪泰然处之,然而现下……两人抱得好似一对比翼鸟。

他试着推一推那尊神紧揽在自己腰间的胳膊,然而一推之下那胳膊非但没放松,反倒揽的更紧了。

景卿:“……”

“你这是怕我滚下去么……”景卿说着将手抵在玄尘胸口想要试着再推一次,然而还没使力便听见头顶那尊神的声音。

“别乱动,本尊现在难受的很。”

声音带一点沙哑,低低沉沉似乎在克制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惑人,一下便让景卿直接僵住了,然而一种不知名的燥热却从颈子一直烧到耳后。

他艰难开口:“你、你怎么了?”

并没有立马听见那尊神的回话,景卿抬头去看,那尊神一双黑得昏天黑地的眸子叫他觉得有些许异样,然而他还在睁睖,一下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一瞬间被玄尘压倒身下,嘴里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封住了双唇。接着就是一番唇舌纠缠,最终被放开的时候景卿只觉得自己呼吸不畅腰身发软。

那尊神也是一样的呼吸不稳,俯身咬一下他的耳尖,哑声道,“我恨不得吃了你。”说话时热气呼在耳畔,带着未平的喘息,让景卿觉得脑海里一时间空白一片,眼前看着玄尘一句话说完便麻利起身往外去,身子却僵在榻上,嘴唇张了几次却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还是头一回见玄尘这样的眼神,刚刚那一吻的余韵尚未消解,现下从头到脚都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酥麻。这叫他有些害怕,然而心里却似乎还隐隐约约有些期盼。

景卿深吸一口气,他自己都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期盼些什么。

灵台混沌不清,刚刚玄尘说的两句话在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颠来倒去。

他模模糊糊想着:吃之前跟我商量这是要听听我的意见?只听说过邪祟食人,如果真被这尊神吃了,自己说不定还能名噪一时,再者万一自己身上带了仙缘,几世之后修成得道,再遇见了岂不十分尴尬?

这样想着脑子里就更模糊了,等他再从这种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的时候玄尘正在对面闲闲翻着书页,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淡漠神色。

景卿愣了一阵,忽然生出来一种十分不真切的感觉。

“醒了?”

玄尘这一声无波无澜,一下便叫景卿还了魂。

他忙应一声起了身,心中舒一口气,暗道幸亏刚刚只是个梦,否则要是真见了那样的尊神,恐怕自己最后真的会无力招架然后被他吃下去。

感叹完的景卿又四下打量了一会,晓得是自己被带回了水殿,然而现下这间房显然不是平日里自己在后殿的那一间。

“这是……”

玄尘闲闲翻过一页纸,道,“本尊静室。”

“!”他听完几乎就要从床上跳起来,却被玄尘一把按了回去,玄尘淡声道,“这么害怕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几日先在这里修养。”说罢转手递过来一只瓷碗,“把药喝了。”

景卿坐在榻沿,心里本应当是受宠若惊的,然而手里一碗药汤让他实在笑不出来——光是把碗托在手里他就已经闻见了苦味劈面而来,威力丝毫不亚于梼杌邪君的妖风。

这让他又记起自己在地府灌的那些碗孟婆汤,有关于苦的记忆一时全都涌上心头,叫他头皮一阵阵的发紧。

景卿抬头看着眼前尊神,艰难道,“尊神……”开口时还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些,以体现其中的苦苦哀求。

玄尘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转过身来,“还要本尊喂你不成。”

景卿赶忙摇头:“不不不绝无此意……”说完眼一闭心一横十分悲壮地一仰头将碗里药汤一饮而尽。

一时间日月灰暗天地无光,苦味顺流而下穿心入肺而后直逼颅顶,硬生生将他眼里逼出两泡子清泪……

景卿噙着满眼的热泪看向那尊神:“为什么要喝这东西?”

玄尘道,“你身上沾了邪君魔血,重阴侵体,不用药逼出来不出几个时辰就该化作尘灰了。”

他这才明白那天晚上溅到自己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心中很是膈应。

可刚才的苦味到现在还余音绕梁,叫他心有余悸。

景卿心中斟酌再三,试探问道,“这药……还要再喝?”

玄尘点头道,“照一日三回来算,少说还有五日。”

景卿心中一阵哀嚎,觉得要跟这样的酷刑比起来直接化作尘灰可能还要好过一点。他就着还没消下去的两泡子清泪,仰头去看那尊神,恳切道,“尊神,就没什么别的法子了么?”

玄尘道,“有个法子,而且只要用一回就好。”

景卿立码眼泛精光:“什么法子?!”

“跟本尊行双修之事。”玄尘看着他,一句话说的无波无澜。

景卿脑仁一颤,愣了一阵子,可看眼前这尊神面无波澜,觉得自己刚刚似乎听到的是幻声。他又艰难开口问道:“什、什么……”

不想玄尘直接将他压回身后软榻上,一手撑在他耳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重复道,“跟本尊,行阴阳双修之事。”说完看着身下的景卿,“怎样,要试试么?”

31.点火(二)

景卿只觉得脑中一阵电闪雷鸣,一面连连摇头一面将身子往墙边靠,“不不不不劳尊神费心,我喝药就好、喝药就好……”说完便扯着一旁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小心翼翼去看那尊神。

玄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他一眼起身推门出了房间。

景卿在被子里惊魂甫定,听见关门的声音,几乎梗在嗓子眼一颗心才稍稍落下来些,可身子却依旧抑制不住的轻轻发抖。脑子里一时间却又记起灌丛里那两个男子相缠的身影,耳畔好似隐约听见了那种粗重的喘息,他身上一竦,立马连头也埋进了锦被底下。

然而锦被里全是那尊神身上的清冷香气,不由自主的,他就想起自己被玄尘触碰时候的感觉,亲吻时的唇舌纠缠……下腹一阵陌生的燥热,接着身子便有了异样。

他从前在在山上道观里天天清心寡欲,那里有过这种经历,只隐隐知道这是什么,一时间惊慌失措,只好又在心里默诵起心法,三回背完背上已经是汗湿一片。

这才又混沌行了一回气,模糊觉得身上异样已然平复,长呼一口气,闭眼便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景卿只觉得身上七经八脉似乎都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起初只是不怎么舒服,床上辗转几回也找不出一个舒坦的姿势,然而慢慢的,经脉里的感觉却一点一点明晰起来,原先的不舒坦成了刺痛,一时间身体里如同毒虫蜇噬,脑袋里也似有一窝蜂一样哄哄乱响。

不多时景卿背后就已经被汗浸透了,这种疼痛跟着心跳时急时缓的袭遍全身,他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手上使不上力气,却让身子一歪从榻上滑了下去。

摔倒地上的这一下叫他体内五脏六腑都疼了一个遍,只觉眼前一阵忽明忽暗,胸中邪气上涌,难受至极。

他咬牙撑着身子坐起来,还不待运气去压,一口黑血便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胡乱抹一把嘴,他坐在地上缓一阵子喘匀了气,这才扶着床沿站起身来。

黑血吐出来以后终于好过些了,然而四肢百汇里头的痛感却仍是不消停,这种浑身没一处好受的感觉逼得他几乎要发狂。鞋也不穿扶着墙便想要踉跄着往外走,然而不待他推开房门,便从门上的镂花里看见连廊尽头,矮几上净火烧着的一只药罐,那尊神正将药汤往碗里盛。

“……”他只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嘴里有苦味,眼看着这一碗药汤就要被端过来,景卿脚下又迈不开了。想着反正这一碗早晚都得过来,既然一时半会死不了那还是能拖一会是一会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都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玄尘拿勺子在碗里搅了几下,又将手里汤碗放下了。

景卿本想要扶着墙挪回去,看见这一幕脚步又止住了。

他靠在门边,正好奇这碗药汤到底会不会被端过来,却见那尊神手里忽的寒光一闪,瞬间多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接着便将自己的袖口拉起,在腕上利落划了一道。

这一刀割得很深,刃口才移开,血便像流水一样涌了出来,全落进了底下汤碗里。

玄尘几乎是背对着他的,现下他只能看见玄尘的小半张侧脸——抿着薄唇,依旧是一贯的淡漠神色。

景卿只觉得一阵脱力,靠着一旁墙面滑坐下去,脑海里一片纷杂。

不多时,玄尘推门进来,看见地上坐着的景卿,脸色明显变了变。

他蹲下身,二指探了探景卿的脉门,将手中汤碗递到了他面前。

“把药喝了。”

景卿没接那只碗,反到抬手扯起玄尘的袖管来。上头已经只剩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尊神,道,“我看见了。”

刚刚脑子里的纷纷杂杂落尽之后,他现在灵台变得异常清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十分平静。

玄尘将袖管拉了下去,淡淡重复道,“把药喝上。”说完顿了顿,又道,“喝上我再告诉你。”

景卿仰脸盯着玄尘的一双眸子看了好一阵,最终接过那只碗,一仰脖子将里头药汤全灌了下去,一抹嘴,道,“说吧。”

玄尘将碗放到一旁,俯身抱起景卿,将他放回榻上。

他道,“如你所见,本尊的神识压下了你身上的魔血,可要想将它化净,还需本尊精血才行。”

听完过了一阵子,景卿才缓缓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喝药了。”他说着抬起眼来,“你之前说的另一个法子现在可还行得通?”

玄尘眼里难得露出了一瞬震惊的神色,然而很快便又归于无波无澜,他垂眸拉起一小截袖管,刚刚的红痕现在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

他淡声道,“放血这事对于本尊只是小伤而已,你不必如此。”

“这个法子,先前是你告诉我的,怎么,现在又行不通了?”

景卿笑一声坐起身来,一手扯开里衣腰侧的衣带。

里衣薄软,现下没了系带的束缚,很快便变得松松垮垮,前襟越敞越大,眼看就要露到胸口,却被玄尘一把扯住了。

“你要想好。”玄尘眉棱紧锁,像是努力在忍着什么东西一样,抓着景卿衣襟的手指节上都泛出白色。

“我想的特别好。”

景卿将身子靠近了些,嘴唇在玄尘的薄唇上贴了一下,他道,“尊神搭救,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景卿一句话才说完,后腰便被揽住了,身子一下被带进眼前那人的怀里去,玄尘贴在他耳畔,“求之不得。”

他的声音又低又磁,还带一些若有似无的喘息,一下又勾起了先前那种陌生的酥麻,好似过电一般从灵台直到尾椎,景卿的身子一下便热了起来。以至于玄尘的手贴上来的时候还抑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

“害怕?”玄尘觉出手下那人的变化,抬头想要去看他,然而景卿现下脸上烧的通红,刚刚一番折腾惊天地泣鬼神已然耗尽了他所有胆量,现下哪有胆子再去看那尊神,立马便双手交叠紧揽在玄尘颈后不让他动作,半晌方才支支吾吾道,“没有,你、你继续罢……”

耳畔那尊神似乎是低笑了一声,一双手探到他衣裳底下去,在后背缓缓动作起来。

——生命的大和谐——

32.点火(三)

——生命的大和谐——

景卿灵台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睁眼便看见那尊神袒露着的精壮结实的胸膛,他先是眨眼愣了一阵,而后关于之前的种种记忆一下子全涌入了他的脑海里。记忆太过清晰以至于当时身上的酥痒、耳畔玄尘的喘息和自己浪荡的呻吟全部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甚至还有自己失神时玄尘俯身在自己耳边唤的那一声景卿。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着,要是让天上那些仰慕这尊神的女仙知道昨晚上这事,恐怕自己会被扒一层皮下来。

可想来自己就这么把身子送了出去……景卿也不知道当时他搭错了哪条筋,居然做出如此胆大包天氵壬心深重惊世骇俗之举。他臊得面脸通红,可心中却有一种怎样也避不开的欢愉,好像一件大事终于落到实处的完满感觉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的这一切,并且这一切还都是自己一手挑起来的……

他正胡思乱想,却听那尊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醒了?”

随即腰间圈着自己的那条胳膊缓缓收紧了,将自己更往他怀里揽了揽,低头在他耳畔问道,“景卿昨夜可满意?”

他的嗓音里带着晨起时的沙哑,慵慵懒懒,显得一句话里暧昧的意思尤其浓重,如同一江东流的春水。

景卿的耳根如同沾上了辣椒水……

玄尘继续坏心眼的逗他,身子也贴上去,薄唇贴着景卿的耳尖,笑道,“景卿,你昨夜叫的声响猫儿一样,好听的很。”

“你……”景卿脸上几乎要烧起来了,一把拍掉自己身上一只不规矩的手,羞愤还口:“那你这六界里最淡漠的彦华尊神房事不也是熟稔!”

玄尘笑得更是满意,“景卿这是在夸我?”

“……”景卿干脆把头埋在锦被底下再不出声,玄尘手在他腰侧一下下轻轻拍着,笑道,“一见你本尊就好像什么都会了似得,本尊也是十分惊奇。”

他现在真是羞煞了,可玄尘却又将他从锦被里捞了出来,食指勾着景卿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

景卿紧闭着一双眼,衣服慷慨就义的神情,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担心那人又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然而什么也没有,玄尘只是在他眼上吻了吻,便重新将他带回了怀里,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摇头道,“早先便跟你说过要想好的,你还真是大胆。”

景卿一张脸埋在他胸口,听完这句话还在愣怔,却听那尊神淡声道,“你可知道本尊原身为何物?”

这上古尊神的原身别说是自己,恐怕上界许多仙人也不知晓。他觉得玄尘这句话问的怪异,身子不由自主的僵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玄尘道,“苍蛇。”

听见最后这个字,景卿忽然记起自己的死因,不觉喉头一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玄尘的手就搭在景卿后腰,清楚觉得出手底肌肉的变化。

“害怕了?”玄尘说着手在景卿后背上一下下扶着,少顷,方才开口道,“也用不着这样,本尊平日里不会将原身现出来。”

景卿闷了一阵,末了直接从玄尘怀里脱了出来,盯着眼前尊神古井一样的眸子看了许久,忽然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直接便凑过去吻上了玄尘的薄唇。玄尘并不动作,只由他生涩地勾着自己纠缠一阵,半晌,景卿才又抬起头来,认真道,“既然是你,我有什么好怕的。”

现下景卿的唇上还是泛着水光的嫣红色,刚刚的话音十分平淡,却在玄尘心里一下激起数重波澜。他指尖在景卿唇上蹭一蹭,俯身将他压到身下,低头下去。

这一吻吻得很是绵长,然而其中并不带一丝情欲的意味,极尽温情缱绻,景卿伸手勾着玄尘的颈子,两人胸膛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能够清楚觉出彼此的心跳,这种面前的人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让景卿觉得很是安心。

两人又磨蹭一阵方才起了身,然而景卿脚才一落地,便立马觉出了腰腿酸软,还有身后那处隐隐的不适感,无一不在昭示昨夜之事的孟浪,纵使心中再怎么坦然也还是红了脸。

玄尘觉察出景卿的异样,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伸手便从背后将人抱了个满怀,故意压低了声音在景卿耳畔关切道,“怎么,身上难受?”

景卿自然知道这是那尊神的揶揄,可还是被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晌,方才瓮声瓮气道,“多谢尊神关怀,可我这身上并无不适,反倒还舒朗得很。”

“这是自然,”玄尘说着在景卿后腰放一道疗伤的咒术,偏头在他耳畔呼一口热气,“昨夜这一回,抵得上世间清修四十载,自然处处舒朗。”

“你……”景卿觉得自己脸上一张皮几乎都被烧光了,胳膊肘向后狠狠一顶,听见身后的尊神十分配合地闷哼一声,而后又轻笑起来,扳着他的肩头将人转了过去。

“景卿刚刚想说我怎样?”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在眼前这人的颈子上狠咬一口,然而看着玄尘带笑的一双眼又无奈作罢,只好气道,“心计深厚,厚颜无耻!”

玄尘笑得更满意了,“看来不止修为,本事也长了不少。”

景卿:“……”

然而印象里水殿清闲的日子却没能盼来。

33.邪君(一)

一日才过,景卿便被玄尘带着出了门。

景卿看着林间无星无月黑得渗人的夜空,心中凄凉,私下里思索一阵,方才开口沉重问一旁的尊神:“邪神的残魄,还有很多么?”

玄尘道,“今日是与你出来收魂,与那苍都并无关系。”

“……”景卿心中一声哀嚎,哭丧着一张脸,道,“为什么还要收魂?你帮我收了都不行么?”

玄尘道,“就算我帮你这追魂索命也还是你的差事,倒不如……”

“不如什么?!”景卿眼放精光。

玄尘说着停了下来,转脸去看他,笑道,“不如给我娶回家,便能入了仙籍,免了你这追魂索魄的劳事,去了六道轮回的苦楚,是不是考虑考虑?”

“……”景卿今回步子迈得比谁都快,红着一张脸跳上跳下老实收魂去了,心道好在现下不是水殿里,否则还不知道那尊神后面要说出什么不靠谱的话来。

奈何时运不济,在山里兜兜转转终于看见几只已然是鸡鸣时分。

景卿不久前才听到过鸡叫,虽说现下天光仍旧不甚明朗可眼前这几道飘飘忽忽的影子是不该如此行进自如的。他挑一挑眉,转脸看一圈周遭山势水流发现并无异样,心里纳闷:“既非重阴之地,哪有阳气已升阴魂不避的道理?”

“这些游魂是不是也太大胆了些?”他说着转脸去看一旁的玄尘,“他们身上邪气是不是有点多?”

玄尘摇一摇头,道,“他们身上的邪气还远不到能白日里现身的分量。”

“那这是……疯了?”景卿说着,手里捏出一道黄符,二指一点往前送出去,稳稳落在其中一道白影身上。

那道白影身子晃悠一下,然后稳稳停住了,见此情景,景卿心中不由得意一下。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是为他始料所不及——只见周围另外几道白影的动作也渐渐停住了,转身来看那只被缚住的游魂,而后只听一声厉啸,忽然一围而上,瞬间便将那道不能动弹的游魂撕扯一净!

景卿瞪大了眼,实在不能相信刚刚自己的眼前所见。

邪祟虽阴鸷,常有相杀但却甚少相噬,再加上游魂这东西实在是邪祟里最为纯良的一种,平日几乎可谓人畜无害,今日却同族相残,景卿觉得这比牛吃人还匪夷所思。

正震惊,却见那些同族相残之后本来围作一团的游魂一齐转过脸来。

不甚明朗的天光里几张苍白呆滞的脸一同转过来的景象看得景卿背后一阵发毛,但却终于明白了异样所在——这些游魂的脸上,一双眼清一色全是不分青白通体乌黑的眼。这样的眼睛,通常只有邪灵暴起的时候才能看见。

景卿放下一道咒文在前,开始跟他们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那几道游魂方才如梦初醒疯狗一样尖啸着冲过来。

瞬间印光一闪,而后林中又归于沉寂。

“我还以为他们是看见你在不敢靠前呢,原来只是行动迟滞。”景卿笑一声走上前去,见地下薄薄一层灰烬,眉峰一锁,心道照理讲游魂只是魂魄,不该有东西落下来,于是转脸去问那尊神,“游魂还能有实体?”

玄尘摇一摇头:“不是游魂,是些没炼好的行尸。”

“没炼好?”景卿挑一挑眉,“有人炼尸?”他当然知道这尊神说的都是不可能有假,于是当即闭目微观,附近山里只有两个村子,其中一个已经有了异样——整个村子顶上都仿似遮着一层烟幕。见到眼前这一幕,他不觉眉峰一敛。

好在两人动作都十分迅速,很快便站在在村口牌坊底下。景卿转眼去看玄尘手中的乾坤袋,上头印光的反应十分微弱。

村子里并没有要找的东西。

玄尘收了乾坤袋,与景卿一同顺着大路进往村里去,却见家家户户都是大门紧闭,现下应当正是农人晨起的时候,可这村里不仅不见一道炊烟,四下就连一点声响也没有,路上就是畜生也没见到一只。

景卿越往里走心里越是紧张,忽然却听见远山中一声尖锐的哨音。这一声直击脑仁,惊得他头皮一阵发麻。然而哨声响过之后,四下一片寂静无声里却渐渐响起些个细微的噪声,眼前浓雾里忽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个阴影。

景卿努力睁了睁眼,看向浓雾里出现的一个个黑影,不多时,他终于辨清了来人——这些黑影都是些人!

或者说是穿着村民衣服的行尸。

很快村中纵横错杂的路上便出现了一排排的人影,行动僵直诡怪异,但却直奔着他两人而来。

玄尘将他往身边一带,片刻两人便在一旁一颗高树上落下脚来,底下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行尸,僵直地站在树下。

景卿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偏头压低声音道,“这些……都是村中的村民?”

然而玄尘还没开口,远山里又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音。低头却见脚下那些凶尸全都白眼翻起,疯狗一样啸叫着扑在树上撕咬起来,两人脚下的树枝开始剧烈的晃动,景卿身上一竦,连忙跟着玄尘跳到另一颗树上去。

好在凶尸的脑子并不好使,景卿看着身边那颗树摇摇欲坠只觉惊心动魄。

山中的哨音今回响的时间长了点,景卿偏了偏头,觉得这哨声似乎换了个方向。于是转脸去看一旁的尊神,“不只有一个邪君?”

玄尘摇一摇头,“御尸的方法是一样的,应该是同一个。”

景卿一惊,忽然记起另一个村子,忙道:“我们会不会是中了调虎离山?”

玄尘用一道咒术将底下乱咬的行尸束起来,抬眼看他,“御尸人和另一个村子,你想去哪?”

景卿耳边依旧是底下行尸的啸叫,也想不清楚哪个更要紧些,可一想到这些行尸全是村民变的,只好咬牙道,“另一个村子。”

另一个村子打老远看就就比刚刚那一个正常许多,尚隔着几里就看得见炊烟。

景卿舒一口气,“这样看来似乎就不是调虎离山了。”说着便想要转身去追那御尸人,却被玄尘一把拉住了,“说不定就是调虎离山。”

景卿心里一紧,以为村里有异只是自己没看出来,却被玄尘带着往一旁一座浅山上去。落下来景卿才看见一块山石上一道极狭长的裂隙,凑上去看时只觉阴风自裂隙深处来,直逼面门。

这裂隙十分幽深,似乎一直延伸到山体之内,然而眼前几丈开外却有一道咒阵荧荧发着光,在一片黑暗里十分明显。

那咒阵分明是道传送符,上头有凶兽的纹样。他微一皱眉,记起自己从前曾见过这咒术。

这是邪君用来招阴兵的帅印,简单说来跟兵符有些相像。他从前在书里见过,这咒印乃是苍都所制,咒文繁复布阵奇绝,六合之内能完整布下这阵法的只有苍都一人,便是邪君也需得两人协同,才能布出一道完整的帅印。

“真有两位邪君!”

“似乎是。”玄尘手上指法变幻,山中那处咒印忽然便生出数道裂隙,而后白芒一现,咒术荡然无存。

办完这些,玄尘手上一翻,又将景卿的冷剑带了出来。

景卿正感叹尊神二字的不可测,转眼看见玄尘手里自己那把铁剑,脑子忽然顿了顿。

玄尘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把铁剑,本尊用着顺手的很。”

景卿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了这话要脸上发烧,他转开脸轻咳一声,“那就放在你那里好了。”

两人在山上休整一阵方才往一旁连成片的几座浅山中去,这些山并不很高,然而其间林木却是枝叶错杂遮天蔽日,扎进去昏暗不明,全然没有一点外头正当白日的意思。

两人往林中走了一阵,只觉眼前雾气中似乎渐渐有了一种诡异的黑色。两人速度跟着慢下来,不久,景卿似乎隐约看见前头似乎杵着一根不太粗的柱子。

四下都是参天林木,这柱子站在远处显得十分矮小,而且上头也没有什么枝干,孤零零立在一小片空地上显得很是突兀。

景卿不由走进了些,见那柱子上漆黑一片,便想要绕到另一面去看个究竟,然而才走了两步,脚便踢到了东西。

那东西也是黑乎乎的,收了力道便像球一样飞快的滚了出去,很快便撞上了石头,往后跳了两跳,缓缓滚几滚之后停下了来。

上头黑色的东西缓缓退了下去,露出一张苍白枯槁的……人脸。

他后背一凉,这才意识到这只形状诡异的东西,其实是个人头。

然而这人脸上本该有眼睛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两个黑乎乎的窟窿,虽说空无一物,然而景卿却依旧觉得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由向后趔趄了一步。

34.邪君(二)

他这一趔趄,正撞进那尊神怀里去。

“是邪君穷奇。”玄尘说着将他揽住,伸手在景卿脉门上按一按顺了一道清气进去,又道,“他的内丹不在身上,阴气也已经被吸得几近于无。”

“他……死了?!”景卿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眼前这人头居然是邪君。

玄尘点一点头,指尖一勾便将地下的人头化作了一抔灰烬,然而与此同时,一阵带着腥味的阴风穿林而过。

“嘻嘻嘻嘻……”若有似无的嗤笑被带进了景卿耳朵里,这声音听上去诡异渗人,他刚刚才放软了身子靠在玄尘怀里,现下被这声音一激,不由跟着一竦。

玄尘在他腰上安抚一样轻拍了两下,低头道,“今次要对付的只有这一个而已。”

不多时,一阵拨动树叶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影子从密林中七歪八扭走了出来。

“嘻嘻嘻嘻……”

景卿见这人比自己还要矮上一头,身材又矮又胖,除了怪异以外完全没有什么邪君应有的模样,然而混沌的面具却是真真切切带在他脸上的。

景卿看他疯癫,不由又往玄尘身边贴了贴,轻声道,“我怎么看这邪君有些不大正常?”

玄尘轻笑一声,“穷奇的内丹和邪气都是让他取走的,现在一时压不住也是正常。”他话音才落,便有一道电光明晃晃照着两人劈下来,玄尘没躲,只在手上印偈一挡,淡声道,“虽然痴傻,可本事道也是长了不少的。”

电光虽然被玄尘轻易隔开,可那又矮又胖的人影也跟着七扭八扭走进过来。景卿忙去推玄尘环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你不觉得……应该先放开我么。”

玄尘低头看一眼景卿,眼弯弯,“既然他本事大了些,还是将你带在身边比较好。”

景卿:“……”

虽说混沌邪君看上去走得歪扭蠢笨,可就在离两人两丈开外的地方却忽然将身子直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鞭子瞬时便甩到两人眼前,那长鞭此时居然好似带着开山振海之势,破空而来,景卿耳畔一时间尽是破风的厉啸。

玄尘依旧站在原地不躲不避,只是手上寒光一闪,而后便听半空之中一声兵刃相接的脆响,一串细小的火花随之迸溅出来。

见此情景,景卿心中的某一处,居然有些心疼起自己那把极其普通的铁剑来了。

又是一声脆响,一节钢鞭直接落了下来。

那一段钢鞭由于受力的缘故,落地时还保存着一种柔软的弧度,在林中暗淡天光之下犹如一条银蛇一样缓缓伸展开来。一段一节都是由精巧绝伦的软钢络成,钢丝极细,然而看得出里头透着的韧劲。

景卿和那邪君都愣了一下,混沌一面隔开玄尘的剑,脚下一虚往后退开几步,眼神里除了癫狂又多了些惊异。

而景卿则是转眼看向那尊神手中自己的铁剑,一双眼里尽是不可思议。见自己那把师傅办年货的时候顺便收回来的铁剑居然能这般削铁如泥寒光凛冽,景卿觉得可能是自己耽误了它大杀四方扬名立万成为六界神器的锦绣前程……

几尺开外,混沌稍一停顿,手在剩下的那节鞭子上抚过,手掌所经之处尽是乌紫的血迹,沾上血的地方却不再软软垂下去,倒像是一下生了骨头一般的支立起来。一转眼混沌手上已经没了长鞭,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乌漆漆的长剑。

然而配上他又矮又胖的身形,实在没什么可怕可言,反倒有点可笑。

他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与此同时手上提剑,掠起身子便朝扑上前来。

玄尘依旧没有要动的意思,仍是站在原地,一手环在景卿腰间,另一手提剑对付。

看着眼前又矮又胖的影子毫无章法地出招又毫无章法地躲闪腾挪,嘴里间或还发出几声尖锐的哨音,景卿心里一点也不爽快。然而几次趁着混沌与玄尘交手抛出去的符纸却系数被躲开了。

他心里诧异,可又不服气,干脆从怀里掏出一沓。还今次不待他出手,身后林里忽然有一阵沉闷的步声由远及近,同时一股强烈的阴气也跟着聚拢过来。

只觉一阵阴风,景卿回身反手便将手中符纸抛了出去。

一阵皮肉被炙烤的滋滋声过后,景卿听见了自己这辈子听到过的最黄钟大吕振聋发聩的一声凶尸啸叫。

“吼!”这一声震得他脑子里哄哄直响。

眼前凶尸双眼乌黑皮肤青紫,身上腱子肉小山一样高高耸起,整体践行的就是青面獠牙四个字。

自己刚刚那一沓黄符在他胸口上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看上去森然可怖,然而考虑到他这样大的块头,这一道伤口显然构不成什么影响。加上凶尸本来就没什么直觉,只要不是断手断腿让它们行动受阻,那一般都算不上是伤。

正当此时,混沌口中又发出一声哨音。

这一声又短又急,那凶尸似乎立时便得了命令,手上指尖暴长数尺,漆黑犹如十柄短刃,大吼一声抬步便冲上前来。

景卿听着他脚踩在地下一阵咕咚咕咚的声响,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微微颤动起来,嘴角压不住地抽了抽,急忙放了一道入地的术法,瞬间将他面前的一片变作了泥淖。那凶尸本来就虎背熊腰膀大腰圆,加上跑过来气势汹汹,只是一脚踩上去瞬间整个人都深陷其间,双腿被困再动弹不得。

凶尸被困,混沌很快便发现了异样,一下子抽身退开数丈,嘴里发出一阵奇异的调子,那哨音尚未落净,景卿便见泥潭里的凶尸十分艰难地将身子弯下去,手在地上一撑,身子顺势往上一耸,一下便将自己硬生生从泥里“拔”了出来。而后一刻不停直朝自己扑过来。

眼看着一只硕大的凶尸拖泥带水朝自己狂奔过来,景卿心里一阵波涛汹涌,无奈他手中接连几道黄符抛出去,只看见他身上又开几道口子,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情急之下景卿扯着玄尘的袖摆开口就要喊,可“尊神”二字还没出口,他便觉得那尊神环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忽然松开了。

只见玄尘二指在半空里一挥,浩大的灵力直接便将那凶尸震飞出去,与此同时,另一手上剑锋一转,在混沌下腹划出一道不小的口子。

景卿看得眼花缭乱,心里还没反应过来却只听前头轰的一声,这才回了神——那凶尸撞在几丈开外一棵树上,身子一僵,脑袋垂了下去。

然而被他撞上的那颗十围有余的树却自顾自震了许久,惊飞一群鸟雀。

玄尘的胳膊又十分自然的落回景卿身上去。

景卿:“……”

混沌捧着伤口踉跄后退几步,满脸的不可思议。

玄尘淡淡道,“梼杌比你要聪明些,至少还知道打不过就跑。”

混沌狞笑一声,眼中一时印制之气大盛,随后口中又发出一阵凄厉的调子。

这声一出,原本垂头跌坐在树下一动不动的凶尸瞬间便抬了头,尖啸一声便要爬起来,然而他似乎是断了一条腿,虽然并无痛觉,可依旧受力不变,起到一半身子一晃险些又跌坐回去。

但很快,一阵骨头摩擦发出的喀拉声之后,那凶尸以一种很诡异的姿态站直了身子,而后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景卿看着他那条反折的腿,只觉膝盖一阵发软,似乎自己都已经不会走路了。

那凶尸只晃晃悠悠走了两步,原本站在两人面前不远处的混沌却忽然起身一掠,朝他扑了过去。

景卿还以为这邪君是终于想开了想要跑,却见他一掌直拍向那凶尸心口,就着景卿之前在上头落下的伤口用力按了下去,带出一只拳头大小滚圆乌紫的珠子。

一见这珠子,景卿忽然便清醒了。

只见远处的混沌一口将手上珠子吞了下去,周身瞬时紫焰大盛,于此同时,他身旁的凶尸直接化作了齑粉。

这是凶尸的内丹。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样黑吃黑的戏码,不由瞪大了眼,震惊之余又为刚刚那只凶尸叹了一声不值,心道能碰上这样的主子真是不如早入轮回。

不过那颗内丹看上去的确是有奇效,混沌服下之后的变化相当可观——现在的混沌比玄尘还要高出半截身子,手中长剑换成了战戟,身材变得无比壮硕,比刚刚的凶尸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远看就好像一块山石一般。

看着混沌现在终于有了邪君的样子,景卿心中一阵不安,紧皱着眉头,又去推玄尘环在自己腰间的胳膊,急道,“快放开我!”

35.邪君(三)

景卿眼看着那只硕大无朋的邪君走上前来,心里担心的很,然而玄尘环在他腰间的胳膊非但没松下来,反倒在他腰上安抚一样轻拍了几下,“你放心就好。”他说罢,握着剑的手抬到半空忽然松了手,景卿十分震惊的看着眼前铁剑非但没有落下去反而稳稳凌在半空,剑尖朝前,凛冽寒光一闪,从剑身上透出淡淡印光。

玄尘口中低声念一道短咒,而后二指向前一点,指法变幻,景卿只听一声剑啸,就见眼前冷剑灵光一闪,瞬间带着雷霆千钧之势直照混沌而去!

以混沌的块头来看,显然他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厉害的招式,长戟在手中漫不经心轮了个花样,而后便与剑刃撞在了一处。

兵刃相见的一瞬间,发出的声响如同闷雷洪钟!

更叫人惊异的是凌空的那把剑并没有被这一下击落在地,反倒是混沌一连往后踉跄了几步,被身后的树杆挡着这才没坐下去。

景卿转头看一眼一旁气定神闲的尊神,而后又看了一眼撞在树上的混沌。心道混沌现在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然而他脸上一片乌青的煞气,实在看不清楚。他靠在树干上,似乎是怔了一阵子,直到剑尖逼到近前,方才在身后树上一借力从侧边躲开,又与那把剑缠斗在了一处。

这悬在空中的剑实在难以对付,无形的招式不显山不露水,却是招招玄之又玄,就是单这么看着都叫景卿觉得头大。

来回不到是个回合,混沌就落得一个十分狼狈的境地——手里长戟完全派不上什么用场,半空中的剑招应接不暇,只得又将长戟变回了短剑,只做防身之用。

玄尘先机占尽,面皮上依旧是九天尊神的淡漠神色,指法变幻,那剑招愈发的凌厉,逼得混沌连连败退,几招过后,又是一声脆响,混沌的短剑已然被斩做两截。

景卿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的这把剑也能有削铁如泥的常态,心道这剑跟着自己可能真受了不少委屈。

混沌被逼在一处死角不好动作,招架乏术,躲闪几回也躲不开那剑尖,情急之下只好抬手去挡,那尊神依旧是面无波澜,二指一挥,只见剑上寒光一凛,混沌的小臂直接便被齐齐斩了下来,伤口一时间血流如注。

景卿身上下意识的一竦,不待他转开视线,自己的眼便叫玄尘伸手捂住了。

不多时,只听两声闷响,他脑子这才缓缓转了转,微观便见混沌跪在地下,随着一阵气浪灰飞烟灭。

玄尘移开手的时候景卿只看见眼前一层薄薄的黑雾,却已经觉不出一丝阴邪之气。

景卿道,“你将他散魂了?”

玄尘拿乾坤袋收了混沌身上苍都的两道残魄,“我只是破了他的内丹而已,他身上现在三颗内丹根本就压不住,稍一扰动就成了现在这样子。”玄尘说着将召回的剑递给景卿,又问道,“刚刚吓到了?”

景卿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温柔的嗓音,脸上赧然,急忙别开脸干咳一声,局促道,“没、没有,我哪有那么胆小……”他声音越说越小,玄尘却忽然低头凑在他耳畔亲了一口,低声道,“景卿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诱人的很,让我恨不得现在就吃了你。”

“你……”景卿脸上一热,一下推开玄尘,然而没走开两步却又被拉回了怀里。

玄尘眼弯弯,半点不像是刚刚说过浑话的样子:“景卿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景卿冲他翻一个白眼,瓮声瓮气道,“当然是去收魂,没人帮忙,自然要赶紧些。”

玄尘听完,一下笑出声来,低头在景卿唇角吻一吻,“恐怕再过上一阵子本尊就该怕你了。”

景卿说的只是一时给那尊神堵嘴的气话,这样的地方白天压根不可能见到游魂,他当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末了还是被玄尘带着下了山。

景卿走在玄尘身旁,脑子里想得还是走了一阵子,忽然开口问道,“那传送印是混沌布下的?”

玄尘道,“是他,不过布阵的时候穷奇应该就已经死了,他一人拿两道虎符,所以阵上有些边角并不严密。”

“那你俩打斗时怎么不见他用?”

玄尘道:“他用过了,不过没有招出阴兵来就是了,而后才动用了凶尸。”

景卿又问,“那村子里那些村民呢我门不管了?”

玄尘:“他们没事,混沌炼尸用的是药,用邪力控制,现在他内丹散尽,那些人最多邪气侵体,发上一次烧就好了。”

两人在山下找了家客栈歇下来,叫了几个酒菜,房间里相对而坐。

景卿拎着筷子吃了几口,抬眼见玄尘自斟自酌,忽然一阵恍惚觉得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头一回被这尊神带着进酒肆的样子,一时心里感慨万千。

“在想什么?”玄尘停下杯子抬眼看他。

“没什么……”景卿被玄尘眼里的笑意烫了一下,脸上一热连忙低头老老实实吃饭去了。然而脑子里却想着当时的情景,心道自己当时就算是做梦都不会梦到自己有朝一日能看见这尊神笑起来的样子。

房里很是安静,景卿还在考虑要不要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门外人道:“两位公子,今天小店里老东家寿辰,掌柜的吩咐但凡进店就要送一份年糕,小的特地给公子送来。”

玄尘起身开了门,门口道过一声谢,端着一只小碟放在了桌上,“尝尝看吧。”

碟子里是炸过的年糕,每一块都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码着,热气带着甜香止不住的往鼻子里钻。

景卿看他一眼,脸上绷不住直接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彦华尊神你是寿星么……”

玄尘:“……”

景卿终于笑完,揉一揉脸又摆出一副端庄雅正的样子,夹了一筷子。

过油以后的年糕亮晶晶的,外壳金黄酥脆,可里头却还是年糕的软糯,口感和甜味都恰到好处,一点不黏腻,反倒十分喜人。

玄尘看着景卿满眼的星星,勾着唇角笑了一下,“好吃?”

景卿点了点头,“好吃得很,要不要尝尝?”说着转手将筷子递了过去。

然而半道就被玄尘捉着手腕拉了过去,低头直接封住了景卿的双唇,舌尖长驱直入。景卿瞬间便正圆了眼,开始还有力气抵着玄尘的胸膛去推,后来便被逼的丢盔卸甲完全没了反抗的本事,干脆勾着玄尘的颈子,闭眼由他去了。

鼻息间都是糯米的甜香和酒气,显得这一吻尤为温柔绵长。景卿最后被放开的时候只觉气息不稳却见对面的玄尘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指尖在景卿唇上摩挲几番,回味一般轻声笑道,“的确是香甜的很。”

“你……”景卿脸上发烫,想要起身却被玄尘伸手拉了回去,直接将人抱在腿上,随后往桌上摆了块青绿的玉质小件出来。

景卿一下老实了,靠近玄尘怀里去,问道,“这是什么?”

玄尘道,“混沌身上的东西,我看它身上有几分灵气便顺手带回来了,你可认识?”

景卿将那小物件在手里把玩一回,回头揶揄道,“彦华尊神也有不认识的东西?”

玄尘听完他这一句揶揄非但没什么恼意,反倒轻笑出声来,“自然有很多,”他说着将身子又靠近了些,下颌抵在景卿肩窝,两人现下真的是前胸贴后背了,玄尘的呼吸就在他耳畔,氛围一下变得十分暧昧。

玄尘淡声道,“阴阳双修的乐趣本尊就是刚刚才知道。”

景卿恨不得在玄尘身上狠咬一口,最后还是忍住了,张牙舞爪道,“你这九天六界性子淡漠出了名的彦华尊神天天浑话连篇,就不怕有朝一日我给你抖出去?”

玄尘淡然道,“你这样空口无凭,不如先给我娶回家,婚宴上再抖,六合内外就能人尽皆知了。”

景卿:“……”

两人又闹了一阵,玄尘方才道,“我将它带回来不过是觉得这东西带在混沌身上有些古怪,上头灵修我只能大致知道是水族的后辈,可这些小辈的事情本尊向来都不是很清楚,景卿也不清楚的话就算了。”

“是清河门的玉件,”景卿将手里的玉件抵还回去,闷在玄尘怀里瓮声瓮气道:“上头刻的是清河家文。”

“清河?”这尊神显然不知道有这个名字,景卿只好又提醒道,“东海水君。”

又思索一阵,玄尘才道,“他何时自成了一家?”

景卿:“……”他翻一个白眼,自然明白玄尘大概是觉得东海水君能力欠佳不足以当大事,然而凡间百姓那里管这个,达官贵人们哪里有时间去想着悟道清修,他们只要官运亨通财源滚滚趋福避灾长生不老,所以多见的就是白如仙门学些三脚猫的道术,甚至更多的就是连课也不修,直接捐上钱在功名簿上有个位子就觉得自己算是仙家弟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种违心背德之事,那些上神上仙谁会去做。

他道,“在凡间,这近千年里就已经自成一家了,而且还是如日中天的自成一家。”

玄尘听完并没立时做声,过了一阵子,景卿才听见那尊神玩味一样在自己耳畔沉沉道,“看来这水君也有些意思。”

36.宅子(一)

景卿在心里哼了一声,又道,“尊神可曾听说过洛清公主的芳名”

“不曾,”玄尘摇一摇头,“为什么要知道?”

景卿:“没什么,就是听人说起这位女仙似乎对尊神很是倾慕。”

玄尘一下笑出声来,“景卿这是在吃味?”

“谁吃你的味!”景卿一把按住那双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的手,“我只是跟尊神提上一声,这洛清公主就是清河门的家主,东海水君的宝贝女儿,所以这样说来不是比水君还有意思一点?”他说着从玄尘腿上移开了身子,在一旁坐下,拎着筷子又吃了几口饭菜,抬头揶揄道:“想来天上地下倾慕尊神的人多得很,疏忽几个也是正常。”

然而玄尘今次却破天荒的正经起来,只是淡淡一笑,道,“本尊只记得你一个就够了。”

景卿揶揄不成,反倒叫这尊神突如其来的温情噎了一下,脸上报赧,老实埋头不做声了。

夏天过去之后夜晚来得很快,还不觉得做些什么天光就已经暗下来了,魂当然还是得收的,然而现在却比以前容易多了,几乎可谓手到擒来,景卿看着手里敛魂册上的空位只剩了那么几个心里有自我欣赏一番,这才把手上的竹简化作命牌挂了回去,一套下来有条不紊。行云流水一般的感觉叫他直想哼首小曲儿。

玄尘站在远处看景卿走过来,笑道,“头一回见你收魂收得这么欢喜。”

景卿听见这话倒是怔了怔,想了想也的确不知道自己作苦工怎么还能这样欢畅,于是为了体现鬼司差事的苦楚景卿走近过去的时候努力装出一种冷淡的语气,道,“什么欢喜?”

那尊神只笑了一声,没再接话,然而两人一起走了一阵子,玄尘却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本尊可以夜视?”

景卿脑子里还没转过来就见眼前忽然出现了两只放着光的眸子,立马吸一口凉气,身上一竦……这幽幽的荧光在一片混沌黑暗里十分有冲击力,不过很快便暗了下去,景卿这才悚兮怵兮道,“挺吓人的。”

玄尘笑道,“所以才将他隐起来。”

景卿:“隐起来就不能夜视了么?”

玄尘道,“自然不是,只是用术将光亮遮起来而已。”

景卿的脑子这才开始缓缓转起来,他点一点头,道,“虽然这样跟你一起走夜路要放心不少,可是你有这本事我似乎很吃亏。”

玄尘轻笑一声展臂将他揽进怀里去,附耳建议:“你可以白日里多看我几眼。”

景卿:“……”

景卿本以为还要继续往山上走,然而被玄尘带着走了一阵,他忽然发现这似乎是一条下山的路。

景卿急忙道:“哎哎这敛魂册还没满怎么就下山了,不收魂了么?再说你现在下山去也没什么客栈开张啊?”

他说着还不忘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影,纯正的三更天。

前面尊神倒是十分悠闲:“所以今天不住客栈,”他一面带着景卿继续往下走一面道,“找个宅子住下。”

景卿不知道其中名堂,只觉得今天晚上这尊神似乎不大正常。半信半疑跟着下了山,令人惊喜的是山底下正好就有一座宅子,两扇宅门大敞着,似乎就在等着他们进去。

景卿往里看一眼,目光穿过幽邃的深堂,隐约看见不远处一点烛火一样的亮光。心道这宅子的“正主”倒是大胆得很,连这尊神都敢往里请。

他想着,在宅子外头布了一个简单的阵法,防止里头有什么厉鬼一会趁乱跑出来,便跟着玄尘进了门。

两人前脚进门,后脚身后的宅门便关死了。

……这样就只能说是他们自找死路了。

玄尘道,“加上这宅子里的,你今回的差事就能交付了。”

听完这句话,景卿平生第一回对阴宅有了好感。

然而他还没动作,屋里正主就直接迎了出来——只听一声啸叫,一阵阴风从深宅大院里吹了出来。景卿才想要去拿符纸,眼前就出来了一颗飘飘忽忽的魂珠。随即那洪水一样的净火又一次从半空里涌出来,十分安静的在宅子里铺展开去。

既然有人请缨,景卿自然乐得享这个清闲,净火收拾的速度十分可观,不多时已经屋里屋外房梁窗框全烧了个遍。这宅子原先应当是城里有钱人家的一处别业,就着屋后山阴水流消夏避暑的,然而邪祟反入为主。

景卿一面数着魂珠一面封魂,觉得这邪祟实在是太不客气了一点,山妖野鬼,基本后头山上该有的的几乎全在这里了。

净火烧过的宅子灯火通明窗明几净,非但无半分阴邪之气,屋里就连浮尘也不见分毫。加上屋里之前就被收拾得十分规整熨帖,桌几床椅之类一应俱全,就连被褥软靠都被规整摆好,如今看上去赏心悦目。

看来这宅子里以前邪祟闹得很凶,这家日后一样东西都没敢往回拿。

景卿四下打量了一遭,而后直接便坐在了一旁的矮榻上。净火烧过之后的软垫不只颜色鲜亮如初,就连坐上去松松软软也与新时无二。他心生欢畅,干脆伸手捉过一只软靠,身子一歪靠上去,一手颐头,一面开口感叹,“果真还是这样坐享其成比较好。”

玄尘走过去指节在景卿下颌上蹭一蹭,“累了?”

其实说实话他身上现在并不多累,可身子挨到这样软绵绵的东西实在不想起来,干脆便点一点头,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脸问道:“今晚不是要睡在这里?”

“是。”玄尘点一点头,然而却又俯下身去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景卿才要扑腾,却听玄尘在头顶淡声道,“夜深露重,到里间去歇息。”

他心头不自觉又颤了一下,老实下来,抿一抿嘴,道,“其实你可以把我放下来的。”

玄尘只勾了勾唇角,并没动作,直接便进了里间。然而身子才挨到床沿,玄尘的身子便直接贴了上来。

景卿挑一挑眉,伸手将自己腰间那只不规矩的手一把按住了,“这可一点都不像是要让我进来歇息”

“那像什么?”

景卿抬眼笑道,“像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玄尘听了景卿的揶揄,将这四个字玩味几回,俯身在他耳边坏心肠的徐徐吹着热气,“景卿只要坐享其成就好。”

耳畔突如其来的酥痒让他忍不住挺了挺腰,一下便软了身子,后面的话便全让玄尘吞了下去。

不多时,床帐便重重叠叠尽数落了下来,剩了烛影摇红,偶尔一些细碎的呻吟从帐子里透出来,房里情欲的意味渐渐明晰。

两人今次到是没真刀真枪的来,然而那尊神的一双手已经足够他受了。

玄尘完事的时候景卿身子已经酥过了两遍,现下眼角泛红水光潋滟。

玄尘俯身来吻一吻他的眼,唤道,“猫儿。”

他说话的时候喉头依旧发紧,声音喑哑还带着喘息,这时候沉沉响在耳畔对景卿来说真是要命,身上一激灵,却在脑子里忽然记起来,之前水殿里那一次玄尘便说自己叫得像猫一样,瞬间臊红了脸,急道,“你说谁是猫儿!”

玄尘咬着他的耳尖:“你说谁是猫儿?”

“你……”景卿现在是真的要被臊死了,无奈被那尊神拦在怀里跑也跑不开,只好抬起胳膊挡在眼前,瓮声瓮气道,“哪有你这样的尊神……”

玄尘直接将他挡在眼前的胳膊拉了起来,俯身将人揽进怀里去,笑道,“不是就在这里。”

第二天晨起的时候房里一片明晃晃的日光,景卿眯着眼算了算时辰,巳时过半。又躺着醒了醒神,这才撑着身子从从床上爬了起来。

“醒了?”一旁玄尘站在窗边,见他动作便转身过来,中间又顺手到了盏茶,带着走过去,旋身在床边坐下。

景卿这才睡醒,迷迷糊糊里伸手接了茶,身子往一旁又斜倚着靠进一旁那尊神的怀里去。

才睡起的景卿墨发披散,眉眼间尽是恬然,加上他身上的里衣一夜过后已经有些松垮,喝茶时从玄尘这里看过去胸前点点红痕一览无余。

玄尘垂眸看着自己怀里的人,勾一勾唇角,略一低头贴在景卿耳畔沉声道,“猫儿。”

景卿听见那两个字就一激灵,刚喝下去的茶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谁是猫儿!”

玄尘给他顺一顺气,伸手将茶盏接过去放在一旁,转脸十分和善地笑着看他,“景卿是说昨夜本尊说的还不够清楚?可要我再说明白些……”

景卿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捂住了玄尘的嘴,顶着一张大红脸支吾了半天,方才从唇缝里将一句话挤出来:“这名字……不许乱叫……”

说完,景卿只见那尊神眼弯弯,眸子里的温柔笑意简直要满溢出来,他心头一时又漏跳了几下,可还不待收手,只觉掌心一阵温热的电流,立马就过电一样收了手,接着就被玄尘拉进怀里去。

“本尊哪里舍得。”

37.宅子(二)

这次交差的依旧是玄尘,招阴司的小跟班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道影子进了门,递给玄尘一张薄纸,而后不见了踪影。

“这是什么?”景卿还有点蒙。

玄尘扬一扬手里的那张纸,“房契。早些时候放了道影子去买,现在才拿回来。”

景卿有些震惊:“你把这宅子买下来了?!可是我们马上就要走啊?”

玄尘道,“里面都已经休整过了,何不再多住几天?何况日后再来下界,住在这里总比在客栈强。”

景卿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道,“下界来都是来收魂的,哪能专门跑到这里住下?”

玄尘笑了笑,将手里房契收起来,又道:“总有不用收魂的时候。”

两人在城里逛了一圈,从前景卿只知道街巷商铺酒肆客栈,现在头一回在山下这么久,听书把戏就连勾栏赌坊都见识了个遍,转回去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

这宅子在城外,出城还要走上一阵子,景卿一边走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玄尘闲扯,从天上问到地下,正说着,他一抬头,步子忽然僵住了。

“怎么?”两人现在离着宅子并不远,玄尘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个人靠在宅门边的树底下。

他伸手环了景卿的腰,轻轻拍了拍,“不是邪祟。”

景卿二话不说就把他推进了一旁一堵矮墙后头,急道,“你能不能让他看不见我?”

玄尘微微蹙眉,“你认识他?”

景卿点一点头,又重复道,“能不能?能不能让他看不见我?”

玄尘道:“不能,他刚刚应该已经看见你了。”

景卿心中一声哀嚎,又问道,“那他现在是凡人还是已经得道?”

玄尘道,“有些灵修,不过还是半仙。”

景卿垂下眼眸,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于是老实招供:“他是我师兄,我俩一起跟师尊下的山,师尊被你点化以后船浮到丘,他就忽然把我自己扔下了……我现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他说到一半,伸手揉了揉脸,吸一口气迈步从墙后转了出去,“反正他早晚会成仙,躲也躲不开,还是去吧。”

然而他还没转出去,只觉身上一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直接就被人拎着后颈提了起来,玄尘将小黑猫抱在怀里顺一顺毛,而后拢进了袖口。

“不巧,本尊现在不想让你见他了。”

景卿开始还炸毛,后来想了想反正有人给自己圆谎,除了面子上过不去,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趴在玄尘胳膊上,想着想着翻了个白眼,心道,面子的问题,在这尊神面前就没成立过。

玄尘一路抓揉着他身上的毛,加上他的胳膊上温度十分喜人,这一路走得让景卿十分满意。

他正惬意,忽然听见外面景宏的声音,“景卿呢?”

景卿身上的肌肉不自觉又紧张起来。

玄尘垫在他脑袋底下的手指轻轻蹭着他的下颌,淡淡开口道,“他说不想见你,所以躲起来了。”

外面安静了一阵。

不久,景宏的声音又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玄尘回得云淡风轻:“道侣。”

景卿:“!”他身上刚刚被顺下去的毛又炸起来了,低头直接便在玄尘手指上咬了一口。

玄尘由他咬着,其他能动作的手指继续给他顺毛。

景卿:“……”

景宏今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是生硬。他道:“不可能,他不可能接受这事!”

玄尘没接话,过了不久,景宏似乎平静了些,他道,“我知道他已经成了鬼司,你也是仙家,鬼神殊途,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玄尘道:“我可以让他登仙。”

景卿对此是毫不怀疑的,然而玄尘现在身上的仙家气泽全被敛着,景宏并不知晓眼前这人乃是九天上的尊神。

景宏似乎是哼笑了一声,他道:“不可能的,他现在是鬼司,不入轮回不可能登仙。再者,入轮回便要全除前世记忆,到那时他还会记得你?”

玄尘今次没接话,只听景宏继续往下说道,“你现在只是将他困在身边而已,他这种喜欢会是真正的喜欢?”

他又道,“只要他重入轮回,我就会去找他。”

玄尘给他顺毛的动作就没停,他似乎是点了点头,景卿听见玄尘的声音道:“你可以等着,但是本尊将他一直带在身边,恐怕不会有种事出现。”

景卿听见那尊神说的这句话心口砰砰跳了几下,然后对面的景宏似乎沉默了一阵,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是一种景卿从没听过的淡漠,他道:“即便你是仙家,你们两个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说着,忽然笑了两声,“可能你还不知道,景卿他是不可能登仙的。”

他道,“但是我不着急,我可以一直等,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跟他结成道侣,但我可以永远陪着他。就算你可以在他轮回之后一世一世陪着他,总还有邪魔之道你这仙家是不能去的。”

玄尘没说话,自始至终都只有景宏一个人,声音十分平静甚至还有些嘲笑的意思,说完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哼了一声,“那就先告辞了。”

不多久他便被玄尘拎着放在了软榻上,玄尘屈起手指蹭了蹭他的下颌,评价道,“厉害的很,连我也敢咬。”

他哼哼一声,脑子里想着“那当然”,然而一开口:“喵嗷呜~”

景卿:“……”

玄尘又跟他闹了一阵子,这才将术法解开。

景卿憋了好久,终于可以说话,脑子里之前憋住的那些话一条一条蹦出来。

“为什么要把我变成猫?!”

“这样我又不能还手,你不觉得很不公平么?!”

玄尘笑起来,将他拉进怀里揽着,“一点没觉得。”

景卿几乎想把他从床上推下去:“哪有你这样的尊神啊!”奈何他是推不动的,老实呆了一阵子,忽然瓮声瓮气道,“你没事吧。”

玄尘笑一声,手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拍着,“有什么事?”

景卿哼哼一声又往玄尘怀里挨一挨,闷闷道,“我师兄他……以前不是这样咄咄逼人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这句话他说的实在没什么底气,景宏那些话他听了都觉得难受,何况是这尊神。恐怕还没什么人敢跟玄尘用这样的语气讲过话。

玄尘抬手在他发顶揉一揉,道,“好。”

第二日晨起的时候景卿窝在玄尘怀里,醒了醒神才偏头去看外头的天色。这几日已经有了几分冬日的凛冽寒意,院子里除了几棵松柏之类四季长青,其他全成了枯枝败叶一片萧肃。

卯时过半,平日里早当日上竿头现下外头却仍是阴呼呼的,他在云被底下抻一抻腰,觉得还是窝在床上比较好。

玄尘搭在他腰间的胳膊紧了紧,扳着他的肩头将人转了个面,又揽进怀里去,指尖描一回景卿的眉眼,“不起来?”

景卿哼哼一声,“这么冷的天,起来有什么事情?”

“所以你要在床上躺一天?”

“不然呢?”景卿不以为然挑一挑眉,“尊神想要让我干点什么?”

于是两人又理所应当吻到一起去了。

一吻终了,玄尘撑起身子吻一吻他的眼,“我要出去一趟。”

景卿眉头轻轻一皱,鼻子里满是不情愿地哼哼一声,抬眼看他“去哪儿?”

玄尘见他这副样子唇角不自觉的又勾了起来,“怎么,舍不得?”他说着,搭在景卿腰间的手一下下扶着,“苍都这么多天一直没有动静,这两道残魂带在身边累赘的很,不如先去上界封起来。”他说着揉一揉景卿的发顶起了身,“很快便回来。”

景卿在床上窝着,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忍不住还是爬了起来,将外袍往自己身上胡乱一披跳下床去,可还没到门前,房门便被推开了。

玄尘依旧没束发,一袭白衣如霜赛雪,墨色束腰上银线暗绣的纹路天光下暗暗闪着光。

看见景卿,玄尘直接俯身将人捞了起来,走两步放回软塌上去。

“外头寒凉,穿这么少着急去做什么?”他说话时掌心缓缓从景卿后腰输一道阳气进去,狭长的眸子里带着笑意,丝毫不见九天尊神的凛冽。

景卿双手圈着玄尘的颈子,跪在榻上盯着玄尘看了一阵子,忽然稍一使力将那尊神拉到近前,在他唇角上贴了一下。

“着急给你这个。”

才说完,景卿就觉得那尊神揽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又收紧了些。

“景卿可以在床上等我回来。”他说话时有意往景卿耳边呼着暖气,一句话说的十分暧昧。

景卿脸上一烫,手抵在玄尘肩上推一把,佯作正色道,“尊神还是早些动身比较好,否则我就该在梦里见你了。”

选车低头在他额角贴一下,道,“昨天见到的那个人,今天应该为了见你还会来一趟,我会再外面放下咒术,如果你不愿见他,在屋里等着我回来便是。”

景卿撇一撇嘴,哼哼唧唧道,“不想见……”

玄尘眼弯弯,伸手揉一揉景卿发顶,“本尊很快便回来。”他说完退开两步,旋即不见了身影。

38.宅子(三)

景卿愣了一阵神,渐觉出房中寒凉,又窝回了云被底下。方才玄尘往他身上放的阳气尚未消去,暖意缓缓贯在四肢百汇,十分惬意,叫他不由又闭眼眯了一阵子。

然而不久后一睁眼却见窗外竟簌簌落起雪花来了。景卿看着窗沿上一层薄薄白雪挑了挑眉,心道这尊神真是会赶巧。

地上一层白雪映得房里清亮,现在是肯定睡不着了,景卿干脆便起了床。收拾妥帖的时候还不到日午,他坐在桌前喝了两盏茶,清茶清雪一下子兴致又上来了,起身便出了房门。

景卿站在廊檐底下,下雪时空气清冽几乎带着一股甜味,院里落了一层薄雪,看上去很是干净敞亮。

要是现在再叫人来看,绝对想不到几日之前这宅子里鬼气森森的样子。

天是很好看的青灰色,现在雪片似乎又大了些,有一些羽毛的样子了。天光清亮,叫他觉得心里也十分舒畅,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眼里不自觉就带上了笑意。

然而当他看见墙头那棵树的时候,脸上笑意瞬间便僵住了。

景宏就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想要转身跑回屋里去,然而想了想还是没动作。玄尘是在外放了术守着的,景宏不可能进来,这种情况下再跑实在没什么理由,况且,这事情早晚要说明白,他总不能一直躲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阵,谁也没开口。

景卿心里一阵轻松,心道这尊神难不成用的咒术可以让他看不见我?这样想着,他小心翼翼转了转身,刚想要迈步,却听树上景宏道,“景卿。”

景卿吓得一哆嗦,立马将身子转了回来。

“师、师兄。”

景宏道,“昨天我看到你跟那个人一起,后来你去哪里了?”

景卿想起昨天的事,轻咳一声,道,“躲起来了。”

树上的人影沉默一阵,问道,“不想见我么?”

景卿听见这句话,一时心里一阵波涛仲汹涌,然而还是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而后抬头看他一眼,平静道,“其实我还以为我们会再不相见呢。”

景宏听完这话愣了一阵子,过一阵才苦笑一声,道,“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静默了一阵,末了还是景宏开了口:“昨天那人,跟你……”

“是道侣。”景卿点一点头,而后道,“昨天你说的话他都跟我说过了。”

他道,“我以前没想过会跟男人同道,但那都是以前了。”

景宏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景卿咬一咬嘴唇,又问道:“你昨天说,我不可能登仙,为什么?”

其实这事情从昨天就一直在他脑子里,开了几次口也没能在玄尘面前问出来,反倒是觉得在景宏这里问得比较方便。

景宏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事情他也跟你说了啊。”

“是,事无巨细。”

景宏道,“其实也不是不能登仙,只不过你身上有一重天劫,历劫之前没法登仙。即便是仙家,也是不能逆天改命的。”

他接着道,“但是无论如何我会一直等你的,你可能只是将我当作师兄,但我却从没把你当成是师弟。你可以不接受,但我从见到你的那天开始就喜欢你。”

“你之前说没法接受这事,我怕自己忍不住这份感情所以离开,但现在既然你已经接受,我便可以把这种想法挑明了。”

“我喜欢你。你不用紧张,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可只要你们两人印契不能结成,我就是还有机会的。”

“我可以一直等你,多少世都可以,不管你是人还是神,亦或邪祟,我都会一直等着,直到等到你。”

他说完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想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你保重。”他说完,便从树上飞身跳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景卿站在院子里,脑子里将景宏刚刚说过的话又过了一遍,叹一口气,心道这又是何必呢,他是半仙,一辈子长得很,何必要全部浪费在自己身上,做这样一件毫无回报的事情呢。

他看着满院的白雪愣了一阵神,不过景宏说出来的原因倒是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什么天劫地劫只要那尊神在他都是不害怕的。

只要不让他重入轮回,多久他都可以等。

景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而寒风一振,他却忽然从中觉出一种熟悉的味道来。

他又仔细闻了闻,也不知道自己的鼻子什么时候突然变得如此灵光了——玄尘身上的香气原本就极淡,隔得远了几乎不可能闻见。可现下鼻尖这种若即若离的香气却实在像极了那种冷香。

他又试着闻了闻,立时便转身往屋里去。

然而还不待他推开门,便叫人从身后抱了满怀。

“在等我?”

景卿虽然早已经闻到了,但一时也有些愣怔,“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玄尘笑道,“景卿说要在床上等我,本尊怎能不赶早些回来?”

“……”

景卿在心里翻一个白眼,想要从玄尘怀里脱开往屋里去,可抬手就被挡下来了。

玄尘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变戏法一样极快地一翻,景卿只觉得鼻尖下多了一股甜香味,就见眼前那尊神的掌心上一颗剥好了的栗子,金黄油亮,滚了几滚,端端正正止住了。

栗子还带着温度的甜香在冬日里简直是个魔咒,他想也不想便直接将眼前这一粒捏起来送进了嘴里。

这栗子不光长得吊人胃口,入口一嚼也是香甜仁诚,一咬满嘴的粉儿,没说出话来,只满意哼哼了一声。

“好吃?”玄尘勾一勾唇角,扳着肩头将怀里的景卿转了一圈又重新揽进怀里。

院子里白雪映得玄尘古井一样的眸子里神色温柔,景卿最受不住的就是这种眼神,心头一悸,伸手圈着玄尘的颈子,一仰脸,道,“好吃得很,尊神可要尝尝?”

这一吻吻得很是温存,缠缠绵绵好像天上落下的雪片。

好不容易分开以后,景卿才记起来去问那栗子,轻声道,“那栗子……肯定不是只有一粒吧?”

玄尘一下笑出声来,将一只暖烘烘的油纸包塞进景卿怀里,从里头捏了一颗出来剥好皮送进景卿嘴里去,“都是你的。”这才带人进了房里。

“景宏还没走,对吧?”

玄尘笑一笑,“真是聪明得很。”

景卿揶揄道:“尊神这是在吃味?”

“是。”玄尘伸手勾着他的下巴,低头在他唇角吻一吻,笑道,“虽然明知道他不可能从本尊这里将你抢过去。”

景卿似笑非笑笑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专心去对付栗子壳了。

“有事情要跟你说。”玄尘在桌前坐下,饮一口茶,才要开口,却见景卿依旧埋头跟栗子壳较着劲。

“……”他微不可闻叹一口气,伸手将景卿怀里的油纸包拎了过去。

不多时,桌上堆起来一座金黄油量的栗子山。

景卿一面往嘴里送着栗子,一面含糊不清道,“尊神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玄尘抬头看他一眼,将手里空空的油纸包铺开压平,四平八稳放在了景卿面前。

“……”

景卿干笑两声,“我刚刚就是跟你客气客气,来来来,你刚刚不是有正事要跟我说?”

玄尘点一点头,淡声道,“最近有件事情,要回水殿一趟。”

景卿嚼着栗子把自己听到的话过了一遍,才开口,“那……带不带我?”

“自然,”玄尘道,“这也不止是本尊的事。”

39.登仙(一)

“还……还有我的事?”景卿看着眼前尊神眼里的笑意,觉得十分迷茫,“什么时候回去?”

玄尘道,“明日如何,景卿若是觉得在下界还不尽兴可以完事之后再回来住下。”

景卿挑一挑眉,“会不会来倒是没什么所谓,”他说话时又叼起一颗栗子,“可是时间紧张为什么不现在就回去?一定要等到明天吗?”

玄尘似乎是愣了愣,“现在走”

“对啊,”景卿点一点头,将桌上栗仁捧进怀里站起身来,“下午又没什么事情要做,再说,回去要那么久,还不如提前动身呢。”

玄尘跟着起了身,“景卿觉得赶路费时?”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一面说着,抬步便走上前,俯身将景卿捞在怀里打横抱起来,“看来是要好好解释一下。”

“不不不,尊神、尊神我刚刚说的没别的意思,”景卿一惊之下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眼疾手快用一道小结界将怀里的栗子仁护起来,一面忙不迭开始告饶,“有什么事您把我放下来好好说还不行么……”

他话音才落,就看见房门在自己面前干净利落地开了。

玄尘道:“不行。”

景卿:“……”

玄尘打横抱着他,出房门纵身便跃上云头,还不待景卿回过神,两人就已将在山上结界里了。

玄尘淡声道:“景卿还觉得赶路费时”

景卿扁一扁嘴,泫然欲泣:“其实你刚刚可以在路上多费点时间的,我那真的是第一次驭云……”

玄尘眼弯弯,带人进了水殿,“下次让你驭云。”

景卿被玄尘带着往殿里去,一听这话心中喜还没出悲就先到,他委屈道:“你说的轻巧,我一个鬼司,哪有仙家驭云的本事……”

玄尘回头看他一眼,笑道:“本尊还能骗你不成?”

景卿觉得今天这种气氛似乎很是微妙,然而不待他细想,便听远处似乎有一阵隐隐雷声。

然而他分明记得自己刚刚来的时候正是日午,这里没有下雪,阳光晴好,顶头的蓝天高且远,一片云彩也没有。

这样想着,景卿又偏头从连廊里往外看了一眼,见到外头天井里落下来的大片日光。他挑一挑眉,觉得自己刚刚可能听错了。

然而那雷声停了一阵,又断断续续响了起来。不过那声音非常小,像是响在很远的天边。然而见那尊神始终神色如常,景卿自然也就不再多心,只当是自己太久没回来,这鬼司的身子一时受不住水殿里的浩荡仙泽,脑子里被震得出了什么幻听。

他跟着玄尘进了静室,依旧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实在不知道回来时要做些什么,于是问道,“你不是说有事情所以才要回来一趟?什么事情?”

话音才落,外头忽然一声响雷。

这一声干脆利落,响在耳朵里十分真切。

景卿不由一愣,看着眼前尊神不确定道:“晴日里响惊雷,可是有道友要飞升?”

玄尘点头嗯了一声,缓缓踱着步子走到他身旁去。

景卿依旧在五里雾里,他道“所以你说的就是这事?”

他说完,只听又是一阵响雷,殿外一时间雷鸣电闪,景卿觉得低沉的雷声好似就响在自己心头上一样,身子不由跟着一竦。

在这一震之下他的脑子里似乎有些浆糊,眨了眨眼,开口便道:“是你要历劫?”

“自然不是。”玄尘轻笑一声,展臂将他拉进怀里去,手上捏一个诀,结界上银光一现,而后便水波一样一道一道淡开散去了。

殿外第三声雷阵只响了个头便没了后文。

玄尘在他耳畔淡声道,“如果我说要历劫的就是你呢?”

景卿看着外头的电光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坚难开口道,“我……要历劫?”

玄尘点了点头。

“那要飞升登仙的……”

“也是你。”那尊神一句话说的十分淡然,“所以才要带你回来。”

景卿又愣了一阵子,脑子这才终于活络过来,舌头也灵活些了,他道:“我也没干什么,怎么就飞升了?上界点人飞升都是随心的么?”

玄尘勾着唇角略一低头,薄唇含着景卿的耳尖,沉声道,“受了本尊那么多的精血,现下景卿是全不记得了么?”说话时手指有意无意在景卿腰侧磨蹭着,“一回便抵得上凡间四十载清修,景卿觉得有几个四十载了?”

景卿一瞬间就觉得一股热度从心口一直烧到头顶上——打死他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登的仙。

玄尘觉出景卿身上的变化,一下子笑出声来,“当真了?”

他说着扳着怀里的人转了个身,直接在他唇上贴了一下,“怎么会。”

玄尘道:“飞升是用那两道残魂换来的,算是你的苦劳。”

“你……”景卿又羞又恼,盯着眼前的人上下打量一回,直接扑上去在他颈子上就是一口。

玄尘愣了愣,随即却抬手在景卿后颈上拿捏着力道揉捏起来,笑道,“胆子是大了不少。”说完又低头在景卿耳畔呼了一口暖气,“可这登仙之后的双修,就全算数了。”

景卿咬完一口气消了大半,刚要退开就听见玄尘在自己耳畔说的浑话,一时恶胆边生,身子又贴了回去,舌尖在刚刚自己咬出来的印记上轻舐过去,觉出底下肌肉的收缩这才满意离开,仰脸去看那尊神脸上的神色。

只见那尊神一双眸子黑得深沉,古井一样深不见底。

玄尘收紧了揽在景卿背后的一双手,他低头看着景卿,缓缓道,“你这般招惹,一会可是要还的。”

玄尘的眼神让景卿心口抑制不住的一阵狂跳,不知那里来的胆子,开口道,“一会还上便是。”

玄尘眸光倏得一暗,继而淡声道:“好。”

景卿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是怎样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一般说来天雷总不会太多,景卿听说过的也就是九道,想来上界也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仙身上,五道天雷过后外头电光便渐渐弱了下来。

景卿偏头去看玄尘,“熬过天劫才能登仙飞升,可这雷一道也没落在我身上,你叫我如何飞升?”

玄尘道:“那都是些小妖飞升的苦劫,为的就是能成人。如今你就是人身,这天雷也就是个形式,躲过也就是过了。”

景卿看着眼前一道电光又闪过去,他佯作不经意道,“你没有去改命吧。”

他当然知道这尊神是绝对有能力逆天改命的,然而逆天之事总要有些代价,便是尊神也不可能完全逃开这两个字。

玄尘低头看他一阵,忽然勾着唇角笑起来,“景卿这是在担心我?”

“当然不是,”景卿脸上局促目光躲闪,干脆别开脸去,道,“不过是好奇问一下罢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问这事,他说的也的确不错,你身上是有一重天劫,可这个劫却不一定非要解开。我买下那宅子,为的就是在里面放一个纸人替身,来替你在下界渡劫。这道劫不是什么非渡不可的凶劫,不过是在等一个时候要你通悟罢了,现在这样只是相当于给你免了地府的差事,换一个有阳气的身子。”

他说完,伸手捏着景卿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现在放心了?”

景卿局促点一点头,然而还不待他开口,外头忽然一道电光划过,他只觉脑海中忽然一片空白,眼前一阵忽明忽暗,身子失力一下软倒下去。

好在玄尘动作快得很,半道里便将人揽了回去。

40.登仙(二)

“我身上不太好受……”景卿按着额角甩一甩头,他眼前全是雪片一样的金星,眼前的东西看上去天旋地转乱七八糟,加上心口发闷,现在他觉得自己只要眼一闭就会厥死过去。

“我知道,”玄尘伸手在他脉门上压一压景卿立时觉出一道灵力绵绵不断渡入筋脉,很是和缓却又有绵绵不绝之势。

“毕竟是由鬼司登仙,身子有些感觉在所难免。”他说着将人抱起来放到软榻上去,“睡一会吧,睡醒就没事了。”

玄尘这句话才说完,景卿就觉得几乎是同时,自己的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房里夜明珠都已经亮起来了。

景卿在床上出了好一阵神才记起来自己现在应当已经位列仙班了。

想到这,他一把便将身上的云被掀了起来,从手到脚仔细打量了一回,这才从软榻上爬起来下了地。从一旁矮几上捞起一只茶杯,才要喝,低头又临水作镜照了一回影,这才一仰脖子将水灌了下去,一面在心里想到:“人家升身上都能有个仙印什么的做标记,可这看了半天也没见什么变化,不会是没升成吧?”

他心里正嘀咕,忽然听见房门一响,抬眼便见那尊神。

“醒了?”他说着走到景卿身边站下,笑道,“登仙的感觉如何?”

听见这话,景卿便晓得自己这的确是飞升过了,于是挑一挑眉,道,“你觉得我有变化?”

玄尘反问他:“景卿自己觉不出来么?”

“……”景卿憋了半天,末了还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只好认怂,低声道,“不是说升仙身上会有仙印?我这……也没看见啊……”

“仙印不一定都会有,可你觉不出身上的变化,本尊却觉得明显的很。”玄尘说着伸手将他拉进怀里去,手指在他腰间隔着衣料缓缓磨蹭了几下,低头在景卿耳畔沉声道,“景卿现在身量高些了,精壮了些,一张脸也愈发勾人了。”

景卿现下身上只有薄薄一件里衣,玄尘手上的温度都清晰无比,何况手上的动作。他佯作正色,想要推开那只别有用心的手,然而半道就被人捉了腕子,玄尘勾着唇角,另一手探在景卿衣裳底下,专挑他的动情之处揉弄,附耳道,“景卿刚刚说的,怎么还”

景卿对情事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哪里抵得过玄尘这样的逗弄,不多时便软了腰身,半推半就被压回身后软榻上。

玄尘一手缚着他,一手撑在他耳侧,低头看他,眸光明灭,平日里无波无澜的古水寒冰全成了月华一样的缱绻神色。

景卿被他这样盯着,心里局促,眼神躲闪几回,心里却又想到:“输也不能输气势”。他现在被玄尘压着,全身能动的就只有一张嘴,于是开口揶揄道:“从前我就听人说彦华尊神乃是九天六界里最为淡漠的一位,尊神现在如此不严正是不是有失天威啊?”

玄尘听完这句话又盯着景卿看了一阵子,忽而一笑,直接俯身便吻住了身下那人。唇舌纠缠一番还嫌不够,玄尘一路细碎的吻下去,唇角,下颌,颈项,锁骨,直到最后吻在胸前,舌尖不知触到哪处,只听头顶的景卿一声惊喘,他这才略略将身子撑起来些。

景卿身上衣裳松散,襟口大开,胸前一片一览无余——褪去了少年青涩的身躯精壮了一些,可身上肌肤依旧是通透的白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上头淡淡的红痕从颈子一直延伸到胸前。

玄尘喉头紧了紧,松了缚着景卿的手,将身子贴近过去,低头在他耳畔沉声道,“本尊一看见你,那些淡漠严正便都消散无踪了。”

玄尘的声音带着情欲,显得有些低哑,沉沉响在耳畔羽毛一样惹得景卿一阵十分难耐。他干脆伸手圈着那尊神的颈子,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来,仰头在他下颌上轻咬一口,而后抬眼看他,问道:“淡漠严正全没了,那还剩下什么?”

玄尘眸色一沉再沉终于暗无天日,“景卿想知道?”他说着便低头与竟问到一起去,一手探入景卿松散的里衣底下,一路专拣景卿的薄弱之处拿捏着力道抚弄下去。

——生命的大和谐——

41.登仙(三)

——生命的大和谐——

然而景卿想不到的是,之后的一整天里他都没等下过床。

等最后玄尘从他身子里退出来的时候,何止是腰酸腿软,景卿觉得自己的大腿根都在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最后还是被玄尘抱着转了个身才得以安安稳稳躺下去。

他十分哀怨地盯着眼前神色泰然的始作俑者。

玄尘看他一阵,笑出声来,“猫儿这样看我,是昨夜睡得不好?”他说着起身挑开床帐,看着外头一室清光,转脸看着他笑道:“还是前夜睡得不好?”

“你还说……”景卿说着抓着一旁的枕头就扔过去。

“看来这登仙之后的身子果真好了很多。”玄尘说着接住枕头放在一旁,手在景卿后腰上按了几下,意味深长道:“看来今回连疗伤的术都可以省了。”

景卿:“……”

其实不用这尊神挑明,景卿自己也觉出了身体的变化,昨夜两人情事之激烈可谓前所未有,可现下余韵已过,自己后腰和身下那处并没有以前的酸疼不适,景卿自己觉得就算现在叫他下床去走上两步也应该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自己现在两条大腿依旧是抖的……

景卿自暴自弃地往玄尘怀里一埋,闷声闷气道:“心计深厚、厚颜无耻。”

玄尘没说话,只轻笑了两声,手指依旧在他腰上一下一下扶着,眼中神色却仿佛刚刚听见的是一句称意的恭维一般。

两人在床上又躺了一阵,景卿迷迷糊糊睡意才上来,却被玄尘拿一旁的衣衫往身上一裹,抱着下了床。

景卿醒了一半,抬眼看这尊神衣衫松散,心里一软,含糊道:“要去哪?”

“自然是带你去收拾干净,”那尊神似乎是心情好的很,与他调笑道:“身上这样景卿还能睡安稳不成?”

景卿被他揽在怀里懒得开口,只哼哼几声,抬手环着玄尘道颈子将头枕到他肩上,任由他抱着往外去。

然而那尊神似乎并不想按着常理出牌,抱着人走了两步,还尚不到房门,眼前景色一转依然是四围晴晴修竹里了。

于是景卿另一半睡意也散干净了。

外头天光正好,透过水殿外的结界落下来很是柔和,此处的景致当真与外头看不出有什么差异——四围修竹、近前芳草。景卿看了一阵,手里扯着草叶稍一用力,只听一声轻响,细长的草叶翠滴已经被他捏在手上了。

还是真草。

景卿手里把玩着草叶,转身去看那尊神,揶揄道:“尊神当真好情致,就是泡个澡也要造这样一处清幽雅致的所在出来。”

玄尘听了这揶揄只是笑一笑,这是一处温泉,水面上淡淡一层水雾隔在两人中间。

玄尘看他一阵,一把将人捞了过来。

景卿被困在玄尘的身躯和石壁之间,进退维谷,于是只好认怂,才要肯肯切切开口,嘴唇就被那尊神给封住了。

景卿:“……”

然而玄尘的动作温柔细致,不带一丝情欲的意味,景卿只觉得一阵飘飘然,不自觉便伸手圈上了那人的颈子。

这一吻吻得很是绵长,绵长到让景卿觉得两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一番唇舌纠缠许久才终了,玄尘掌心印在景卿胸口,低头贴着他的耳尖,沉声唤他:“早先便问过你的,可愿与本尊结为道侣?”

“!!”景卿没想到眼前这尊神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脸上一阵发烧,心口狂跳,好像生怕那人觉不出来一样跳得十分卖力,就差直接从胸口蹦出去。

这种暴露无疑的感觉让景卿觉得十分丢脸,不由轻咳一声别开脸,局促道:“尊神可要想好,我这仙籍都可能还没落稳,您这可就算是屈尊就下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垂眸躲开玄尘的视线,心中其实纠结得很,一方面满心欢喜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现在实在与眼前这尊神云泥之别,自己实在配不上他。

玄尘另一手在他发顶揉了揉,轻笑一声道,“景卿觉得是本尊没想好?”说完,低头在景卿额角贴一下,温声道:“不必勉强,毕竟以后时日多的是,可以慢慢来。”

玄尘才说完,自己按在景卿胸口的手便被按住了。

“再给我些时日。”景卿说着抬起头来看他,清秀的俊脸带着绯色,一双手将玄尘的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道:“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跟你并肩,但却也不想一直被你护在身后。”

“再……给我些时日,等我能站在你身侧的时候……”

玄尘道:“好。”

说罢将人拉近自己怀里环着,又道,“只是这样俊秀的小仙本尊平日里总要担心被别人看上抢了去。还是做个标记保险些。”

说着指尖一动,景卿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时便见一道墨蓝的咒印端端正正落在自己胸口上,繁复的云水纹构成的图样玄妙莫测。

“你是我的。”

玄尘的声音沉沉响在他耳侧,听得景卿心口突突又紧跳了几下,局促将人推开些许,道,“你这样,我似乎吃亏得很。”

“景卿想怎样?”

景卿挑一挑眉,一时恶胆边生,直接便照着玄尘的肩头咬了下去。

玄尘:“……”

景卿心满意足看着自己的齿痕,笑道:“从前学艺不精,你那样的咒文我实在学不来,恐怕学会之前只能用这个了。”他说着,又用指头在上头按了按,“什么时候淡了,我免费再给你印,随叫随到。”

“所以现在尊神您也是我的了。”

玄尘笑道:“景卿担心我被旁人抢了去,不如现在先下手为强。”

景卿也笑道:“尊神多虑了,我是担心你去祸害别人。”

两人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景卿早就半点睡意也没了,将外袍往身上胡乱一裹,见天光清朗心情也觉得舒畅,奈何两条腿依旧是抖的……

他装模作样走了逛了几步之后便绷不住了,干脆直接就地落了座。

“怎么,又不困了?”玄尘说着走上前去。

景卿用手在一旁草地上拍拍,乐道:“天气好得很,用来睡觉实在可惜。”

玄尘没落座,反倒俯身将他打横捞了起来,“不如去外头看看?”

景卿心中先是一喜,然而才一转念,立时便扑腾起来:“别别别!我这样子怎么去外面?!”

“你这样子怎么了?”玄尘说着将他放下,笑着问道:“衣衫不整?”

42.登仙(四)

景卿看见眼前的一泓无尽碧波,四下瞧一圈,愣了一阵神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然是在水殿外头了。

两人现下就在湖上一座亭子里,亭里只设了一张凉榻,显得十分开阔,四面看出去都是画一样的景致:亭后浮桥曲曲折折少说有百步,四围山色里,面前是接天湖光,身后是一簧修竹。

他大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半晌才终于能说得出话来:“这是……在哪?”

玄尘道,“湖的另一面,你应当还没来过。”

回过神来的景卿感慨万千:“有这样好饿景致,你为什么还要住到水下去?”

玄尘淡淡道,“躲清闲罢了。”

他现下坐在景卿对面,墨发披散,一手随意支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颐着头看他,湖光山色里如同画子一般。

景卿移不开眼,只在脑子里模糊想着从前这尊神的日子大概清净得十分可怕。

景卿盯着眼前尊神看了半晌,忽然听玄尘悠悠开口:“看来景卿对本尊这皮相还算满意。”

一句话说的十分理所应当悠然惬意。

经玄尘这一提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瞬也不瞬地盯着这人看了许久,脸上赧然,忙别开视线看向别处,讪讪道:“你从前说过,你的原身……”

“苍蛇。”玄尘接着他的话淡然说了下去,等他下一句开口。

景卿支吾半天,终于还是抬起眼来:“我能不能……见一见……”

“景卿想见本尊的原身?”玄尘说这话的时候面皮依旧十分平静,他继续道:“其实大可不必,这原身本尊也已经很多年不曾现出来过了。”

景卿沉吟片刻,咬一咬嘴唇,“让我见一见吧。”

玄尘眼弯弯,屈起手指蹭一蹭景卿的脸,站起身来,“好。”

他才说完,身影一闪便已经站在了亭子里离景卿最远的一角上。

景卿才要开口问他跑得那么远干什么,却见玄尘冲他轻轻一摇头,“好好坐在那。”

景卿只得老实坐了回去。

几乎同时,亭角暗光一闪。

然后景卿就看见了一条大蛇。墨玉一样的鳞甲在天光下映出好看的光泽。

那蛇的身子还有一节落在水里,但却并不动作,只静静盯着景卿,暗金色的瞳仁纺锤一样竖着铺展在眼眶里,被一片墨色衬得十分惹眼。

景卿坐在榻上上上下下将那大蛇打量了一遍——的确是大得很,景卿觉得它的腰身跟自己恐怕不相上下,浑身苍黑看上去十分英武。

其实他原来心里想得比这还要大些。

毕竟是上古苍蛇,他还以为会跟神龙一样大。可仔细想来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神龙应该有多大。

他看着眼前似乎比自己的脑袋还要大一些的蛇头,开口笑着揶揄道:“彦华尊摄原身只有这么大?”

他说着,撑起身子下了榻,缓缓踱到那苍蛇身边去。

“怎么?”那苍蛇没动作,却有玄尘的声音传到景卿耳边:“嫌小?”说着浸在水里的那截身子动了动,道:“本尊原身自然要比现下大上许多,可到那时这里便容不下我了。”

“有多大?”景卿说着,在那大蛇身前站下。

苍蛇的身子微微向后闪了闪,又离开他一些,落下一段身子与他平视,道:“若是原身,现下你就该站在本尊头上了。”

景卿在心里大致想了想,觉得已经满足了心里早先的猜想,心中一丝得意,笑一笑,心道“这才是九天上的神君。”

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伸手想要去摸摸自己眼前的大蛇。

玄尘先是向后一躲,犹豫几番,见景卿伸出来的一只手依旧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这才试探着靠近上去。

“尊神原身很是英武。”景卿手掌放在蛇吻上摸索几下,觉得手底感触滑凉如玉,不由得开口感叹。

“不害怕?”玄尘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然而身子却缓缓靠近上去,水里的那一截蛇身也上到亭里来,将景卿围在盘起来的身子里。

“既然是你,我有什么好怕的。”景卿说着伸手在刚刚浸在水中的蛇身上摸一把,那上头却并未沾水,依旧是玉一样凉滑的触感。

景卿在心里稍稍惊讶一回,转脸去瞧那尊神暗金色的眸子,笑道:“况且,彦华尊神,我觉得你这样子还挺好看的。”

苍蛇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将蛇尾一扫,带着景卿坐到他盘起来的身上去,上身一瞬间又变回了人形,就着相拥的姿势,颈子缓缓跟景卿磨蹭了一下。

“你知道这对于蛇来说是什么?”

景卿被他抱着,回不了头,只好道了一句不知。

却听那尊神在他耳畔缓缓道:“喜欢。”

玄尘很快便全变回了人身,抱着景卿放回凉榻上去。

景卿抱着他的颈子不撒手,笑道:“虽然尊神的原身也是俊秀英武,可比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眼下这个。”

玄尘低笑一声俯下身去:“为什么?”

“这样抱着比较舒服。”

玄尘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这具身子能做的比较多。”他说着挺一挺腰,语气暧昧道:“其实蛇身也可以。”

“……”

景卿乜斜他一眼,推开身上压着的人折身坐起来,严正道:“谁能想到这九天六界里最为淡漠的彦华尊神满脑子装的都是些这种东西……”然而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已经绷不住笑了出来,靠在玄尘身上低头去看躺在自己身后的那人,评价道,“道貌岸然。”

说完十分满意地一点头,“十分稳妥,简直入木三分。”

玄尘一手松松环在景卿腰间,缓缓颐起头来抬眼瞧他,“一见你本尊满脑子就全成了那些东西,可不止道貌岸然,”他说着眼弯弯。十分和善道:“还有衣冠禽兽,景卿可想见一见?”说着环在景卿腰上的一只手作势就要动作起来。

景卿:“……”

他侧着身子去躲玄尘的手,眼角一下瞥见一旁岸边的一丛荷花,动作停了下来。

“外头已到寒冬,这里还见得到荷花,”景卿说着按住衣料底下玄尘的手,“我是该说这里四季如春呢,还是四季如夏?”

玄尘道:“不过就是冬日比外头暖些,夏日比外头冷些,恐怕还谈不上四季。”他说着指尖一勾取了一支莲蓬回来递给景卿,“我记得头一回见你你手里就拿着这东西。”

景卿点一点头,接了那支莲蓬在手中把玩一阵,心里想着缘分果真是一种十分奇妙的东西,当时自己少年心性开口多说的一句话居然能让高高在上的神君成了如今日夜缠绵之人。

想来便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景卿想一阵子,转脸去看自己身后那尊神,可想了许久也不知打怎么开口。

末了还是玄尘开口先问道:“怎么?”

景卿将刚刚想说的话在心里到了几轮才开口:“我从前问你师尊的事,你说是天机。现在我登了仙,能……告诉我了么?”

玄尘抬眼看了他一阵,少顷也折身坐了起来,“你很想知道?”说这话时他面皮上依旧十分平静。

景卿只好老实点了点头。

玄尘道:“九重天上的泽鸿老君,掌人间福祸,此番下界历劫,无奈人间又灾,上界来人求我,本尊这才将他点悟。”

玄尘这一句话的语气十分平淡,景卿觉出他似乎有些不快,然而这一面对他来说却是不能不见的。他咬一咬下唇,问道:“我能去……见他一眼么?”

玄尘看他一阵,眼神又柔软下来,道:“他现在是泽鸿仙君,不只是从前的道长。”

“我知道,”景卿点一点头,“但还是想去见一回。”

玄尘道:“好。”

说罢抬手捏诀给两人换了身像样的衣物,而后指尖一晃,一大块云彩便停在了眼前。

景卿一愣,“现在就去?”

玄尘道:“还没想好?”

“没有,”景卿摇一摇头,伸手环着眼前尊神的颈子,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去,道,“早去早回,挺好的。”

43.登仙(五)

景卿一路埋在玄尘怀里只觉得恍惚,连上界什么样子也没看清楚便被放了下来。

玄尘屈起食指在景卿下颌蹭一蹭,“前面就是泽鸿神殿,是跟我一道还是自己进去?”

景卿这才回过神来,看一眼不远处的神仙府邸又转回脸来看着一旁那尊神,眼一弯,“又不是什么虎狼之穴,我自己过去便是。”

玄尘点一点头,淡声道:“我在这里等你。”

眼前云蒸霞蔚里的神仙府邸朱门青瓦十分气派。景卿正想着一会到了门前怎样开口,却见有人从门里迈了出来。

那人动作轻捷地走下台阶,墨色锦缎快靴,白色下裳加上暗红描金的短袍紧束在黑色宽束腰里,一身打扮轻捷潇洒十分惹眼,景卿将他快速地打量一番,猜这就是仙府里的小仙,忙开口道:“劳驾!”

他说着快跑两步追上去,忽然却看见那人别在腰间的剑柄。玄铁的剑柄上有一抹云气一样的白色。

眼前这人身上穿得十分喜庆,景卿不由愣了一阵,可他腰侧的惊云剑他却是不会认错的。

“师、师兄?!”

前面那人动作一滞,缓缓转过身来,看见他,也是一愣:“你……登仙了?”

景卿干笑:“啊……是,我也没想到这天劫能来的这么快。”

景宏看他一阵之后十分平静地转开了视线,道:“是来找老君么?随我这边走吧。”

景卿略一拱手,“有劳。”

这里面比他想象得还要大些,院里仙气缭绕,随处可见身着暗红短袍的小仙,都是跟景宏一样的打扮。

景卿思虑再三,试探开口道:“你……现在是在泽鸿老君门下么?”

景宏点了点头,开口道:“以后你应该也会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景宏又一点头,道:“老君在我们身上放了仙缘,所以飞升之后自当是在他门下。”

景卿听完,心里一竦,心道难道那尊神不快是因为这个?这样一想,他心里便开始紧张起来了。于是这一趟当真成了一路无言。

两人一前一后穿了几进庭院,在一处停下来,沿着一道连廊七转八转又走了一阵,景卿便见前头一颗高树底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跟围在自己身边那几人跟景宏打扮一样的人说着什么。

景卿见景宏转脸来看他,立马老老实实一低头,“我在此处等着。”

不多时,那些小仙便跟在老君身后全围了过来。

景卿:“……”

面前的老君一身暗红的道袍,相貌与下界的静得道长有七分相似,一样是须发皆白,不过看上去却要比静得道长更健朗些。

景卿早先埋在玄尘怀里的时候就想到过现在的泽鸿老君与道长的相貌不会相同,不过当时他想得十分极端,以至于现在看见这样一张脸反倒觉得亲切惊喜。

他张一张嘴,小心道:“见过老君。”

没想到对面老者却是笑眯眯的,“之前天地下地找不到影子,躲到哪里去了?”

景卿听见对面老君这样和蔼的一句话,鼻头一阵发酸。他忙揉一揉鼻子,抬头哈哈一笑,道“就是在下界,过得糊涂,也不知道自己都在干些什么。”

对面老君笑眯眯地点一点头:“不管怎么说,登仙就好。”

景卿笑道:“是,就是因为怕道长担心,所以这才登仙便急着过来见过师……”那声师尊尚未出口便被他咽了回去,忙改口道:“来见过老君。”

然而听他说完,对面泽鸿老君脸上的笑纹却渐渐消了下去:“卿儿,你刚刚说是自己过来的?”

景卿不明所以,可总不能说是彦华尊神将自己抱来的,于是只好点一点头,道:“是,自己来的。”

“没有仙官?!”

景卿被突然这么一问身上一竦,可觉得这“仙官”二字绝对不会被用来指代那尊神,可又不知道眼前老君问这句话是为了什么,于是小心开口道:“没、没有……”

对面已经没了笑纹的泽鸿老君眉头也渐渐锁了起来:“我从前在你跟景宏身上都封了仙缘,为的就是你们日后登仙能在我门下。景宏我一直能找见,可你几日之后就没了消息,你能觉出有仙缘在身上么?”

景卿木讷一摇头:“觉不出。”

与此同时,他脑中电光一闪,似乎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死了。

泽鸿老君道:“这就麻烦了,若是没了仙缘,你在何处当差可就不是我能定的了。”说着抬手二指去探景卿的脉门,“我先找找看有没有那道仙缘……”

景卿只好老实伸手,可泽鸿老君两指才按上,一下整个人却像过电一样的一竦,立马便将手抬开了,惊兮悚兮道:“尊神?!”

景卿也像是过电一样的一竦。他觉得自己可能把那尊神给买了。

泽鸿老君一惊之后变得十分拘束,对景卿是碰也不敢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的意思,“你可见过彦华尊神?!”

景卿更加手足无措:“见、见过几次……”

听见这个答案的泽鸿老君似乎很是激动,一个劲地向景卿问询玄尘的下落。景卿干脆装傻充愣,道自己只是偶遇妖袭为那尊神所救,其他一概不知悉,编出一则一位悲天悯人救苦救的尊神出手相助自己这个落难小仙的故事。

“怎么会?!”泽鸿老君听完更加激动了:“你可知道你身上的神识是哪位尊神的!”

景卿还没开口,只觉得一瞬间一阵浩大的仙灵之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而后就是那尊神的声音,淡漠渺远仿佛来自天际一样。

那声音道:“是本尊的。”

“彦华尊神!”泽鸿老君一下便僵住了,四面环顾一圈,又喊道:“尊神!”

玄尘的身影像是凭空幻化而来的一般出现在景卿身侧。

“彦华尊神!”泽鸿老君先是一愣,立马便恭恭敬敬对着玄尘作了一揖。

随即景卿面前跟着跪了一片人。

景卿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何况现在那尊神就站在他身侧,底下那一大片人好似都在跪他一般。

景卿实在受不下来,下意识便退到玄尘身后去,伸手扯了扯玄尘的袖摆。

本来是为了让那尊神快些叫底下那些人起身,然而他还没将手收回来,便叫玄尘在袖摆底下捉住了。

景卿:“……”

前头的泽鸿老君依旧是端正揖拜的姿势,听见彦华尊神依旧没有动静,恭敬道:“尊神日前助小仙渡劫,不曾拜谢还望尊神治罪。”

“不必,”玄尘的声音听来依旧淡漠,“起身吧。”

“多谢尊神。”跟着泽鸿老君起身,下头的一片人都从地下爬了起来。

结果却见玄尘往下扫了一眼,淡淡道:“他是本尊的人。”他说完,目光从泽鸿老君身上移开,落到景宏身上去。

洪泽老君的眼瞪得像铜铃一样。

景卿立马就炸了,另一手一把抓住玄尘的袖摆,忙道:“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老君看见景卿的动作,身子一僵,手抖得筛糠一般,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这这这……”

吓得景卿立马就收了手。

玄尘面皮上无波无澜,略一俯身反手握住景卿的腕子,道:“本尊还有事。”

说罢就留下身后一群呆若木鸡的仙家看着两人的身影消散不见。

两人在这神仙府邸门口落下来,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朱门里一阵高喊:“恭送尊神!”

“你这样拉我,不怕把他们都吓到?”景卿看着玄尘笑道:“他们可能觉得自己看见的是假扮的尊神。”

“那景卿觉得本尊应该怎样?”玄尘说着直接将他的手牵进了掌心里,十指相扣举到眼前,和善道:“这样?”

景卿挑眉啧了一声,“这样他们可能会觉得你假的比较彻底。”

两人走了一阵,景卿觉得这条路似乎不像是要绕回去的样子,于是开口道:“我们……不回去么?”

玄尘转头看他,笑道:“这么快就要回去?”

景卿:“不然呢?”

玄尘并不回答,只是拉着他往前去。

景卿被他拉着走了一阵,一面四下乱看,忽然开口道:“是上界人少,还是就这里人少?怎么走了这么久一个活物也撞不见?”

玄尘:“你想被人撞见?”

景卿:“……”

“上界人不少,只是这里没什么人来罢了。”玄尘说着,两指一挥,在眼前的结界上开了扇门出来。

“这是哪?”景卿说着,跟着玄尘从门里迈了进去,没了外头的结界眼前神殿看得更加真切,云蒸霞蔚里雕梁画栋重重叠叠十分气派。

“上界给本尊建的神殿。”那尊神说着挑一挑眉,“打它建成我只进来过两回。”

44.清河(一)

“那今天为什么要进来?”景卿被玄尘带着往里走,伸手从一旁栏杆上摸过去,应当是一直封在结界里的缘故,上头一点浮尘也没有。神殿里花草都是郁郁葱葱,除了毫无人气以外丝毫看不出是无人居住的样子。

玄尘道:“这里头有颗树上的果子应当是已经熟了,想摘几个给你。”

大抵是在天上建房子不受什么限制,这处神殿大得十分离谱,比水殿还要离谱。

两人在里头走了有一阵子景卿才终于见到了身旁尊神说的那棵树。

这树自己长在一个十分宽阔的院子里,这棵树十分的高,加上底下一片矮草一衬,更显它得顶天立地无与争锋。

感觉好像这处院子就是给这棵树建的一样。

景卿还没感叹完,身下一轻就被人抱着上了树。玄尘在树枝间掠了两下,在中间选了一根十分粗壮的落下脚来。

虽说外面看着这棵树枝繁叶茂,但里面却十分舒朗,粗枝之间都隔得很远,拨开几只横斜逸出的细枝,腾出来的空间两人无论站坐都是绰绰有余。

玄尘靠着树干坐下,景卿也跟着在他身前坐下来,却见那尊神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了一穗青色的果子。

“你说的就是这个?”景卿看他一眼接过去,这果子长得好像一穗青葡萄,不过各个都是圆滚滚的,晶莹剔透。看上去倒是有几分诱人。

见玄尘点头,景卿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哪知这东西就是长得诱人,吃进嘴里完全没有葡萄好吃,不但生涩,还有些淡淡的苦味。

“……”景卿吐又不好吐,好在这东西皮薄无籽,咽下去倒也不是多困难的一件事。

“咳,这果子……不会还没熟吧,又苦又涩。”

玄尘淡淡道,“这树上三千年就结这一穗,吃上能涨百年灵修,要它像果子一样,你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景卿皱一皱鼻子,咕哝道,“谁知道这东西是药。”

玄尘笑一声,将他捞进怀里去,低头衔了一颗喂进他嘴里。这果子吃起来是不费力,齿尖一蹭那层皮便破了,只剩下满口的汁水。

景卿的舌尖被勾着,无心他顾,很快一穗果子只剩下青色的细枝在他手里捏着。

景卿轻咳一声心里有些不好意思,手在暗处指尖一松将那枝子扔了下去,然而玄尘看着他的眼神叫他心里痒痒,不觉又将身子凑了上去,双手勾着他的颈子,道,“我现在怎么觉得果子尝起来似乎甜了些?”

“巧得很,”玄尘环在他腰上胳膊收紧了些,淡声道,“本尊也是这么觉的。”

他顿了顿,手在景卿后背上一下下抚着,问道,“泽鸿仙君你也见过了,难受?”

景卿叹一口气,而后摇头道:“没有,其实泽鸿老君跟师尊长得还是有些相像的,这已经比我想得好多了。”

嘴上虽是这样说,可他却还是将一张脸埋进玄尘怀里去,闷了一会,方才瓮声瓮气道:“如果是师尊,真要是上天入地的找不到我,他才不会那么和颜悦色地同我说话呢,我猜从进门开始,师尊就该数落我了。”

所以泽鸿老君越是笑得和蔼,他越是鼻子发酸。

说完景卿使劲地揉一揉眼,抬起头来笑道:““从小到大,我都只有师傅和师兄,现在你把我强拉过来,恐怕你要担一个至亲的担子了。”

“至亲?”玄尘把这两个字玩味几回,低头与他吻到一起去。

“乐意之至。”

一吻终了,景卿心中郁结也消了大半,想起来刚刚泽鸿老君说的仙缘,便开口问道:“刚刚泽鸿老君说的仙缘是怎么回事?到底在不在我身上?”

“原来是在的,”玄尘说完看他一眼,道:“不过后来帮你挡了一次妖袭,就散尽了。”

他从来都没考虑过登仙这件事,对于这些天上的事情还很是糊涂,刚刚景宏说的那些话一直都停在他脑子里,于是又问道:“那我没了这个仙缘,就不用归在泽鸿老君门下了吧?”

玄尘贴在他耳边,故意沉声道道,“带着本尊的仙缘,封着本尊的神识,景卿还想归在哪?”

景卿压着翘起来的嘴角,别开脸看着一旁郁郁葱葱的枝叶,干咳一声,局促道,“我也觉的还是归在尊神这里比较稳妥。”

两人玩笑一阵,景卿窝在玄尘怀里手里扯了一片叶子把玩,忽然听头顶那尊神年道:“你说的那清河门可是在钱塘?”

景卿歪头看他:“为什么忽然记起这事来?”

玄尘道,“恐怕过几天要去一次。今次新进仙籍的小仙清河最多,所以入籍的大典也叫他们包办了。”

景卿蹙一蹙眉,“那你呢?”

玄尘道,“自然跟你一道。”

景卿十分不解:“小仙入籍你这样的尊神也要到场?那是不是太忙了点?”

“是你入籍所以我才会到场。”

景卿被他这么一噎,一时不知怎么答话,他咬着下唇老实了一阵子,不久又揽着玄尘的颈子凑近过去,道“上界实在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吧?”

玄尘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将他抱起来身子一纵跃上云头,淡声评价道:“回去有意思的事情的确多得很。”

清河门在下界,故而时间跟下界都是一样的,水殿里的确只是几日,就有仙官过来投帖——到了去清河入籍的日子。

景卿拿着玄尘递过来的仙帖哼哼一声,清河门似乎跟邪君有些关系,这一趟是早晚要去的,而且现在应该是最好的时机了。

然而,他实在不怎么想去清河见那个什么洛清公主。

他深吸一口气,心道:“三天,三天而已。”

帖子都已经在手里了,加上两处时间本来就相差许多,当然动身还是要尽早的。景卿也不好再磨蹭,麻利一收拾便跟在那尊神身后出了门。

不得不说清河门还是很有仙家模样的。景卿在云上便远远看见东海畔几处相连的浅山里一连的朱门青瓦雕梁画栋云气袅袅兰泽芳草。

玄尘带着他在远处按下云头,身上施一个术将自己的仙家气泽全敛去了,抬步便要带着景卿往山中走。

景卿一把拉住他:“你就这样进去?那多一个人怎么办?”

玄尘道:“那你就说我是你的小厮好了。”

景卿:“……”

玄尘看他一眼,拉着他继续往那浅山里去,一面笑道:“你身上还带着本尊的神识,即便我用了咒术你也照旧能看见。”

清河家门里现在恐怕是神仙最多的时候,四处都是仙泽,那尊神身上有咒印在这一帮大小神仙里的确没人能觉出来。

进门之后便有清河门下的修士带着两人直接转去了后面一座浅山上,一路上还有许多人,似乎都是在这里安排住处。

看着眼前修士身后都是带着三五个人上山,景卿心里一阵憋闷:如果真要这么多人住在一处,那这尊神恐怕要夜夜带他回水殿去。

然而看着身前身后一团团的人全被引入了密林里,越往山上走路边小径越稀疏,之前都是几步一道,现在要走很久才能看见,景卿看着前面引路的修士似乎完全没有要往路边小径里折的意思,只好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山上去,一面担心自己到底是不是在中途跟错了人。

末了那带路的修士终于在一条小径前停下来,回身恭敬道:“仙君这边请。”

景卿动作一顿,心道好在自己没在来的路上上跟着别的修士跑了。点头应一声跟了上去。

这里已经基本是山顶了,沿着小径又走了一阵子才看见密林里的一处小院落。那修士停在门前,伸手推开院门,恭敬道:“仙君先在此处歇息,两日之后入籍大典,其间还请仙君自便,早晚两次钟声只是给其他小仙的早修晚修,仙君不必在意。”说罢恭敬作了一揖,“弟子告退。”

景卿看着那修士的身影在林间,缓缓转脸去看一旁的尊神,揶揄道:“尊神你猜这小院里要住几位新来的仙君?”

玄尘面色有些淡漠,直接迈步进了院门:“还有一个你的熟人。”

结果景卿才迈进门,就看见院里忽然开了一扇门,而后景宏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立马转脸去看一旁的彦华尊神,只见那尊神身形一隐,门都不用开直接便进了院里的另一件房。

景卿:“……”

45.清河(二)

景卿干笑两声,道:“师兄来得好早。”

景宏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比你来得稍早些。”

他说完,又盯着景卿看了一阵子,淡声道:“你身上的印契还没结完?”

景卿脸上一热:“还、还没。”

景宏点一点头:“那位尊神只是将你一直带在身边,你对他的感觉是不是喜欢我自然不知晓,但你要清醒些,毕竟他是尊神,虽然你已经登仙,但却依旧是云泥之别,其间相隔太远,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补齐的。”

景卿杵在院子里,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时之间十分尴尬。

景宏冲他摆了摆手,道:“上界仙君过来还要两日,其间早修晚修都是可去可不去的,你可以去别处,两日后辰时大典,记得回来就行。”

景卿看着景宏推门进了屋里,一时间如遇大赦,立马便折身钻进另一间房里去。

那尊神正靠在窗边,转脸来看他。

景卿局促咳嗽一声,道:“下面不是四五个小仙一道么?怎么这小院里就安排了我跟景宏两个人?”

玄尘道:“你身上是本尊的仙缘,打登仙起就是顶得仙君的名号,跟他们仙位不一样,自然不该住在一起。”

景卿被他说的一愣,半晌眨一眨眼,问道:“那景宏也是仙君?”

玄尘点一点头,“他长进很快,不过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玄尘道:“七情六欲不全,应该是用术法抽出来一些封住了。”

这法子景卿是听说过的,不过很少有人实行就是了,许多人修仙说到底还是为了长生不死日日享清福的,这样虽说能让修为日日精进非凡,却因为七情六欲不在身上每一日都味同嚼蜡,实在跟苦行没什么区别。

景卿抿一抿嘴,他刚刚只觉得景宏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奇怪,现在知道原委倒是觉得更奇怪了,实在不知道景宏现在还要做到这一步是图的什么。

不过本来今次到清河门来为的就是理清楚这里跟邪君到底有没有关系,两人自然不会在这间小院里久留,不多时便从后墙翻了出去。

现在清河门上下最忙的当数门口和山下,几乎家门中所有的修士都在那两处忙活,两人在周遭浅山上转了一趟下来,连人也不曾见到几个,更不用说受阻。

两人一直转出很远,一路都是仙家气泽,然而却忽然在密林里看见一处破落的院子。

然而院外的阵守却十分新鲜,像是有人不久之前才布下的。阵上咒文繁复,虽然并无邪气,却不见上头有清河的家纹。

玄尘指尖一晃用一重阵法将院外的咒阵压了下去,四围的结界被被压在阵法之下一低再低,景卿便觉得院子里忽然有一股阴邪之气缓缓漫了出来。

玄尘冷哼一声,在外面又添了一重结界,“胆子真是大得很。”

院里有一口枯井,邪气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景卿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见里头仍有一重结界封着,知道井下定然是邪气冲天,便知道那邪君一定是跟这清河门有不小的关系了。

玄尘封了景卿身上的几道气穴,而后破开结界,带着他直接跳了下去。

两人落地时没什么声响,井显然已经被收拾过了,底下灰砖暗道修的十分宽敞,两人走进去头也不用低。

沿着暗道往里走了一阵子,景卿只觉得阴风一阵一阵凌厉逼人,不多时眼前暗道忽然一下变得十分宽敞,四下有些幽蓝的冷火,照着周遭岩壁只觉得影影幢幢看不甚清晰。

景卿转脸去看一旁的尊神,压低了声音问道:“这里可有什么阴鸷的邪祟?”

玄尘点一点头,手指在半空里画一道净火咒,“全是尚未回魂的凶尸。”

他话音才落,一股净火忽然从半空倾泻而出,流水一样眨眼之间就铺满了眼前的地面,而后其中一股向前流去,剩下的则开始沿着四下石壁往上蔓延。

一片火光里,景卿看见岩壁上一层一层的“台阶”直到洞顶,每一层上靠近岩壁的一面都凿着佛龛一样的浅槽,一具一具的尸体僵直站在那些浅槽里。

这处洞穴极深,显然是已经将上边的山挖空了。从下往上看一层一层的尸体,景卿心中一阵战栗——在他能看得清楚的地方,清一色都是些体格健硕的年轻人。

死去很久的人是没法拿来炼尸的,凶尸更甚,炼尸的时间只有死后的三个月。可三个月内新死的人,就是将整个钱塘连同周边几个大郡挖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么多来。

净火烧了许久才烧到洞顶,现在洞里劫灰当真像鹅毛雪片一样,洞壁和洞底现在也已经积下了厚厚一层。

前面分出去的一股净火现下已经灭了,两人沿着前面暗道走出去,一路上像刚刚那处的地方还有两个,不过规模要小些,地上的劫灰并没有那么厚。

洞里还剩有许多符纸,景卿拿过来看一眼,上面的咒文画得周正考究,行笔流畅,一气呵成,所有薄弱之处都回笔加了修补。

景卿眼睛倏而睁圆了——这咒文他从前见过!

他头一回收魂碰上的那个回魂女尸、满是凶尸的山洞、御尸人、纵横交错的通路、活尸……他脑仁一颤,拉住玄尘的袖子急道:“是那个人!我们最开始就见过他!”

玄尘回头就着景卿手中的符纸看一眼,过了一阵子才道:“这不是那个人,虽然笔法一样,但路数不同,应当在他的身子里住着其他人。”

景卿听完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电光火石的一闪,直接便开口问道:“穷奇……他死了么?”

玄尘道:“身上邪气散尽,元丹尽失,原身已经消散无存。”他说完,顿了顿,又道:“但恐怕是有意为之。”

景卿一惊之下灵台变得十分清醒,听完那玄尘所说,他忽然意识到这里应当还有两位邪君:穷奇和饕餮。

其实邪君并没有什么内斗,邪君梼杌被杀之后至少混沌和穷奇已经形成了结盟,为的就是杀了玄尘拿回那道原本带在梼杌身上的邪神的残魂。

这样想来穷奇是自愿为之,混沌也并非贪婪无度。这里有两重保障,混沌不死,那穷奇便拿回元丹继续用别人的身子活下去;如果混沌死了,那么他便从仙门里布一张大网,东海水君是水管大帝的长子,天帝长孙,只要他在清河门,便有机会将上界封着的邪神的其他残魄放出来。

景卿想着就觉得背后发寒,不觉拉紧了玄尘的袖摆,觉得这里是一分一秒也呆不下去了,急道:“我们先出去,出去再说!”

玄尘没说话,将人打横抱进怀里,转瞬便已经在井外,他只在院里一点,起落之间手上指法变换,收了放在院外的阵法与结界,身形一掠直接便带着景卿回了山上的小院。

两人在房里落下来的时候景卿抓着玄尘衣襟的手依旧指节发白。

玄尘伸手揉一揉景卿的发顶,“在担心我?”

景卿吸一口气,趴在玄尘怀里开口闷声问道:“这事情你之前已经觉察?”

“没有,”玄尘摇一摇头,笑道:“只是觉得之间有些古怪,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用计谋。不过这样离上界更近一些,再加上还有饕餮没露面,若不是刚刚找到那处,差点就叫他们占了上风。”

景卿哼哼一声:“那现在呢?”

玄尘笑道:“即便是这样,他们也太过小看本尊了些。”

46.清河(三)

有邪祟在清河,即便是门人不知悉,家主却是绝对不会不知道的。现在既然能找出那样多的凶尸,就说明这清河的家主对于这件事,绝不可能仅仅是知悉。

所以现在清河门里的人应该只有两种,要么全都知悉,要么全不知晓。问肯定是行不通的,景卿在房里缓了一阵子,心里一算时间,现下才入夜,正是街上热闹的时候,想到此,不绝心中一动,麻利起了身。

“不想在这里住了,我们去街上看看吧。”

水殿里虽然过了不久,可现在下界早就已经是初夏时候,入夜还不算热,街上宝马香车热闹得很。

玄尘终于去了身上敛形的咒术,虽然景卿眼前并不能看出来前后有什么不一样,可还是觉得心里憋闷少了许多。

两人随便找了一家客栈进去,先要了间房,而后就在楼下要了几样点心小菜坐下来。

应当是清河仙会的缘故,周围坐的有许多修士,两人才坐下不久,就听旁边一桌上有人道:“最近东海似乎不大太平。”

另一人问:“怎么?”

那人喝了一口酒,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这里的一个朋友讲,最近几个月,夜里总见到有一队人马忽然出现在悬崖下,然后海上就有一些东西浮上来,似乎在接应。他白日里也下去看过,崖壁底下并没见到什么暗道,只觉得阴气逼人,他也有些修为,可原话讲得诡谲得很,说是这队人马来去无踪,你们说会不会是妖兵?!”

“清河就在山上,千百年的仙门所在,附近怎么可能有那东西?”

“就是,你这就是道听途说,怎么不自己去看看?要真抓到阴兵,估计这仙会也就有你一份子了!”

之前嚣张的人咕哝几声不说话了,一桌人乱扯了一阵子,桌上又有个人道:“不过前几日我刚来钱塘,在周围的村子住了一宿里还真碰见了怪事。”

他这话刚出口一桌人的注意立马就被吸引了过去,他道:“那个村子就在海边,我去的时候村里的壮劳力一个都没了,就是一晚上的功夫。”

“我去的时候村子里一点邪气也找不出来,觉得事情蹊跷便多留了几日,结果不几天邻村就有人能在海里捞到了一个,送来村头的时候我去看了,身上一处伤也没有,就是精魄全没了。”他说着低头喝了一口酒,叹气道:“剩下的几十口人直到我走也没再找着一个,几十口人就这么全没了。”

“巧得很!你这事情我也听到过!”桌上一个稍年轻些的修士道:“不过不是在钱塘,是在建邺城,前几天在道观里挂单,听人讲起,说是两年之前建邺有一队守夜的城守莫名就不见了。官府查了几天没什么结果,把事情压下去之后觉得蹊跷,便请观主去做了场法事。那老观主也说城里没有邪气,不像是邪祟所为……”

听到这,景卿只觉得一阵后背发凉——他大概知道那么多的凶尸是从哪里来的了。

死人不够就拿活人来凑,这样看来清河倒似乎很是心急。而且这事情定然跟东海脱不开干系。

景卿后面听得心猿意马,回房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东海水君跟邪祟勾连是为了些什么。天上的神仙与邪祟勾连是一重重罪,位职越高受罚越重,即便是他现在东海水君的位子,也足以除去仙籍了。

景卿进门就要问,可回头看见玄尘指尖上印光一闪,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

看着玄尘布好结界,景卿脑子里已经将要问的东西理得差不多了。他抬头看着走过来的玄尘,道:“凶尸的事情东海水君肯定也知晓,他做这么大的动作如果让上界知道就不怕被除出仙籍么?”

玄尘在他身旁坐下,道:“他这一辈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但天帝用修为封住的邪神元神之后身子一直没能恢复,这事情估计跟传位有关。”

“天帝若要传位,水官是长子,他是长孙,位子早晚是他的,何故做出这些事来?”

玄尘道:“天帝是想要将位子传给天官。”

景卿愣了愣,脑子里转过几个弯,明白这应该就算是要夺位了。既然有尸兵,还有两位邪君,那妖兵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到时候打起来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主要是血雨腥风之后这上界是谁的还说不定。

景卿啧了一声,心道这水君给谁卖命也说不清楚就敢办出这样的事来,果真想法清奇。

两人在山下呆了两夜,等到大典当日才回了清河门。

时辰还不到,景卿百无聊赖坐在软榻上,问一旁的尊神:“这个大典要多久?”

玄尘道:“重要的就是这两天的早修晚修,让新进的修士知道上界规矩,大典不过就是上界来人说上两句话,用不到一个时辰。”

景卿心里翻一个白眼,心道这些形式真是麻烦。

想了一阵子,景卿叹一口气抬起头来,“大典上全是仙家,你跟进去似乎有点麻烦。”

玄尘道:“怎么?”

景卿:“万一有人发现了那你这尊神岂不很没面子?”

玄尘:“为什么?”

景卿想了一阵子,仰头道:“你这样一个尊神……哎呀算了,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反正时间又不是很久,再些里头全是些仙家,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玄尘看他一阵,才开口道:“好。”

外头洪钟响过三声,景卿算了算,还有一刻辰时。

他正想着什么时候出门才比较好,就听门外三声扣门,然后就是景宏的声音:“在里面的话,应该去大典了。”

景卿看一眼人门外停着的人影,又转头去看一眼一旁正悠悠喝着茶的尊神,连忙应了一声:“来了!”

这个大典实在十分夸张,仙乐袅袅雾气缭绕实际上就只有三位从上界下来的仙君。一个时辰有半个时辰都是站在台上的清河家主一干人在说,倒是显得后面的大典出奇的快捷。

景卿结束的时候只觉得昏沉几乎要睡过去,然而一转眼瞬间就清醒了——“御尸人”在殿里,斜倚在一扇侧门前,正看着他。

然而现在大典已经结束,殿里已经开始混乱起来了,眼前人来人往,那御尸人的影子在眼前忽隐忽现,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

景卿转头朝景宏一招手,喊道:“我有些事情,你先走。”而后就从人群里钻了过去。

“御尸人”一路都看着他,直到景卿走到进前,身形忽然一闪进了侧殿。

景卿看他身形一闪,心里也跟着一颤,想也不想跟着他便进了侧殿。

侧殿里有些杂物摆在地下,景卿稍慢了一步,眼前“御尸人”已经闪进了墙上暗门。

景卿在暗门外少一踌躇,留了个印子在外面,而后手一翻将自己的铁剑拎在了手上,提剑跟了进去。

其实在暗道里并不能觉出什么邪气,景卿已经放心了一些,心里噼里啪啦盘算起来。

穷奇明显是要他跟进去,但现在穷奇的内丹并不在这具身子里,加上他用的是清河门下修士的身子,即便身上还剩有邪气,也应当已经被压在了仙印之下。现在就是跟他交手也应该有不小的胜算。再者,只要景宏回到院里那尊神肯定会找过来。

景卿吸一口气,心道那就暂且顺了他的意吧。

穷奇见他跟进来,一下又加快了步子,暗道里依旧是以前那山洞的风格,通路纵横交错,景卿跟着他在暗道里七转八转转了好一阵子,忽然却见他在一面墙之前停了下来。

景卿提了提手上的剑,站了下来。

穷奇似笑非笑哼了一声,道:“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但是现在我死不死都一样。”他说着,手在一旁墙面上按了一下。

“反正我是不可能活着出去的。”

他说完,景卿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奇异的声响,转脸便见瞬间有一道墙从一旁移了出来。

那道墙刚刚移出来,四下就有滚烫的铁水将他封死了。

景卿抓紧了剑柄,缓缓转回头去看着他,道:“即便如此,外面大典已经结束,我太长时间回不去的话,总有人会找来的。”

穷奇现在脸色苍白的吓人,他笑了笑,淡声道:“所以我要让来找你的人找不到你才行。”

他说完,手里寒光一闪出来一把短刃。

景卿下意识地拎了拎手里的剑。

穷奇笑道:“你不用怕,我肯定是杀不了你的,最多不过是杀了我自己罢了。”

然后就在景卿眼前,那把短刃就被穷奇送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你!”景卿看着他刀口里鲜红的血水汩汩流出来,身上一悚,一步就迈到他面前,伸手要去封他身上的大穴,却见脚下的血十分迅速的流动起来,立时便呈现出一道繁复的咒印。

与此同时,一道结节忽然就沿着咒印生出来。景卿头皮一紧,低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穷奇咧嘴一笑:“我知道你身上封着那位尊神的神识,所以只要封住你就好了,剩下的事情饕餮会去做。”

他说着,身子软倒下去“只要封住你,下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47.清河(四)

景卿看着软倒在自己脚边的穷奇很快便没了生气,心里突突跳了几下,后背头皮的皮肤依旧发紧,心里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周围的结界用冷剑和术法都不见效果。

其实当他看见脚下这个咒印就已经有了不好的感觉,这咒印是邪术,用生魂为祭,借用地里死灵的力量戍守,怨邪之气过大,且每次都要用活人献祭,是早就被禁掉了的。

当然也是因为这咒术实在厉害,所以即便他现在身居仙籍,依旧奈之无何。

不过回头再看刚刚穷奇身上邪气全部被压制,也没法用出什么厉害的咒术。只能用自己一条命来换。

只是想不到原来穷奇是将自己用在这里的。这样看来他似乎并不是什么杀招。

那就说明尚未露面的饕餮身上一定担着十分重的担子。

可现在四位邪君只剩了一个,这一个是不能有兵印的,故而召不出妖兵,即便之前尸兵没被玄尘烧掉,也难成气候。这样的人马杀上上界都困难,何况要将那两处元神放出来。

所以穷奇这样简单就把自己杀死在这里,一定是有后面应对的方案,他放心了,才肯死在这里。

景卿深锁着眉头,盯着地上穷奇看了好一阵,脑子里想着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什么叫封住他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景卿身上只有玄尘一个人的神识,封住他最多是那尊神受些限制,他这样说,难道是后面的事情都跟这尊神有关不成?

景卿想得脑仁几乎都要裂开,然而依旧无果,干脆一撩衣摆席地坐下去。一手支在膝头颐着下颌,两只眼还是一瞬不瞬看着一旁的穷奇。

看了一阵子,他忽然看见这“御尸人”的身子上其实是有仙印的,就在额间,一道竖着的水清纹。

他眨了眨眼,忽然记起来以前在山洞里见面的“御尸人”是没有这道仙印的。

然而他画符的笔法却是纯正的仙家正支弟子才会有的手法,那身上应该有别的仙家门下的仙印才对。

景卿用术法在他身上探了一下,除了额间那一处有回应,此外并无其他。

他画符的笔法十分熟练顺畅,说明在正支应当已经待了很久,这跟刚刚印上去几年的仙印格格不入,景卿心里一动,往他身上用了一道移情之术。

印光一闪,景卿眼前立马就有了影像。

因为“御尸人”已经死去很久了,景卿原本因为只能看到些过去零碎的片段,没想到打眼就是刚刚拎剑站在墙前头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刚刚十分茫然的的表情,忽然觉得十分尴尬,立马催动真气往前去找。脑子里一面慢慢想着:自己刚刚是从灵脉催进的真气,既然刚刚的记忆还能看见,那就说明“御尸人”的魂魄还有一部分在这具身体里。

这样说来,穷奇的魂魄肯定也是不完全的。

他正想着,眼前景象忽然变得十分明朗。景卿看了一阵,觉得这似乎是水晶宫。

虽然他以前没去过,不过这里四下晶莹剔透十分直观。

他在这里停了一阵子,看着眼前一个颀长人影走近过来——东海水君。

这个水君他刚刚在大典上还见过,看上去十分年轻,尤其是跟洛清公主站在一起的时候。景卿之前一直猜想东海水君会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然后水君过来直接就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景卿:“……”

然而这个人似乎并不反感,轻笑一声将水君的手拉了下来,道:“还要三十个。”

水君皱一皱眉头:“怎么还要这么多?清河不久就有大典,万一被发现东海不可能逃开干系。”

御尸人似笑非笑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你找来的尸体多了去了,现在三十个还嫌多?”他说完,又笑道:“再说上界下来的那些仙官在清河一个时辰也呆不上,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发现。现在有人相助你还不趁机多炼些,难道要等到天官等了帝位再炼兵么?”

水君脸上一阵挂不住,咳了一声,又道:“你将那位高人带回清河也快三年了,我还一次也没见过……”

对面水君还没说完,就被御尸人一句话打断了,“这个你不用见,反正他也差不多该走了。”

“该走了?那不该道个谢?至少封一下口风吧?”

“不用,与其担心这个,你还是担心担心你那些弟弟们吧,”御尸人说着从一旁抓起酒盏灌了一口,又将酒盏转到水君唇边,问道:“他们里头有几个能跟你一起起兵?”

水君呡一口酒,道:“十成把握能跟着起兵的有四个,老五犹豫不定,老六老七直接不用想,不过老四手底下还有几个远房说是愿意出人。”

御尸人点一点头将酒盏放回桌上去,“人数是差不多了,还有,他说着站起身来,道,”那三十个人你尽快找齐,多多益善。“他说完,迈开步子要往外去,却被水君一把抓住,水君道:“今晚也要走?身上有了清河的印子难道留下来过个夜也不行了?”

御尸人听完这句话回身伸手在水君脸上拍了拍,笑道:“我早上才炼完尸,累得很,你还是去找嫂子吧。”而后头也不回出了水殿。

景卿:……

他终于知道御尸人为什么是仙家笔法了。

从海里出来外面是一片漆黑,景卿本来想看御尸人想回哪里去,去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道:“你的日只剩下几天了,不告诉他么?”

御尸人笑一笑,道:“我早就死了,现在死的是你。”

景卿的脑子慢慢地一转:刚刚说话的是穷奇。

穷奇的声音道:“你现在毕竟还有一魂一魄,身子还热乎,到那时候我死了,你可就是真的灰飞烟灭了。”

“还有你这魔君陪着,也不亏。再说,虽然是各取所需,就单是你让我多活这三年,我也已经回本了。”

穷奇笑了笑,不再说话。

景卿愣了一阵子,看御尸人在海边岩壁上按了一下,打开一道暗门。

他迈步进去,眼前一片昏黑里烧着几点冥火,照的四下影影幢幢——是井下的暗道。

景卿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思绪退了出来。移情十分伤神,现在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地发飘。

捱了一阵子,景卿闭着眼在心里琢磨起来。

炼尸这件事是水君知道的,并且尸体应该基本都是他找来的。刚刚那段记忆里水君也说过,会有兄弟跟他起兵,为的应该就是对抗上界,还是天帝继位这件事。

再者这样算来时间也能对得上——刚刚御尸人说是穷奇让他多活了三年,玄尘当时用净火将山洞里的凶尸邪书全都焚烧一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肯定在那之后不久就快要死了,这时候应当是梼杌被杀以后,御尸人的身份被穷奇看中,穷奇将内丹和邪气全部放到混沌身上,自己则附近了御尸人只剩一魂一魄的身子。

之后御尸人便印上清河门的仙印进了清河,开始在山里炼尸,直到现在。

景卿猜想这道仙印应当就是为了压住他身子里的穷奇邪君,保证他自己不被散魂,在身子里多活上一阵子,借用邪君的能力来炼尸——他刚刚说过的,他跟穷奇就是各取所需。

其间玄尘杀了混沌,穷奇知道之后应该就早已想好要用禁术将自己困在这里。

而且这件事情饕餮肯定也知道,这件事,如果在混沌那一步成功的话他们两人应该就是杀招。现在穷奇既然用命将自己困在这里,也就是说饕餮已经成了最后的杀招。御尸人身上有一魂一魄,如果穷奇神魂完整两人是不可能在一具身子里住这么久的。所以穷奇必定也少了一魂一魄,如果不是在取内丹的时候伤了神魂,那现在这魂魄可能在一个取不出来的地方,并且在混沌死后就已经取不出来了。

因为这一魂一魄只要还可以拿来,饕餮绝对不会让穷奇死在这具御尸人身子里。他一定会找一具其他的身体,将穷奇引出去,毕竟这样可以保全他们两个杀招。

景卿从头到尾又推了一遍,逻辑和时间都对得上,他现在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那一魂一魄到底在哪里。只是隐隐觉得这一点神魂似乎十分重要。

他现在恢复地差不多,便又站了起来,在结界上试了几个阵法都不见效果,不禁又想起刚刚穷奇对他说的那句话。

心里颠来倒去过了两回,忽然脑仁一凛:他不会以为那两道苍都的残魄还在那尊神身上,所以制住自己,让饕餮去找那尊神了?!

景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咒印,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如果真是这样,刚刚穷奇说话时用的全是“尊神”两个字,既然已经知道玄尘是九天上的尊神,饕餮不可能不加准备,可玄尘身上的神识还有一道在自己这里!

48.动荡(一)

景卿脑子里一时间空白一片,虽然那尊神天天说这些邪君太过小瞧他,可今次如果饕餮真的有所准备,难保那尊神不会受伤。

他深吸几口气,低头盯着脚下的咒印看了许久,这个咒印是被圈在印圈里面的,上面没有结界,景卿伸手碰了碰上头的血迹,还没完全干掉。

他想一阵子,忽然用了一个遁地的术法,印光一闪没入地下不到一寸就被反了回来。

景卿只觉得一阵焦躁,额上青筋跳了两跳,忽然闻见了一股血腥味。

他心道一声奇怪,刚刚穷奇放血的时候这屋里也没有这样的味道,怎么现在这样明显?

然而马上,他就觉得自己鼻腔里一道暖流,不待反应,已经有血顺着鼻尖滴了下去。

景卿心里不合时宜地想着:这样淌血真是十分不光彩,好歹喷出来还觉得凄惨些。正要在自己身上扯一块袖襟来擦血,景卿却忽然见刚刚地下自己的血滴上去的那地方忽然发出一阵十分微弱的光。

然后结界上似乎出现了一道细线一样的空缺。

景卿一惊,立马抬头要去看得仔细些,那条细缝却又被封了起来。

他正要扯袖襟的手停下了,脑子里一阵电闪雷鸣过后,提起剑便在自己手心割了一道口子。

血水汩汩流出,全落在了脚下阵法上。

咒阵上立时便出现了一小片暗光,于此同时,他也真真确确看见了结界上的一道二指宽的裂隙一闪,然后又被封住了。

景卿心头一喜,现在他已经登仙,身上的血看来还是有些用处的。看着手上快要愈合的伤口,景卿提剑又补了一下。

只要能把底下的怨灵散去,这个阵就能破开。

然而这种方法肯定不是什么正解,战绩实在太过惨烈——等到面前结界上二指宽的缝隙不能再被补上的时候,景卿眼前好象有雪片纷飞,已经站不住了。

他靠在身后结界上,在脑子里慢吞吞的想着,看来神仙的血也是可以放干的。

然而于此同时,他忽然却在结界外模糊看见了一道影子。

他现在眼前模糊几乎人畜不分,然而看这来人身上的衣饰似乎有些熟悉,脑子里转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一身,似乎……是那尊神。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人拎着提了起来。一股精深灵力顺着灵脉缓缓灌入。

景卿好受了些,扑腾一下自己又被变成猫的手爪,问道:“为什么又要变成这副模样?”

那人没回话,半晌才替他顺了顺毛拢进了袖口里,道:“睡一会吧,睡醒就没事了。”

景卿宅睁眼的时候是在水殿,他看着头顶的床帐愣了好一阵子终于记起来自己这是已经从清河回来了。

景卿记起之前那些事,身上忽然一竦,一下子折身坐了起来,问一旁的玄尘道:“穷奇死了么?!”

玄尘点一点头,随即将他又按回锦被里去,“死了,神魂散尽。”

景卿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会终于露出一张完整的脸来,又急忙问道:“那饕餮呢?还有,村子里的人和那一队城守失踪都是东海水君所为,炼尸的事情他全都知道,他要起兵造反,为的就是帝位的事,不止他,还有他的几个兄弟都要起兵……”

景卿说的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还没说完,忽然被玄尘一拉,直接带进怀里揽住了。

玄尘道:“这些事我已经跟天帝说过了,刚刚上界已经派人将荒内荒外所有水君地界全封了起来,不过他们似乎有些准备,有几个水君不在地界内,现在还在找,虽说如此,但毕竟族人都还在,应该不会有太大变数,你不用担心。”

景卿听完,老老实实点一点头,终于舒了一口气。然而一口气还没呼完就被一旁那尊神凉悠悠的一句话惊得身上一激灵。

“你的胆子真是大了许多。”

景卿一时如堕五里雾里:“我……”

玄尘搭在他腰间的胳膊又收紧了些,手在景卿背后一下下抚着,缓缓地道:“我应该跟你一起进去的。”

景卿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过了一阵子才反手揽住玄尘的腰埋进他怀里去,“我又没什么事情,说这话干什么。”

这样躺了一阵子,景卿清一清嗓子,仰脸看着玄尘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当然没有,怎么忽然问这个?”

景卿又将脸埋了回去,在玄尘胸口瓮声瓮气道:“从穷奇的话里看来,饕餮已经知道你是谁,恐怕会有所准备,他现在在暗处,你……要小心些。”

他听见头顶那尊神轻笑了一声,而后将他揽得更紧了,伸手在他发间轻轻顺了顺,道:“好。”

由于水君是在下界的仙君,所以时间都跟下界是一样的,景卿在水殿躺了还不到一日,天官地官便已经来过一趟,说是已经带人将下两界已经全部找过,仍不见那几个水君的踪迹。

景卿在静室听着两位仙官大帝在那尊神面前毕恭毕敬,心里一阵不厚道的欢喜。

待到两人离开,玄尘推门进来,景卿才收住眼底的笑意,问道:“他们这就要回上界去了?那没找到的水君怎么办?”

“不会,只是他们两人回去而已,现在下界还有其他神君仙官,只要这事情不解决,上界人马是一直不会撤走的。”他说着走近到软榻边上去,伸手用术法遮住夜明珠的光亮,而后就是一阵床榻的轻微浮动。

景卿十分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还有什么要问的?”玄尘说着将他捞进怀里去。

景卿仰头看着他,问道:“上古九位尊神,为什么除了你跟天帝不曾见其他人?如果那几个水君真的起兵怎么办?也是只有你们两个么?”

玄尘过了一阵子,才道:“其实应该只有他一个才对。”

“上界的事情其实只是跟天帝有关系而已,因为他是繁衍,所以这些事其实就是他的家事,别人不便插手。我也是别人。”

景卿愣了愣,一直到玄尘说完,他才好歹在脑子里理得清楚一些。

天地初生之时,精元幻化,成九种灵物,分树木花草神兽之态。这其中就有苍蛇。

后来这九种灵物繁衍造化生生不息,成了后世诸多生灵。有了人神妖魔之分,定了九州六界四海八荒之域。

由是,先前天地初生之时的九种灵物被尊为上古尊神。这才有了所谓彦华尊神的称号。

但其实这九位尊神之中只有一位用了繁衍,就是天帝。

他建了上界出来,将人神妖魔安排的井井有条,此后剩下的诸位尊神便在各自的虚境之中闭关了。

毕竟世上只要一个尊神就够了。

然而要命的是,天帝喜欢的这位女仙,苍都也喜欢。后来天帝与她繁衍结合,有了上界三位仙官大帝,可那女仙却在生下地官大帝之后香消玉殒。

苍都由此与天帝反目,居于玄溟北海。其实上古尊神本就无正邪之分,所以苍都即便在今日也是尊神。不过他从那时候开始便专门召集了手下一干魔物邪祟,直到三万年前他初次起兵攻入上界,由此才有了妖神的称号。

苍都最后起兵攻入上界,天帝亲自迎战,上界神只损失过半,天帝由此元气大伤。

此番天地交动,玄尘在虚境中有感,这才转醒过来。

所以直到现在,醒着的尊神就是这三个人。

49.动荡(二)

半夜醒来,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景卿没了再闭眼的心思。

床帐里光线昏暗,却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景卿看着对面那人,隐隐约约看见那人五官的轮廓,山水一样的眉峰,笔挺的鼻梁,薄凉的下颌,对于玄尘的皮相,他一向很是满意。

他这样看着,忍不住便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上去,触手一片温凉。又顺便在心里感叹了一回老妖精的殃国祸民。

正描画着玄尘的眉眼,锦被底下搭在自己腰上的手紧了紧,便见那尊神嘴角弯起浅淡的笑纹,随即睫毛一颤睁了眼。

一片昏暗里,景卿只见眼前忽然出现一双放着光的眸子,不由得身上一竦,低低惊叫一声。

“……”

反应过来的景卿听着头顶上那人的笑觉得又羞又恼,在玄尘怀里一阵扑腾。

玄尘臂上使力,箍住怀里正乱扑腾的人,低头在他额上吻了吻,笑道,“半夜不睡觉,惹我做甚么?

“谁要惹你,”景卿仰头白他一眼,却看见玄尘的瞳子已经被遮去了些亮光,现下星辰一样,更显得眼底温情明明灭灭,好看的很。

他又看了一会,自己埋脸到玄尘胸口去,闷声闷气哼哼道,“心里憋闷,睡不着。”

玄尘道:“怎么?”

景卿哼哼了几声,闷声闷气道:“这事情本来跟你没什么关系……是我把你纠缠进来的……”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玄尘轻笑一声,揽在景卿背后的手一下下轻轻拍着,温声道:“本来这事就是与我无关的,三万年前苍都起兵我不曾出手,但苍都这些年的路数越发阴鸷,木实本身元气大损有求于我,所以这三万年才没有再封虚境,其实就是在等苍都聚魄化形。”

“可苍都也是尊神不死不灭,就算今次将他散魂,他也会再次聚魄不是么?”

玄尘摇一摇头,道:“当年木实神力大损不能将他散尽神魂,这些年苍都元神上业障越发深重,需得散尽之后再再聚魄化形,去了他的心魔。”

“将他神魂散尽?!”景卿虽然知道他是上古尊神不死不灭,但是,他抬头道:“这难道不是无异于烟消云散?”

玄尘笑了笑:“就是烟消云散,也不过是重归天地之间,重新聚魄化形不过就是再用些时间而已。”

景卿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用……些时间……”他干笑了两声,有一种自己没见过大世面的感觉。

过了一阵子,景卿抬头又问道:“你闭关了多久?”

“很久。”玄尘笑一笑,道:“活久了其实很无聊,如果不是见到你,之后我肯定还会重封虚境,然后继续闭关下去。”

“闭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一直闭关下去。”玄尘说完顿了顿,低头贴在景卿耳畔沉声道:“所以其实我很后怕,万一苍都早些聚魄成型,本尊就不可能见到你了。”

“可能会一直闭关下去,最后神魂消解再与天地合一……”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景卿伸手便捂住他的嘴:“睡觉!寝不言!”

玄尘笑一笑,将他的手拉下来执着,道:“那是没遇见你的时候,现在你就在这里,还害怕什么?”

景卿脸上一阵发热,干脆往玄尘怀里一钻不说话了。

第二日晨起的时候景卿灵台尚不清明就觉出那人在自己耳畔坏心眼地徐徐吹着暖气。

“猫儿。”

景卿只觉得后腰一阵酸软,哼哼一声翻过身将头埋进玄尘怀里去想要继续美梦。

头顶的尊神笑了一声,“还不起?”说罢邪邪一笑,搭在景卿腰上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专挑着景卿动情处按捏,不消几下,便听怀里的人闷哼几声,睫羽一颤,睁了眼。

“你要干什么……”景卿睡眼惺忪,伸手直接便将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的一只手给按下来,八爪鱼一样一翻身压到玄尘身上去。

趴了一阵子他才清醒些,依旧保持着八爪鱼一样的姿势缠在玄尘身上,抬头问道:“大早上扰人清梦,你要干什么?”

玄尘一翻手,掌心拖着一只玉似的小件拿到他眼前。

景卿疑惑地看一眼那尊神,而后将那只小件拿了起来。

这东西比铜钱大些,月牙白的玉件通体莹润却微微带了几许墨色,透着灵气,很是喜人。

他把玩一阵,问道:“这是什么?”

面前的尊神笑一笑,“逆鳞。”

“什么?!”景卿觉得自己是听错了,他道:“这是……龙身上的?”

玄尘一下便笑出了声:“是本尊身上的。修炼这么久,现下就只剩了这一块。”

景卿如堕五里雾里,可心里却又有些不太清楚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东西,又抬头看一眼玄尘,磕巴道:“只剩了这一块,你、你……把它拿来给我做什么……”

玄尘勾一勾唇角,手在景卿腰间一下下替他顺着头发,缓缓道:“昨夜木实已经将帝位传给天官,水君他们可能要起兵,恐怕苍都也会趁虚而入,你身上那道神识我恐怕要先收回来一阵子,这逆鳞给你带着护身用。”

景卿噎了一阵子,老老实实由着玄尘给自己将那逆鳞佩到脖颈上,而后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印子,墨蓝的咒印淡去不少,现在只剩一个浅淡的灰蓝色轮廓。

他看了一阵子,只觉得心里一阵憋闷,直接趴在玄尘胸口不起来了,闷声闷气道:“你要早点把它还回来。”

玄尘揉一揉他的发顶,“好。”

他说完,手在景卿腰间流连一阵,忽然从侧边挑开衣襟便探进去。

“!!”景卿被他这一个动作激得浑身上下一激灵,立马伸手将衣襟下头胡作非为的爪子按住,“光天化日,朗……”话还有半句没出口,天光却忽然暗下来,刚才明明日光明媚,如今却重重暗云,天色阴沉的似乎立马就能滴下水来。

玄尘臂上一使力抱着他转了个身将人压在身下,笑着冲他挑一挑眉,“那现在呢?外头下雨了,是不是不能算朗朗乾坤?”说罢低头便贴了上去,按在景卿腰间的手也趁机一路下移,不多时床帐里只剩下一派凌乱的喘息声。

两人的身体现在已然十分契合,帐子里不久便已经水声阵阵,景卿浑身酥麻,十分艰难地抓着身上那人的肩膀,承受着自下而上的撞击,仰头难耐喘了一口气,看着那身上那人揶揄道,“你这是白日喧氵壬,彦华尊神。”

玄尘低头贴在他耳畔,沉声道:“不如一直做到晚上去?”

景卿:“……”

两人在床上闹了一阵,等到云歇雨住,两人在床上温存一阵,景卿听见外头的雨声似乎是渐渐小了下去。

景卿身上的酥麻还没完全消尽,软躺在云被之中看玄尘起身从一旁取过衣袍,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直接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将玄尘手中的衣袍按了下去,问道:“外面的雨现在就下完了?”

玄尘笑着看他一眼,“怎么,还不够么?”

“是啊,”景卿扳着他的肩膀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贴一下,笑道:“还不够,不如……再让它下上一阵子。”

玄尘看着他的眸子暗了暗,俯身又将身子压下去。

“那就再下一阵子……”

外面的雨声有灵性一样渐渐大了起来。

等到两人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景卿失神地盯着床帐外面亮起来的夜明珠愣了好一阵子,他转脸看一眼一旁那气定神闲的尊神,脑子里忽然蹦出来四个字:言出必行。

景卿:“……”

等到两人收拾妥帖终于再回到前殿的时候,已然是清早了。

然而一盘棋还没下完,前殿忽然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一位上界仙君打扮的人脸色苍白地跑了进来。

还不到近前,那人便直接跪了下去,颤声道:“尊、尊神,下界出事了!”

50.动荡(三)

景卿呼吸一滞,却听地下跪着的那仙官道:“水君的地界水域全成了咒阵,百万妖兵直逼上界,天帝带两位帝君和仙官去迎战,老帝君让我来求尊神出面。”

玄尘脸上又成了九天尊神的淡漠神色,只一点头,对地下那小仙道:“本尊稍后便去,你先退下。”

“多谢尊神!”那仙官跪着磕头如捣蒜,而后跪着退开几步,转而没了影。

一时间大殿极静,景卿心口突突跳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玄尘身边,平静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玄尘看了他一阵子,勾一勾唇角:“好。”

两人腾在云上才看见底下的样子:荒内四海加上荒外的几处大泽水面现在全成了黑色,幽蓝磷火一样的咒印铺在水面上——咒文繁复,印圈外四角四凶兽仿佛时刻都能从中脱身而出。乌黑的水面好似无底深坑,百万妖兵如同洪流一般从其中涌出来,不见一点要枯竭的意思。

上界之前派下去的人马分驻在水泽周边,从水中而来的妖兵根本不会加以反击,他们挑衅一样任由上界人马厮杀——从水中二来的妖兵数量实在太多,从上界看来那些已经在外面的妖兵队伍已然如同几只匍匐在地的长蛇,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汇聚为一而后向苍梧逼近过去。

刚刚升任天帝的天官带人守在苍梧入口,身后上界人马与面前的洪水一样滚滚而去的妖兵一比,立马显得十分单薄。

玄尘眉棱皱了皱,道:“这样的咒印都破不开,木实的身子已经不行了,恐怕现在那两道元神都守得费力。”

他说完,手上印偈一现,立时几点光亮便如同流星一样极快地向地下而去,地上那几处乌黑的水面上忽然印光一闪,磷火一样的幽蓝咒印消散无踪,再没有妖兵钻出来了。

一到上界玄尘便直接带着景卿进了天帝的神殿,殿外候着的一干神君十里开外就哗啦一声全跪下了:“恭迎尊神!”

玄尘没理他们,带着景卿直接便进了神殿。

神殿里的天帝鬓角已经看得到银丝,看上去年纪要比玄尘大上许多,他见玄尘进来,略一拱手,歉疚地笑了笑,道:“这身子现在无用的很,分出心神去封苍都的元神,看着底下的咒阵有心无力。”

玄尘摆了摆手,走进过去,一面道:“苍都露过面了?”

“还没有,”天帝摇一摇头,道:“但元神这几天反应很大,他现在应当已经化形了。”

话音才落,殿里忽然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打头的人景卿知道就是东海水君,不过他现在脸上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十分清晰,盘曲交错看上去像咒文又像是碎开的面具,阴郁骇人。

跟在他身后的人身材雄壮,带着一张饕餮的面具。两人都是一身黑袍,风格极其登对。

“化形还不好说,”那阴郁骇人的东海水君笑一笑,然而瞬间脸上的笑意就狰狞起来,转眼之间他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天帝面前,伸手掐着他的脖颈直接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阴恻恻道:“毕竟还有元神在你身上。”

“!!”景卿没料到这人的态度会忽然有这样大的转变,看着天帝在他手里几乎要背过气去,心里一紧抬步就要上去。然而还不待他动作,肩膀便被那尊神给按住了。

玄尘看着他,按在他肩上的手用了些力气,缓缓摇了摇头。

景卿一下子记起玄尘跟他说的那许多话,这事情本来只是这两位尊神的私事。想到这里,他才要往前倾的身子又老实落了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饕餮已经将一旁一只匣子拿着举到“东海水君”面前去,“尊上,残魄在这里。”

“水君”冷哼一声,将手里的天帝扔出去老远,转身接过饕餮手上的匣子,手在上头一覆,瞬时手底下蓝光一闪。

他阖上眼,在睁开的时候,眸子已经化作蓝色,脸上的青黑血管全都褪了下去,景卿忽然发现这张脸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动,只不那张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管消失一净这变化实在太明显,相较之下那面皮上的变化没那么明显而已——眼前的水君早就变了模样,现下一张脸苍白俊秀,甚至可谓贵气非凡。只是这人有一双幽蓝的眸子,纺锤一样的兽瞳竖立其中……

景卿虽然早就想到,可现在见他站在自己眼前还是心里一竦——邪神苍都!

苍都缓缓转过身来,冲玄尘十分礼貌的笑了笑,“巧得很,彦华尊神也在这里。”说完又将眼神落到了景卿身上,他看了一阵子,道:“小公子登仙了?”他说完又走进了些,看着景卿笑道:“身上还有玄尘的东西,看来他宝贝你得很。”

玄尘将景卿往自己身边一代,淡声开口道:“你跟木实的事情你自己处置。”

苍都咧嘴一笑,“那是自然,”他说罢转过身去,道:“饕餮。”

“是。”饕餮一抱拳,手在半空中虚晃一握,忽然在他手中显出一柄长刀。饕餮将刀在手上一提,缓缓走到天帝面前去。

天帝早就从地上起了身,不过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他看见饕餮过去,忽然十分虚弱地笑了笑,二指一挥直接将饕餮扫出丈许,道:“我的身子的确这些年一日不如一日,可你要这样的喽啰过来,也实在太轻看了我。”

“欠你的这些还是我自己来还吧。”

他说完,手上印偈一现,身周显出一种淡淡的光晕,景卿眼看着天帝的身影在光晕之中渐渐淡去了。

苍都转脸看他,表情忽然又变得十分狰狞,手中蓝色印光一闪,一道箭一样的亮光忽然直射了出去,打在那团光晕上,立时便将它打得消散无踪。

“居然将本尊的元神封在身上!”苍都冲着那消散开的光晕,发出来的声音近乎于一声低吼,“你以为本尊没了那半残魂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说完他手上印光一闪,景卿便见下界那些水泽上本来消下去的咒印一闪,又有妖兵从里头水一样的涌出来。

玄尘指尖一晃将他的咒术消了,冷声道:“现在木实已经自己散尽神魂,你还要不依不饶?!”

苍都听完,缓缓转过脸来,:“不依不饶?”他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道:“那尊神觉得我应该干点什么?”

玄尘看着他,手上显出一重咒印来,冷声道:“要么你自己散魂,要么我来助你散魂。”

“哈!”苍都忽然狞笑一声,道:“彦华尊神你可要想好,我们两人平日里无冤无仇,你替他取我两道残魂这事我还没算上一笔,你现在似乎管的有些太多了。”他说着,幽蓝的眸子微微眯起,冷笑一声,而后道:“繁安身死他自己散尽神魂就够了?他在这九重天上坐了这么久,受万圣朝仰,我被他逼在玄溟北海受万人唾骂,这些事情他自己散魂就够了?”

说罢他的兽瞳忽然一收缩,厉声道:“他觉得够了,我却还没觉得!”

玄尘眉棱渐渐颦起,缓缓道:“木实早先已经有求于我,说你俩的事情消解之后要我护这三界免受你殃害;再者,现在你身上业障太多,需得散尽神魂消去心魔。”

“呵,散尽神魂,”苍都说着手里印偈又清晰起来,他朝一旁一抬手,饕餮瞬间便被他抓着脖颈提在了手上,瞬间化作一道黑烟。下一瞬一柄冷剑便在他手上显现出来,直接往玄尘身上招呼过去。

“你让出身上一道神识去给你那小公子化劫,你可知道本尊设下的这一劫有多难化?现在跟我说散魂还不一定是散谁的魂呢!”

玄尘带着景卿身子一掠躲开剑锋,破开殿门直接掠了出去。

刚刚苍都在里面的时候墙上被他封了结界,外面这一干仙君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现在看着从屋里飞出三个人来,一时间都愣在原地,只仰着头,一路目光追着去看他们。

苍都的剑招奇诡,玄尘带着景卿白手躲了几下,景卿忽然觉得一阵极强的灵力波动,转脸去看时玄尘身上的衣裳全成了苍青色,黑发高高束起,又成了他第一眼见到的那位尊神。

他不由愣了愣,玄尘将他在一处高台上放下来,很用力地抱一抱他,而后冷声道,“老实呆着。”说罢折身便返了回去。

景卿身上发僵,只看见玄尘手中缓缓出现了一柄长剑,刃上寒光一闪,瞬间天色便暗了下来。

51.别离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玄尘的剑,剑身上灌注了玄尘的灵气,剑刃寒光凛冽,剑尖显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暗如泼墨。玄尘提剑在手上挽了一道,半空里划出一道寒光直逼苍都面门。

苍都提剑迎战,两人手中剑刃相撞发出的声响犹如一声巨大的声响!一时间,极强的灵力带起的气浪瞬间扩散开来。

景卿靠在身后一条石柱上才能勉强站稳身子,他被这一声激得清醒了些,可又不敢妄动,只能老实站在那高台上看着——玄尘将苍都逼出很远,现下那尊神也是一身苍黑色,两人纠缠在一起,只能看见两道黑色的影子,然而一道道闪出来的印光却如同电闪,剑刃泛着寒光漂山振海之势不亚于雷霆。

几个回合之后苍都便已经略处下风,且战且退直到退在一处岩壁旁边,手中剑招却忽然换了一个路数一直守在石壁之前,几下隔开玄尘的剑刃,在那岩壁上几下借力已经攀至最顶上,玄尘一路跟他上去,然而苍都辗转几番,忽然躲开玄尘的剑刃飞身出去,接着回转朝着岩壁就是一剑。

这一剑应当是苍都竭尽心力的一下,带着劈山碎石之势,剑啸之声犹如雷震,瞬间那石壁就碎裂四溅,一阵烟尘过后,只见苍都周身紫焰一阵大盛,手中冷剑经着一烧,身上也被烙上了暗紫色的火云纹。阴郁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是真有火光封在里面一样。

苍都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剑,十分满意地勾着唇角笑了笑,手中将剑一提,立时便朝玄尘扑过去!

景卿现在已经觉出了四下暴长的仙家灵泽,不过其中隐隐有躁动的意味——苍都被天帝封住的另一半元神出来了。

这半元神回身之后的苍都明显身上灵动许多,手上剑招也有了力度,两人一度斗得不相上下。

景卿看着远处那两人,已经觉不出自己有什么心跳了,只知道身上在止不住的颤抖,连呼吸都十分费力。然而他这样揪着一颗心等了不多时,玄尘剑上印芒一闪,只见那月华一样的剑刃上也渐渐浮现出苍蓝的纹路,自剑柄蜿蜒直至剑尖,越发显得剑刃上清辉凛冽。

这纹路出来之后不多久,苍都的气焰便被那尊神完全压了下去,此时那些在天帝殿前发愣的一众仙君方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一大帮子人围在底下,依旧是仰着头,眼神追着天上那两道交战的身影。

景宏和泽鸿老君也在其中,身后还有几个穿着暗红短袍的门人跟着。

景卿看一样颓势已现的苍都,又往底下人堆里扫了一眼,直接便从高台上跳了下去,两步钻到人堆里,挤到泽鸿老君面前,问道:“为什么不出手?”

“什么——?!”这里那两位尊神交战的声响实在是震耳欲聋,一阵阵的气浪如同狂风吹得人几乎站不住脚。

景卿摇一摇头老实闭了嘴,看着天上那两道交战不休的身影,心里终于明白过来——就算这地下的一干神仙全动了手,那也是如同蚍蜉撼树,毫无效果可言。

他这样想着,眼见玄尘的剑刃直接便迎在了苍都肩头,一瞬间白紫两色芒焰大盛,待到印光消下去能睁开眼的时候,玄尘的剑尖已经指在他喉头上了。

苍都冷哼了一声,眼睛往人堆里瞟一眼,笑道:“那小鬼司怕是你宝贝的很,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就让彦华尊神也尝尝当年繁安死的时候我心里的滋味?”他说着,勾着唇角笑一笑,和善道:“这样你也能理解我一些,说不定就不这么想立马把我散魂了,你看如何?”

玄尘眉棱一锁,冷声道:“你敢。”

“现在到这一步,”苍都说着忽然一笑,将手中的剑举在眼前松手任它落在了地上,他道:“我还能怎样呢?”

然而话音才落,苍都的身子却忽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迎到玄尘剑刃上去,瞬间便将那剑刃直接送入自己肩膀之中,嘿然道:“既然已经这样,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一阵血雾忽然就从伤口中喷出来,汇成一道,直逼景卿面前!

玄尘第一反应就是抬眼去看一旁那高台,见台上空空,一时间眉棱紧锁,这才掠起身子便紧跟着那血雾朝这边来,然而不到人堆近前,那血雾忽然转了个向。

玄尘一时间管不上许多,只想着要往景卿身边赶,却不见那道血雾直接扎进了一旁景宏的身子里。

景宏一瞬间瞳中尽是血色,伸手将一旁景卿一揽,抱着他身子一跃又飞上云头!

景宏现在身上有苍都的力量,两人之间能力相差太多挣扎根本无济于事,景卿心里突突跳了几下,立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试探开口唤道:“景宏?”

见抱着他的那个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又大声了些:“景宏!”

景宏脸上出现了一种迷茫的表情,然而只是一瞬,他眼里的血色又一次变得猩红骇人,他转头看一眼跟上来的那尊神,狞笑一声,道:“彦华尊神现在感觉如何呢?”

玄尘一张脸上杀气大盛,暗金色的瞳子瞬间便竖着铺展在眸子里,厉声喝道:“你敢动他!”

景宏邪佞一笑,身子在一处石柱上停下来。

景卿低头看了看,底下就是虚境。湛蓝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雾,阔大无际。这地方虽然像是一泓湖水,却是鹅羽不浮的所在,据说便是仙家法器入了这虚境也别想召回来。

景卿一颗心抖了抖,颤声道:“景宏……”

“别说话!”这一声历喝是景宏的声音,似乎是愤怒万分,他声音都在颤抖,赤红着一双眼冲着景卿低吼道:“你说过你不喜欢男人的!你说过你不会跟男人同道!”

景卿看他就要近魔,急道:“你清醒点,这样下去就要近魔了!”

景宏道:“我就是近魔,也要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在你身边守着护着,那么多年来心里眼里全是你,你呢?!跟我说你不会跟男人同道,我就退在一旁,”他说着,转脸去看玄尘,高声嘶吼道:“他是尊神没错,可他才在你身边呆了几天?!就值得你这样对他?!”

然而景宏还没吼完,忽然一张脸就转了回来——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和善笑意,眼眸已经成了幽幽的蓝色。

然后就是苍都的声音笑道:“听到了?这孩子自己封了七情六欲真是好控制的很,本尊不过是稍稍替他解开了一些禁制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说完,不待景卿说话便把它给禁言了,苍都的声音继续道:“你说话搅得他心神不宁,一会我还要与你那尊神交战,万一出了什么事把你掉进这虚境海里去……”他说着说着忽然笑出声,手指在景卿脸上蹭一蹭,“你那尊神可是会心疼的。”

“再者,你现在也是本尊的护身符。”他说完就将景卿木偶一样带在身侧,翻手将景宏的惊云提在手上,夸赞道:“剑不错。”而后直接便朝着玄尘掠了过去。

然而景卿被他抓着,玄尘只好收了剑上的灵泽,出招也变得谨慎,一时间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景卿看着惊云直往玄尘身上招呼,下手一点都不含糊,只觉得仿佛一时间仿佛身上血液直逼灵台,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过了好一阵子,他忽然便将身子贴到“景宏”身边去,脸贴在他耳畔,轻轻哼了一支调子。

他现在不能说话,只好这样低声哼唱,但他知道这支歌景宏一定听得出来——这是他小时候景宏教他的。

果真,景宏听见这首曲子动作忽然就滞住了,忽然仰头发出了声嘶力竭的一声低吼,瞬间眼鼻之中血水汩汩流出,然而于此同时,他身子一颤,死死箍住景卿,带他直坠下去。

玄尘放出一道咒术托在他两人身下,跟着俯身追下来,抬手一掌直照景宏胸口,一个紫色的人影瞬间便从景宏身子里脱身出来。

玄尘指法变幻,咒阵正要带着两人往岸上去,却见那紫色的人影忽然一闪,景卿只觉得自己的脚腕被人大力一抓,瞬间眼前就是虚境水面上的白雾。

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一瞬之间就僵住了。

然而下一秒他便被那尊神揽进了怀里,等他回神时就已经被人从身下一托送到了案上。

眼前是那尊神清冷的一张面皮。

“玄尘!”景卿喜出望外地一抱,只觉得自己掌心所触的地方都是湿的。

他一愣,缓缓将视线移了下去:虚境虚幻无水,现下……

果真,现下他是一手的血。

景卿眼睛倏而睁得又大又圆,一把要去扯玄尘的衣襟却抓了个空,景卿颤声道:“你敢!你要是敢跌下去……”

“等我。”

眼前那尊神说完,缓缓勾一勾唇角,向后一仰,便跌进虚境海里。

旋即无影无踪。

52.转机

过了好一阵子不见那尊神的影子,景卿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一瞬间天地似是全没了声息。

他一个人坐在岸上,身上发僵动弹不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忽然从他心底里生出来,沿着脊髓将他环抱其中,不只是身体,就连牙齿都在打颤。

也许是因为太冷的缘故,他心里安静的很,盯着眼前虚境看了好一阵子,心里想着干脆跳进这里头跟他一道好了。

景卿缓缓呼出一口气,觉得身上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他尝试着动了动,而后十分艰难地站了起来。

虚境之上,风力还有一股血腥味,景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一片猩红,刚刚闭上眼,手腕猛然间就被人捉住了,紧接着就大力向后一扯,景卿一个趔趄便从岸上倒退下去。

耳畔泽鸿老君一声怒喝:“刚刚尊神说的,你可听见了!”

景卿眼前发懵,脑子里全是刚刚玄尘对他说话的样子。

等我。

他说等我。可这虚境确是鹅羽不浮的所在。

“他进的是虚境,我怎么等的回来!”景卿眼里一片血光,声嘶力竭冲着自己身后的老君就喊出来,接着便要挣脱他的手跳下去。

玄尘你好狠的心,你要我去哪里等你?

老君一手紧紧握着他的腕子,一面扔了个咒将他束住,拦到地下方才急切回道,“尊神乃是上古苍蛇,天地之灵,与天同寿,与地无疆,不老不死不灭,怎么就等不回来?!”

“再者,你现在直接跳下去,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你要尊神回来去哪里寻你?!”

泽鸿老君两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景卿立时便不再动弹了。他小心翼翼低下头去——那片逆鳞还挂在自己颈子上。

忽然之间,景卿听见了阵阵水声,声音之大,如同战鼓雷鸣万马齐喑——不止他,就连泽鸿老君也跟着转了头,眼前虚境已然是雪浪滔天!

虚境虚幻无水,现下真就成了水泽。

“我等……我等就是了……”景卿心里忽然就觉得有百万分的委屈,可手还被束着,不能揩不能抹,他仰起头,然而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用途,刚刚还绷着的眼泪现下简直好像决了堤。

泽鸿老君并不很清楚景卿和那尊神两人之间的关系,现在看着景卿泪流得这样凶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立马解了放在他身上的禁制,拿袖子替他去揩脸上的泪水:“怎么了怎么了?伤到了?!”

景卿摇一摇头,轻轻推开泽鸿老君,站起身来:“多谢老君关心,我没事。”他说完胡乱呼噜了一把脸,对着老君恭敬作了一揖,平静道:“下界还有些琐事,我先去了。”

他语气十分平静,老君看着他满脸的泪水,一阵恍惚,仿佛这些水泽都是刚刚的浪头给浇上去的一般。过了好半天,方才满口应道:“好、好,你快去吧……”

景卿又作了一揖:“多谢老君。”说罢转身迈开步子往远处去了。

虚境旁边有许多石山,景卿走出不远,才转过一弯,眼前缓缓踱出来一道身影。

景卿看见,拿袖子抹了把脸,揖了一揖,开口道:“师兄。”

景宏看他了好一阵,低头沉声道:“对不起。”

景卿无力摇一摇头:“没事,是苍都,跟你无关。”

“是我当时没能下狠心,总盼着日后登仙长相守日久能生情……我若是当初就将七情六欲全封尽,他也不会有机可乘……”

“没事,”景卿重复道:“是苍都,与你无关。”

两人沉默一阵,景卿缓缓开口道:“其实是我对不起你,但从小到大,我只是把你当作哥哥,从没想过别的,你这份感情我也是没法回应的……以前没有,往后也不会。”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现在这事就当是你我扯平了,一别两宽,各自生欢。”

他说罢,作了一揖,从景宏身侧擦肩走了过去。

回到虚境结界里的时候阳光正好,景卿看着眼前阔大的水面出了一阵神,方才在手上捏了一道诀,慢慢踱进水殿里去。

殿门在他身后阖上的一瞬间,那种带着凉意的清冷香气扑面而来。

景卿后背贴在墙上,缓缓滑了下去。

玄尘你这个混蛋,把我变得离不开你,然后再来离开我。

“你是想看我哭死在这里么?!”景卿一把推到一旁的花架,花架和上头的瓷瓶一起砸在地下,一闷一脆两声响缓缓荡漾开来,大殿里忽然显得十分空旷。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全都窝在水殿里,水殿里处处都有玄尘身上的清冷香气,然而这东西却像是一味毒药,白日里景卿闻见这香气,总有错觉觉得那尊神还在这水殿里,然而只要水殿里光线昏暗下来,他便会清清楚楚知道玄尘不在此处。

景卿一个人窝在帐子里,看着外头夜明珠的光晕,脑子里全是那尊神最后跌下去的样子——苍白的一张脸,然而眼角眉梢却偏偏是他最看不得的温柔神色。

景卿想着想着眼前就已经模糊一片,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埋进锦被底下去,逼着自己赶紧入睡。然而锦被底下也是那尊神身上的香气。

水殿里本就寒凉,现在除了他身子底下那一片周围全是凉冰冰的,锦被底下那香气没了体温就真的只剩了凉,这十几天一直如此,睡觉都成了一件十分清心寡欲的事。

昏昏沉沉之间窗外已经有清朗的天光照了进来,景卿模糊看着一室清光,心里舒了一口气——又熬过去一夜。

他坐起身来,觉得应该出去住了——从前夜里还会做跟那尊神有关的梦,可最近连这样的梦也做不成了。

景卿在殿里转了一圈,然而这一趟晃下来,居然还在静室后面的隔间里看见了不少东西:从前的道袍、他折的那些小玩意儿、他抄出来的那厚厚一沓心法……

他看了一阵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末了他只拿了那只布老虎,还有自己从前买的两条束腰,摆出一副十分决绝的态度出了殿门。

现在他也不再是鬼司,身上的差事没了,手底下压根没什么事情好做,他无头苍蝇一样在下界转了几天,最后还是去了先前买下的那处宅子。

纸人还在院子里,不过身上的神识已经不在了,它真的成了张薄纸,被困在院角两棵树之间,像是一只落在尘泥里的风筝一样。

景卿将他拾起来,用一道术探了探,然而荧光一闪,他的眼却倏然睁大了——上面的神识是不久前才解去的。

照理说这道神识应当在那尊神跌入虚境的时候就已经解去了。

虚境变成水泽这事情其实不难解释,毕竟是两位尊神皆入于其中,便是天地苍茫才孕育出九位,这虚境就是再怎么厉害也是承受不住这样多的天地灵泽的。

然而入于虚境,神形皆灭怎么可能还有神识留在下界?

景卿看着手里拿张纸,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来都将入于虚境和神形皆灭连在一起,可谁说入于虚境就一定要神形皆灭的?

加上现在虚境已经转为水泽,那岂不是更容易脱身出来?!

他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将手里的纸人用一道净火烧了,身上又止不住地轻颤起来——伸手将颈前的逆鳞握进手里,默念了一道咒文,而后闭目微观起来。

什么也没有。

其实这个结果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从他回到水殿开始他就贼心不死,一旦觉出什么灵力的波动就会立马微观,天上地下全找一遍,直到现在,依旧无果。

景卿扯着唇角苦笑了一声,心道也对,这道神识被解去的时候自己就在水殿里,要真有变动不可能没有觉察。

下界这宅子里两人之前住过的印子全都找不到了,干干净净到不会再牵引他的心思,而且城里的去处也有许多,听书听戏一天天也就这么挨过去了。

下界的日子有烟火气所以显得过得很快,他到宅子里的时候院里几棵树叶子还没长全,浑浑噩噩过了这些天景卿出门时却忽然见那树下居然已经有黄叶了。

他愣怔了一阵子,这才记起来算一算日子——中秋。

景卿下午回到宅子里的时候手上拎了一壶酒,自己一个人坐在房脊上看着远处城里车如流水马如龙火树银花不夜天,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十分落寞,但这种感觉却十分冲淡平和。

景卿想了一阵子,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换作往日他必定觉得这样形单影只十分可怜,现在居然不怎么觉得。

一坛酒喝完,他脑子里清醒得很,吸一吸鼻子老实爬下去了。

窝在榻上恍恍惚惚里,景卿忽然闻见了一种十分熟悉的香气——那种若即若离、带一点凉意的香气。

53.印契

景卿躺着缓缓又吸了一口气——那香味虽然淡,却是真真切切飘在鼻尖上的。

他心里一阵战栗,立马挣扎一阵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现下只有一盏灯在床头,但凡离床远些的地方都是一片暧昧的阴影,导致他只能隐约看见有道影子立在不远处。

然而他还是僵住了——他现在有二百分的确信,就是那人。

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道:“外头月色好的很。”

景卿道:“嗯。”

对面那人又问道:“你买月饼了么?”

景卿摇了摇头。

对面的人又轻轻笑了一声,道:“等我回来买给你吃。”

景卿点了点头:“好。”

“好了,睡吧。”

景卿见那道影子晃了晃,似乎是要渐渐淡去,眉峰一敛,急道:“等等!”

影子果真停下了。

他咬一咬下唇,看着那道影子缓缓伸出手去,眼眶发酸,道:“玄尘,你抱抱我。”

然而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等了很久,对面的影子一动不动。

景卿吸一吸鼻子,扯着唇角苦笑一声而后将头埋进臂弯里,“还是梦。”

埋了一阵子,他又抬头来看着那道影子:“玄尘你这个混蛋。”

玄尘叹一口气,从暗处缓缓走出来,身形似凭空幻化来的一般渐渐清晰。景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玄尘怀里了。

“我在,一直都在。”

景卿顾不得震惊,仰头与他吻到一起去,急切道,“我想你了。”

一吻终了,玄尘将他带在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再等我一阵子。”

语毕便消失不见。

景卿一个人在床上愣怔了好一会,可唇上感觉还在,四周空气里熟悉的味道还在。真真切切,那人来过了。

他看着方才玄尘站过的地方,舔一舔嘴唇,眼里忽然有水泽。

日子一旦浑浑噩噩混起来就觉得十分快,何况对于他这样可以不吃不喝盘坐调息十天半个月的人来说。

这些日子里景卿除了挂念那一人再无杂念,心里十分坦然安静,调息的时间也跟着越来越长。有时他坐着坐着似乎能稍稍体会到那尊神从前的感觉——前生不想回顾,往后看又无边无际,而且是一种一成不变的无边无际。

他心想自己可能他比那尊神还要好些,至少心里还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这个人会在未来某一个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忽然出现,这就还有些盼头。

然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事情显然比师尊师兄一下子全都不知所往来得更叫人压抑郁结,如果当时将他放在这样的情况里,他恐怕会十分感谢要他命的蛇妖。

由秋入冬仿佛就是一转眼的事,冬日风雪大,但用上窗户纸之后屋里昏暗什么都不想做,昏昏沉沉睡了几天之后景卿干脆把窗户纸全撤了。只用了一道挡风防雨的咒术封在房里,窗框上什么都没遮。

正巧今日赶上下雪,外头雪片看的清楚,屋里十分清亮,倒也雅致,便伏在案上闲闲翻书。然而屋门却忽然被风吹开了,带进来一股清冷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上。

景卿愣了愣,并没转身,只是略一抬眼去看一旁的镜子。

才看见镜子里的身影,他的心一下便狂跳起来:镜子里那人站在门口,从镜子里笑着看他,一身苍青色锦袍,墨发高高束起——与离别那日一模一样的装束。

盯着镜子里的人影看了许久,景卿才如梦初醒一样回过神来,悄悄运气稳住心神,才要转头,却听那人道:“外头景致好看得很,景卿可要出来看看?”

这声音真真切切传进他耳朵里,听得景卿身上一阵颤栗。

他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握着自己的衣摆,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变成青白色,这才保持住面皮上平静的神色。景卿垂下眼眸,道:“你回来了?”

“嗯。”

这一声是响在他耳畔的,紧接着他便被那人带进怀里去。

玄尘的衣袍上还带着外面冬日的凉气,他将头埋在景卿颈侧,一呼一吸尽数落进景卿的衣领里,过了好一阵子才抬头在他的颈子上吻一吻,沉声道:“我回来了。”

景卿直到现在才觉得身上的感觉真实了些,那种带着凉意的香味真真切切将他裹在其中。他深吸一口气,抬眼又看向镜子里,恰好撞上那尊神的视线。

景卿一时移不开视线,然而看着看着眼前却又被水雾模糊了,他赶忙闭上眼微微扬起脸来,轻声开口道:“玄尘你真是个混蛋。”

于是玄尘理所应当地低头与他吻到一起去了。

这一吻下来,天雷勾地火,还不待景卿给什么暗示,自己就已经被抱在软榻上了。四围床帐纷纷落下来,很快房里只剩了两人的喘息。

两人交战过几回,抱在一起平复的当下,玄尘忽然捉了他的手腕,景卿只觉腕上一麻,却听那尊神在自己耳畔温声道:“拿走的神识,现在给你还回来了。”

果然,腕上的那道咒印已经又变回了墨蓝色。他盯着这道咒印看了一阵子,又抬眼去看那尊神,问道:“还要我再等些日子?”

玄尘揽紧了他,身子一倾重新将自己的分身深埋进景卿体内,一面在他耳畔沉声道:“不用。”

这一下顶得景卿身上一阵颤栗,不禁仰头喘一口气,而后随着身上那人的动作摆动起腰肢。他的手攀在玄尘背后,臂上使力将那人拉向自己,微微仰头用带着喘息的声音在他耳畔问道:“你从前是不是说印契只要我想,什么时候都可以结?”

玄尘的动作越发凶狠了,他道:“是。”

“那我现在就要。”

玄尘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他一手穿过景卿颈下,将人紧紧揽进怀里,薄唇贴在他耳畔开口沉声道:“好。”

这一字说的干脆利落掷地有声,说完便低头来吻住他,身下抽送如同疾风暴雨逼得怀里人眼神迷离,然而恍惚里,景卿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进入自己的四肢百汇,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渐渐深入血肉骨髓,说不清楚,却叫他真真切切觉出自己同那人现在已然是紧紧捆在一起了。

等两人最后消停,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明亮,帐子里光线暧昧不清,景卿仰头去看那尊神,见他正看着自己,暗金色的眸子明明灭灭,眼底全是温柔的神色。

他心里一动,撑起身子吻一吻他的唇角,而后将身子一歪就趴到玄尘胸膛上去。

玄尘轻笑一声,一手从侧旁固住他的腰身,另一手在他身后一下一下轻轻扶着,开口问道:“带你出去清洗干净回来再睡一会?”

景卿摇一摇头,手脚并用爬到他身上去,八爪鱼一样将他缠住,开口道:“等天亮。”

玄尘道:“为什么?”

景卿缓缓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那尊神,道:“我得确定这不是梦才行。”

玄尘的动作先是一滞,而后环在他身后的胳膊缓缓收紧了,开口道:“好。”

雪后初晴,清光入室,玄尘伸手将床帐挑起一角,抬手在景卿发顶揉一揉,随即执起他的手握进手里十指相缠,缓缓开口问道:“看到了?本尊就在这里。”

帐子里瞬间清亮许多,两人心口上的印契看得十分明显。

景卿撑起身子与他吻到一起去,“我很想你。”

“我也是。”玄尘手扣在他后颈,缓缓加深这一吻,吻得缠绵又细致,景卿听他低低唤道:“我的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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