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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一夜乱神(修真)——禾灯

文案:

一个关于修仙又不止是修仙的故事。

戏精深情攻X看着傻其实也有点傻的受

辛晚:承认喜欢我是不是会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陆长荧:其实,我爱上的人必定会死于非命,所以我不能爱上任何人。

辛晚:小孩子都不屑于用这种借口了。

陆长荧:好吧那我再想个好点的。

以上是假文案。

来句正经的: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

主角:陆长荧,辛晚┃配角:封静则,木夜灯┃其它:重生

第1章:大较(1)

辛晚走进了白稚泽掌门所居的竹屋,封静则仙风道骨地在喝茶,看到他便仿佛猜到他的来意,慌忙解释道:“景篱三年没参加大较啦,不太好。反正第一轮就给他排了四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夜灯,早淘汰早完事儿。”

辛晚笑了笑,道:“师父,我没问这个,我就是一直好奇一个问题。”

“白稚泽门口的灵鳌甄选入门弟子,到底是看什么?”

封静则道:“看心情。”

确实是看心情,比如辛晚,当年虽然毫无障碍地通过灵鳌甄选,然而慧根全无,资质极差,至今未能结丹。

不过即便如此,辛晚还是骗到一个弟子的,就是这个即将要被他师父坑出去参加大较被人胖揍一顿的景篱。

景篱跟刚从师祖那回来的辛晚对视了半晌,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喊道:“你没告诉我我也要参加大较!你怎么能这样!我什么都不会!”

辛晚说:“怎么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呢,你还会大叫啊。”

景篱顿时哭得更伤心。

辛晚矮下身体,伸着长长的手指,捡起了几颗从少年脸上簌簌滚落的珍珠,放进他荷包里,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在我面前可以,在别人面前可千万别哭啊。”

景篱哽咽:“我不要参加大较。”

辛晚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说:“没关系,明天你第一轮就遇到三师兄家的木夜灯,这可是大较夺魁的热门人选,你到时直接跪下认输好了,不会有人觉得你能赢的。”

景篱:“……”

他悲愤道:“屁咧!空桑其他仙宗还要来观礼的啊!”

景篱拜入白稚泽门下已经三年,莲花开了三度,如今又已是白稚泽弟子每年一次的大较之期。大较主要考察弟子的修炼进境,优秀者予以嘉奖,准许进天澜书阁三月研习典籍,输者也不会有什么实质的惩罚,最多只是被自己师父教训上几句,下一年中便更加勤恳地修炼。

景篱自然不是怕输,是怕丢脸。

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会。

根本原因当然是,辛晚也什么都不会。

景篱很忧伤,他千辛万苦来到白稚泽拜师修仙,鸿运当头通过千年灵鳌的甄选,又在拜师环节经历了严肃庄重的大师伯,矮小胖硕的二师伯,一身寒气的三师伯后,看上了坐在封静则身边连连打瞌睡的辛晚。

原因无他,辛晚长得好看。

景篱想起来痛哭流涕,以貌取人害死人。

景篱怎么会想到拜师时辛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也没什么可教你”完全不是谦虚,竟无一字是谎言。他终于拜师成功后,才发现跟着辛晚要做的事情就是……

在天澜书阁打扫卫生,三天一小扫,五天一大扫。

皆因辛晚毫无仙缘,实乃白稚泽之耻,终日的修行就是,在天澜书阁,看大门。

白稚泽的普通弟子和外室弟子已经在还稚池外的莲台开始第一天的比试,景篱在还稚池边发呆,看着比试却什么都没看懂,因为他连普通弟子的修为都不如。

忽有人轻轻挠了挠他的后脑勺,景篱回头看,没有人影,又奇怪地回过头来,一张放大的脸紧贴在他眼前,把他吓得后退一步,而那人却似算准了他的反应,脚往他身后轻轻一勾,他便摔了个四脚朝天。

景篱揉了揉屁股,定睛一看方道:“虞……师兄!”

虞雪飞笑嘻嘻道:“听说你也要参加大较了?小师叔都把你藏了三年了,我也很想看看你学了什么本事呢。”

但凡是白稚泽的弟子,都知道白稚泽之耻辛晚,也自然知道辛晚唯一的爱徒景篱是条怎样的咸鱼。

景篱不想理会他,只小声道:“我不会参加大较的。”

虞雪飞笑道:“为什么不参加呀,三年了请我们的景师弟露个脸就这么难吗?还是第一轮就遇到连续两年的魁首木夜灯,怕了?不用怕,木夜灯连续两年住进天澜书阁,照理说跟你关系不是很好吗,虽然脸一直像死人一样,但是对你应该还会手下留情吧。”

“不过就算他手下留情,你也是第一轮就被淘汰的命,可惜了,我原先还等着什么时候能会会你,看看我们的小师叔藏了怎样韬光养晦的本事,教出怎样的得意弟子,灵力浅得连后面有人都感觉不出……”

“我没记错的话,虞师兄去年是第二?”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来人身形颀长,身周寒气比幼年时更甚,正是木夜灯。

“我记得去年的第二名输给我之前在我手里过了三十招。”木夜灯转而向景篱道,“明天我让你走完三十一招再输,这样就不算难看。”

虞雪飞的脸色瞬间有点讪讪的。白稚泽虽是修仙门派,讲究清心寡欲,然而一旦有在修炼进境上的争胜比较之心,就难免会产生地位高低之别。

按照前两年大较的排名,年轻一代弟子中以木夜灯为首,虞雪飞屈居其后,至于什么都不会的辛晚和景篱,就始终在最底层。封静则的四弟子中,除木夜灯的师父与辛晚较为交好,其他二人不怎么看得上他,四代弟子们对他便也算不上多尊重。

与虞雪飞相比,景篱其实不怎么怕木夜灯。夜灯虽然一直生人勿近寡言少语的模样,却也从未欺负挖苦过他,修炼得空的时候,还会来天澜书阁帮他一同做些杂活,给他带一些少见的小玩意儿当礼物。

像这样被其他师兄弟嘲笑时,也往往是夜灯帮他解围。

一片安静中,景篱小声说:“夜灯,我一招都不会。”

虞雪飞嗤笑出来,挥了挥袖子便走了,木夜灯视若无睹,道:“小师叔呢?”

景篱摇头:“被我赶去大师伯那里求情了,我不想参加大较……”

封静则退隐不管门中事务已久,目前白稚泽由大弟子方砚任代掌门,是以景篱有此一说。

夜灯长着一双如蕴寒雪的眼睛,淡淡“嗯”了声,道:“师父负责安排近日前来观礼的客人们的食宿,这几天外人增多,师父嘱咐我帮忙盯着加强天澜书阁的警戒,绝不能放闲杂人等进入。”

景篱答应:“好的,我也注意,谢谢你。”

木夜灯看了他两眼,又道:“今天的莲蓬采了么?前些时候的莲蓬我已让云茗师妹做成了糖莲子。”说着取出一个纸包。

景篱的心情好了些,笑道:“没有呢,在等师父回来,还没等到。”

“唔?莲子心没去。”景篱吃了一颗糖莲子,说,“苦的。”

木夜灯道:“之前那次做的糖莲子,小师叔说全粒都只有齁甜,反而没什么滋味。”

“啊,”景篱倒忘记了,“我以为师父只爱喝酒。”

白稚泽清修之地,属于空桑众仙宗中规矩最为严格的,不允许食荤腥,亦不允许饮酒,毕竟饮酒影响修为。只有辛晚破罐破摔,反正也什么都不会,酒葫芦更是从不离身。

最后景篱吃剩了十数粒糖莲子,木夜灯忽然包起来道:“留点给小师叔。”

景篱咽了一下口水,有点小委屈,这才看到辛晚已经朝着这边过来,月色朦胧,照得他雪白的皮肤如润泽的明玉。

景篱急切道:“师父,怎么样?”

辛晚道:“没怎么样,让你大师伯骂了一顿。你大师伯说了,男儿不能没有好胜心,你明天哪怕被夜灯打扁也得给我上。”

景篱:“呜呜呜呜……”他这次倒是没掉眼泪,大约是早就知道严肃认真的大师伯不会对自己网开一面。

木夜灯低头一礼,轻声道:“小师叔。”

辛晚点点头,木夜灯又将纸包托前去:“这次的糖莲子做好了,没去心。”

辛晚便笑了:“难为你记得。”只随手拈了一粒吃了,点了点头,没有接纸包,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木夜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辛晚端详了景篱半晌,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又递给他:“来一口。”

景篱愣了一下,辛晚虽然什么也没教他,却也没有让他喝过酒。他有点迟疑地接过酒葫芦,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被辛辣苦涩的味道呛得咳了出来。

“酒这么难喝……我为什么要喝?”

辛晚道:“我仔细想过了,你之所以不想参加大较,根本原因还是胆子太小怕丢脸且怕被夜灯胖揍,喝酒可以帮你厚颜且壮胆。”

景篱:“……”

木夜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之后道:“小师叔,我也想……”

辛晚笑道:“你想什么,让你师父知道我给你喝酒,我得被他打得在天澜书阁躺三年。”

木夜灯有些不甘,还想说什么,辛晚却拿回酒葫芦,一晃一晃地走了。

景篱还在伸着舌头喊:“好难喝好难喝好难喝……”话音未落,不意间木夜灯竟凑上前来,在他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景篱张大了嘴。木夜灯舔了一下舌头,似乎也没尝出什么滋味,将糖莲子塞给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2章:大较(2)

辛晚一边喝酒一边闲逛,心里还在想着大师兄方砚刚才责骂他的话。

他这大师兄为人过于端方认真,和他向来格格不入,看他无比的不顺眼,在方砚心中,辛晚约等于不知感恩加不知羞耻加不知进取加无可救药。

“你这么多年就没想过自己要负什么责任,你从没想过师父为什么退隐不管门中事务。”方砚冷冷地道,“景篱不能跟你学,哪怕明天被夜灯打成重伤,我也得让他知道不能跟着你一直这么游手好闲下去,早日改投名师才是正经。”

“呃……”辛晚道,“但是大师兄,小弟有一个疑惑啊,如果没有我和景篱这种人,又怎么凸显你们优秀呢?”

“……”方砚简直无言以对,拂袖作了结词,“无可救药!”

辛晚凭借多年在大师兄氵壬威下苟且偷生的经验,知道当方砚给出“无可救药”的结论时谈话便结束了,于是弯腰一揖,安静退下。

月下的白稚泽被镀了一层银辉,众多莲花还未睡去,在月光中摇曳生姿。

白稚泽水虽清澈,却鸿毛不浮飞鸟不过,只有疏木制作的小舟在水上来回。辛晚解下水边树上系着的一条疏木舟,执了船桨随便划开水面,小船便随水波漾向莲叶丛中。

他伸手折下一根莲茎,插入酒葫芦的口里,然后自己便躺下来,从莲茎中空的小孔里吸取酒液。小船随水来回飘,这片水泽正是辛晚从小长大的地方,无论飘去哪里他都不陌生,因此完全没管小船的方向。

他晃得正舒服,鼻子忽然忍不住皱了皱。

有血腥味。

白稚泽是禁止吃荤腥的,也绝不允许门下弟子私下斗殴,因此,有血腥味,很不正常。

辛晚坐起身来,附近是一片精致竹舍,正是白稚泽用以待客的客房。浅水畔有一个赤裸的男人,下半身浸在水中,手捧起水搓洗身上的斑斑血污。

“喂——”辛晚叫了一声,那男子回头,辛晚愕然,“你……”

那男子作了个“嘘”的手势,抱歉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辛晚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你不认识我?”

男子也笑:“你我几时见过?”他身形结实却不显粗壮,整个人柔韧、修长、敏捷,如一头美丽的猎豹。不同于常人的瞳孔总有些许棕褐色,他眼珠纯然漆黑,在月下仿佛上好的黑色玉石。

辛晚道:“那大概是我认错人了吧,你怎么受的伤?”

男子道:“你猜?”

辛晚在船里躺下,慢慢道:“这附近没有发生打斗,也没有死伤的痕迹,你看起来身手不错,我觉得,你可能,夜闯天澜书阁了。”

天澜书阁只放辛晚这样一个毫无灵力的人看守,自然是因为它本身就有极强的防御。

……比如门口老灵鳌生的几只小王八蛋……小王八。当然,灵鳌是公的,小王八们的妈妈已经去世了,不过这没有影响小王八们生猛的战斗力,它们守在天澜书阁前的还稚池内,若非获得允许带有特殊令牌,其他人只要闯入,上去就是一口。

而且这几头小王八个个尖牙利齿铁甲铜骨,辛晚奉命看守天澜书阁后,偶然一次忘记带令牌,刚靠近一步便被小王八啃了脚,封静则亲自赶到都摇头,所谓王八咬人不松口,封静则又不舍得杀这头从小看着长大的小王八,最后求爷爷告奶奶,辛晚带着那只小王八去白稚泽门口拜求老灵鳌,才让小王八松了口。

这件事辛晚想起来左脚还隐隐作痛,幸好白稚泽有相应灵药,可以拔出王八唾液中的毒素,方没有留下巨大伤疤。

因此辛晚一看那男子身上的伤,便知道是小王八咬……和挠的。

然而能在小王八们的口下逃生还没惊动他人,他还是了不起得很。当然,辛晚也知道其中有一些别的原因,比如,那几只小王八,其实是认得他的。

男子道:“我没有。”

辛晚道:“你还是承认吧,你杀了小王八没有?”

男子哗啦啦地上岸,道:“没有。”也不知道是说没有夜闯天澜书阁,还是没有杀小王八。

辛晚躺回疏木舟中睡觉,喃喃道:“小王八明明咬了我都不松口的,怎么咬你会松口。”

男子漫不经心地道,“我用手指插它的鼻孔。”

辛晚面无表情:“呵呵呵呵。”

男子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辛晚在疏木舟中却未听见他离开的声音。

辛晚忍不住问:“你去天澜书阁做什么。”

男子道:“找点东西。”

辛晚道:“什么?”

男子道:“不告诉你。”

辛晚道:“呵呵呵呵。”

辛晚翻了个白眼,不打算理会他了,水波一下一下推着疏木舟,渐渐又将他推向远处。

什么东西甩上了船舷,辛晚还没反应过来,疏木舟便被一个巨大的力道拉向了岸边,那男子借力跳上船来,疏木舟霎时往下沉了一沉,辛晚道:

“干什么?”

那男子和他并排躺下,看了一眼他奇特的酒葫芦装置,也凑过去在莲茎上吸了一口:“酒?你不是白稚泽的弟子?”

白稚泽禁酒,辛晚便也不否认,懒洋洋道:“想做什么嘛,一起泛舟湖上啊英雄?”

那男子道:“我叫陆长荧。”

辛晚嗫嚅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特么当然知道你叫陆长荧。

陆长荧道:“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辛晚心脏一阵紧缩,陆长荧道:“我少年时受了重伤,忘记了一些事情。”

辛晚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道:“嗯……”

“但是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熟悉,仿佛是特别亲近的人。我们是不是从前……是挚友?或者,知己?”陆长荧深深地看着他,两只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辛晚只当没感觉到,仍然闭着眼睛。

好一会儿,陆长荧又道:“难道还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他的嘴唇朝下越凑越近,辛晚忍不住了,终于睁开眼睛,却被他的眼神攫取了注意力。

“看来确实是了。”陆长荧弯着嘴角慢慢靠近,辛晚呼吸都快停顿,陆长荧续道,“看在以前有缘的份上,这船也让我用用,看能不能进入天澜书阁。要是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分你……借你看一看。”

“……”辛晚道,“草泥马。”

小王八自然是不会怕疏木舟的,但是辛晚不打算说。他身上带有通行令牌,陆长荧若是和他在一起,小王八理应也不会咬他,但是他不打算带他进去。

“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你去天澜书阁找什么。”辛晚道,“否则我就将船划到最远的藕花深处,丢下你自己走。”

陆长荧的重点却在别的地方:“你自己怎么走?你又没有灵力,肯定不会御剑。”

“……”辛晚道,“少自作多情了,我把你丢下水自己划船走不行吗?”

陆长荧深深地看着他道:“你肯定推不动我,况且,这水,会死人的……”他轻声道,“你舍得?”

远处已能看到天澜书阁幽暗的灯火,辛晚将桨递给陆长荧,道:“拿着,我观察一下。”

陆长荧将信将疑地接过船桨,看了半天没发现辛晚在观察什么,不由得也走到舟沿往外看,冷不丁被辛晚从后面踹了一脚,连忙以手扳住船沿稳住身体,看向辛晚时,辛晚面无表情道:

“不好意思,这小船年久失修,那一块,已经坏了。”

他话音未落,陆长荧便已经听到了手中那块舟木嘎嘎嘎要断裂的声音,然后便毫无反抗之力地与疏木舟分离,握住船桨和残木片,咕噜噜地连喝了几口水。

辛晚道:“船桨也是疏木所制,留你一条命了,你自己慢慢游回去吧,再见。”

陆长荧道:“你?”

辛晚将差点滚落的酒葫芦捞了上来,怜惜地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灌进水,尴尬又不失礼貌地道:“我是在天澜书阁看大门的。”

第二日入室弟子大较,封静则坐在最后,身后一溜排开站了四名大弟子,前面一字摆开八张竹椅,坐了来自空桑各仙宗的重要宾客,其余观礼弟子则围在莲台四周。

方砚宣布了大较开始,第一对弟子便祭出了仙兵,开始比试。

景篱瑟瑟发抖,战战兢兢道:“师,师师师父,我的仙兵是什么?”

辛晚平静道:“你没有。”

景篱欲哭无泪道:“那怎么打?”

辛晚道:“手中无剑而心中有剑,乃是最高境界。”

他俩窃窃私议的声音虽然小,但前面坐的均是各仙宗中修为颇高的人,明显是会听到的,三师兄秦之然与辛晚最为交好,不得不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不要再胡说八道。

然而已经有人“噗嗤”一声回过头来,对辛晚道:“心中有贱?”

却正是陆长荧。

第3章:大较(3)

辛晚嘴角抽搐:“呵呵呵呵。”

空桑整个便是一片水泽,各个水系相通,众仙宗逐水而居。其中最有仙人风骨的是白稚泽,历史最久的是玄水门,势力最广的却是碧晴海朱明峰。朱明峰掌家姓陆,因此又叫陆家峰。陆家旁支甚多,家大业大,除本家修仙外,其余经商、务农,甚至读书出仕者皆甚众,而这些旁支又都以本家为尊,致使陆家在修仙之余还十分有钱有势。然而有钱有势弥补不了审美的缺陷,碧海映朱峰,辛晚对此评价:“红配绿赛狗屎。”

辛晚没想到的是陆长荧现在身居要位,竟能代表陆家坐在这里。他气色尚可,看不出在白稚泽里游了一晚上的痕迹,似乎也并不打算兴师问罪,于是辛晚便也决定以德报德不告发他夜闯天澜书阁的事情,随口道:“心中之贱不及这位师兄,惭愧,惭愧。”

旁人不甚在意,陆长荧却明白他嘴上不肯吃亏非要讨回来,眸光一闪,道:“师弟,昨晚在泽水之上,你我同舟共枕之时,师兄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名字了么?怎的如此生分?”

其余宾客齐刷刷地侧过头,封静则身后的四大弟子中,辛晚目瞪口呆,秦之然冷淡的蹙了蹙眉,矮小的卢英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脸上肥肉都在抖,方砚冷哼了一声,毕竟碍于场合,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辛晚心里憋了一万句你妈死了要说,然而一来大庭广众不便说,二来想起陆长荧的妈大概是真的死了,三来台上虞雪飞得胜下场,已轮到景篱,瞬间闭了嘴,没什么心思去跟陆长荧理论。

景篱双腿都站不稳地上台,对面木夜灯气定神闲,背上负着秦之然年少时用过的名剑断水,一礼后拔剑出鞘,剑身如水澄澈,少年人长身玉立,眉目如画,众人纷纷暗中喝了声彩。

方砚欣慰道:“夜灯这孩子确实不错,三师弟,四代弟子中,就是你这个徒弟最为出色。”秦之然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道:“大师兄谬赞了。”

方砚移开眼神去看景篱,便重重叹了口气。

景篱丢脸得快哭了,又听一声擂鼓响,木夜灯便上前来,一剑轻轻刺出。景篱瞬间手忙脚乱,然而断水名剑即将刺到他身前时,又似被内力激荡,偏了开去。景篱不禁“咦”了一声,木夜灯又是一剑刺到,人也凑到近前,在他耳边低声道:“专心。”

两人“斗”成一团,不知不觉木夜灯已接连晃过二十招。普通弟子看不出深浅,观礼台上的人又怎会看不出其中奥妙?当今的朱明峰少主名唤陆青持,正坐在陆长荧身畔,已微微凑过去道:“这孩子……”陆长荧点头道:“小小年纪可以用自己的真气灌入剑身逼弯剑锋,作出打得旗鼓相当的假象,实属难得了。”

陆青持眉头一皱,用上了秘密传音之法:“另外那个孩子好像完全无技在身。”

陆长荧道:“确实没有。”

“你看是装的还是真的?莫非白稚泽怕我们看出什么高深技艺偷学了去?”

陆长荧道:“马上能知道的。”说罢手指一弹,一道无形剑气发出,撞向景篱的右手手肘。

三十招已过,木夜灯也已打算结束这场比斗,调转剑身,以剑柄向景篱左肩撞去。他这一撞灌注了真气,意在将景篱撞倒在地,便输得不算难看,也不至于受伤。

未料忽然之间奇变陡生!

一直左支右绌手脚都不协调的景篱忽然伸出了右臂,腕骨与断水剑柄相撞!

木夜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得后退了几步,虎口发热,断水剑脱手!

司仪弟子许久后才回神宣布:“景篱胜!”

景篱呆住,台下一片哗然。

半晌之后,景篱才艰难地回头看向观礼台,嘴唇干涩地蠕动:“师……父……”我的妈,怎么办。

木夜灯脸色不见变化,去将断水剑捡回入鞘,道:“恭喜。”便施施然下了台。景篱张大了嘴,完全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赢的,却见辛晚拎着酒葫芦走上台来,挽着他的右臂,细细看了一会儿,便回过身,向封静则道:“师父,景篱适才不慎受伤,右臂臂骨断裂,不宜再参加比试,我建议还是让夜灯进入下一轮。”

封静则尚未说话,方砚忍不住道:“你快下来!成何体统!而且他手臂哪里断了?”

辛晚握着景篱的手指一紧,另一手又于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掩住了景篱的嘴,景篱一声闷哼噎在喉头,辛晚松手,理所当然地道:“真的断了,你看。”

众人齐刷刷张大了嘴,对啊,真的断了,还是当着我们面断的,可是,然而,但是,我操……

方砚脸色已经铁青得不能看,封静则道:“哎呀,既然真的断了,就让夜灯晋级罢。我看刚才小篱也不是靠实力赢的,都是不知道从哪刮来这么一阵妖风……”

方砚哭笑不得,眼看白稚泽一年一度的大事变成一场闹剧,但以他的性子又实在不敢对师父不敬,一时之间三缄其口,想说什么又实在说不出了。

陆青持缓缓道:“我觉得……”

他生得丰神俊朗,仿佛碧晴海的灵秀都被他一人占了去,一开口说话,便立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他笑了笑,说下去:“玄水门谢门主擅长医道,我看这位小朋友伤得也不重,不若让谢门主看看?”

辛晚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岂有今天治今天就好的道理?”

陆青持道:“这位师弟此言差矣,但凡比试总难免有小伤小痛,大家都是带伤上阵,这位小朋友骨头断了分外严重些,但是若谢门主能治得他今日尚能继续比试,岂不甚好。”

辛晚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景篱,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可以反驳陆青持的好理由,只得一边拖着他往谢宁舟处走一边道:“别怕,万一治得好……”

景篱惊惧地看着他,只听他道:“我把你腿也打断吧。”

景篱吓得低声叫道:“师父!”

辛晚道:“其他师兄弟不似夜灯这般会照顾你,你若真的对上他们,他们又以为你暗地有什么神妙功夫,必将用尽全力对你,你这条小命就不见得保得住了。”

谢宁舟已轻轻咳嗽一声向他们看来,辛晚只得加快速度道:“……与丢小命比起来,还是断条手断条腿吧。”

谢宁舟一身玄水门的黑衣,衬得他脸色愈加发白。今日到场的三大仙宗,只有玄水门有统一服色(辛晚很遗憾陆家人不戴绿帽子),也只有这位谢门主并非上代门主亲传。

白稚泽掌门自自第一代飞升后便一直是封静则担任,碧晴海向来是陆家血脉相传自不必说,只有玄水门这一任的谢门主,是上一任门主死前莫名指定。谢宁舟凭空出现,玄水门中自然多有不满,却被他一一镇压,再无反对之声。

谢宁舟确如陆青持所说擅长医道,只是不知为何能医不自医,一直是副病歪歪的样子。据传当时玄水门大弟子程心远反对声最大,被他一掌打到五脏俱裂又随手治好,如是循环五次后,程心远终于甘愿臣服,也再无人敢轻视这个细瘦单薄的年轻人了。

谢宁舟白得透明的手掌摸上景篱右臂,完好的皮肉之下确是断裂得十分彻底的骨头,他眼力何等厉害,自然知道适才辛晚只轻轻一捏便捏断了这少年的臂骨,却不动声色,道:“断得挺碎,要赶上今日的下一场比试是不成了。”

在场的除了他之外没有医道高手,就算有诸多不信,他说不行便也是不行了。景篱先是一阵开心自己的腿保住了,又一阵担忧自己的手臂到底是断得多惨,在谢宁舟轻柔的接骨手法下不断长吁短叹,却听虞雪飞远远地上前道:“师祖,徒孙有事要禀。”

此时辛晚正被方砚拎到一边挨骂,虞雪飞忽然窜出来,封静则也愣了愣,道:“何事?”

虞雪飞道:“景篱师弟自入门起便跟随小师叔修炼,但白稚泽上下皆知,小师叔毫无法力。”他似乎也知道如此诋毁长辈十分不妥,努力咽了口唾沫,道,“适才景篱师弟却能震飞夜灯师兄的剑,我怀疑,景篱师弟偷偷叛出师门,跟旁人学了什么妖术!”

叛出师门自然是极大的罪责,学习妖术在空桑这类名门正派之中也十分令人不齿。

至此白稚泽一年一度的大较彻底成为闹剧,封静则微一沉吟,辛晚已破罐破摔地道:“没法力难道不能教弟子修炼?就算是妖术也是我教的,关你屁事。”

虞雪飞脸涨得通红,他身为方砚弟子,对辛晚师徒自是向来的看不起,眼看景篱竟稀奇古怪地打败了木夜灯,虽然一会儿仍是木夜灯晋级,但他也深知自己并非木夜灯对手,若是再次输在木夜灯手中,不啻承认自己连景篱都不如,加上眼看着师父被这俩无耻师徒气得脸色铁青,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不由自主地便站出来质疑。然而他毕竟是个晚辈,被辛晚如此粗俗一问,倒也不能只说“就是关我屁事”,只能认真道:

“弟子不过心中疑惑禀明师祖,一切仅凭师祖决断。”

第4章:玄冰碧蛇(1)

方砚皱眉,道:“你退下,像什么样子。”

师父出声训斥,虞雪飞只得行礼后退下,方砚沉吟一会儿,向刚接好骨的景篱招了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景篱诚惶诚恐地挪过去,方砚向他肩头随手一扳,景篱压根来不及反应,毫无声息地便被按倒在地。他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方砚向封静则摇了摇头,封静则道:“就这样吧,小篱没什么妖术,大约只是机缘巧合。”

方砚道:“就是不知道小师弟是不是……”

封静则淡淡地打断他,道:“算了,不要再提。”

谢宁舟道:“我倒有个主意。”他轻咳了一声,继续道,“碧晴海有一门不传之秘,可将某物回溯到之前的样子,这位小朋友的手臂,凭医道是不行了,凭秘术还可以一试。”

陆青持暗暗哼了一声,知道谢宁舟是记着他之前拖自己下水,此番也非要趁机见识见识陆家的秘术,笑道:“什么不传之秘,这不过是一项幻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何况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遭到的反噬会更加严重,实为下下策。”

景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内心狂叫:“算了吧!求你们放过我,我不要这只手臂了行不行?”

谢宁舟道:“谢某认为……”

陆长荧道:“我认为……”

辛晚忍不住道:“我觉得——”

他忽然出声,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他,辛晚道:“我觉得,事情很简单,小虞不过是觉得我没能力教徒弟,你们随便来个人跟我比一场,证明一下我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就行了。”

“……”

方砚心想,然而你就是什么都不会啊,而且要比什么?

辛晚道:“比掰手腕。”

方砚怒道:“成何体统!”

辛晚理所当然道:“你们也看到了,阿篱招式方面十分之差,但是能一指弹飞夜灯的剑,说明是腕力远超常人,我自有我练腕力的独门之法,你们尽可试试。”

方砚的脸色已然青到发绿,一时之间骑虎难下,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最后陆长荧道:“我来。”他看了一眼封静则等人,又笑道,“我是碧晴海的小辈,出手试试不算不成体统,就算输了也不至于没面子。不过,叛出师门,偷学妖术是颇为严重的指控,我认为,如果能马上分辨出来,还是分辨出来得好。”

于是白稚泽大较忽然中止,弟子们抬上一张矮桌,辛晚和陆长荧一人一边,彼此伸出右手,以手腕相抵。

陆青持一脸忍笑的表情,谢宁舟轻轻咳嗽着淡定观战,封静则坐在后头,方砚仍是一脸铁青。

之后方砚一声令下,辛晚与陆长荧右手手腕同时用力,僵持!

围观弟子们发出哗然之声,白稚泽弟子纷纷怀疑这个陆长荧乃是草包,碧晴海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碧晴海弟子纷纷敬佩这个辛晚乃是真人不露相,竟能与陆长荧战个旗鼓相当。

陆长荧朝辛晚眨了眨眼,右手忽然放松,砰的一声,辛晚将他的右臂压在桌上。

陆长荧站起,抱拳道:“佩服佩服。”

辛晚右手藏于背后微微发抖,道:“承让。”

封静则道:“就这样吧,小篱回去休息,下一轮夜灯上,勿再提及此事。”

方砚冷哼了一声。封静则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阿砚,当年之事,不要太过介怀了。”方砚沉默不语,也低声回道,“小师弟有如此腕力,我还是怀疑。师父,我介怀。”封静则便叹了口气。

大较终于得以继续下一轮,进入第二轮的是八名弟子,方砚当下着人承上签筒,让八名弟子上前来抽签决定对手。

方砚向来说一不二,他说一句话没有弟子敢不听,然而过了许久,上台的仍是只有七名弟子。

方砚看了一眼名单,怒道:“还有一个,二师兄弟子付楠,人呢?”

白稚泽弟子顿时慌乱起来四下寻找,未几有人惊叫一声,道:“付师兄在这里!”

只见那处角上的围观弟子纷纷让开,露出了横躺在地的付楠。卢英快走几步抱起弟子,跃上观礼台,粗粗摸了摸付楠的脉门,便撩开了他的袖管,上面是两点极深的齿痕,他急点付楠心脉几处大穴,将那手腕齿痕给封静则看,道:“师父。”

封静则道:“是玄冰碧蛇。”

众人顿时看向谢宁舟,玄冰碧蛇正是玄水门饲养的珍兽,但平时只作看守玄水之用,从未带出玄水门之外。

谢宁舟也摸不着头脑,但那齿痕和付楠浑身冻僵一般的症状明明白白是玄冰碧蛇所咬。玄冰碧蛇蛇毒的解药需取蛇胆炼制,而玄冰碧蛇又是玄水门的珍兽,无端端不会杀蛇取胆,因此解药数量极少,玄水门普通弟子更是见都没见过,

他沉吟一会儿,还是伸手入怀取了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来递给封静则,道:“封门主,玄水门人此次来访,并未携带玄冰碧蛇,也绝无要同白稚泽为难的意思。”

封静则点点头,道:“多谢。”卢英喂付楠吃下解药,又运功助药力发散,付楠呻吟一声醒转,卢英问道:“楠儿,怎么回事?”

付楠眼神尚涣散,许久才聚拢一点精神,道:“我……我手上都是汗,不过伸手进泽水中清洗……”他忽的眼睛睁大,嘶声道,“师父,水里,水里都是蛇!”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骇然,顿时有弟子前去查看水中情况,一看之下顿时头皮发麻,只见清澈的泽水之中,重重莲叶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泛着碧色荧光的黑蛇!

这些黑蛇不知何时偷偷潜入,蛇游无声,众人注意力又皆在大较比试上,竟无一人发现此间已被玄冰碧蛇包围。

莲立于白稚泽中,与天澜书阁隔一还稚池。因天澜书阁是白稚泽重地,还稚池上附有禁制,无法御剑,从天澜书阁到莲台皆靠疏木舟来回。

封静则想了想,问道:“船?”

方砚早已派人去确认疏木舟情况,道:“被蛇钻穿了。”

这倒早已在封静则意料之中,他转向谢宁舟,道:“谢门主,此处这些玄冰碧蛇是如何而来已来不及追究,不过既然确实是玄冰碧蛇,想必玄水门应有避蛇之法,是不是?”

谢宁舟脸色沉重,道:“是,不过,玄水之中都未必有数量如此之多的玄冰碧蛇,避蛇珠仅有五颗,且都在玄水门中,问题是……”

他没说完,但在场之人都意识到了,问题是现在没人能出得去。

辛晚道:“这些蛇怕酒。”他陡然说来,只见他将腰间酒葫芦解了,酒水滴入水中,那一片的蛇登时尽数散开。

白稚泽禁酒,其他仙宗虽未有这类规定,但毕竟修仙得清心寡欲,也极少有人饮酒,能想到这一茬的果真除了他再无别人。

辛晚想了想,又干脆地将手掌浸入水中,玄冰碧蛇的蛇吻只轻轻触到他的手背便又游开,似极为怕他身上气息。

其他人尚未有什么反应,白稚泽众人纷纷沉默了。

是啊,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可能可以出去,但是这个人吧……

谢宁舟道:“那就劳烦这位小兄弟带着谢某手书,前往玄水取避蛇珠。”

辛晚道:“没有船啊……”

方砚冷冷道:“你可以用游的。”

辛晚道:“出白稚泽后我不会御剑啊……”

“……”

不会御剑的话,从白稚泽走到玄水门,要多久?

谢宁舟:“一个月吧。”

辛晚:“再见。”

陆长荧道:“我倒是有个办法。”然后他就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又从锦囊里往外掏出了一个一人大小的木板。

这锦囊都收起这么大个木板,想来也是一件十分惊人的宝物,只是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锦囊上,辛晚道:“你要我扒着这个木板出去?”

陆长荧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这是我们昨晚同舟共枕……那个时,我不小心掰下来的船沿。以碧晴海的幻术,可以将它短时间内还原至昨夜的那条小船。船桨我恰好也带了,有你和你的酒在我身边,想必那些蛇不会前来攻击我们,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辛晚:“……你只要把这个东西变回船就行,我可以找别人陪我去。”

陆长荧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你回来的时候这东西就只是个木板了。”

辛晚:“……”

陆长荧:“一路上请多关照了。”

封静则平时虽稀里糊涂的样子,此时却颇为当机立断,道:“既然如此,阿晚就去一趟吧,我们在此等你,若敌人在此期间大举进犯,嗯,反正,就算你留着,也……”也没啥用。

辛晚垂着头去拿过了谢宁舟的手书,正要去大吼一顿陆长荧,便突听到沉不住气的弟子道:“慢着!我们怎么知道玄水门不是故意将我们围困在此?若是这两位师兄一去便遭伏遇害我们该当如何??”

他这个疑问倒也是大多数人的疑问,即便是三大仙宗的首脑,也颇有这么想的,只是碍于面子,一时半会说不出口罢了。

玄水门人登时也反唇相讥,指责他血口喷人,眼看便要打起来,谢宁舟忽地站起,他身形单薄瘦弱,这一站却似带有雷霆之势,众人眼前一花,便见他身形如闪电般掠到水边,自水中抄起一条玄冰碧蛇绕于臂上,那碧蛇一见血肉,登时张口咬下。

谢宁舟唇色发白,将那蛇扯下手臂,又抬手将解药瓷瓶扔给了封静则。

封静则看着他,谢宁舟便淡淡道:“以诸位的功力,无食无水可在此支撑五日,谢某功力尚可抵御蛇毒五日,这期间,便仰仗这两位小兄弟了。”

第5章:玄冰碧蛇(2)

谢宁舟有此一举,瞬间再无人对玄水门有所非议。封静则打开药瓶看了一下,只见其中不过十数颗,便倒出五颗交给辛晚,辛晚看着那五颗乌溜溜的药丸在自己掌心来回打转,又转回来一把扯下景篱的荷包,将药丸放了进去,塞进怀里收好。

景篱无奈道:“师父你以后记得还给我。”

封静则视若无睹,招招手让辛晚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顶,眼神澄澈悠远,仿佛刹那间看破了数百年的尘世,他轻声道:“阿晚,你第一次出白稚泽,一切都小心。”

他虽然一副隐士高人的样子,平日为人却极为随便,辛晚深知他这番嘱咐出于至诚,内心颇为感动,刚要说点临别的肺腑之言,便听陆长荧道:

“疏木舟已经恢复,赶紧出发,否则这木头又得被蛇钻坏了。”疏木极轻,质地松软,停靠在此的疏木舟均是轻易被蛇钻穿沉底。

辛晚恨恨地瞪他,过去同他一起坐上了小舟。陆长荧恬不知耻地将船桨递给他道:“我不会划船。”

辛晚深吸了口气,接过船桨。他的打算是先将疏木舟划至还稚池外,脱离了无法御剑的禁制后再由陆长荧御剑带自己前往玄水门,还稚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疏木舟的速度,划出还稚池水域尚需小半个时辰。

船桨入水,划动的过程中均能感觉到玄冰碧蛇滑腻的躯体与桨叶子相撞,辛晚皱着眉强忍着恶心,不去看水中景象,待到离开莲台十丈,蛇群渐稀,泽水终于见清。

辛晚干呕了一声,此时才有空朝着陆长荧道:“滚开点,靠那么近做什么,跟你不熟谢谢。”

陆长荧全程紧挨着他坐,面不改色道:“不行,这些蛇忌惮的是你身上的气息,如果我离你太远它们咬我怎么办,人家怕。”

辛晚感觉自己又忍不住要干呕了。

陆长荧道:“不要急嘛,御剑的话一天就到玄水门了,我们有五天时间呢。”

辛晚道:“……朋友,我们是去拿东西救命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陆长荧无聊地拨弄他背后的头发,趁着他双手都在划船,把他的头发来回卷成卷子再放开,道:“救人方法不要太多,何必要去玄水门。”

桨声忽停,辛晚拍开他拨弄头发的手,看着他。

“要求生,法子有很多,最简单的,我们出这片区域后,去白稚泽其他地方调度疏木舟,再由你分批带莲台上的众人出去,虽然会很累,但是简单直接,而且有效。”

“再者,虽然玄冰碧蛇无数,且有剧毒,但再厉害也不过是畜生,既无阵型,又无思维,三大仙宗修为深厚的不在少数,一同合力,不见得会输给这群蛇。”

“那我们——”

陆长荧一笑,道:“傻子,你以为你师父,谢宁舟和青持看不出来?只不过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连玄冰碧蛇是怎么进的白稚泽都不知道,仅仅剿灭蛇群有什么意思,得想法子引出幕后之人。玄冰碧蛇乃是活物,却不能离水太久,过几天自然会饿,若届时仍是如此僵局,幕后之人自然会有所行动。而若有避蛇珠在手,我们会多一分胜算。”

辛晚缓缓划动船桨,忽然道:“所以师父让我出去的意思,其实是……”

“自然是因为你修为低微,怕你在可能爆发的大战中受伤,让你先出去避一避。”

“那你……”

“自然是因为我英明神武,派我保护你。”

“……草。”至此辛晚已明了封静则会让陆长荧和自己一起走的原因,封静则想必,也已经认出陆长荧是谁了。

只是这个人自己却忘记了。

“灵鳌伯伯,最近水中可有异常?”两人终于到达白稚泽门口,辛晚见灵鳌已醒,便向他说明了原委,灵鳌一边让开通道,一边慢腾腾地道:“并无异常啊。若是这些蛇从泽水外游来,我不应当觉察不到。”

他每说一个字都停顿良久,辛晚是习惯了,陆长荧恨不得拿刀顶着他让他快点说,然而灵鳌终于发现了他,又慢腾腾道:“咦……你?”

辛晚没等他说完,便扯着陆长荧出了白稚泽。

陆长荧把恢复成木板的疏木舟塞进锦囊,然后从锦囊里掏出了一把剑。

辛晚勉为其难地弯起两个手指捏住陆长荧的腰带以免自己从御剑的空中掉下去,然后道:“这个锦囊是什么来头?”

陆长荧道:“在碧晴海它有个很俗的名字。”

“什么?”

“吞海囊。”

辛晚一想是有点俗气,便不耻下问道:“那有不俗的名字吗?”

陆长荧道:“在我这叫‘最多能装三百斤’。”

“……”

辛晚差点把他腰带捏断,冷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

“千年灵鳌既然未能感知有外来异种潜入,说明玄冰碧蛇并不是从水中来的。”辛晚的眼神很明显地看向陆长荧的锦囊,“最多能装三百斤的锦囊,世上还有另一个么?”

陆长荧笑出声:“你觉得有人将玄冰碧蛇藏在锦囊内带进白稚泽?”他眼睛看着御剑的前路,手指却回过身来点了点辛晚打额头,“你果然是从未出过白稚泽。”

“玄冰碧蛇虽然是玄水门的珍兽圣物,皮似铠甲其牙剧毒,但致命的弱点也有一个,便是离水即死。”陆长荧道,“就算世上有另一只能装三百斤的锦囊,也绝不会在装下三百斤蛇后还能装下那么多水。”

玄冰碧蛇自包围莲台开始便没有上过岸,辛晚亲眼所见,陆长荧的话确实还算可信。那么这成千上万的蛇到底是怎么进的白稚泽?

……灵鳌伯伯睡糊涂了?

陆长荧道:“不过,我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

陆长荧道:“如果它们不是从旁通的水系中游进来,便只能是原本就在白稚泽中了。”

辛晚道:“不可能,我每天都会在白稚泽中乘舟来回,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蛇群。”

“……你好像不小心兜出了你一天到晚都游手好闲的事实。”

“……”

陆长荧笑道:“我这个大胆的想法是,有人将大量的碧蛇卵藏在白稚泽,算好了时辰,刚好在大较前孵化。”

辛晚一惊,他反应不慢,立刻明白了陆长荧的意思:“白稚泽弟子中有内应。”

陆长荧道:“玄冰碧蛇同其他蛇类不同,孵化时间极长,小蛇在卵内成形后尚不会钻出,会一直汲取营养在卵内长大,一直到确认蛇卵周围有水才会破壳,因为无水便死,这也是碧蛇自我保护的天性。成千上万的蛇不好藏,成千上万的蛇卵就还可以。”

他回头看了一眼辛晚,嘴角含笑道:“藏在哪里,你可能比我有数。”

辛晚道:“天澜书阁。”

天澜书阁闲人莫入,即使是像他这样的看守,能进的也仅仅是书阁底层,内里的暗室、高层的书房是无法私自进入的。

陆长荧的猜测十分有道理,但是若果真如此,白稚泽内有幕后主使的内应……辛晚头痛了起来。

夜幕降临,陆长荧与辛晚到达了玄水。

玄水自然不是黑的,它得名来自于四处可见的黑色岩石,加上水色澄清,便映得仿佛是黑水一般。玄水门便坐落于层层黑岩之中,大门亦是湛湛然纯黑。

陆长荧颇为熟稔地敲了敲门,未几便有一个明眸皓齿,看年纪不过二八的小姑娘开了门,见了他便又惊又喜地道:“荧哥哥!”

“……”辛晚又忍不住暗暗干呕了一声,草,荧哥哥!

陆长荧不要脸地回答道:“哎,小思妹妹!”

辛晚脸部抽搐,草,还小思妹妹!

他好不容易等这对哥哥妹妹寒暄完,小思脸红红地带着他们上玄水门,在与陆长荧相互的嘘寒问暖中无意间看了辛晚一眼,忽然疑惑道:“咦。”

陆长荧道:“怎么了?”

小思道:“这位公子好生面善。”

“……”陆长荧道,“小思妹妹,虽然这位公子长得十分好看,但是你是女儿家,不能用这种方式搭讪的。”

小思脸一红,道:“不是!真的有点面善……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辛晚面无表情道:“我今天第一次出门。”

小思道:“是,我应该没见过你,但是好面熟……”她心中有了疑惑,与陆长荧叽叽喳喳的闲聊便也少了许多,一直到大殿前,道:“门主不在,现下是大师兄代管事务,你们进去吧。”她转身离去前又看了辛晚一眼,忽然茅塞顿开道:

“啊,我记得了,我在门主房内见过你的画像。”又皱了皱眉,“不对,脸像,人不像……”

她不敢离开大门太久,便摇着头走了。

陆长荧道:“好啊,还没出过白稚泽别人都对你魂牵梦萦还私藏画像了。”

辛晚无语道:“没有你到处认妹妹的厉害。”

陆长荧道:“你吃醋?”

辛晚忍无可忍道:“有人说过你脸皮很厚吗?”

陆长荧摸了摸下巴,道:“所以我没有胡子啊。”

辛晚心想去你妈的我不记得以前你有这么无耻,一甩袖子进了门,未料迎面森寒,一柄锋利的剑直直刺来!

第6章:不动府(1)

就在那一眨眼的间隙,从他身后伸过来一根手指,在那剑锋上轻轻一弹,剑身应声而断。

门内之人明显滞了一滞,持着断剑变招而上,陆长荧双手半捻半抹,辛晚趁机从怀中抓出谢宁舟的手书,飞快地道:“等等再打!看一眼!”

那人显然被这连串不合常理的变故冲击得有些蒙,又恰逢被陆长荧一抹捏住了断剑,一时之间无计可施,只得停下动作,接过了他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笺。

谢宁舟仓促之下只写了七个字:“取五蛇珠予来人。”玄水门避蛇珠不过五颗,也被称为“五蛇珠”,谢宁舟的意思,就是要将避蛇珠尽数给辛晚了。

那人掠眼看完,手掌握紧,将纸笺揉皱,点亮了桌上铜灯,又唤人奉茶,才回过身,露出清秀的年轻脸庞,道:“我是程心远。”

辛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自然听说过玄水门大弟子程心远被谢宁舟打到半死又救活数次的故事,原以为程心远定是个十分鲁莽的蠢汉,却未料是这么一副样子。

陆长荧将手中拈着的半截剑尖丢过去放在了桌上。程心远看着那截剑尖,脸上登时像被抽了一鞭似的,无比难看。辛晚不识货还罢了,这柄剑是玄水门玄金铁打造而成,自谢宁舟手中传给他已有十年,却在这一瞬之间断了。

罪魁祸首陆长荧还一本正经毫无愧色地道:“不知道程师兄方不方便解释一下一言不合便偷袭的原因。”

程心远沉默不语,许久后才道:“今早我收到不动府的黑帖,附了两枚指甲。”

辛晚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程心远道:“看来两位师兄也知道不动府。”

辛晚:“我不知道。”

陆长荧:“他不知道。”

程心远:“呃……”

辛晚道:“我自小在白稚泽,很少外出,只是听到两枚指甲,有点疼……”

程心远无语,他从未见过修仙之人似辛晚这般胆小的,最后淡淡道:“这是不动府惯来的作风,黑帖意为要同你过意不去,两枚指甲意为对付你来两人就够了。”

他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皮单薄,眉清目秀,却未免显得有些凉薄,也因此说出的每句话都似乎带有些凉凉的意味。

陆长荧道:“是,陆家少主的二弟陆青岚,擅长梅花易数,曾接到的黑帖里便附有五枚指甲。”他看辛晚一副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样子,便笑道:“你到底有什么话,直问吧。”

辛晚道:“他们附的指甲,是从死人身上拔的么?”

程心远未料到他一直纠结的竟是这种事,简直不想说话,却听陆长荧耐心答到:“是,死人,新鲜的死人。不动府觉得自己发黑帖的对象都是当世有点名头的人物,所以事先按你的身份、实力评测一下,杀相应的几个人给你陪葬,以示尊重。”

他说得平常,但这不动府行事邪气之处,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辛晚沉默地摇摇头,道:“你们少主的胞弟后来怎样了?”

陆长荧道:“自然是死了。黑帖一出,无人可逃。”

辛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程心远道:“适才我在门内感知有人过来,陆师兄修为远在玄水门人之上,因此不得不先手偷袭。”他刻意忽略了辛晚,自然是心下对他十分的瞧不起。

陆长荧握了握辛晚的手,他却知道辛晚并不是胆小亦不是害怕,也不是因为见识短浅乍听到拔指甲这种邪道做法觉得恶心,他是真的在惋惜。

惋惜那些本不该逝去的生命。修仙之人即便不能得证大道而飞升,寿命及思想也远较常人长远,岁月一累,便往往对普通人的生死并不萦怀。程心远或者其他修仙者的反应都会是这样,这很正常,只有辛晚,不管是被发黑帖的人,还是被用来陪葬的普通人的生命,他都惋惜。

程心远道:“黑帖一出,子时之前必会前来取我性命。二位不必趟这浑水,我去取了五蛇珠,你们先走吧。”

“这倒不忙了。”陆长荧接过奉茶童儿端来的瓷杯,随口道,“夜路走多了容易遇到鬼,我们还是在此等到天亮再走吧。”

辛晚微有些不愉,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一下他:“白稚泽那边不知情况怎样?”

陆长荧仿佛真的刚想起来一般,“哦”了一声,然后从“最多能装三百斤”锦囊里掏出一面铜镜。

“这个是什么?”

“最多能看三万里。”

“……”

陆长荧晃了晃铜镜,那铜镜便渐渐显出影像来。

辛晚道:“碧晴海竟有如此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陆长荧道:“可不是嘛。”过了一会儿又唏嘘:“有钱就是好。”

辛晚再次无语,不再搭话,只见他铜镜晃晃,逐渐晃过熟悉情景,正是白稚泽莲台之上。目前情况似乎还稳定,人蛇之间尚算和平。辛晚松了口气,便见陆长荧又晃了一下铜镜,然后指着对他道:“快来看你徒弟在抠脚。”

辛晚凑过去一看,景篱果然垂着一条断了的手臂,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挠脚底。

“……”

程心远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这两人不要当着他的面相隔百里偷窥他人。

陆长荧道:“程师兄无聊吗,不如我们一起来看。”

程心远被噎了一下,冷静地想了想,道:“让我看看谢门主怎样了。”

陆长荧便晃了晃铜镜递给他。镜中谢宁舟半闭着双目,似睡未睡,脸上因玄冰碧蛇毒而罩了一层隐隐的青气。

程心远看了一会儿,神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将铜镜还给陆长荧。

他其实并不很擅长同人打交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们离开这里,措辞了许久,只道:“长夜漫漫……”

陆长荧接口道:“大好长夜,不如我们来讲故事。”

程心远很想跟他说,他已经是快死的人了,虽然他目前来说情绪稳定,但并不表示他真的还特别有闲情逸致讲故事。

陆长荧道:“你来讲吧,我定力很好,不怕故事听不完,如果是我来讲,万一我讲到一半你死了,你要带着一个没结尾的故事去地府,我不太过意得去。”

程心远冷静,再冷静,缓缓吐纳了几口,才道:“你想听什么?”

陆长荧道:“不如讲讲你是怎么惹上不动府的。”

程心远瞳孔不经意地收缩了一下。

陆长荧道:“据我所知,不动府是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发黑帖的,而且他们十分的恩怨分明,若你是个大善人,他们甚至会在杀你之后帮你照顾你的妻儿。”

程心远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命童儿续上了茶水,看着铜灯中跳跃的灯火,慢慢道:“说到哪算哪吧。”

“许多年前,有一个你所说的大善人……”

陆长荧道:“是你爹吗?”

“……这故事没法讲了。”程心远拿起断剑一抱拳,“告辞!”

“不要嘛!”陆长荧捏住他的断剑,“继续继续,最多我不插嘴了。”

程心远忍耐,酝酿了一会儿,决定换个开头,道:“谢门主是被玄水门主忽然指定而继任的,想必你们听说过。很久很久以前,谢门主并不叫谢宁舟。”

这个陆长荧和辛晚都没听过,于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叫啥?”

程心远尴尬:“谢傲天。”

“……”

程心远努力无视那两张憋笑的脸,继续道:“后来他遇到一个人,那人说他名字太过锋芒不可一世,于他不利,不如换个名字。那人想了想,便赠给他一个宁字,然后谢门主说,谢宁像女人名字,不好听。

“那人便有些讪讪地,说他性子太烈,不如扬汤止沸,再赠他一个汤字吧!谢门主当时说好,后来越想越是不对劲,最后路过一个镇子时,恰逢有村妇抱着小儿求医,那大夫开了一剂治小儿拉肚的泻宁汤……”

辛晚和陆长荧笑得全身都在抖,程心远硬着头皮道:“他便自行将汤字改成了舟。”

陆长荧憋着笑道:“然而以谢门主的性子,能采纳旁人改名的意见,说明他本身对那人是十分信任的,是吗?”

程心远沉默了一下,道:“是的。”

“不知程师兄为何对此十分清楚,仿佛亲眼所见?”

程心远慢慢道:“因为我确实是亲眼所见。我就是你所说的,大善人被杀死后,被不动府养大的儿子,在我十八岁拜入玄水门下前,我是谢宁舟养大的。”

第7章:不动府(2)

所以这其实是个俗套的故事。

谢宁舟本就出身不动府,奉命杀了程心远的父亲后,将他养大,在他长大成人后,送他到玄水,算是送佛送到西,让他得以入了名门正派。

程心远说着有些发愣,似是想起了少年事,又似只是在听外面的风穿木叶之声。

他当然想过要报仇,但是,小时候没有那个能力,长大后却又渐渐下不了手。他原本以为一入玄水门,从此可以永世不再相见,他只管修炼,习剑,而谢宁舟定然仍在杀人,也可能会遇到又一个小小的程心远,并会将他养大,也有可能有一天便被人寻仇,就此彻底消失。

他只是没想到玄水门主会忽然指定一个人接任,这个人还恰好就是谢宁舟。

程心远闹得很厉害,他并不是如外人所想的觊觎着门主之位,身为大弟子不服着门主的决定,他只是不能见谢宁舟,不能接受和这个人再次朝夕相对。

他已经和他朝夕相对了十年,并不需要第二个第三个十年。

水声汩汩,陆长荧给自己和辛晚倒上了今夜的第三杯茶。

陆长荧道:“不动府的人不多,谢门主是吗?”

程心远有些不解:“啊?”

陆长荧修长的手指摆弄着那截断了的剑尖,不久之后竟如撕开棉絮一般将那玄金铁撕下一条针尖粗细的铁线,随手一甩,铁线便没入暗处,消失不见。

“不动府,‘人’是不多的。”陆长荧换了一个重音,“府中有妖魔鬼怪,就是很少有人,除非这个人能以血肉之躯,达到足以与这些妖魔鬼怪一样的修为。”

要知道妖魔鬼怪修炼时不遵常法,妖邪之路向来速成,凡人要修炼至一样的境界往往需要上百上千年,但若是真的有成,自然会珍惜自己数百年付出的辛苦,不会轻易堕入魔道。

这自然也是不动府“黑帖”极少失手的原因,空桑除了少数几个已飞升的宗师外,毕竟是凡人更多。

所以不动府的“人”是不多的。

陆长荧道:“陆青岚修为稀松平常,但于梅花易数一道却极精,死前殚精竭虑,还是探出了不少不动府的秘密。昔年不动府只有两个有名的‘人’,陆青岚说,天生不幸,莫要怨恨。”

他说着又撕下一条铁线,捻在指尖看了看,似乎不是太满意,又丢了开去。

“我当时只以为陆青岚这两句话是说他自己,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想起些别的。”陆长荧慢慢道,“天生不幸,是个辛字,莫要怨恨,是个谢字。”

程心远一惊,陆长荧道:“你说的那个,给谢傲天取名泻宁汤的,是不是长得跟他很像?”

他一根手指指向辛晚,程心远更尴尬了,心想就算你笃定自己猜测的是真的,也不要当着别人面说吧,这叫我怎么接……

然而辛晚对此却毫不惊讶,甚至全无反应。

陆长荧冷静地道:“没事,他睡着了。”

“……”程心远哭笑不得,细细一看,辛晚头埋低着,微微靠在陆长荧肩上,呼吸匀净,果然是睡着了,难怪从刚才开始便全未吭声。

陆长荧道:“自小思说谢门主房内画像跟他很像我就在想,那个多半是他老爹。”

程心远道:“是,长得很像。不过我不太肯定,因此便也不想说。”

陆长荧手下不停,那截剑尖已被他撕成无数极细的铁线,程心远佩服他这份功力之余也完全不懂他想干什么,如今剑尖已全部撕完,陆长荧却没有停手,掂着铁线,慢慢编织起一张细密的网。

程心远吐了一口气,道:“他们来了。”

他们的脚下传来极细小的簌簌声,不认真倾听几乎不能辨别。然而随着这诡异的簌簌声而来的,却是极其强悍的妖邪之气。

程心远执起了断剑,并不打算束手就死,低声道:“几十年前,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杀我父亲,几十年后,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杀我。只可惜……算了。”

只可惜,他大仇未报,每每念及,都觉得若是死后见到父亲,必定是十分的难以交代。然而事到如今也是来不及了,还是一力盼望父亲已经投胎再为人了罢。

他笑了笑,道:“陆师兄,谢谢你的铜镜。”起码还是看到一眼的。

陆长荧随便点了点头,道:“两个人,也没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脚下声音也已愈来愈近,陆长荧道:“玄水门底下是活水?”

程心远点点头,凝神戒备,以剑指向地底,侧耳倾听着下面的动静。玄水门正殿地面遍铺黑岩,黑岩本就质地细密,又内含玄金铁,奇硬无比,寻常刀剑根本无法砍断,不动府的人却选择从底下的活水潜入,想是有制胜之法。

他的剑本是玄金铁打造,虽然已成断剑,但劈开黑岩仍是绰绰有余,水下的簌簌之声逐渐逼近,程心远眸光一闪,断剑从黑岩缝隙直直刺入。

却听底下传来一声细细的笑声,有些得意又有些嘲讽,却又带着一点年少的稚嫩,丝毫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味,充斥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反而叫人不寒而栗。

程心远脸色微微古怪,想将断剑拔起,那断剑却似在刺入黑岩时便没进了一团极软极黏的浆糊,如今已经在里面生了根,再也撼动不得。

那声音又笑了一声,还发出一种少年人朝人吐舌头的“略略”声。

程心远好胜之心陡起,道:“没有剑我也未必怕你们。”双脚踏出,一股极纯的真气透过黑岩渗入水底。

陆长荧道:“笑得太难听,这里还有人睡觉呢。”说着便轻轻揽过辛晚的腰,右手环过他的双眼与耳朵,左手缓缓挥洒,那张现编的小小铁丝网一触到地面,那坚硬的黑岩便似忽然化成了水,使得那张巴掌大的网轻易潜入岩石,缓缓没入其中。

程心远呼吸吐纳了几口,站起身来,闭上眼睛,仔细听着底下声响,双足改变方位,一脚踏出,那一小块地面毫无动静,底下的水却发出呼啸之声。

这已是十分精纯深厚的玄门正宗功夫,邪气不侵。底下之人“咦”了一声,脆生生的少年声音道:“玄水门竟还有些门道。”

程心远对他的评价充耳不闻,真气充盈之下已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两耳之中除了地底异动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脚随意动,沿着水下之人行动的轨迹一步一步踏过。玄水逐渐奔腾如沸,未几渐成咆哮之音。

一个少女声音嗔道:“这个不好玩,不跟他玩了,赶紧结束吧。”

程心远又是一脚踏出,那处黑岩竟如棉絮般柔软,他的脚下立时感觉到了一种滑腻的触感,鞋底仿佛忽然被烧穿,有一种毒蛇一般的东西沿着他的小腿往上蔓延,不断侵入皮肤和血肉,有如跗骨之蛆。

他睁开眼睛,双腿已被一团黑气笼罩,真气受阻,再也挣脱不得。程心远叹了口气。

罢了……

他这个念头刚起,却不料转瞬之间,在原本玄水的咆哮声中,爆发出一个少年的尖叫,那团黑气霎时退得无影无踪。

程心远一声等死的叹气叹到一半,就这么卡住,不上不下的甚是难受,只见陆长荧左手随意地一张一收,从黑岩之中抓出一个小小的球来。

辛晚的睫毛在他右手掌中来回摩擦着微微发痒,陆长荧将那个小球随手掷在地上,放下了右手,道:“醒啦?”

“嗯……”辛晚含糊地应了一声,忽地想起了什么,道,“怎么样了?不动府的人?”

陆长荧往地上一指:“抓到了。”

那个小球正是他扔进黑岩的铁丝网,如今缠成了一团,里边来回扭动挣扎的,是一条漆黑色的小鱼。

“是一条黑鲤鱼。”陆长荧舔了舔舌头,“煮来吃了算了。”

程心远和辛晚不约而同地感到了一阵恶心,辛晚道:“不是说来两个?”

陆长荧道:“是两个,这是一条罕见的雌雄同体。”

第8章:不动府(3)

鱼类很少后退,因此一旦撞到网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前游动想挣脱,然后因鱼鳍与丝网纠缠而越缠越紧。

陆长荧说:“毕竟还是下了饵的。”

程心远意识到自己是那个“饵”,脸色一黑,拔出了断剑,问:“你怎么知道来的是这个……东西?”

陆长荧道:“最远能看三万里。”

“啊?”

辛晚只得补充解释道:“那面铜镜。”

程心远无语,那条被捆成球的黑鲤鱼已经开始吐沫子,显是作为鱼身离水太久支持不住。未几,刚才听到过的少年声音奄奄一息地道:

“救命……”

陆长荧手一挥,缠成一团的铁丝网松了松,黑鲤鱼倏然化为了人形,刚动得一动,那张小小的网便又张开,将“他”从胸到腰缠了个严严实实。

鲤鱼化成的是少年模样,看上去不过和景篱一般年纪,蜜色的肌肤被黑岩衬得越发润滑而甜美,大大的眼睛里却饱含泪水,显得十分委屈害怕,抖着声音哀求道:“放过我!”

辛晚戳了戳他的脸颊,道:“妹子呢?让妹子出来谈。”

鲤鱼少年委屈道:“她白天才能化形,晚上都是我,她刚才被吓坏了,不想说话。”

“小小年纪,学别人做什么杀手。”

鲤鱼少年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们也是第一次呢。”

“……”辛晚道,“不动府失手的话有什么惩罚?”

鲤鱼少年道:“会被扔出空桑。”他两眼发光地道,“能不能让我杀了他?”

空桑之外就是凡世,妖魔鬼怪和修仙之人在凡世虽不见得会过得多么凄凉,但是一来失去了空桑的灵气,再也不可能修炼至更高境界,二来凡世亦有许多以猎杀妖邪为己任的高人,尤其是鲤鱼精这类的小妖怪,一旦出了空桑,不能任意使用法术不说,还会有不少道人法师愿意“招待”他。

辛晚道:“不行。”

鲤鱼少年沮丧地低头,亮晶晶的眼神霎时灰蒙蒙。

辛晚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鲤鱼少年虽然不知从何处的机缘修成了人形,但涉世未深,甚至可能并不懂“杀人”是什么概念。就像适才那个少女声音说的一般,“这个不好玩”,他们可能只是将杀人当成了玩。

辛晚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讲个道理。”

鲤鱼少年热切地看着他。

辛晚:“人被杀,就会死。”

“……”

陆长荧忍笑,蹲下来道:“问你个问题,答对了就帮你。”他沉吟一会儿,道:“你在你们鲤鱼族类,认不认识一些半人半鱼的精怪?”

辛晚一怔,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鲤鱼少年道:“不认识。”

陆长荧挥手道:“宰了煮鲤鱼汤吧。”

“等等!”鲤鱼少年惨叫,“但是我知道怎么分辨!这种半人半鱼的精怪,一般身上没有妖怪气息,而且他们会泣珠!”

他叫得太急,搞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缓了一会儿才道:“就是他们哭的时候,眼泪会化珠。”

陆长荧道:“这个我知道啊,你说的东西真是毫无意义。”

鲤鱼少年嗫嚅道:“他们不被鱼和人接受,因此会特别注意隐藏自己,不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是不会哭的。”

陆长荧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珠更加深不见底,道:“你是有办法辨别出这种人的,是不是?”

鲤鱼少年忙不迭地点头,又小心翼翼问道:“你找他们干什么?”

陆长荧道:“不知道,可能关起来养珍珠吧。”

辛晚下意识地捏住了从景篱处搜刮来的荷包,那里面滚来滚去的除了几颗蛇毒解药,便是景篱的一小捧珍珠。

陆长荧长长的手指触到已伸展到极细的玄金铁丝,一甩一抽,鲤鱼少年的束缚登时被解开,他偷偷瞟了瞟程心远,陆长荧察觉,道:“别打这个主意。你帮我找半鱼,我把你带在身边让你免遭不动府的处罚,就这样,不同意的话自己把铁丝网绑回去。”

少年道:“不不不,我同意我同意!”

巴掌大的丝网被陆长荧扭来扭去,绞成一个小小的手环,缀了一个从吞海囊里掏出来的小铃铛,挂在鲤鱼少年手腕之上,人一动便叮当作响,甚是动听。

少年甚是怕那铁丝网,不敢轻举妄动,然而终究少年心性,过了一会便仔细端详自己的手腕,不住提意见。

“这一条丝,歪了,帮我扭一下。”

“这里一个铁丝头,拗进去藏起来。”

“这条铁丝太粗了,你弄进去一点,不好看。”

“这里缠得不紧,要松了。”

“嗯哼,咳。”程心远听不下去了,咳嗽一声打断了他,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取避蛇珠。”他吸了口气看向陆长荧,气质清冽,不卑不亢地抬手,“大恩不言谢。”

陆长荧微笑点头,又向鲤鱼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

“俞黎。”少年道,“她叫俞丽。”

这也真是简单粗暴,一看便不是什么正经名字,辛晚道:“你们师承何处?”

俞黎愕了一下,回答:“师承?我们没有师承。我们原本长在白稚泽外,后来有一日,白稚泽水忽然像要滔天一般,我们在狂浪中被卷晕了,醒来之后就忽然可以化形了。”

辛晚不语,他当然知道白稚泽的那场滔天之祸,却不知那次的祸事,催生了多少附近泽水里的小小精怪。

“我们听说名门正派都十分地瞧我们这些小精怪不起,便去了不动府,但是黑帖抢得很厉害呢。”俞黎不好意思地道,“这次也是无意中发现这个黑帖离我们很近,便接了。”

辛晚嘴角抽了抽:“你们黑帖还用抢的吗?”

俞黎忙不迭点头:“对啊对啊,很好玩是吧。黑帖由府内人负责发,黑帖材质特殊,只有带着不动府烙印的人能感受到附近有无黑帖,有几枚指甲,若是先行看上了,就在目标处留一个标记,示意这个黑帖我接了。”

他不无沮丧地说:“我们新入府的,没经验,抢不过他们,好不容易抢到这一贴呢。”

辛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条小鲤鱼初为人形,将杀人视作游戏便还罢了,这不动府的主人,制定出这样抢帖杀人的规定,将杀人作为整个不动府的游戏,就十分令人不寒而栗了。

他拍了拍俞黎的头,道:“这个不好玩,以后不要玩了。”

俞黎天真的大眼睛看着他,显然没懂为什么这个不好玩。

辛晚道:“我问你,你觉得杀多少人算多?”

俞黎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最后试探道:“五十个?”

辛晚拿过陆长荧的铜镜,放在他面前,照着少年单纯迷惘的脸,道:“若是我不用你杀五十个,只要你杀这一个呢?”

俞黎大吃一惊,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自杀的。”

辛晚道:“杀俞丽,从此你不再雌雄同体。”

俞黎霎时沉默,推开了铜镜。铜镜光滑的面上一晃,照出了远远的白稚泽莲台,辛晚看了一眼,当即愣住。

莲台上已空无一人不说,一向清澈如镜的还稚池水一片污浊,池上飘着无数枯黄的荷茎,莲台上焦黑一片,仿佛遭了一场大火。

人间仙境,地上瑶池一般的白稚泽变成了一片焦土。

辛晚手指颤抖,险些握不住铜镜,眼前一阵阵发黑,说不出话。陆长荧察觉到他的异常,干燥温暖的手一把握住他的,轻声道:“先别急。”

他轻轻一拍铜镜,看镜面上渐渐有光亮溢出,便道:“青持。”

铜镜中立刻传来陆青持的声音:“嘿!”

“莲台为何变成这样?”

陆青持道:“我也一直在等你找我,别急,没什么问题。”顿了顿又道“只有白稚泽的一个小弟子受了点伤。”

辛晚刚刚放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谁?”

陆青持听不到他的声音,陆长荧道:“受伤的是谁?”

陆青持道:“就是那个剑法很好演技不错的少年。”

木夜灯!辛晚闭眼定了定神,因为之前的极度紧张,眼前仍是有些模糊,几乎无法归拢视线,陆长荧握着他的手,继续问道:“受伤严重吗?”

陆青持笑道:“你怎么对不相干的人如此在意起来了。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被三千业火烧伤了,性命无碍,手可能会废,还有脸……”

陆长荧看了一眼辛晚,又握了握他的手,问道:“怎会如此?”

第9章:黑帖(1)

陆青持道:“就是今夜,有人想攻进白稚泽,也不知算幸还是不幸,白稚泽中人几乎全部被困在莲台,我们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然而不久后他们便在莲台四周倾倒石油。白稚泽水质特殊鸿毛不浮,石油却可附于水上,之后他们便开始放火。”

“是什么来头?”

“人不多,大约只有四五个,但是我们都没发现那竟是三千业火。”陆青持叹了口气,“封静则原本以为火烧不起来,没想到……莲台就此付之一炬。”

陆长荧稍稍放下了心,只有四五个人的话,任他本事通天,也绝不能在三大仙宗面前讨得好去。他扭头看辛晚,辛晚气息不稳,仍不能集中精神听陆青持说来龙去脉,大约全颗心都记挂在木夜灯身上,没来由地有些不悦,便道:“那少年又是怎么受的伤?”

陆青持笑道:“你今天对他关注颇深啊。也没什么,那四五人当是经验丰富之人了,站在船上隔着火海以三千业火同我们打了几个来回,便知道不是对手,打算撤退。但是不知为何,其中一人临走时回手一鞭,打的是那个手臂断了的孩子……那少年过去挡了一下,燃着三千业火的鞭子编抽在了他身上。”

“封静则和秦之然均是大怒,我还没见过封静则如此狂怒的样子……祭出了濯影飞剑,取了那人一臂。”陆青持叹道,“我还未听说封静则同人过招下手如此之重。不过也能理解,白稚泽这第四代的年轻弟子,确实是这少年最为出色。”

他叹息过后便不再耽于别人的惨事,声音里很快便充满了愉悦:“好啦,现在没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白稚泽代掌门也生气得不行啦,狠狠责骂了守门的老灵鳌,怎的被外人潜入都不知道,又令他从现在开始不许任何人出泽,要倾尽全力在白稚泽搜出这几人,我们倒也不便立时离去。其他还好,就是无聊了些,就等你了。”

陆长荧笑道:“好,你乖,不要生事,就回来了。”

“帮我带点酒肉,在这嘴里都要淡出鸟啦。”

陆长荧待要回答,程心远取了五蛇珠给他,陆长荧将五颗小珠子放在掌心,一边掂着一边将大略情况一说,程心远当即决定同他们一起上路。

子时已过,黑帖失效,程心远也已无后顾之忧。

陆长荧便交代俞黎去给陆青持买酒肉,分说道:“酒,要去朱明峰脚下挑着一杆青旗的酒铺买,梨花酒过了时节了,要葡萄酒,让老板去冰窖里敲一块冰下来镇着。肉,要旗杆上写着黄字那家的,要打过的猪背肉,让黄老板新煮,他晓得的,其他猪颈,猪尾,五花各挑一块卤得好的,让送一盘盐水毛豆。账照例记在陆家少主名上,报我的名字就行。”

俞黎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了,想来是这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世家子弟吃法让他觉得十分好玩。

陆长荧交代完,看辛晚一副全未关心他说了什么的样子,不由得道:“我记得木夜灯不是你的弟子。”

辛晚未经细想,随口便道:“天资那么高,又长得那么好看的孩子,他怎么受得了。”

陆长荧嗤笑一声,辛晚道:“走吧。我们回白稚泽,我去看看夜灯……”

陆长荧道:“你连自己御剑回白稚泽都不行,木夜灯会因为你去看一眼就好转吗。”

辛晚愣了一下,似乎不太能够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陆长荧却像完全没说过刚才那句话一般,笑道:“玄水门内也是不能御剑的,得先跟我们家小思妹妹告别才行。”

辛晚下意识地挣开了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被他握着的手。

他忘记了,忘记陆长荧现在已不记得他这件事。陆长荧稍微待他好一些,同他多开了几句玩笑,他便自以为跟从前别无二致,完全没有意识到像他这样的废人,本就是在全空桑都被看不起的,也完全没意识到,如今的陆长荧眼中可能只在意着陆青持的喜乐了。

人啊,如果一直在心里就看不起某个人,无论将心事藏得多好,总有一天是会不小心说出来的。

老灵鳌颇难过,觉也不睡了,眼睛半开半闭着有些沮丧神色。

辛晚叫了他一声,他才慢吞吞应道:“哎……”

辛晚拍拍他坚硬的壳,轻声道:“我回来啦。”

老灵鳌看了他一眼,低头道:“对不起。”

辛晚笑了笑,老灵鳌自言自语道:“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呀……”他十分委屈,“难道我已经老到睡着了就感觉不出水里的动静啦。”

辛晚摸摸他,道:“没关系,肯定是他们用什么法子骗了你。我们会有办法找出来的。你乖乖的,该吃吃,该睡要睡喔。”

老灵鳌缓慢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陆长荧与程心远,辛晚道:“这是玄水门的大弟子,跟我回来的。”老灵鳌便让开了通道。

白稚泽四处是水,还稚池虽被烧枯,经由其他水系的流通,如今也已恢复。门口尚有一些疏木舟备着,辛晚解下一只,回头向另两人道:“白稚泽内只有还稚池、天澜书阁、门主精舍等处不能御剑,我就不陪你们了。”

程心远尚未觉察他言语中的异样,一抱拳便御剑去寻谢宁舟下榻之地,陆长荧眨了眨眼,道:“我御剑载了你这么长一程,你现在居然不带我。”

辛晚道:“我的船太慢,怕耽误你。”话音未落,手中船桨轻巧一扳,疏木舟已破开水面,如离弦之箭一般划了开去。

陆长荧唤出自己的佩剑怀雪,御剑,不紧不慢地在疏木舟上方跟着飞。辛晚再怎么熟识水路小舟也比不上御剑的速度,无可奈何道:“你自去找你们陆家少主,跟着我做什么。”

陆长荧笑道:“你吃醋?”

这话他在玄水门小思姑娘那说过一次,只是那时充满戏谑,此时竟有几分认真。

辛晚无语,又往前划了一阵,忽然停下,伸手摘了一只莲蓬。他肤色本白,在碧波莲叶的映衬下更是仿佛透明了一般,陆长荧微微一怔,却见辛晚剥下了几枚莲子,将那个空了的莲蓬举起,道:“接着!”莲蓬便直直扔向怀雪剑身。

这一个莲蓬的劲力全不似普通人,怀雪发出嗡嗡的鸣叫,被砸得剑身一弯,险些将主人颠下去。陆长荧收了怀雪,轻巧落于舟上,道:“就这么不想和我同行,连一日仅有三次的腕力都使出来了?”

辛晚原想让他滚,却被他这句话问得呆在了当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长荧道:“在玄水门时我握着你的手,你手上分明是丝毫劲力也无,当日却能轻易折断景篱的手臂。我猜你一日之间会有少数机会使用这种奇怪的腕力,当日你用了两次,其中一次是用在和我掰手腕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上,而且你在此之前还尚有余地考虑如若不成可以再折断景篱的腿,可见,每日起码有三次。”

辛晚拔开葫芦塞子,仰头灌了几口酒,没有答话。

陆长荧道:“我看你根骨元气并未受损,兼之气脉调和,天资极佳,没理由至今不能结丹。你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辛晚清冽的眼睛望向层层叠叠的莲叶,道:“你给我滚。”

“我不滚。”

辛晚放下船桨,一言不发地纵身入水。白稚泽水浮力极小,陆长荧那日也是拜船桨和疏木舟的碎木所赐方能从水中游回岸边,见辛晚毫无凭借地入水,不禁十分好奇白稚泽有何秘法能在水中来去,坐在船沿看他游。

只见辛晚甫一入水便一掌拍向疏木舟,将那无比轻巧的小船推远的同时,自己也借力游出一丈有余,堪堪停下,又是一掌击出。陆长荧隐隐觉得不对,便见辛晚一头黑发在水面浮沉了数次,渐渐消失。

“……你这个……”陆长荧狠狠骂了一句,拾起船桨连连划动,却不料这玩意用的是巧劲,他临时上手,只划得疏木舟原地打转,当下弃了船,重又御起怀雪,追上辛晚,在水面上一尺距离停住,伸手道:“握着我!”

辛晚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仍是执意向前,未几终于力竭,衣服亦吸水变重,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陆长荧无奈,道:“怀雪。”

怀雪与他心意相通,当即擦水面而过,陆长荧半身入水,以极快的速度搂住辛晚的腰,在被他带着沉入水底之前,向水底拍出一掌,借力跃出水,怀雪恰到好处地往水面一抄,载着他回到疏木舟上。

辛晚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陆长荧一掌拍向他胸口,辛晚呛咳了一声,喷出几口水,眼神涣散地看着他,双手无力,却仍是将他往旁边推。

陆长荧道:“你他妈想死?”

辛晚哑着嗓子,虚脱地道:“不要你管,你给我滚。”陆长荧托住他的脖子,手心触到的肌肤冰冷滑腻,毫无温度,他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和微张着不断喘气的嘴唇,便将一口气缓缓渡了过去。

第10章:黑帖(2)

辛晚的嘴唇柔软而冰凉,因寒冷和窒息感而微微颤抖,陆长荧抱着他的手紧了紧,一口气渡完唇分,凝视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自己都未察觉自己没来由地生了一股怜惜之意,情不自禁地又再次吻了上去。

辛晚每天的救命三式已经用完,双手软软地推着他的胸口,陆长荧毫不在意地继续,忽然闷哼了一声,抬起头来,唇上被咬破了一块。

辛晚吐出一口血水,撕心裂肺地咳嗽,许久才慢慢缓过来,陆长荧舔了舔嘴唇上的伤口,倒也没怎么在意,也不去遮掩,笑道:“用不着吧,我又不强暴你,你干什么要以死明志。”

辛晚喘息渐平,湿透的黑发一绺一绺贴在脸颊,更衬得肤色如雪瞳如点漆,直如有人执笔在上好的宣纸上勾出了眉目一般。他手还在发抖,慢慢取下酒葫芦,待要再喝,才发现葫芦里灌进了一半水,再也喝不得了。

辛晚叹了口气,将葫芦里的酒水尽数倒入白稚泽,道:“我没有想死,我对此处水域了如指掌,两次掌力之后能到的那个地方,附近有一株足有上百岁龄的老荷,荷叶甚至可以支撑起一个人。”

陆长荧清楚地知道那处根本没什么老荷,回忆起辛晚适才险些淹死的情状尚心有余悸,下意识地重复道:“老荷?”辛晚道:“是啊,只不过在好些年前的一次天灾里,死掉了。”他顿了顿,道,“我忘记了。”

好些年前天灾里死掉的老荷,至今还念念不忘以为它活着,落水时还将它作为依凭,这记性得有多差。辛晚见陆长荧一脸不信的样子,便也懒得解释,默默地拿起了船桨,老老实实划开去。

陆长荧望着他瘦而笔直的背,思索了许久,道:“我以前认识你?”

辛晚随口道:“不认识。”

陆长荧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他也并不是跟种马似的见到个好看的就发情,才认识两天便一见钟情非要黏着辛晚到哪都要跟着他,他只是总怀疑在他丢失的那部分记忆里,是有辛晚这个人的。

他那时候在白稚泽百年来有名的那场滔天大祸里受了重伤,被陆青持救回陆家峰,花了陆家无数的灵丹妙药,受了陆青持的血才得以活命。陆青持曾说过,陆家自有医术高超能分辨伤口血脉者,救他回来时,他身上有一些血迹明显不是他的,所以,和他一起受伤的应该还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为了护着他,受的伤必然不比他轻,甚至可能已死……只是陆青持没能找到其他人的痕迹。

见到辛晚时他便怀疑,辛晚毫无灵力没有结丹,会不会就是在那场大祸中受伤未愈。然而,此次刻意接近试探,辛晚的气脉根骨全无受损——这个人是天生的废或者不思进取,怪不得外物。

陆长荧想到此处便又有些不屑。辛晚根骨气脉资质不差,能有如今的“成就”,多半还是封静则教徒不严,辛晚又懒散好闲之故。陆家家大业大,本家旁支后起之秀无数,稍有懈怠便难以企及同辈,因此陆家的年轻人鲜有不刻苦的,即便是陆青持,也从未对自己有丝毫放松。

思及此处,陆长荧忽然想通了关节,木夜灯受伤,辛晚如此在意的原因并不是他跟木夜灯真的有多么深厚的情意,而是木夜灯若废,白稚泽从此后继无人,封静则飞升或仙去后,无人继承衣钵。

辛晚的三个师兄,方砚卢英均是资质平平,秦之然尚可,但还及不上辛晚的天资。

辛晚从未透露出这些想法,陆长荧却似乎轻易与他心意相通一般,无意识地便开口道:“这么担心的话,不如你自己试试勤恳一些,说不准还赶得及。”

辛晚手中的船桨停了停。陆长荧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他却神奇地听懂了。

他轻声道:“修仙至最高境界,真的那么好吗?”

陆长荧笑道:“你要跟我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吗?”

辛晚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一座所有人都在爬的高山,事实上其中有一大半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爬,只是看别人在爬,我便也爬了。至于爬到顶上后能得到什么,其实很多人都是不知道的。”

陆长荧微怔。辛晚继续道:“我小时候曾以为,我们修仙是为了相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有这种济世情怀的,起码也是想要延年益寿,想要飞升成仙,但是后来发现,大家修仙到后来,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比哪宗哪门的哪位修为更高,受人敬仰。”

他继续划动船桨,没什么特殊意指,只是如家常闲聊一般地道,“你们都争先恐后地往上爬,总得有人站在下面,看看山脚是什么景色。”

陆长荧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甘于平淡的人。”

辛晚没有回答,仿佛已经默认了,两人已经可以看到天澜书阁的轮廓时,他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打过的猪背肉会特别好吃吗?”

“嗯?”陆长荧愣了一下,“你思维很发散啊,忽然就到这来了。”

辛晚道:“古书上记载,将一头猪放在庭院中,以竹片不断敲击其背,使得猪吃痛狂奔,最后力竭而死,全身肉的精华便都聚集在那块背肉上,唯那一块背肉鲜美无比,其余部位都变得松散无味,可弃之不用。这一块背肉,便需耗死一整头猪。”

他停下摇桨,任水流将小舟推向天澜书阁,缓缓道:“你一定想问白稚泽禁荤腥,禁酒,我为何会喝酒,会知道这些……我其实还会书法,篆刻,烹饪,酿酒,看很多无关修仙的书,因为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辛晚将疏木舟系好,上岸,回头道:“天澜书阁有养伤之地,夜灯多半在这里,我先去看看他,陆师兄请自便吧。”

这是他第一次叫陆长荧“陆师兄”,陆长荧却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生疏,看着他仍是浑身湿透,不由得道:“等等。”说着便上了岸,握住他冰凉的手,一股至纯的真气缓缓渡过去,在丹田气海运转一周天,湿气蒸腾,衣物逐渐干爽。

辛晚道:“多谢了。”陆长荧道:“你没有真气护体,体质又弱,回去后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不要生病。”

辛晚“嗯”了一声,走入天澜书阁。陆长荧望着他的背影,明明自己也清楚接近这个人另有目的,明明也确认了他并非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但多年来万事不萦怀的心中竟有了一点奇特的怅惘,仿佛在握着他手的那一瞬间,想直接冲口而出,问他为什么不能修仙,问他是在为谁韬光,问他心中可有牵挂之人……却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辛晚堪堪踏入天澜书阁,便见到了眼眶发红的景篱。

景篱一见到他,带着哭腔喊了声“师父”,声音十分委屈。

辛晚逗他:“你的珍珠都在我这好好的,别担心,你的老婆本还是有的。”

景篱无奈道:“师父,你好有心情说笑。夜灯在里边,但是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初逢大祸,总会性情大变,辛晚没有太放在心上,道:“伤势如何?”

景篱带着他往里走,道:“……不太好,三千业火很难连根拔除,夜灯至今仍每日发作受火灼之苦,他……”他说着说着大大的眼睛里又盈了泪,辛晚伸手给他接着,成功又攒下两枚明珠,景篱续道,“他不想看到我,见到我便让我走……但是他很想你,昏迷时会喊小师叔。”

辛晚听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道:“那我自己进去,你在外边看门吧。”

景篱点点头,又道:“师父。”辛晚回头,景篱道:“你……夜灯现在不像以前了,你千万,不要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辛晚想到陆青持说过的夜灯废了一只手,毁了半张脸,心下恻然,道:“我晓得的。”

室内是一股熟悉的药味,辛晚是闻惯过这种白稚泽灵药的味道的,他自己曾在这里躺过一年有余。莲玉床上躺着一个瘦长的身影,似还在睡梦之中。

辛晚慢慢走近,即便做好了百般的心理准备,仍是浅浅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木夜灯的右臂放在被中尚看不出什么,但是右脸上,清晰的一条火焰灼伤的鞭痕,皮肉翻卷,极其可怖,仿佛上好的美玉摔出一道裂痕。

辛晚叹了口气,坐下握住了他微露的左手指尖。木夜灯睁开眼睛,眼神从分散到凝聚,眼睛瞪大,飞快地缩回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侧过身去,才低声道:“小师叔。”

辛晚道:“嗯,我回来了。还疼吗?”

木夜灯背对着他摇了摇头,左手和被褥与右脸的伤口相摩擦,疼得弓起了背。三千业火烧伤的伤口带有火毒,不能包扎,只能这样露在外面,又因为火毒无法拔除,始终不能愈合。

辛晚按了按他的背,将他的左手拉下来,道:“没事的,小师叔看过了,不怕。”

木夜灯仍是背对着他不肯回头,辛晚将他的身体掰过来,让他躺平,道:“谢门主怎么说?”

白稚泽并无人擅长医术,因此辛晚有此一问。

木夜灯摇摇头道:“没……暂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以往没人见过这样大片的三千业火,因此……据说极北雪陵山中有一种寒冰龟,最喜食业火,但是……”

从未有人到过那里。

辛晚点点头,放下了此节,温言道:“饿不饿,想吃什么?”

木夜灯死死握住他的手,低头,泪水不住掉在他的手背。

第11章:黑帖(3)

辛晚轻轻伸手揭开被子,看到了他的右手。灼痕宛然,伤口见骨,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焦黑,如几缕枯藤一般蜷曲。

治不好了。辛晚心中凉了半截,就算能拔出火毒,除非能遇到回春圣手,大罗金仙,这只手也是废了,再也不可能握剑。

他心知软语安慰的话师父和几位师兄定然已说过不少,便也不再啰嗦,只道:“你休息会儿,我去给你煮点莲子汤,清热养神,用冰镇一镇好不好?”

木夜灯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想他离开,辛晚伸手入怀,微微一怔,笑道:“刚才采的莲子都掉水里了,没事,我重新去采。先让阿篱陪着你吧?”

木夜灯轻声道:“我不想见他。”

辛晚摸了摸他的头,多少能明白他的心情,便没再说什么。

傍晚,秦之然进来的时候,木夜灯正半倚在床上,咽下一口辛晚喂他的绿豆莲子汤。

秦之然眉毛跳了跳,道:“回来了。”他为人冷淡,话不太多,辛晚知道他这短短三个字里还包含着“回来了怎么没先去拜见师父告诉我们”的意思,便答道:“陆长荧也回来了,我料想大师兄会知道。”

方砚御下甚严,无论是老灵鳌还是白稚泽弟子,发现异状都会立即向他禀告。秦之然点头,看着木夜灯的眼睛,道:“有没有好一些?”

木夜灯点头,秦之然轻轻道:“练左手剑,一样的。”

木夜灯道:“是。”

辛晚默默无语,只得又舀起一勺莲子汤递到木夜灯唇边。木夜灯张口吃了,秦之然道:“你自己试试用左手吃。阿晚,跟我出来。”

他素来话少,说出这样长的句子便自带了一种叫人无法拒绝的气势,辛晚将冰凉的碗放在床头,拍了拍木夜灯的肩膀,便跟他走了出去。

甫一关上门,秦之然什么话也没说便是反手一拳,辛晚闷哼了一声,被打得趔趄了一下,脸颊肿起,咬破了嘴唇。

他没有分辩一句,只低声道:“对不起。”

秦之然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知道。”

辛晚道:“我知道。”他擦去了嘴角的血迹,道,“夜灯第一次获得大较魁首后,在天澜书阁看书,说我做的汤好喝,我说,既然喝了我的汤,你要好好照顾阿篱。”

就是这一句话。

秦之然素来与他交情不错,如今实在是怒极,虽然内心知道木夜灯的伤并不能只责怪辛晚一人,却依然忍不住迁怒于他,强忍了好一会儿,方稍微平静,道:“师父明知你没什么用,但怕你在蛇群之中会有危险,才让你先走。其他弟子都有师父挡在身前,只有阿篱无依无靠。”

他没再说下去,辛晚却也知道,大概正因为阿篱孤零零站着,那帮人才会在临走前决定不走空趟,起码取一个人的性命交差。

辛晚回来后没有立即去封静则处,也没有先去见几位师兄,其实也有这个原因。他非常清楚,他们每个人,即便口中不说,看着自己的眼神,也会是,如果白稚泽非要有一个人被三千业火烧成残废,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他这个废物?

为什么不是他?

秦之然道:“滚。”

辛晚咽下口中的血腥,道:“我不是夜灯的师父,又明知他性子执拗,还让他答应我这件事,害得他现在这样,是我的错,你打我这拳,我受了。但是其他的,三师兄,我明白你如今的迁怒,但是,那不是我的错,我不会因为这个滚出白稚泽。”

秦之然两道浓眉紧锁,握着的手上指骨仿佛要将皮肤撑破,许久后才道:“你明知夜灯喜欢你。”

辛晚呆了呆,还未说话,就听秦之然继续道:“以你的聪明,你会感觉不到?”

“你明知道,却假装不知,亦不拒绝,利用他。”

辛晚这才知道秦之然的怒气远远不只是因为木夜灯受伤,只怕是从夜灯整日过来找景篱玩耍,在大较上故意相让便开始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在秦之然心中是这样龌龊的一个人。

这些事情被赤裸裸叫破,竟然会这样令人难堪。

他眼前模糊了一下,很快又转清晰,平静地道:“我没有。我知道夜灯可能有那种心思,我没挑破不是因为想要利用他,我只是觉得他还小,对我可能只是一时的依恋,以后会变的。”他苦笑了一下,道:“三师兄,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耻,夜灯从未明示,亦从未向我说过什么,我毕竟是他的长辈,难道我要亲自故意跑过去跟他说,夜灯啊,我不会喜欢你的,你不要痴心妄想。”

秦之然确实从木夜灯输给景篱开始便已经生了一些怒气,木夜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亦是白稚泽第四代弟子中最为优秀的,他自然对他寄予厚望,然而木夜灯却因两次进天澜书阁,莫名其妙喜欢上辛晚,导致修炼进境都有些滞后,他没办法对自己的爱徒说你不要喜欢你小师叔,渐渐地就开始怨怼辛晚为何不明白拒绝夜灯。

辛晚咳嗽了一声,见他没有说话,笑了笑:“而且我不能滚,我毕竟还有在天澜书阁看大门的用处。你在这陪着夜灯吧,我出去逛一会。”

他转身走出,在门口揉了揉正剥莲子的景篱的脑袋,解了一只疏木舟,缓缓划离了天澜书阁。

白稚泽的天空一向是清澈透明的,他在船上躺平着看了一阵,忽然觉得酒瘾犯了,才想起酒葫芦里还是空的。

不知道随水飘出了多远,夜幕降临,跳出一些疏疏落落的星子点缀其间,辛晚睁大着眼睛,却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

幸好白稚泽够大,无论飘到哪里都是他的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辛晚正朦朦胧胧,忽然感到小船似被一股奇怪的外力勾住,然后猛地被拉向了岸边。他摇了摇脑袋坐起来,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陆长荧的笑脸。

“……”辛晚喃喃道,“噩梦。”向后倒。

陆长荧哭笑不得,掐着他的脸道:“喂喂喂,起来,小鲤鱼回来了,请你喝酒吃肉。”

辛晚的脸被他掐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然而终于被掐醒,气呼呼地上岸。

陆青持面前已摆开一桌酒菜,酒杯放置在老大一块晶莹剔透的冰上,杯中血红色的葡萄酒冒着丝丝寒气。

陆青持执着酒杯向辛晚举了举,风度翩翩,湛然若神。

辛晚像喝水一般把葡萄酒往嘴里倒,是甜是酸也没怎么品出来,陆长荧笑道:“此等美酒,哪有你这样牛嚼牡丹的喝法。”

辛晚并不想理他,筷子在菜上来回乱舞了半天,终于还是不敢在白稚泽吃肉食,挑出了两个盐水毛豆。

陆长荧道:“酒都喝了,不差这么点肉。”

辛晚从盐水毛豆里抿出两颗豆子,道:“算了,本就是个废物,又不听师父的话,起码酒还不算杀生,肉就积点德吧。”

陆长荧怔了怔,鲜少见他如此消沉,想了想,道:“你那个师侄……木夜灯?伤势如何?”

辛晚道:“小鲤鱼呢?”

陆青持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盒子,里面盛满了水,一尾黑色的小鲤鱼活泼地来回游动,鱼鳍上挂着缩小的铁丝镯和铃铛。

“碧晴海的宝贝果然很多。”辛晚歪头看了看小鲤鱼,又倒了一杯酒。

一顿饭下来,陆长荧两人倒是没喝几杯,俞黎千里迢迢从碧晴海带到这里的冰镇葡萄酒,一大半都被辛晚倒进了肚子。

辛晚擦擦嘴,道:“多谢款待,我走了。”

陆青持点了点头,陆长荧看了一眼陆青持,站起来道:“我送送你。”

辛晚道:“送个屁,陪着你家少主拍好马屁吧。”

“噗嗤。”陆青持没忍住笑出了声,陆长荧发觉到他不太对劲,辛晚以往虽然也曾对自己恶语相向,但毕竟极少说出什么特别粗鄙的言语,便提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辛晚视而不见,两颊泛着红色,胡乱挥手道:“走开,绿头苍蝇。”

陆青持再也忍不住了,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绿头苍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叫你,哈哈哈哈哈。”

陆长荧内心一个草泥马,也大约知道他醉了,辛晚这醉起来,平日里藏在心里的话就连珠炮地说出来,当下只得抓住他的手便把他往船上带,辛晚双手乱动,道:“你们怎么不戴绿帽子?戴了绿帽子才是名副其实的碧晴海绿头苍蝇,品位超差,红配绿……”

陆长荧头顶黑线,用上真力把他强制拖向疏木舟,辛晚一面被他拖走一面还道:“都是骗我的,明明以前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当废物,说好的双废合璧,自己就走了……”

陆长荧把他安置在疏木舟中,拿着船桨犯难,又听辛晚道:“看不上就看不上,我爹就算是恶贯满盈的大恶人也比你们好一千倍一万倍。我是不愿意跟你们计较,要是我愿意,把你们的破泽翻个底朝天。”陆长荧随口安慰道:“好好好,不计较。”

辛晚安静了一会儿,将头顶在他背上,有些困难地喘着气,半晌之后,喉头哽咽着道:“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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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长荧

第12章:黑帖(4)

陆长荧本就聪明,静下心来摸索,渐渐掌握了划船的要旨,疏木舟缓缓前行,辛晚还在嘟囔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如今月朗星稀,莲叶荷花都似蒙了一层薄纱,透着朦胧的温柔。辛晚靠在陆长荧的背上,清冷的夜风徐徐吹过,他慢慢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修仙之人六觉敏锐,陆长荧能清晰感到辛晚均匀的呼吸打在自己背上,伴着船桨的欸乃声,一时间只觉自己一生之中都极少有如此安宁的时刻。

辛晚支吾了一声,似乎觉得靠着的姿势不太舒服,沿着陆长荧的背黏上去,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陆长荧从来都由得自己的性子,一看这送上门的美色不能辜负,扭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辛晚“嗯”地一声,睁开眼睛,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新酿的葡萄酒到底后劲不足,白稚泽又云雾蒸腾夜凉如水,辛晚迷糊了一会儿便醒了酒,坐直身子,伸手捧水洗了把脸。

“我们要去哪?”

陆长荧看着他一脸的茫然,红润的唇角和精致的下巴还不断滴着水,衬得一张脸更是清白如玉,内心不知怎的就莫名欢快起来,十分想再亲一口,叹息了一遍这葡萄酒劲儿真浅,才漫不经心道:“你身上带天澜书阁的通行令牌没有?”

“嗯?”

“趁你喝醉了,蹭你的令牌进天澜书阁呀。”

辛晚登时一脸戒备,他既不会御剑也不能游水,救命三招也没了,不能像头一次见面一样把陆长荧踹下船,若是陆长荧果真想强迫他进天澜书阁,就只能启用书阁机关,报予封静则知晓。

陆长荧见他当了真,只得道:“别担心,我还不想跟白稚泽撕破脸,不会干这种事。如今白稚泽封锁,打伤木夜灯的人还潜伏在泽内,你一个毫无,那啥的人,大晚上的独自在水上漂,也不嫌命长,我送送你罢了。”

辛晚看了他一会儿,道:“嗯。”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喝醉了,说什么了没有?”

陆长荧道:“说了,荧哥哥,我好想你,要荧哥哥抱抱。”

辛晚做了个呕吐的表情,道:“行了,你回去吧,我现在清醒了。”陆长荧笑道:“放心吧,没说什么。另外,用不着这么戒备,我在白稚泽内,能力被削一半,没有在玄水门时那么厉害。”

这个辛晚倒是知道的,因为他本就跟陆长荧很熟悉。陆长荧与生俱来有一种操控土地岩石的能力,在玄水门时能够用一张铁丝网穿透黑岩将小鲤鱼抓出来,仰仗的便是这种先天异能。程心远想必是没看懂,只是碍于仙宗之间的礼貌不能探听对方的修炼秘法,加上碧晴海本就擅长一门恢复物品原样的奇妙幻术,所以勉强还能说得通。

不过辛晚还是很给面子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陆长荧道:“我的能力在水上用不了。”

辛晚用手随意拨着水,道:“自曝缺陷,不怕我说出去?”

陆长荧淡淡道:“先天的力量本就不能作为全部依凭,上天能给你,又怎知不会收回?就算我同常人并无区别,难道就会怕了那些幺么小丑?”

辛晚叹了口气:“你小时候必然很努力很刻苦。”说完便怔了怔,道,“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记得幼时的事……”

谁知陆长荧却道:“我记得的。”他浓黑的眼睛注视着通透的夜空,缓缓道,“我失去的只有受重伤流落白稚泽那段时间的记忆。”

辛晚睁大了眼睛,浸在水中的手指忍不住发抖。

“为……为什么?”

陆长荧看了他一眼,一扬眉,道:“不知道,可能那段记忆不是很重要。”关于那段记忆,他在意的只是那个在天祸中救了他的人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陆长荧有恩必报,救命之恩,更不能欠着人情。

“是吧。”辛晚轻声道,“不太重要。”他的手在冰冷的泽水中冻得发僵,却忘记拿出来。

是不太重要。他也想忘记的,为什么还没有忘记?

陆长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他很模糊地听到他道:“听青持说,白稚泽弟子在那场滔天大祸中死了不少,你是封静则最小的弟子,大约是之后才进的白稚泽?幸好,否则大约今日你就不在了。”

辛晚恹恹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更是没有回答,似乎对这个话题实在兴趣缺缺,躺下来枕着手臂,道:“我睡觉了,你送我回天澜书阁,让景篱出来接我。”

陆长荧笑道:“好,你长得好看你说了算。”

辛晚又看到了十七八岁的陆长荧。

他像是神话传说中被贬谪的仙人一样,忽然在白稚泽的水流中出现,又十分恰好地被冲进成片的荷叶之间,被叶片莲茎缠住了,幸运地没能沉下去淹死——然后被辛晚的小船一举撞飞,掉在百岁老荷的圆叶上。

可能就是撞飞那次撞到了头……吧。辛晚迷迷糊糊地想。那时候陆长荧浑身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整个人仿佛全身的血都流干净了。

辛晚寻思着要把他悄咪咪带回天澜书阁去睡在莲玉床上养伤,到了书阁外担心他被小王八咬,于是先行把他放在书阁门口,又把通行令牌放在了他胸口,自己划船找秦之然借伤药,兴冲冲回来一脚踏上岸,被小王八咬了个正着。

登时惊动了全白稚泽,小王八最后终于松了口,但是辛晚捡到个人的事也不胫而走。

方砚十分不赞成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白稚泽,因为他们甚至不清楚这人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正儿八经地从连通的水系而来,老灵鳌不可能没有感知,除非他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封静则倒是没说什么,他性子向来温和,为人又随便,无可无不可,再怎么说,救人一命也算是好事,何况这个少年身上并没有妖邪之气。方砚除了埋怨几句师父太过娇宠辛晚外,也终于无计可施。

辛晚还记得陆长荧很快就醒了,他年轻的身体似乎蕴藏了无穷的力量,让他在这样的重伤之下还得以迅速复原。辛晚有点失落,因为那就说明,陆长荧在受伤前,可能还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的废柴国度可以增员的梦想就此破裂了。

然而他还是挺喜欢坐在床边看陆长荧。陆长荧即便在昏迷时也有股落拓的气质,等他睁开眼睛时,那股落拓便化成了一种难以严明的潇洒自在。尤其是他的眼睛,常人的眼珠总有一圈棕褐色,但陆长荧的眼珠尽是乌黑,如同细细打磨过的黑色玉石,润而不透。

不过这个看起来“潇洒落拓”的陆长荧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哎,你。过来。”

辛晚好奇地过去,便见他眼珠转转,立刻又道:“我冷,要抱抱。”

“……”果然很潇洒,辛晚冷静地说明,“莲玉床用于疗伤,本来就是冷的。”

陆长荧说:“我要冻死了。”

于是辛晚给他抱来了好几床被褥,陆长荧最终被热出了满头汗,然后仍旧十分无耻地说:“不,我冷,我要抱抱。”

辛晚就被他逗笑了。陆长荧说:“我叫陆长荧。”

辛晚:“哦,绿苍蝇。”

陆长荧非但没有生气,一脸激动高兴之余,寒星一般的眼睛里竟依稀有着泪光。辛晚刚刚心想这个人多半是欠骂,被骂苍蝇还这么开心,陆长荧便道:“你……再叫一声苍蝇试试。”

一般人在这种时候用出这种句式,多半是威胁,隐含意思是“你再叫一声就死定了”,此时对方也多半是不吃这套,要还击一句“试试就试试”,以显示自己不畏强权,英勇无比。但是陆长荧却是哽咽着哀求,实在没什么威胁的气势,辛晚胆战心惊地又叫了声苍蝇,却听陆长荧真情实感地“哎”地应了一声,满足地伸出双手,继续不知羞耻地要抱抱。

辛晚没有办法,何况这个少年的眼睛有着神奇的魔力,让他无法拒绝,因此终于还是走了过去,让陆长荧抱住自己的一条手臂。

陆长荧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喃喃地道:“你别怕,我只是,只是,嗯,想起了我娘。”

辛晚大怒,原本想跟他说“去你妈的”,临到嘴边想起了自己也没有母亲,一阵感怀,便没再说什么。

陆长荧抱着自己手臂的触感还在,梦境却忽然转至了白稚泽上空如盖的劫云,仿若要劈裂天地的雷电,以及滔天的洪水。

少年撑开了双臂,将他紧紧护在身下,他从少年肩膀的缝隙看出去,漩涡般的乌云直直地压将下来,一道道雷电直直劈下,将周身照得有如白昼。少年口中的血不断滴进他的脖颈之中,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辛晚在睡梦中紧蹙着眉,仿佛忽然感觉到冷一般蜷缩起了手脚。陆长荧停下船桨,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

船已快到天澜书阁,陆长荧思索了半天,在趁辛晚睡得人事不知时进一趟天澜书阁和算了就到这里之间摇摆不定。他鲜少有这样难下决定的时候,最后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辛晚有些凌乱的头发,轻声道:“既然答应了你不干这种事,这次就算了。”

第13章:黑帖(5)

辛晚是被热醒的。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虽然白稚泽内整体四季如春,泽水又常年寒冷,但总的来说,这莲花开放的季节,还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阳光明亮澄澈,加上泽水的反射,天上水中两个太阳,耀得刚睁开的眼睛发花。

辛晚冷静地思索了一下,认为主要的热不是来自阳光,而是来自盖在自己身上的人。

疏木舟因为一夜的随波逐流早已不知停在了哪里,陆长荧在他颈项边呼吸,睡得很甜。

辛晚十分冷静地思索目前来说两人的关系,结论是,事实上还是没什么关系。不管陆长荧是出于对一个废物的同情,还是天生喜欢放飞自我调戏同性,或者别有其他用意,他们始终是没什么关系。

何况他也早就答应过不会再和陆长荧有什么关系。

所以只能没关系了。

一大段的有关系没关系把辛晚自己给绕晕了,他停止了胡思乱想,侧过头清晰看到陆长荧的眉眼,肌肤几乎相贴地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在这一刻忽然放弃了推开陆长荧的想法,贪恋起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这个陆长荧这么强大这么好看,完完整整,没有死也没有伤,却偏偏不再是他的。辛晚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那个把他死死护在怀中,差点被天雷劈到形神俱毁的少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认识的人了。

陆长荧鼻子里哼了一声,睫毛抖了一下,似乎要醒过来,辛晚赶忙闭上眼睛装睡。感觉到陆长荧轻手轻脚地稍稍坐起,手指在他的鼻梁上刮了一下,未几,明亮到足以穿透眼皮的阳光忽然消失,他没有睁开眼,料想是陆长荧帮他遮挡住了。

他不太敢动,耳中只能听到来回拍打着船身的水浪声音。陆长荧许久没有动静,他才悄悄将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陆长荧一只手撑开衣袖挡在他头顶,长长的右腿驱起坐着,侧脸望着远方,背后接天莲叶,似一幅透光的水墨画。

陆长荧忽然回过头来,与他目光相接,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辛晚脸上一红,不假思索就一脚踹过去,陆长荧笑吟吟地看着他,还有脸问:“干什么嘛,一大早的,也不知道把人家吻醒……”

“……我还想问你。”辛晚说,“你在干什么?”

陆长荧打了个呵欠,道:“昨晚到天澜书阁外面时天都黑透啦,看你睡得熟,料想里面的人也睡熟了,何况不是还有伤员么,就没大声喧哗。我还担心你晚上受冷,这不还特地留下来陪你睡……”他一副“我好温柔好体贴”的样子,辛晚翻了个白眼,坐起来洗了把脸,清醒一下,环顾四周,微觉诧异,他自小便在白稚泽中玩耍,这片水域虽然宽广,于他来说却了如指掌,眼前的这一片,虽不至于迷途不知归路,印象中来过的次数却是极少。

“怎么回事……”辛晚喃喃了一句,“竟会飘到这里来。”

陆长荧好死不死地道:“你迷路了?”

“没有!”辛晚恼火道,“只是……”他手指在船舷上虚虚画了几下,模拟水流的方向,“我以往也不是没有在船里睡着过,但是就算漂一夜也没有漂到这里来过,白稚泽水流的方向没道理忽然改变啊。”

他一根手指在淡黄色的疏木上来回划动,如同白玉琢成,指尖凝着淡淡的嫩红色,让人感觉几乎是一不小心就会被粗糙的木头划破。陆长荧从未想到对着一根手指都能联想到“活色生香”这个词,不由得盯着看,喃喃道:“要划破了,流血可舍不得。”

辛晚还在考虑水流方向,不意间被他打断,抬起头,没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陆长荧笑道:“这也没什么奇怪,水流流向有的时候是会变的。”说着低头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将他的手臂从船舷边上挡开。

辛晚遭雷击一般抽回手指,陆长荧倒也不以为意,仿佛刚才的羞耻举动全不是他做出来的一样,以手背支颐,慢慢道,“或者,就是白稚泽水下,有什么变了。”

辛晚其实也这么怀疑,近来白稚泽发生的怪事太多,老灵鳌的感知也似乎全部失灵,整个白稚泽都处于一种极为不安的情态。老灵鳌对水流和水中生物的变化感知应该是最敏锐的,这段时间却像聋了瞎了一般,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陆长荧忽然道:“你猜小鲤鱼是怎么进来的?”

辛晚有点反应不过来:“啊?”

陆长荧笑道:“因为我很怀疑你们家老灵鳌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所以通过铁丝镯上的铃铛传话,让小鲤鱼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

他遥遥指向白稚泽的入口,道:“小鲤鱼从那入口处,找了很多种办法,包括从淤泥中潜入,从深水中游入,都第一时间被老灵鳌感知,并告诫了他此处不能随意进入。这就说明,老灵鳌的感知依然十分敏锐。”

他看辛晚一脸全神贯注的样子,笑道:“最后还是青持到门口去接他的,所以这不是灵鳌的问题。”

辛晚对“青持”这个名字顿了一顿,然后点点头。

“那么水下要产生什么变化,足以改变水流流向,又让老灵鳌完全感知不到?”陆长荧弯了弯手指,逆着水流道,“不如逆流去看看。”

逆流而上是个体力活,辛晚决定偷懒,陆长荧开始划船。辛晚慢悠悠地一路摘莲蓬,摘满了一捧又开始剥,顺着莲蓬头的边缘揭下盖子,露出一粒粒青嫩可爱的莲子,又一点点剥去外皮。陆长荧眼角余光看着,很配合地张嘴道:“啊。”

辛晚哭笑不得,只得又拣去了莲芯,才丢到他嘴里去。陆长荧道:“你自己吃的不去莲芯儿?”

辛晚抿了一颗莲子,道:“不去。”

陆长荧道:“那我也要。”

辛晚怔了怔,道:“苦。”

陆长荧道:“我不管,我也要。”

辛晚无奈,便给他塞了一颗没去芯儿的莲子,陆长荧一嚼,“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道:“果然苦。”

辛晚道:“阿篱喜欢吃糖莲子,莲子裹了糖,莲芯便容易入口一些。”

陆长荧笑道:“这不会被糖衬得更苦么?”

辛晚淡淡道:“但是糖衣也会因此更甜啊。”

陆长荧笑道:“那倒也是。”

两人一时无话,陆长荧安静划着船,听着辛晚在后面剥莲蓬的声音,一时灵台清明,通体舒畅,忽然便想起幼时学艺修炼,稍有不慎便被家法打得鲜血淋漓,而那时候辛晚在做什么呢?

多半是照旧游手好闲,来回划着小船,躺着看天,坐起采莲,奔跑玩耍,储粮酿酒……他想着想着,脑海中辛晚少年时的样子一点点鲜活起来,最后如同他亲见一般,一时之间不禁非常羡慕,口中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一句话:“还是在白稚泽时最开心。”

辛晚手一颤,剥了一半的莲蓬下来,将浅色的衣衫下摆染上了斑驳绿色。

陆长荧一拍脑袋:“怎么停了,再来几颗。”

辛晚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将一颗莲子递过去,曼声道:“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醉舞经阁半卷书……”[注]又停了。

陆长荧道:“听着有点意思,后面呢。”

辛晚没再说话,又递过去一颗莲子。陆长荧侧过脸来凑,脸颊与他的手指堪堪擦过,微微一愣,道:“你等等。”说着含了一颗莲子,用唇摩挲他的指尖。

辛晚愠怒着收回,道:“陆长荧,你看不起我是个废物也好,觉得我不会生气,或者生气了也拿你没办法也好,咱们以后再无瓜葛就是,但你若存心与我结交,该当坦诚相对,肝胆相照,老是这般玩耍戏弄,有什么意思?”

陆长荧不答,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了把脉,又过来摸他的额头,沉声道:“你发烧了,自己没感觉?”

辛晚愣了一下,道:“没事……”他就是这一会儿才起的烧,只以为是临近中午才觉得热。

陆长荧开始调转船头,道:“不行,你又不是修仙之人寒暑不侵,逆流之处不看也罢,先回去休息服药吧。”

辛晚道:“就快到了,划到这里都不容易……”

陆长荧充耳不闻,最后索性停了手上的动作,反正就算随波逐流,小船也会按照原路返回。他将船桨从水中提起,辛晚倏然睁大了眼睛,猛地扑入他怀中。陆长荧笑道:“做什么,忽然以身相……”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随着船桨爬上来的是一条玄冰碧蛇,他竟毫无提防,那碧蛇闻到辛晚身上的气息不敢再妄动,然而离开了水面已经脱水将死,临死之前竟凶性发作,尖利的牙齿不管不顾地一口咬在辛晚肩头,扭曲了几下,随即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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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引用自《遥远的救世主》

第14章:黑帖(6)

辛晚呼吸灼热,被咬到的地方却仿佛被插入了一把冰刀,寒冷的感觉从伤口处往外蔓延,一直到指尖都似被冻僵。那蛇咬到他的同时死去,毒牙就这样嵌入肌肤,连着一条迅速干瘪的蛇身。

陆长荧拔出怀雪,干净利落地斩去了蛇头,用手指捏住仅剩的牙槽,辛晚痛叫了一声,却是因为尖牙入肉已深,交错着扣住皮肉,一时竟不能硬拔。

陆长荧道:“撑着点。”倒转过怀雪,割开辛晚肩部的衣物,随后轻薄锋锐的剑刃如热铁入蜡一般无声无息地割开了他肩上的伤口,迅速将蛇牙起了出来。辛晚痛得发抖,陆长荧扭过头去不看他的表情,一直到将蛇牙扔掉,才将他抱起来,按住了他肩头的伤口。

辛晚肩膀上有一道鲜红色的痕迹,一直从肩膀环绕了手臂一周,衬着他胜雪的肤光,更显得鲜艳如血,妖异非常。

陆长荧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痕迹?”

辛晚眼皮翻了翻,没有力气回答。

陆长荧只得先略过此节,想起辛晚身上带有玄冰碧蛇的解药,伸手往他怀里去掏,辛晚微微挣扎,道:“我……我自己拿……”

陆长荧道:“老实点。”如今辛晚也已没有力气反抗,他没花多少力气便将他按住,又安稳放好,一边找印象中见过的那个荷包一边道:“你扑过来干什么,我身上有避蛇珠啊。”

辛晚喘了口气,喃喃道:“……忘记了……”

陆长荧骂他的兴趣都没有了,他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为何当日在莲台时,玄冰碧蛇还分外忌惮辛晚身上的气息,此次却能一口咬下,盖因他身上有避蛇珠,碧蛇临死前非要咬一口,趋吉避凶之下,只能挑辛晚。他脑中飞地过了多个念头,翻出荷包,从里面拈出一颗解药喂进辛晚口中,捏捏荷包中尚有一些圆滚滚的小颗粒物事,一时好奇,拉开了荷包,倒过来,尽数倒在自己掌心。

几颗莹润洁白的明珠在他掌心里来回滚动,虽不大却浑圆温柔,在阳光下更似生了一圈光晕一般。陆长荧笑道:“挺值钱的。”又将珍珠放回去,连荷包一起塞回辛晚怀里。

辛晚无意识地吞下药丸,低声呻吟道:“我冷。”

陆长荧抬起他的脸,他原本就发着烧,再遭蛇毒一侵,额头更是烫手,烧得眼睛都不能聚焦。陆长荧没有多想便将他抱在怀里,手掌贴住他的背,将真气输送过去。

辛晚枕着他的肩,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怀中,陆长荧道:“没有偷你东西。”辛晚点了点头,吐了口气,仍有点发抖,定了定神,才道:“你刚才,没有感觉到有碧蛇靠近?”

陆长荧怔了怔,一个闪念在脑中掠过,低声道:“原来如此。”

辛晚看着他,眼睛里仿佛有一层雾气,却仍是清澈,陆长荧道:“你也想到了。”

辛晚叹气道:“大较那日,莲台周围悄悄围过来成千上万的碧蛇,在付楠被咬伤之前竟然没有人感觉到。我没感知是正常的,但是师父,还有你们,不应该感觉不到。”

他们一方自恃修为甚高不惧怕有人暗中偷袭,一方毫无修为反正不可能感觉到偷袭,竟未发现这个最为明显的破绽,玄冰碧蛇这种生物,本就是不能凭六觉感知到的!

那么,老灵鳌没有发现这么多蛇涌入白稚泽,也非常解释得通了。

陆长荧道:“这样一来,谢宁舟就很可疑了。”至少,当日莲台被蛇群围攻时,他没有说实话。

陆长荧心念一动,低头观察了一会儿水流,又伸手入水试了试,道:“不用逆流而上了,我知道为什么了。”他脱下外袍,裹在辛晚身上,道:“我们先回去,然后我去找谢宁舟。”

辛晚摇头道:“不,我们先去找谢宁舟。”

陆长荧看着他的眼睛,辛晚道:“马上问清楚,否则说不定会有其他人被咬伤。”

陆长荧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好。要靠你指路了,这里我不认识。”

疏木舟顺水而下,然后拐了三四个弯,面前逐渐显露出熟悉的景致,正是白稚泽安排客人们居住的一片精舍。陆长荧牵着辛晚的手下船,程心远已瞧见他们,微微一怔便迎了上来。

“陆师兄,辛师弟。”

空桑的仙宗因都有水系相通,所以颇有同气连枝的意思,虽然派别不同,平日相见却还是以师兄弟相称。其中辈分无法深究,只能见到比自己年纪大、本事大的就喊师兄,年纪小的就喊师弟,乱叫一气,由来已久。

陆长荧一边将一缕真气似有若无地透过脉门传入辛晚体内,一边道:“程师兄久见了,特来拜访谢门主。”

程心远脸现为难之色,嗫嚅了一下,陆长荧笑道:“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谢门主恰好不在。”

程心远刚要点头,陆长荧已道:“谢门主喝的药汤味道还没散去,想来恰好回来了。”

程心远无从抵赖,只得引了他们进入内室。

谢宁舟靠在床边看书,脸色比之前些日子更加苍白了些,看到两人进来愣了愣,目光在辛晚脸上快速逡巡了一遍,又即刻收回。

陆长荧与辛晚向他行了晚辈之礼,谢宁舟便示意他们坐下,又挥挥手让程心远出去了。

然后他简短地道:“说吧。”

陆长荧向来从不服人,此时却也难免对他有些敬佩,便也收了玩笑之意,从怀中取出了五颗避蛇珠,道:“虽然蛇阵已退,但这五颗珠子还是拿来了,现在物归原主。”

谢宁舟点了点头,接过珠子,陆长荧又紧接着道:“还请谢门主查看仔细,以免以后说不清楚,让晚辈落下个偷取玄水门宝物,掉包之嫌。”

谢宁舟将那五颗小珠子放在掌心掂了掂,不动声色道:“不会,陆师侄多虑了。”

陆长荧未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道:“其实是有区别的,是么?”

谢宁舟沉郁的眼睛微微抬起,道:“什么?”

“大约是,轻了一点?或是,小了一点。”陆长荧道,“我不知道避蛇珠的炼制之法是什么,但想来避蛇药物都有必要的剂量,若缺短,多半效力下降或者失去效力。玄冰碧蛇乃玄水门的圣物,在玄水门地界,虽然不至于如蛇阵时那么密密麻麻,但为数应该也是不少的,然而我在玄水门时却一条都没看到。”

“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玄水门正殿中便供奉着五蛇珠。”陆长荧以手指画了一个圈,“避蛇的范围能这么大,然而我拿到的五蛇珠,有一条玄冰碧蛇却能靠近我身周三尺之内,这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它又并不是完全无用。”陆长荧直视着谢宁舟,“我虽然未见过原本的避蛇珠,但是这是程心远在不知蛇阵已退时给我的,莲台上的玄水门弟子、三大仙宗的耆宿们未必没见过避蛇珠,程心远又没那个时间立刻假造出五颗足以乱真的避蛇珠给我,所以这五颗,应该是真的。”

谢宁舟轻轻咳嗽了一声。

“又是真的,效力却又大大减弱,我年少识浅,思来想去,平生所听说的术法中,只有一个能做到。”陆长荧一字一字道,“脱骨法。”

谢宁舟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却也没逃过陆长荧的眼睛。

“空桑除了三大仙宗外,我听说,还有一个说法,说的是四个家学渊源的姓氏。”陆长荧点了点手指,“青酒旗、泥人醒、玉羽舞、陈骨头。”

谢宁舟眉毛一跳,缓缓开口道:“其中泥人和羽舞已经绝迹多年啦。”

“是。”陆长荧含笑道,“青酒旗还在陆家峰下,陈骨头,我看,多半是误传,是‘程’骨头吧。”

谢宁舟不置可否,陆长荧道:“所谓脱骨法,就是在使物品完全无损的情况下,原样脱下一层骨来。原本是用于仿制古董、假冒古画,程家家主却揉以术法,使脱骨能运用至一切物事。”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宁舟:“五蛇珠是被脱了骨了,谢门主手中的不动府黑帖,是不是也被脱过一次?”

第15章:诛蛇(1)

一听他提到不动府和黑帖,辛晚立刻想起了谢宁舟最早的那个名字,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陆长荧和谢宁舟正全神贯注地对峙,被他这一声笑打断,双双看向他,辛晚一阵尴尬,却见谢宁舟的目光在他脸上滞了一滞,随即又转了开去,将手中握着的书卷合起,放在桌上。

辛晚偷眼看了看,封面上写了三个小篆,那是十分古老的一本史料,叫做《治水记》。空桑本是五帝中颛顼所居之地,赫赫有名的鲧、禹父子治水便是空桑最早的神记,这本书再平常不过,连空桑的三岁小儿都略知一二,未料谢宁舟竟有心情看这个。

室内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药味,辛晚虽不识医药,却也闻得出上好人参的气味——这是一剂补药。谢宁舟身体一向不太好,脸上肌肤苍白无血色,竹屋精舍中有荷风不断拂过,吹得他薄薄的皮肤几乎透明到能看到血管,整个人都似琉璃人偶一般脆弱。这样的人,实在难以想象昔年曾是不动府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陆长荧看着辛晚笑笑,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那天晚上,我问程心远为何会接到黑帖时,他说不知道,我便有些怀疑那黑帖并不是他的。因为当年陆家少主的弟弟陆青岚曾接到过黑帖,不动府是说了原因的,号称他们从不师出无名。不过我当时不敢断定,毕竟我是个外人,也许只是程心远不方便跟我说明缘由。现在我已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有不对,谢门主可以再指正。”

谢宁舟有些出神,点了点头,道:“光凭这些便能猜出事情原委,陆师侄确是这一代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我猜接到黑帖的本是谢门主一人。不动府发帖和接帖杀人的互不认识,是完全不同的两拨人,全靠黑帖和指甲气息的指引,反正他们也不怕杀的人不对,因为这世上,本是很少有人会冒名顶替,故意拿别人的黑帖用自己的性命代人去死的。”

辛晚奇道:“那若是有人将自己接到的黑帖直接扔掉或是转嫁到别人身上呢?”

陆长荧笑道:“我也一度对此有疑惑,所以后来我想,虽然说黑帖的名称是‘帖’,但是它可能并不是我们见惯的书信状,而是一种见肉生根的东西。这个的佐证是,陆青岚一直到死,我们都没见到什么黑色的书信。”

谢宁舟道:“所料不错,严格来说,黑帖是一道一旦种下便生根,如跗骨之蛆般洗不脱的符咒。”

“虽说黑帖见肉生根,但这种符咒毕竟本就是附于肌肤之上,凭借程家的脱骨法,脱下一层并非难事。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因为这样一来,黑帖只是一分为二,谢门主就算刮骨疗毒也不可能将黑帖完全去除,仍然逃不脱不动府的追杀,这可如何是好?”

陆长荧说着看着谢宁舟,仿佛真的在等他回答一般。

为料想谢宁舟真的回答了:“师老则财匮,兵分则力弱。”

陆长荧笑道:“不错。于是程心远想了个法子,他不光将脱骨的黑帖植入自己体内,还从谢门主处带走了两枚指甲。不动府对谢门主的衡量可能是七个人,带走两个人后,程心远虽然很可能会死,但是穷尽修为,也不见得不能与之一拼;那剩下的五个人,则更有很大可能根本动不了谢门主分毫。不动府自有规矩,当日子时之前杀不掉的人,就不会再杀了。这想必也是莲台起火和程心远遇刺几乎同时发生的原因。”陆长荧说到这里,语速忽然变慢,淡淡道,“计划本是挺好的,但是总有算不到的地方。大概连程心远都没想到,最终结局,你们两个都完好无损,白稚泽一名无辜的小弟子却因此受了重伤,不知谢门主于心何安。”

辛晚知道他说到了木夜灯,想起夜灯的脸和右手臂,心中不禁一阵隐痛。

谢宁舟缓缓道:“你基本没有猜错,只有一点,心远分走黑帖时,我并不知情。”

他眼睛看过来,看的却不是陆长荧而是辛晚,含糊地喃喃了一句“真是像”,才道:“黑帖到时,我旧疾复发,昏迷了数日。若是我知道自己已经被不动府下了黑帖,我连白稚泽都不会来的。”他望向窗外,道,“一直到那几人在莲台外放火,我才意识到……”

陆长荧道:“当时那五人眼见没有机会,临走偷袭了一鞭。旁人都道是他们无功而返因而泄愤伤人性命,恰好景篱毫无法力容易得手才袭向景篱,但是我记得,景篱当日因手臂断了,一直在谢门主旁边让谢门疗伤。”他摇头道,“大家都错了,那一鞭取的本就不是景篱,就是谢门主你。”

“那么一切就很好解释了,玄水门的玄冰碧蛇大举进攻白稚泽,幕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玄水门高足程师兄的手笔。蛇阵围台,你们出不去,不动府自然也进不来,只要拖过了子时,谢门主自然安全。”

“玄冰碧蛇是一种修仙者的六觉都不能感知到的蛇——或者说,它们本就是一种介于活物和死物之间的东西,因为某些天赋的奇特力量才得以成活。所以它们甚至不怕饿,只是离水会死,这种死物便如物品一样,自然是无法感知的。我猜程心远让玄水门中的心腹弟子带了众多蛇卵进白稚泽,在大较当日放入了水中。”

“然而程心远的运气实在是不好,当日来的五个不动府杀手,也能骗过灵鳌的感知进入白稚泽,我目前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五个人恰好正是玄冰碧蛇所化。他们本就不害怕蛇阵,但知道非莲台上众人之敌,所以用了三千业火意图围杀。这类蛇虫化成的精怪,带着杀人的目的而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种种特征,加上谢门主本就出身不动府,自然立刻能意识到这五人多半就是你曾经的同僚。只怕你在那一鞭抽过来时便已经意识到怎么回事了,之后再查出那名带蛇卵进泽的弟子,对其细细审问,定然能明白这一切是谁在搞鬼,但是你却至今都没有说。”

一时四下无声,谢宁舟未能反驳一个字。辛晚轻轻叹了口气。夜灯的伤,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护着景篱而伤,甚至可以说,这伤得根本没有意义。他兴味索然道:“罢了。”站起身来。

陆长荧问:“怎么了?”

辛晚道:“算了,原也不是谢门主的错,只能……也许是夜灯真的太倒霉了。谢门主师徒情重,程师兄甘愿代谢门主受死,我很敬佩,但……”他还是没有真正口出恶言,木夜灯的伤,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也终究是难辞其咎,只道,“我回去照顾夜灯了。”

他站起身时手还握在陆长荧掌中,陆长荧感觉到他的手心还是忽冷忽热,绝不放心他独自回去,拉住他道:“我还没说完。难道你不想给木夜灯报仇?”

辛晚一愕,想了想,只得回来坐下。

未等陆长荧说话,谢宁舟道:“孩子,你过来。”

辛晚犹豫了一下,慢慢过去坐在他身边,谢宁舟伸出一只手来给他把脉,微微皱眉,道:“被蛇咬了?”

辛晚点了点头,谢宁舟道:“碧蛇毒甚是猛烈,修仙之人被咬过后尚会大失元气,你没有真气护身,虽然服过了解药,仍要细细将养。”

辛晚能听出他的关心不似作伪,执了晚辈之礼答应,回到原座,谢宁舟才道:“报仇什么的倒也罢了,但是,既是已经修炼出三千业火的玄冰碧蛇,其蛇胆便是治火伤的良药。”

辛晚道:“那条碧蛇还在白稚泽内?”

陆长荧道:“玄冰碧蛇在白稚泽中如入无人之境,但是你莫忘了,当日封掌门飞剑砍断过一人的手臂。精怪受了重伤,第一反应便是化为原型养伤,蛇型时不能露出水面,因此他在水中筑了巢穴。”

辛晚瞬间明白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白稚泽的水流流向忽然改变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巢穴,”陆长荧道,“加上那附近还有漏网的小蛇徘徊……你的预感没错,那个地方逆流而溯之,其上游必有古怪,就是这个妖怪的巢穴。”

他温言道:“我知道你对木夜灯的伤耿耿于怀,所以我定要逼谢门主承认此事,让你可以为木夜灯报仇。”他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轻轻道:“不要再做那种跳下水惩罚自己的傻事了,也许木夜灯对白稚泽来说比你更有价值,但是你对别人,也是无价的。”

第16章:诛蛇(2)

辛晚手指抖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道:“谢谢,我很感动,也确实很想为夜灯报仇,不过……”他笑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那是个意外,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惩罚自己寻什么短见,以前不曾,以后也不会。”顿了一顿他又道,“即便我死了能使夜灯恢复如初,我也不会的。那本不全是我的错,何况,若是真的以命换命,夜灯想必也不会毫无芥蒂心安理得的,是不是?我何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最终没有一个人会开心的事。”

对他来说,跳下水是为了惩罚自己这种理由,有点太伟大了。他出生开始便注定了庸庸碌碌,虽然很小就在白稚泽了,但除了封静则几乎没人将他当回事,即便是平时看似关系不错的秦之然,内心也是看他不起的。既然他如此弱小如此无能,便从没想过他能多么伟大,去拯救那些能飞天入地,比他不知道能耐了多少的人。

他在白稚泽中一向独来独往,甚至有不少新入门的弟子不知道他是谁,只以为是个在天澜书阁打杂的普通人。当时收景篱为徒,虽然是景篱主动,但他也不是不能拒绝,不过,他真的,有点寂寞。

……严格说来,当初救下陆长荧,与木夜灯交好,也是因为寂寞。白稚泽中所有人都很忙,都有事做,只有他整天游手好闲。书画、篆刻、烹饪、酿酒,他做得再好,也无人共享,难道他要端着一碗佳肴去跟那些满天飞练习御剑的师兄师侄们说,大家辛苦了,快来尝尝我新做的菜!

……这场景想起来就鸡皮疙瘩。

他也不是没内疚过景篱跟着他终究也会是个废柴,但是当他想着让景篱改投其他师兄门下时,却无意间发现这孩子是个半人半鱼的妖怪,他哭的时候眼泪会化珠,那便不能轻易让他与过多的其他弟子有更亲密的接触。当然,除此之外,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私心的。他只是想有个人能同他说说话,也听听他的兴趣爱好,能与他在夜深人寂时吹上几句牛皮,听他几句醉后狂言,若能称赞上两句他写的字好,做的菜美,就更好了。

白稚泽对别人来说是修仙之地,对他来说是家。家里的每一寸地方他都了如指掌,少年时他甚至可以不用疏木舟,仅利用连片的荷叶在水中来回游动。只是自那场天灾之后,他伤重躺了一年有余,伤好后便不能随意下水了。那天急于逃脱而跳水,恍惚间是真的忘了百岁老荷已死,再也没有人能从深湛温柔的泽水中将他托住了。

不过,辛晚发散出去的思维到这里,停止了,他歪头想了想,虽然他说的是真的,但是听起来也没那么可信,当然,好像也没必要非要陆长荧相信,算了算了。

倒是陆长荧一句接近表白的话被很随意地挡了回来,换了别人自然会大感没趣,但陆长荧也只是洒脱地笑了笑,没太当回事。

谢宁舟哪里想得到这么一小会儿他俩的思维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还在独自思索上一个话题。

要捉一条重伤的玄冰碧蛇不是很难,难就难在它已在水下筑巢。白稚泽水极为特殊,任你水性再好也容易阴沟里翻船,何况他自己和陆长荧都不擅水下法术,辛晚又可以忽略不计。若只是将碧蛇驱逐,玄水门多年来自有一套办法,这容易得很,但要将之斩杀,一来玄水门有禁令不可杀门中圣物,连谢宁舟都无此经验,二来两人总不能钻入泽水把那条蛇儿拖将出来再杀,就算将泽水排空,碧蛇若直接钻进水底淤泥,依然是颇有难度。

陆长荧沉吟一会儿,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他的办法简单倒是简单,俞黎能入水,法力也不弱。先让俞黎下水探路,将碧蛇逼上水面,再由他和谢宁舟于水上围杀。

想的是很好,但是陆长荧忘了一件事。

现在是白天,过来的是俞丽。

“我不要啊——!!”这小女孩当初被陆长荧抓住时被吓破了胆,磨磨蹭蹭地过来,一看到他就分外惊慌,无比快速地缩在了辛晚身后。

“……”辛晚笑道,“有这么可怕吗?”

俞丽拼命点头。她的样貌与俞黎几乎无差,从外表看正是一个冶艳的少女,小小年纪眉梢眼角便带了些妖媚的意思,长大后必然祸国殃民。辛晚还是第一次见到小鲤鱼的女身,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俞丽脸上一红,揪着他的衣衫下摆更是不肯露头。

辛晚只得软语安慰:“别怕,只是让你下水将底下的一条碧蛇逼出来……”

俞丽拼命摇头,怕蛇当真是女孩子的天性。

辛晚无奈地看向陆长荧:“要不,等晚上?”

陆长荧还没回答,俞丽立刻不干了:“为什么要等晚上!黎黎比我厉害吗!”

辛晚温言道:“你这不是怕蛇吗?”

“我,我不怕。”俞丽拽着他的衣角道,“但是我可能打不过那条蛇,我要人陪我下去。”

辛晚耐心道:“丽丽呀,不是我们不愿意,但是我们在水下不能呼吸的。”

俞丽犹豫了一会儿,从身上掏出个东西,握在小小的掌心,然后道:“这个给你,你陪我下去。”

她小小的雪白的手心里,摊着一片非金非玉的黑色薄片,有着非常细腻的纹路,黑色层层晕染,光泽惑人。

这是一片鱼鳞。

俞丽期期艾艾地道:“你含在口里,就能在水中呼吸。”

辛晚张了张口,差点就脱口而出“你不早说”,然后道:“你还有其他能用的鳞片吗?……呃,如果要临时拔就算了,想来也挺痛的。”

俞丽摇头,期待地看着他。

陆长荧上前来一把将辛晚拉过来藏于身后,道:“鳞片给我,我陪你下去。”

俞丽立刻缩回小小的手掌,跑到谢宁舟身后躲着。

辛晚无语了,这位朋友,你给人家造成的心灵创伤真的很严重啊。

谢宁舟旧伤难愈,实在不太适合下水,陆长荧道:“含着鳞片可以在水下呆多久?”

俞丽小小声道:“一刻钟吧。”

“够了。”陆长荧摊开手,“给我吧,我一个人下去。”

这样俞丽倒是不反对,只要别让她和陆长荧单独相处什么都行,当下飞快把鳞片丢给了他,重新缩回谢宁舟身后。

谢宁舟道:“若是不行就先上来,我们另去找人过来,不必勉强。”

陆长荧将鱼鳞含入口中,笑道:“没问题。”看了一眼辛晚,便轻巧入水。

辛晚还是有点紧张,陆长荧一入水便再无声息,那平静的水面上实在是什么也看不出来,过了不久,蛇穴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在蛇穴及蜿蜒的泥沙中扭曲成奇异的回声。

辛晚和俞丽都是一抖,只见一缕缕鲜红的血迹从碧沉沉的水中泛了上来,只不知是谁的血。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速度快到只剩残影的人忽然窜出,陆长荧怀雪出鞘,在空中旋转一圈,稳稳地飞到他脚下,从半空中接住了他。

陆长荧满身的水,头发衣物尽数贴在脸上身上,却丝毫不见狼狈,一双漆黑的眼瞳依然清醒,他朝辛晚笑了笑,噗的一声将鱼鳞吐在左手,又伸出右手,掌心中尽是墨绿色粘稠的胆汁。

他将鱼鳞还给俞丽,向辛晚道:“那蛇临死拼命挣扎,蛇胆被我刺破了,只集到这么一点胆汁,希望够用。”

辛晚这才意识到他还记挂着木夜灯的伤势,心中一阵感激,取了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将他手心的蛇胆胆汁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陆长荧等他装完,方向谢宁舟道:“谢门主,事出有因,伤你门下圣物,谢罪了。”

他虽然口中称谢罪,但如此情状下谢宁舟又怎能真的怪罪于他,当下只轻声道:“陆师侄严重了。师侄身手极佳,实乃碧晴海之幸。”

当下由陆长荧划船辛晚指路,先送谢宁舟和辛晚回精舍,由谢宁舟用蛇胆胆汁研制伤药,他再自己带着俞丽回陆青持处。

辛晚急着制好药剂去看木夜灯,跟着谢宁舟飞快下了船,陆长荧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我先不陪你了,你烧还没退,将胆汁药剂给木夜灯敷上后自己也记得吃副清热的药,好好休息。”

辛晚点点头,快步上了岸。陆长荧望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想了什么,手下不停,将疏木舟转了方向。俞丽瑟瑟发抖,跟他一个船头一个船尾,一点都不敢靠近,到得靠岸,飞一般地扑到陆青持身后,再次躲着不出来了。

陆青持笑着将她收入水晶盒,让她继续开开心心游水,向陆长荧道:“还顺利?”

陆长荧系好了疏木舟,点头道:“比想象的更顺利些,他们都没起疑心。”

陆青持笑道:“你办事我自是放心的。”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这样一来玄水门再也不足为惧,白稚泽亦有了可破之处,便只需谋定而动了。”

“不,我觉得……”陆长荧笑道,“谢宁舟和辛晚之间可能还有古怪,你还记不记得青岚死前说的那两句话?”

第17章:诛蛇(3)

室内有些昏暗,谢宁舟点起了一盏小灯,在灯下将胆汁倒出,与随身携带的各类药材调成膏粉。

辛晚在旁边坐着不太敢打扰他,谢宁舟手上动作忽停,对着门外道:“我现在不想见你。”

辛晚完全没有注意外面有人来了,瞬间十分惭愧,却听门外之人道:“门主,我知错了,你打我杀我都好,不要不见我。”正是程心远的声音。

谢宁舟淡淡道:“那么多蛇卵,你定是好几年前就在刻意贮藏了,是为了什么呢?”

程心远沉默不语,谢宁舟道:“走吧。”

门外没有声音,也不知程心远离开了没有,谢宁舟继续调制膏粉,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门外之人大声道:“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得透了!你不承认也没用,死了就是死——”

他崩溃大吼的声音戛然而止,谢宁舟右手成爪,直接破门将他抓到了身前,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程心远单薄的眼皮都肿了起来,满脸通红,喉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却仍是艰难地道:“他已经……死了……你……不承认……也死了……就算你设法让碧蛇大量产卵,也是……找不到让死人复活的法……”他每说一句,谢宁舟的手便收紧一分,最后终于说不出话来。

谢宁舟面色冷淡,仿佛自己手中的并不是一条人命,只是简单地在挤出药汁一般。程心远终于再无声息,被他掐得昏了过去。

谢宁舟随手将程心远甩出了门,再也没向门外看一眼。辛晚吓得噤若寒蝉,等谢宁舟将膏粉递给他,他连忙道:“谢门主您忙,我先走了,再见。”

谢宁舟竟然笑了一下,辛晚更是觉得自己看错了,笑道:“我猜我可能已经烧出幻觉了,走了走了,告辞告辞。”

谢宁舟忽然道:“你爹还好吗?”

“……”辛晚奇怪地看着他,他从小就没见过他爹,他爹早就死了,谢宁舟以为他是谁的儿子?

谢宁舟见他不回答,语气中竟带了一丝急切,慌忙道:“你从小没见过他是不是?但是也没有见过他的遗体是不是?白稚泽也从未给他立碑对不对?”

辛晚一想,这么说的话,倒也确实是,但是……他爹确实不可能活着了,因为他爹当年就是以死相逼封静则收养他的。那时候方砚十一二岁,卢英五岁,秦之然还没进门,他尚在襁褓之中。

卢英当时年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封静则严厉警告方砚不许外传,但有一次方砚向封静则告他的恶状,他去听壁脚,虽然七零八落,但总算在两人的争吵中知道了当年他爹做了什么缺德事。

大概就是,他爹本就是封静则的师弟,白稚泽的叛徒,在外游荡多年后,忽然有一天抱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回了白稚泽,宣称那是他儿子。封静则其实是不想要这个谁知是人是魔的婴儿的,何况他也完全没有养这么小的孩子的经验。封静则当时对他爹说,要养你自己养,大不了我不追究你叛出白稚泽的事情罢了。

然而他爹不愧是他爹,脸皮比他还厚,一边说自己犯了大错不想再苟活于世,一边当着在场弟子的面,说自己当年与封静则有那断袖分桃之情,如今他擅自有了儿子,封静则恨死他也是应该的,只求封静则原谅,他就先走一步,然后便自尽了。

据说咽气前还跟封静则说了句,你若恨我的话,可以不教这个孩子任何东西,只要教他做人,不要让他走错路。他爹这一死,就算封静则想昭告天下人自己跟这个师弟没有不正当男男关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封静则虽然收养了他,但从方砚能执事起,便退隐其后,再也不管白稚泽事务,多半也是被他爹这么信口胡说给逼的。

从知道这个来龙去脉之后,辛晚对于方砚每次向自己充分释放的敌意和厌恶都释怀了,他懂,他都懂。

但是不管以往恩怨如何,他爹是真的死了,这点毋庸置疑,除非当年的封静则和方砚一起瞎了。

……方砚瞎是可能的,但是封静则在多年前修为便已臻化境,不可能分辨不出他爹是真死还是假死。

但是看着谢宁舟那种期盼的眼神,他竟然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含糊着点了点头。

谢宁舟松了口气,欣喜道:“我知道的,他若是死了,我不可能感觉不到的。”他虽然还是没有太大表情,但是很明显地高兴了不少,甚至露出一种与他的身份年龄极不相称的喜悦。辛晚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决定不再说话。有的时候即便是渺茫的希望,也是存有着会比较幸福。既然与任何人都没有利害关系,就让谢宁舟一直这么认为下去,又有什么不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谢宁舟在往年大较时从未亲自来过白稚泽,可能只是害怕在白稚泽听到他爹确实已死的消息。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谢宁舟忽然想看看他爹的儿子长成什么模样了,还是终于忍不住来一趟他爹的故乡看看,他今年还是来了,还惹出这么一大串的风波。

辛晚感觉心里不太是滋味,向谢宁舟行了礼告辞。门口的程心远已经醒了,就这么跪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辛晚走出了一段,又折返回去,向程心远道:“程师兄,虽然我不太明白你们的恩怨,毕竟当时你说故事时我已经很困了想睡觉听得有一句没一句,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什么话,不过我觉得吧……”

程心远淡淡道:“我不喜欢听大道理。”

辛晚道:“我没有大道理可讲啊,不过,既然你心情不好,不如和我一起走,去喝杯我酿的酒?”

辛晚给木夜灯敷好药出来,景篱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辛晚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夜灯睡着啦,你去把我去年酿的酒拿到外面小亭子里,不许偷喝。”

辛晚酿的酒酒劲不大,入口绵甜,程心远抿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莲子炒百合。他嚼了嚼,道:“挺好吃。”

辛晚在亭子边上洗酒葫芦,里边还是附着了一些胆汁的颜色,洗了好几遍才没有异色的水出来,他有点恶心地吐了吐舌头,走回亭子里,往葫芦里灌酒,然后在亭子栏杆上一躺,将葫芦挂在上面的一根绳子上,往葫芦口里插了一根荷茎,吸一口酒,叹一口气,闭上眼睛晒太阳。

程心远自斟自饮,不久微醺,忽然便低声抽泣了起来。

辛晚睁开眼睛看他,程心远道:“你就当没看见吧,我一直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一下,但是好像到处都有人。”

辛晚了解地点点头:“我不是人。”

程心远果然很投入地哭了很久,最后终于渐渐冷静,打着酒嗝继续吃菜。

辛晚闭着眼睛,他那个奇特的葫芦装置和吸管还在上面晃悠。程心远道:“你睡着了吗?”

辛晚道:“啊,你可以当我睡着了,想哭继续哭吧。”

程心远看看他:“你还挺会享受。”

辛晚笑了笑,道:“修仙之人能活几岁?”

程心远不意他会问这个,道:“少说也有几百年吧,若是能够飞升,那就远远不止了。”

辛晚道:“我就算不生病不遇祸没有意外,就算因为生活在空桑比常人老得慢一些,但是说到底,也最多只有不到百来年的光阴,所以当然得抓紧时间享受。”

程心远怔了怔,辛晚道:“所以你不要急,你们的时间多的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喝顿酒,醉一场就解决了,如果还没解决,就两场。”

程心远两眼有些发直,道:“你说了不跟我讲大道理的。”

辛晚笑出声来,道:“我这哪是大道理,我这是要让你内疚,你看你,明明你有那么多时间,喝杯酒吃碗饭多好,却非要急在一时搞这种阴谋诡计,还害惨了我的小师侄。”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淡淡道:“你原本可以和谢门主站在一起面对不动府的,也不见得就一定会死,但是你不敢,搞这么复杂的事情,你只是怕谢门主把你拒之门外,你只怕你成为不报父仇的不孝子。”

他侧过头看着程心远:“你故意分走黑帖,除了不想谢门主死之外,是因为你觉得愧对父亲,已经想死了,是吗?”

程心远沉默了许久,又喝了一杯酒,道:“对不起。”

辛晚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我能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想办法将夜灯的伤治好。但是,可能……”

可能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其实很怕苦,很怕累,当然也挺怕死,毕竟死了以后就没有酒喝,没有莲花看,没有美食可以吃,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一直看着景篱,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陆长荧能原原本本想起他来,所以他已经很珍惜和那个不记得他的陆长荧一起的所有时间,哪怕他只是因为别的一些事接近他,哪怕他只是一时兴起玩笑戏耍他,但是他还是很珍惜,因为他的时间本来就不算多。

第18章:诛蛇(4)

陆长荧从封静则处出来,陆青持握着船桨愁眉苦脸地看着他:“这玩意怎么划?”

陆长荧笑着接过来,道:“我当时也研究了好久,这玩意居然比练好一招剑法要难不少。”

疏木舟破水前行,陆青持道:“封老头没说什么?”封静则虽然年事已高,然而修为极深,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加之气质随和,怎么都不是老头的样子,被方砚听到这个称呼只怕也是要气死。陆长荧道:“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加上我还卖了个好,将玄冰碧蛇为何能无知无觉潜入白稚泽的原因也告诉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呀。”陆青持摇头笑道,“都说九十九句真话里夹一句假话最难识破,这种骗术一定是你发明的。”

陆长荧道:“我可以连那句假话都不说的。”

小船逐渐进入藕花深处,陆青持随手折了一支莲花,道:“白稚泽确实挺漂亮……你猜那条玄冰碧蛇这样每日活体取胆汁,能活几天?”

陆长荧不以为意,道:“谁知道,反正就算死了也能回复到前一日再取一点,一直到损坏到完全不能使用回复术为止。”

他说得十分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一般,饶是陆青持相当艺高人胆大,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笑道:“若我是那条蛇,只怕现在只希望当时封静则一剑把我杀了。”

陆长荧在水下只是划破了碧蛇胆,取了少许胆汁,便将它的伤口恢复如初,装在吞海囊里带了回去。玄冰碧蛇毒的解药主料便是碧蛇胆,通过饲养那条蛇不断榨取胆汁,从此玄水门蛇阵再也不足为惧。

陆长荧漫不经心道:“此间大事已经了结,明日封静则宴请一回,咱们便可以回碧晴海了。你的大业又进一步,不是很好?管那条蛇想什么呢。”

陆青持出了会儿神,叹道:“大业归大业,但是若论冷心冷情,我是远远不及你……”他伸出手指触了触陆长荧的眉梢眼角,“偏偏你这里还总是笑的样子,你说多可怕。”

他轻轻靠在陆长荧背上,道:“大业和你,如果有的选择,你猜我会选哪个?”

陆长荧笑笑道:“选我没有好下场的。”

陆青持没好气道:“难得你知道。”

两人无话一会儿,陆长荧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了一颗小巧光润的珍珠,放到陆青持手里。

陆青持道:“定情信物么!”

陆长荧喷笑:“别开玩笑,回碧晴海后你帮我查查,我怀疑这不是蚌珠,是鲛珠。”

“哦。”陆青持拈着珍珠迎向阳光看了看,“确实,有点像眼泪的模样……怎么,你要找的半人半鱼小妖怪,有眉目了?”

陆长荧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但是却总有这样一个莫名的执念让我去找……左右无事,找找看吧。”

陆青持努了努嘴,将珍珠收进怀里。

小船已将靠近他们下榻之处,陆长荧忽然道:“青持。”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长荧道,“有一天大业将成,我可不可以问你要一个人?”

陆青持道:“不可以。”

陆长荧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道:“我还没说是谁。”

“辛晚啊。”陆青持道,“不可以。”

他静静地看着陆长荧,看着他欲言又止,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说多少理由都不行,你再告诉我他什么都不会是个废物于我毫无阻碍都没用,就是不行。”

陆长荧笑道:“那若是你大业不成,我带他回碧晴海呢?”

“不行。”陆青持仿佛只是说“因为下雨所以要打伞”一样,淡淡地道,“不行,因为你喜欢他。”

疏木舟发出一声轻响,靠岸。

陆长荧默不作声地系好小船,在水浪声音的间隙,听到陆青持道:“我没办法喜欢的人,当然也不能喜欢别人。”

陆长荧想了想,道:“也说不上是喜欢。”他与陆青持原本就无话不谈,当下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拉着他的手的时候,会说不出地满足和欢喜……”

陆长荧万事不萦怀,却是第一次这样想将一个人保护好,让他不要莫名其妙就死了。

陆青持已经放弃讨论这个话题,最后结语:“不行就是不行。”

陆长荧不再与他争论,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他们居住的竹屋前站着一个瘦长的人影,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上可怖翻卷的灼伤已经在收口结痂,然而俊秀的脸终是变得如同阎罗小鬼一般丑陋了。

“玄冰碧蛇胆果然效用如神。”陆长荧朝他挥挥手,“好多了吧。”

木夜灯点了点头,刚要说话,陆长荧道:“不用谢!”

“……”木夜灯被噎了一下,随后道:“我来找你,是有个不情之请。”

陆长荧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既然是不情之请,你有没有想好用什么来交换?”

木夜灯慢慢点了点头:“我以后可以为你做一件事。力所能及,都可以。”

辛晚睡得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把自己打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还睡在亭子的栏杆上,夜幕降下,程心远早已走了,石桌上剩着残羹冷酒。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甩了甩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脑发晕,眼前发白,差点又一跤摔下去。

他自己想想也有些好笑,还妄想着睡一觉烧就自己退了来着,现在居然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向来不喜欢勉强自己,既然站不起来就不站了,仍是躺下,用模糊的眼睛看着月亮起了一层毛边。

忽地身体一轻,被人腾空抱了起来,辛晚“咦”了一声,定睛一看,又揉了揉眼睛再看,愣了一下,又再揉眼睛。

那人拨下他不停揉眼的手,道:“别揉了,没看错,是我,小师叔。”

辛晚欣喜道:“是我做梦?还是蛇胆这么厉害?你好了?”

木夜灯脸上一丝伤痕都没有,还是原先那个漂漂亮亮眉目如画,只是稍嫌冷淡的少年。

他驻足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真相,然后道:“不是,伤口虽然好了,但是疤痕不会去掉了。”

辛晚黯然道:“那你……”

木夜灯淡淡道:“我央求陆长荧用碧晴海的回复术将我回复到了出事前的那天。”

辛晚一愕。木夜灯已经抱着他走入天澜书阁,辛晚方回神,道:“你疯了!”

回复术当然不是真的回复,只是障眼法而已,而且一旦回复效力消失,伤口裂痕只会以数倍还击自身。只这一个时辰的容貌如初,过后等待木夜灯的不知是如何难以忍受的痛楚。

木夜灯轻声道:“我没有疯。”

他走进自己躺了好些天的房间,将辛晚放在莲玉床上,道:“小师叔在此睡一夜病就会好了。”

辛晚怔怔看着他,却见他自己也和衣上了床,似乎怕他冷一般与他挨得极近,脸对脸地呼吸交错,却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他低声道:“小师叔,我最后悔的,便是没有在容貌如常时,好好同你说上几句话,与你挨得近一些。”

“我后悔因为长幼之序,只敢表面上同阿篱玩耍,接机偷偷看你做什么,何时喝酒,何时又在笑。我耽误了自己,也伤了阿篱,他曾经以为我喜欢他,现在我完全不理他了,他很害怕很自责,以为我在恨他。”

“小师叔,我知道我的伤好不了了。”

“我知道你对我只有长辈的爱护之意。”

“我也不奢求什么,但是这一晚我要同你在一起,我不想你强自忍耐我的容貌,或者被我吓到,所以我必须这么做,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你让我最后任性这么一次。”

在辛晚的印象之中,木夜灯从未说过这么多话。

木夜灯最后看着他道:“小师叔,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阿篱。我比他先拜师,我也想要当你的弟子的,但是你没有坐在座椅上,我以为不可以拜你为师,却让阿篱抢先了。”

“如果能当你的弟子,我可以不要每年大较的第一的。”

“你对我说要我好好照顾阿篱,你并没有为难我。我这样刻苦,每年都拿第一,原本也只是为了有足够的能耐照顾你们而已。”

“可是以后,我可能,没有这个能力了。”

他微微哽咽着道:“再也没有了。”

“对不起……”

辛晚叹了口气,从背后搂住了少年单薄的肩膀,在他不住颤抖的背上安抚地拍着,一下,一下。

第19章:诛蛇(5)

天光大亮,辛晚醒过来,看着面前少年脸上黑红的疤痕,原本连成一片的疤痕从中开裂,几乎再深一点就会绽出血水。木夜灯的右手随意放在身侧,原本蜷曲的焦黑手指已断裂,再也不成形状——回复术的反噬远比想象的严重。

辛晚扶着还有些沉的脑袋起床,洗漱之后一身清爽,站在天澜书阁前,阳光大好。

他听到身后景篱哒哒哒跑来的声音,接着忽然停止,木夜灯走了出来,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木夜灯低声道:“怕我吗。”景篱摇了摇头,半晌后认真地道:“你就算只有半张脸都比虞雪飞好看。”木夜灯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前些时间吓到你了。”

后面再无声息,想是景篱又无声地摇了摇头。

辛晚微微一笑,去给他们准备早饭。

因大较被意外打断,木夜灯、付楠等又要么被咬要么重伤,封静则打算在今夜大宴时让其他几名晋级弟子小小切磋一番,大宴场地施展不开,便仅是比剑招,点到即止,最后虞雪飞胜出。

虞雪飞向师祖和师父行了礼,脸上殊无欢喜之色,默默回了座位。辛晚和景篱一起陪在末座,他对这类场景既无兴趣也无发言权,也就懒得多说什么,随便看了两眼切磋,抱着自己的酒葫芦咕嘟咕嘟地喝。

陆青持和陆长荧仍是宴会中最为亮眼之人,谢宁舟轻轻咳嗽着喝茶,程心远在旁侍奉,师徒俩看不出异状。

陆长荧拿起茶杯看了看,似是嫌弃白稚泽只有茶没有酒,陆青持在他耳畔嘀咕了几句,陆长荧狡黠一笑,在怀中掏了掏,掏出一片肉干悄悄递给了他。

众人多半各怀心思,只有辛晚看到了他们此番举动,陆长荧亮如寒星的眼睛往他这一扫,朝他笑了笑,提起右手食指,放在唇上作了个“嘘”的手势。

辛晚懒得理他,又喝了一口酒。此处的热闹本也没他的份,他只想早些散会睡觉。

茶饭都用得差不多,方砚忽然道:“师父,我有事请求。”

封静则点了点头,方砚道:“自古叛出师门均是大逆不道,但如今白稚泽门下有些特殊情况,何况咱们本也不是那墨守成规的迂腐之人。趁着三大仙宗的重要人物都在场,方某想请诸位一齐做个见证,白稚泽门下第四代弟子景篱,改投我三师弟秦之然门下。”

杯盏擦碰之声瞬间停止,四下寂静无声,辛晚挠了挠头,正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景篱头一次当众鼓起勇气,大声道:“我不愿意!”

方砚本人是极为尊师重道的,于长幼尊卑又看得极重,从未想过小辈会当众驳斥自己,登时面如寒霜,冷冷道:“为何不愿?”

要让景篱老老实实说原因,对他来说倒是千难万难,不禁结巴起来:“因,因为,我,我不愿意,总之,我不愿意。”

方砚道:“你拜入白稚泽,就是为了在天澜书阁扫一辈子地?”

景篱听到了其他弟子轻轻偷笑的声音,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里已隐约有泪水,辛晚扯了一下他的手,提醒他将眼泪缩回去,摇摇晃晃站起来,道:

“大师兄,其实景篱也挺适合扫地的,既然他喜欢……”

“胡闹!”

辛晚喝得有点多,懒得认真思考,随口道:“人各有志吧,何必勉强。”

方砚肃然道:“景篱还小,便如孩童自小总是更喜欢玩耍不喜欢读书一般,你我作为长辈,放任他虚度光阴,他日后自会后悔。”

“我不是!”景篱忍不住道,“我……我不是小孩子,我不认为我在虚度光阴,我只是,我只是学的东西跟你们不一样而已……我也、也读了很多书,还会补植莲花,采莲蓬……你们一定不知道几百年的老莲子也能发芽,我、我就知道!”

他这番话颇显幼稚,何况白稚泽数百年来都以碧水白莲闻名,就算无人刻意种植,此处莲花也依然会欣欣向荣,他所会的果然都是无聊的玩意。

陆青持道:“这小孩挺有趣,把他带回碧晴海种莲花不知道会如何……你怎么了?”

他最后一句已是看着陆长荧说的了。陆长荧表情微愣,眉头皱了皱,竟感觉脑袋里有些隐痛。他定了定神,那股隐痛渐渐消失,道:“没什么,那孩子说到几百年的老莲子……”他顿了顿,那股隐痛似又冒出来了,“我好像想到了什么……”说着摇了摇头,“罢了,别管他。”

方砚道:“冥顽不灵。”他已懒得理论,何况争论出来当着客人的面不太好看,心中已打定了不管景篱愿不愿意反正此事便这么定下的主意,不再说话了。

景篱看自己的反抗也没个结果,气鼓鼓地坐下,道:“师父,我不去。”

辛晚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其实……”

“不听不听!”

陆长荧微微一笑,道:“方师兄,恕我直言,景篱须另投明师的理由,不外乎方师兄觉得景篱跟着辛师弟学不到什么嘛。但是诸位可能忘了,辛师弟可是掰手腕赢过在下的人。”

封静则一口茶喷了出来,抬头一看在座宾客中喷茶的倒有一大半,陆长荧不提这茬是真的没人记得了。方砚不禁瞠目结舌,道:“这,我,不对……”

陆长荧洒然道:“很简单嘛,让秦师兄出来跟我比一场,得能赢我,景篱才有改投别师的必要。”

秦之然冷哼了一声,他往日虽然与辛晚不算交恶,但是因木夜灯之事生了老大芥蒂,如今又被拿来跟辛晚相提并论,当下按捺不住,便要站起。

方砚朝他使了个眼色,对陆长荧道:“陆师弟来者是客,白稚泽怎能如此失礼?”

“不失礼不失礼。”陆长荧已经握着怀雪走出来,“跟之前的比试一样,只比剑招,点到即止。”

他停顿一下,忽然又笑道:“为示公平,我用辛师弟教过我的一套剑法好了。”

辛晚愣了一下,你他妈梦游吧,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剑法?

秦之然也已下场,陆长荧怀雪出鞘,低声对辛晚道:“那日你采莲子时念的那句本是后山人啥的,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两人行过一礼,秦之然率先出手。他所持的是封静则赠与的“凝冰”,与木夜灯所用的“断水”正是一炉所出,剑身如冰雪般凝练,散发着丝丝寒气,正是无法正缨其锋的神兵。

辛晚两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酒力还是因为被陆长荧给尴尬的。可能有人以为吟诗舞剑挺风雅,但是辛晚觉得,草,怎么这么尴尬,太特么尴尬了。

陆长荧见他不念,低声道:“本是后山人。”剑光一闪,退后三步,算是让了秦之然一招。

又曼声道:“偶做前堂客……醉舞经阁半卷书……”怀雪澄亮的剑锋似醉酒一般来回晃了数次,晃动甚疾,却每一次都清清楚楚。

辛晚低低接了后半句,与他的声音混在一处:“坐井说天阔。”

怀雪的剑光登时尽数洒开,未见杀气,尽是洋洋然人间大气象。

陆长荧手中剑招不断,耳中却听着辛晚念下去:

“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

他倒提了剑,剑锋弯曲,如拎着一壶好酒一般,秦之然借机攻上,剑锋砰然弹回,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其逼退。

“论到囊中羞涩时……”

陆长荧将怀雪抱在怀中,如同一个在长街上抱着心爱的剑等心上人的落魄江湖少年。秦之然本不是没有风度之人,却被他逼得一招都未曾反击,看他空门大开,登时一剑刺上。

“怒指乾坤错!”

陆长荧没有躲闪也没有花哨的剑招,怀雪斜指,他也只一剑!

怀雪与凝冰正面撞击,凝冰脱手。

秦之然脸色极为难看,捡回凝冰,一礼之后什么都没说便回了席位。

场面一阵尴尬的安静,比辛晚想象中的“吟诗舞剑”的尴尬更尴尬了数倍。

他趁着酒劲儿,率先打破沉默,道:“这是什么剑招?”

陆长荧道:“刚刚自创的,还好看吗?”

辛晚笑着点了点头,陆长荧道:“舞完剑了,有点气闷,又有点想喝酒。”

辛晚看了看坐在主位的封静则,又看了看方砚,再看了看神情五颜六色的在座之人。心里一想,反正自己在白稚泽的名声也不会再坏了,况且祸也已经闯了,想了想,笑道:“跟我走吧。”

他去天澜书阁装满了酒出来,坐到陆长荧划着的疏木舟上。

“你都没有酒杯的吗?”

辛晚道:“白稚泽上下只有我一个人会喝酒,我要酒杯做什么,与人对饮吗?”

陆长荧一想也是,接过他的酒葫芦,对着喝了一口。

“拿点什么来下酒。”

辛晚道:“糖莲子,要吗?”

月光如银,洒满田田的荷叶。

疏木舟随着水流漂向不知名的远处,辛晚第一次决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心中只有陆长荧和酒。

天亮的时候,他躺着的小船被系在天澜书阁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等等,还空无一物。

陆长荧走的时候,还顺手带走了他的酒葫芦。

——碧蛇阵篇完——

第20章:寿辰(1)

白稚泽有一块极大的白石坪,数百年来众多弟子在此修炼,将这块坪上的石头磨得光滑如镜。第一代掌门在此飞升,飞升前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白羽坪”。

……似乎也没什么创意。

辛晚坐在白羽坪旁边看一群弟子练剑,打个呵欠,捞起身边装酒的竹筒,抿了一小口。装在竹筒里的酒自带一股青竹的清香,但是辛晚很不满意地叹了口气。陆长荧那个王八蛋把他的酒葫芦偷走了,他千方百计想着要重新搜罗了一个,但是白稚泽没有人种葫芦,最终只能砍下一截竹子,炮制成酒壶将就用着。竹筒无论大小轻重都不如原先的葫芦顺手,而且不能往里面插荷茎当吸管——直把辛晚喝得长吁短叹。

他还没叹多久,白羽坪上传来一声“哎哟”,辛晚看过去,景篱手中的剑又被木夜灯弹飞了。

陆长荧“大闹”宴会后,辛晚为了照顾到大师兄的面子(同时也不至于太被他记恨),最终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景篱还是当他的弟子,不过他每日上午会陪着景篱来白羽坪,让他随其他师兄弟一起历炼,能练到怎样先不管,起码先练着吧,万一练着练着景篱忽然对修仙飞升起了兴趣,愿意改投秦之然门下从此好好修炼天天想飞,那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只是,没几天,辛晚便知道这种万一简直太万一了。

景篱确实……

他大概天生能力就长得有点歪,他会打扫,会把书整理得井井有条,会栽种莲花,会采莲子,他简直是擅长除了修仙练剑之外的任何事。

先不说御剑结丹等高级内容,如今木夜灯即便是用的左手,景篱都挡不住他的三招。

今日轮班在白羽坪监督众弟子练剑的秦之然皱眉摇了摇头,虽然没有说话,想来也是在感叹景篱的朽木不可雕。木夜灯帮景篱捡回了剑,交还到他手里,安慰道:“慢慢来。”他右手戴了手套,遮住了断裂的焦黑手指,一个精致的竹雕面具遮住了半边脸上的伤痕,那正是辛晚亲自为他雕制的。淡黄色的竹纹衬着他年轻的脸庞,意外地和谐,在少年原本冷淡清冽的气质中平添了一分严峻。

虞雪飞从旁来凑热闹,要跟木夜灯比剑。木夜灯略一沉吟,左手握剑,一个剑诀起手式,便和他切磋起来。

辛晚看得打瞌睡,景篱跑到他身边道:“师父师父。”

“师父!你又睡觉!”

辛晚“啊”了一声,赶忙睁开惺忪的眼睛,道:“没有,没有,那啥,咋了……”

景篱道:“你看夜灯会不会赢?”

“嗯?”辛晚茫然看向两个少年,竟然已经对拆了白来招还未分胜负,他于此道虽然是不会,看还是看得懂的,不由自主道,“若是夜灯右手无损……”说了一半,自己也觉得没趣儿,便住了口,看了一会儿二人战局,转而道,“我看夜灯能赢。”

话音未落,木夜灯一招鹤击水,剑锋刺到虞雪飞胸口,嘴角微微一笑,收回了断水剑。

虞雪飞向他抱了抱拳:“多谢木师兄。”

木夜灯道:“无妨。以往你只能接我三十招,现下已经进步很多。”

虞雪飞怔了怔。他虽然一向自视甚高,不服木夜灯,亦看不起辛晚景篱师徒,却也从未想过自己要以这种方式赢过木夜灯。木夜灯遭此大变,他尽管不至于痛彻心扉,但确实也是难受的,一来二人也确有朋友之情,同门之谊,二来,这般得来的第一,于他来说当真意义浅薄。

所以木夜灯重练左手剑,并迅速再次成为第四代弟子中的翘楚,他仍是很高兴的。

当下虞雪飞十二分有诚意地道:“全靠木师兄相让,我……我很惭愧。”

木夜灯沉默了一下,道:“没关系,我用左手,也一样的。”他默默走到辛晚身边,拿起一早备好的竹筒杯喝水,辛晚笑道:“累不累?”

木夜灯摇了摇头,不想让他太担心,便又抬起头向他绽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辛晚目送他重新回去练剑,目光与看向这边的秦之然对了一对,朝秦之然挥了挥手里的竹筒酒壶,用口型道:“他没喝酒。”秦之然便看向了别处。

辛晚笑眯眯地看着坪上的年轻弟子,心里却还是有些难受。木夜灯的左手剑进进境如此快速,当然不止是因为他天分极高,辛晚数次在夜晚的白稚泽中随水漂泊,都见到木夜灯连夜苦练左手剑的身影,从剑都握不紧,到剑气贯入长虹,他仅用了两个月。

然而木夜灯并不快乐,因为他的左手剑越是厉害,他便越是会想起,若是他的右手完好无损,加以同样的苦练,他能到达多高的境界?

可惜这件事,却是再也不可得知的了。

渐近午时,众弟子已准备三三两两结伴去用午膳,辛晚正打算带景篱回去开小灶,下午是众弟子的打坐修炼功课——这种事杀了景篱他也不会的,硬逼着他去也没什么用处,便可以让他在天澜书阁做些其他事情了。

一大一小还未离开,秦之然道:“阿晚,等一等。”

辛晚笑道:“三师兄要跟我去吃饭吗?我腌了一些酸辣藕片。”

秦之然道:“不是。”他向来言简意赅,直接道,“碧晴海家主大寿。”

辛晚瞬间会意,道:“哦,你们要去碧晴海了?没事,我看家。夜灯我也会帮你照顾好的。”

白稚泽三大仙宗之间走动还算频繁,每年较大的交谊和应酬总有那么几次。白稚泽的大较、碧晴海的宝会、玄水门的论道均是盛事,必须要派重要人物前去,像此次秦之然提到的某某大寿、某某生辰、某某大喜等事,属于普通应酬,一般来说由掌门入室弟子代掌门道贺即可。

未料秦之然摇摇头,从袖中抽出一封请柬,交到他手里。

辛晚奇怪地打开,却见上面的字飞舞张扬,遒劲森然,蕴有剑气萧萧:

“诚邀白稚泽辛晚公子,光临碧晴海家主寿宴。”

公子?辛晚倒是头一次遇到有人这么叫他,接着往下看,只见旁边还有一行蚂蚁大的小字:

“又及:知道你不会御剑,找个小弟子带你来吧。”

“又又及:不要找木夜灯。”

辛晚嘴大张着再也没法合上了。

第21章:寿辰(2)

辛晚前去禀告了封静则,最后陪他去的是秦之然。

秦之然本就不苟言笑,加上前段时间和辛晚刚起嫌隙,辛晚已经预料到旅途会有多么无聊苦闷。

封静则看他明显在出神,忽然开口道:“碧晴海上次来的那个陆长荧。”

辛晚回魂:“啊?”

封静则喝了口茶,道:“是以前那个陆长荧?”

辛晚早已料到他会认出来,倒也没想过要抵赖,点头称是。

封静则道:“你一向聪明,既然知道了,我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辛晚笑道:“我知道的。我想……”他斟酌了一下,“就算不会有什么功劳,起码不能像我爹一样再给白稚泽制造什么麻烦了。”

封静则一愣,眼神于那一瞬间千变万化,仿佛回忆了数不清的少年往事,最后终于平静下来。

“没有,你爹本是个很好的人。”他温和地看着辛晚,“你长得跟他很像。”

辛晚道:“性格像吗?天分像吗?”

“呃……”封静则犹豫了一下,道,“嗯,你爹当年,还没出白稚泽时,是被你师祖认定将是白稚泽不世出的奇才,他十八岁时……”

“停!”辛晚道,“别说了,我走了师父,你好好地,荷叶茶我新晒了一匾你自己记得拿来喝,要乖啊。”

说着拍了拍封静则的头,一溜烟跑了。

封静则捧着茶杯,微笑着看他跑出去。茶杯被冰镇过,里边的荷叶茶似雪水般清凉爽口。白稚泽四季如春,原本是用不上冰窖的——那冰窖正是某个人突发奇想所造,又以极阴冷的真气灌入以保存冰块,封静则曾觉得花费力气做这种事很无聊,他们修仙的人最是应该清心寡欲,最是耐得住寂寞的——

现在他终于感觉到在这暖阳高照的日子里喝一杯冰镇茶的快乐。

那个人却永不会回来了。

辛晚和秦之然拜别了门口的老灵鳌,灵鳌自碧蛇阵一役后颇受打击,辛晚时不时漂来门口同他聊天都没让他的心情恢复如初,至今颇为沮丧。辛晚给他带来了前几天小王八长大一圈后脱掉的壳,他方开心了一些。

出了白稚泽,秦之然御起剑,道:“哪里?”

辛晚奇怪道:“碧晴海啊。”

秦之然:“方向。”

“……”辛晚道,“三师兄,你觉得从未……只出过一次白稚泽的我会知道碧晴海在哪里吗?”

秦之然:“……”

封静则忽略了很严重的一件事,秦之然虽然看起来稳重可靠,但是,他,是个,路痴。

唯一尚可庆幸的是碧晴海确实很大,势力也极广,这就意味着,只要问过大致的方位,一直御剑朝同一个方向飞总不会错。

傍晚时分两人磕磕绊绊到了朱明峰山脚下,眼看着也是来不及上山了,距离寿宴尚有三日,辛晚便也不急,在集市上闲逛,一边找打尖住宿的客栈,一边打听朱明峰怎么走。

秦之然也没什么同人交流的经验,便只能跟在他身后听着,一边听一边感叹幸好这位师弟脸皮够厚,什么都问得出口。

朱明峰脚下称得上是人口兴旺百业兴盛,他们两人未曾去过凡世,若是去过凡世便会知道此处景象几乎于凡世的村镇毫无差别。朱明峰脚下的人家十户倒有九户姓陆,多半都沾亲带故,没有修仙的慧根的,便都自行另谋出路,使得这最有钱的仙宗祖居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辛晚对这般景象自是好奇的,他自己于烹饪一道钻研甚深,然而不少书上读过的食材白稚泽都没有,此时难免一件一件见识到,开心得合不拢嘴,没过多久便看中了一袋子腌青梅,一盒子酒酿饼,一包糖霜花生,尽数拎在手上,秦之然便只能给钱。

将朱明峰的情况打探得差不多,辛晚在长街尽头看到了一竿颜色青翠欲滴的酒旗。

青酒旗!

他眼睛一亮,这次秦之然连拉都来不及拉便看着他跑进了酒铺。

酒铺老板已经在收酒旗,长得温文尔雅,颇不似生意人,见到他怔了一下,笑道:“小公子,我要打烊啦。”

辛晚道:“酒家怎会这么早打烊?”

老板道:“不想做太晚的生意,家里妻儿等我回去吃晚饭呢。”

辛晚道:“我们远道而来,专门想尝尝你的葡萄酒。”

老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起来是个性格与外表一般温和的人,一时竟不好意思拒绝,只得道:“那你们进来喝一杯吧。”

辛晚如愿坐进了青酒旗的店内,老板抱着一个酒坛出来,往两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倒酒液。血红的酒在水晶杯中一览无余,辛晚啧啧称奇,道:“老板,这种水晶杯盛酒的法子你是如何想到的?”

老板不好意思地道:“是内子想到的。”

店门已关,左右没有其他客人,他拿了碟子给辛晚装花生等零食,坐下跟他们聊天。

“内子不是空桑人,来自外间凡世。”他温温地笑道,“葡萄酒有个特性,稍稍遇热,即便是手心温度,味道也会有损,虽然极微小,但舌头极灵的客人还是尝得出来。用厚壁的陶土酒杯倒是也可以隔热,可惜太过没有情调。内子的家乡盛产水晶,深知水晶隔热的特性,她便突发奇想,让人做了这样的水晶酒杯,既可保持酒味不损,亦可衬着酒液的颜色。”

辛晚饮了一口,道:“好酒。”他本就十分后悔陆青持请喝酒那晚心情不好牛嚼牡丹没有好好品尝,此时说不得得好好补回来,看到老板频频望向秦之然,笑道:“别管他,他不喝的,是个半杯倒。”

老板了然地点点头:“我原本也是这样的。”

辛晚喷笑:“那你还做酿酒生意?”

老板不好意思道:“我原本是想修仙的——”

他自我介绍道:“敝姓青,单名一个垣字。先父名讳青先。”说完,他继续不好意思地道,“先父的名讳中,先字与仙字同音。我少年时并不想继承家业,一心想修仙,先父去世后,我每次提及修仙,却总是觉得自己在说‘修先’,念及先父,便不再修仙,好好操起先父留下的酿酒生意。”

辛晚点头道:“子欲养而亲不待。”

青垣道:“正是如此。当时识得内子后,内子也对此颇有感慨,并说凡世曾有个著名的诗人大家,原是非常有才华的,但因为父亲名讳中有个‘进’字的同音字,为了避父亲讳而一生没有出仕为官,因为他不能当‘进士’。”

对凡世科举做官的事情辛晚倒也有所耳闻,理解地点了点头:“不过,可能多少有些可惜。”

青垣道:“祸福向来难断,与内子成家后,我便觉得当初不修仙也是件好事,否则内子一介俗世女子,短短一甲子寿数,如何与我白头偕老?”

他一语毕,辛晚和秦之然都似有所感,辛晚想起了他也因为某些事不能修仙的人生,秦之然想的却是木夜灯,一时之间竟无人答话。

青垣又不好意思了:“对不起,一家之言。”他确实是个十分文雅容易害羞的人,也不知平日怎么做生意,想来多半还得靠他的贤内助。

辛晚笑道:“不不,你说得很好,就冲这句话就得敬你一杯。来,我借花献佛。”

青垣便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辛晚顺口问道:“这酒多少钱来着?”

青垣道:“五两。”

辛晚的笑容瞬间僵硬,内心狂叫:“草泥马这么贵?”

秦之然嘴角抽搐,看向辛晚,脸上明显写着四个字:“钱不够了。”

第22章:独臂人(1)

其时空桑没有人统一什么度量衡统一什么货币,买卖使用银两也是从外间凡世学来的,银这种金属产量不大,幸而修仙之人本也用不上太过丰富的物资,五两银子已经可以让辛晚一个人吃十年。

仙宗之间没什么寿辰要送礼金的规矩,辛晚和秦之然其实本可以一毛钱也不带的,倒是封静则考虑到他们二人可能要住宿用钱,于是十分体贴地给了他们一些散碎银子。

共计五两。

辛晚吃零食已经吃掉了一点,还要留着住店。

结果这么一坛葡萄酒就要五两。

辛晚脸上不动声色,道:“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喝你家的酒啦,前段时间陆家少主曾派过一个黑衣少年来取酒,不知道老板还记不记得。”

青垣“啊”了一声,站起来行了一礼,道:“原来公子是我们少主的朋友,失敬失敬。”

辛晚心想你这么失敬倒也不见你提免了酒钱,只得继续瞎扯:“老板多礼啦,我们是……玄水门的弟子,同陆家少主交情颇深,上次他派人来取酒,就是招待我们,我一喝就上瘾啦,是以这次千里迢迢赶来,想再尝一次这坛人间至味。”

秦之然眼角一抽,知道他假扮玄水门弟子多半是要做什么丢脸之事了,他不擅作伪,登时下意识地别过脸,看向乌沉沉的窗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青垣认真道,“那我真是荣幸之至……少主一直很照顾我家生意的,对四时酒也非常有品位,我每年春天酿梨花,夏天酿葡萄,窖藏一年后便可饮,新酒出窖时少主都是第一个来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陆青持对酒的评价,却始终不提免钱一事。最后辛晚厚颜无耻道:“既然如此便好办了。我们来前,陆家少主还提及了这几日老爷子大寿,无暇下山尝酒,酒虫子闹了挺久了,我们便顺道给陆家少主带两坛上陆家峰去,劳烦老板记个账吧。”

他记得陆长荧让小鲤鱼来买酒买菜时便只提了一句记在陆家少主名上,报他名字就行,可见朱明峰下无人胆敢随意冒充,料想老板不会多加怀疑。

青垣果然毫不怀疑,当下又去挑了两坛酒,用草绳给他们系好了拎着,十分感谢地目送他们离去。

秦之然无语了半天,终于憋出几个字:“白吃白喝。”

辛晚道:“陆家家大业大,想必不会注意到少主账上多出来十五两银子的。”他们走过长街转了个弯,眼看着青垣老板已不可能看得见他们,辛晚便蹲下来,好整以暇地将坛子里的酒倒进竹筒酒壶里。

“……”秦之然彻底没话说,辛晚倒完一坛,还有一坛实在倒不下了,只得拎在手里,唏嘘道:“那个最多能装三百斤在就好了……”

秦之然自然不懂他在念叨什么,只道:“找客栈。”

时辰已晚,弯月当空,朱明峰下的各住户也都纷纷熄灯,逐渐只剩数个怕是要营业到深夜的店铺还有几点灯火,因此客栈倒是好找,两人交过房钱,秦之然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辛晚笑道:“没事,反正就算有事我也就在你隔壁,我会叫的。”

秦之然耳根微红,他们一人一间房,他确实是有点担心辛晚独自一人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但是这事儿,问了又怎么滴,难道他还能给辛晚守夜,和辛晚同住一室?因此以秦之然的性格,此问万万说不出口,未料辛晚竟于那一瞬便猜到了。

辛晚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耳根,含笑道:“谢谢你,三师兄,出了那些事你也没有真的记恨我,以往的事情,立场不同观感自然也不同,我没有怪你。”

秦之然咳嗽了一声,许久后点了点头,道:“他剑法很好,我心服口服。”

辛晚知道他的意思是陆长荧当众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次他并未记恨在心,道:“嗨呀,那个就别管了,夜灯如今左手剑进境不错,大家都很开心。”

秦之然“嗯”了一声,辛晚道:“你关心我我知道,你真的担心的话,不如我们对酌到天明……”秦之然脸色一肃,快步前行,飞快进了房,关门。

“……何必呢!酒乃穿肠灵药啊!”辛晚摇着头进自己房间,对着竹筒酒壶喝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一包花生,咯吱咯吱地嚼。

碧晴海与白稚泽不同,白稚泽几乎整个人居之处都浮在水上,碧晴海却是在一片丰沛水域之中立着一座巨大的岛屿,周围有星星点点的小岛,大部分人便都生活在这座巨大岛屿之上,与白稚泽相比,算是很“脚踏实地”了。

这家客栈窗外便引流了一条蜿蜒的小河,在月光之下莹然生光。辛晚支起窗户,歪靠在窗边看夜空与河流,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花生,喝一口酒。

上次这样与人喝酒聊天看夜空与水流,似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甚至已经忘记了那天跟陆长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什么,多半是些没营养的话,也可能本来就没有说太多。因为这种四下静谧的时候,有心爱……曾经心爱的人在身边,就算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都十分欢喜。

不过现在身边是没人了。

辛晚闭着眼睛听风声。碧晴海已是秋季,天气比白稚泽内冷了不少,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去抱床被子过来裹着再睡,以免受了风寒又得发烧。之前的那次发烧对他来说余威尚在,对他的身体其实也有点影响,然而他现在被温柔的晚风吹拂得舒服至极完全不想动,最后终于轻轻地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辛晚在睡梦依稀中听到了一种窸窸窣窣的奇怪声音。他也不以为意,没有特地去看,不久之后那声音更大了,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按上了他的脖子。

辛晚惊醒,面前有一个脸色惨白,瘦得皮包骨头,几乎已经不像一个活人的人,只一双眼睛里冒着渗人的光芒,在夜色里仿佛两团鬼火。

竟然不是做梦。

辛晚动了动还在被掐的脖子,思考要不要大声喊秦之然过来,以及自己会不会在秦之然过来之前便被杀了灭口。

那人已率先开口:“别出声,我不想伤害你。”

他声音亦是透着苟延残喘的虚弱,简直下一秒就会断气。

辛晚又思考了一下,感觉到他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确实没有用力,便点了点头。

那人喘了几口气,道:“得罪了。”掐着他脖子的手松开的同时迅捷地滑下,沿着他的脖子、锁骨到胸腹,连点了六七处大穴。

辛晚道:“你没点我哑穴?”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居然还有这样自己提醒敌人应该多点个哑穴的神经病,以手捂着下腹,十分艰难地坐到床上,斜躺下来,方道:“你若敢高声,立刻会死,你尽可试试。”

辛晚不太懂世上是不是有这种秘技可以限制人高声说话,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考虑也只得姑且信了。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受制于人后会觉得十分屈辱的人,当下也没怎么纠结,就只当自己还坐在窗口吹风。

……吹了一会儿实在有点冷,辛晚忍不住道:“劳驾。”

那人“嗯”了一声示意听到了,辛晚道:“我有点冷,能不能给我条被子。”

那人睁开鬼火般残厉的眼睛,道:“能忍的话忍忍吧,我身上有伤,不太能动。”

“噢……”辛晚安静了一会儿又道,“我可以自己拿吗。”顿了一顿又道,“我一点法术一点武技都不会的。”

这一点那人也是能看出来的,只是辛晚身上还是有沾着一些稀薄的法术灵气的气息,所以他并没有完全信任他。

辛晚见他不理人,过了一会儿又道:“那你帮我关一下窗户……”

那人叹了口气,手指一伸,一股劲气打在辛晚身上,辛晚轻轻一痛,发现自己的手能动了,忙不迭关了窗户,感觉自己终于得救,晚风虽好,不能多吹,这么一会儿把一张脸都吹得发麻了。

辛晚双手一得自由,反正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便继续喝酒吃花生。

那人喉头吞咽了一下,低声道:“给我喝一点。”

辛晚想了想,将自己身边的那个小酒坛子扔了过去,那人伸手一抄,以口解了草绳,排开封口,仰天饮下。

辛晚道:“你只有一只手?”

从钳制他到点他穴,到接酒坛,这个人都只用了一只手。

第23章:独臂人(2)

那人歪在床上,似乎再也没有余力,连说话都很是勉强,辛晚便也不再追根问底。

他大致也能猜到这人会闯进这间客房的原因,大半夜的开着窗,而且住着的是个没有灵力啥术法也不会的人,怎么看这里都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这人既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他便也无所谓房里多了个人,何况看他的样子也基本已经离死不远,就当做做好事罢了。

两人安静无言,辛晚没有别的嗜好,一是喝酒,二是到了点哪怕天打雷劈都要睡觉,当下迅速进入了朦胧状态。不知道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极为痛苦的呻吟声,辛晚也很痛苦,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吵醒,百般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只见床上那个独臂人缩成了虾米,口中毫无意识地不断呻吟。

他显然是生怕惊动旁人,呻吟声都压在喉头,仿佛那呻吟已被压进了体内最深处,却最终无法控制,还是溢了出来。辛晚看他可怜,道:“我身上带了些药的,你要不要试试合不合用?”

那人已经失了意识,只低低道:“不要了,不要了,让我死了吧……”

辛晚支起一点窗子,月已经过了中天,已过了子时,是新的一天了。他托着下巴想了想,算了,反正今天大概也不会遇到什么特别紧急的情况,再说等天亮后有啥事儿都有秦之然挡着了,也不怕浪费每天救命三招的次数,右手灌满真力,击向自己胸口,硬生生将被封的穴位解了。

辛晚疼得龇牙咧嘴,到床边去查看,那人果然仅剩一臂,唯一的那只手按在下腹,痛得缩成一团。

辛晚料得他那里有伤,见他痛得意识涣散,便将他捂着的手拉开了一点,一看腹上的伤口,登时愣住。

眼前情状实在太过诡异。

他自己也受过极重的伤,木夜灯被三千业火烧伤的伤口更是可怖,寻常伤口自然吓不到他,他只是,实在没见过如此诡异的伤处。

这人的肚腹之上开了个小口,一根极细的金属管一头似乎已经插入内脏,另一头露在体外,尚在分泌出浓绿色的粘稠液体。

辛晚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折磨人的方式,伸手拔了拔那根金属管,那人惨叫了一身,管子却丝毫未动,仿佛被焊牢在内脏上一般。

白稚泽的灵药他随身带了一些,虽然知道不对症,但止疼消炎的效用总是有的,便还是取了一颗喂他吃下。药力逐渐散开,那人慢慢停了呻吟,满头满脸都被汗水湿透,仿佛刚从水中捞起来一般,脸上闪现出若隐若现的一片黑鳞,又转瞬消失。

辛晚不欲多问,慌忙跟他保持距离,自行坐到桌边去,拨亮了蜡烛,安慰道:“没事没事,我虽然能动了,但是不准备逃的。”

那人发了一会儿愣,缓慢地支起了身子,重新斜靠在床沿。

辛晚道:“那究竟是什么玩意?”

那人道:“取胆汁的针管。”

辛晚“啊”了一声,脑中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抓住,他怔怔想了半天,道:“活人取胆?难怪你成这皮包骨样……胆汁有什么用。”

那人道:“闭嘴。”话音刚落,手指一动,辛晚便又被定在桌边。

辛晚翻了个白眼,闭嘴就闭嘴,又不是非要问。他不过是看他伤口实在太惨无人道动了恻隐之心,倒还不想当那救蛇的农夫……蛇?

辛晚呆了呆,刚才脑中闪过的那个念头忽地清晰,心头瞬间雪亮。

他人虽不笨,经验与机变终究少了些,若换了陆长荧,只怕在看到此人伤口时便已能大致猜出他的来历。

断臂,鳞片,取胆。陆长荧在白稚泽中杀的那条玄冰碧蛇,竟是没有死,只是被捉去饲养着作为取胆汁的活体了。

当日本就只有陆长荧下水去杀蛇,底下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不知道,陆长荧上来时又带回了他最为记挂的可以治木夜灯灼伤的蛇胆胆汁,他便没有疑心那蛇是不是真的死了。何况,陆长荧好端端地,为何要救那条残疾蛇的性命?

当然,从现在看来,这条玄冰碧蛇,只怕也是盼望自己当时便死了才好。

这个蛇妖正是害惨木夜灯的元凶。辛晚茫然半晌,心中一边哀叹自己一时心软居然还救了个仇人,一边也隐隐感到这蛇妖纵然可恶,杀人也不过头点地,这般每日里被人活体取胆,受无穷无尽的折磨,还不如给个痛快。

不过,他也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陆长荧是为了给他出气才刻意零碎折磨蛇妖,长荧在重伤落在白稚泽前,本就是个无情无爱,无伤无痛的怪胎。他刻意如此作为,多半还是因为玄冰碧蛇的胆汁有些什么别的效用。

辛晚轻声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蛇妖并不回答,辛晚提醒道:“就算你现下逃出来了,此处尽数是陆家的范围,这里每个做小生意的都奉陆家为尊,陆家若发现你逃了,想要搜查客栈,这些老板小二拼着得罪所有客人明天就倒闭,也会让陆家搜的。”

蛇妖沉默一会儿,道:“你认识我?”

辛晚道:“不认识,不过大约知道你是谁……”

话音未落,客栈之外火光大亮,蛇妖双眼瞳孔收缩。

他深知陆长荧的手段,此人冷心冷情心狠手辣,若是已经确认他藏身于这个客栈之内,只怕为了将他逼出来,就算火烧客栈,让这里的一众无辜住客陪葬都面不改色。

他于这一瞬间已转了无数念头,到头来却又觉得每一个都不保险,思来想去忽地释然,反正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他都已过了几个月,若真的又要被生擒回去,不如自我了断罢了。

他这个念头刚转完,便感觉到颈后一阵剧痛——在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时候,他竟已被钉住了七寸。

蛇妖只觉一阵绝望,玄冰碧蛇本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奇特生物,自尽的方法只有一个,便是在陆地上现出原形,脱水即死,百试百灵。然而被钉住七寸后无法化形,陆长荧竟是要他死都不能!

辛晚见他的眼神一时悲哀,一时愤恨,一时绝望,顿觉十分不安,道:“那啥,你看,陆家已经过来了,你要不要试试逃走,最多我不喊。”他心中道,只要别找我陪葬。

蛇妖一指将房门封死,道:“逃不走了,陆长荧既已追到这里,必然带了白极鹰。此鹰是我们的天敌,生性喜爱啄食碧蛇胆,我就算插翅飞出去,都会被白极鹰一口啄回。”

他回头道:“我不欲伤你,只是如今我走投无路,只得请你帮个忙。”堪堪说完,辛晚便见他仅剩的那只手并指为刃,硬生生插入自己的肚腹,将一颗蛇胆血淋淋地挖将了出来。

辛晚瞪大了双眼,只见蛇妖将那颗还连着针管的碧蛇胆丢进了他的竹筒酒壶,骷髅一般的脸朝他笑了笑,道:“我要去不动府复命,此次任务失败,我不日将被丢入外间凡世,失了蛇胆,想必也活不了多久……但我不能再被抓回去受此屈辱。劳你以此帮我引开陆家人,感念你赠药之德,这颗蛇胆便当做报酬。千岁玄冰碧蛇胆的功效,你去问问旁人,会有很多人告诉你有何用处。”

说罢咬牙缠紧了腹上的伤口,剥下辛晚的外衣换上,将他哑穴也封了,关进衣橱中,又把竹筒酒壶放在他身畔。

他朝辛晚拱了拱手,道:“后会有期。”

辛晚完全无法动弹地被关在衣柜里,虽有喜爱的美酒相伴,但美酒里却浸着一颗血淋淋的新鲜蛇胆,这感觉无比的怪异,又有七分的恶心。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种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人的脚步声,熟悉的声音温和地道:“白凤儿,是这里吗?”

他从衣橱缝里看到了白极鹰如玉一般光洁雪白的喙,急切地在缝里啄了啄。

辛晚放下心来,就算如今的陆长荧是不记得他的,也是他并不完全认识的,但他始终有一种奇怪的信任,只要是陆长荧,便不会真的伤害他。

有人笑道:“别急,我听着这里边气息不对,这条小蛇儿藏了什么好东西?”是陆青持的声音。

陆长荧道:“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多半是金蝉脱壳计。”

陆青持笑道:“你竟然早就看出来了,为何不去追?”

陆长荧挑了挑眉,无所谓道:“白凤儿会追到这,说明蛇胆就在这。他若是将蛇胆也挖将出来,自己想必是不会再重新长一个胆了,追来何用?”

陆青持摇摇头,叹道:“你真无情。”

陆长荧仿佛没听见,道:“要打开吗?”

陆青持斜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端详他的脸,似要从他眉梢眼角永远带笑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破绽来,最终回过头,道:“里边有人啊,你听不出来?”

陆长荧道:“重要的只是蛇胆,什么人很重要吗?”

陆青持噗嗤一笑,道:“对我来说确实不重要……对你就……”他忽然用手指点了点下颚,用一种柔软的天真神情道:“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第24章:独臂人(3)

弯月似眉,风灯与松油火把的光亮将清冷月色冲得消散殆尽,陆青持和陆长荧站在河畔,看人慢慢将那只成色颇差的巨大松木柜子沉入河水。这条特地引流而来的小河并不深,却也足够将柜子淹没至顶。

陆青持点了点下巴,淡淡道:“玄冰碧蛇是半死之物,你我感知不到他究竟在不在里边,但是他身有重伤,人形在水下难以长久,等憋不住时自会化为蛇形。”

陆长荧面不改色道:“我觉得他不在了。”

陆青持道:“赌什么?”他脸上虽然仍含着笑,却言语终究是带了几分冷意。

沉入河水的木柜安静地冒了几个气泡,便毫无声息。

陆长荧抬手摸了摸栖在他肩头的白极鹰,道:“赌什么都行?”他扭头看陆青持,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手中有一朵白昙花。”

陆青持不意他提到这个,一张原本就漂亮到惊人的脸刹那间如霁雪初晴,愈加夺目,微笑道:“你还记得。”

陆长荧道:“我记得那品昙花叫做‘玉碗碎雪’。当时你说,既是第一次见面,便以此物当做见面礼罢了。”

陆青持笑道:“还有脸说,我说了之后你转身便跑出去,然后又再进来,跟我说,这是第二次见面了,不用送见面礼了。我就呆愣了那么一会儿功夫,昙花就谢啦,送也送不出手了。”他越想越好笑,骂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

陆长荧道:“花花草草的,有何意味?我当日既然肯去见你,自然不是贪图这些物事。”

陆青持含笑道:“那如今呢,你想要了?”

白凤儿发出一声鸣叫,陆长荧道:“就要它吧。你大约也是要输了。”

柜子下去已有一刻时间,就算蛇妖妖法高强十分能忍,也必不能撑到这么久。白凤儿一直瞪大了机警的鹰眼望着水面,并未发现有碧蛇出水。蛇妖果然已经不在了。

陆青持输了倒也未见沮丧,只故意惋惜道:“哎呀,倒是忘了里边还有另一个人,不知道是谁,只怕无端端丧命了。”

陆长荧伸出手指,让白凤儿啄着玩,道:“既然那人与蛇胆关在一起,想必也是知道我们活体取胆的秘密了,知道得太多,死了也不算冤。”他停顿一下,问道,“还要将那柜子捞上来找蛇胆么?”

陆青持静静盯着他,许久后似乎有些失望,又仿佛有些雀跃地道:“不必了吧,反正咱们之前取的的碧蛇胆汁也够用了,捞柜子上来里边还有死尸,难看得紧,我可不要看。”他眉头舒展,露出一丝快意的喜色,继续道:“罢了,此间事了了,你既然这般挂念着玉碗碎雪,我便同你一起去花房。玉碗碎雪与其他昙花不同,都是凌晨开花,我们小酌一杯等它开,岂不是美事一件?”

陆长荧笑笑道:“等它开自然没问题,但你得记得要送我一枝,别以为小酌一杯,假模假样地看上一会儿,便是抵了赌约了。”

陆青持白他一眼,道:“送就送,这点小玩意儿,值得什么了,如此紧张。”

既得少主发话,花房中自然布置得很快。

将近卯时,玉碗碎雪鼓胀的白色花苞发出轻微的裂帛之声,簌簌开出了一条缝。

陆青持失手掷了酒杯,水晶碎裂,他却也不以为意,道:“长荧。”

陆长荧应了一声。

陆青持戏谑般地看向他:“我很好奇,你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急。”

陆长荧笑道:“有什么事急着要我去做吗?”

陆青持静静盯了他许久,展颜一笑:“没什么,可能是我搞错了。”

陆长荧看着玉碗碎雪缓缓舒展开了洁白柔嫩的花瓣,叹道:“最近老爷子大寿,你里里外外都要主持,事情太多,搞错也是情理之中的。”

陆青持笑道:“但愿是我搞错了,否则后悔的只怕是你了。”

陆长荧喝了一口酒,看着自己的手,道:“我还想不到有什么事会让我后悔。”

陆青持含笑看着他,一直看到自己都觉得无聊了,方道:“……罢了,看来我同自己打的另一个赌也要输,不止一朵花,这盆玉碗碎雪,全是你的了。”

酒到酣处时,玉碗碎雪也已开谢。陆青持有点犯困,被婢女服侍着前去洗漱更衣,陆长荧简单地吩咐了她几句今日少主要穿哪件衣衫,小睡一会儿后要立即去何处办事,听她一一应了,扶着陆青持出了花房,一直到再也见不到两人人影,陆长荧怀雪出鞘,素来极为稳定的手指竟然有些微的发颤。

距离那只柜子入水已过了将近三个时辰。

他在柜子入水之时便已用沙石土壤的操控之法将其包裹起来不再透水,但是,那柜子中的空气只够一人呼吸不到一个时辰。

河水之畔极为寂静,静得他能听到自己忽然之间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被施以隔绝声息之法的客栈中,所有人都不会听到自己房间外的任何响动,如今想必都仍在熟睡。弯月已渐隐,东方现出了鱼肚白,陆长荧轻颤着手指,拨去了覆在柜子之上的沙石土壳,从未为任何人担惊受怕过的心在手搭上柜子门把的时候忽然狂烈地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让他慌地简直不敢打开这道早已破损的木门。

他甚至都不敢承认,他害怕打开之后,看到的是辛晚的尸体。

他能感觉到柜子中的人毫无灵力只是个凡人,陆青持自然也能感觉到。青持没有别的依凭,只能用这种方法试探他,他却不需要试探,因为有一种奇怪的感应,让他从心底便毫无怀疑,隔着一道木板,里面的就是那个人。

他心知已经再也拖延不得,按着自己的胸口,一咬牙,打开了柜门。

外部的水立时尽数涌进柜中,辛晚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倚在木柜壁旁,右手流着血,上举握着什么东西,整个人都虚脱得站不稳,却又因四面木板的桎梏而强行站立在那里。

陆长荧顾不得其他,一把将他从木柜中抱出,浮上水面,轻轻拍他的脸。

辛晚咳嗽了一声,睁开迷茫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似是笑了笑,一直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动作,几乎已经僵化的右手终于缓缓松开,掉下来一个竹筒。

陆长荧心思灵敏,一看之下便已知其中关窍,木柜中空气用竭之后,辛晚用手硬生生捅破了竹筒的底部,将其伸出水面作为呼吸之用。木柜顶部本就离水面不远,这法子本是可以撑很久的,然而就在刚才,这条从碧晴海中引流而来的小河,随着海水一起,涨潮了。

他确实只要再晚到一刻便来不及了。

陆长荧不由自主地心惊肉跳,然而他一开口却仍是忍不住笑:“你运气真好,今天是新月……碧晴海每月涨潮时,潮水最低的一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辛晚也朝他虚弱地笑了笑,漆黑的瞳孔都已涣散开来无法聚焦,张着口似是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将近三个时辰空气稀薄几乎窒息的感觉令他无法开口,却强撑着不肯晕去,只静静地,拼命地凝住眼神,盼着多看陆长荧一眼。

陆长荧笑道:“你倒也真是撑得够久,竟到涨潮都未曾放弃。”

辛晚发不出声音,用失焦的眼睛看着他,用口型一字一字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陆长荧微微一怔,脑中一阵剧烈的疼痛,痛得他眼前都模糊了一瞬,摇头定了定神,含笑哄道:“好了,我来了,放心吧。”

辛晚成拳的左手抬了抬,手指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紧握无法自行松开,陆长荧轻轻握住,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指,那已显出青白之色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墨绿色的蛇胆。

那是辛晚明知他做了什么事后,还固执地将之留下来,命都快保不住了,仍是要拿着给他的东西。

辛晚见他将蛇胆取走,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用口型说了句:“可惜了五两银子的酒……”吁出一口长气,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第25章:朱明峰(1)

秦之然被隔壁的碎瓷声惊醒,起床时只见天色已十分清明。他从未睡得如此沉起得如此晚过,一时之间倒也来不及细想原因,只着好衣衫鞋袜便赶去辛晚房中查看。

不看便罢,一看便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辛晚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右手被碎瓷划破,流了一片鲜红。秦之然心惊肉跳地将他扶起来,粗粗包好了右手伤口,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到隐隐发青,两颊却透出苍红之色,试试额头,烫得吓人。

“……”秦之然本就是个不会照顾人的,一时之间倒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先把人搬到床上去躺着,正要出门去叫小二烧壶茶来,不经意看到窗户大开,心想着发烧的人不能再吹风,便又先去关窗,却见窗棂之下,一只淡黄色的竹筒摔得粉身碎骨,还带了几点血红酒液,倒是透着股湘妃竹泪的味道。

秦之然哭笑不得,这番模样,想必是辛晚大半夜地靠着窗喝酒,醉得糊涂了,摔了竹筒又受了风寒,简直可以说活该了。

活该归活该,他也不能真放着这个师弟不管,便开了房门唤来小二,待小二烧了热茶送来,想了想,又让小二去请郎中。

秦之然因为不可直说的路痴,在白稚泽众弟子中出门次数仅多于辛晚,何况白稚泽清心自持,哪懂得碧晴海的人间烟火气,差遣了小二却不给赏钱,小二自然不会诚心跑腿,不久后拉来一个提着一竿“神算子”旗幡,身上的糊涂气比辛晚还重,眼看着根本没睡醒的年轻道士来。

秦之然道:“我要郎中,不要算命。”

小二诚恳道:“这就是郎中。”

那没睡醒的道士一听,勉强撑开眼皮打起了精神:“哦,哦,我是郎中。”说着将旗幡卷起了一层,露出底下一面,上书“药到病除”。

“……”秦之然道:“诊金?”

年轻道士将旗幡反过来,只见上书“治好随缘,不好不收”。

“……”秦之然无言,他身上也确实没多少钱,只得道,“好吧。”

年轻道士于是进了房门,端详了秦之然一眼,道:“这位公子的面相……”

秦之然咳嗽一声,道士茫然抬头,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将旗幡卷下来,翻过,只见上书“算准随缘,不准不收”。

秦之然彻底无语,道:“把脉。”

那道士摇头晃脑地去把脉,把了一会儿,睁开惺忪的睡眼,道:“咦,这没病呀……”

秦之然叹气道:“病人在床上。”

于是道士又屁滚尿流地跑去床边,还未把脉,“啧啧”了一声,又道:“这位公子的面相……”

秦之然忍无可忍道:“把脉!”

道士被喷得有点瑟缩,不敢再生事,好好把了脉,又架势十足地掰开眼皮看了看,道:“没事没事,邪风入体,受了点风寒,来吃我一颗驱寒丸便可。”说着伸手入怀,掏了半天,掏出一颗诡异的黑色药丸,道:“一颗就好。”

秦之然看着十分不信,拿过来闻了闻,幸好只有些川贝柴胡的味道,想来还算对症,便接过来喂辛晚吃了,又倒一碗热茶让他喝。辛晚咳嗽了一声,将自己咳得略有些清醒,似有所感,弯曲的手指忽然伸开,抓紧了他的衣摆。

秦之然怔了一下,以为他是魇住了,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辛晚眼睛微睁,微弱道:“……好难受。”

秦之然道:“活该。”他虽不懂医药,也知道这般风寒发烧,昏迷最为危险,不论如何辛晚现在总算是醒了,便也松了口气,向那乱七八糟的道士道:“多谢。”

道士拱手道:“不谢不谢,你情我愿,养家糊口,承惠三两。”

秦之然手指一抖,将夹在指尖的一钱碎银收了回去,道:“随缘?”

道士道:“没错的,治不治得好都看缘分,既然治好了,便是三两。”

秦之然脸色古怪,他如今全身上下是真的拿不出三两来,道士一看他脸色,神情一肃:“这位公子,这个赖账可不好。朱明峰脚下向来十分太平路不拾遗,你败坏规矩,咱们陆家人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便听外面整整齐齐的脚步声踏踏而来,秦之然虽一向少言无趣,却也忍不住想:陆家难道当真如此消息灵通,带知道我要赖账他们就要来了?

外边领头之人甚为器宇轩昂,穿了一身青衣,裁剪合身,布料倒是普通。只见他果然进了房间,行礼道:“秦公子,在下是碧晴海,朱明峰,陆家青衣管事,名叫良生,秦公子唤在下良生、阿良,都是可以的。”

他一席话说来极为礼貌中听,却又不见卑微猥琐,秦之然微纳罕,道:“何事?”

良生笑道:“我家主人听说白稚泽的贵客在碧晴海有些不便,特令在下来接二位的。”

秦之然心想,要说不便倒当真是非常不便,只是你们到底从哪里听说的,还听说得这么快,碧晴海果然古怪。他虽然不太通人情世故,为人却还不算鲁莽,想了一想,道:“我从未见过你。”

良生玲珑剔透,一耳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拍了拍手,后面一名黑衣家人立即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捧上一把剑来,良生笑道:“我家主人说,秦公子必定认得这把剑的。”

秦之然自然认得。这便是陆长荧现编剑法,将他打得一招未胜的怀雪。陆长荧的佩剑在此,他对良生再无怀疑,叹道:“好的,多谢了。”

良生微笑一礼,似乎早已知道辛晚在病中,安排两名家人去传软轿,极有风度地一引,示意秦之然跟他走。

软轿在前引路,秦之然同良生跟在其后,却听良生脚步轻灵,呼吸绵长,显然修为不低,秦之然道:“阿良?”良生微笑:“在。”

秦之然道:“何为青衣管事?”

良生道:“朱明峰除一名管家外,另有八名朱衣管事,每位朱衣之下设十四名黄衣,每位黄衣之下设二十名青衣,便是在下的服色了。管事之下尚有杂役、小厮、书童,阿良便不一一列举了。”

“……”秦之然素来在白稚泽过惯清贫日子,从未见过如此排场,这陆家隐隐然都不似一个修仙大宗,反而似个大富大贵之家一般。

不久之后一行人等来到朱明峰山脚,秦之然正好奇着打算看看这么一大波人如何御剑上峰,却见良生忽快忽慢地扯了扯钢索,自峰顶垂下一只巨大竹框,良生道:“请。”

那竹筐竟足以装下这一行七八个人加一顶软轿,且稳稳上升,毫无拖重之虞。自竹筐之中尚能见到高处景色,远处碧晴海如一块巨大翡翠,人却身在云雾缭绕之中,似幻似真,实为罕见。

良生道:“按现在的速度,到峰顶大约要一炷香时间,二位尊客还习惯么?若是嫌太快或太慢,竹筐速度可以改。”

秦之然心想你问我便可,阿晚还躺在软轿里昏着,会回答个什么,便听身边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道:“习惯的,习惯的,可以再快些。”

“……”秦之然僵硬地回头,却见那惫懒道士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后,一触到他眼神,理直气壮道,“钱还没给哩!”

第26章:朱明峰(2)

朱明峰上,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寒风惨惨,秦之然脸都被冻抽筋了一般看着年轻道士。

良生纵然聪慧圆滑,却也没想过会有人面对陆家时也敢这般不要脸地自说自话跟过来,何况秦之然一直没表示什么,他便只当这个神棍是秦之然的好友或是随从。

当下良生颇为抱歉道:“咦,以往这时节不太下雪的……在下先带贵客前去歇息吧,下雪了也不好下山了。”

秦之然已完全不想理会那道士,反正到了朱明峰上也不用发愁房钱饭钱了,当下将银子给了他,让他自生自灭。道士喜滋滋地掂了掂银子,道:“公子你这般爽快,我自是要报答你的,我一向有个规矩,看病送三卦,不准不要钱……”

秦之然冰刀一般的眼神看向他,道士咕嘟咽了一下口水,道,“准了也是送的,不要钱……”

秦之然无可奈何,只得让他跟着。良生吩咐几名家人继续抬着软轿,到得客房后将辛晚扶下来好生安顿,又让人去找陆家的大夫来。

道士颇为不悦:“我就是大夫。”

良生微笑道:“这位……”

道士说:“同尘。”

良生顿了一下,拿不准他是道号就叫同尘还是干脆姓同,只得闭着眼道:“同大夫,在下没有不敬之意。”他说话向来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我们少主身体不太好,峰上又寒冷,是以常有大夫在此为少主调理的。同大夫医术高超,自然能保辛公子康健的,不过调理身子,开补药方子,峰上的大夫倒也拿手,贵客临门,陆家峰决不能小器的。”

同尘点了点头,道:“那也成。”

良生便笑道:“没什么旁的事在下便先告辞了,这一排三间卧房互相连通,有何需要扯门边银铃就是。”这句话却是对着秦之然说了。

秦之然扫了一眼屋内,道:“朱明峰这个季节为何会下雪?”

良生脾气甚好,这般问题也还是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此地便是这样的,峰上寒冷,碧晴海别处下雨时此处便下雪。不过所谓秋高气爽,到得如今时节确实下雨也不多,今日是正赶巧了。”他随着秦之然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会意,又笑了笑,“在下理会得,我们少主身子亦不太好,除了花房保暖外,地龙银炭也常备的,不难安排,秦公子等着便是。”

秦之然心中所想尽被他说中,看着他施施然离开,不免感叹了一回朱明峰上最末等的管事竟也是如此人才。

良生走后,奉茶、上菜、伺候的侍者婢女流水价地过来,难得的是竟细致到顾及了白稚泽的喜好,菜色中毫无荤腥,连一笼包子点心掰开都是豆腐馅儿。那豆腐馅儿拌了腐竹细细炸过,又滤干了油,清香扑鼻,同尘啧啧称奇道:“这比肉还好吃啊。”

秦之然在白稚泽已久,不太注重口腹之欲,然而这桌菜果然看似平常却做得精雕细琢,不由得也多吃了一个,又尴尬地辞谢了要过来伺候他进饭的婢女,那婢女也不勉强,浅笑着去帮忙点暖炉。同尘脚高高翘起,眯着眼睛享受美女妹妹的捶腿捶肩,一边还不忘出言调戏:“阿妹,今年几岁?”

秦之然掩面看不下去,见房内渐渐暖起来,婢女已温温柔柔地去伺候辛晚进食,是一碗煮得软糯清香的碧梗米粥。辛晚被晃了一路,整个人蔫搭搭的,幸而没再昏晕,被暖炉一熏脸上也多了些血色,那碧梗米粥闻着舒服,咽下肠胃间极为熨帖,婢女喂饭的手段亦是一等一,不知不觉竟将一碗粥都吃得干干净净。

秦之然见他已没有大碍,松了口气,方责道:“不知轻重,半夜喝酒。”

辛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会儿昨夜,展颜一笑:“这不是难得没人管嘛。”

秦之然摇头叹气,说得好像在白稚泽便有人管得住他似的,还不是照偷懒,照胡闹,照喝酒。

婢女收拾完碗筷,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的陆家老大夫便上门了,给辛晚把了把脉,摇头晃脑地写了张方子交给药童去煎,又摇头晃脑地走了。

辛晚对这来来回回的排场颇为新奇,不由得道:“陆家果然好有钱。”

秦之然哼了一声,辛晚悚然一惊:“你不会把我坑陆家十五两银子的事给捅出去了吧?”

秦之然气道:“没有!”

倒是同尘巴巴地凑过来,他也没什么修为在身,这冰天雪地颇觉寒冷,搓着手靠近暖炉长出了一口气,道:“来来来,我答应好要送三卦的,左右无事,先来看一卦。”

辛晚依稀记得就是这人给自己吃了一枚也不知是啥的药丸,没吃死算是命大,不由得好笑,他之前虽昏迷,但并非全无知觉,笑道:“你不是看过面相的吗?”

同尘“诶”了声,严肃道:“可不敢瞎说,贫道自幼学习紫微斗数……”

辛晚喷笑,想起陆长荧说过的那位英年早逝,擅长梅花易数的少主胞弟,不由得道:“紫微斗数与梅花易数有何不同?”

“呃……”同尘道,“紫微斗数算命,梅花易数算卦。”

“……可是你刚才说要给我算卦。”

“正是要给你算卦呢。”

“……可是你刚才说你学的是算命的紫微斗数。”

同尘被绕晕了,迷迷糊糊着仰头想了半天,最后只得道:“……一法通万法通,万法归一,乃是一家!”说罢生怕辛晚又给出难题,慌忙道,“你生辰八字报给我听听?”

辛晚沉默着看了一眼秦之然,道:“我不知道。”

同尘喜滋滋道:“那也成,我给你推算个八字出来……连推八字再解,这就算两卦了哈。”

辛晚本也是闹着玩,哪会期待这傻乎乎的懒道士真能算出点什么来,笑着点了点头。

同尘拿出几个铜钱一抛,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掐指,架势摆得颇足,未几“咦”了一声,似是十分惊讶,不由得连连看了辛晚好几眼,道:“这可奇怪了。”

辛晚心头一跳,道:“怎么了?”

同尘道:“这世上怎会有没有母亲的人呢?”

辛晚一惊,同尘又端详了他几遍,道:“你看着确实是个人啊,可这人都是人生父母养……难道你父亲竟能自己生你?”

辛晚笑出声,基本觉得他是在瞎掰,道:“还有呢?”

“还有更奇啊。”同尘圆溜溜的大眼一转,道,“你命中应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但你命中没有兄弟姊妹啊。”

“啊,还有呢。”辛晚确定他就是在瞎掰,“不问过去,只问将来呢?”

同尘掐了掐手指,摇了摇头。

辛晚道:“天机不可泄露?”

同尘摇头道:“不是,既然是能算到的天机,有什么不可泄露?只是我不敢说。”他忽然正襟危坐,惫懒的脸上难得现出了认真的神情,十分诚恳地道,“公子,你干系到空桑的一件大事……是何大事我还算不出来,但这件大事十年间,不,可能更短便会发生。到时空桑的存亡,俱在你一念之间。”

秦之然终于听不下去了,道:“一派胡言!”

同尘跳起来道:“我自幼学习紫微斗数,你这个不识货的混账……”

“你以前算准过什么吗?”

同尘理直气壮道:“当然有!我算准青酒旗家老板娘会怀第二胎!”

辛晚喷笑出来,心想难怪青垣这般温和不善言谈的人会亲自看店,原来是老婆身怀六甲无法照看店铺。凡世怀胎有“藏三月”的习俗,即怀胎头三个月是不能跟别人说已有孕的,以免惊动送子神佛保不住孩子,青垣大约便是因此没有提及。

辛晚想了想,故意逗他道:“你不是大夫么,大夫望闻问切便能知道女子怀孕与否,这个做不得数。”

同尘急道:“还有呢,青老板看面相不是多子之人,他如今已有一子,这一胎必然是个女儿。”

这件事却至少要半年后方能得验真假了,辛晚也不以为意,并不当真,只哄他道:“好好好,到时再说吧。”

此时药童已将煎好的汤药端来,同尘皱着鼻子嗅了嗅,夹手夺过,道:“放凉再喝。”

药童唯唯诺诺没有回话,辛晚与秦之然对视一眼,拿这个稀奇古怪的道士没有办法,便也随他去了。

辛晚发烧未退,当下被裹得严严实实,一个好觉睡到了晚上。窗外雪月交光极是明亮,他在白稚泽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又感觉身上发了汗,松快许多,便裹了厚厚的被子推门出去。

门外竹影斑驳,此处的竹子与白稚泽的不同,竟通体雪白似玉,长在月光之下,雪地之上,浑然是月光在雪中凝成的影子。

他低头看竹影在月下摇动,一条条纤细笔直的影子中忽而混入一团煞风景的黑影,那黑影还愈来愈近,一直到得跟前,与他在月下瘦长的影子相合。

辛晚抬起头,陆长荧的脸仿似被月华洗过的清隽,带着一贯眉梢眼角都在笑的神情,道:“你那个冻僵脸师兄呢?竟许你一个人跑出来看雪?”

第27章:朱明峰(3)

辛晚眨了眨眼睛,琉璃珠似的黑瞳在雪月下愈加光华流转,然后开口道:

“我的酒葫芦呐——!!!”

陆长荧大笑一声,看他把自己裹得跟个棉花包似的,伸手进被子里摸了摸他的手,触手仍是一片冰凉,又抬起来触他额头,却还有些烫手。

体温不降而双手冰凉,正是明显的病未好之相,当下一摆脸色:“药喝了没有?”

辛晚道:“没有,同来的神棍让我凉了再喝。”

陆长荧伸了长长的手臂,辛晚生得有些单薄,裹了一层棉被也能被他揽住肩膀,将他整个人都揽回了房中,伸手去试了试搁在案上的药碗,果然已经凉得透了,若非屋里还燃着暖炉,只怕一层冰也结上了。他凑近闻了闻,笑了笑,回头看时,棉花包已经坐到门槛上去了。

“喝吧。”陆长荧于是也坐到门槛上,“你同来的神棍还有点门道,这里面加了一味火棘草。”

他看辛晚一脸无知的样子,笑道:“火棘草原是好的,青持体弱时长头疼脑热也常用,不过青持体弱而畏寒,你虽是风寒发烧内里却有虚火,火棘草刚熬好,药性太烈,于你难免虚不受补,虽不见得加重病情,却也不见得有什么益处。”

“凉了就好了,来喝药。”

辛晚不接,将个脑袋斜靠在门框上,陆长荧也不以为意,道:“你倒是运气很好,若是身边没这么个神棍……”

辛晚插口道:“没有神棍我也不会喝的。”

陆长荧笑吟吟道:“哦?”

辛晚看了他一眼,眸色沉沉,却透着什么都明白的通透,低声道:“你们家少主看我不顺眼,恨不得我死了才好,他派来的大夫开的药,我自然不会喝的。”

陆长荧脸上笑意都没减淡一分,自行喝了一口,强行吻了过去。辛晚拒绝不得,苦涩冰凉的药汤被温热的唇舌直哺进来,让他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陆长荧喂完一口,舌尖还意犹未尽地沿着他薄薄的上唇舔了一圈,笑道:“少主给的不喝,我给的喝么?”

辛晚无言地拿过了药碗,一口喝干,将那只绘着精细彩釉的细瓷碗随手搁在了雪地里。

斗大的雪片终于渐停,辛晚伸手抓了一把雪,道:“你不问问我怎么病的?”

说着却也不等陆长荧回答,自顾自道:“我昨夜做了个噩梦。”

“梦到自己被人锁在一个密闭的大柜子中,触目均是黑暗,手脚却动弹不得,还有一个恶人要将我沉入水中闷死。”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雪慢慢化成水,“可能是梦中的人总有一些神奇的力量,我忽然便能动了,摸到了身边用作酒壶的竹筒。”

说到这里他朝陆长荧一笑:“这还得多谢你偷走了我的酒葫芦,否则酒葫芦可不能像竹筒这般用的……我就将竹筒的底戳破了,又一个用力戳穿了木柜的顶,幸而这河水竟不深,我便将口唇依在竹筒边上,努力呼吸,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看着陆长荧的眼睛,陆长荧道:“然后呢?”

辛晚霎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便强行给故事打上了一个结局:“……然后我就醒啦。”他自嘲道:“原来我只是一个人倚在窗边喝酒,大半夜的一个人喝到醉糊涂了,受了风,鼻子不通,喘不上气,想必是因此才做了这个自己险些窒息的噩梦。”他说着说着便笑出声来,摇头道,“好诡异的梦……”

不知是因积雪化水太冷还是他身上不适,他握着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似是冷得受不了了,迟缓地站起来,道:“还好是个梦,什么都没发生……我药也喝了,病大约也会好的,陆师兄该回去了。”

陆长荧倏然握住他的手,温暖的手掌摩挲着他冰凉的手指,安静了一会儿,道:“如此美丽的雪月交光夜,不要太扫兴。天亮之前,我答你三个问题,答过就算,以后不会再认。”他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但我今夜回答的,都将是实话。”

辛晚怔怔望着他,因病而有些干涩的嘴唇微张,陆长荧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道:“想好再问,就三个。”

辛晚点了点头,陆长荧便又进屋去拿了暖在炉上的茶。这冰天雪地的尚有碧绿的清茶,极为难得,可惜辛晚不懂欣赏,一口牛饮,身上暖和了些,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和陆青持是什么关系?”

陆长荧笑道:“开头就问这个,你吃醋?”

吃你妈的醋,辛晚腹诽,道:“你只管答。”

陆长荧道:“我一生都会为青持而活,他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他要我杀人我便杀人,他要什么我便给什么。”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除了这里,都可以给。”

他回头看向辛晚,见他三缄其口,很显然非常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又怕就这样浪费第二个问题,生生住了口。当下觉得可爱又可笑,道:“多告诉你一些也无妨。”

“陆青岚擅长梅花易数,这个你是知道的。青持自小身体便弱,老家主总担心养不活,青岚占了一卦,说将有一个某年某月某时某刻出生的人,能护青持一生。那个人便是我了。”他悠悠道,“我也不是什么迷信之人,只是恰好我重伤之后受了青持的血才活下来,继而发现我要的和青持要的完美重叠,既然如此,便不如按照批命之言,看最终能有什么结果。”

“从知道我的生辰八字起,陆家的人便当我只是青持的一件物品,甚至有人同我说,少主未知人事,既然你要护他一生,你这个人自然也是他的。我便想,这不行,我可以护他,但我不是物品,我不能连自己都是他的。

我第一次见青持时重伤刚愈,模样看上去也十分狼狈,青持颇有些看不起我的意思,问我能给他什么。我说我能给你的多了去了,但你得自己选,我能给你除了我自己的一切,或者也可以什么都不给你,只给你当个暖床的。”

“青持笑得很厉害,他从小便如众星捧月,哪会真缺暖床的?答案自然不言而喻。”陆长荧摩挲着辛晚的手指,“这个答完啦,下一个。”

辛晚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掌,想了想,道:“你我初见……初见那日,你在天澜书阁,找什么东西?”

陆长荧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微微一笑:“难为你还记挂着白稚泽的安危……放心,我那次并不是要谋划什么对白稚泽不利之事。我只是……听说白稚泽世代相传的荧火莲子供在天澜书阁。”

荧火莲子,传说中吃下后能生死人、肉白骨,长生不死的神物。

辛晚自然也是听过这等神物大名,但从未听说白稚泽持有。

月儿渐隐,东方已微微泛红,陆长荧悠然道:“反正也快天亮了,我长话短说吧。青持幼年时险些死过一次,蒙一位神秘高人赐过一颗荧火莲,也因此我重伤将死时,受他之血得以存活。但因那一次分血于我,青持元气大损,大夫老说他年寿不永,青持尚有心愿未了,必然不能接受什么年寿不永,所以我要再找一颗荧火莲。”

辛晚叹气。陆长荧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没进天澜书阁,自然也没有得到莲子。”

辛晚道:“我不担心,你若是真的有法子进去,便也不会被小王八挠得全身都是红杠杠儿。”两人想起当夜情状,都忍不住一笑。陆长荧道:“找不到荧火莲便罢,但青持的命有一半在我这里,他活着一天,想要做到什么,我都为他做到。”

辛晚心中一痛,忽然便明白了他为何宁愿先看着自己被沉入水底险些闷死,再千里迢迢下峰来救,原是不忍拂逆了陆青持的意思。不过想想陆青持的灵秀,又不由得低声惋惜道:“我看他呼吸吐纳之间修为颇深,还以为……”

陆长荧不以为然道:“他天资是很好的,但天资争不过天意,可能是陆青岚泄露天机太多,报应在至亲身上。”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便迅速抛开了这些,毫不拖泥带水,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了。”

照在辛晚脸上的清冷月光已消失不见,换之以清晨的阳光通透着从他脸的一侧爬上另一侧,明光之下纤毫毕现,更显得皮肤细致似软玉。陆长荧等了许久,却听他慢慢问道: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陆长荧眉梢眼角仍是带笑,却未回答。

辛晚静静地等着他,陆长荧手一指东方,道:“天亮了。”

第28章:朱明峰(4)

辛晚笑了笑,只觉心里仿佛被粗粝的砂糖来回揉,生疼之中却又有一丝隐秘的甜意。陆长荧从来不是什么温柔体贴会顾虑他人想法的厚道人,若是真的毫无情意,简简单单说一个“不”字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

他不由得便想起景篱说的云茗师妹,那小姑娘原是和木夜灯景篱等一道进的白稚泽,长得珠圆玉润,颇惹人喜爱。白稚泽女弟子不多,景篱又比其他师兄弟闲暇,云茗便也会来找他一同采莲子。两人逐渐长大,景篱自己心中对木夜灯有鬼,也曾鬼使神差问她有没有偷偷喜欢的师兄,据景篱总结,是这样的。

“问到虞雪飞时她忙着摇头,问到夜灯时她也摇头,问到付楠、任影,好多个,头都快摇掉啦。”景篱确认云茗不喜欢夜灯,大松了一口气,开心得很,唯独忘记了,提到自己“景篱”这个名儿时,云茗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辛晚没有提醒他女儿家害羞,不摇头便已经是点头了。如今朱明峰上旭日初升,他忽然想起这件摇头点头的小孩儿趣事,侧眼看看陆长荧英挺的鼻梁,想象一下他效仿女儿情状害羞地不愿摇头也不敢点头,不由得又笑了回。

笑完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封静则虽从未强硬要求过他,他却自己答应过封静则,从此不再提白稚泽当年那场滔天大难,只当他已在大难中死了,现在重新活过。

可惜他终究还是记得的,陆长荧忘得干干净净,他真是好生羡慕。

陆长荧提起长长的手指捏了捏他的下巴,道:“你也幸好是生在空桑,长在白稚泽……”

他说话暧昧,辛晚却能领会。空桑其实是一块福地,在此生活的人几乎是一出生便注定可以修仙,就算修不成也比外世凡人要长寿得多。白稚泽众师兄弟虽性格不一,归根结底本性都不坏。

似他这样父母缘浅,自己又废的人,若是在外间凡世,能活到几岁,都是未知之数。

辛晚点点头:“我很知足,也很开心。”他不着痕迹地避开陆长荧的手,笑道,“如果荧火莲真的在天澜书阁,要拿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师父本是可以得道之人,从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他甚至说过,空桑之人除了修仙便是吃饭,既未造福凡人,又无济世胸怀,飞升之后能做个小仙人保一方平安还好,若是没有慧根,吃一辈子闲饭,都是浪费粮食。”

他说着说着“噗”的一声,似是想起了封静则说这话时的认真神气,继续道:“所以,如果天澜书阁真的有什么荧火莲,师父也不会在乎的……他这人知天命得很,从不强求寿数。”他看向陆长荧的眼睛,淡淡道,“我只求你一件事,若你真心想要,不若堂堂正正来取,不要利用我,也不要刻意骗我,我不想犯下那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大错。”

陆长荧微微一震,似是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低头想了想,斩钉截铁道:“我答应你。”掷地有声。

过了一会低声道:“你看着糊涂,心中倒似是明镜一般。”

他话音刚落,却听一旁有人啪啪地鼓掌,陆青持在晨光中走过来,脸被貂皮围脖埋在厚厚的一圈毛里,倒似个人间贵公子。辛晚看了看自己身上裹成的一个棉花包,觉得分外尴尬。这才知道朱明峰礼数周到之处已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陆青持与陆长荧来白稚泽时,身上衣物除裁剪合身外料子并无什么稀奇之处,想是知道白稚泽清修,配合主人家喜好,不欲用奢华贵气闪瞎了他们的眼。

陆青持微笑道:“封老……掌门说的那句话极是,再跟我说说?”

辛晚听着他的声音便记起前夜自己被关在木柜中时他在外一声冷冷的“入水”,想起当时的窒息感,轻轻打了个寒噤,道:“这……”

正是无话可说也不想说的尴尬场面,辛晚肚子倒适时地响了一声。他一天一夜总共吃了一碗粥一碗药,确实饿了,便借口道:“饿了,下次再说吧。”

陆青持道:“不忙,等婢子服侍了洗漱,同长荧一起来找我用早膳吧。”

“……”辛晚看他好整以暇地先走一步,扭头看陆长荧,不确定道,“他是不是还想弄死我?”

陆长荧笑道:“就算青持想弄死你,也不会在朱明峰上弄的。”

辛晚一想也是,自己好歹也是前来贺寿的客人,在朱明峰山脚意外死了,陆青持还能说是错杀,若他当真是在朱明峰山有什么好歹,陆家和白稚泽便结下梁子了。

他一念闪过,又抬起脸来,道:“你是因为他才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的么?”

陆长荧这次却笑着摇头不语了。

辛晚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样也好,最好这位陆家少主牛脾气发作,勒令陆长荧从此不得离开朱明峰,他也落个眼不见为净。又想,若是这次寿宴之后再也见不到陆长荧,倒也有些可惜。虽然明知不再可能,人这种动物却总是忍不住要给自己留个念想,也是挺麻烦的。

为什么要记得那么多呢?他脑海中又记起当日那个同样狡黠,说话也半真半假的少年,握着他的手道:“我不回陆家了,再也不回了,我只陪着你。”

大难来临之前,他们已经准备离开白稚泽。本来么,外面天高任鸟飞,一个对白稚泽毫无作用,一辈子不能修仙的辛晚,为何还要死皮赖脸留着?他们两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好的。

陆长荧说:“从此以后,我对你会比你爹爹还要好。”

辛晚无语道:“……我没有爹。”

当时的陆长荧一不小心说错话,倒也一点都不尴尬,全当没有此事,十分厚脸皮地继续道:“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以后我就是你的剑,你的法术,你的金丹。”

事实是,他这样的废柴,说好了一辈子都不能结丹,便果然是不会有金丹也不会有剑的。

陆长荧扯动银铃的声音打断了辛晚的回忆,不多时便有许多袅袅婷婷的妙龄女子拿着青盐、水盆、手巾等物来服侍洗漱。辛晚从未享过这般清福,极为痛苦地被服侍完了,又险些被几位美女剥光衣服换一身,急忙按住她们的手保住自己的清白,拉下了床帐,以飞一般的速度自行换好了。

陆长荧见他期期艾艾地出来,笑了个半死,握住他的手,一道去陆青持处。此时同尘和秦之然刚被婢女们弄醒,又是一番穿衣洗漱的博弈不提。

陆青持在桌旁托着腮,桌上放了三副碗筷,碗里盛好了粳米粥,又备了三只茶杯,面前六只浅碟排开,摆了点心小菜等物,按之前显示的排场,这顿早饭倒是不算奢华。

陆长荧与辛晚入座,陆青持举了举筷子让他们自便。他一举一动都甚为随意,却不见懒散,甚为雅致好看。辛晚对吃从来不客气,一向信奉“越是病着越是要吃饱才能好得快”,加上本就饿得狠了,一言不发就埋头进去自行先吃起来,陆长荧还在一旁不停温言说:“这个,这个,都是素馅儿的……慢点吃。”

陆青持脸上笑吟吟的看不出真实想法,只随意陪着吃了个包子,便开始喝茶。

陆长荧道:“你再吃点,不要老喝茶,近日天气反常,别再闹出气虚什么的。”

陆青持道:“我不,我还要听封老……掌门的故事。”他叫惯了封老头,一时半会根本改不过口来,幸好辛晚没有注意,咽下一口香干,道:“陆少主怎会对我师父的异端邪说感兴趣。”

“异端邪说?”陆青持道,“我觉得有道理得很呢。”

周末有点事,明天停更一天

第29章:朱明峰(5)

空桑除三大仙宗外,还有林林总总的零散小宗,亦有自行摸索修仙的,三大仙宗中以白稚泽最清心寡欲仙风道骨,但是不为外人所知的是,白稚泽收徒恐怕是所有仙宗中最随心所欲的。

辛晚吞下最后一口包子,喝了口茶,吃得急了有点噎,猛捶了几下胸口,才道:“……白稚泽收徒,就是让弟子站在门口老灵鳌面前给看一看,老灵鳌心情好放行,便算可以入白稚泽了。”

陆青持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喷出来,努力咽下去后笑道:“那怎么保证弟子资质?”

辛晚道:“……所以四代弟子中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资质还行的。”还不幸残废了。

“祖师爷便很随性,觉得随缘最好,成不成都行,我师父便也如此。这些年若不是有大师兄上下打点,督促弟子们修炼,我师父自己,大约是什么也不会管的。”

陆青持笑得不行,道:“那,封掌门那一代资质最好的想是他自己了?”

辛晚尴尬道:“不是。”

陆青持奇道:“那是谁?”

辛晚更尴尬:“是我爹。”

陆青持打量他一会儿,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说着又笑出来了。

辛晚郁闷道:“……没关系。反正,不管是祖师爷的传统,还是我师父天性便是如此,他一直就是这个想法,觉得本就没必要广收弟子,反正大家都在混日子,怎么混不还是一样,何必非要到白稚泽来混,还要累得他花时间花精力。所以他自己是只收了四个弟子的。”

陆青持道:“说得很是。那你又是如何想的?”

“我?”辛晚愣了一下,“我一直没什么想法的,反正白稚泽所有弟子中我最不成器,既没有背负什么期待,也不必努力成什么材料。”

陆青持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做到的事?”

辛晚想了想,道:“有啊,我想天天只要酿酒喝酒,吃饭睡觉,白稚泽安安稳稳,荷花每年都开得好,师父能成功飞升,大师兄不会被我气出心脏病,二师兄顺利长高变瘦,三师兄把夜灯培养成才以后接手白稚泽,阿篱继承我的衣钵好好在天澜书阁看大门……”

他说了一连串,俱是些细细碎碎的琐事。陆青持听着皱了皱眉,陆长荧却微微一笑,忽然问道:“我呢?”

辛晚卡了个壳,“啊”了一声,不太确定道:“你就……跟陆家少主好好办大事吧。”

陆长荧挑眉道:“嗯?”

辛晚无奈道:“那再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陆长荧“哼”地一声鼻孔里出气,道:“你都不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怎么祝我得偿所愿?”

“这位朋友,”辛晚严肃道,“说出你的梦想。”

陆长荧道:“天下太平。”

“……”

陆青持莞尔,道:“有的时候你想的这些小事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尤其是——在你的力量做不到的时候。”他拂了拂衣袖,漫不经心地道:“你上次,见识过不动府了?”

他话题转得快,辛晚稍稍一愣,点了点头。

陆青持道:“这玩意儿存在了好久了,谁也不知道府主是谁,亦没人知道他们的老窝在何方,甚至不知道他们发黑帖的对象是如何选择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淡然:“但,数百年来,死于不动府黑帖之下的人虽不算多,却时不时总会有那么几个。而不动府每次下黑帖,总要杀几个普通人一起陪葬,行事之毒之邪,不言而喻。”

辛晚想起陆长荧说过的附几枚指甲便是给几人陪葬,不由得又点了点头。

陆青持冷冷一笑,站起来,望着旁边的一丛雪玉竹:“你有没有想过,行事如此邪性恶毒的组织,为何会好好地留存到现在?那日进攻白稚泽的五只妖怪,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说明不动府中也不尽是绝世高手,为何他们在以往黑帖杀人时却能屡屡得手?为何竟没有一个仙宗想起要去铲除不动府?”

辛晚被他这几问问得呆住,内心却隐隐也能猜到其中原因。

陆长荧道:“你坐下,好好地乱生什么气。”

陆青持道:“我哪里有生气?”他白了陆长荧一眼,继续道:“只因不死到自己头上时,无人愿意多事。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要修仙,若非想过清闲日子,便是一心想追求更高的境界,死那么几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有什么关系?铲除不动府,说说容易,做起来得多麻烦,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只凭自己一个人又怎可能做到?反正不动府盯上的也不是我,算了算了。”

他点点头道:“所以封掌门说得很是,空桑的人,除了修仙便是吃饭,既未造福凡人,又无济世胸怀,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他折下一支雪白的竹枝,轻声道:“白稚泽、玄水门均是师徒相传,倒也算了。陆家都是血脉相连之人,青岚死后,竟无一人提及要为他查明死因,无一人想要为他报仇。”

他言语之间虽未有太大起伏,在冰天雪地中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辛晚至今还未亲眼见过白稚泽中人收到黑帖,于他说的陆青岚之死只有恻然,却无法感同身受,忍不住道:“陆青岚……接到黑帖时,从未对旁人说过,从未向你们求救么?”

陆青持朝他看了一眼,道:“问得好。”他走回来坐下,将已重新添上热茶的茶杯端起来捂手,道:“谢宁舟和程心远避过一劫,你是亲见的,但是你必然不知道,若一封黑帖未曾见效,下一次不动府会发两封,请你和你至亲至爱之人一起上路。”

辛晚怔了怔,忽然便明白了当日谢宁舟一些并不合常理的举动。为何谢宁舟以门主之尊却宁愿一人收下黑帖也不需弟子护法,为何程心远虽瞒着他但毕竟是一片愿意替他去死的至诚之心他却如此生气甚至险些掐死他,为何谢宁舟只自欺欺人地相信他的父亲还没死,却再未继续追究他爹人在哪里。

这一切都只因为,谢宁舟知道黑帖会加倍地来,躲不过,活不成,这东西不仅见肉生根,更是跗骨连血,永远挣脱不得。

第30章:梦噩(1)

辛晚只觉一阵茫然,又听陆青持道:“不动府黑帖,人死方消。被下黑帖的人中,有不少为了不累及家人,到死都不曾泄露一字的。”

陆青岚死前,原本也是不想说的。他素来安静温和,甚至为了陆青持,用自己的一生康健换来了能知天命。然而天命可能真的能算不能改,他一门心思为陆青持算着如何方能长命百岁,如何方能得偿所愿,却从未算到自己活不过弱冠之年。

陆青持望着手中折断的一截雪玉竹,目光闪动之处,似见到陆青岚穿着一袭绛红衣衫,站在白色的竹丛旁,十分俗气地跟他说:“好不好看?这种颜色,我觉得应该叫猪肝红。”

当时陆青岚已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黑帖与沾染着黑帖气息的两枚指甲,只打算自己悄悄离开,悄悄死在外头,甚至为此准备了即便染血也辨不出颜色的衣物。

说来也是好笑,若非青岚自出生以来从未下过朱明峰,对路途实在不熟,半夜偷偷摸摸下山又太过笨手笨脚,被陆长荧一举拿下,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青岚的死因。

彼时陆青岚拈了一枚龟甲,迎着烛光看龟甲上的裂痕,瞳孔中有润泽的光亮,对他道:“青持,我为你占卦,只要长荧永不叛你,你必能做成大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批命者不批己命,但我能看到,你所成的大事之中从来没有我。青持,无论你做什么,只要我活着,都会在你身边的,你身边没有我,原因只可能有一个,就是我不在了。”

他眨了眨眼睛,温柔地道:“天生不幸,莫要怨恨……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寿数,青持,不要强求,我必然不能亲自见到你得偿所愿的时候了。”

那夜很安静,他和陆长荧一起为青岚守夜,却没有等到不动府的杀手。

青岚是自尽的。他不修炼也不习剑,虽然他也有一把佩剑,但几乎不曾出鞘,剑刃清亮干净得跟他的人一样。他一向最怕疼,最怕血,那把从未饮过人血的剑,杀的第一人竟然是他自己。

陆家人不想惹祸上身,害怕青岚尸身上有黑帖残留,在父亲的授意下,直接将他火化了。

陆青持抬起眼,望着辛晚,忽然道:“白稚泽中,有没有什么人,死得很奇怪,毫无预兆地不见了,不见了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他其实不过是随口试探一问,却见辛晚的脸色忽然惨白下去。

陆青持察言观色,低低笑了笑,紧追着问道:“有的,是不是?是谁?”

辛晚抿着嘴摇了摇头。朱明峰上景色很好,只是终究冷了一些,大朵大朵明亮的阳光也化不了此处终年的积雪。他猛地站起来,道:“多谢少主款待,我先告辞了。”

陆青持温和道:“你不舒服?”

辛晚后退了几步,有些茫然地道:“没有。”

陆青持平静地道:“若是白稚泽也有这样的人,那多半连尸身也毁掉了,你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再见到的。让修仙之人到头来连一具全尸都没有,这便是不动府。”

辛晚摇了摇头。

陆青持道:“如果有一天你想找不动府报仇了,记得来找我。”

辛晚苍白着脸,朝他胡乱行了礼,几乎像逃避洪水猛兽一般地走了。

陆长荧望着辛晚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陆青持淡淡道:“想追就去。”

陆长荧笑了笑,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冷了的粥,道:“随他去吧,距离梦噩发作还有段时间,我还没吃饱。”

陆青持随他自行去吃,喃喃道:“你说他刚才想起的那个人是谁?”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毕竟白稚泽确实从未有什么人死于不动府黑帖的消息,却从未想过会逼出辛晚这样的反应,几乎已是意外收获。

陆长荧夹了一个奶卷子,慢慢嚼着道:“……不知道。”

“你是不肯说。”陆青持冷冷道,“你自己算算,为了他已对我说谎几次?”

陆长荧笑道:“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对你想做的事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白稚泽若有秘密,以他的地位更是触不到核心,连利用价值都没有,我更奇怪你为何如此在意他。青持,你以往并不是这么刻薄的,何必非要把人叫过来当面揭人伤疤。”

陆青持奇怪道:“我在意的原因你会不知道?我试探之前并不知道会揭人伤疤的,明明是你把他带来的,你倒怪我?只这样你就心疼,说我刻薄?”他将手中的一截竹子丢到桌上,沉默良久,意兴阑珊道,“罢了。当年是我自己选的只要你帮我做事不要其他,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若是心疼,将梦噩的解药拿去好了。”

陆长荧吃完,将碗筷理好,道:“那倒不用。”

陆青持眼睛一亮,道:“不用吗?刚才那一副真的心疼的模样,我都差点要以为这天气是六月飞霜了。”

“我其实也不想出此下策的。”陆长荧叹道,“我只是真的很好奇,他会梦到什么……”

辛晚是他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人,几乎都有自己的目的,若非为了家族权势,便是为了得到什么法宝,若非想要修仙得道,便是想要扬名立万,无论隐藏得多深,总会慢慢暴露出真正的目的。

在陆家成长的经历让他习惯于先了解别人的弱点再对症下药掌控人心,因为凡是人,总有想要的东西,总有害怕的东西,那些都将变成弱点。即便是第一次见面的程心远和谢宁舟,他都能第一眼看破他们的心结,加以利用将那条隐藏于水下的玄冰碧蛇手到擒来。

他第一次面对一个人时感到惶恐,辛晚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也没有,却又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要。明明在一众修仙之人中显得像孩童一般脆弱随便一按就能按死,偏偏又坚强得仿佛没有人能够真正伤害到他。

辛晚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似乎特别无所谓——即便他曾经各种调戏他,即便他能清晰感觉到他对自己并非毫无动情,但是对这一点,辛晚依然是无所谓的,他最大的态度似乎也只是,如果你陆长荧不爱我,那就算了好了。

然而到头来,却是他陆长荧在握着辛晚手的时候分外安心,几乎不想放开。他没找到辛晚的弱点,辛晚却差点变成他的弱点。

这样是不行的。所以陆长荧向陆青持要了一颗梦噩——一种能让人梦到此生最可怕的情境的药,即便是不记得的,刻意忘记的,都会清晰入梦。



第31章:梦噩(2)

秦之然被同尘缠着看了一早上的手相,苦不堪言,同尘还非要奉送给他一次看八字的机会,秦之然头疼道:“我不晓得八字。”

同尘道:“你也未见过父母面?”

秦之然点了点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方砚、卢英似乎也是幼年失怙,白稚泽弟子竟大多是孤儿,以往倒是从未注意。同尘没理会他忽然的发呆,又不依不饶道:“那你的剑给我看看。”

修仙之人均将佩剑视作手足,佩剑一经认主便不会再被非主人者驱使,哪是旁人想看就能看的,秦之然不假思索道:“不行。”

同尘正色道:“其实我除了是相师、大夫之外,还是个品剑师!”

秦之然最不擅长对付这种无赖,只好将凝冰随手拔出半截,任他看了看,立马回鞘。

同尘啧啧道:“你这把剑还有一柄同炉所出的兄弟剑啊。”

秦之然“嗯”了一声,方反应过来抬头打量了他一下,同尘看他脸色便知自己说中了,颇为得意道:“我极少看走眼的,你这柄剑虽算不上顶级,也是难得的品相了,而且忠心护主,只是……”

秦之然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同尘道:“你再给我看看,它身上有裂痕。”

他说别的倒也罢了,说剑身有裂痕秦之然却不能不听,拔剑出鞘,只见剑身如洗,光滑锋锐,哪里有裂痕?

“……”秦之然心想居然会因为蒙对一句话便相信神棍之言自己也是够无聊的,板着脸站起来,决定不再理他,去将发着烧还四处乱跑的辛晚抓回来。

同尘还在他身后叨叨:“它身上真的有裂痕,你自己想想,它是不是帮你挡过一次灾?我告诉你,刚极易折,忠心护主之剑往往易断……”

他罗里吧嗦说个不停,秦之然却没听进去几个字,因为辛晚回来了。

同尘也不由得闭了嘴,上前一步去摸他的手腕,只因辛晚的脸色实在太差了,几乎已是惨白到毫无人色。

秦之然原本准备好的好几句数落之语也说不出口,只得先行咽下去,道:“怎么回事?”

同尘疑惑道:“不应该啊,怎么忽然之间脉息混乱至此?”说着又抬手去试他额头,饶是在这雪峰之上,竟也被烫得吓了一跳,慌道,“你要死了!”

秦之然怒道:“瞎说什么!”转头又向辛晚道:“你到底去哪了?”

辛晚忽然握住他的手,道:“三师兄,你有没有见过我爹?你知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死在——”

他没头没脑地这样一问,秦之然当场愣住。他虽然是辛晚的三师兄,但辛晚从小生长在白稚泽,只是正式拜封静则为师的时间比他晚,要论对白稚泽的熟悉程度,他恐怕还不及这位小师弟,更何谈见过他的父亲。

辛晚只觉眼前金星乱舞,什么都看不见,连站着都十分勉强,只强撑着一口气等他回答,待到听见秦之然犹疑着说“没有”,脚下一软,整个人都朝雪地里栽进去。秦之然手快扶住他,忍不住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你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向来话少,倒不是故作高冷,实在是因为懒得多开口,连问出这么一串问题,心中实已慌乱到极致。

同尘道:“哎呀别问了,快放去床上,他真的要死了!”

秦之然怒瞪了他一眼,同尘道:“你朝我发火也没用啊,烧这么厉害,再下去就是不死也要烧成白痴了……”

“不,这孩子同掌门没有关系,只是寄住在白稚泽。”

“没事,随他在一旁玩吧,他与白稚泽不相干的,我们继续谈。”

“只是掌门颇为溺爱他罢了,不,掌门并不是他师父。”

“阿晚,今天有新弟子拜入师父门下,你去别处玩。”

方砚冷淡的声音自记忆深处一句一句泛开来,辛晚感觉到了一阵窒息,无论身心都似乎落入无边无际的冰窖,冷得毫无知觉。

“我也要,我也要去灵鳌伯伯那试试,他让我进来我就拜师,他不让我进,我就再也不回白稚泽!”

“阿晚,你要拜我为师,也可以,但是,我不会教你如何御剑,如何修仙。”

“好,我只要拜你为师就行!”

“阿晚,你一直叫我封叔叔不好吗,为何一定要拜我为师?”

“……”年幼的孩童睁着天真的眼睛,“据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拜你为师后你是不是就不会不要我了?”

一片黑暗之中忽然血花飞溅,沾染了婴儿纯洁的眼瞳。

辛晚仿佛游离在外地看着自己。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的眼睛看到了,他全都记得。

那个人面目与他极为肖似,自刎留下的伤口又长又深,血溅上他的眉目,他竟然还笑了一笑。

“听说了罢,掌门有个私生子……他师弟与他本是有断袖分桃的苟且之事,为了报复他将孩子偷走了,被人追杀快死了才还回来。”

“是掌门的私生子么,我怎么觉得掌门对他师弟余情未了方收留了师弟的孩子……”

“人都死了,还替他养孩子做什么,多半就是掌门的。”

“阿晚别听,就算你不是我的儿子,啊,你确实不是……我也不会不要你的。”

“如此谣言是谁传出来的?再叫我听见,逐出白稚泽!”

陆长荧捏着另一半的梦噩,将那粒药涂抹在“最远能看三千里”的铜镜上,镜中渐渐显出清晰的梦境影像。

辛晚还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在白羽坪看人练剑,年少贪玩地依样画葫芦学会了几招在旁边比划,被一位外室弟子邀请切磋,第二招便挑飞了对方的剑。小孩子开开心心地去洗手吃饭,他生得矮小,在亭亭荷叶之后无人发现,只听两名弟子走近闲聊。

“师父不是从未教过他?你怎会输给他的。”

“你信这鬼话呢,私生子怎会不暗地里偷偷教些绝招?”

“想不到师父看着世外高人似的,也有这种龌龊事情。”

“哪啊,私生子是轻的好么,师父还有那种爱好。”

梦境一转,辛晚将采来的莲子剥好入罐,秦之然远远招手道:“阿晚,去白羽坪?”

辛晚抬头笑道:“我不去了——好困啊——我不练了,我要继续睡!”

秦之然皱眉道:“偷懒!”

辛晚大声道:“你们加油——”

风雷滚滚,水清天蓝的白稚泽忽然风雨如晦,一道道足以劈开天地的雷电呼啸着劈向泽水之中。

辛晚睁着大大的眼睛,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将他护在身下,背上肌肤已开裂,伤口血如泉涌,露出森白的骨。

陆长荧微微一怔,那股熟悉的疼痛又从脑中隐隐泛起。这个背影是谁?为何如此眼熟?

辛晚一只手臂被一道雷劈开,仅与肩膀连着一点皮肉,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少年的身体扳到了自己身侧。

陆长荧正要看到那少年的脸,铜镜中忽然之间变得一片模糊。

吃了梦噩的人梦境都是极度清晰的,绝不会有平时做梦一般朦胧看不清、记不清的情况出现,梦境如此模糊,只有一个可能,辛晚的精神撑不住了。

陆长荧倏然合上了铜镜。

他到客房精舍时,辛晚额头、手腕、脚踝均裹了浸透雪水的布帕,同尘唉声叹气,摸着一条布帕已经被焐热了,便赶紧拿下来换一条新的,来来回回,几无一刻歇息。

“白稚泽中,有没有什么人,死得很奇怪,毫无预兆地不见了,不见了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师兄!我爹是不是死在不动府之手——”

辛晚猛地咳出一口血,陆长荧怀中的铜镜嗡嗡发抖,镜面滚烫。

同尘登时手忙脚乱,秦之然又扯了扯银铃,急怒道:“怎么还不来?”

陆家的大夫当然不会来的,就算来了,又怎敢擅自解开梦噩?

陆长荧道:“我带药来了。”

第32章:梦噩(3)

同尘就着陆长荧的手闻了闻药味,露出一点奇怪神色,有些不以为然地看了陆长荧一眼,道:“……吃是可以吃的。”

陆长荧哪里会管他许不许吃,直接将梦噩的解药喂给辛晚,同尘道:“……剂量有点重了,他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修仙之人容易收敛心神,这种药本是为了给修仙之人吃的,剂量对他来说重了。”

陆长荧手微微一顿,知道他说的是梦噩,倒也不去追究他为何会知道陆家的秘药,道:“会怎么样?”他虽略通药理,但梦噩本是陆家好几代杰出药师的得意之作,他自然不会知道竟还有剂量的不同。

同尘道:“……不知道,听天由命吧。”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若是能退烧还好。”

陆长荧点了点头,道:“好。”

辛晚原已人事不省,此时似有所感,微微睁开眼睛,瞳仁中却一片空茫。秦之然道:“阿晚,你怎样?”

辛晚气息微弱道:“三师兄么?我眼睛看不见了……”

秦之然浑身一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同尘伸手在辛晚眼前晃了晃,看看他的瞳孔,道:“别急,没有失明,连续的高烧使得眼睛看不清罢了。”

秦之然道:“罢了?”

同尘挠挠头,心想眼前这情形眼睛看不看得清已经不是重点了,这简直是要出人命啊。想着想着颇为责备地斜睨了陆长荧一眼,却见他眼神定定地看着辛晚的脸,却不知在想什么。

辛晚低声道:“长荧……”

陆长荧一怔,应道:“哎。”

辛晚喉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叹道:“别丢下我了……”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陆长荧立即出手,飞快将辛晚连人带被子一起裹了抱在怀里,道:“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带他去一个地方。”

他看秦之然和同尘也非常想去的样子,笑道:“那处是陆家秘境,抱歉了。”说罢也未等二人点头,怀雪剑应声出鞘,已带着二人飞驰而去。

同尘停下脚步,望着怀雪消失的方向,道:“……防主之剑。”

朱明峰有承夜溪,溪下有承夜洞。朱明承夜,时不可淹。

承夜洞内俱是千年钟乳与寒冰,常作陆家犯错子侄面壁清修之用。又因极寒极冷,有助于清静身心,一意求道,也有少数几位家主曾在此苦修。

陆长荧通过石洞暗门,怀中之人的脉搏忽急忽缓杂乱无章,暗中思忖了一回,生怕他在高烧之中骤然遇冷病情愈重,将手掌贴住了他背后灵台,真气流转不敢稍停,方迈步进了石洞。

承夜洞内奇寒无比,真正的沸水凝冰。辛晚轻轻抖了一下,往他怀中缩了缩,陆长荧安慰道:“不怕。”

他抱着人跃上一块光滑石台,正是家主们苦修时以之为床之处。

同尘多半猜出了原因,不过碍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给他这个主人留点面子,没有当着秦之然的面说出梦噩之事。他未曾见过梦噩剂量下得过重的先例,但若以常理推论,最大的可能,便是徘徊于梦境之中,不再清醒。

陆长荧将两人的衣物除下,与辛晚肌肤相贴。辛晚感觉到他怀中温暖,流转的气息却又带着丝丝清凉,烧得滚烫的身体终于感到了舒适,紧紧依偎着他不再不安颤抖。

陆长荧搂住他细瘦的腰,触感柔韧,摸起来肌理滑腻几乎叫人不忍放手,他却双目清明,未有一丝心猿意马。他终于看清了辛晚肩头那道鲜红色的痕迹,在白稚泽时只惊鸿一瞥,他没有想过,那原来是一道伤疤,是辛晚整个手臂都被劫雷劈开后重接而留下的疤痕。

以陆家药师、大夫的医术,辅以一定的法术灵气,断掉的手臂确实是能恢复如初的,但是,辛晚肩头伤口断得如此彻底,几乎已是将他整个人一劈两半,以他这样普通人的身体,稍有差池,只怕当时便死了。

他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用必死的决心,去为那个人挡下那一道足以使人粉身碎骨的九天劫雷?

那个人又何德何能可得此生死相许?

千年的钟乳石上落下一滴石乳,掉下之前便已结成冰,往辛晚脸上掉。陆长荧伸手接住那粒冰珠,以免砸痛了他,手心温度将石乳融化,极轻极凉的一点石乳终是落在了辛晚的眼皮上。

辛晚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睛,看了看他,道:“什么时辰啦……”

陆长荧笑道:“不知道过了几天了,老头的寿酒你也错过了。”

虽然刚醒,但听到一个酒字辛晚还是下意识地喉头咕嘟一声咽了一下口水。陆长荧的手掌还贴在他背后灵台,仿佛几天几夜都未曾放开过。

辛晚轻轻抬起手,揉了揉他已经结了些冰霜的鬓角。

陆长荧道:“想要什么?”

辛晚傻乎乎道:“啊?”

陆长荧坦白道:“我之前喂你吃药时,在药汤里融了一颗梦噩。”

“梦噩有子母两颗,吃过一颗便会让人梦到此生最怕,最不想回忆的情境,再以另一颗涂在镜面之上,便能窥人梦境。”陆长荧一路据实相告,道,“给你的剂量太重了,所以你忽然病得更重。”

辛晚低头想了一会儿,微笑道:“这是后悔了,想要补偿我么?”

陆长荧摇头:“不是的。”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梦。”他双目如朱明峰上的积雪一般清明寒凉却一望无际,“原来你并非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的,只是不敢争,不敢要。”

陆长荧低声道:“我希望你有什么想要的,都痛痛快快地说要,但凡你要的,我一定帮你拿到。”

辛晚发了一会儿呆,道:“这不还是想补偿我嘛……不用了。”

他已经习惯了。他曾经也想要个父亲的,但是后来听个壁脚终于知道他爹是死透了,不可能有了。他曾经也有少年意气想要济世救人的,但是后来却知道了他并不被期待能长大成才。他曾经也是想过要修仙的,师父不教也没关系,反正他自学进境也不错,但是后来才发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修仙的是他,背后闲言攻击的却是封静则。他曾经也是想过要和陆长荧离开白稚泽去看看外面的天空的,但却引来了滔天大祸,差点毁了白稚泽。

他每次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什么好结果,所以渐渐就不想要也不敢要了。

反正他的人生短暂,很快就会过去的。

陆长荧道:“不是补偿。”他顿了顿,道,“你可以当我忽然想日行一善……或者扶贫。”

辛晚道:“扶贫是什么?”

陆长荧不动声色道:“就是扶助贫困潦倒的人。”

辛晚道:“我只是贫困,并不潦倒。”

陆长荧笑道:“好,只贫困,也能扶贫的。”

辛晚伸手抚了抚他带着笑意的眉梢眼角,轻声叹气道:“我很奇怪,对你来说,是不是承认一句喜欢我,便会下十八层地狱?”

第33章:梦噩(4)

辛晚不过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随口问了一句,陆长荧却道:“是。”

辛晚笑了,他脸色仍苍白,瞳仁却笑得清亮,道:“好吧。”

陆长荧道:“不问了?”

辛晚刚醒,心神还乏着,打了个呵欠,往他胸口缩了缩,口齿不清道:“算了,我也舍不得你下十八层地狱……”

陆长荧看他缩得像只猫儿一般,将他的脑袋往胸口按了按,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头发,道:

“告诉你也不打紧。”

辛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双臂自然地抱住他的腰。

陆长荧想起他那个到时间哪怕天打雷劈都要睡觉的毛病,不由得笑了笑,承夜洞中不知日夜,倒确实叫人意识不到时辰,就靠辛晚的睡觉本能了。

“我重伤刚痊愈的那段时间,时常梦到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是人的模样,却长着鱼尾,看不清面目,只听得到声音……”

辛晚懒懒地回答道:“他告诉你……你这辈子……不可以爱上任何人……”

陆长荧佯装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辛晚费尽力气朝他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这种借口……小孩子都不屑用了。”

陆长荧笑道:“好吧,我再找个像样点的。”

辛晚懒得听他废话,呼吸匀净,已经睡着了。从陆长荧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雪白的半张脸,陆长荧颇想将他侧过去好看得清些,最终还是不舍得吵醒他,就此作罢,只紧了紧搂着他的手。

陆长荧含着笑,抵着辛晚的肩膀静静地呼吸。虽然听起来非常像个随手找的借口,却是真的。

这些年来,他一直四处追寻半人半鱼的鲛人精怪,却至今一无所获。

重伤之前,他从小便被教育此生都是为陆家少主而活,陆长荧冷心冷情,从未想过要爱上什么人,重伤之后,他这条命都是陆青持给的,理论上更不会爱上什么人。

却不知这世上多的是意料之外。

那条神棍鱼是这么说的:

“你爱上的人,必会死于非命,所以不要爱上任何人。”

这说法实在是太神棍了,以至于陆长荧不得不直接问:“……我看起来有这么丧门星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也是受人所托托梦给你啊亲。”

“亲?”

神棍鱼说:“哎,你不懂的,总之不要爱上任何人就对了。跟着你们陆家少主好好干打开空桑大门这份有前途的职业吧。”

“……”

陆长荧想着想着便又忍不住笑出来。他遇事只会笑,无论如何都能笑出来。

当时他只以为这个梦只是一个梦,直到他一连梦了这条神棍鱼一个月,每天他都只会跟他说同一句话:

“不要爱上任何人。”

陆长荧觉得这话乃是废话,他本来就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爱上了……

……爱上再说吧。

最后一次梦到神棍鱼的那天,神棍鱼还来了一句结语。

“若你动了念,朱明峰上便会不合时宜地忽然下雪,秋日起雷,这便是告诉你要及时收心了。”

陆长荧笑着抬起头,抚了抚辛晚的额头。

朱明峰上雪花飘落,承夜洞外雷声隐隐,隔着溪水和石洞,仍清晰地传入耳中。

辛晚微微一振,似是有些不安。陆长荧知道他是被劫雷劈怕了,手臂往上提了提,环住了他的耳朵。

辛晚喃喃道:“要吃。”

陆长荧笑道:“好,吃什么。”抱着他纵下大石,走到洞口。

雷声仍未止息,陆长荧推了推暗门,纹丝不动。

朱明峰宴客厅中正是觥筹交错,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陆青持怔了怔,看向父亲。陆钊笑呵呵坐在寿星椅上,神色不变,举杯道:“近日峰上天气反常,又是打雷又是下雪,想必是因众位贵客难得一到,颇为不舍,要留大家多住几日。”

他这么一说,反常天气倒似成了个吉利彩头,当下众人也纷纷向他敬了一杯。

同尘不要脸地混在宾客中骗吃骗喝,吃得两颊鼓起,含含混混道:“这不是反常,这是天雷啊。”

秦之然一愣,道:“天雷?”

同尘点点头,夹起一朵香菇:“除飞升渡劫以外,天雷忽然出现,必然是此处有人在做什么有违天道、泄露天机之事。不过听这声音不算大,天地未怒,估计只是小作警诫。”

秦之然自然而然想起了数年前白稚泽的滔天祸事,九天雷劫,他对此研究极少,当时也只道是白稚泽遇了天灾,却未想到也有可能是人祸。

“大到差点劈死人的天雷呢?”

同尘怔了一下,道:“那种自然是天地同怒了,还能有啥。”他又啃了一口素鸡,唏嘘道:“我是没见过啦,我师父说他见过,那雷劈下来,把人劈得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秦之然皱眉,白稚泽向来清苦,从无人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么会惹上天雷惩戒?

所谓宴无好宴,这寿宴上人人正襟危坐不敢失礼,等菜上得差不多又各自敬过了寿星,也就差不多该散了。

秦之然记挂着被陆长荧带走的辛晚,虽然这些天什么消息都没有可能就是好消息,毕竟陆长荧没有跑到他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你师弟终于还是死了”,但总是担心的,满心想着要早些回客房精舍去瞧瞧陆长荧回来了没有。

还未来得及向主人告辞,便听外面一声惊呼,一个人影忽然横飞入室,撞翻了门口的几张桌椅,登时杯盘作响,一地狼藉。

众人皆向门口看去,只见来人身形高大,却似被人抽了骨头一般的站不直,或者他自己也习惯了故意站得这幅懒洋洋的样子,眉目清晰而英俊,偏偏神情惫懒,与他这站没站相的模样相得益彰。

陆钊仍是笑呵呵的神色不变,陆青持走出几步,代父招呼道:“叔父。”

陆钊作为朱明峰这一代的家主,原是独子,但陆家旁系无数,此人想必也是哪个沾亲带故一表三千里的表弟,故陆青持还是敬为“叔父”。

那人懒洋洋道:“侄儿免礼,你叔父我今天看朱明峰上打起雷,十分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看你们死了没有。”

众人一惊,敢情此人不是来贺寿倒是来踢馆,陆青持却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只当他是来做客的,脸上笑容更是完美无缺,恭敬道:

“如叔父所见,父亲与小侄尚都健在。”

第34章:青蚨(1)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老家伙和你这小鬼居然还没死。”

“不敢不敢,劳叔父如此挂念,我们怎敢不好生保重自己。”

“不不,我并不挂念你们。”

“但小侄是很挂念叔父的。”

叔侄二人假惺惺客套,宾客之中知道内情的已经窃窃私议了不少。同尘竖起耳朵听,秦之然原本不敢兴趣的,也被他听一句学舌一句地给说明白了。

此人名叫陆钧,倒真真切切是姓陆的,与陆钊是堂兄弟之亲。不过此人与陆钊一向不太对付,有一年不知发生了何事,陆钧干脆果断地离开了朱明峰,从此音讯全无。

据说,此人行事怪异无比,杀人不眨眼。

又据说,此人惊才绝艳,修为是陆家同辈中最高的,原本老家主也曾属意由他来继任家主。

又又据说,此人还有个儿子。

叫陆长荧。

秦之然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事迹,偶尔随便点点头应付一下同尘,一直到最后一句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陆长荧的……爹?

他歪头看了看已经跟陆青持扯到“好吧好吧,不知道你们预计什么时候死”的陆钧,额头不由得黑线,他一直想看看什么样的人才能生出陆长荧这种怪胎,现在总算见到了,还挺合理。

陆青持终于扯累了,抬抬手道:“既然咱们谁也没死,可见还是得到上苍垂怜,好让叔父你有生之年再来同小侄闲谈几句,不知道叔父此来有何要事?”

陆钧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找了就近的桌子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来做什么,贺寿呀。”说着举起酒杯朝陆钊举了举,陆青持踏出一步,举杯道:“多谢叔父。”

两人酒杯隔空相碰,各有一缕极强的气息相撞,空气都因此漾了一下,在座众人不禁屏息凝神,看着这两人暗中较劲,互不相让。

陆钧仍是一副惫懒的神情,手中酒杯只随意往前伸,陆青持含着笑,持着晚辈之礼,酒杯低了陆钧一头,自顾自地纹丝不动。

十息之后,陆青持手中酒杯“咔”的一声,裂成两半。陆青持以掌心接住了漏出的酒水,以手为杯,低头喝了,这般动作他做来丝毫不显尴尬,随后潇洒一挥手:“我干杯,叔父随意。”

陆钧仰头喝了杯中酒,道:“挺好,我像你这个年纪时,尚未有此等修为。”

陆青持笑而不答,陆钧仍是慢条斯理,一副还未睡醒的样子道:“看来荧火莲还是有用的,对不对?”

陆青持脸色丝毫不变,道:“不知道叔父是何意?”

陆钧道:“不知道就算啦,我也就是来通知你们一声。”说罢又懒洋洋站起来,顺便挑了一块鹅肝,嚼得口齿不清道,“三个月后在离此十里的赤青岛,荧火莲将出世。来不来是你们的事,我不管。”

此言一出,宾客之中显然起了不小骚动,纷纷交头接耳。秦之然道:“那是什么?”

同尘微微出了会神,道:“一种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吃了长生不死的神物。”

陆钧终于还是把汁水溅到了衣服上,不在乎地掸了掸,道:“诸位在场的朋友,也可以回去告诉你们掌门、门主、帮主、家主、老大什么的。”又打了个呵欠,“我本来是想昭告天下的,但是想想老头你竟然还没死,那必然各处仙宗都要来贺寿的,于是还是我受点委屈,跑来看一下你的老脸,一次性将这消息传达到位。”

陆钊倒也沉得住气,笑道:“辛苦均弟。”

陆钧道:“不辛苦不辛苦,就是少睡了许多觉。我儿子这几年怎么样?”

陆钊道:“挺好,颇有你当年之风。”

“哎。”陆钧叹了口气,“那还行,不枉我在他小时候时常鞭策于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从陆钧出现开始笑容便完美无缺未曾变过的陆青持竟赫然变色,几乎所有人都未曾看清时,腰间碧色长剑出鞘,陆钧随手一捏,三根手指仿佛捏了个田螺似的将那剑锋捏得纹丝不动,嗔怪道:“做什么嘛,这般对叔父无礼。”

陆青持回剑入鞘,良久方笑道:“小侄冒昧了,多年未见叔父这手功夫,想念得很。”

陆钧大人大量:“无事,年轻人嘛。”

说着已打算告辞离开,转了半个身,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回头道:“差点忘了这个。”

话音未落,成千数百的浅碧色虫影自他手中飞散,速度快得肉眼不可辨,众宾客全无防备他这一手,自陆钊而下,到陆青持,到在场所有宾客仆役,均被虫影搭上肌肤,钻入不见。

场面登时乱成一团,有几个小仙宗的弟子已克制不住尖叫起来。

“嘘——”陆钧道:“别怕!没毒!不会死人!”

他这句话声音未见高,却是清清楚楚侵入每个人耳朵里。

“这虫子叫‘青蚨’。”陆钧道,“最是母子相连的,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互相找到,刚才诸位身上的是子虫,母虫在赤青岛上,我这不是怕诸位到时路途不熟,找不到赤青岛嘛,乃是在下的一份心意。”

“此虫入体毫无害处,反而还助长修为,不过,若是三个月还未见到母虫,便会破体而出,这也是为了提醒诸位到时记得来,免得诸位贵人多忘事啥的。放心,子虫只需在三个月内见到母虫,两者便会互相抵消成烟,再无痕迹。”陆钧拱了拱手,笑眯眯道,“咱们这就再见啦,三个月后,记得啊,到时联系啊!”

“喂——”

陆钧闻声眼睛眯了一下,转而露出了十分欣喜好不作伪的笑容,大喜道:

“诶——儿砸!”

陆长荧于厅外满身卷着风雪进来,带进一大股寒气,与陆钧悄无声息就出现的阵仗极不相同。

他怀中还抱着辛晚,同样懒洋洋地道:“哦,老东西。”

陆钧委屈道:“不要这么冷淡嘛。”

陆长荧眼睛扫了一遍厅内,将辛晚放到秦之然旁边,对婢女们指指点点道:“这个,内个,再拿个毯子来,他冷。”

说罢才转了身,道:“有话快说,没话快滚。”

第35章:青蚨(2)

陆钧笑嘻嘻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道:“是不是有将近十年了。”

陆长荧并不想同他忆苦思甜,道:“走吧,不用另外打主意了,我虽然不惧怕青蚨的牵制,但是青持既然中了,三个月后我依然会去赤青岛。”

陆钧笑道:“好的,难得我陆钧的儿子竟会是条忠心的狗。”

他看似已在向外走出,陆长荧却始终手按着怀雪剑柄,整个人都如同弦上之箭般紧绷着,一直到陆钧整个人都已出了大门,他依然未放开怀雪。

陆钧低声笑了一下,一点绿影从指尖飞出,竟未曾料到,绿影出的瞬间他的笑声便已戛然而止。

陆长荧采取了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在他出大门的一瞬间,附近的泥土砂石都被聚拢来形成一堵巨大的墙,封住了大门,将青蚨挡了个严严实实。

“不错嘛。”陆钧看了那堵奇怪的墙一眼,笑道,“我都险些被这些泥沙给冲了个正着……多年不见,老爹我忘了你还有这种能力……那么被我封住的承夜洞也是用这个法子开的了?”

陆长荧道:“曳尾涂中,很适合你。”

陆钧知道他是拐着弯骂自己是乌龟了,笑道:“好吧,三个月后再见了,小王八蛋。”

陆长荧不再搭理他,倒了杯酒敬了陆钊,道:“长荧来迟。”

陆钊点头饮了,道:“大家稍安勿躁。”

众人被这短时间内连续出乎意料的变化震慑得说不出话来,陆钊这一言终于将场面稳住,不再去管门外之人,均望向陆钊。

“朱明峰向来擅长奇门数术,亦多有灵药宝物,因此每年开鉴宝宝会,这是诸位贵客都听说过的。”修仙之人看不出年龄,这理当已是陆钊的六十大寿,他看起来却不过是个清癯一些的中年男子。陆钊从陆钧进门起便没有主动说什么,如今说来,字字皆是分量。

“所以,青蚨一物的特性,陆家最为了解,我那不肖堂弟说的都是真的,青蚨于人本身原是无害的,届时诸位只须到赤青岛一游,虫毒自解。”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淡淡扫了一眼在座众人,在有人开口之前,道,“陆某知道众位的担忧。”

他慢慢站起来,拱手:“令诸位贵客遭此意外,本是朱明峰的过错。因此陆某斗胆,诚邀诸位在朱明峰盘桓一段时日,朱明峰信使自会替诸位回本宗报信,届时由陆某带各位前往赤青岛,一力保证诸位安全。”顿了顿,又道:“自然,这不过是陆某的一个建议,一个邀请。若是执意要回本宗的贵客,朱明峰自也会派人好生相送。”

他这段话实是已经做到主人家的极致了,在座诸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得纷纷拱手,客套了一回。

同尘很倒霉,向着秦之然委委屈屈地道:“怎么办,我没有后台……”

秦之然嘴角抽搐,道:“你跟我一起。”辛晚尚靠在他旁边,难得面对着这么大的动静还没醒,他也是十分佩服。辛晚睡得鼻息沉沉,身体渐渐往旁边滑过去,秦之然不由得伸出手臂去揽他的肩膀,却见陆长荧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格开了他的手,坐下,让辛晚靠在自己身上,方道:“秦师兄有什么打算?”

若换了方砚,只怕从比剑受辱那一次开始便不会再理睬陆长荧了,但秦之然只是面上对人冷淡,内心却不甚记仇,便语气平常地答道:“阿晚未痊愈,先盘桓几日。”

陆长荧点头道:“如此甚好。”厅中宾客已在婢女仆役的引领下三三两两离去,陆长荧便也抱起辛晚,道,“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秦之然心想我现在就有事,我倒要问问你想把阿晚抱哪里去,还未想完,便听外面又响了一声雷。同尘道:“回去吧,我不想被雷劈……”见秦之然眼神还望着陆长荧,又道:“我刚才摸过你师弟的脉了,虽还有些虚弱,但已然平稳,我也觉得交给陆长荧那边会好一些,放心吧。”秦之然只得作罢,无奈地点了点头。

陆长荧走了几步,低声道:“青持。”

陆青持望了他怀中的人一眼,冷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陆长荧洒然一笑:“没有办法,我试过好多方法了,但始终骗不过自己……”他抬手描了描辛晚的眉眼,“也许真是前世注定吧。”

陆青持沉默良久,道:“滚。”

陆长荧笑道:“没事,其他方面,我还是会听你话的,乖了。”

雷声又响了一下,陆长荧抬头道:“好了随便打打意思意思就行了,别疯狂搞事啊,太吵了我就不听你的真的走了啊。”

陆青持看着他离开,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他忽然惊觉,这段时日中,在有了辛晚以后,那个嬉皮笑脸,什么都不在乎,遇事都是笑的陆长荧,才真的回来了。

陆长荧把辛晚放在床上,趴在床沿玩他的头发。陆钧以细沙石混了泥土封门,大约是想先搞定寿宴厅里那波人再回来瓮中捉……捉他们。

虽然本来是不用那么麻烦的,但是陆钧就是会做这种无聊事情的人。

而且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陆钧对他还有些忌惮,所以在厅中没有直接动手,他也抓到了机会将陆钧隔在泥沙之外。若是动了手,陆钧就会知道,他在承夜洞中数日之间都在给辛晚渡去真气,损耗太多,如今除了天生可操控泥土山石的能力之外,已经没有丝毫余力了,又如何能推开暗门?

至于到最后那被封住的承夜洞是怎么打开的……

陆长荧揉了揉辛晚的右手。陆钧肯定没想到,承夜洞内听气息就可判断出毫无灵力在身,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普通人,每天还有神奇的救命三式。

一击之后,他生怕辛晚身体刚有好转便滥用灵力,只得强行让他再睡一会儿。幸好辛晚那一次的力量惊人,被封住的暗门终是有了裂缝。

辛晚睡得十分安稳,神情安静,嘴张开了些许,上唇微微翘起,陆长荧凑上去吻了一下,侧耳倾听,雷声未再响起,不禁有些得意,吻得更深了些,只觉那唇瓣柔软甜美,不想再放开。

辛晚“唔”了一声,眼睛睁开,还没怎么清醒,过了一会儿紧张得牙齿一合,陆长荧闷哼一声,捂着嘴抬起头,脑袋又撞在了床框上,砰得一声巨响。

辛晚吓了一跳,伸手去揉他的脑袋。陆长荧道:“那里不痛,”指指嘴唇,“这里痛。”

辛晚只当他又出什么调戏之言,白了他一眼。陆长荧有些哭笑不得,苦笑道:“真的这里痛。”

他想了想,忽然脱下了外衣,又一件件脱里衣,最后赤裸了上身。辛晚道:“你干什么!”

陆长荧道:“强女干你。”

“……”辛晚道,“草泥马。”

陆长荧笑出声来,给他看自己的背,道:“看到什么没有?”

辛晚瞟眼过去,只见那背部肌理结实,蜜色的肌肤细腻平滑,线条流畅直下,连着窄而有力的腰,道:“要我夸你身材好吗?”

陆长荧穿上衣服,道:“什么都看不到就对了。我在白稚泽同你第一次见面时……姑且当做第一次吧,我上身背上被你们家小王八挠得尽是伤口,现在却一条疤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拖得遥远而漫长,“白稚泽九天雷劫时,我背上被劈开的伤口,也什么疤痕都没留下,对不对?”

辛晚瞳孔收缩,许久才低声道:“你想起来了?”

陆长荧含笑摇头,道:“没有,我窥见了你的梦境,但没看清那人是谁,不过我有些大胆的想法,所以刚才诈了你一诈。”

“……”辛晚道,“滚。”

陆长荧笑道:“主要不是说这个,我从小,因为生辰八字,被我父亲当做少主的工具来训练,稍有懈怠,便用家法抽二十鞭。那种浸了盐水的,带倒刺的鞭子。”

辛晚怔了怔,陆长荧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心疼了,有些得意地道,“他不久便发现了任何伤口在我身上都能很快愈合不留疤痕,所以罚得更加随意了些……我到十五岁时,身上便没有痛觉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道:“白稚泽大较,你落水后在我嘴上咬的那一口,是我自十五岁以来,头一次感觉到疼。”

陆长荧眼神悠远,仿佛看穿了十里荷塘与万年的冰雪。以前知道他没有痛觉的人只有青持与青岚,青岚还曾开玩笑说:“自古以来,有一种痛能痛彻心扉,只怕长荧还得靠这种痛,才能再体会一下痛觉。”

青持奇怪道:“还有这种痛?”

青岚悠悠道:“长相思,摧心肝。这锥心之痛,最是相思摧肝肠……只不知以后会不会有这么个人让长荧觉出痛了。”

当时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不会有这个人的。”

第36章:青蚨(3)

陆长荧想着补充道:“那次咬是第一次疼,刚才咬是第二次。”

辛晚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然后肚子咕噜了一下。

陆长荧笑道:“走吧,我们去厨房偷东西吃。”

寿宴刚过,早已过了饭点,厨房也只剩残羹冷炙,陆长荧看了半天碗柜橱柜和灶台,平静地关上了厨房门。

辛晚探头探脑,陆长荧嘘声道:“我们偷偷下峰去。”

“朱明峰下面有夜宵吃吗?”

时过子夜,朱明峰下面就算夜宵也早就打烊了。陆长荧带着他七拐八拐,到了几处农田里,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偷出来几个红薯。

辛晚:“……”

陆长荧心安理得地在河岸上挖了个洞,将红薯用叶片包了码进去,又在上面放了秸秆,用细小持久的小火慢慢煨。

辛晚:“……”

陆长荧道:“过来坐啊,你道德水准这么高没见过偷东西吗。”

辛晚艰难地道:“如果你知道有人偷了你们家十五两银子……”

“?”

“你会放过他吗……”

陆长荧笑得不行,又收起笑容认真道:“有个办法可以让我放过你的。”

他拉着辛晚在自己身边坐下,看着焦黑色的秸秆里红色的细小火星,道:“跟我讲讲我在白稚泽时的事吧。”

辛晚一时语塞,有些支支吾吾地道:“讲……什么?”

“讲我们怎么认识的啊,我在白稚泽做了些什么啊,你又怎么喜欢上我的啊……”看辛晚瞪了他一眼,陆长荧改口道,“我怎么喜欢上你的啊……”

辛晚道:“也没什么。”

陆长荧道:“人家想听嘛。”

辛晚哭笑不得,努力回忆了一下。其实确实没什么,他们两个人,仿佛从认识开始就应该是这样、必须是这样才对。

他那时不知道陆长荧的特殊体质,只道陆长荧身上的伤恢复得特别快,很快便如常人般能够下地行走。其他师兄弟每日都有功课,只有他们二人游手好闲,天气特别好心情也特别好的时候便划着疏木舟去藕花深处喝酒、采莲,也睡觉,天气不那么好人又犯懒的时候,便在天澜书阁里打扫一遍,倚在窗边一起看书。

天澜书阁中虽禁地甚多,但一些普通的书籍还是任意取用的。陆长荧记性甚好,看过的书都能记得,甚至原先放在哪里都不会记错。久而久之两人发现了一种新式的游戏,辛晚随手抽一本书,报个书名,陆长荧来猜这本书讲了什么,放在书架的第几排第几行。

大部分时候陆长荧都是能赢的,就算是书架上最为压箱底的书他都能记得。只有一次,辛晚抽了一本《赠裙郎》,陆长荧却没能答出来。

这本诗抄确实有些冷僻,辛晚很是得意,道:“没听过了吧,等我念给你听……韵远情亲,眉梢有话,舌底生春。把酒相偎,劝还复劝,温又重温。柳条江上鲜新,有何限莺儿唤人。莺自多情,燕还多态,我只……”

陆长荧笑得不怀好意,辛晚忽然便意识到此人并不是没看过不记得,就是要逗弄他当着他面自行念出来,那一本薄薄的诗抄登时劈头盖脸地丢过去,陆长荧接了道:“我只什么,接着念下去啊。”

辛晚压根不理他,陆长荧却握了他的手,两人仍是按以往一起倚在床边看书的姿势,辛晚靠在陆长荧肩上,陆长荧指着道:“看,我只卿卿。”

辛晚故意道:“卿卿是什么?”

陆长荧道:“卿卿就是我,你念‘我只卿卿’,意思就是你只有我。”

辛晚:“呸。”

陆长荧道:“我不叫呸。你怎么不问什么叫舌底生春?”

辛晚道:“我知道。”

陆长荧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时天空通透干净,天澜书阁外依然是成片接天的莲叶,触目所及,清澈的水汽仿佛凝成一粒粒明珠簌簌滚落。

两人都没说一个字,自然而然地口唇相接,少年人的爱恋萌发得如此自然而纯粹,不谈过去,不想将来。

陆长荧看着面前冒着烟的红薯坑道:“我那时这么纯洁的吗?都舌底生春了还只是亲一亲?”

辛晚笑道:“还想怎样啊。”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后来我们一起去求师父,让我们一道离开白稚泽。”

“师父其实是答应的,但是我们刚走到我发现你的百岁荷旁,雷劫就来了。”

陆长荧看他说到雷劫时身体仍微微一僵,知道他怕得狠了,不由得伸出手指摸了摸他肩头留有伤痕之处,道:“当时凶险吗?养了多久伤?”

辛晚淡淡道:“也不算很凶险,只是血流了太多,白稚泽并没有好的药师大夫,师父便只能用祖传的灵药来堆我的性命……大概是我命大吧,在天澜书阁躺了一年有余,没有死。”

他说得简单,陆长荧却能觉出他当时的痛楚。尤其是,当他一个人躺在天澜书阁养伤的时候,他们没能找到陆长荧的尸体,他喜欢的那个人,就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见不到了。

辛晚愣了一会儿,道:“当时的雷劫很吓人,劈死了好多荷花,百岁老荷也死了。白稚泽险些被夷为平地,师父和众弟子也多多少少受了伤。师父对外说因为雷劫死了不少弟子,其实不是,他将见过你、见过雷劫的外室弟子都遣散了。你当时一直在天澜书阁陪我,师兄们其实也不怎么记得你的容貌,因此你来白稚泽大较时,只有我师父认出了你。”

陆长荧笑道:“封老……掌门眼光不错。”

“白稚泽向来清修,从不造孽,我师父也多收孤儿为外室弟子,算得行善积德,所以我一直觉得,可能是因为,我生来就不该奢求自己能得到什么。”辛晚低头看自己的手,“本该在白稚泽庸庸碌碌过完一辈子的,就不要去想太多的事了吧,想太多,九天雷劫便是惩罚。”

陆长荧道:“那不是你的错。”

辛晚抬头看他,却听他继续道:“一定是我梦里那条神棍鱼的错……”

辛晚怒极,抬脚踢他,陆长荧顺势一闪,红薯坑中的泥土自行移动开去,将煨好的红薯推了过来。

辛晚丢给他一只,陆长荧道:“你那只比较大。”

辛晚白他一眼道:“你比较胖。”

陆长荧失笑,自去剥自己手中的红薯,随口道:“所以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重伤流落白稚泽?”

辛晚点了点头,陆长荧就是凭空出现的,他根本无暇,后来也是没有时间,去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来的白稚泽。

第37章:青蚨(4)

陆长荧便也没再纠结,剥了一会儿红薯皮感觉这果然是只烫手山芋,扭头一看辛晚已经被烫得两只手交替着来回抛,不由得笑了笑,将手中已经剥好的用红薯叶子包了递给他,自己拿过他那只继续剥。

辛晚倒也不客气,低头咬了一口,被烫得吸了吸气,含含糊糊道:“你那时也从未提过自己的来历和到白稚泽的原因,我便也没有问,因为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他想了想,看了一眼陆长荧,似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决定据实来说,“不过当时的你,倒似乎比现在要看得开许多,雷劫来时你也好像早已料到似的,甚至比我师父都更知天命而不争,让我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只要好好活着,总有再见之日。”

他说着顿了一顿,显然是想到了两人真正“再见”时的情形。

“你不认识我?”

“你我几时见过?”

“那大概是我认错人了吧。”

陆长荧不自觉地心中难受,再见是再见了,但辛晚见到的,却是个根本不再记得他的陆长荧。他也很想记起来,然而那段时间的记忆,却如泥牛入海,压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辛晚微微出神。倒也不是说当时的少年陆长荧与现在这个大相径庭,他们还是很明显的同一个人,然而奇怪的是,几年前的陆长荧,竟似乎反而比眼前这个要年长,身上亦少了了几分少年人张扬的锐气,多了一点淡然的洒脱。他会告诉他修仙其实也没什么卵用,那些同门师兄弟看不起他他也大可以看不起他们;会告诉他读书写字篆刻酿酒其实也挺好玩,人生短暂,活着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厉害;会陪着他看一些无聊的书籍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告诉他只要会三招保命招式就够了,实在打不过就跑,实在跑不了跪地求饶也可以。

修仙之人都推崇的言而有信、扬名立万、志在四方、风骨气节,对那时的陆长荧来说都是天边的浮云。

那些悠然快意的时光在不经意间飞快流走,如白驹过隙。

“我当时甚至总觉得……”他被红薯烘得温热的手掌覆在陆长荧的手背,不好意思地道,“觉得你可能本就不属于人间,你是上天看我太无聊,太孤独,赐给我的宝物。”

陆长荧听着他话中带了些痴态,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隐隐地竟对那个曾经的自己有了一些醋意。

辛晚笑笑道:“我胸无大志,人生的最大理想就是混吃等死。有了你以后一颗心似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一般,方觉得还有个人可以牵挂,还有个人让我想为他做到一些以前从未做到过的事。你不见以后,也不过是回到从前,没有人在乎我,我也并不在乎别人,白稚泽的荷花莲叶,在我死了之后,想必还是会长得很好,没有丝毫区别。但我却不想因为我使白稚泽再遭遇一次雷劫……上次是运气好没有人死,再来一次,就很难说了。”

“所以我从未怪你忘记了那段时光,我只恨自己为何不能也忘却。我知道你为让我吃了梦噩差点死掉而自责,其实……我倒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这据说吃后会让人梦到此生最可怕的情境的药,我所看到的也不过是父亲自尽和你在雷劫中离开我罢了……原来我一生中,遇到过的真正可怕的事情竟然这么少,这已经很好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陆长荧深知这可能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敞开心事,一字都不舍得打断,一直到他提到梦噩,陆长荧手指颤抖了一下,想起当日收起铜镜去找他时他的模样,苍白得没有丝毫活气,被梦境逼到吐血,差一步只怕就救不回来了,不由得伸了手臂将他身体圈在怀里,抚着他凉凉的头发,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他肌肤的温度,方确定他真的已无事,轻轻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真的,不是借口,我真的梦到过一个半人半鱼的妖怪,跟我说但凡是我爱上的人,都会死于非命。”陆长荧笑了一下,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所以我才逼问小鲤鱼关于鲛人的消息,因为我这些年本就一直在寻访这种半人半鱼的精怪。”

辛晚心中一动,景篱倒真的是不折不扣的鲛人,但是……他想了想景篱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暗自笑着摇了摇头,景篱别说是侵入陆长荧的梦境了,连在陆长荧面前装神弄鬼都不够格。

“我想问问他到底从何得知的这件事,是谁规定我所爱之人必会死于非命。”陆长荧说着,声音忽然有些发狠,目光已显寒厉之色,低声道:“陆长荧从来无情,更是霸道,不管是谁铁口直断,我都非要他改过来!荧火莲我也要,你我也要,和你百岁相守,我也要。”

朱明峰少主的婢女一大早端着青盐清水去服侍少主起身,路过长荧少爷的房间,顺便看了一眼,里边空无一人,她随意移开眼睛望向别处,便见平日里向来高高在上,叫人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的陆长荧,弓着背低着头,背上还趴着个人,一步一晃悠地回来了。

婢女张大了嘴巴,刚刚准备好的青盐和水盆哐当落地,未曾有机会被少主使用便含恨而终。

可怜的小婢女重又去准备青盐打好了水,好不容易终于能太太平平服侍少主洗漱,结果陆青持脸洗了一半,陆长荧晃晃悠悠地走近来,少主一个激动,水盆便打翻在地。

小婢女吓得噤若寒蝉,还好陆青持大发慈悲,挥挥手让她先下去,然后道:“有话快说,要我祝贺你新婚快乐白头偕老么?”

陆长荧笑道:“你有这个自觉那是最好了,记得要封个大红包……等我回来以后。”

这回倒是轮到陆青持一愣,道:“去哪里?”

“赤青岛啊。”陆长荧仰头,用下巴指了指方向,“神经病老头说三月后就三月后?据我所知荧火莲可是一经种下便不可移植的,移植便死,赤青岛若有荧火莲,那便是自古就有了,不可能这三个月内移植过去。我为什么要这么听话,自然是想去就去,若是真有荧火莲,自然是拿了就走。”

陆青持原本认真听着,听罢了倒冷哼了一声:“你就是想将欠我的承诺都还清,好早日摆脱我离开朱明峰。”

陆长荧厚颜无耻地承认:“少主英明。”

第38章:赤青岛(1)

陆青持冷笑道:“看不出你也学会做白日梦了。”说罢再未看陆长荧一眼,扯了扯银铃让婢女再送清水与早膳来。

“怎么能叫白日梦呢。”陆长荧毫不在意道,“虽然事情多得很,承诺也多得很,但总是做得完的。”

他喜滋滋道:“现在我就要回去陪他补觉了,然后去赤青岛,等我的好消息吧。”

陆青持气得不想说话,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呸!”

陆长荧乐不可支,笑过后认真道:“青持,你不懂那种感觉。在白稚泽第一次见他时我便觉得自己这次只怕是要栽,但是我不敢承认不想承认,因此如你所想,我写信让他来碧晴海,是存了干脆杀了他的心的,因为陆长荧不可以有弱点。”他笑着摇了摇头,“但是不行。每次最后关头我都心软,动摇,所以干脆就不再想了,承认了算了。”

陆青持默然一会儿,不答他的话,慢慢道:“吃个早饭?”

陆长荧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许久后方洒然一笑,道:“青持,我依然敬重你,会为你做事,但是以后你的东西我不会碰了。”

陆青持似被戳中痛处,脸色微变。

陆长荧笑道:“本来你不提我也不会说的,既然你提了,我觉得咱们还是说清楚得好。青岚当年说只要我永不叛你,你必能成大事,以青岚的卦术,不应当算不出我此生是否会叛离于你,这样说一定有理由。以青岚对你的爱护,他必然对此有所防范。”

他仰头思索了一会儿,道:“梦噩应该有一种类似的药,我想想……我似乎在青岚那里见过只字片语的方子,大概是叫……梦非?”

他看着陆青持脸都变得煞白,知道自己猜对了,道:“与梦噩相对,大概是让人忘记最重要之人、最怀恋时光的药。我头部未曾受创,就算受创也理应痊愈了,却偏偏总是记不起那段时间做过什么。其他记忆全都完整,偏偏丢失那一部分,失忆的病症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大概是青岚预知到有什么人、什么事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会超过你,留下的后招。”

他甩了一下袖,漫不经心道:“不过,解药也不必了,想起还是想不起,现今的结果都是一样,我的命是你救的,这就当我还你的吧。只是现在的,不想再忘了。”

辛晚问:“赤青岛是什么地方?我们要隐居吗?”

辛晚问:“午时还没到,不能再睡会儿吗?”

辛晚又问:“午时快到了,不能吃过午饭再走吗?”

他们已乘上前往赤青岛的船,轻舟在碧晴海中乘风破浪,陆长荧在船尾摆开自带的饭菜,道:“嗟,来食。”

辛晚怒道:“不吃!”

然而嗟来之食不吃,嗟来之酒却可以喝,辛晚开开心心地喝了一口五两银子的葡萄酒,由衷感叹:“有钱真好。”

阳光洒得碧晴海中波光粼粼,一望无际,完全看不出哪里有岛的样子。

辛晚问:“赤青岛在哪里?”

陆长荧铺开一张诡异的地图,一边仔细看一边道:“不知道。”

“……”

这其实也是陆钧不怕他们不按期赴约的原因,因为缺少青蚨的指引,即便是陆长荧这样从小便长在碧晴海的人,都未曾听说过距离朱明峰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岛。

陆长荧在那张地图上找到朱明峰,又以朱明峰为圆心,画了一个半径十里左右的圆。

辛晚也凑过去看,距朱明峰十里,地图上几乎没有成型的岛屿,连暗礁都没一个。

“这地图准吗,谁画的,好丑……”

陆长荧瞟了他一眼:“我画的。”

“……”辛晚哭笑不得道:“那你还看个屁。”

陆长荧道:“虽然是我画的,但是不是我勘测的。碧晴海范围如此之广,我自己显然不可能走遍,我让白极鹰按方向飞,再从铜镜里看地形,结合白极鹰飞行的距离,多次以后取平均值画地图。”

辛晚了然,然后道:“那就奇了,白极鹰在空中飞行,再加上铜镜,如果真有可以登上许多人的岛屿,不应该会看不见才对。”

陆长荧道:“这一带只有这里有一个较大的岛,距离朱明峰十五里。”

辛晚疑道:“……有可能是十五里吗?”

陆长荧淡淡道:“不无可能,说不定陆钧老眼昏花不识数了。”

辛晚无语,陆钧造访时他睡着,之后也多少听陆长荧说了当时情形,虽然父子之间确实诡异,却也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称呼自己父亲。

陆长荧又看了一会儿,收起地图道:“不管是不是它,附近也只有它看着像个岛样了,先去看看吧。”

十五里并不很远,加上顺风顺水,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已经能看到那座岛的轮廓。只见岛上郁郁葱葱长有不少树木,虽已是深秋,仍有不少浓青碧绿,有着一种野生的漂亮。

陆长荧从“最多能装三百斤”的囊里掏出一个罗盘,看了看方向,道:“不是这里,这里没有息壤的气息。”

辛晚问:“息壤?”

陆长荧收了风帆,让船慢慢靠岸,先行跳下,将船系在岸边树上,又让辛晚扶着自己的手下来,道:“当年鲧、禹父子治水,禹采用‘疏’法,鲧采用‘堵’法,用以堵住河川的工具便是息壤。这种土可以无限生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在鲧因治水不力被处死之后,却不知所踪。”

他望了望茂密的树丛,从吞海囊中取了两粒丸药,让辛晚含着不咽下去,自己也含了一颗,道:“这是避毒虫的。”

“在《治水记》中也未曾提及息壤去何处了,但提过,荧火莲必长于息壤之上。”陆长荧伸手推开半人高的野草,继续道,“虽然生死人、肉白骨的是荧火莲子,但是这种神物被摘下之后,也必须包裹在息壤之中才不会失去效用,因此有荧火莲的地方必然有息壤。”他看了一眼辛晚,踌躇一下,道,“当年你父亲被不动府下黑帖追杀,传闻便是从不动府偷走了一枚息壤残骸。”

辛晚点了点头,懂了:“所以你们认为白稚泽一定有荧火莲。”

陆长荧道:“是。青岚因黑帖而死,所以陆家费尽心机,这些年终于在不动府安插了眼线,也打听到一些当年之事。因为息壤的残骸其实毫无用处,也不会无限生长,你父亲偷走它的原因,有很大可能是白稚泽用以保存荧火莲的息壤出了什么问题,需要补充。”

辛晚默然,之后道:“所以你一早知道我爹的事?”

陆长荧尴尬地点了点头:“我在白稚泽时蓄意接近你,确实另有目的……你感觉得没错。”

辛晚浅浅叹了口气。

陆长荧道:“我答应了你的,就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辛晚“嗯”了一声,也不想再追究了。陆长荧忽然一把抱住他和他一起藏于树后,辛晚一时不妨,整个人都冲进他怀里,贴着他的胸口,耳中一时只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辛晚呼吸微微急促,却听陆长荧的声音自脑海中直接泛起:“别出声,那边有人。”

第39章:赤青岛(2)

这种不出声就能让人听到自己说什么的方法大约也是碧晴海的秘术,辛晚十分不服自己没办法说话,避毒丹在舌下滚来滚去,又听陆长荧道:“小心别咽下去,有毒的。”

辛晚鼻孔出气,被陆长荧托着后脑勺往胸口按了按,道:“喘气小声些,来人修为不低。”

辛晚只得一动不动,脸紧紧贴着陆长荧胸前的衣物,他独有的干净的气息充塞了鼻端,不由得心中安定,静了下来。

只听陆长荧不断给他进行实况转播:“三个人,看起来是两男一女,哎呀最有故事的组合。”

“都看不到脸,不过总觉得有点眼熟。眼熟又想不起,大概长得不太好看。”

辛晚受不了他一边转播一边加点评,脑袋蹭了蹭,轻轻撞了他一下,陆长荧道:“别动别动,他们好像在吵架,一男一女一起数落另一个。哎呀,是不是有什么诡异的不可告人的不纯洁的三角关系啊。”

辛晚忍俊不禁,努力不笑出声,陆长荧又道:“那个瘦高个男人要转身了,转过来了转过来了,看到了!……”

他顿了顿,道:“是谢宁舟。”

辛晚倒也愣了一下,脑袋忍不住动了动,最先的反应竟是松了口气。

陆长荧道:“他还活着。”辛晚点了点头,自知道不动府黑帖至死方消之后他便忍不住担心谢宁舟与程心远逃不脱再一次的追杀,如今看到谢宁舟还活着,难免有些庆幸。

陆长荧声音带着笑意道:“你啊……”辛晚一阵尴尬,生怕他又嘲笑自己滥好人的毛病,抬头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出去。

陆长荧想了想,道:“不急,等一会儿吧,抱着挺顺手的,再搂一会儿。”

那三人一边争吵着什么一边往这边走,辛晚从陆长荧的肩头瞥眼看过去,这三人中倒有两人是认识的,除谢宁舟外,那名少女正是在玄水门见过的迎客弟子,陆长荧的那位“小思妹妹”。

远远的听谢宁舟道:“罢了,现在怪子和也无用,小思,走吧。”

小思委屈道:“我不走。如今大师兄生死不知,我不走,我不走啊。”

小思的大师兄自然就是程心远,辛晚抬头与陆长荧对视了一眼,程心远出了什么事?

谢宁舟轻轻叹了口气,一旁长相十分普通的青年低声道:“是子和的错,还请师父和师妹先走。”

谢宁舟淡淡道:“命该如此,你留下又有何用。”他刚说完,便听到有人懒懒地问道:“谢门主是什么命格啊?”

人比声音晚到了一些,只见陆长荧牵着辛晚的手从树后走出,笑眯眯打招呼道:“久见了谢门主。”

谢宁舟脸色仍是病态的苍白,却比数月前更多了一丝疲惫的死气。他也不去责问这二人是否躲起来偷听,淡薄的眼神扫过陆长荧,在辛晚脸上停顿了难以察觉的一瞬间,随即只点了点头,向身旁两人道:“碧晴海陆长荧陆师兄,白稚泽辛晚辛师兄。”又转向陆长荧道:“谢某的徒弟,应子和,凌思思。”

陆长荧眨眼道:“不用介绍,小思妹妹我是认识的。”

凌思思道:“荧哥哥,我大师兄不见了。”她年纪尚小,又常年只做迎客弟子,甚少随谢宁舟出门,心思单纯,口无遮拦,遇到自认为颇为可靠的“荧哥哥”,便自然而然地直接诉起苦来。

谢宁舟倒也不阻止她,她口齿伶俐,语声清脆,没多久便将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在此滞留已有数日,原因就是一同来的程心远不见了,生死未卜。

不见的过程十分诡异,那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前去探路的程心远与应子和一前一后进入山洞,那山洞口忽然闭合,程心远反应极快,一掌将应子和送了出去,自己整个人都被山洞吞没。

“之后就很奇怪。”凌思思难过地道,“大师兄一被吞,不仅是那个山洞立刻不见了,连带着山洞后面的山体,都忽然之间全部不见了。师父也曾怀疑那山洞会不会藏着什么机关,所以我们后来已经掘地三尺以探究竟,但那山体之下,方圆数丈都确实是实地。就好像……就好像我们见过的山和山洞全是不存在的,都是我们眼中幻象一般。”

陆长荧“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宁舟一眼,道:“那山体会不会本身是活物?”

凌思思怔了一下,似是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吞完人就不见,确实像是被某种怪物吃掉了。她想了想,不久又摇头道:“不会,山洞忽然闭合时师父飞剑砍了山体好几下,若是活物,不可能毫无反应的。”

陆长荧点了点头,又道:“不如带我去看看?”

程心远消失的地方已接近小岛的中心,那处地面还保留着凌思思与应子和挖掘过的模样,地形一览无余,毫无奇特之处。土地被挖掘出的深度早已超过一人高,这下面确实就是明明白白的实地厚土。

陆长荧蹲下来拈了拈泥土,微微闭眼,随即站起,道:“我知道了。”

谢宁舟等三人一惊,凌思思失声叫道:“荧哥哥!你知道大师兄在哪里?”

陆长荧点头道:“我知道。”看向谢宁舟,“不过我更想知道谢门主特地来此的原因。不若我们来互相坦诚交流一下?”

谢宁舟双手拢成拳,凑在口边咳嗽了几声,平静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特地来此?”

陆长荧笑吟吟地搂过辛晚,问他:“阿晚,来,大方点告诉谢门主咱们是怎么来的。”

辛晚奇怪他有此一问,只得如实答道:“坐船。”

陆长荧道:“我们船靠岸时岸边并无其他船只,所以谢门主是御剑而来的,是吧。”

凌思思嘴快,已抢先答道:“是啊,咱们修仙之人,出门最快不就应该御剑吗?”

辛晚心念一闪,与陆长荧对视了一眼,已明白了蹊跷之处。

这座岛,连陆长荧都没有来过。

不是不能御剑,而是,在海上不知方向、不明陆地在何处时,御剑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若是在海上迷失了方向,又始终找不到陆地,力气总会用完,到那时就只有落得一个坠海的结局了。所以即便是画过地图,大致知道方位的陆长荧,来时选择的都是行船这样较为稳妥的方式。

谢宁舟能带着徒弟们御剑来此,只说明一件事,他来过这座岛,并且十分清楚岛的方位。

谢宁舟不是笨人,听到陆长荧质疑御剑一事,就已不打算隐瞒,轻轻咳了一声,道:“谢某确实认识这里,因为……”他淡淡道,“因为这里曾是不动府所在之处。”

第40章:赤青岛(3)

陆长荧一愕,随即了然道:“谢门主当机立断,置诸死地而后生,佩服。”

应子和与凌思思尚未听懂,辛晚倒是也隐约明白了,谢宁舟逃过了一次黑帖,深知不动府缠人要人命的本事,懒得等第二封黑帖,干脆带着弟子找上门来了。

程心远本是必须带的,因为黑帖之事他本就有份,而另外带着应子和与凌思思,大约是谢宁舟本也存了不能活着离开的心思,不动府不会对无关之人下手,他带两个弟子,以便能死前传位。

辛晚想着,脑中有一丝闪念划过,却又瞬间消失,再想抓到眼前仔细看时,便再也想不起了。

回过神来,方听谢宁舟道:“早些年,不动府便因为一些变故搬离了此处,那时我已不在府中,是以不知他们搬去了哪里。此次前来故地,是为查看是否还留有蛛丝马迹,未料到线索没找到,倒是心远……”

陆长荧道:“这个无妨,他应该没事。”

他捏了一把泥土,道:“我刚才试着对这片土地的上方用了一下回复术,你们感觉到了吗?”

众人纷纷茫然摇头,陆长荧笑道:“感觉不到就对了,用了回复术,山洞和山也未出现,证明它们本就不是这片土地上的东西,这岂不是很简单的道理。”

“跟土地本不是一体,但是又能忽然消失,不管你们见没见过,承不承认,‘它’都应该是个活物,而不是什么山体山洞。只不过,有可能,它露出来的那部分,是没有生命的,所以刀剑砍之而几无反应。”

谢宁舟微微仰头,似是想起了什么,低低“啊”了一声。

陆长荧笑道:“看来谢门主也已经想到了。我也没有预料到,竟能在此处遇到这种传说中的东西。”

辛晚忍不住问:“啥东西?”

陆长荧看着谢宁舟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鱼妇。”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

“鱼妇的身体有半边是干枯的,你们看到的,大概就是栖息在岛上的一只鱼妇干枯的那半身。”

陆长荧向谢宁舟道:“鱼妇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奇怪动物,死而复生,生而半枯……这座岛居于北方,有土有水,又刮北风,几种因素齐聚,蛇最容易化为鱼妇。玄水门常年豢养玄冰碧蛇,碧蛇亦是非生非死的东西,只怕也因机缘化为鱼妇过,谢门主应当是见过的。”

谢宁舟凝立半晌,方长长地吐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我以前从来不敢相信,《治水记》上提过的这种奇特生物竟真的存在……”

陆长荧耐心道:“只有这种可能的情况下,最异想天开的设想也只能当真了。”

凌思思道:“那我们应该去哪找大师兄?”

陆长荧道:“鱼妇半边身子干枯,你们看到的山洞多半只是枯萎的鳞片……它感觉到有人侵入,便下意识得收紧鳞片下水,本身应当没什么恶意。多半等情绪稳定下来就将程心远吐出来了。”

凌思思睁大眼睛道:“可是那个什么鱼妇,不见了有两三天了,它什么时候才情绪稳定啊?”

陆长荧忍不住笑了笑,道:“这我不知道……不过被鱼妇夹在鳞片里是没有生命危险的,程心远本也是修为极高十分机敏的人,多半等他意识到身处何地,就自己逃脱出来了。”

说是这么说,但凌思思仍是十分紧张,道:“我们要不要去岛四周搜寻?万一大师兄逃出来后体力不济掉下海……”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唔……”程心远的生死原本就不在陆长荧心上,他研究程心远消失的原因不过是觉得好玩而非存心救人,已经不打算管这事,扭头看了看辛晚,知道他绝对不会就此离去的,不禁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转了言辞道,“那也未尝不可,不过鱼妇此物十分吃风水,它在外避难两日,又会重新回岛也未可知……”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到空中有什么翅膀轻轻扇动的奇怪声响,抬头去看,只见暮色四合之中,一只通体漆黑,似燕子而比燕子大的鸟,似一道黑色闪电般掠过上空,还未及让人看清它的模样,便有啪的一声,掉下来一块木牌,之后又立即如电光般飞走消失。

陆长荧笑道:“信使?”

他弯腰捡起那块木牌,这木牌形状殊不规则,仿佛是什么人徒手从树上撕下来的一般。木牌上刻着简单的几个字,古篆夹杂着甲骨文,不古不今怪异至极,倒是笔画遒劲,虽是刻字,却也能觉出写字之人一股舍我其谁的雍容气度。

陆长荧竖了竖木牌,向辛晚道:“甲骨文,看得懂吗?”

辛晚在天澜书阁时整日无聊看杂书,甲骨文还真的读过,细细一看,道:“上面写,汝姓甚名谁。”

陆长荧笑道:“我要回信?还是只要说?我叫陆长荧。”

他说罢后只过了数息时间,信使黑鸟再次前来,“啾啾”了两声,未给几人看清自己矫健身形的机会,十分傲娇地又丢下一块木牌。

这次写的是“所为何来?”

陆长荧道:“原来他真的听得见,我来……”他眼珠一转,嬉笑道:“我来找你啊。”

辛晚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此人使用的文字和说话语气古朴,怕是什么隐居高人,就算陆长荧不肯据实相告“我是来找荧火莲的”,也不应如此不敬地调戏人家。

这次黑鸟带来的木牌是:“汝识吾否?”吾字有些模糊,看起来是之前刻了两笔刻错了,又及时纠正了过来。

辛晚在陆长荧手心里写:“叫你胡扯,这怎么答?”

陆长荧向他挤挤眼睛,用唇形回答道:“好办。”

于是他从容无耻地回答道:“认识,怕是你在这岛上这么多年,忘记我这个朋友了吧。”

这次黑鸟来得稍晚了一会儿,木牌上写:“汝知吾?”

辛晚无言了,看起来陆长荧瞎扯一番这位前辈高人竟然当真了,真以为是自己老年痴呆忘了这位小友。

陆长荧笑道:“知的知的,你饿了,吞了我一个小朋友,是么?”

黑鸟又啾啾破空而来,丢下一块木牌:“吾喜啖豚肉。”

陆长荧跟辛晚对视了一眼,辛晚解释说明道:“他说他喜欢吃猪肉。”

“……”陆长荧道,“巧了我也喜欢。”

黑鸟不久又到,木牌上写:“此处无豚。”

“……”辛晚道,“他馋了。”

第41章:赤青岛(4)

陆长荧道:“想吃肉倒也不难,朱明峰下老黄养得一手好猪,只用青糠喂,绝不掺蚕蛹。”

其时朱明峰下乃至外间凡世的不少普通百姓都同时事桑蚕及六畜,蚕蛹化蛾抽丝后剩下的空壳往往不舍得丢却而拿去喂猪,吃过这种蚕蛹的猪猪肉极为难吃,却甚少有人知道症结在于喂猪的饲料。

陆青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陆长荧又何等聪明,朱明峰下老黄养猪独一份儿,立刻便被火眼金睛挑了出来。

陆长荧笑道:“要带给你吃?怎么带?”

此次黑鸟来得极慢,夜幕已降临,那纯黑色的鸟羽在夜色中更是难以辨认。陆长荧听到黑鸟翅膀拍打的声音,已自觉伸出手掌去接木牌,却未料那黑鸟一扭身,木牌掉在辛晚跟前。

陆长荧一只伸出的手僵在原地,辛晚笑出声来,连谢宁舟都忍俊不禁。

辛晚捡起木牌一看却已笑不出来了。

上面写着“陪吾三日,换人。”

陆长荧凑过来看,大致看懂了,不由得笑道:“这鸟好聪明,知道木牌给我的话我会直接当没看到,给你才能使唤得动我。”

辛晚心中犹疑,听他还只顾着开玩笑,斜了他一眼,道:“怎么陪?”

黑鸟很快飞来,丢下一颗在夜色中莹然圣光的明珠,木牌上写“天亮后持此珠至岛东”。

应子和原地生了火,谢宁舟取了干粮和清水出来分给众人,一时都不禁无言。

他们自然是想救程心远的,但又怎好向陆长荧开这个口?

陆长荧与辛晚走得离他们颇远,陆长荧握着辛晚的手道:“要不要我去?”

辛晚闭口不答,陆长荧故意道:“要去,去一下就可以救程心远,见死不救良心不安。”又立刻换了个口气道:“哎呀!不能去!对方也不知是善是恶,说去三天谁知是不是一去不回。我的小情郎哟——”

辛晚本蹙着眉听他演戏,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踹过去,陆长荧闪开笑道:“我还没死呢!就想下毒手继承我的遗产!”

他揽住辛晚的肩膀,望了望夜空,吐了口气,道:“在承夜洞中我就说过,我希望你有什么要的,都痛痛快快说给我听,不要顾虑别的,我都替你做到。”

辛晚闭了闭眼,刚要说话,陆长荧便道:“心里想的要什么,便说要什么,不要有半句隐瞒。”

辛晚踌躇了一下,慢慢道:“我想要救人,但更想要你平安。”

陆长荧笑道:“很好。”他凑过去吻了吻辛晚的额头,又道:“程心远害过你的小师侄木夜灯,你倒愿意救他。”

辛晚道:“那件事罪魁祸首虽然确实是他,却也罪不至死。”他怔怔地叹了口气,道,“我……我只是不忍心,谢门主帮过夜灯,又似乎同我父亲有故交,我不忍见他师徒阴阳永隔。但我也不愿意勉强你,如果那个神秘人要的是我去陪他就好了。”

陆长荧感觉到自己掌中握着的手冰凉,手心里尽是汗水,不由得起了一丝坏心,调笑道:“想不到你还有份济世慈悲的胸怀。”

他本是开玩笑,辛晚却当了真,侧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慢慢道:“我不是济世慈悲,可能因为我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我很不想看到别人也骨肉分离,师徒反目,少年早夭。”

他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奇怪,空桑明明是这样好的福地,我们生出来便只需要想要不要修仙,要怎么修仙,明明外间俗世的好多烦恼我们都没有,为什么我眼中所见,依然有那么多不美好的事。”

陆长荧道:“及得陇又望蜀,大家都太贪了。”他抱了抱辛晚,“你贪图的已是最少的,不要害怕,想要就说吧。”

辛晚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陆长荧同他依偎着一起靠着一棵树坐下,怕他着凉,仍是将他圈在怀里。许久之后,辛晚才道:“要不是我,程心远的生死你不会放在心上的。还是……不要去了吧。”

陆长荧笑道:“傻孩子,就算不是为了程心远,我也会去的。”他忽地压低声音道,“你发现没有,那人用的是上古文字,说不定已经上千岁了,却被禁锢在此。又如此恰好,此地正是不动府最早的缩在。”

辛晚道:“你是怀疑他是不动府的府主?”

陆长荧道:“不止如此,这个人说不定跟不动府、碧晴海、空桑,乃至荧火莲都大有关系,有这样好的机会,说不定可以一次性做完所有我要做的事,只用三日时间,这买卖很是值得。”

他顿了顿,温言道:“我刚才要你说想不想救人,只是希望你对我坦诚些,再坦诚些,心中所想,都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即便你不敢想,不敢说,不敢要,也得敢告诉我。”

辛晚在他怀中抬了抬头,夜空干干净净,平滑深沉,空得连一丝云都没有,他在陡然之间下了决心,道:“我在这等你,就算你三天后不回来,我也一直等,等到我死。”

陆长荧低头,与他相视一笑,心中并无多少感动,仿佛他们二人本就如此、本该如此,这些坚定誓言都是出自内心最深处,不必验证真假,不必动容于生死,即便过去千百年,肉身陨灭,灵魂不再,也还是如此。

他想了想,翻出吞海囊,在囊中掏了一会儿,取出了两枚丸药,笑道:“殉情药,吃了三天后见不着面就一起死,吃不吃?”

辛晚看了看他,虽然不确定真假,却依然接了过来,便要放进口中。陆长荧笑着伸手,一个来回便将那颗药夹手夺过,放入口中,缓缓吻过去。

辛晚感觉到他的舌尖将那颗药推过来,什么都没想便咽了下去,又被他愈吻愈深,不由自主地用力反握住了他的手。

陆长荧道:“这两颗药原是用一对蛊虫制成的,入腹方破壳,于人并无害处。三日后若那神秘人无放人意思,我吃下这另外一枚,你体内的蛊虫感应到另一只破壳,会有些许躁动,指引你来寻我。这原是陆家给前往不动府的眼线所制的药,以防露馅后被就地杀死,来不及传信回陆家。”

“三日后蛊虫若有感应,你再来,没有感应,你就等着。”陆长荧认真地道,“只要蛊虫没有感应,我就一定没有危险,不要担心。”

辛晚看着他,点头道:“好。”

第42章:鱼妇(1)

第二日天未亮,陆长荧便准备出发,去之前只对谢宁舟道:“谢门主,不论程师兄是否能顺利无恙归来,我此次总算是也是为他去的——”

谢宁舟截住话头道:“我知道的。”看了一眼辛晚,淡淡道,“但凡谢某有一口气在,必定保他安全。”

陆长荧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向辛晚做了个“等我”的口型,怀雪出鞘,载着他离去。

谢宁舟道:“那里好像不是岛东?”

辛晚道:“……他要先回朱明峰偷……拿一点老黄家的猪肉。”

谢宁舟无语,想了一会儿,道:“辛……师侄,你是打算在此等三日,还是先行回朱明峰下?”他们虽然带着粮食清水,但除此之外,这岛上只有一些野果可以果腹,连野兔野鸡毛都没有半根。谢宁舟本要留下等程心远的消息,但又只道辛晚是个从来未吃过苦的,在这荒岛之上总觉得有些为难他。

辛晚毫不犹豫地道:“我在这里等他。谢门主若是等到程师兄归来,可以先行离去,不用管我。”

谢宁舟怔了怔,答道:“那也不必。”

辛晚道:“三日后若他不回来,我还是要等的,那时谢门主就先走吧,不用陪我了。”他沉默了一下,又道:“若是不嫌麻烦,到时还请谢门主差人去一趟白稚泽……告诉我师父,就说我死了吧。不管他回不回来,我总是和他在一起了。”

谢宁舟叹了一声,道:“若是到时谢某侥幸还未死于不动府之手,谢某亲自走这一趟。”

辛晚诚恳道了“多谢”,便不再言语了。

谢宁舟有些怅然地望向天空,恍惚间记起,这样的坚持,他从前也是见过的。

陆长荧携猪肉而到岛东,从衣袖里翻出那颗已经染上油渍的明珠,黑鸟便扑棱扑棱地飞来,这次在他面前停留了一会儿,示意他跟着走。陆长荧此时方看清了黑鸟的模样,倒也像普通鸟雀的模样,唯一奇特的是,它竟长了四只翅膀。

陆长荧灵光一闪,道:“你是……玄鸟?”

黑鸟回首“啾”了一声,似十分惊奇他竟能认出自己,随后停在他肩上,在他脖颈边蹭了蹭。

陆长荧笑道:“那便是没错了,瞎猫撞上死耗子。”玄鸟轻啄了他一口,似乎对自己被归类为“死耗子”颇有不满,啄得倒也不重,陆长荧微笑,从口袋里挑了一小块肉放在它面前,玄鸟一口一口啄了,啾啾数声,盘旋而起,将他带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前,示意他进去。

陆长荧随手将明珠丢给它,玄鸟颇不情愿地一口叼了,飞在前头借明珠幽光照亮前路。

一人一鸟行了数十丈,眼前终于开阔,洞内数十颗明珠分散在四壁,将四下照得颇为明亮,中央石台上盘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人,白发极长,只怕当真要有三千丈,遮住了全身。

他听到玄鸟之声而抬头,面目竟极为模糊,辨不清长相。陆长荧心知这是他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而使的障眼法,也不去说破,只道:“有肉,吃吗?”

那人挥了挥手,玄鸟将口中明珠放回壁上,扑棱棱地飞走。陆长荧等玄鸟影子都不见了,方听他道:“此处只是孤……吾的一个同类,不能吃东西的。”

他虽然飞快吞下了那个“孤”字,陆长荧耳力极佳,早已听清了,倒也不以为意,坐下来道:“那我自己吃了。”

那人看他有趣,点了点头,还和蔼地问道:“好吃么?”

陆长荧道:“老黄养的猪,自然是极好的。又有独门老卤汁,这已是别处花尽心思也做不出的味道。”

那人奇道:“老卤汁?”

陆长荧道:“便是以酱油、各色香料等调制的汁水,熟肉放入,以数个时辰的功夫,使卤汁味道慢慢浸透。”

“那为何别处花尽心思也做不出?”

“卤汁用过一次后不能丢弃,会接着用下去。每一批肉,在吃透卤汁味道时,也都以自身的鲜香与油脂浸润卤汁,长年累月,卤汁自然愈陈愈香。老黄家传了三代的老卤,自然是别处模仿不来的了。”

那人虽说不能亲自吃,却被陆长荧描述得口头吞咽了一声。

陆长荧听到了,大笑道:“何必?你真身在何处,我带你去吃个痛快。”

那人却摇了摇头,打量了他一会儿,道:“你很是有趣。我倒从未想过,你会如此有趣……”

陆长荧听他言下之意,倒像是原本就认识自己一般,不由得奇道:“你认得我?”

那人缓缓抬头,面目虽仍模糊,陆长荧却感觉到他的双眼仿佛看破了虚空,听他缓缓道:

“不怕三日后无法离开这里?”

陆长荧道:“无法离开也要离开。”

那人道:“如此斩钉截铁,想来是有人在等你了。”

陆长荧想起辛晚,心中不禁一暖,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那人淡淡道:“确定会等?”

“自然会等。”

“哪怕这三日极度漫长?”

陆长荧怔了怔,道:“你这里的一日莫非不是十二个时辰?”

那人点头道:“是十二个时辰。”他随手取了一个日晷,道:“此地虽然不见日光,这个日晷却是以日光投射计时的,过三轮之后,若那个人还在等你,我一定放你走,如何?”

陆长荧心知这其中定有古怪,可一时又看不出什么,道:“这日晷一轮确实是十二个时辰,绝无差错?”

那人道:“吾一言九鼎,绝无差错。”

“你只在此处同我聊天,不派玄鸟暗害于他?”

“吾金口玉言,决计不会。”

陆长荧道:“好。”

那人将日晷放在一旁,似是笑了笑,喃喃道:“难得……”他仰头道:“现今外面,是什么年头了?”

陆长荧答了,他又道:“这可也是过去……好多年了。近来可有什么不祥之兆?”

陆长荧愣了一下,试探道:“……白日打雷算不祥么?”

那人道:“不算。”

“那什么算?”

“神物现世。”

陆长荧心想你这标准很奇怪啊,白日天雷都不算不祥,神物现世反而算,便道:“确有神物要现世,但是据说……在三个月后。”想了想又道,“也不是吧,就我所知,数十年前也现世过的。那也是不祥?”

那人点头道:“是的。”为何是,他却又不说了。

第43章:鱼妇(2)

两人一时无话,陆长荧自顾自地继续吃肉,吃了一会儿抬头道:“有没有水?有酒更好。”

那人仿佛笑了笑,平平扔出了一只石杯,陆长荧接了,杯中水色清透,殊无酒味,他不由得想起若是辛晚在此必定十分失望,笑着喝了一口,道:“你叫我来便是要这样相对无言三日?”

那人道:“可能是因为许久没有见过人了,也可能是因为无聊。”

陆长荧喷出一口水,道:“……我原以为我是最无聊的人。”

那人叹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继续来聊天。”

陆长荧眼珠一转,道:“聊天也没什么趣味,不如我们来相互聊着猜一猜彼此究竟是谁?”

那人长而茂密的白发轻轻动了动,仿佛是为了更仔细地看看他,随后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是谁,没什么好猜的。”言语中颇为兴味索然。

陆长荧道:“我对猜你是谁很有兴趣啊。”

那人道:“有线索了么?”

陆长荧环顾四周,这洞穴之内除了照明用的数十颗明珠外全无他物,明珠嵌于黑沉沉的壁上,似刚从一块逼仄的夜空中坠落的星辰。玄鸟偶在洞口飞过,发出细小的扑棱声响。

他点了点头,那人道:“说来听听。”

陆长荧道:“猜对了有什么奖赏。”

那人似乎笑了一笑,仿佛为被孩子耍无赖缠着而烦恼,最终仍是溺爱孩子的长辈一般,无奈摇摇头道:“你要什么奖赏?”

陆长荧心念电转,一边想着要什么奖赏合算,一边又在心中仔细盘算怎样才能不至于触怒此人,只想了一瞬,道:“若我猜对了,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那人笑道:“可以。”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竟带了一种无形的期盼,隐隐然有雀跃之感,似乎一个被刻意隐藏了许多年的秘密,既怕人知道,又盼望有人能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来;既想甘于孑然一身,又盼望此生能得一知己。

陆长荧将食水放整齐,站起身来,道:“空桑本是一大片水泽,自古崇水德,水属北方,属黑色。”

他这话一经说出,那人便知道他多半是猜对了,竟幽幽地叹了口气。

陆长荧继续道:“五帝之中,崇水德的本就只有一人,此人始地也在空桑,有玄鸟传信,死后遇蛇,化为鱼妇。”

他慢慢地一字一字道:“你是颛顼帝。”

颛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慢慢直了直脊背,沉声道:“孤正是高阳氏。”

陆长荧也跟着轻轻吁了口气。他从见到鱼妇开始便有了这个猜测,所以刻意引导,便是为了引导颛顼要他前来。辛晚确实很了解他,程心远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来此,只是为了颛顼帝。

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五帝之一。

传说中颛顼与共工一战,共工输而怒触不周山,天地歪斜,始分南北高低,水流倾泻,人间洪水滔天,鲧禹父子治水,均载于《治水记》中。洪水退却后,人间秩序恢复,空桑因本是颛顼最初的封地,故而得以与外世隔绝,成为一片灵气满溢的福地。

陆青持自青岚死后便立誓翻出不动府,然而寻遍空桑大地,只能找到不动府临时的据地,例如这座岛,例如极北的雪陵山——找不到核心,见不到府主。他们一直怀疑不动府可能建于外间俗世的某处,然而空桑与俗世的大门,只在百余年前,各大仙宗宗主同时出力,开启过一次。

颛顼帝可能已是当世唯一一个知道那道门如何开启的人。

颛顼白发如霜,微微仰起头。

已经快过去千年,他连“颛顼”这个名字都有千年之久没有听到过了。这一声颛顼帝仿若开启了千年时光的洪流,让他蓦然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在此,一个人孤独了千年,只有玄鸟作伴,无论爱人子嗣,乃至朋友仇敌,尽数都不在了。

颛顼曼声道:“你猜到孤是谁了,又能否知道自己是谁?”

陆长荧微微一怔,原本已快脱口而出的“当然知道”,在这一问下竟忽而说不出口。

颛顼问道:“又能否知道自己生为何人,所为何事?”

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是陆长荧从出生起便十分坚定的,因为自他出生起便已经被谆谆教育他是为陆家少主而生的,也是为陆家少主而活的,若是没有陆家少主,他本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然而就此一问,陆长荧竟有一丝无所适从的茫然。

这幽暗的空间游离于一切之外,与任何人事都毫无干系,若非那面日晷,再也不知时间。

陆长荧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到了惶恐,伸出手掌,然而虽有明亮珠光,在这里竟连自己的掌纹也是看不清的。

颛顼点了点头,道:“孤知道你所求为何,也可以解你疑惑。但就是这三日时间,孤盼望你给孤一个答案。”

谢宁舟等人沿岛巡查,终于在靠近岛东之处找到了程心远。那个神秘人竟十分守信,陆长荧一到,便将程心远放了。

谢宁舟叹了口气,试了试程心远的呼吸和脉搏,他深通医理,知道这只是一时闭气昏晕,于性命没有大碍,便只让凌思思拿些清水来。程心远不久醒转,狂饮一番后终于哑声叫道:“师父。”

谢宁舟点点头,道:“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程心远摇摇头,道:“那洞穴一闭合便上下颠倒,我撞到了脑袋,直接昏晕过去了。”

谢宁舟一愣:“中间再未醒过?”

程心远道:“没有。”

谢宁舟与其他三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以程心远的修为,只是被撞到脑袋,最多浅浅昏晕一会儿,绝不可能连续晕上好几日。若非被另下毒手,就是别有蹊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辛晚,他脸色已是止不住的苍白下去,强自沉着道:“程师兄有否感到极度的饥渴?”

程心远答道:“没有。”

辛晚又问:“程师兄失踪了几日?”

凌思思道:“今日是第四日了。”

谢宁舟以手指数着算了算,道:“那名叫鱼妇的怪物,时间只怕同我们不一样。”他又粗略一算,道:“按心远昏晕时间来算,只怕这只怪物,一日便抵我们的一个月有余。”

辛晚“哦”了一声,倒没有如何惊慌,想了想只道:“谢门主有事的话,就先行离去吧,我在这里等。”

第44章:鱼妇(3)

谢宁舟恍惚之间似看到了许久前的那个人,朝他笑着挥手,道:“你走吧,回去吧。乖了,小汤。”

他那时愤怒地大吼了一句“我不是小汤!”此刻神志有了一瞬间的混沌,脱口道:“不,我不走!”

他说话鲜少如此激动,将三名弟子都吓了一跳。谢宁舟定了定神,方道:“我既答应了要在此护你周全,自然信守诺言。身为一门宗主,答应小辈的事情无法做到,还有何面目立于世间?三个月便三个月罢了,又算得上什么。”

他说得如此坚定,辛晚便也不再勉强。这岛上甚是荒芜,既无走兽亦无飞鸟,谢宁舟尚不觉得什么,三名年轻弟子逐渐百无聊赖。然而这种情形对辛晚来说却是极为习惯的,因为在白稚泽时他也是如此一个人来来去去,丝毫不以为苦。

荒岛并不很大,从东到西横穿一回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岛上颇多郁郁葱葱的苗木,时值深秋却未有过多落叶,常有野果点缀其间。要在荒岛上耽上三个月,谢宁舟等人所携带的食水必定是不够了,当下几人七手八脚地将各类不明其味的野果都摘了些,回到岛东靠岸,谢宁舟又拔出了佩剑,站在浅水中一会儿,手中剑陡然飞出,随后旋回,锋锐剑锋上已穿了一条海鱼。

程心远生起火烤鱼,却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那条鱼是我的,偷鱼不用给钱啊?”

这声音惫懒至极,声音的主人也仿佛没睡醒,谢宁舟却如临大敌,将小辈们护在身后,自己踏前了一步,将剑拄在身前。

“老谢,别装腔作势了。你旧伤复发得要死要活,还撑那面子做啥。”来人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况且你完好的时候又也打不过我。”

谢宁舟沉声道:“陆钧,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多年,何必又来生事。”

辛晚一愣,原来这就是陆钧。朱明峰上陆钧造访时他正睡着,没能和陆钧打上照面,却未曾料到陆长荧的父亲是这副模样。

陆钧笑道:“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啊,但是你这不是偷了我的鱼。”

凌思思最先沉不住气,嚷道:“这鱼生在海里,怎么便是你的了?”

陆钧道:“这一片海连同这座岛本就都是我的,不信你问他。”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的是谢宁舟。谢宁舟不理,道:“多少钱,我赔你。”

陆钧笑道:“这只怕你赔不起。你看,这是条母鱼,它能产不少鱼卵,鱼卵又能生出不少小鱼,小鱼再生小小鱼,无穷无尽也,价格不可估量。”

他既说出这种话,谢宁舟便已知道他今日必定是要胡搅蛮缠难以善了,他性子直接,不喜欢绕来绕去,道:“你要什么。”

“痛快。”陆钧大笑一声,“往年我便最喜欢同你说话,一点不费劲,现今竟也还是。我要带他走,你就别管了。”

他说的“他”,指向的正是辛晚。谢宁舟微一踌躇,道:“他虽不是玄水门弟子,但是我刚答应了人,要保他安全。”

“安全?”陆钧故作惊讶道,“跟我走也很安全的呀,他跟我儿子很有一腿。”

这句话简直似一道晴天霹雳,将几个人尽数劈在原地做不得声。若是陆长荧在此必会扼腕叹息,他这个神经病的爹这辈子头一次说了一句他听得入耳的话,叹息完又必定会再次叹息,跟着陆钧走,安全才有鬼。

谢宁舟愕然道:“陆长荧……是你儿子?”

“操……”陆钧道,“我儿子跟他有一腿的事情连你都看得出来?”他说起这些话来坦坦荡荡,丝毫不见作伪,谢宁舟苦笑道:“我也是一不小心才窥得此件不得了的大秘密。”

陆钧笑吟吟道:“那不就很好办了,你既然认识我儿子,又知道他跟我儿子有一腿,而且你想必也知道他是谁,应当十分清楚他跟我走是不会死的,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辛晚小小声道:“那个……”

陆钧仍是盯着谢宁舟,随口道:“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谢宁舟却盯着他宽大袖口露出来的几点指尖,不放过他每一丝微小的举动,答道:“不行。”

陆钧便笑了。他们二人相识多年,谢宁舟极为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谢宁舟?谢宁舟这个人甚少有坚决激烈的表态,但当他只是淡淡地说“不行”时,那意思就是,绝对不行,杀了我也不行。

陆钧道:“那你就和你徒弟一道去吧。”手指微微一动,指尖已呈现出隐隐的黑气。谢宁舟凝神而立,只看着他的指尖,横剑于胸前,只管等他出手。

辛晚道:“先听听我说行不,你们不在说话了我能插嘴了不?你到底图我什么啊,说出来我给你找找不行吗?我啥都不会啊,你带我回去是能摆着看还是煮了吃啊?”

陆钧指尖黑气顿收,笑出声来,道:“好天真的孩子,你以为这位谢门主便是真心真意对你好?你以为你那位封静则师父便是真心真意对你好?你以为我儿子也是真心真意对你好?”

辛晚微微一愣,换了别人总得停下来仔细想想这些人是否真的有什么虚情假意之处,然而辛晚却不用想,因为——

他理所当然地道:“不然难道还图我什么吗……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啊。”

陆钧快被他笑死了,一时间竟干脆放声大笑,直把自己笑得直不起腰来。辛晚这才发现他与陆长荧还是有相似之处,例如——一说话便会忍不住笑,而且笑得极为真实,丝毫不像骗人。

只听陆钧道:“你比你爹有趣很多。”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在朱明峰上时其实我就想把你带走的,我那儿子体质特殊,青蚨对他没有用,我临走时多此一举放出的青蚨,其实是给你用的。”

辛晚尴尬道:“我那时候睡着了,不知道。”

陆钧噗了一声,挥手道:“好吧好吧,这个就不多说了。我本来想等三个月后我儿子总会带你去赤青岛的,等三个月也没啥,结果我随便来这里逛逛,居然撞见了你们。”他摊手,“你看,人生何处不相逢,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巧。你长得很像你爹啊,你不知道吗?”

辛晚道:“我知……”他还未说完,只是随意摊着手的陆钧指尖忽然一动,一个黑色的飞蛾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扑向谢宁舟的咽喉。他虽然出其不意地发难,谢宁舟却时刻盯着他的手指,见他手指微动,便已一剑刺出,将黑蛾劈成两半。

陆钧偷袭不成也不以为意,好像这般低劣的偷袭行径不是他做的一般,脸上肌肉也未扯动一根,继续语气平和地说下去:“你爹当年盗了不动府的宝贝出逃,认识你爹的都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他儿子,这宝贝不着落在你身上,却着落在谁身上?”

第45章:鱼妇(4)

辛晚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息壤?”

陆钧也愕了一下,道:“你竟然……”辛晚以为他要说“你竟然知道”,却不料他说道:“不傻。”

“……”辛晚道,“我只是听说过,不知道那玩意儿在哪。”

陆钧“哦”了一声,挑眉看他,道:“从我儿子那听说的?”

辛晚不答,陆钧便继续说下去:“他是怎么说的?你爹偷了息壤出逃,被不动府下黑帖追杀?息壤被白稚泽藏在天澜书阁,用以保存荧火莲?”

辛晚略微惊疑,不明白他说这个是何用意,然而陆长荧又确实是这么说的。

陆钧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天澜书阁有没有荧火莲,这位谢门主最清楚了,是不是?”

谢宁舟始终屏息凝神提防着他出手暗算,对他的话充耳未闻,程心远怒道:“关你什么事。”

陆钧手一扬,黑色飞蛾扑出,程心远反应远不及谢宁舟,剑锋擦着飞蛾而过,那抹黑色转眼便要沾上他的脖颈,谢宁舟一手挥出,那黑色飞蛾便沿着他的掌心没入,如同一片黑色雪花融化一般,霎时不见了踪影。

程心远大吼道:“你干什么!”抓过他的手一看,却见殊无血色的掌心中已嵌入一块洗不脱挖不去的黑色,那团黑色尚在不断上行。

程心远道:“我不要你救!我不要……不要你救!”说到后来,喉头竟已微微哽咽,“你去找那个死人好了,我不要你卖好。”

谢宁舟吁了口气,没有理他,只对陆钧道:“鸩蛾我接了,人你不能带走。”

程心远道:“不!人你带走!解药留下!”

谢宁舟冷声道:“你说什么?”

陆钧朝辛晚招了招手,辛晚犹豫了一下,陆钧便也不勉强,自行走到他旁边,在地上挑挑拣拣,挑出来几枚看起来可能还算比较甜美的野果子,丢了几个给辛晚,又分了几个给应子和与凌思思,然后席地而坐,招呼他们也过来坐下,道:“来来来,看戏。”

“……”

却见那两师徒果然已经无暇再没有注意他们在做什么,程心远大声道:“我说人让他带走!解药留下!”

他这句话刚刚说完,便被谢宁舟甩了一个耳光,程心远抬头,倔道:“你就算以命换命,他爹也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活!”谢宁舟不答,又是一个耳光甩过去,程心远嘴角流血,还是不停地道:“……几十年前你就为了他收养我,送我进玄水门,只是为了以后能利用玄冰碧蛇帮你找荧火莲。找不到!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荧火莲!”

谢宁舟双手颤抖,鸩蛾的毒气上行,真气受阻,登时无法再打他。

程心远细长的眼眶中已经滚下泪来:“他不过送了你一个名字,他儿子都从不记得你,为什么他死了还要你还债,他儿子还要你还债,还了两代都还不完。让他带走他吧,他还有利用价值,不会死的。”

他蓦地跪了下来,道:“门主,求求你,放弃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玄水门,玄冰碧蛇,荧火莲都不要了,我再也不想报杀父之仇,求你也忘记那个人吧。求求你,门主……求求你,义父。”

谢宁舟被那句义父打动了,身形晃了晃,无力地垂下了手。这个……他从小带大的孩子,如今竟然已经这般大了。

他曾经天天都念着报仇,找到一丝一毫的机会都要攻击他,整个人都只为了杀死他而活着。他曾经在看到他来玄水门继任门主时发了疯,被他打得垂危数次又再救活,最后他终于放弃了,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继续活着,却在他沾上黑帖后愿意替他去死。

如今他跪下来,叫他义父。

程心远痛哭道:“我已经不再去想死去的人了,你为什么总要记着那个死人,不记得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啊。”

谢宁舟叹了口气,足下一软,慢慢瘫倒。

辛晚道:“要么你听他的,解药给他,我跟你走吧。”

陆钧磕着野果道:“不急,正在精彩处,再看一会儿么。”

辛晚无语道:“不用了吧,我不想看了。”

陆钧讶然道:“你听懂了?”

辛晚侧头望向远处茫茫然的碧晴海,碧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亘古不变地来回拍打着岸边岩石。他无所谓地道:“听懂还是听不懂都一样,算了吧。”

陆钧吐掉了一枚果核,道:“好吧。”手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一颗丸药来,向程心远道:“小子,接着吧。”

程心远伸手接了,陆钧道:“伪父子情深,令老人家我十分感动,老人家我这些天愿意少杀几个人,你们俩欠下的两封黑帖,就也至此一笔勾销。”他朝辛晚眨眨眼,道,“我是不是特别仁慈特别有爱。”

辛晚奇怪道:“……黑帖?”

陆钧道:“操,谢宁舟没把我最鸟吊的身份说给你听吗,我是不动府的黑帖使啊。”

“……”

应子和与凌思思从未见识过陆钧的雷霆手段,谢宁舟平日里对他们多半冷淡,陆钧却好玩得多,而且看起来也并不像真的要谢宁舟的命,因此倒并未当真对他如临大敌。而今一听“黑帖使”三个字,顿时自动远离了他一丈有余。

辛晚憋不住问:“你……你儿子追查了很久的不动府……”

陆钧得意道:“这不是,追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查到他老子头上来嘛。”

辛晚彻底无言,程心远已将解药喂给已经半昏迷的谢宁舟服下,将门主交给应子和扶着,上前几步,沉默了一会儿,道:“对不起。”

辛晚点点头道:“没关系……”

程心远没料到他是这个回答,一时倒接不住话头,冷静了一下才道:“玄冰碧蛇介于生死之间,它们的祖上,正是机缘巧合之下,临死而吃过荧火莲的。因此玄冰碧蛇甫破壳之时,便会主动向有荧火莲气息之地靠拢,若闻不到荧火莲气息,方会向世代驯养过它们的人靠拢。”

辛晚仰起头,仔细回忆了一下白稚泽大较之时,莲台被蛇阵围困的情景。莲台距离天澜书阁颇近,那样近的距离,刚破壳的玄冰碧蛇看都没看天澜书阁一眼,只围着莲台转,便足以说明天澜书阁中没有所谓的荧火莲。

“其实这件事很显而易见。”程心远眼睛微微红肿,声音略带沙哑道,“就算除去玄冰碧蛇的佐证,你爹……你爹当年与封掌门十分交好,又是当代天资最高的弟子,若是白稚泽当真藏有荧火莲,只怕封掌门早就用来救活你爹爹了。但门主总是不信,这些年来执着于收集碧蛇卵,妄图寻到荧火莲救你爹……”

辛晚叹了口气,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忽而想起一事,道:“我爹叫什么名字?”

程心远道:“门主画的那幅小像上写着,辛歌迟。”

辛晚默念了一遍,笑道:“他倒是很有取名的天分,他迟,我就晚……”

他不再纠结这些事,回头走了几步,向陆钧道:“要去哪里?我真的不知道我爹把息壤藏哪了。”

第46章:鱼妇(5)

陆钧道:“换个地方看戏。”

辛晚无语,陆钧带他御剑数里,在一棵几人环抱的参天大树旁落下,敲了几下树干,大树便移了开去,露出底下一个黑黝黝的洞穴。

辛晚道:“这岛上机关好多啊。”陆钧白他一眼:“这里以前是不动府的大本营,机关会很少吗?”他看辛晚欲言又止,道:“有什么直接问。”说着纵身率先跳了下去。

辛晚只得跟上,险些被台阶绊倒,手乱抓到一个栏杆,抓着不敢松手,许久才道:“陆家少主多年追查不动府,结果不动府就在他眼皮底下?”

陆钧道:“陆家那小子哪会想到这座荒岛上有人?何况这也不仅仅是座荒岛。”他晃亮了一盏灯,走过一排台阶,下面已是平地,陆钧手指连弹,沿路的灯盏尽数被点燃,再一路走进,眼前终于开阔,里面的陈设布置,赫然如同普通民居一般。

辛晚想起陆长荧提到的“鱼妇”,又听陆钧说这不仅仅是座荒岛,不由得道:“这岛本身就是活的?”

陆钧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你确实不傻。这岛与鱼妇乃是一体。”

辛晚道:“那么赤青岛呢?”

陆钧神秘兮兮,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室内家什都如一般的小富之家,只是颇为驳杂,什么都乱摆乱放,譬如桌边居然还放着一面女子梳妆用的铜镜,俨然是小姐闺房的东西跑来了客厅。

陆钧扬了扬手,那面铜镜中便出现了隐约的画面,并逐渐清晰。

“这是……”辛晚疑惑道,“最远能看三百里?”

陆钧愕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道:“你已见过我儿子手中的那面铜镜?不错,那面铜镜所用的材质,与这面是一样的。不过功用不同……你看到什么没有?”

辛晚心想你自己也有眼睛,何必来问我?难道不同的人看到的还不一样?此刻铜镜之中出现的是一片田田的荷叶,竟是白稚泽中的景象。辛晚不解陆钧让他看白稚泽有什么用意,不久便发现了这并不是白稚泽。

同样是铺满莲叶的水面,但这水上有飞鸟,水中有游鱼,天高海阔,比白稚泽宽广太多。

陆钧见他不答却又紧盯着镜面,倒也不急着让他回答,走到桌边去,空手抓了堆在墙角的酒坛,倒了一碗出来。辛晚咽了一口口水,走过去坐下,道:“给我一碗。”

陆钧笑笑,并不为难,给他一碗,道:“镜中有什么?”

辛晚茫然道:“只有一片荷叶,其他什么也没有。”

陆钧道:“此处时间比别处走得快,再等一会儿吧。”

辛晚心中一突,道:“这已是鱼妇体内?”

陆钧不答是否,饮了一口酒,托着腮颇为好奇地看他,忽然道:“你和我儿子一点都不一样,怎么混到一起去的?”

辛晚怔了怔,低声道:“很不一样吗?”

陆钧微笑道:“我问你,如果我儿子此次一去,就此死了,你要怎么办?”

辛晚道:“我同他一起。”

陆钧又道:“若你此次和我一起来,也死了,我儿子会怎么办?”

辛晚愣了一下,闭了口,没再回答。陆钧道:“其实你心里是明白的,你若是死了,我儿子会杀了我替你报仇,然后回朱明峰去,该干嘛干嘛。”

辛晚默默喝酒,他其实未曾想过要反驳,因为他明白陆长荧,陆钧也明白,知子莫若父果然是真的。

陆钧摊手道:“这就是区别。”他轻轻叹气,道,“我也很奇怪,封静则究竟是怎么想的,即便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你这样的良材美质,怎能随随便便让你放纵至此,几乎变成一个废物。”

辛晚刚要开口,陆钧摇摇手道:“你爹的事情我也知道,但那些都不是什么真正不得了的阻碍。人生在世,当要轰轰烈烈做点别人做不到的事才不枉这一遭,仅仅几句流言蜚语和儿时痛苦,便放弃自己游手好闲,这都是借口。”

辛晚低声道:“所以陆长荧从小只要有一点不对,就会被施以家法,打得血肉模糊?”

陆钧“咦”了一声,道:“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辛晚道:“玉不琢不成器,但是没人问过那块玉,是更愿意躺在山石中晒太阳,还是被凿出来千刀万剐,剐成自己也不见得很喜欢的样子,被人把玩珍藏。”

陆钧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倒也是。然而白稚泽外天空高远,你从未想过出去看看?”

辛晚道:“曳尾涂中吧。”这句话陆钧当日擅闯寿宴时陆长荧也说过,当时陆长荧的意思只是讽刺他如同乌龟,辛晚此刻说来,却是另外一层意思。

庄子在濮水岸边隐居钓鱼时,楚威王仰慕他的声名,曾经派遣两位大夫前去请他出仕,然而庄子回答:“我听说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年后还被珍藏起来供奉,你说它宁愿这样子被珍藏供奉呢,还是更喜欢在烂泥里摇着尾巴快活呢?”

陆钧想了想,笑道:“人各有志。只不过,你如果自己有能耐,救程心远这种事,就不用让我儿子孤身去冒险了,对不对?”

他其他话都还罢了,这句却戳到了辛晚的痛处,辛晚咬着唇,一时说不出话来。陆钧获得胜利,挑眉笑了笑,志得意满地喝干碗中酒,又倒了一碗。

辛晚忽然道:“陆长荧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钧仰头思考了许久,道:“不记得了。”他幽深的眼睛看向铜镜之中,衣袖拂了一拂,镜中现出了一个半人半鱼的精怪,朝他摊开了手掌,道:“你又想不想从此只按自己心意,活得极尽恣肆呢?”

陆钧闭了闭眼,衣袖拂过,铜镜之中的人影顿时烟消云散,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辛晚见他衣袖拂动,不自禁地往铜镜中看了一眼,却见铜镜中景象已经陡然生变。

还是那片水泽,还是那片莲花海,然而碧绿的荷叶,粉白的花瓣,已尽数被淹没在火海之中。

辛晚低声惊呼,手指一抖,打翻了酒碗。

陆钧没去打扰他,只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眼睛。

辛晚目不转睛,只见镜中的莲花尽数被烧成枯枝残叶,最后有一人踏过这片枯海,从一片废墟之中,捡起了一个莲蓬,剥开来,将仅剩的一枚莲子放在了掌中。

那人一直侧对着他,剥开莲子后又背对,他始终没看到那人的样貌,却又觉得此人无比熟悉,应该是他极为亲近的人。只见他珍而重之地将莲子收入怀中,随后抬头,望向了盘在远处的一条蛇。

那条蛇上半身却是人,脸长得如神只一般庄重俊美,令人不敢逼视。他开口同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似是回了几句,人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便自行消失离去了。

那人独自伫立在枯枝残荷之中许久,缓步离开,到得一片平凡的水泽之中,从手心托出了一片泥土,将怀中莲子包裹好,投入了水中。他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平静的水面,叹息了一会儿,端坐下来,静静地打坐,许久没有再动弹。

辛晚将目光移开,满眼均是疑惑。陆钧道:“看到了什么?”

辛晚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那人是谁?怎会如此眼熟?但我又真的没有见过他……”他说着怔了一下,道,“难道是……我爹?”

第47章:火山(1)

镜中的人站了起来,回过头,辛晚微愣,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玉鉴琼田之中,四下寂静无声,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水面之下那颗被泥土包裹的莲子不知是否在悄悄萌芽,之后还会有四时变化,沧海桑田,他却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

陆钧道:“这种材质铸成的铜镜有三个,这一面叫‘过去’。”

辛晚看着镜中那个人影,道:“陆长荧的那面是‘现在’?”

陆钧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有一面自然是‘未来’,却不知在何处。我让你来看过去,是为了让你看到你父亲将息壤藏在了何处,不过目前看来,”他停顿一下,“似乎并没有看到。”

辛晚道:“这面镜子看到的过去是多少年前的过去?”

陆钧托着腮扭头看了一眼,道:“我也不知道,我看到的常常不同,也可能与人身处的境遇与心情有关。”

辛晚摇头道:“没有用的,长荧曾经给我吃过梦噩,让我清晰忆起了我爹自尽时的样子,我爹至死都没有提过息壤。”

陆钧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辛晚在那电光石火间意识到了他所谓的办法,低声道:“你要把我关在这里看这面镜子。”他忽地抬起头,道:“外面是不是已经快到三个月了?这座岛会有什么变故?你打算将各仙宗的人怎么样?”

陆钧疑惑道:“我看着这么像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辛晚原以为他要抵赖,却不料他道:“我还以为我装得挺好啊,简直是温柔慈爱的代表。”

辛晚苦笑道:“我也是刚刚想到……长荧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爹是不动府黑帖使者,说明你和谢门主瞒得还是不错的,然而之前你当着我们几个小辈的面随随便便就说了,是因为你本来就没想放他们活着出去。”

“唔……”陆钧看起来竟有些丧气,懊恼道,“看来以后人还是要收敛一点,不能因为眼看胜利在望就得意忘形。”

辛晚无声地去看铜镜,水泽之中已有小荷初露,那颗莲子安静地发芽长大了。

“赤青岛究竟是什么?”

陆钧仍是道:“到时候就知道了。我先出去看看情况,你继续看,万一看到了,可得好好记着跟我说啊。”说着便将手背在身后,施施然走出去了。

辛晚无奈,他也看不懂铜镜之中是什么东西,它显示出的影像,无论是人还是地方,均是他从未见过的,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过去”?更不提能看到与他父亲相关的什么息壤的下落了。

镜中那人又十分耐心地从别处移植来了各种荷花,栽种于那棵莲花身畔,不久之后,水泽中莲叶片片相接,水珠落入碧玉盘,俨然已恢复成火烧莲花海之前的模样。

辛晚安静地坐着看,看那片荷田逐渐扩大,铺满水面,这也许是几年之间的事,亦可能已过了几十几百年,却是他不得而知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寂静之中忽地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

一个苍老而雍容的声音慢慢道:“想明白了?”

另一个声音道:“明白了。”

辛晚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即便再低再轻,他都永不会认错,因为这正是陆长荧的声音。

他在室内仔细循着声音的来源走过去,听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对答声,随着他的靠近而越来越清晰。

“是否知道你是谁?”

陆长荧大概以手指在地上划了什么,答道:“就是这个字。”

“又能否知道自己生为何人,所为何事?”

陆长荧叹了口气,道:“我都没有想过,原来我千辛万苦来此,竟只是为了报恩,为了……救一个人。”

那声音轻轻叹息,道:“想通之后,还是要如此?”

陆长荧似是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道:“还是要如此。”语气不重,却字字似逾千金。

他淡淡地道:“帝君,你已空守近千年,应当懂我内心之苦。”他说着,语气中却似有一分得意,“我还是比你幸运的,在这千年之中,我始终在等着一个人。”

那声音道:“我让你来此,便是借着孤最后的这段时间,要你好好想清楚,天意不可测,天命不可违,你是否后悔。”

陆长荧过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任何其他的言语,只斩钉截铁地道:“不。”

辛晚听得十分摸不着头脑,却听那声音笑道:“好罢,那我也无话可说了。望你日后得偿所愿,不悔初心。你等的那个人在隔壁偷听许久了,去跟他说话罢。”

辛晚一惊,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丁零当啷带倒一堆桌椅板凳,陆长荧朗声大笑道:“你怎么来的?”声音逼近,却已经是近在咫尺,一墙之隔。

辛晚“啊”了一声,支吾半天,才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长荧道:“你不乖,我问你的话还没答,便想扯别的。”

辛晚挠了挠头,道:“跟你一样,在这里想些事情。”

陆长荧道:“你想个屁,你又没失忆。”

辛晚十分同意道:“我也觉得我没失忆,我又不像你。”

“……”陆长荧笑道,“行行行,你厉害。”

辛晚道:“你记起白稚泽的事了?”

陆长荧默然,然后道:“记起了。”

辛晚又道:“你在等什么人,又要救什么人?”

陆长荧笑道:“你问了我这么多……待我再想想吧。鱼妇体内隔绝外物,有净化之效,我刚刚想起一些忘干净了的事,还没有将前后原委想得全然清晰,以后再告诉你。”

辛晚还想再说什么,那个苍老的声音道:“孤的时辰到了。”随着他的语声,整座岛开始剧烈震动,即便是在鱼妇体内,陆长荧和辛晚都感觉到了超出正常范围的庞大力量。

陆长荧望向颛顼,颛顼白发莹然圣光,模糊的面目中却露出一点解脱的欣喜,慢慢道:“孤大限终至,可以放心走了。玄鸟。”山洞之外的玄鸟扑闪着四只翅膀而来,栖息在他肩头。

颛顼道:“鱼妇之身尽数干枯,很快便会脱离此岛漂移而去,此地禁制已除,你可以带着你的小朋友离开了。大限之前有此一面,孤心中十分欢喜……”他边说,身影亦逐渐消散,终于完全透明不见。

陆长荧将手放在了壁上,道:“你等我。”

辛晚似有所感,亦将手放在壁上,在粗糙的质感中感觉到了对面的人,他便似以往的无数次,从不怀疑,无比信任地对他说:“好。”

鱼妇的身体不断崩塌,干枯的骨头皮肉遇风而化,不断落入海水。然而在鱼妇之体不住崩落的同时,辛晚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热量自顶而来,炙面生疼。

他刚想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便被一阵热浪逼得后退了几步,不久之后,一团温柔的沙石将他包裹起来,将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浪隔绝于外。辛晚仔细回忆着自己在书本上看过的此类情形,蓦地想起了什么,惶然大声道:“……长荧!”

陆长荧在他身旁轻声回答:“我在的。”

辛晚道:“这座岛……藏着火山!”

陆长荧笑道:“是的,你也发现了。”

辛晚道:“各大仙宗的人想必已经前来了。”他先前猜得没错,陆钧确实没有想过让任何一人活着离开。他定是以某种推测之法知道了这座岛屿中的火山会在三月之后喷发,劫灰和在火山喷发中死去的尸骨残骸将在附近堆积,势必将形成一座新的岛屿,那才是陆钧所谓的赤青岛。

他是要以荧火莲为饵,以青蚨相逼,令各大仙宗宗主及重要首脑弟子,均葬身于此!

陆长荧道:“赤为火,青死谓苗木未黄即干旱而死……我竟然,没有想到。”

辛晚道:“你现在在哪里?”

陆长荧仍然坚定地道:“没事的,你等我。”

第48章:火山(2)

尽管隔着一层极厚的沙石壳,辛晚还是清晰听到了外面天崩地裂的声音。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怎么也无法看透,哑声道:“长荧。”

外面仍然传来陆长荧带着笑意的声音:“放心,我在的。”

辛晚心下稍定,道:“外面可怕吗?”

陆长荧安静了一会儿,道:“若有炼狱,也不外如是。”泼天的火红岩浆不断灌入,如一条燃烧着的红色巨蟒,似要将这天地都钻穿一个大洞。

辛晚道:“有……多少人?”

陆长荧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不过应该都没事。”

辛晚睁大了眼睛,热浪袭来,听到了沙石壳渐渐碎裂的声音。

操控土石原是陆长荧天生便有的能力,然而如今这些沙石已经抵挡不住,说明陆长荧也已不支。

辛晚心中却出奇的宁定,张张嘴,原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觉得都已没有必要,只轻轻唤道:“长荧。”

陆长荧笑答:“在。”

辛晚道:“我要和你一起。”

陆长荧停顿一下,道:“好!”

辛晚右手伸出,一掌打破了沙石凝成的壳,铺面而来的热浪灼得他发尾立即干枯卷曲了起来,陆长荧安静地盘腿而坐在他身旁,面前用以抵挡岩浆的石墙已愈来愈单薄。陆长荧便只是纹丝不动,在那微笑着看他,却有一种独自撑起天地人间的气势。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石墙终于被冲破,足以将一切灼烧成灰的火山岩浆呼啸着卷入,辛晚在最后一刻闭上眼睛,死死抱住了陆长荧。

一滴清凉的晨露落下,辛晚努力撑起了仍残留着滚烫触感的眼皮,微微一抬便看到了陆长荧苍白的脸。他凝了凝神,推开压在身上的山灰碎石,试了试陆长荧的鼻息,叫了一句“长荧”,终是没压住咽喉深处的一丝颤抖。

陆长荧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睁开一点眼睛,随即又疲惫地闭上,软软地伸开双臂,道:“累,要抱抱。”这句话他说过许多次,辛晚也好气又好笑过许多次,却从未有哪一次如此刻这么难过,忙不迭地跟他相拥在一起,陆长荧又道:“渴。”

辛晚四下环顾,两人不知是到了哪里,背靠着一棵大树,此处天空碧蓝,绿草如茵,却偏偏认不出是什么地方。

忽听到有人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这声音分外耳熟,辛晚想了想,讶然道:“神棍——同尘?”

那人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过来,却正是同尘。同尘也是一脸惊异,却不忘说道:“你刚才第一句说了什么?神棍?”

辛晚没去管他,只问道:“我师兄呢?你又是怎么到的这里?”

同尘未答,身后却又慢慢过来了一个笔直颀长的身形,背上负剑,半边脸眉清目秀,另外半边却戴了竹雕面具,右手三根手指枯焦断裂。

“小师叔?”

“……”

同尘一边摸陆长荧的脉搏,一边道:“你师兄他原本和我一样,与那日祝寿的宾客一同乘陆家的船来这里,到这的时候刚好碰到白稚泽来的船,你师兄便要我过去瞧瞧这位小兄弟的伤势还有没有的治,我一条腿刚他妈跨过船舷,火就喷出来了。”

辛晚呆了一会儿,大致可以想象到岩浆的气流刚好从中劈开了两拨来人,因此被冲击到了不同的地方,只不知其余人在何处。

同尘把着把着脉便皱眉,上下打量了一下陆长荧,道:“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会虚成这样?”

木夜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回复术?”

陆长荧闭着眼睛不说话,辛晚握着他另一只手,低声应道:“嗯。”

同尘疑惑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木夜灯似已习惯了他的聒噪,道:“火山喷发的岩浆足以将人烧成灰,我们都无事是因为那一瞬间岛屿仿佛忽然倒扣过来,为我们挡了一挡。但那岛屿本是普通沙石土木,不就便已碎裂……”

同尘道:“是啊,然后我们就人事不知,醒来已经在这鬼地方了,不是吗?”

木夜灯无奈道:“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吉人天相吗?”

同尘道:“是啊。”

“……”木夜灯只得不管他说了什么,继续道,“朱明峰有一种秘术,可以将物品回复到之前的模样……陆长荧逆天而行,将碧晴海和赤青岛回复到了火山未喷发之时,因此虽然岛屿碎裂,我们只是被岩浆的余力冲到了这里,侥幸未曾被烧成灰。”

“哦……”同尘了然,看了一眼陆长荧,“所以才会虚得跟条死狗似的。”他站起来,对辛晚道:“没事,没受什么伤,他底子好,休息个几天就好了。我们先研究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辛晚点了点头,示意木夜灯帮忙,让陆长荧趴在自己背上,背着他站起来,跟着他们二人慢慢前行。

“我们已将此地大致走了一圈,这地方似乎极为广阔,再往南甚至有鼎沸人声。”木夜灯知道同尘说不清楚事,便自行对辛晚道,“生怕那处有敌人,便暂未过去。”

辛晚点了点头,道:“白稚泽除了你,来的是谁?”

木夜灯道:“没有了。师祖说荧火莲什么的咱们也不稀罕,但是我这……这个样子,难免是师父的终生遗憾,来求个机缘也是好的。因此我是独自御剑而来,在半路租了一条小船。”

辛晚心中计算了一下,道:“三师兄与同尘是和碧晴海的来客一道,玄水门的谢门主一早便在岛上,其余小仙宗分散得便多了……你和同尘被冲到此处,其余人等只怕在另一处。”

木夜灯道:“我也是这么想。”他看了一眼陆长荧,似想问什么,又摇了摇头。

辛晚道:“怎么了?”

木夜灯想了想,终究是习惯了不违逆他,老实道:“我只是奇怪,那岛屿在岩浆爆发时忽然倒扣,想来是他的手笔。但是他又实在不像是有这般……”

辛晚笑道:“实在不像是个活菩萨,居然一下子救这么多人,何况设下这个陷阱的还是他老子,是么?”

木夜灯默认,道:“我以为他只会救你。”

辛晚轻轻叹了口气,道:“自然是因为碧晴海的船上还有陆家少主……他在鱼妇之内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情形,便只能一起都救了……这有什么难想通的。”

木夜灯“嗯”了一声,辛晚又道:“受此一劫,伤口有变化么?有没有被热气灼伤?”

木夜灯露出的一半脸上欣欣然地,答道:“没有,都挺好。”

三人行到木夜灯所说之处,果然远远便听得人声,且绝对不止一两人、三四人的声音,足有数百上千。

同尘道:“这架势,倒有些像朱明峰下那种吵吵嚷嚷的光景。”他跟个猴子一样跳来跳去,手掌放在额头远眺,过会儿忽然道:“咦!这人我认识的!”

只见远远地过来走过来一个男子,手中拎着一个竹筐,似是十分沉重,因此他走得也不快,哼哧哼哧地走到了近前,两边人都是一愣。

“神仙道长。”

“青老板?”

这个来人,赫然便是“青酒旗”酒庄的老板青垣。

青垣倒是丝毫没有注意几人的狼狈,颇高兴地道:“真是巧了,诸位怎会来了这里?”

同尘道:“我还想问你怎会来这里,这里是哪里啊。”

青垣奇怪道:“你们没来过吗?这里便是内子的故乡,在空桑之外,乃是凡世之所。”他看三人同时露出了惊呆的表情,颇为摸不着头脑,道:“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进一批水晶杯的啊。”

木夜灯最先反应过来,以坚强的意志问道:“你是说,你知道一个可以自由来去空桑及凡世的入口,而且还从未有人阻拦你随意出入,而且你还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回一次?”

青垣茫然道:“是啊,你们不知道的吗?”

三人绝倒,空桑与凡世已经隔绝上千年,实在从未曾听说有人能如此自由来去两地之间。

被逐出空桑的人自然是有的,但是一被逐出便永不能再回来,因机缘巧合误入空桑的凡人也是有的,辛晚和同尘虽均知青垣的夫人来自凡世,但他人妇的来历总是不好多问,只以为亦是出于某种机缘,却未曾料到这两人的出入竟随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49章:小戎(1)

辛晚安慰另外二人道:“不要这样,反过来想也是一件好事啊,青老板既是经常出入两地的,自然也能带我们回空桑,很快就能回去了,高兴点!”

木夜灯与同尘一想那倒也是,于是殷切地看着青垣,青垣为人温和而容易害羞,被这热情的眼神看得十分不好意思,只得拎着竹筐快走了几步到几人之前,领着他们又走回了那棵大树旁,四下查看了一会儿,疑惑道:“啊?”

那三人也忍不住道:“啊?”

只见青垣直起身来,十分不解地道:“这入口被堵住了……”

三人细细一想便已了然,他们被火山喷发的气流冲过了通道,岩浆与火山灰也正好堵住了出入口。只是这一节却不便向青垣说明,辛晚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没事,等陆长荧好一点,火山灰什么的自然有人搬。”

青垣虽然不懂他们修仙的术法,但是身在朱明峰下多年,对陆家少主和长荧少爷几乎有一种盲目的崇敬,辛晚既说陆长荧有办法,他便也不再怀疑,道:“这下面正是内子的故乡,是一个小镇,名字倒也风雅,叫‘小戎’。”

辛晚莞尔,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青垣点头笑道:“辛公子也知道。咱们先去我熟识的客栈住宿,正好我身上还带得些余钱。”

辛晚一想,也无从推拒,他们三人以及目前不太能动的陆长荧身上很显然都不太可能有银钱,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小戎不算很大,却人来人往颇为繁华,房屋都逐水而建,天色渐暗,闹市中灯火初上。木夜灯连白稚泽都极少出,年纪又小,见到这般俗世景象,难免好奇地东张西望。同尘两眼发亮,仰天无声地大笑三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老子我……贫道我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说着大踏步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又忽然折返来,垂头丧气地向青垣道:“青老板,借我一点钱,不多,只要够买这么长的布,借点笔墨。”

青垣看他好玩,便给了他数十枚铜钱,青垣不久回归,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竹竿撑起一面旗幡,上写“神算子”。

“……”木夜灯无语,辛晚“噗嗤”笑出声,只见神棍重操旧业,当街便拦住一个姑娘,道:“小姐!我看你今日红鸾星动,想给你算上一卦,不准不要钱!”

辛晚背上还趴着个人,也没那么强大的体力可以留在此处慢慢看他骗钱……算命,便只得随他去,先跟青垣去客栈。青垣好心好意地瞅好了空隙去跟同尘说下榻的客栈名称,同尘已经握着另一位大娘的手说道“大娘你命中乃是多子多寿之相啊”了。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辛晚小心翼翼地将陆长荧摆去床上,陆长荧手长脚长,虽然算不得很重,但被他趴着也着实辛苦,辛晚坐在床边小小吐着舌头喘了一会儿气,方起身倒水,自己连喝两杯之后才拿着第三杯去给陆长荧,陆长荧半昏半醒着,水到口边便下意识喝了,喝完略微清醒了些,道:“还要。”

他一连喝到桌上水壶里干干净净才作罢,辛晚出门去唤了小二添水,走回来时却见陆长荧自己翻身过来趴在床上,道:“过来捏捏肩膀。”

辛晚一时不察,只得过去给他捏肩膀,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你不是感觉不到痛么?”人的痛觉与触觉是相连的,若是感觉不到痛,很显然这般的揉捏也并不会有多少知觉。

陆长荧不要脸地承认了:“是啊,就是图个心里舒服。”

辛晚笑道:“你那是幻觉,简直有毛病。”

陆长荧翻了个身,将他搂在怀里按在胸口,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来抱抱。”

辛晚“嗯”了一声,道:“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

陆长荧道:“应该也被冲到外间来了,只是不在这里而已。那座鱼妇岛定然连着空桑与俗世之间的某个通道,因火山喷发无意中开启了。这是天灾,比人为之力更加强大而难以预测。”

辛晚所想也差不多是这样,而且同尘和木夜灯身上都毫无损伤,其余仙宗宗主等应该也不至于遇险,当前的问题只是失散在外如何才能回空桑罢了。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万一真的回不去,其实也没什么。”

陆长荧不答,辛晚轻轻叹了口气,他自己随遇而安,却也知道陆长荧必然放不下空桑和朱明峰的事,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陆长荧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人声渐响,迷迷糊糊道:“怎么这么吵?”

辛晚探头看了看,道:“可能是此地的习俗?怕是夜市什么的。”

陆长荧撑着身体坐起来,道:“听着很好玩,出去看看。”

辛晚呆了呆,道:“你能走路?”

陆长荧道:“一直能的啊,就是累,用不出法术来,但是有人背,而且背上又干净又软地趴着挺舒服,就赖一会儿。”

“……”辛晚道,“草泥马。”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辛晚一指高楼上展着红袖的俏丽女子,道:“那边好多漂亮姑娘。”

陆长荧笑出声来,道:“嗯,漂亮。”

辛晚听他语气知道多半有什么不妥,却又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只得悻悻地闭嘴。未几,高楼上一条丝帕悠悠然飘落在他脚边,楼上女子大声笑道:“小郎君,奴家帕子掉了,给奴家捡上一捡,好勿好?”

辛晚不疑有他,弯腰捡了那条帕子,还未拿稳,便被陆长荧夹手夺过,随手捡了一枚石子裹在帕子里,抬手将丝帕扔上了楼。

那女子愣了一愣,又继续笑道:“郎君好俊的功夫,上来玩呀。”

辛晚看了看陆长荧的脸,虽然还是笑着但显然不是十分高兴,抬头笑道:“不了,下次吧,你们玩得开心。”那女子便掩着嘴笑个不停。

陆长荧看他傻头傻脑地被歌女调戏,略略气闷了一会儿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当真好生气的,自嘲地笑了一回,想想不太服气,待要顺便嘲讽一下辛晚,又有一条帕子落在了他脚边。

辛晚道:“小戎的姑娘想必手都小得很,抓不住帕子,随地乱扔。”

陆长荧深觉此地不宜久留,拖着还在频频往上看,侧耳倾听歌女唱曲儿的辛晚往前走,眼见有个炒板栗摊儿,刚动了念头,随即便想到身上并没有钱。辛晚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同尘招摇撞骗不知道弄到多少钱,咱们去找他要。”

堪堪说完,便听得前面一阵喧闹,同尘被疯狗追着咬一般地狂奔过来,鞋也跑丢了一只,见到他们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溜烟地冲进前方人流中了。后边跟着跑过来一个万分彪悍的大婶,大怒道:“给老娘拦住这个小畜生!竟敢说老娘命中有三个儿子!”

辛晚不解,随便拉住一个看热闹的问了问,方知这位大婶目前仅有两个儿子,丈夫已去世,生前与她十分恩爱,大婶苦苦守寡多年将两个儿子拉扯大,极受镇民尊敬,同尘如此说法,不啻说她水性杨花迟早改嫁。

陆长荧和辛晚对视了一会儿,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第50章:小戎(2)

多与路人聊几句,才知小戎每逢七便有夜市,今日廿七,正是歌舞升平,安居乐业的盛世气象。

陆长荧从怀里掏出了“最多能装三百斤”,面色凝重地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粒珍珠来,欢天喜地地去当铺当了一两银子,买了两包糖炒栗子,和辛晚坐去路边茶铺喝茶吃点心。

茶铺虽小,生意却好,两人挑边上的位置坐了,点了一壶茶和几盘小点。

陆长荧吃了几颗板栗,忽然道:“哎呀。”

辛晚问:“怎么了?”

陆长荧道:“那粒珍珠,我之前给了青持让他帮我查查是不是鲛珠,他嫌圆溜溜一小点放在身上容易丢,又塞回我这个囊里了,是不是鲛珠还没查过呢。”

辛晚冷哼道:“从我身上摸去的吗。”

陆长荧面不改色理所当然道:“一两啊,你在青酒旗铺记了我们十五两的账,还欠我十四颗呢。”

辛晚被他的无耻震惊了,无言以对,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是鲛珠,不用查了,是景篱的。”

陆长荧笑吟吟地剥了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道:“我猜也是。当时瞒着你是我不对,不过现在咱们都在这里,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追究这个也没什么必要了,是吧?(辛晚哼了一声)我其实就是想找到这种半人半鱼,泪能化珠的精怪,问问他们这个族群里有没有一条特别喜欢给人托梦造谣的神棍鱼……”

辛晚想起了他说的那个不能爱上任何人的梦境,稍稍沉默了一下,老板已将茶水点心端上,辛晚便暂时将烦心事抛诸脑后,喝了口茶,道:“咦,这茶真不错。”

陆长荧自从成为陆青持的左右手后便极为养尊处优,朱明峰上要什么名贵的东西没有,也未对这凡间的粗枝大叶茶抱什么希望,听他如此说,便端起来随意喝了一口,眉毛一挑,又唤了茶铺老板过来,将剩余的一点散碎银子都赏了他,道:“老板,你的茶很不错啊。”

老板年纪倒不算很大,生得笑眉笑眼,与人和善却也不见谄媚,答道:“客官满意就好,满意就好。”生意人往往察言观色,陆长荧的衣物虽因火山劫灰颇有破损之处,但仍看得出极为讲究气派,他说话便也恭敬了三分。

陆长荧道:“你这茶叶普通,茶水倒是十分适口。”

老板笑道:“本小利薄,用什么名贵茶叶,亏都亏不起的。小店不过在用的水上多细致了一些。开在街边的小茶铺,客人往往不是坐下来认真品茶的,都是走累了来解渴,因此我家茶水往往早斟一些,上到客人桌上时,刚好可以入口,不温不凉,是以都觉着好喝。若是客官好好儿坐在茶楼听戏,小店的茶就上不了台面了。”

陆长荧点头道:“这份细致便已是难得,多谢了。”老板躬身还礼,便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正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之际,同尘气喘吁吁地出现,跟辛晚挤着坐了,端起茶水一口喝干,道:“我的妈呀,差点把小命丢在这里。”

辛晚忍俊不禁,给他另倒了一杯,道:“胡扯把人家惹恼了吧。”

同尘不服道:“怎么叫胡扯呢!我……贫道的事,能叫胡扯么?我告诉你,我还看出今晚必定有变,若想独善其身,赶紧回家睡觉——咳咳咳咳!”他一边说一边将另一杯茶一饮而尽,喝得太快呛了出来。

他刚说完,茶铺中便有人哒哒地快步跑出来,大声道:“老板!老板娘怕是要生了!”

笑眉笑眼的老板顿时慌了手脚,一边差人去请稳婆,一边给客人们赔不是,慌里慌张地进屋去了。他小本生意人,屋外是铺面,屋内是住处,来去方便,节省开支。

此处民风淳朴,众茶客纷纷道喜之后离去,同尘也闹着要赶紧走,口中不断念叨着“今晚有祸”,辛晚哭笑不得道:“神棍……道长,你要说有祸也别在人家门口说,人家正生产……”

只见稳婆掂着脚,跟着茶铺杂役颤巍巍急匆匆地奔跑过来,刚进去了不久,只听里边几声惨叫,杂役便又慌张地出了门,旋即怀揣着一包药回来,急得跟没头苍蝇一般,丁零当啷地端出烹茶的碳炉便要熬药。

辛晚看着不太好,扯了扯同尘的衣袖,同尘明白他的意思,无奈道:“凡世的事情我本不该随便插手,我身上带的药本是凡间没有之物……而且男女有别,我不能进产房……”他说了一半,鼻子抽了抽,已不自禁地上前,侧耳听了听里边产妇的动静,又矮身去闻了闻药罐内的气味,摇了摇头,趁杂役拿热水进去,将药罐倒空,摸了一颗药丸出来用水化开,盛在了干净的茶碗里。

过了一会儿杂役出来看药,同尘道:“看你太忙,帮你将药汁倒出来了,快拿进去吧。”

杂役感激地点点头,不疑有他,又匆忙端了茶碗进去。

同尘叹着气回头,只见那边两个人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禁怒道:“笑个屁啊!老子……本神医用来救命的仙丹就这么没了一颗!”

辛晚道:“神医你好伟大,我仰慕你。”

同尘怒瞪他一眼,道:“回去了!还要在这里等孩子出世么!难道是你的!”

辛晚笑道:“按你的说法,你用救命仙丹救这个孩子,难道是你的?”

同尘道:“滚!”

三人互相攻击着回客栈去,同尘将辛晚的板栗吃掉了半包,刚到客栈坐定,便听到马蹄声声,与夜市中来来往往的喧闹之声殊不相同,听来十分整齐划一。

辛晚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同尘蹙了蹙眉,犹豫了一下,道:“听着像官兵。”他看了看辛晚,为了防止他再问一句“官兵是什么”,无奈道:“我小时候在外边流浪过一阵子,凡世有一种管理所有人的组织叫做‘官府’,官兵便是帮他们做事的人。”

辛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陆长荧道:“夜市时间,官兵巡游,怕是真的被这乌鸦嘴神棍说中了,今晚有乱。”他顿了顿,笑道,“不至于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同尘脸色略有些古怪,却没说什么。那群官兵到得小戎镇中,分成五队,其中四队向四个不同方向分散开去,剩下一队往闹市之中行来。为首身着铠甲之人大声道:“国师有令,凡今日降生之婴儿,不论出于何处,均需交予官府处理,不得有违——”

第51章:小戎(3)

辛晚皱眉道:“他说什么?”

陆长荧口唇动了动,还未说话,为首官兵便已大声重复了一遍。那官兵四下张望了一遍,见众百姓都呆呆望着自己,咳嗽一声,道:“今日家中有婴儿出生的,自觉交出来。”

刚刚出生的婴儿直接被带走,哪还有命在?辛晚不似此地百姓一般见了官兵就害怕,直接踏前了一步要问个清楚,还未开口,便听陆长荧道:“别说话。”

他回头,陆长荧仍是笑盈盈地看着他,嘴唇未动,想是用了传音之法。辛晚心知他灵力未完全恢复,低声道:“没事,我只是先去问问……不用你出手。”

陆长荧愣了一下,随即道:“不是,这个为首之人,只怕是一番好意,你不要插手,以免坏事。”

辛晚不解,陆长荧道:“官府若要处死婴儿,最好的法子自然是一家一家搜查,搜出今夜生子的立刻带走,这人当街如此大喊三声,过得一会儿官兵们一家家搜查,你说会怎样?”

辛晚不觉“啊”地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今夜有孩子出生的人家,但凡收到消息,自然会将孩子藏起来了。”

陆长荧点了点头,握住了他的手。辛晚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你怎么对凡间之事这么了解。”

陆长荧笑道:“说了只怕你不信,要说你能信的,那就是……”

辛晚有了不好的预感,决定不听,陆长荧已道:“我一眼就看懂了,是你比较笨啊。”

辛晚“呸”了一声,却听同尘在自己身边幽幽叹了口气。他蓦地想到那茶铺老板娘不知是否已经生产,若是官兵前去搜查时婴儿刚好呱呱落地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当即道:“我们回茶铺看看。”

同尘脸色还是有点奇怪,似是在思虑着什么,一时没有答话。陆长荧心念一转,道:“我倒觉得,与其担心茶铺老板的孩子,不如先担心一下你那个师侄。”辛晚奇怪道:“怎么了?”

陆长荧看着那队官兵渐行渐远,说道:“他以前不是挺喜欢粘着你嘛,尤其是此次也算跟你是许久未见了,外面这么大动静,他居然没出来看看,连出来找你都没有,可能是我多疑,总觉得不太寻常,有些奇怪。”

辛晚想了想,木夜灯虽然不多话且冷静自持,但向来颇为机警,修仙之人更是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不至于听不到外间动静。现在的情状确实有些奇怪,何况木夜灯遭逢大变后性情本就变得有些不同。他想着想着不免当真有些担心,不禁立即返回了客栈中。

辛晚敲了敲木夜灯房间的门,房内木夜灯立即回道:“谁?”辛晚听他声音并无异样,放心了一半,道:“夜灯,是我。”

木夜灯安静了一会儿,道:“小师叔,我已经睡下了。”

辛晚与陆长荧对视了一眼,心道原本还只是担心,现在这倒确实有点古怪了。也不是说木夜灯不应该睡觉,但辛晚是他的师长,木夜灯又向来对他十分尊敬,他既然听到敲门声都能立刻回答,说明人还清醒着,万万没有直接回一句自己已睡而不问问小师叔有什么事找他的道理。

辛晚温言道:“夜灯,你有没有事?”

木夜灯此次却许久都没有回答。陆长荧看了看辛晚,他灵力未复,幸好怀雪还在,就算要赔钱也顾不得了,当即劈开了房门。

木夜灯坐在桌旁,没有睡觉也没有做任何事,身躯僵硬,完好的左手死死抠住了桌沿,那木质的桌边几乎已被他抠出几道抓痕。

辛晚不敢碰他,低声道:“夜灯……是不是伤口又痛了?”

木夜灯抬起头,没有被面具遮住的左半张脸疼得惨白,肌肉抽搐,难堪地笑了笑,说不出话来。

辛晚苦笑道:“傻孩子。”他犹豫了一下,向陆长荧道:“长荧?”

陆长荧只须看他眼神便已知道他要说什么,道:“之前囚禁的那条碧蛇,虽然取了颇多蛇胆汁液,但都已经交给朱明峰药师研制碧蛇毒的解药,我身边当真没有。”

辛晚沉默了许久,“嗯”了一声。同尘忽道:“给我看看脸。”木夜灯摇了摇头,别过脸去。

辛晚知道他是不愿意给自己看,便只问同尘:“他的伤口是被玄冰碧蛇妖的三千业火灼伤,后来涂了碧蛇胆汁制成的膏药结了痂,如今又反复起来,可有什么办法?”

同尘叹气道:“三千业火真的没什么太好的法子……不过我还是得先看看伤口,若是暂时无法治好,想办法给他稍解疼痛我应该还能做到。”

辛晚毫不犹豫地道:“好,你在这里照顾他,我和长荧回茶铺看看。”

同尘原本也在记挂着那个自己赠了药的婴儿,被他一语说中心事,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谢了。我一会找隔壁青老板来,他对这一带熟一些,可以去抓药。”

辛晚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木夜灯的肩膀,道:“别怕,你什么样子小师叔没见过?现在这样也漂亮神气得很,吓不着我的。你好好听同尘的话,过会儿就好了。”

木夜灯咬着唇应了,陆长荧将身上还剩下的散碎银子和铜钱交给闻声赶来的青垣,托他赔钱给客栈。青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尽力罢,我也许久没在此投宿了,如今这客栈中的掌柜和账房似是都换掉了,不如以前的交情,如今只能望他们宽宏大量,不多追究。”

陆长荧笑道:“实在不肯宽宏大量便只能多赔些,老规矩记在我账上。”

青垣应了,又被同尘差遣去寻一副银针来。这位老板性格是当真随和得紧,被差使得团团转也丝毫不以为苦。

辛晚和陆长荧趁机出门,一路上与几队官兵擦肩而过,其中几名官兵怀中已抱有数个不住啼哭的婴儿。辛晚心下恻然,已打定了主意要想个法子去那什么所谓的“官府”将婴儿都偷出来。

陆长荧道:“是得好好想个法子。”

辛晚心中想什么他实在已不用花太多心思去猜,自然而然便说出来了。辛晚也并不惊异,因为当年在白稚泽时他们二人便已是如此相处,他明白陆长荧,陆长荧也明白他。

辛晚寻思了一下,道:“官府是只要小戎此地的婴儿,还是全天下的婴儿?”

陆长荧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你想,咱们便尽己所能,救得一个算一个吧。”

辛晚看着他湛湛然的眼睛,忽地有些惭愧,道:“我是不是又勉强你按我的想法去做了。”

陆长荧侧头想了想,调笑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这本是一句情诗,意即我记得你的绿罗裙,因此见到绿色的芳草都会因为想起你而怜惜。陆长荧此时说来,却是只因辛晚一时的不忍,愿意去怜惜这些无辜婴儿的意思。

辛晚知道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在意那些婴儿的性命,如此这般只是因为自己,心下感动,嘴上却道:“所以碧晴海为什么不戴绿帽子?”

陆长荧笑道:“你很想给我戴绿帽子么?”

辛晚也一笑,忽地想起一事,道:“若是师兄们乃至同尘在此,必然会说,我们并非这凡世中人,不该插手俗世之事……其实对这个说法我一直很怀疑,若是不可插手俗世之事,不可救俗世之人,这么辛苦修仙,到底是用来干什么?”

陆长荧却不在意这些,随口道:“想干什么便干什么了,管他们做甚。”

辛晚低声道:“我以前从不想自己想做什么,也从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他没有说完,陆长荧却懂得。辛晚并不是只想着依靠他或者利用他,他不过是以那颗单纯的赤子之心,天真地觉得有多大能耐就应该做多大事。他乐天却也知命,并不喜欢勉强自己,但如果能做到,还是要做。而如今——陆长荧和他是一体的,所以他敢做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事了。

陆长荧全无被束手束脚的不适,只觉这种被人全心全意相信着的感觉万分美好,志得意满之下正要再瞎扯几句,听得一人清朗的声音问道:“几位大人,这婴儿是哪来的啊。”

陆长荧心下嘀咕了一下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扭头去看时,却见那人一手拉住了一匹马的缰绳,那马打着响鼻刨地,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陆长荧拱了拱辛晚的手臂,示意此人竟是个高手,辛晚盯着那人看,奇怪道:“此人好生眼熟。”

那人微微侧头,脸上戴了一个土地公公的面具,憨态可掬。官兵见他露了这手功夫,语气又十分平和,也不想节外生枝,好言相劝道:“听老哥一句,这不是你该管的,官爷们也是按上头命令做事。”

那人道:“好吧!那婴儿要到哪儿去?”

官兵道:“带到小戎县衙,等候发落。”

那人点了点头,放开了缰绳,目送官兵队伍离去。

陆长荧道:“咱们先回茶铺看看。”辛晚望着那人背影应了,待回到茶铺,只见那处早已人走茶凉,官兵既来,夜市也提前散去,显得颇为寥落。

远处官兵的马蹄声逐渐逼近,两人既是外人又是男子,也不便进入查看,只不知里面的老板娘顺利生产没有。辛晚抬头望了望,残月已快到中天,不禁脱口道:“若是挨到子时之后生产倒也……”

陆长荧一笑,待要回答,马蹄声已到跟前,先前在镇中大喊的那名官兵道:“前面二人!可是这家户主?可有新生婴孩?”

辛晚微一迟疑,陆长荧知道纵使这名官兵良心未泯,他身后这些却不见得个个都敢对上阳奉阴违,进去搜查是免不了的,便道:“这位大人,此户确在生产,但婴儿尚未落地,还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出生呢。”

那官兵眉头一皱,已知道他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望了望时辰,道:“说不得,国师有令不可错放,我等还是得搜上一搜,得罪。”

陆长荧让开了路,示意请便。官兵们鱼贯而入,陆长荧朝辛晚使了个眼色,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去。

茶铺老板还在产房之外焦急等着,产房内产妇已只有粗重的喘息之声,时不时传来稳婆安慰的声音:“不急不急,再呼气,用点力……”

茶铺老板多半已听杂役报过了外面的消息,看到官兵们前来也只是苦笑了一下,跪下道:“大人,小的膝下无子,这个孩子只怕也是……也是很难平安生下来,活不活还是未知数,你们发发善心,行行好吧!”

那官兵叹了口气,道:“不是我非要同你为难,实是命令难违。我实话同你说了罢,吏部天官家千金亦是今日生产,天官都已自觉将外孙交出。我等奉命行事,实也是无可奈何。”

茶铺老板脸色难看地笑了笑,那官兵道:“如今只盼你娘子晚生这么一会儿,拖到了明日,我也有个正当理由好交差。”

双方登时相顾无言,不知道过了多久,产妇又再断断续续地呻吟起来,再次撕心裂肺地惨叫之后,终于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此刻屋外“咚!——咚!咚!”三声,三更锣鼓正响,茶铺老板终于站不住了,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稳婆抱着婴儿出来,在众官兵的围堵之下声音发颤,低头轻声道:“恭喜哪,是个带把儿的。”这是她每次接生完必然要说的话,此刻虽形势危急,却也还是顺口说了出来。

茶铺老板惨然一笑,那官兵叹气道:“得罪了。我便自作主张,给你们一家一个时辰的团聚时光吧。”手一挥,兵队迅速撤了出去。

茶铺老板却仍是闭着眼,看也不敢看那婴儿一眼。只怕自己看了一眼,便再也舍不得,哪怕豁出这条命也得随孩子一起去了。

辛晚忍不住要说话,屋内却有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忽然道:“将孩子给我看看,我有办法。”

茶铺老板睁眼,无暇去管陆长荧和辛晚怎么还在屋内,因为忽然出现的这个人已足以夺去一切注意。他长身玉立,周身却似笼罩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草木味道,仿佛林间早晨呼入的第一口带着清香的空气。这样的人难免让人迫不及待看看他长着一张怎样的脸,然而当真去看,他脸上却只有一张笑口常开十分憨厚的面具,正是土地公公是也。

这显然是在刚才的夜市上随手买的,只不过是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然而在茶铺老板眼里,此人却已经是不比土地公差的神仙了,当下拼命擦干眼泪,道:“不知恩公有何方法?”

“土地公”伸手将婴儿抱过,那婴儿又啼哭了起来。众人虽看不见他的脸,却也能清晰感觉到他藏在面具之后笑了一下,轻轻将婴儿交还给稳婆,柔声道:“好了,我记得了。孩子饿了,先让妈妈给喂奶吧。”

稳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孩子哭个没完,毫无主意之下只得先将他抱了进去,不久之后婴儿哭声渐弱,终于止息。

土地公眼睛轻轻扫过了陆长荧和辛晚,在辛晚脸上顿了一顿,眼睛里满是笑意,道:“两位小朋友也是为婴儿而来?”

辛晚有些疑惑地点头称是,土地公道:“我半个时辰后回来。”

第52章:小戎(4)

土地公回来时手里便抱着一个婴儿,在他臂弯中安安静静睡着,皱巴巴的小脸,小小的拳头紧握着放在脑袋旁边。

他将手中的婴儿递到茶铺老板怀中,道:“到时把这个交出去就行,将你儿子藏好,幼年时最好是别放在身边养了。”

老板不由得目瞪口呆,辛晚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从哪里偷来的?”

土地公“嘘”了一声,道:“不是偷的。我今夜还有些事来不及做,两个小朋友来不来帮忙?”

土地公所住之处果然就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庙中地上一片狼藉,丢满了木屑、刻刀、泥土等乱七八糟的物事,几乎无处下脚。

土地公随口哼着不知名的歌,将地上的东西随便踢开,终于清出了一片空地,他自己在中间席地而坐,热情地向陆长荧和辛晚道:“请坐。”

“……”

幸好二人都不是特别讲究的人,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土地公左翻右翻,从地上捞起两片木板,木板中空,他便用泥土将中空部分填满塞实,再将两片木板合起,捏紧后分开,从里面倒出一个小小的胖胖的泥人。

陆长荧道:“请问这是什么操作。”

土地公似是迟疑了一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一滴鲜血点在泥人的额头,鲜血迅速融进黑沉沉的泥里,那泥人上血光一闪,瞬间化为一个雪白白嫩,皱巴着小脸的婴儿。

“……”

土地公看了看他们二人的脸色,道:“不用这么惊讶吧,我看你们俩应该也是修仙懂术法之人,才让你们来帮忙的。障眼法没见过吗。”

见过。陆长荧和辛晚对视了一眼,妈的没见过这么令人窒息的。

土地公伸了个懒腰,道:“我算过了,小戎在京城边上,虽繁华然而地方小,人口不算多,加上首领刻意放水,今夜被他们从各家抱走的婴儿计有二十三个,但是我一个人一晚上还是捏不了这许多,因此花时间做了个模子。”他顿了顿又道,“茶铺老板家孩子刚生出来就给人看过了,虽然婴儿模样都差不多,但是为以防万一,我还是特地给他专门捏了一个。其他婴儿都被随意抱去县衙,应当不会特别留意长相。”

陆长荧道:“所以你是想,掉包。”

土地公道:“没错,咱们修仙的人,不宜和官府正面起冲突,我做的泥人再用我的血,障眼法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我预计明天这些婴儿便会被处死,应该够用了。”

他将一堆泥土放到两人跟前,道:“来,帮我和泥巴。”

“……”

天将亮时,土地公终于捏好了二十三个泥人,辛晚道:“是不是多了一个?”

土地公看了一眼一旁已经化成婴儿的泥人,道:“那个没事,那个是做来给你们看一下的。”

辛晚忍俊不禁,只见土地公将泥人尽数卷起来裹成一个包袱,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带泥人走确实比带婴儿走要方便得多。县衙需要我们一起去吗?”

他的意思倒不是不放心这位土地公的能力,只是要闯县衙,不知道他是否需要帮手,又不知道他是否只打算独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你们不用去县衙,不如帮我去做另一件事。”土地公想了想道,“我的障眼法其他人都不太可能识破,所惧者唯有国师一人。据说此人做事极为谨慎,我只怕他会亲自来小戎视察确认这些婴儿是否已死。”

他蹲下来,用刻刀在地上随意写写画画,指点道:“自京城到小戎,共有三条路,一条是关道,两条是小道,其中一条中间有河,我听说国师修习的法术偏火而忌水,应该不会选这条,因此剩下这条可能性就很高。”

陆长荧道:“这条道在那里设障比较好?”

土地公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几分赞许之色,道:“这里。这里有一片密林,是极好的藏身之所。普通的山石树林都阻不住国师,但幸而我也不是要他永远过不来,只是要他暂时过不来。你们猜,为何他宁愿冒着被天下人唾骂的危险,也要杀尽今夜……昨日诞生的婴儿?”

这一点其实不难猜,陆长荧和辛晚都有些想法,只是始终不能确定,此刻被他一问,不由得异口同声道:“廿七日!”

土地公点头道:“对的,定是廿七日这个日子有古怪。他大约是认定了廿七日会有一名大大妨碍于他的孩子诞生,但是他不知道是哪个,所以宁错杀千百,也不能放此人长大。你们想,若是有人在他来小戎的必经之路上,让他看到‘廿七’有关的异象,他会不会停下查个究竟?”

陆长荧道:“我明白了,这个做来不难,我们这就去。”

辛晚想了想,道:“好的,那你一切当心……婴儿有二十三名,你一个人偷得回来么?”

土地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手一抖,未见他有什么动作,那个裹着泥娃娃的大包裹已经消失不见。“这个叫做吞海囊,二十三名婴孩应该暂时放得下,放心。”

辛晚和陆长荧对视了一眼,辛晚极想问问陆长荧吞海囊是否有好几只,但是在这当口也不便另生枝节,只得作罢,转而问道:“不知道前辈……高人高姓大名?”

土地公道:“我的姓名,不说也罢,我戴面具正是不想被熟人故人认出来,你们就当我是土地公罢了,你看,我能点泥成人,挺土地公的啊。”

辛晚被他逗笑了,恭敬道:“好!”

土地公便朝他们挥了挥手,不知从哪里找了把剑出来,辛晚眼看着那把剑也是十分眼熟,待要仔细看看时,他却已经御剑离开了。

陆长荧道:“我们也走吧。”

辛晚道:“最多能装三百斤,有好几个吗?”

陆长荧沉吟一下,道:“据我所知是只有一个。”

辛晚道:“我觉得也是……如此稀有之物,若是有上好几个,也不太合理。那你看土地公手中那一个……”

陆长荧沉默,之后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现在还不好说。”

这句话是他们二人因蛇阵共患难而出白稚泽时说的,如今听来却别有一番滋味。辛晚笑道:“行,你先想着,我等你告诉我。”

陆长荧适才一直在垂头思索,不自觉地越走越快,等听到辛晚说这句话时伸手去握他,才惊觉他已不在身边,一时惶然地回过头去,辛晚倒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道:“怎么了?”

陆长荧吁了口气,摇头道:“没什么。你站过来,让我看看你。”

辛晚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走到他身边,让他握着手。此时旭日初升,橘黄色温暖的阳光尽数洒在了二人身上。这是自鱼妇洞中逃出来后,陆长荧头一次在阳光中看他,竟恍然有隔世之感。他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将他几缕散下来的乱发撩起梳到脑后,道:“你跟以前没有变。走吧。”

辛晚怔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以前”正是他误入白稚泽的那段时日。来到凡世之后二人没有再提及之前的事,一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个记得自己,记得那段时日的陆长荧,真的回来了。

第53章:土地公(1)

两人沿路随口聊了几句在鱼妇洞中发生的事,陆长荧对于陆钧是不动府黑帖使一事并没有很惊奇,只是摇了摇头。

辛晚道:“你怎么好像早已料到一般。”

陆长荧迟疑了一下,似是并不想在此节上多说,辛晚也就不再追问。陆家的事情着实复杂,然而辛晚有一个很好的习惯,想不懂想不通的事,他便不再去想了。

他其实不算很笨,甚至于可以说是聪明的,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懒字,热爱随遇而安随波直流,走一步看一步,能到哪算哪。当时陆钧说他和陆长荧不一样,其实他也是明白的,甚至知道这样并不好。

陆长荧不在乎全世界,只在乎那少数的几个人,但是没有了他以后,世界对陆长荧来说依然天高地远。辛晚可以心软地在乎很多人,但是没有陆长荧后,世界于他都不再有什么意义。

他其实也知道男儿志在四方的道理,一生若只会爱一个人,实在是很小气,很狭隘,但是他改不了了。没志气也罢,小气狭隘也罢,他只要陆长荧。

辛晚想到这里,把这个问题结束掉了,不再深想,转而道:“就是你爹让我看的那面铜镜,我至今不解其意。”

陆长荧道:“那么你是否也想找到息壤?”

辛晚沉吟道:“若是能找到也好,找不到就……算了。”

陆长荧喷笑,搂了搂他的肩膀,道:“那就随缘吧,总有一日会知道的。”

辛晚点点头,又问:“那你还想要找荧火莲吗?”

陆长荧没有答话,许久才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辛晚低低“嗯”了一声,道:“如果这一切事情都做完了,你会继续留在陆家峰吗?咱们去哪里。”

这句话其实在他心头盘桓了很久,此刻终于问了出来。两人已渐渐行至密林,陆长荧挽了他的手入林,辛晚等他回答,等了许久,虽然不愿意承认,心底却还是有一股难言的失望。

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掉在陆长荧肩上,他随手拈起,缓缓道:“陆青岚死后遗体被火化,即便是有荧火莲都不能再复生了。青持一直想找不动府报仇,他要荧火莲也不过是怕自己年寿不永,来不及做成这件大事。我此前帮着青持寻找白稚泽与玄水门的弱点,是因为不动府极有可能在凡世,而传说中空桑与凡世的入口,只在一百多年前由各大仙宗宗主合力开启过一次。青持是想掌握各大仙宗的弱处,以此要挟各位宗主再次开启那个入口。”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也许是我不愿意去怀疑他,或者说我也从未想过他隐瞒了我什么,但一直到陆钧设下这个全灭之局,我才想到一个可能,也许打开空桑之门的方式,并不是所谓的合力,而是血祭。”

辛晚惊道:“血祭?”

陆长荧点头:“一百多年前,白稚泽第一代掌门飞升,玄水门门主去世,临终前指定谢宁舟为下一任门主,陆家上一代家主云游失踪。不管什么理由,他们最终都不见了。陆钧设这个局,可能原本就是要效仿当年,以血祭打开空桑之门。”

辛晚越想越是心惊,道:“那又是为了什么,牺牲这么多人也要打开这道门?”

陆长荧道:“我怀疑再往前追溯一百多年,空桑之门可能还开启过。这也许本就是一个轮回……青持原本的目的也许和陆钧相同,根本不止是要挟这么简单,就是为了拿人来血祭,以开启那道门。”

辛晚默然道:“那你还要帮他吗?”

陆长荧想了想,道:“等我问清楚他要做什么,如果目的只是不动府,我会帮他。等一切事了,我们从白稚泽偷一只小船,天天顺着水流漂,漂到哪里算哪里……”

他说着说着忽然噤声,一扯辛晚的衣袖,侧过耳去,外面道上已隐隐有人声,粗劣一算约有二十余人。辛晚用口型道:“国师?”

陆长荧取出了最远能看三百里,晃了一晃,铜镜中显出了人影。只见小道之上,除了二十名卫兵之外,中间最为显眼的一人,穿着花纹繁复的黑袍,黑袍之上的纹路如层层的鳞片一般闪着晦暗的光泽;满头极长的白发,在阳光下耀得人眼睛发花。细细看来,他面容却年轻得很,一双眼睛透着不易察觉的浅淡的碧色,妖异非常。

陆长荧和辛晚交换了一下眼神,均想:就是这人了!

陆长荧笑了笑,传音道:“这人居然没被当成妖孽赶出去,竟还尊为国师,想来也是怪事一桩了。”

辛晚用口型问他:“廿七怎么办?”

陆长荧笑道:“你想看普通版,还是特殊凑巧版?”

辛晚疑问地看着他,陆长荧道:“那就每样来一个。”

刚刚说罢,他手指连弹,似有一阵风吹过,密林中木叶簌簌作响,地下土石滚动,一粒小小的石子滚至道旁,紧接着又是一粒石子滚过,将前一颗推过去一点,此时第三粒石子又已滚到。石子连珠一般而来,在国师脚边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国师妖异的碧瞳波澜不惊,二十名卫兵自觉分散到四面警戒,石子还在不断滚来,又排成了一竖。国师安静站着,未曾移动也未曾说话,只淡淡地看着地上的石子,脸上逐渐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仿佛一个大人看着孩童们到处顽皮笑闹一般。

不久之后,石子终于排成了一个“廿”字,国师喝道:“雕虫小技,现身来!”宽大的黑色衣袖一拂,石子纷纷如抱头鼠窜一般散去,然而过得片刻,又重新聚拢来,还是一个廿字。

其余石子仍在源源不绝地聚拢过来,一个“七”字渐成雏形。

国师碧色的瞳孔望向密林,陆长荧道:“他看过来了,来个特殊凑巧版。”

只听一阵麻雀受惊后翅膀扑棱的响动,密林中的麻雀都忽然被惊醒飞起,被陆长荧的袖子来回横空一挡,不得已地在空中排成字来,又是廿七二字。

国师右手一抓,那数十只麻雀登时全部落地,陆长荧手一动,被辛晚按住了。陆长荧心知他又是不忍这些麻雀被尽数杀光,便停了手,倒是道上的小石子来回晃动,与地面摩擦而成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长荧大笑扬声道:“走了!”抱住辛晚踏上怀雪,正要御剑而去,国师淡淡道:“来时容易去时难!”一股无形的气从密林上空笼罩下来,怀雪发出嗡嗡的轰鸣,竟再也飞不上去。

这是陆长荧自用了怀雪以来头一次遇到的光景,围困住密林的气渐渐笼成一只巨大的茧,将密林和两人都包裹了起来,并随着国师释放出来的灵力,这只气茧渐渐开始扭曲。

陆长荧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了一点惶恐的感觉,他灵力未完全复原,一时托大,原以为凡世的所谓“国师”不会有什么太大来头,却未料此人修为竟似完全不输于自己。

辛晚灵力不够,率先感觉到这股令人窒息的气压,抱住了陆长荧。陆长荧看着他一笑,道:“放心,没事。”

国师宽袖一拂,气茧仿佛从中间被撕裂,诡异的绿光瞬间侵入,所到之处林木霎时枯萎,树叶干瘪枯黄。

陆长荧瞳孔微微收缩,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心念一动,也已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想的对是不对,大声道:“玄冰碧蛇!”

话刚出口,那股令人窒息的气便陡地一收。陆长荧反应极快,御起怀雪,从气茧的裂缝中钻了出去。

他一路疾驰,直到回了小戎镇中,方放慢速度,恢复为行走。辛晚定了定神,道:“玄冰碧蛇怎么他了?”

陆长荧道:“不是玄冰碧蛇怎么他了,他就是一条蛇妖。”

辛晚“啊”了一声,他脑子不算笨只是懒得动,被陆长荧这么一点拨便也很快想到了,喃喃道:“难怪他眼睛是那个颜色,而且会用蛇毒。”

“这只怕是一条道行极深的蛇妖。玄冰碧蛇是空桑独有之物,我试着喊了一声,他生怕暴露身份,气息果然收了一下。”陆长荧叹道,“这次是运气好,真是差点把小命都丢在这。”

辛晚看他一眼,道:“啊?”

陆长荧笑:“怎么了?”

辛晚道:“你说放心没事,我还以为你有后着……”

陆长荧喷笑道:“那是,我确实有后着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凑效,要是我猜错了,或者这位国师压根不介意被人知道自己是蛇妖,那我们可就一起死那了,呜呼哀哉,没人知道,暴尸荒野。”

辛晚这才知道后怕,往他胸口蹭了蹭。他一时无言,只觉能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心中无比的安稳和踏实,直到耳中听到嘈杂之声,忽的有人一声惊叫,陆长荧道:“叫什么,没见过抱着人走路啊?”

辛晚这才惊觉陆长荧竟一路抱着他走到了镇中,适才太过惊险,收了怀雪之后两人竟然也忘记换姿势,登时满脸通红,低声道:“放我下来。”

陆长荧道:“这么多人都看着了,此时放下来岂不是欲盖弥彰做贼心虚?哥哥我有的是力气,就抱给他们看。”

辛晚捂着脸往他怀里钻,低声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陆长荧想了想,道:“找个地方等人。”

陆长荧找的地方是个庙,然后带着辛晚在一边的小店里吃素面。

辛晚道:“……虽然我确实是吃素,不过不用特地来的。”

陆长荧将自己碗里的草菇挑了几个圆润的给他,笑道:“不,我们来等人。”

辛晚十分疑惑,能等来谁?

“你说土地公偷了那么些婴儿回来,能不能知道哪个是哪家的?”陆长荧看辛晚摇头,继续道,“所以必须得找个地方偷偷安置婴儿,又得方便找到婴儿们的父母。”

他用筷子微微指了指旁边香火旺盛的庙宇,道:“婴儿交给官府处置是国师的命令,既然是国师,他的命令背后自然有整个官府撑腰……此地民风淳朴,百姓甚至可以说是盲从而软弱,当他们清楚知道自己无法对抗这个命令时,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给自己孩子一点希望?”

辛晚下意识道:“求神拜佛……”

陆长荧低头撩面,道:“就是这样,所以土地公一定会来这里的。”

第54章:土地公(2)

辛晚看向前来求佛的香客们,果然有不少是成对而来,面有泪痕,颇为憔悴,不禁对陆长荧的推断又信了几分,吃了几口草菇,道:“那他什么时候来?”

陆长荧道:“现在。”

一个笑容可掬的土地公面具果然已经出现在眼前,土地公道:“嗨呀。”声音中满是笑意。

陆长荧道:“事情顺利?”

土地公道:“很顺利,小二,也给我来一碗,你们和国师正面对上了?”

陆长荧点头,道:“还行,找个机会逃走了。”说着将与国师在密林的一战说了一遍,土地公道:“原来是条蛇妖,倒也奇怪,空桑什么时候逃出一条蛇?”

陆长荧道:“你知道我们俩是空桑的人?”

“唔……”土地公一时失言,收回不及,幸好小二端了素面上来略解了尴尬。然而这波尴尬过去后他就发现竟然还有更尴尬的在等他——他一时忘记自己戴着面具,要吃面必然要脱下。

陆长荧一眼便知他在想什么,道:“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连以真面目相对都不行么?”

土地公叹气道:“我戴面具是怕被熟人认出来,倒不是为了防你们。我只是怕……我怕吓着你们。”

辛晚立刻想起了木夜灯,只以为他和木夜灯一样因什么意外毁了容貌,对这位土地公难免多了一分同情,道:“不会的,我们见过好多丑怪的人呢。”

土地公深深看了他一眼,吐了口气,道:“好罢。”说着低下头,缓缓取下面具,抬起头来。

辛晚手指发颤,抖得停也停不住,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陆长荧的手。

土地公若是长得十分骇人倒也罢了,然而他皮肤白皙,眼睛如黑色的琉璃珠子光华流转,长得一点都不丑怪,甚至是非常好看。

然而辛晚还是被吓到了,因为眼前的脸,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也许目光中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但无论是脸型还是五官,都相似到了九成九。

陆长荧叹了口气,道:“难怪呢。世上之人长得相似,也是有的。”

土地公笑得十分落拓潇洒,道:“还装个什么,你这孩子看模样就是个聪明的,我都猜得七七八八了,你却猜不到?”

陆长荧道:“我猜到了,但是不想让他想太多。”

辛晚受够了这种哑谜,忍不住道:“到底怎么回事?”

土地公温和地看着他,道:“你身上虽然没什么灵力,但是有白稚泽的气息……你自小在白稚泽长大的,是不是?”

辛晚点了点头,心中想到一个离奇的原因,有个殷切的念头,既希望这个原因是真的,却又怎么都觉得不可能是真的。

土地公笑道:“我叫辛歌迟。”

辛晚的眼泪自那一瞬间决堤而下。

“看到另一只吞海囊的时候我就有这个大胆的念头,之后我想起青垣提到,只是转了个身罢了,他相熟的客栈竟似忽然换了老板账房一般,奇怪得很。”陆长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但客栈易主,绝非那么一时半刻就能发生的……加上同尘的奇怪模样,我在火山喷发时过度使用的回复术,这个假设还是可以成立的。”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们并不只是被火山气流冲至人间,还因为回复术的反噬,我们来到的人间,是好几十年前的人间。青垣因为在那段时间踏进了入口通道处,也被反噬之力带来了这个时空。”

“同尘说他小时候曾在凡间流浪,那就应该不存在空桑之人不可插手凡间之事的严格禁令,他当时却以此为由,犹豫了一下才肯给茶铺老板娘用药。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这个廿七日,所有当日出生的婴儿都被强行带走,而且卦象显示那晚有乱,所以他生怕出现相同的情况,那么老板娘就算顺利生产,也不如不生。”

辛晚眼前一片模糊,一时间有无数的话想要问辛歌迟,却又无从问起。

辛歌迟温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辛晚哽咽道:“阿晚。”

辛歌迟点头赞许道:“一看就是我会起的名字。掌门师兄还好吗?”

辛晚道:“挺好的。就是还是迷迷糊糊,不大管事,也不大靠谱。”

辛歌迟笑道:“挺好,没心没肺没烦恼。那么我呢?”

辛晚不答,辛歌迟便了然笑道:“我不在了,是不是?”

辛晚眼皮迅速红肿了起来,辛歌迟道:“哭什么嘛,很少有父子能在差不多的年纪相见的,多么神奇的经历,开心还来不及。”

辛晚微微抽噎,轻声道:“你为什么要从白稚泽出走?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辛歌迟歪头想了想,道:“你真的问起来,我倒说不出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辛晚点了点头,辛歌迟又道:“等等!”

辛晚奇怪地看着他,辛歌迟道:“等我吃完。”说罢埋头,唏哩呼噜狂吃一通,抬头擦了擦嘴,道:“走,我跟这里住持打好招呼了,我们去禅房,一边考虑安顿孩子们的事情一边讲。”

被抱走的婴儿所用的襁褓颜色不同,辛歌迟为了掉包计不被轻易识破,少不得将他们的襁褓尽数剥了下来套在泥娃娃身上,此刻从吞海囊中放出的婴儿一个个赤身裸体,哇哇大哭。

老住持哭笑不得地让小沙弥拿了许多破旧布来裹孩子,道:“施主,如此一来,孩子们的父母该如何认出自己的儿女?”

辛歌迟胸有成竹道:“这个没事,我多少都留了一些婴儿身上的金花生、小锁等记认的。”

住持定睛看去,果见大部分婴儿颈中的长命吉祥物还在,松了口气,当下让小沙弥出去,在香客中寻找看起来便愁眉苦脸的年轻夫妇,将他们偷偷引入内室。

和尚们分头去办事,辛歌迟托着腮,看着辛晚道:“你长得跟老子真像,你妈一定长得一般般。于是我到底看上了什么样的女人?”

辛晚不禁笑道:“不知道……我也从未见过我娘。”

辛歌迟叹了口气,招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辛晚走过去,蹲下,将头枕在他膝上。

辛歌迟缓缓抚着他漆黑的头发,稳定的手却也有一丝微颤。辛晚数次开口想问他怎么进的不动府,又是为何要自尽,却总是问不出口。其实就算问了,辛歌迟现在恐怕也是不知道答案的。还未发生的事情,又有几人料得到?

辛歌迟道:“我一定是个很不好的父亲。”

辛晚刚刚止住了泪,听他这样一说,眼眶又红了。陆长荧在一旁恻然看着,想开口安慰几句,却又觉得无从安慰起。

辛歌迟道:“阿晚,白稚泽是不是对你不太好?”

辛晚浑身颤抖,大哭起来,泉涌的泪水沾湿了辛歌迟的衣襟。他许久才能开口,拼命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流着泪道:“没有,他们对我都很好,我很快乐地长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人管我,我也不用像其他师兄弟一样勤学苦练,师父特别疼我,我多任性他都原谅……”

辛歌迟抚着他的头,尽管辛晚说得很隐晦,他仍然猜到了他的处境,低声道:“封师兄还是忘不了我学艺有成便背叛了白稚泽,忘不了你是我的孩子,并不愿意好好教你,是吗?”

辛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始终自己骗自己,是自己因为流言蜚语不想再好好学艺修仙,不关师父的事,却从未想过,或许也是不愿意去想,若是师父当真毫无芥蒂,从不介怀,又怎会因为他不想学,便对他如此放任自流?

辛歌迟叹道:“是我对不起他,封师兄是个很好的人。”

辛晚道:“我知道,师父是为我好。”他在此刻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与父亲若有似无的血脉相连,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却又这样熟悉。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幼年的经历,如何一个人学着划船采莲,如何一个人在书阁看书写字玩泥巴,听得辛歌迟也鼻子微酸。

第55章:土地公(3)

“我很小的时候便通过了灵鳌的甄选,拜入白稚泽。也许是我比常人聪明了一些,所以学得比师兄弟要快,渐渐进度比他们超出很多,看他们还在苦练我已经会了许久的东西,我自然就有点无聊。”辛歌迟摸了摸辛晚的脑袋,慢慢讲述,笑道,“这种感觉你这位朋友大约也有过。”

陆长荧不意他忽然提到自己,平生少有地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道:“极小的时候有,后来就不会了……我父亲一旦发现我偷懒,便会家法责罚。”

辛歌迟眸光微闪,道:“我知道了。这又何苦。”他言归正传,继续道:“也因为无聊,所以我便时常在白稚泽四处跑,还想方设法挖了个冰窖,并逆运真气,将极阴寒的真气打入地下制冰,你师父当时问我要干嘛,我说我想喝冰镇凉茶。你永远想不到你师父看到那冰窖时的表情。”

辛晚噗嗤一笑,辛歌迟温言道:“后来白稚泽每一寸都被我游遍啦,慢慢地我发现白稚泽入口处附近的水域中,有一株不太平常的莲花。”

辛晚“啊”了一声,道:“百岁荷。”

辛歌迟点头道:“你也见过。那株荷花从哪里来没人知道,大家都只道它已经数百岁了。刚开始我只是觉得它的叶片和花瓣都比旁的荷花大一些,喜欢去那里瞧它,瞧多了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辛晚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自己也时长会去看百岁老荷,却从未发现它除了大一些老一些,有什么特殊。

辛歌迟道:“我猜你从来没想过要采百岁荷的莲蓬,是不是?你若是采过一次便知道,它的莲蓬是实心的,里边没有莲子。”

辛晚尴尬道:“嗯,不过倒不是不想,我采不到。”辛歌迟莞尔,想了想,百岁荷确实高于普通莲花许多,叶片和荷茎都颇高颇大,辛晚没有灵力又不会御剑,采莲蓬确实不太可能。他笑着点头,续道:“我一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当它那个莲蓬天生长得畸形,后来我好奇,想看看它的藕根别也是实心的,便找了个良辰吉日潜入水中……”

这次连陆长荧也一起“咦”了一声,与辛晚对视了一眼,白稚泽的水,人几乎是一沾便会下沉,还能潜水?

辛歌迟看出他们的疑惑,道:“我平时时间多,又无聊得很,所以琢磨出很多新鲜玩意儿……说来其实也简单,我将疏木舟整个绑在自己身上,将一根竹子的竹节打碎用以呼吸,抱着巨石下水,等要上浮时再扔掉石头。我潜水之后发觉,百岁荷藕扎根的泥土,跟白稚泽的泥土有些不一样。”

陆长荧眉头一蹙,已猜到一个最大的可能,道:“息壤。”

辛歌迟赞道:“好聪明的孩子。我想看看百岁荷的藕根,却发现不管我刨开多少泥土,那一团泥土都会迅速恢复原样。我奇怪了很久,想了很久,才记起了《治水记》中关于息壤和荧火莲的传闻。荧火莲子之所以难得,便是因为荧火莲极难结出莲子,我却没有料到荧火莲的莲蓬竟然是实心的。白稚泽曾有息壤和荧火莲一事,只有掌门和守泽灵鳌知道,众弟子都是不清楚的,我也只是误打误撞。”

陆长荧叹道:“原来如此。”玄冰碧蛇若闻到荧火莲的气息会逐气而去,然而在白稚泽大较当日却只围着莲台,是因为当时百岁荷已经死了——不存在了。白稚泽确实已经不再有荧火莲。

辛歌迟望了望窗外悠远的天空,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我来凡世之后救过一个小乞丐,请他吃了一碗草菇素面,送他去了一对无子的老夫妇处。后来我去瞧瞧他怎么样了,他很开心地说很好,每天都有苞谷和红薯吃。我逗他,觉得有钱人吃什么,他说,有钱人一定是顿顿有草菇面吃的。老夫妇还在一旁道,不可能,最多顿顿清汤面。”

陆长荧和辛晚忍俊不禁,辛歌迟道:“人若只在井底,不会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辽阔。哪怕已经想象到它很辽阔,但当你亲眼看到时,还是会发现,自己所想象的辽阔与之相比,依然渺小到不值一提。”

他轻声叹了口气:“我也是如此,原以为自己在众师兄弟中出类拔萃,却没想过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当时我只想到白稚泽的水如此特殊,只怕便是为了保护息壤,却未料到世上有一种生物是不惧水的,而且极为阴险毒辣。我之前还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能潜入白稚泽水,偷偷取走了息壤还神不知鬼不觉,今日方得知那位国师竟是一条蛇妖,倒让我想通了不少事。”

“你的意思是说,有一条玄冰碧蛇妖偷走了息壤?”陆长荧自己刚说完便领悟了,“难怪……难怪荧火莲竟会被区区雷劫劈死,因为自那时起,百岁荷脚下的便只是息壤的残骸了。”

辛歌迟道:“所以后来百岁荷也死了是吗?”他见辛晚点了头,又出了一会儿神,叹了口气。

“息壤不见后,我费尽心力找到了我之前扒开过的息壤残骸,将它们重新归到百岁荷的藕根下,保住百岁荷不死。然而,息壤莫名丢失后灵鳌夫妇十分自责,灵鳌夫人自觉犯了大错,整日魂不守舍,不久竟然去世了。我当时年少轻狂,誓要追回息壤,便拿着一粒息壤残骸四处寻找息壤的气息,然而那一年我走遍了空桑,也未寻得息壤的踪迹,我便开始怀疑息壤已经被人带到了凡世。但是我并不知道开启空桑到凡世之门的方法,各大仙宗宗主显然也不会为了一只母王八的死而一同开启那道门。幸运的是,后来我听说了不动府。”

辛晚心头一震,迟疑道:“不动府的杀手,若是出手失败,便会被责罚,扔出空桑。”

辛歌迟道:“是的,我就是因着这个原因叛出白稚泽,入了不动府。”

第56章:国师(1)

不入凡世之人,不知凡世之苦。

很多人都以为被赶去凡世是极为可怕之事,会无法修仙,会无法生存,妖魔精怪更会被追捕得毫无立足之地,因此不动府这个传说中的责罚,听起来真的很可怕。

然而其实并不是如此。凡世一样有天有地,有山有水,有温暖的人,有美味的食物。

不动府能轻易打开凡世和空桑的通道已是十分奇怪,这样的责罚,又到底是罚了什么?

辛歌迟道:“到了凡世之后,我甚至发现这里比空桑好得多。”他微微眯起眼睛,慢慢道,“这里的人有好有坏,有高尚亦有粗鄙,但是比空桑的人,有人味得多。我一直想不透一个问题,为什么空桑的人要修仙,修了仙又有什么用,凡世的修士和精怪,起码还会救救人害害人呢。”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空桑可能只是一个牢笼,一个用以关押息壤和荧火莲的牢笼,而空桑的修仙者俱是狱卒。”辛歌迟语声平缓,仿佛只是说着极为平常的事,“因为神不允许息壤和荧火莲掉落凡间,不允许凡世之人和我们一样可以有长生的机会。”

辛晚道:“师父后来,也曾说过空桑之人修仙都是白费时间的话。”

辛歌迟笑道:“挺好,掌门师兄也想通了。”

两人对答,陆长荧心中却暗自惊异。他见过颛顼,在颛顼洞中深思了将近三日,何况已记起了以前发生的事,方猜到了空桑存在的用意,辛歌迟仅凭当年的这一点讯息便能作出如此大胆的假设,辛晚这个爹当真不得不说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陆长荧没有搭腔,只听辛歌迟继续道:“按《治水记》中记载,空桑是颛顼帝的封地,昔年颛顼帝与水神共工一战,共工输而怒触不周山,天地倾斜,洪水祸事,其后有鲧以息壤治水,只堵不疏,治水不力被处死,禹子承父志,疏堵结合,方治水成功。之后空桑便与凡世完全隔绝,互不往来。”

这是《治水记》最基本的史料,陆长荧和辛晚都是熟知的。辛歌迟道:“但鲜有人问,鲧死,禹治水成功后,息壤去了哪里。《治水记》中也对此一字未提。我被派遣入凡世之后,便被凡世的不动府府主接见,原来被责罚入凡世的,并不是脱离了不动府,而是受训去做另外一件事。”

辛晚问:“这件事必定与息壤有关了,是不是?”

辛歌迟道:“是的,不动府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株荧火莲和一点息壤的残骸,但息壤残骸本就极小,且无法自行恢复灵气,荧火莲也迟迟无法长大,更无法开花。”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向陆长荧道:“你既然能一眼识破国师是玄冰碧蛇所化,想必在空桑也是见过玄冰碧蛇妖的,是不是?”

陆长荧点头称是,辛歌迟道:“是不动府的人么?”

联系到之前围攻白稚泽的玄冰碧蛇阵,连辛晚都已差不多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由得道:“不动府中有许多玄冰碧蛇妖?”

辛歌迟叹道:“什么叫许多?不动府原本只有玄冰碧蛇妖。后来为掩人耳目,才渐渐吸收了一些其他精怪和人,你们见过不动府的黑帖?”

他见两人点了头,继续道:“那黑帖本就是鸩鸟的羽毛制成,玄冰碧蛇妖的天敌是白极鹰,却最喜食鸩鸟羽毛,隔数里都能找到,因此才会以此作为杀人的信号。之后有了其他精怪和普通人加入,便用玄冰碧蛇的血制成了信物,可以用来寻找黑帖气息。但是其他人毕竟没有玄冰碧蛇对鸩鸟的捕猎天性,因此即便发现了黑帖,也往往抢不过蛇妖。”

辛晚和陆长荧都忍不住想起了俞黎和俞丽,两个小鲤鱼精只道自己抢不到黑帖是因为不如其他人熟悉,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这样一来,当时不动府出动来杀谢宁舟的五个人竟全是玄冰碧蛇妖,也很容易解释了。

“不动府最初豢养蛇妖,就是因为玄冰碧蛇此物介于生死之间,皆因它们的祖先在将死之际,因缘际会服下了荧火莲……玄冰碧蛇的血,就是用以滋养荧火莲最好的东西。”

辛晚悚然:“所以不动府中,刺杀失败而被赶往凡世的人……的蛇妖,只是被送来当做荧火莲的肥料?”

辛歌迟苦笑道:“是的。我因为是人,反而逃过了一劫,但从此,我的任务便是接应空桑来的蛇妖,并将逃脱的蛇妖捉拿回去。我戴上面具,因为不愿意昔日不动府中的人认出我来,也耻于被别人撞见我在做这样下作的勾当。但我还没有查到被偷走的息壤的下落,我也一直奇怪,若是不动府偷走了息壤,按理说便可以好好培育荧火莲了,但作为肥料的碧蛇始终还是会被送过来。”

“我今日才知国师竟也是条蛇妖……可能我以前都想错了,偷走息壤的并不是不动府。”

“带走息壤的就是本座,你待怎样?”

一个妖异的声音自窗外传来,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句话。

三人同时跳了起来,辛歌迟“嘘”了一声,笑盈盈地撑开了窗户,挥手道:“国师大人您好。”

此时夜已降临,国师独自站在暮色之下,眸子闪烁着奇诡的淡绿光泽,慢慢道:“孩子呢?”

辛歌迟笑道:“晚啦,孩子都已经变成泥娃娃了。”

国师右手一抓,碍事的窗框登时粉碎,沉声道:“孩——子——呢?”

辛歌迟完全无视了被粉碎来用以震慑的窗框,道:“冷静啊国师,虽然我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孩子的父母就算在接到孩子的那一瞬间立刻逃出小戎,也仍在你的掌中。但是过了廿七,你就再也分不清哪些孩子就是当日生的了,除非这几日生几个孩子你杀几个孩子,这恐怕不太妥吧。”

国师道:“你当我不敢吗?”

辛歌迟道:“我打赌你不敢。”他笑道:“你既然这个时候追到这里,说明看到那些孩子变成泥娃娃了……我可能想错了,你的初衷竟然不是要杀死那些孩子。”

国师绿眸一闪,袍袖微动,还未出手,陆长荧怀雪已经出鞘,凛冽剑气朝他当头劈下。

辛歌迟见机也极快,手中剑也随之出鞘,攻向国师右手。国师瞳孔收缩,右手手掌竟然变成墨绿色,一掌挥出,所攻者却是藏在窗后的辛晚。陆长荧和辛歌迟眼光老辣,他又何尝不是?一眼便看出辛晚毫无灵力,最易得手。

陆长荧和辛晚同行多时,保护他早已是本能,料得国师有此一招,之前劈出的怀雪本就是虚招,此时已飞速回转剑锋,国师手掌只需再往前一寸,四根手指都会被怀雪斩下。

国师收回手,食指轻弹,一股绿色的气仍然直直向辛晚袭去。陆长荧在密林中便见识了他蛇毒的厉害,一直全神贯注防着他这一招,以一掌掌风击出,只听辛歌迟大声喝道:“别接!”他心念动得极快,知道自己这一下是蠢了,只见国师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绿色蛇毒转头而来,立时便要沾到他掌心,已是避无可避。

这短暂的一刹那,陆长荧心中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却只是回掌,将辛晚轻轻推开了三尺有余,那股蛇毒便尽数沾在了他身上。

第57章:国师(2)

辛歌迟反应奇快,右手一卷,吞海囊一闪,已将二人尽数收入吞海囊中,朝国师挥了挥手,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辛晚将陆长荧掌心割开,国师的蛇毒同普通玄冰碧蛇毒还不一样,陆长荧掌心的血肉迅速干枯,割开口子竟也放不出多少血。

陆长荧喘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不碍的,死不了。”

辛晚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按住他的手腕,然而那股干枯的绿色毒气仍然不断上行。

陆长荧看着他道:“你答应我……”

辛晚打断他道:“不答应,什么都不答应,等你好了再同我慢慢说。”

陆长荧微微一笑,道:“好任性,你起码听我说说是什么事啊,我又没有让你等我死了要改嫁。”

辛晚听他到这个时候还顾着说笑,一时简直无话可说,怒道:“草泥马!”

陆长荧吁了口气,道:“这句草泥马也是我教你说的吧。”

这确实是当年流落白稚泽的陆长荧教过辛晚的,辛晚没有在意,只当他确实是完全记起当年的事情了,道:“有没有办法找到陆青持?他那里是不是有玄冰碧蛇毒的解药?”

陆长荧摇了摇头,道:“你答应我,就好好在凡世生活,不要回去,也不要再管空桑的事……就当你从来没见过他们,就当你……从来不知道什么修仙……”他声音愈来愈低,终于支持不住,将头靠在了辛晚肩上,“你放心,我死不了……”终于安静了下来。

辛晚抿紧了嘴,脸色也看不出是悲是喜,在陆长荧怀中找了找,将吞海囊翻了出来,递给辛歌迟道:“我不会用,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一面铜镜。”

辛歌迟点了点头,手伸进吞海囊中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酒葫芦,丢在地上,又掏出一块破烂的船板,丢在地上,掏出一系列破烂之后,终于找出了一面铜镜。

辛晚对酒葫芦和船板等物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将铜镜接过,学着陆长荧之前的用法晃了晃,铜镜毫无反应。

他心知这铜镜大约也要以灵力催动,不得不将它又交给了辛歌迟。

辛歌迟道:“这铜镜怎么了?”

辛晚定了定神,道:“我无意中得知,这世上有三面铜镜,一面叫‘过去’,一面叫做‘现在’,原本应该还有一面叫做‘未来’。我见过‘过去’,这一面就是‘现在’,陆家少主陆青持处还有一面可以与这一面互相通信,我怀疑那一面便是‘未来’。”

辛歌迟想了想,道:“但是他似乎不想让你见到‘未来’啊。”

辛晚点点头,咬牙道:“但我一定要见。”

辛歌迟似是懂得他的意思,拍了拍手中的铜镜,见其镜面渐渐透出微光,又轻轻一晃,镜中果然传来陆青持颇为焦急的声音:“长荧?你在哪里?”

辛晚自认识陆青持以来,从未听过他这般焦虑的声音,答道:“是我。”

陆青持却继续道:“长荧?”

辛晚想起当日陆长荧在玄水门时同陆青持通话的情景,料想多半只有施术之人可以对话,便又央求地看了一眼辛歌迟,辛歌迟缓缓道:“陆长荧受了伤,中了玄冰碧蛇毒,不知少主身上可有解药?”

陆青持愣了一下,道:“你是谁?”

辛歌迟迟疑,看了一眼辛晚,道:“我是……辛晚的朋友。”

陆青持又是一阵沉默,许久后方下定决心道:“好,我信你,我马上过来。”

铜镜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辛歌迟将铜镜和一干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塞回吞海囊,交还给辛晚,道:“这位陆家少主紧张得很啊。”

辛晚嘴唇紧抿着不说话,辛歌迟微笑,摸了摸他的头顶,忽然柔声道:“阿晚,儿子。”

辛晚轻轻抬头,自陆长荧受伤开始强忍的悔恨而委屈的泪水终于慢慢溢出眼眶。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父亲面前会如此脆弱的,仿佛一个从来无法撒娇,也无人可以让他撒娇的小孩子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无条件包容他、怜爱他的人一样,落泪都变得如此轻易。

辛歌迟道:“你老子我一向很任性的,想干啥干啥,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你咋这么不像我。”

辛晚不禁笑道:“你又没教过我。”

辛歌迟摇头叹道:“也是,你是封静则教大的。”他顿了顿,道,“有一个愿意为了你付出生命的人,是一件可幸的事,你该做的就是想办法救他,而不是责怪自己拖累了谁……你已经做得很好。”

陆青持等人来得很快,他们虽然被冲散,但仍然没有脱出小戎的地界,修仙之人的御剑术在此地没有禁制,大晚上的便更不用顾及会吓到人,因此比常人走路骑马要更快不少。

陆青持刚落地还未站稳便赶着陆家药师去把脉——这位药师当日也在寿宴上,很不幸地也沾上了陆钧的青蚨虫,因此不得不一同前去赤青岛,然而如今药师在侧,对陆青持来说却是极大的幸运。

陆青持见药师已在诊断,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发掘自己眼前竟有两个辛晚,不由得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辛歌迟笑道:“别揉了,没看错。”他向陆青持轻轻伸出手,用一派长辈的风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了这个时空不太对……”

陆青持蹙眉,点头。在见微知着上他虽略逊于陆长荧,但也极为机敏,因此虽不太清楚此地究竟被提前了多少年,却也知道这个地方时间与空桑是不同的。

辛歌迟道:“就是咯,我是他爹。”

“……”饶是陆青持见过各种大世面,此刻也合不拢嘴了。

辛歌迟趁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年轻人不要太大惊小怪,很正常的嘛,来,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听说陆家很有钱啊,不介意多我们两个吧。”

有了陆家少主这个财神,多开几间上房自然也不是难事。

辛晚先去木夜灯房中看了看,夜灯伤势已然稳定,安静地躺在床上,同尘支着脑袋在桌边打瞌睡,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回头,脑门砰地磕在桌上。

他“啊”一声清醒了,看着辛晚道:“回来啦。”

辛晚点点头,仿佛这几日的凶险经历都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问道:“夜灯伤怎么样了?”

同尘道:“没有大问题,其实原本伤口就愈合得很好了,只是此处……嗯……有点奇怪,才会裂开。”

辛晚知道夜灯曾让陆长荧用回复术恢复伤口,想是如今小戎时空的错乱引起了伤口反噬,同尘的回答也正好证实了这个猜测,便也放下心来,道:“辛苦你了,谢谢。”

同尘眨了眨眼,又露出一点惫懒的神情,道:“不要这么客气啦,举手之劳。”

辛晚道:“如果……如果我回不去的话,你和夜灯想办法回去吧,夜灯是白稚泽难得的传人,白稚泽还是需要他的。”

同尘奇怪道:“你不回去了?”

辛晚道:“只是说如果,大家探讨一下,不要这么认真嘛。”

同尘无言道:“这种玩笑有什么好开的。”

辛晚莞尔,不再多说,关门走出,一旁的房间内陆家药师仍在为陆长荧施诊,他呆望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进去,默默走开了。

今夜只有极小的一枚残月,夜风颇凉,辛晚也竟在客栈院落里发了许久的呆。他回过神来时,竟也想不起自己刚才想了些什么,仿佛有无数的念头在心中纷至沓来,却一个都留不住。最后也仅仅化为一个渺小却又坚定的念头,我不管什么没志气没担当,他若是死了,我也一起便是了。这个念头一起,便愈来愈无法抑制,最终认定下来,内心竟也一片平静。

他清澄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去看天幕上的残月,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头顶有人道:“上来吧,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声音正是他那个宝贝爹的,辛晚道:“我不会飞。”

话音刚落,辛晚便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人往上托一般,之后有一把剑哐当一声响地掉下,将他整个人摔在屋顶上。

辛歌迟捡起那把剑,道:“濯影还是这么调皮,下次得吊起来弹剑锋一百次。”

辛晚艰难地爬起来,问道:“濯影?”

辛歌迟奇怪道:“你见过这把剑?”想了想,道,“可能我后来丢给封静则了?”

辛晚不想跟他说他最终就是用这把剑自刎,含糊其辞地将这事略过,问道:“什么好东西?”

辛歌迟“嘿嘿嘿”奸笑,手一晃,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

“我看你很想看这一面‘未来’,因此随便一顺手,从陆家少主那摸了过来。他担心那小子的伤势,完全没注意。”

辛晚目瞪口呆,辛歌迟续道:“我大概都没为你做过什么事,我儿子想看看‘未来’,我肯定得想办法啊。”

辛晚看了看他,心中想的却是不能让父亲看到日后他自己自刎的模样,犹疑道:“你要看吗?”

辛歌迟道:“我不看,我不想知道未来的。”

辛晚点了点头,接过那面在辛歌迟灵力催动下闪着淡淡光芒的铜镜,衣袖轻轻拂过镜面,那上面便渐渐映出了一片开阔的水面。

第58章:国师(3)

那片水面异于空桑的任何一片水泽,一眼望去尽是茫茫的水面,无边无际。水面上偶有几只水鸟飞过,却寻不到落脚地,很快便拍了拍翅膀又飞走了。

辛晚不解其意,将铜镜稍稍侧过了一点,水面上现出一片连绵不绝的,黑黝黝的山脉这片山脉没什么可称道的奇特形状,横七竖八地长着各种知名或者不知名的植物,杂草丛生,间或有一只黄鼠狼从杂草中探出头,忽地一下就又不见了。

铜镜将山脉照得极为清晰,令人仿佛身临其境。辛晚瞪大了眼睛,唯恐放过一个细节,不知道过了多久,山林之中终于走出一个人形,颀长挺秀,熟悉无比,正是陆长荧。

辛晚奇道:“怎么会?”

辛歌迟道:“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么?”

辛晚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但是明明是我在看铜镜,我看到的却是别人。以前在看‘过去’那一面镜子时,我也看到的是别人,从来看不到自己,这是为什么?”

辛歌迟从未见识过这几面神奇的铜镜,对它们的原理也是不懂,只得摇头道:“再看看吧。”

镜中的陆长荧容貌同现在并未有什么改变,略显清癯,却不憔悴。辛晚喃喃道:“也好,起码‘未来’之中他还活着,也挺好……”他说着微微一怔,心中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他原本还没意识到那不安是什么,一直到看着镜中的陆长荧踯躅独行,矮下身来采摘了一朵林中的野花,他才陡然惊觉——

未来的陆长荧,为什么是独自一人?那个时候的自己呢?

陆长荧捏着那朵刚摘下来还含着晨露的野花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摇了摇头,又站起来继续走,直到远处出现一座小巧的木屋轮廓。

木屋前的小院落里引了一线泉水,铺成浅浅的池塘,里边种了白色的莲花,正是开的时候,一朵朵如玉盏一般浮在水上。屋后有一大片垦出来的田地,种了各种庄稼。陆长荧看了一会儿莲花,便进到屋里去,不久抱出一个酒坛。

辛晚砸了砸嘴,那个酒坛一看便是他以往在白稚泽时用来酿酒的,只不知道陆长荧怎么会将它搬到了这里来。陆长荧从酒坛中沽出酒液,向莲池潇洒地举了举,小酌了两杯。

莲池中忽地水珠跳动,水纹漾开层层涟漪,一只红色的小鲤鱼跳上了水面,快乐地游动。

陆长荧湛然的瞳孔温和地看着小鲤鱼,将手指伸入水池中,小鲤鱼俏皮地上前来吻他的指尖。陆长荧奇怪地看了它一眼,小鲤鱼鳃一动,将一颗莲子吐在他的掌心。

陆长荧一惯的微笑瞬间凝固,拈起那颗莲子,仿佛忽然变成了顽石一般再也动弹不得地看了半晌,一滴眼泪不自觉地滚落下来,掉在莲子之上。

辛晚愣住,他从未见过陆长荧哭。陆长荧一直是只会笑的,就算是很该哭的时候他都是笑的。

他只是这么一愣神,镜中画面里的陆长荧已消失不见。小鲤鱼来回游了几遭,怎么也找不到人,似乎急得哭了出来,泪水化珠,一粒粒晶莹圆润的明珠簌簌落入池水。鲤鱼看了好几遍,确信陆长荧已经不见了,无奈地垂头,重新衔起了那颗莲子,艳红的鱼尾一摆,钻入水中,从此不见。

镜中的景象便凝固在了那一刻,许久没有再变。

辛歌迟见辛晚一脸茫然却又悲伤地抬起头,问:“看到什么了?”

辛晚摇头,他并不明白这个未来是什么意思,却从陆长荧的那一滴眼泪中觉出了一种透入心扉的伤心。

辛歌迟道:“看到什么都不用太在意,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要是说我以后会怎么样怎么样,我现在就跳下去自杀,它能拿我怎么样?”

他原本是开个玩笑,却不知“自杀”二字正戳中了辛晚的伤心之处,辛晚道:“你……”只一个字出口便梗在了喉头,辛歌迟摸摸他的脑袋,温言道:“乖,我说说的,能活着自然是活着的好,我还有好多大事没做呢,我这么厉害,怎么都不能死得这么窝囊啊。”

辛晚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未来究竟能不能改变,却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难以改变也难以违抗的力量,推着他们一道往前走,走向预定好的未知,却怎么走都是相同的结局。

天微微亮,辛晚又徘徊到陆长荧的房外,站着发了一会儿呆,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青持黑着一张脸出来,看到他便怒哼了一声,再也不想瞧他一眼,将脑袋别向了旁边。

辛晚不想跟他置气,便只对摇着头的药师道:“先生,怎么样了?”

药师头都快摇得掉了,叹气道:“虽是玄冰碧蛇毒,但他身上的比之前见过的剧烈了十倍不止,少主想以……以血试试,也是不行。”

辛晚咬了咬唇,知道陆青持曾服食过荧火莲,也以自己的血将重伤的陆长荧救活过,但如今看来,连血液都已经失效了。

他向药师行了一礼,推门进去,陆长荧人倒并未昏迷,看到他还能笑:“过来抱抱。”

辛晚道:“哎。”便缓缓走过去,任他抱住自己的一只手臂。陆长荧似乎觉得这样抱着极为舒服,微微闭起眼睛。

辛晚道:“去哪里,找谁才能救你?你一定知道的,只是不愿意跟我说。”

陆长荧呼吸都未乱,抬起眼来笑道:“何以见得?”

辛晚摇摇头,不想告诉他自己偷窥了未来之镜的事,道:“你告诉我。”

陆长荧道:“告诉你也没用,他已经死了。”

辛晚一愕,忽地想起一个人,道:“你是说……颛顼?”颛顼死后借半蛇半鱼的鱼妇复生,若是说他懂得如何解蛇毒,倒也是颇为可信。但是在鱼妇洞中,他便已死了。

陆长荧含笑道:“你看,你当时也是亲耳听到他消失的,是不是?”

辛晚总觉得他说的哪里不太对,却始终抓不到关键所在。又听陆长荧道:“何况这里是凡世,你又怎可能找到他?”

辛晚一个激灵,顿时想到了自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冲口而出道:“不对,这里的时空比空桑早了数十年,那时候颛顼还活着!”

他越想越对,续道:“他还活着,而且你说过,鱼妇只是他其中的一处分|身……他还说过他喜欢吃红烧肉!他一定到过凡世!”

陆长荧怔怔然,他说出颛顼已死的事原本是想让辛晚死心,却不料弄巧成拙,竟露了老大一个破绽,不由得问道:“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聪明?”

辛晚微微苦笑,道:“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只好自己学着聪明一些。你又是怕颛顼帝告诉我一些什么你不想我知道的,才不让我去找他?”

第59章:国师(4)

陆长荧用那只被蛇毒浸染成墨绿色而干枯的手握住辛晚,笑道:“可怕吗?”

辛晚摇了摇头,陆长荧道:“我说我不会死不是哄你的,我真的不会死,甚至……我曾经期望过我可以和别人一样会受伤也会死,所以现在我甚至是开心的。”

他想了想,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关于空桑的秘密,白稚泽拥有息壤,玄水门豢养玄冰碧蛇,碧晴海建在凡世入口之上。这三件事必须汇聚在一起,才能猜到空桑曾经发生过什么。”

辛晚道:“所以是有人不想让空桑的人知道曾经的故事。”

陆长荧点头道:“将这三件事分开的人,就是颛顼。”

这是一个不算很长却又极长的故事。

颛顼当年与共工一战,说是争夺帝位,其实也有因如何治理天下而起的分歧。颛顼帝的时代,任何人都可以修仙,都可以接近神,甚至于可以与神交流,但共工不这么想,他认为既然人已越来越多,神便应该与人拉开距离,否则人会逐渐贪得无厌,甚至想取神而代之。

他们争论了很久并没有结果,最终只得一战,共工败而怒触不周山,天地倾斜,洪水祸世,神与人的世界分裂开来,颛顼帝将自己的故土空桑与凡世分裂,空桑便成为了如今的模样——依然是福地,此处的人依然可以修仙,但想接近神、与神交流,已十分困难。

空桑有一片隐秘的水域,孕育有一种神奇的莲花,因其在盘古开天辟地时便已经存在,以荧荧之火得以长生,颛顼为其取名为荧火莲。

空桑与凡世隔绝,神与人彻底割裂后,颛顼的臣子均认为不能再留这种服食之后可以长生不死的东西在世,否则凡人一旦发现,便仿佛有了永久的不变的时间。神尚且有天人五衰,生老病死乃是天地间永恒的规律,荧火莲的存在本就是不可放任的。

经过反复的议论,颛顼终于也点头同意,以三千业火烧毁所有荧火莲。在一片田田的荷叶被烧毁成干枯残梗的时候,有一枚莲子被莲蓬紧紧包裹于内,竟侥幸逃过了一劫。

那一日有一个不知来历的少年,不知为何来到这片废墟之中,从那个已经枯萎的莲蓬里剥出了一枚莲子。

莲这种花,是唯一一种根、叶、花、果能同时存在的花,即便是凡尘之中最普通的一颗莲子,也能经千年而不死,重新发芽,何况荧火莲?

颛顼帝其实是知道荧火莲未曾灭绝的,但始终下不了决心将这最后一枚的莲蓬也毁去,便只让它留着自生自灭。

此时距离颛顼帝在位的年代已过去了数百年,颛顼在空桑已成为一个传说中的神明,颛顼自己也经鱼妇复生,只不过是一个半鱼半蛇的怪物。就是在这种时候,竟有这样一个少年,从禁地的莲蓬中剥出了世间唯一的一枚荧火莲子。

颛顼帝被逼着献身,问道:“你从何处而来?”

少年坦然地道:“我不知道。我自出生便已经在此处了。”

颛顼又问:“可知你手中的是什么吗?”

少年理所当然道:“一颗莲子。”

颛顼便笑了。他见过很多神,也见过很多人,知道荧火莲的人,无不费尽一生心机,都想获得这个人间至宝——生死人、肉白骨、长生,人们总是对这种有违天道的事情乐此不疲。唯有这个少年,对着荧火莲还能安然道:“这不过是一颗莲子。”

颛顼笑着温和道:“这是荧火莲,是一种早该灭绝的东西。你不应该将它取出来。”

少年怔了怔,道:“为什么?”

颛顼道:“因为它能使人长生,这有违天道。”

少年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不对,它既能生长在这天地之间,便是顺应天道的。我在此处生活很久了,从东到西,从北到南,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件活物,我不想出去,别人似乎也不想进来。现在,既然是我发现了它,它就是我的了,它得陪着我。”

颛顼笑着摇头,道:“你留着它,要做什么呢?”

少年道:“我想看它长大,看它开出什么样的花。”

颛顼借鱼妇复生之后,已经独自蛰伏了几百年空寂的时光。这几百年里他未曾被人打扰,除了一只相依为伴的玄鸟外,他再也未曾跟别人说过什么话。

然而他却被少年这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打动了。

——因为,几百年了,他看到的也不过是面前的一片干枯残荷,他已经忘了荧火莲曾经有过怎样美丽的花朵。他……也想看它开花。

颛顼许久没有说话,最后道:“好,我可以允许你种它,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荧火莲极少结子,这棵荧火莲一旦结子,莲子必须立刻毁去,不能作为他用。你立个誓言,若违了此誓……”

少年接口道:“我便化为原型,往后千年万年,都只做荧火莲脚下的泥土。”

颛顼点头道:“好。”

颛顼离开,少年用一捧泥土将莲子包裹好,重新投入了水泽中。

等待荧火莲发芽的过程极度漫长,幸而他已经习惯等待,也非常善于等待。许久之后,他觉得这一大片水域中只有这一棵莲花未免太过孤独单调,于是他做了数百年来从未做过的事,他第一次踏出了这片水泽,去外面选了好多各种各样的藕荷。

荷叶逐渐铺满了水面,荧火莲也终于慢慢发芽长大。沧海桑田,少年不过一个人在泽水边,用对于常人来说好几个轮回的时间,等一朵花开。

然而此处却因为他的一次外出,逐渐有人前来。第一个人发现了这里原来不是一块死地,竟有连片的荷叶与极美的荷花,宣扬之后,就有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最后,有一个具有极高慧根的人在这里开宗立派,修炼收徒,并在门口放置了两只他从前降服的灵鳌作为看守。

少年作为从一开始便在这里栽莲花的人,只被当做一个普通的花匠。他也从来不以为忤,仍然整日里乘着小船,看看荷花采采莲蓬,最后与荧火莲做伴。

荧火莲果然很难结子,它的莲蓬竟然都是实心的。少年其实挺满意,因为他并不需要什么荧火莲子,若是真的结子了,还得想办法将它毁去,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荧火莲已有知觉和灵性,只是还不能化形,却能在少年依偎在他身边时,悄悄伸过一片荷叶,给他遮住了有一些耀目的日光。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年荧火莲终于结出了三枚莲子。少年很开心,也很为难,他不想毁掉这难得一见的莲子,却又不得不毁掉。最后他学颛顼帝当年的做法,只将莲子留在莲蓬中,不剥出来,也不去用它,只当它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那三枚莲子尽数不翼而飞。

于是少年不得不践行自己的誓言,散去了所有的修为,化为泥土,静静地与荧火莲做伴。荧火莲也仿佛从此失了魂魄,与普通的无法感知外界的凡花别无二致了。

第60章:国师(5)

陆长荧停顿了一下,辛晚道:“后来呢?”

陆长荧道:“后来息壤失窃了。”

息壤是上古至宝,更与山川大泽有脱不开的联系,息壤失窃后荧火莲也迅速失了灵气,仅靠残留在河底的一点点息壤残骸存活。颛顼自然能感觉到息壤的失窃,然而此时的空桑早已不是他的天下。为了能与玄冰碧蛇这一族类抗衡,他将自己的鱼妇之身分了几点精魄出来,创造了一种半人半鱼的精怪,他们化为人时毫无妖气,化为鱼时可自由穿梭于各处水系。

然而这些鲛人在空桑查探了很久,仍然没有找到息壤的踪迹,颛顼才意识到,这个偷走息壤的蛇妖,可能已经逃到空桑之外。

辛晚哑着声音道:“接着我爹便来到了凡世,想将息壤带回去。”

陆青持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处撞到了辛歌迟。他愣了一下,刚刚退了点黑气的脸又立刻黑了下来,真是出门不利遇到鬼,不仅得看到这张讨厌的脸,现在还他妈得连续看两次。

他虽然从心底知道辛歌迟是前辈,但始终恭敬不起来,随口打了个招呼便要走,辛歌迟主动道:“嗨呀,我正要去找个人,你要不要一起去?”

陆青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辛歌迟道:“治玄冰碧蛇毒最好的药自然是蛇胆,你猜国师在哪里?取他的胆难度大不大?”

陆青持心头突了一下,他之前与陆长荧以活体取胆之法收集蛇胆液,让陆家药师研究了许久,岂有想不到这点之理?但那国师行迹诡秘术法高深,他也不知该如何去找他。

辛歌迟毫无芥蒂地拉了他的手,道:“来来来,哥哥我……叔叔我……陆钊好像比我小,伯伯我跟你讲,那个国师啊,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但是他说到底还是一条玄冰碧蛇,不管修炼了几千年几万年,他还是蛇,是蛇就有蛇性。”

陆青持别扭地缩回手,道:“蛇性?”

辛歌迟道:“你猜谁最懂蛇性?”

陆青持“啊”地一声,认真想了想,道:“谢宁舟。”

这回倒是轮到辛歌迟愣了一下:“啥,谢傲天后来都当上玄水门门主这么出息了吗?”

他们这群人被火山喷发的气流冲散时大部分都在一处,因此来到凡世后都离小戎不远,陆家少主原本的家仆虽然走散了不少,但仍数目可观,在小戎周遭找一个人不算很难,只是陆青持并没有想过要找谢宁舟这等不怎么相干的人。如今要找起来,谢宁舟却是最好找的——病人总是走不了太远的,而且……

谢宁舟咳嗽了一声,看看天色,打算回屋里去。这个地方正是他幼年时生活过的老家,这个时空的谢宁舟已在空桑,屋子便空了很久。他凭着久远的记忆回到这里时,屋子竟然还算不上腐朽破旧。他在这里盘桓了数日,没有想要不要回空桑,甚至没有想要去把程心远等弟子找回来。

他什么都不曾想,每日里却抱着一种渺茫的希望,怀着一种虚妄的期待。

然而今日太阳又要下山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面的屋顶上传来一声“嗨——”,一颗小瓦片横空飞来,端端正正朝他额头砸过来。

以谢宁舟的身手,尽管这片瓦来得极快,他都是躲得过的,然而他却似呆滞了一般,连头发丝都没有晃动,任凭那片瓦擦过他的额头。额头上留下一片印子,他却仍然感觉不到痛,眼睛定定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的人。

辛歌迟被他反常的反应吓了一跳,道:“谢傲天?”

谢宁舟苦笑道:“嗯。”

辛歌迟与陆家少主被谢宁舟请进屋中,陆青持皱了皱眉并不坐,辛歌迟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坐下,道:“我看着你倒是没怎么变老。”

谢宁舟轻轻咳嗽,淡淡道:“嗯。”辛歌迟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疑惑道:“不会是被我一片瓦扔傻了吧。”

谢宁舟轻轻甩了甩头,沉默了许久,方道:“你跟我来。陆家少主劳烦稍等一会儿。”

辛歌迟跟着他到了屋外,道:“怎么了?我这次找你有事……”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谢宁舟猛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辛歌迟一惊,没多久便平静下来,反手绕到他肩上拍了拍,道:“别紧张,既然你这么在意,那就没事了没事了。”

谢宁舟冷冷道:“没事个屁。”

辛歌迟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的,我都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谢宁舟连连咳嗽,只觉多年来冰凉的胸臆中头一次涌上一股热流,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缓缓道:“自不动府中一别,我已经有数十年未曾见到你了。这些年来,我日思夜想的一件事,就是如果有朝一日我还能见到你,我一定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只是我没想到,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知道的竟然比我还要少。”他低声自嘲,“真是个……笑话。”

辛歌迟无所谓道:“朋友,看开点啦,这并没有什么好介怀的吧,反正不管我做了什么,都不可能是被逼的。我这辈子任性惯了,大概到死都是这样,就算死了,那时也应该十分问心无愧,更,,没有太多遗憾。傲天,你就是太认真了,什么都喜欢算清楚,又太怕欠别人什么,你这一身病,是不是也是后来离开不动府时自愿给蛇妖咬的?”

谢宁舟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打你。”

辛歌迟果然闭了嘴,谢宁舟只是借着背后屋中透出的微弱灯光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最后才道:“找我有什么事?”

于是辛歌迟伙同陆青持将那位来历不明的国师介绍了一番,谢宁舟道:“玄冰碧蛇介于生死之间,修为精深者非常难对付,但仍然有玄冰碧蛇的最大弱点,蛇形时,离水即死。要逼蛇妖化为原形,陆家少主可能比我有经验。”

陆青持点了点头:“那么如何找到这位国师在哪里?”

谢宁舟道:“我记得陆家少主以往随身携带一个水晶盒,收着一条小鲤鱼的,不知道现在可还在么?”

第61章:旧事(1)

俞黎被放出来时十分忿忿不平,他已经在水晶盒里被陆青持遗忘很久了。虽然已经化形的水精不至于被饿死,但还是会饿的。

陆家少主自然不会道什么歉,俞黎气呼呼地吃了谢宁舟的剩饭,方潜入小戎镇中的河流,感受玄冰碧蛇的气息。

三人跟着俞黎一路沿水而行,最后俞黎上岸道:“就是这里。”

他们面前的是小戎设的驿馆,外面有不少官兵巡逻,灯火通明,守卫甚是森严。谢宁舟与辛歌迟对视了一眼,不由得哑然失笑。辛歌迟很少在意这种事,谢宁舟已多年未踏足凡世,因此他们竟然都忘记了,国师既是皇帝敕封,来去与居所必然是与官府息息相关的,小戎既然没有什么行宫别院,便必定是住在驿馆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们竟然都没想到。

驿馆之中充满着一种阴寒的气息,平常人感觉不到,修仙之人五感敏锐,一踏入便觉出了极大的不适。

三人均使出了隐藏气息之法,向驿馆妖邪之气最浓郁之处走去。

国师作为一条千年道行的蛇妖,驿馆之中实在是妖气冲天,辛歌迟忍不住想哪怕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到此多半也能觉出这妖气来。

国师房内,中间摆放着一口似玉非玉的广口大瓮,瓮口铺出一片莲叶,那莲叶原本碧绿,叶脉中却隐隐透出殷红的血色,仿佛它吸入的都是鲜血一般。莲叶簇拥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亦是血气弥漫。

国师白发披散,在朦胧的灯光之下莹然生光,显出一种凄厉的模样。他隐隐带着绿意的眼睛盯着那盆莲花,仿佛被定住了魂魄,再也不能移开一瞬。

辛歌迟皱了皱眉,拉过谢宁舟的手,写道:“不动府?”

辛歌迟已经知道不动府在凡世以蛇血养莲,然而不动府的府主他是见过的,绝不是这个模样。谢宁舟写:“傀儡。”辛歌迟明白他的意思是明面上的不动府府主可能只是傀儡,这倒也不无可能,继续写道:“什么来头?”

谢宁舟摇了摇头。陆青持看他们两个写来写去,手掌一挥,原本盛过俞黎的水晶盒打开,水流汹涌而出,转瞬便已没过几人的脚踝。

这只水晶盒功用与吞海囊相似却又不及——它只能装水,非常多的水。俞黎化为小鲤鱼后住在水晶盒中,其实活动空间是十分广阔的,当然,还是没吃的。

这般的水漫金山怕是睡成死猪的人都会被演醒了,何况国师?他睁大了妖绿的眼眸,迅速地找到了三人的藏身之处。

水已将漫过头顶,辛歌迟笑吟吟地将陆青持递过来的鲤鱼鳞片含入口中,看着国师宽大的衣袖拢住那盆荷花。他竟是不顾自己也要先保住这盆花。

他们的计划本就如此,合三人之气将屋子的所有缝隙都封死,再以大水迫国师现出原形,随后以水晶盒收光水,玄冰碧蛇离水即死。即便国师修为深湛,可以以人形在水下坚持许久,也必定消耗甚巨,他们三人联手,未尝不可一试。

辛歌迟含着鲤鱼鳞片,在水下说话呼吸毫不困难,见国师死死护着那个大瓮,不由得问道:“息壤在里面吗?”

国师并不答话,辛歌迟想了想才恍然道:“对了你不能说话……国师大人,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国师张口,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尖啸,面部开裂扭曲,身体逐渐变成蛇形,九个头颅在水中狂舞不止,口中吐出丝丝绿色的毒液。

那九个蛇头飞快上昂,辛歌迟等三人瞬间感到一阵无形的极难抵挡的压力,陆青持心念一动,道:“不好。”话音刚落,那九个蛇头顶破了天花板,这驿馆毕竟只是修来作为临时住所的,怎敌得过这千年蛇妖的聚力一击?

水从驿馆之中向外溅射,水流的冲击力将小小的缝隙冲成大大的开口,倾泻一般涌向各处。九头蛇妖狂啸了一声,驿馆附近的官兵与百姓纷纷尖叫,慌不择路地跑开,辛歌迟于千钧一发之际召出了濯影剑,与谢宁舟对视一眼,谢宁舟立时心领神会,将佩剑拔出,辛歌迟单足在剑尖上一点,剑身弯至了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随之一声清越的金铁之声,辛歌迟顺势而上,濯影脱手飞出,似一道闪电凌空,斩下了他三个蛇头。

九头蛇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水流弥散开去,国师化出了人形,全身、右臂血如泉涌,却兀自还搂着那盆莲花,左臂一掌向辛歌迟挥来。辛歌迟等的便是他这一掌,开口叫道:“相柳!”

这两个普普通通的字竟让国师的动作滞了一滞,只是左手难以察觉地一停顿,辛歌迟已持剑而上,拼着右肩受他一掌,濯影刺破了他唯一完好的手掌,锋锐剑锋挑断了手腕,自己左手一抄,已将莲花大瓮抱在怀中,又惊鸿一般掠开,被谢宁舟和陆青持挡在身后。

国师瞳孔收缩,吼道:“还给我!”

辛歌迟脸色发白,神色却很高兴,道:“我猜对了是不是,相柳大神。”

相柳乃是共工的忠臣,上古凶神,具有九个头颅,通体青碧色,辛歌迟冲口而出,竟就这样猜对了。

“你既然是相柳大神,那你的所作所为我倒是明白了。”辛歌迟缓缓道,“空桑变动,颛顼离世,共工被镇压的魂魄于当晚托生……因此你要那晚出生的所有婴儿,再以荧火莲保他长生……对共工你确实也是结草衔环……只可惜,荧火莲却不结子。”

“更可惜的是,经我这么一闹,你再也找不到共工托生的是哪个孩子。”辛歌迟笑道,“相柳大神,你就从未想过共工是否想过要重生于这个世界,又是否想过共工当年与颛顼一战,是不是真的只想主宰人间?”

相柳道:“那又如何?”他冷冷地看着三人,淡淡道:“若是水神无法现世,我就要这人间都为他陪葬,颛顼抢夺过去的东西,共工既不再能拥有,别人也不必再活着。”

陆青持变色道:“你疯了。”

相柳冷冷一笑,沾血的瞳孔透出的绿色光芒愈加妖异,淋漓的鲜血流了一地,身形渐渐隐去,逐渐消失。

辛歌迟的右肩迅速枯化,他却也不以为意,将那株遍体是血气的荧火莲从瓮中拔出,终于自瓮底取出了缩成一团的息壤。

辛歌迟吐了口气,多年来的目标一朝达成,心中说不出的狂喜,竟也是说不出的空落。

陆青持将荧火莲收入袖中,辛歌迟一眼便瞧出他的打算,道:“你别妄想了,这株荧火莲食妖血过多,早已妖化,再也不能开花结子了。”

陆青持淡淡道:“先收着吧,万一有用呢。”

驻扎在小戎的官兵迅速集结,又迅速散开,以迅捷准确的行动执行着命令:将整个小戎查个遍,也要搜出一团异色的土壤。

这是相柳如今能做出的最让他们头疼的决定,除了陆青持觉得这些官兵都如蝼蚁一般不值得在意,来几个随手杀一个也就是了,辛歌迟与谢宁舟都不是能够毫无障碍对凡人出手的人。

辛歌迟望着自己手中的那一团息壤,沉默了许久,忽地一笑,道:“我好像知道要怎么做了。”

“你爹取得息壤之后,我不知道最初的他到底是用什么方式取得的——总之是取得了。”陆长荧望着自己已然完全干枯的手,道,“之后他可能是眼看逃不掉追捕,因此将手中的息壤捏成了我们都见过的那种泥人,使用同样的障眼法,息壤变成了一个婴儿。因为受了他的血,所以长得同他完全一样。”

第62章:旧事(2)

“颛顼当初没有想到的是,荧火莲的精魄只要世上有一缕尚存便不会消灭。”陆长荧伸手抚摸辛晚的头发,“我一直活到千年之后,终于在凡世和空桑的入口处发现了一条衔着荧火莲子的小鱼,将魂魄附在莲子之上,由这种在所有水系内都能自由来去的小鱼带回千年之前,生于空桑。”

“不幸的是那条小鱼自己浑浑噩噩,法术也低微,刚回空桑便被颛顼截获,那时陆钧与陆钊兄弟不合,陆钧一心想脱离陆家却无法得偿所愿,一怒之下独自离开朱明峰,遇到了鱼妇岛上的颛顼。颛顼将荧火莲给了他,告诉他这枚莲子会帮他达成愿望,条件是在颛顼离世之时,要帮助他彻底堵住空桑与凡世的通道。青持自幼体弱,几乎没人觉得他能活过十八岁,陆钧用荧火莲的壳让青持可以像常人一般长大,又用自己服下荧火莲后怀孕的妻子换了自己的百年自由,终于得以与陆家不再相关。”

辛晚轻声道:“所以你费尽心机到我身边,只是为了,报恩。”

陆长荧笑道:“一开始确实是的。我闯入白稚泽时,强行突破禁制,受了重伤。其后因为擅自改动时间遭到天谴,你为我挡下那一道雷,息壤自愈的灵力流泻入白稚泽水,俞黎和景篱因此化形……我唯一没想到的是,青持会给我吃‘非梦’,让我失了有关于你的记忆。在鱼妇洞中,经颛顼提点,我终于想起,那么遥远之前,我曾在荒芜的白稚泽水边看着你一个人读书、写字、栽种莲花,看了数百年,又与你在水下相依了数百年……”

辛晚看着他,只觉心中一片空茫。他说的那个人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和他相依为命了千年之久的记忆,属于那个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一粒莲子的息壤少年,却独独不属于自己。

“荧火莲是不会死的……”陆长荧叹息道,“那个没有你的世界,我呆了千年之久,竟比和你相伴的时间还要长了。有的时候我甚至恨自己不会死,每天醒来,面对的都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孤独。”

辛晚低下头,在他额上吻了一下。

陆长荧可能永不会知道他闯入白稚泽的那段时间,对辛晚这个人来说是什么样的意义。他心中所思所想,都是那个在白稚泽畔,等他开花等了几百年的人。

陆长荧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仍是用那双湛湛然纯黑的眼睛看着他,近乎依恋地,不肯再放开地握着他的手。

从遥远的地底爆出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顿时剧烈摇晃,辛晚内心狂跳,生怕是空桑和小戎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满是汗水的手心被陆长荧紧紧握在掌中,一直过了一盏茶十分,强烈的晃感方渐渐平息。

陆长荧伤势虽不至于危及生命,剧毒却无法拔除,这么一番折腾后到底也是有些疲累,模模糊糊地闭上了眼睛。睡梦之中仿佛还生怕辛晚会趁他无知无觉时离开,时不时地握握他的手,许久之后终于沉入梦乡。

辛晚不知道自己内心在想些什么,茫然地走出了房间,辛歌迟抱着一个雪白白嫩的婴孩,安静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等了他多久了。

虽然已经知道辛歌迟并非自己真正的父亲,然而看到他时辛晚仍有一种亲切的酸楚。同尘那神棍所谓的“你没有母亲,却有一个血脉相连之人”竟然不是胡诌,却是真的。

辛歌迟多半也已猜到了怎么回事,笑道:“陪我走走吧。”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俊秀青年抱着一个婴孩走在大街上总是十分诡异,辛晚却已没有闲暇去管那些惊讶的目光,伸出手指逗了逗那个雪白可爱的婴儿,婴儿粉嫩的小嘴张开,兀自含住他的手指吮吸起来。

被幼年时的“自己”如此对待的体验相当奇妙,辛晚不禁微笑,道:“好奇怪啊。”

辛歌迟笑着点点头,道:“不管怎样,这都是我儿子。”

辛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为什么想自尽?”

辛歌迟如今已经得到了息壤,自然是要回空桑的。然而他将息壤交还给白稚泽后便自尽了,应当是现在就起的念头。

辛歌迟歪了歪头,道:“你倒和傲天……哦就是你们称的谢门主……问同样的问题,我跟傲天说了,他虽然很难过,但是是明白我的。”

他微微扯开右肩的衣服,右肩被相柳一掌击中的地方已不见任何皮肉,仅是一层枯朽的经络。那层干枯的毒气还在不断蔓延,渐渐已过了胸膛。

他没有说话,辛晚却已经隐隐明白了。当一头原本可以驰骋万里的骏马废了双足且再也没有治好的可能时,杀了他也许比让他在槽枥之间苟延残喘更加仁慈。

他眼眶中不自觉地漫上一点潮湿,道:“但是,想想办法,可能还是治得好的。”

辛歌迟笑道:“何必骗自己,这种毒连荧火莲都没办法消除,不是吗。”

他吐了口气,继续道:“儿子,阿晚,我还有件事要托你去办,这事大概很为难,你听后也可以拒绝我。”

辛晚点了点头,辛歌迟道:“我们在相柳处找到了一株吸蛇血长大的荧火莲,后来我将息壤取出,将其连根拔起,荧火莲迅速枯萎,随即地面便开始摇晃,地底传来爆裂的声音。”

他知道辛晚不可能没有感觉到,继续道:“相柳说,若是无法让共工主宰事件,便让这世间一起毁掉陪葬,我原以为他就是放放狠话,那时方知竟是真的。荧火莲和息壤是空桑与凡世得以安稳的根本,如今一者失了灵气,一者被蛇血所污,陆长荧在空桑往凡世的入口处引起的时空倒流,马上要恢复原样。我要趁那个时候回到空桑,但是此时的空桑入口,火山喷发,颛顼离世,加上此处共工转世的力量相吸引,那处通道即将被冲开,火山喷出的地底岩浆涌入凡世,凡世被毁,其后空桑的水系因这股力量而倒灌……”

辛晚倒吸一口凉气,不用辛歌迟再说下去他便已经明白了,续道:“但是我们来不及找到共工将他的力量压制下去了。”

辛歌迟道:“除非将当晚出生的婴儿尽数诛杀。”

辛晚看着他,许久后方道:“不可诛杀婴儿,亦不可让空桑与凡世被毁……爹爹,我可以做什么?”

第63章:旧事(3)

注意:因为挑战题材类型失败所以基本属于丢大纲完结,请做好心里准备……剧情等以后想好补完。具体看后记,么么哒。

辛歌迟将吞海囊送给了辛晚,怀抱着婴儿自通道消失,辛晚朝他挥了挥手,隐约看到这个调皮的“父亲”微笑着对自己飞吻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他笑起来,随后又浅浅叹了口气。

他此时才知道,辛歌迟自尽的原因,也不仅仅是因为不想面对被蛇毒吞噬殆尽的自己,更是因为难以释怀的歉疚。他在不动府中时,很是杀了几个无辜之人,而且如今,他要求自己的儿子——或者其实并不是他的儿子——为了苍生而牺牲。

息壤原就出于空桑水泽之下,回到空桑镇守火山出入口也是理所当然。

辛晚慢慢走回客栈,天色晦暗,接近空桑之处的天空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仿佛汩汩流出血液。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定心跳得很平稳,想了想在空桑长大过程中遇到过的所有人,想了想来到凡世之后遇到的人,想了想陆长荧。

他这一生什么都没有做成过,亦没有被人真正爱过,还是用尽全力做一件好事吧。

陆长荧在门口等他,没有问他去做了什么,亦没有问他辛歌迟去了哪里,他只揽住他的腰,重重地吻了上去。

辛晚回忆起在“未来”镜中看到的景象,心中划过一些闪念,笑道:“你让景篱带着莲子回来,已经第几次了?”

陆长荧没有因为他说的话而惊讶,想了想,平静地道:“不记得了。每次的结局似乎都是一样,不论我选择在白稚泽和你相守,还是想要辅佐青持毁掉空桑,最后都是那样的。”

他轻轻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时间太漫长了。每一次,每一次从你重新化为息壤堵住通道的那一刻开始,到我遇到景篱为止,都要过去一千多年。我仍然住在你化作的山峰上,太无聊了才去外面看看,看千年不变的四时更替,看时常在变的凡人世界,不停变化的语言。”

“每次都久到我忘记了到底有多久,才能在那个小水池中遇到景篱。长此以往,我已经忘记我回来过多少次了。”陆长荧轻轻笑道,“天命不可违。”

辛晚的眼前微微模糊,喉头哽咽着道:“你每次回来,是为了找到最初那个陪着你的人,还是为了找我?”

陆长荧默默不答,许久后才道:“你明天走吗?”

辛晚点了点头,陆长荧用力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道:“没事的,今晚什么都不用做,我握着你的手,只握着你的手,好好睡一晚。”

辛晚“嗯”了一声答应,任由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他忽然想起自相遇以来,陆长荧便特别喜欢握着他的手,如同握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不知道多年以前的息壤,在水底与荧火莲的藕相依相偎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这些天来,辛晚头一次睡得如此安稳。待到明亮的阳光直射进房内,他睁开眼睛,外面天朗气清,天空中那道血色的伤痕已然消失不见,这人世仿佛从未经历过什么动荡,依旧如此的清澈安宁。

陆长荧已经不在他身边,不知道是去了哪。辛晚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声“长荧”,安静的声音在空空的房内回荡了一下,没有人应声。

辛晚张了张口,心中涌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推门出去,又喊道:“长荧?”

同尘与木夜灯被他喊了过来,木夜灯脸上伤痕已完全消失不见,仍是那个干干净净英俊非凡的少年,笑道:“小师叔早。”他见辛晚一脸的迷惘,又道:“小师叔可还有什么行李要收拾?青老板说,那入口之处火山灰已清理干净,咱们可以回去啦。”

辛晚呆了一会儿,道:“陆长荧呢?”

木夜灯也呆了一下,道:“那是谁?”

陆长荧便如此在世上消失了,就连那曾经心心念念着他的陆家少主,也再未记得这个人。

辛晚沽了一壶酒,装在酒葫芦里,自己躺进疏木舟,用一个空心的莲茎吸着酒液,阳光温暖,泽水拍打着疏木舟,将他一点点送到不知名的地方。

辛晚听着远处众弟子比剑的金铁之声,又听到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景篱化成的小鱼甩着尾巴跳上船,化为人形将船压得往下一沉。

“师父啊!那个送过很好喝的葡萄酒的老板发了封信来,说他夫人生了,是个女儿哩!”

辛晚想起了同尘神棍的信口胡说,没想到这次竟然又被他蒙对了,笑道:“你想去玩吗?”

景篱期待地点了点头,又忸怩道:“让夜灯一起去吗?”

朱明峰下正是初夏时节,各种新鲜水果纷纷上市,景篱拉着木夜灯的手来回逛,不停要这要那,木夜灯道:“师祖没给多少盘缠。”景篱慌忙啃下一粒葡萄,道:“最后一粒。”

辛晚微笑了一下,心里想了一遍这下若是无钱可使,不能记在陆长荧账上了。他怔愣了一会儿,望着茫茫的街市,随后便在街尾看到了一杆熟悉的旗幡,上书不要脸的三个大字“神算子”。

辛晚没忍住笑出声,走过去便见到同尘握着一个姑娘的手,道:“哎呀姑娘,你未来的夫婿定然是大富大贵,而且对你千依百顺,你命中有三子……”

那姑娘听得满目红光,随后开心地扔给了他三钱银子,身姿十分袅娜地走了。

同尘四下看看,做贼一般将银子揣入怀中,大概是觉得今天行骗已够了,打算转移地方。辛晚大喊道:“喂!神棍!”

同尘慌忙道:“啥?贫道从不说谎!不准不要钱!”

辛晚笑道:“是我。”

同尘这才冷静下来,没好气道:“啊呸,干什么,有钱给钱,没钱快走。”

“没钱。”辛晚跟着他,任他一路狂奔,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陆长荧的人?”

同尘忽然停步,回过头道:“你找他……啊不,我不认识。”

辛晚拉住他的衣袖,道:“神算,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钱后知五百年,给小的我指点迷津吧。”

同尘面无表情道:“钱呢。”

辛晚摸了摸怀中,将吞海囊拿了出来,道:“这个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归你了,够不够?”

同尘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收起来,道貌岸然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这件事吧,你等个几百几千年的,自然会知道了。就算我告诉你,你还是要等的啊。”

辛晚道:“少废话,都收了钱了,还不讲正事。”

同尘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共工。”

“……”辛晚道,“想到了。那个茶铺老板和老板娘,就是你父母?”

同尘点头道:“我给她的药其实并不是助她生产,而是在保住她性命的同时让那个孩子生不下来……谁知道老子生命力这么顽强。当时三大仙宗的宗主用尽全力也是为了阻止赤青岛火山喷发,然而只是将它喷发的时间延后了一百多年罢了。相柳组建不动府,杀的实则都是与共工复活有关的人。”

“荧火莲千年后由鲛人带回空桑,灵力多少受损,陆长荧怕自己记不起要来找你,特地嘱咐了千年之后的景篱,要用鲛人的特殊能力穿梭于空桑水系,托梦给他,赐予他可以操控沙土山石的能力,让他记得要去白稚泽找一个人,让他记得这一生不能爱上任何人,因为他若爱上一个人,必定会为了他不再跟着陆青持平空桑而毁不动府,息壤最终仍是要被扔去填住空桑的那个窟窿。”

同尘顿了一顿,道:“然而荧火莲和息壤天性相吸,即便景篱已不断告诫,他仍是……”

“他在强闯白稚泽时恢复了一切记忆,所以你才会觉得那段时日的陆长荧,似乎反而还比后来的更稳重豁达一些。然而这样的颠倒乾坤,每次都会招来天雷劫……”

同尘小心翼翼地看了辛晚一眼,看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才继续道:“结局无法更改,因此在这一次回空桑时,陆长荧给自己下了一个不可挽回的禁令。若是天命仍不可违,他便会毁掉世间所有的荧火莲子。最初的那一颗,被偷走的那三颗,一颗成为了陆长荧,一颗被相柳种下了,还有一颗被埋在了凡世与空桑之间。毁去之后,从此天地之间再无荧火莲,便也不会有相柳重生,不会有玄冰碧蛇,不会有不动府,也不会……再有陆长荧。”

同尘双手挽起了那杆招摇过市的旗幡,缓缓道:“他只是不想看着你再次消失,只是不想再在息壤山上,再等一个千年了。他让你以为他完全不记得你只记得最初那个息壤,只是为了自己消失时你也能很快忘记他。”

辛晚和同尘道了别,将封静则送给他的濯影剑当了五两银子,丢给景篱买水果糖点吃。他们一同去看了青垣家刚刚出生的小女儿,小丫头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粉润的嘴唇如同鲜艳的花瓣。

当今的陆家少主体弱多病,大约难以继承家业,据说以后陆家多半会落入其弟之手。

一切都十分和平宁静,只是没有人记得陆长荧。

辛晚安安静静回了白稚泽,安安静静过了很长时间,久到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忘记了陆长荧。木夜灯终于长成,封静则觉得自己应该去过隐居日子准备飞升了,将掌门之位传给了木夜灯,掌门继任大典上发现辛晚把他爹的濯影剑丢了,大大责骂了一顿,贬去天澜书阁禁足。

景篱捧着食盒去看望师父,未几从窗台上端出一个瓷盆,道:“师父你看,莲子这种东西真是神奇,就算是变成石头一样硬,不知道几千年前的莲子,剪开一个小口竟然也能发芽呢。”

辛晚从食盒里抬头,眼泪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滴滴落入碗盘杯碟之中。

——你毁去所有莲子之时,终于还是忘记了被埋在火山灰下变成化石的那一颗,是吗。

已变成化石的莲子发芽极度缓慢,幸而辛晚什么都没有,却有无数的时间。他仍然每日随水漂泊,采荷花酿酒,采荷叶制茶,闲暇时间去看看那粒莲子。看着它慢慢长出第一枚叶片,孕出第一朵花苞。

空桑的四时更替似乎再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他等待了不知道多长的时间,陆长荧独自守着息壤山时的时光他同样一日一日地过。

不知道凡世已是什么时代,景篱出去晃了一圈,带回一只奇怪的小盒子。辛晚拨弄了一会儿不懂怎么用,眼看时已过午,只得放下先去做饭。

才离开没多久,便听到天澜书阁内传来奇怪的乐曲,有个女声忽然道:“敌军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

“……”

辛晚哭笑不得,怔怔然看着坐在窗边玩那个小盒子的青年。

空桑万顷的玉鉴琼田,远古千里的月色荷塘。

他终于是,回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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