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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权臣(包子)上——且拂

文案:

陆莫宁死的时候,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人称陆青天,却也难挡他身残不良于行的事实。

他曾是赵国最年轻的状元郎,鲜衣怒马,前途无量,却被后母陷害,上任之际被李代桃僵替弟出嫁,打断双腿毒哑惨屈后宅三载,即使后来他亲自手刃元凶,为自己洗冤重归朝堂。

可这个遗憾,却伴随了他一生,郁郁而终,英年早逝。

再睁眼,他魂归当年代嫁之际,这一世,他定要把前世的遗憾都一一弥补。

只是,没想到却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陆莫宁:此人该杀。

某人:来来来,莫要脏了爱卿的手,朕来。

陆莫宁:此人当斩。

某人:是是是,当心被血溅到爱卿的身,来朕怀里。

陆莫宁:臣要成婚。

某人:成成成,爱卿觉得何日入宫为吉?

陆莫宁:……臣要娶,不是嫁。

某人:娶娶娶,朕即刻打包入府。

陆莫宁:……

避雷:生子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爽文

主角:陆莫宁 ┃ 配角: ┃ 其它:重生,宫斗,悬疑

简评

前世,他是权倾朝野位极人臣的权臣,只可惜身残不良于行,终生遗憾;今生,他重归被设计陷害的那日,这一次他自己的命运应由他自己掌控,前世的遗憾他将一一填补。可这掌控中却多出一个意外,那个强势却又温柔的帝王以出其不意之态闯入他清冷孤寂的世界。从此,正义与诙谐同行,泪水与欢笑常伴,终敲开了他冰冻三尺的心门。 本文正经中又不乏诙谐,让人眼含泪花之际又忍俊不禁。人物个性鲜明,正义清冷的陆大人;被害却未失本心的帝王;隐姓埋名卷土重来的忠臣;为报仇隐忍的受害者……以一件件案子徐徐递进,拨开四年前云戟帝被谋害一案,让帝王重归朝堂,帝后携手,终扭转了上一世忠臣被残害、百姓流离失所、国之将灭的命运,今生共谱一世繁华。

第1章

陆莫宁从混沌中醒来,他觉得自己做了许久的梦,梦中杀伐权斗,耗尽心血,疲惫沉重。

而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小舟上,荡来晃去的,脑袋发沉,手脚绵软无力。

他回顾自己这一生,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一路从尚书郎到一品权臣,他得民心,得君护,人称陆青天,却也难挡他身残不良于行的事实。

想到这,陆莫宁顿感不对,他记得自己昏迷前,耗尽心力,吐血不止,已是弥留之际,怎么还会有意识?脑袋的混沌仿佛破开了一个口,他遽然睁开眼,只是入目的……却是一大片的猩红。

耳边随即传来唢呐声,敲敲打打的,他半睁着眼,双目沉沉,深不见底,像是浸润了数载的老者,死气沉沉,却又透着凌然的锐利。

他试了试,全身像是废了,使不出半点力气。

他垂下眼,视线所及身上也是一片大红色,如果看得不错的话,他身上的这件根本就是喜袍,还是专门用于男子嫁人的喜袍。

头上盖着的名为盖头的东西,流苏随着花轿摇摇晃晃的,眼前的一幕顿感熟悉。

陆莫宁原本死寂的眸仁里,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间异光大亮,他终于知道为何这一幕如此的熟悉了。

这明明就是大赵四年,他被陷害代嫁的那一幕。

陆莫宁,人称陆青天,他弥留之际却只有三十七岁,只因为这短短的三十七载,他却历经了从鲜衣怒马到地狱,再从地狱爬出来,不人不鬼的权倾朝野,却耗尽心血,为了当年那个遗憾,郁郁而终,最终英年早逝。

他这个遗憾,就发生在大赵四年。

当年大赵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当年出了一位最年轻的状元郎,三元及第,却不过十六岁,鲜衣怒马,前途无量,更何况,这位状元郎还俊俏无双,眉眼风流的,当真是一副好相貌。

三甲游街,当年万人空巷,好不热闹。

而那状元郎正是他,陆莫宁。

可也就在那一年,在他三元及第,即将走马上任的前十日,他却被后母陷害,被李代桃僵替后弟出嫁,嫁给了当时晋相爷不成器的二公子晋博宇。

因他大婚之夜拒力不从,被误以为他是后弟的晋博宇打断手脚扔到了后院,自生自灭了三年。

即使后来他亲自手刃后母后弟,惩治了元凶,为自己洗冤,拿回了应该属于自己的官职重归朝堂。

即使后来他双手勉强恢复,可双腿却因为拖得时间太久彻底损坏,不良于行,伴随了他的后半生。

可他没想到,弥留之际再睁眼,竟是……

他这是……重生了?

陆莫宁从怔愣中回神,他早就学会了不行于色,当年的三载磨难,早就抹掉了他的棱角,无悲无喜,像是一潭死水,再也经不起波澜。

可如今,他回来了,回到了……他郁结了整整二十一年的这一刻。

陆莫宁慢慢攥紧了手,这一世,他定要把前世的遗憾都一一弥补。

陆莫宁闭了闭眼,终于从沉沉的回忆里回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

三天前,他刚拿到任命的文书,皇上任命他当江栖镇的七品县令,他母亲难产生下他,父亲陆时忠是世家家主,娶了后母梁氏,后生有一弟陆世鸣,后母对他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苛刻了,当年他年幼,为了能够读书,暗暗藏拙,终于蒙混过关,在这一年,三元及第,让后母与父亲震惊不已。

而随后,他就能逃离陆家,彻底与这些人再无瓜葛,可当年他到底太过年轻,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打算离开之际,却被后母算计了,代后弟出嫁,嫁得还是那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相府二公子晋博宇。

那相府的二公子是在一次宴会上看上了后母的嫡子,非要娶了,后母畏惧相府权势,又不甘心让自己的儿子以女子般加入后宅,是以,恶毒的后母竟是相处了这么一个李代桃僵的办法,把他灌了迷药,当成与他有七分相像的后弟陆世鸣,嫁入了相府。

那相府的二公子是什么人,整一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占全,后宅十几位小妾,每隔几个月都有一位进府。

且二公子男女不忌,不过是看中了陆世鸣的皮相,陆家也算是世家,巨力反抗,也不是不能推拒,可当时让他也诧异的是,后母竟然同意了,他当时正在应试,没多想,可没想到,从那一刻,对方就想到了这么毒辣的计策。

既除掉了他,又取而代之,让他那不成器的后弟,夺了他的功名,去当县令,几年后再回京,两人本来就长得像,谁还会认得出?

陆莫宁想到上一世大婚之夜,自己抵死不从被打得鲜血淋漓的模样,眼神愈发幽沉狠戾。

他慢慢坐起身,浑身绵软无力,以当年他年幼的心智怕是无法承受这种不适,可经过不人不鬼的那三载,没什么他不能忍受的了。

他如今这般,如同上一世一样,是被下了药,如果他不能再嫁入相府之前证明身份、摆脱这一切,那么他接下来会如同上一世一样被送入新房,被后母送过来的嬷嬷喂哑药,再也不能开口,再抵死不从,被晋博宇打断手脚,囚禁于后宅。

陆莫宁眯眼,眼神沉沉如同鬼魅,后母大概是怕他中途醒来,下的药极为烈性,即使这一世提早醒来了,难道……还是要重蹈覆辙吗?

他怎可能甘心?

此刻,陆莫宁一张清秀稚嫩的面容上,双目死寂无波,他半垂着眼,费力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即使这少许的动作,让他用尽了全力。

陆莫宁无声吐气,吸气,等气息平复下来,捏着玉簪,开始在自己的手臂上划着一道道血痕,面无表情,眼神沉寂,衬着这一轿的血色,鬼魅异常。

血很快染红了他身上的喜袍,血一滴滴顺着指尖滴落下来。

陆莫宁感觉自己清醒了一些,他半垂着眼,想要借着疼痛抵抗一部分药性,只是随着血越来越多,陆莫宁的手臂垂着,自然没瞧见,那源源不断的血本来正顺着手指尖滴在地面上,只是划过他手腕上一串古色古香的木珠时,突然沾染到木珠上的血突然被完全渗透吸收了进去。

诡异的红光萦绕在木珠的四周,只是陆莫宁并未看到,那木珠贪婪的吸收着陆莫宁手臂上的血。

就在差不多的时候,突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原本手腕上古色古香的木珠,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小手指粗细的小黑蛇,盘踞在了木珠原本的位置。如果不细看的话,还以为依然只是一串木珠。

小黑蛇极狭长的瞳仁慢悠悠缩了缩,扬起尖细的小脑袋,幽幽朝着上方惨白着脸的少年看了眼,吐出蛇信儿,一卷,把对方手腕上的血一点点舔、祗干净。

陆莫宁本来正面无表情地等着疼痛抵抗药性,突然感觉伤口似乎不疼了,触感也不一样,他动作极慢地低下头,就与手腕上的小黑蛇对了眼。

陆莫宁眯眼,蛇?这里怎么会有蛇?

只是还没等他想明白,脑海里竟然响起了一声诡异低沉的男声:都这样了还不认命反抗?有点意思。

陆莫宁瞳仁更加幽沉:谁在说话?!

那小黑蛇慢悠悠的继续往上爬,最终爬到了陆莫宁的肩膀上,猩红的蛇信儿吐了吐,一道声音在陆莫宁的脑海里响起,睥睨威严,带着漫不经心的施舍:想不想摆脱这一切?我可以帮你,只是需要代价,愿意吗?愿意的话,那就点头。不愿意,就算是你流尽了体内之血,也无法摆脱这宿命。

陆莫宁还没从诧异中回过神,花轿蓦地停了下来,喜娘一声喊叫:“新娘子到——新郎官来踢轿门,背新娘子入府喽。”

陆莫宁瞳仁一缩,电闪雷鸣间,一双黑漆漆的瞳仁极为幽沉冷静,他重生一世,本就是为了不留遗憾,既然如此,有机会摆脱,他为何不?

陆莫宁沉沉道:“我愿意。”

他答应的太过爽快,反倒是让黑蛇狭长的蛇眸一动:当真是有点意思。

下一瞬,小黑蛇露出满意的笑,张开嘴,露出两个尖细的毒牙,直接咬上了陆莫宁的肩膀,疼痛袭来的瞬间,陆莫宁混沌的脑袋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他看不到的地方,随着红光一晃,他的眉心见多了一道火形血痕,只是顷刻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莫宁清醒过来,低下头,手腕上还是那串檀木香珠,那小黑蛇已然不见了踪影。

唯一让他知道先前不是他的错觉的,就是他肩膀上的那两个尖尖的牙印,血涌出来,因为他身上穿着喜服,并不能看清楚。

这时候轿门被踢响了,只是里面的陆莫宁却并未动静。

“新娘子?”

喜娘的声音疑惑的传来,喜轿外,相府二公子晋博宇皱着眉头不满地瞧着喜轿,又踢了一下,结果新娘子依然没动静。

晋博宇刚想发火,好在被身边的小厮拦住了,生怕这大喜的日子自家公子又闹事。

相爷可专门嘱咐了,这次可是世家的公子,又是明媒正娶的,可不能像是往日那般胡来。

相爷虽然宠二公子,任着二公子胡来,可这陆家是世家,不仅如此,这陆家不久前刚出了一位新科状元,小小年纪就任命为七品县令,这几年之后,怕是官运亨通,否则,他怎么可能答应自家二子娶一个男子为妻?

就在晋博宇就要踢第三次轿门的时候,轿帘蓦地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给掀开了。

晋博宇瞧着那细长白皙的手指,因为对方年岁还小,是以雌雄莫辩,想到那张清秀招人的小脸,晋博宇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也忘了发火,猴急的就要去牵对方的手。

只是随着戴着盖头的新娘子步出,向一侧一躲,就避开了晋博宇的手。

一旁的徐嬷嬷看到新娘子自己走了出来,愣地浑身一僵,怎么回事?

她不是下了很多迷药,怎么大公子还能走路?

第2章

徐嬷嬷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就看到下一刻,陆莫宁直接手腕一抬,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好看,在徐嬷嬷阻止之前,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诶诶,这是怎么回事?新娘子怎么自己把盖头给掀开了?”

“就是啊……莫不是这新娘子不愿意啊?哈哈哈……”

“……”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让晋博宇回过神,气得脸色铁青,刚想发火,可对上陆莫宁那双淡漠的凤目,对方凉凉睨了他一眼,眉眼底的风情随着面上的妆容,眼波流转间,竟是风骨食魂,让人心尖都酥了。

众看官也愣了,没想到这陆家的二公子陆世鸣,竟有这等好姿容。

只是也有前来的百官以及世家子弟,觉得这陆家的二公子莫名眼熟啊。

晋博宇也愣了愣,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今日的美人竟是比先前看到的还要招人,还要让人蚀骨……

只是还未等晋博宇又来牵陆莫宁的手,他动作极快的把头上的女子珠钗簪子都扯了下来,随意仍在地上,啪嗒一声,扣人心弦,与此同时,对方一头如缎的墨发倾泻而下,加上冷抿的薄唇,烈焰喜袍,幽沉的凤眸,竟是有种惊艳的孤绝。

一时间,相府四周都静了下来。

陆莫宁目光冷漠地扫向徐嬷嬷,徐嬷嬷抖了抖,脸色变了变,刚想开口,陆莫宁却先他一步,环顾一圈,找到一位眉眼正气的中年男子,走过去,直接躬身行了一礼:“周大人,还望给下官做主,下官有冤要申。”

陆莫宁这话一出,四周原本被他的姿容给惊艳的众人回过神,却又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下官?这陆家的二公子莫不是傻了,无官无职竟然敢在刑部侍郎周大人面前以下官自称?

周大人被陆莫宁这一句给怔住了,“陆贤侄,此话怎讲?你可是遇到什么冤情了?”

周大人很是莫名,他并未见过这陆家的二公子陆世鸣,要真说起来,他倒是见过他的兄长陆莫宁几面,对方毕竟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皇上也极为看好,有意让那陆莫宁锻炼几年,让他去江栖镇,还是他提议的,那里不怎么好治理,穷乡恶水出刁民,可若是对方能真的治理好,有一番作为,功绩也大,能很快荣升。

与此同时,也能让他瞧瞧,对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个可造之材。

而另一边,围观的同僚,有一多半是因着晋相爷的公子娶妻,虽然是男妻,他们收到了请柬,还是很给了面子都来了。

可没想到这新人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句。

难道对方并不想嫁给这晋家二公子?

他到底见过大风大浪,缓声问了这么一句,只是陆莫宁接下来的话,却是不仅让周大人,也让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莫宁道:“下官陆莫宁,今年的新科状元,皇上新任命的七品县令,状告后母梁氏,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对下官下药,李代桃僵让下官替其子陆世鸣出嫁,并夺我任命文书,打算取而代之。”

陆莫宁这句话一落,所有人都傻了。

这……怎么回事?

什么陆莫宁,什么新科状元?

不是说这次嫁给相府的是陆家的二公子陆世鸣吗?

这次前来的,还有不少陆莫宁的同窗,他们刚开始没回过神,此时再看,后脊背蹿上一股凉意,这陆家的情况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这些年陆莫宁为了能念书,可是被梁氏磋磨折腾了不少次,甚至还找人来学堂闹过数次。

他们也见过两次那陆世鸣,想来的确是陆莫宁有几分相像,他们还奇怪,为何陆兄的后弟大婚,他竟是没有露面,没想到这梁氏竟是纯了这般恶毒的心思?

此刻再看这新人,那气质修养一身风骨,哪里是陆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公子能比的?

周大人傻了眼,“你……是陆莫宁?”

陆莫宁垂眼,遮住了眼底的暗芒:“回大人,下官正是,三日前,下官刚拿到任命文书,周大人还鼓励了下官几句,道‘天下大任,匹夫有责’这八个字,下官谨记在心,本想为江栖镇一展抱负,可未曾想,后母竟是想到如此毒计,下官知晓状告后母不妥,可下官被逼无奈,今日若是成了,下官的仕途也就毁了……”

“你胡说!你明明就是我家二公子,怎么能这么胡乱污蔑夫人呢?”

徐嬷嬷急的不行,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嘶喊出声。

陆莫宁侧过头,冷漠地看了眼,眼底波澜不惊,可这淡定沉稳的气度,莫名让人信服:“是吗?那不如徐嬷嬷你去一趟陆府,去把所谓的‘大公子’喊过来,我们来当场让周大人考验一番如何,这次应试的笔试与殿试的答卷,不如你让他来背一背如何?看看我们到底谁能背出来?”

“你,你胡说!”徐嬷嬷急了,她家公子哪里会背这个?这些年被夫人宠的,功课极差,字都记不得很多,更何况是什么殿试第一的卷宗……

众人观徐嬷嬷这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徐嬷嬷扭过头,猛地看向一直盯着陆莫宁瞧的晋博宇,对方瞧着陆莫宁就像是贪着一块好肉的狼,垂涎三尺,眼神带着一抹痴迷,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陆莫宁竟是比那陆世鸣长得还好?

如今一瞧,的确是与先前瞧得不一样,有七八成像,可这气质却是完全不同,尤其是一双眼,瞧见这双潋滟生波的凤目,竟是丝毫想不起来那陆世鸣到底是何模样。

徐嬷嬷扑过去抓住了晋博宇的衣袖:“二爷,我家大公子是心甘情愿替二公子嫁进来的,你别听他胡说,他这是临时反悔了,你可要为我家夫人我家二公子做主啊。不是我家夫人二公子要故意欺骗的啊!都大公子一个人自作主张啊!”

众人撇撇嘴,刚刚不还不承认么?这会儿一看情况不对,就说是心甘情愿的了?

陆莫宁嗤笑一声,直接掀开手腕,露出了上面被簪子扎的血肉模糊的手臂:“周大人,后母与这徐嬷嬷为了防止下官醒来坏事,给下官用了不少的迷药,下官为了能清醒过来,是以自残,若是下官心甘情愿,那我倒是要问问,尔等何以给我下迷药?我体内如今还有迷药,不如让大夫来瞧一瞧如何?”

徐嬷嬷张张嘴,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可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来!”突然,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周大人这会儿终于回过神,瞧着徐嬷嬷愤怒不已,无知愚妇!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陷害毁了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竟然还想让一个不成器的取而代之?

着实可恨!

周大人转过身,看向出来的老者,心下一松:“田太医,劳烦了。”

徐嬷嬷一听竟然是太医,浑身一软,惨无人色。

田太医对于今年的新科状元也有耳闻,年仅十六岁,少年聪慧,殿试一卷心怀大义,绝对是可造之材,没想到差点竟然被毁了。

他上前搭了脉搏,一诊治,神色微动:“陆大人的确是被下了大量迷药,因着他失血过多,加上体内有毒,是以才能清醒过来……”

“有毒?”

众人一惊,难道这梁氏竟然心狠到这种程度?

陆莫宁敛了身上的戾气,垂眼解释道:“下官想要用簪子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迷药到底强了些,后来马车里有一条蛇,刚好咬了下官一口,这蛇毒解了一部分迷药,倒是让下官清醒了不少,反倒是救了下官。”

田太医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这个暂时能缓解毒素,你先吃一颗,等老夫让人给你开个方子,先解了体内余毒,否则会留下病根。”

随即转头看向周大人:“周大人啊,要老夫说,这件事怕是要奏禀圣上,今个儿这婚怕是结不成了,开堂审讯,老夫先去开药。”

徐嬷嬷傻了眼,怎么也没想到下了这么多的迷药,对方竟然还能清醒过来。

如今可怎么办?

晋博宇皱眉,结不成?他可不……

“宇儿!”晋相爷终于匆匆赶了过来,大致了解了一番,看到自家不成器的儿子这模样,立刻就明白了几分,这是又看上这陆莫宁了?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这陆莫宁可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给他家当男妻?

这混账是怕他老子在朝堂上活得太久了是不是?

“爹!”晋博宇看着陆莫宁,心里痒痒的,如斯美人,他怎么就瞎了眼觉得那陆世鸣好看的?

陆莫宁看了晋博宇一眼,上一世他拜过堂之后在喜房里醒来的,为了自救,他也同样用簪子刺了手臂,不过当时手软脚软,浑身无力,弄得极为狼狈,后来晋博宇醉醺醺的进房,他抵死不从,刺伤了晋博宇,加上当时被毒哑了,根本说不出话,被晋博宇暴怒之下,直接让人打断了手脚,后来为了怕得罪陆家,晋相爷给封了口,关在后院,而陆家却一直未让人来寻,这也是事情一直没爆发出来的原因。

他没想到这一世自己没这么狼狈,竟然被晋博宇给瞧上了。

“休要多言!”晋相爷瞪了晋博宇一眼,平日里他任他胡来也就罢了,这次之所以答应让他娶个男妻,也是因着陆家出了一个新科状元,他这几日频频听到皇上夸赞这陆大郎,若是让皇上知晓他迫了他钦点的新科状元,他有一百条命也不够皇上砍的。

这陆家的婚事,怕是不成了,“来人,去陆家请陆老爷、陆夫人过来一趟,这件事,老夫要向他们讨要个说法!若是当初不愿这门婚事,老夫还能迫了他们不成?如今来这一遭,莫不是看不上我们晋家?故意落我们晋家的面子?”

晋相爷也是动了怒,丢人丢到了同僚面前,这陆家当真可恶!

“爹……你莫不是要退婚?”

晋博宇咬牙,贪恋地瞧了陆莫宁一眼,对方大概是迷药的药性又上来了,苍白着脸,眼神迷离,却因为长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眼,斜睨着人,就像是一只勾魂的钩子,清俊间自带媚气,却偏偏又被他一身的正气给压制住了,愈发的勾人心弦。

第3章

晋博宇却也知道面前这人是娶不到了,可那陆家有胆子设计他,那也要有胆子承受他的暴怒!

“这是自然,吾儿,这事为父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晋相爷眸色沉沉,刚要摆手让管家去陆家,却被晋博宇拦了下来。

“爹的心思儿子明白,不过今个儿是儿子成婚,哪有半路停下的道理,既然新人出了差错,那就让对的过来,继续拜堂!”那陆世鸣不是不愿意嫁给他吗?他还就偏偏娶了!

陆莫宁看向晋博宇,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眼底暗色攒攒,晋博宇这样的公子哥,被下了面子,自然要从源头找回,上一世也是如此,对方知晓被骗,可那时已经过了三载,他心思淡了,并未追究。

可后来,他却一个都没放过这些人。

陆莫宁这会儿却是期待嫁过来的如果是陆世鸣,这晋博宇对怎么对他了。

不过,想到他那后母,他可不信对方就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束手就擒,她那人,最会扮可怜了。

陆莫宁冷笑一声,抬眼时,眼底已然恢复了属于少年的清澈透亮,拦住了晋相爷,压低声音道:“相爷,怕是就这么贸贸然过去,后母不一定会认,反而还会反咬一口,到时候推脱到旁人身上,怕是……”

陆莫宁这时候什么也不能做,可不代表,他不能给他那好后母添添堵,折折寿。

晋相爷在朝堂浸润那么多年,陆莫宁这不动声色的一提点,他就立刻懂了。

盯着不远处颤巍巍眼珠子乱转,明显就不是什么善茬心思活络的徐嬷嬷,晋相爷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招招手,先一步低声吩咐了下去。

旁人看到这一幕也并未多想,只以为晋相爷在安抚状元郎,对那青葱一样的少年,愈发怜惜同情。

这可是状元郎啊,还是他们赵国这些年最年轻的状元郎,可不能就这么平白被糟蹋了。

竟然被那歹毒的后母嫁给别人当男妻,这可是官老爷啊,怎么能这样?

一定要讨要个公道!

随后众人听到晋博宇的话,随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既然新人出了错,那就换回来即是。

徐嬷嬷却是白了脸:她家二公子那般好,怎么能嫁给别人当男妻?这怎么可以?!

“二爷二爷,这……这不妥吧。”

徐嬷嬷跪趴着想求过去。

被晋博宇一脚给踹开了:“滚!”敢让他在大婚丢人,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就要承担这后果!

晋相爷想想也是,如今闹成这样,他相爷府怕是在京城要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了,如今能稍微补救一些的,也就是把原本的人给重新娶进来。

只是想到那陆家敢这般行事,让晋相爷极为不满,可再瞧一身正气的陆莫宁,又到底舍不得结交这位状元郎,皇上对他赞许有佳,往日前途不可估量。

他本来也就是为了结交这状元郎,才应了这陆家的婚事,如今……不就是一个机会?

“博宇说的不错,既然如此,管家,轿子重新回去陆家抬人,带上一队近卫,把婚书一并拿上。”

今个儿就算是不嫁,抢,人也要给抢回来。

他倒要看看,陆家如何不交人?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办。”

晋管家跟在晋相爷身边三十多年,猜出了晋相爷的意思,立刻带人去了。

“来人,亲自送周大人,陆大公子去刑部,等拜过天地,老夫也会亲自去一趟刑部。这件事,老夫也要向陆家讨要一个说法。”

晋相爷朝陆莫宁走去,意思很明白,这件事,他算是维护陆莫宁定了。

陆莫宁转过身离开之际,嘴角扬了扬。

好戏才刚刚开始,后母,希望你这一世也能如同上一世般,多活了那三年。

周大人先一步回了刑部,告知了上峰刑部尚书辛大人,因着近日京城出了一个大案,辛大人一直在外处理,是以推脱了晋相爷的请帖,没想到他刚从定国公府回来,就听到了这件事,诧异不已:“此话当真?这梁氏当真这般恶毒,竟敢陷害朝廷命官?”

这可是大事了,若是让皇上知晓了,怕是……

“下官不敢隐瞒,如今那状元郎正在大堂,稍后陆老爷、陆梁氏就会前来,这件事相爷也知道了,稍后就来。”

周大人把这件事大致说了一遍,听得辛大人只头痛。

“胡闹,这梁氏胆子够大,竟敢糊弄皇上,她不怕这欺君之罪?”

辛大人这几日为了定国公府的案子,早就急得焦头烂额,结果还出了这等事,着实头疼,“相爷的意思可知?”

“相爷是偏向状元郎的,也让人去重新抬了陆家那二公子入府。只是以后怕是……这二公子不会得了好了。”

“行了,本官知道了。”

既然相爷也不怕家丑外扬,意思也知晓了,他也不担心什么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陆莫宁路上吃了田太医给的解药,又在刑部大堂歇了半个时辰,已经无碍了。

他慢悠悠的走进大堂,步履沉稳闲适,气度不凡,幽黑的眸仁盯着人瞧时,竟让人觉得浑身发凉,可再看,却又觉得不过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他垂着眼,指腹淡漠地摸了摸手腕间的檀木香珠,这珠子他戴了十多年,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自小就戴着。

他脑海里闪过那条小黑蛇,又碰了碰香珠,却再也没听到脑海里传来任何声响。

一声“威武”之后,一身正二品官袍的辛大人从后堂步入,衙役也分居两边,衙棍噔噔噔敲响地面,肃穆威严。

陆莫宁站到大堂正中央,长身而立,淡漠清冷,只是身上那件喜袍,却颇为显眼。

辛大人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下官陆莫宁,新任江栖镇七品县令,十日后前往上任。”

陆莫宁功名在身,不必跪地,拱手慢条斯理的行礼。

脑海里自动过滤着这位辛大人的信息,正二品的户部尚书,为人正直,却能力不足,当不起这尚书一职,可为人却没有半点私心,是个好官,只是可惜了……大赵四年,也就是今年,因定国公府世子被害一案,判错了案子,定了冤案,得罪了定国公,被十三位官员联名上书弹劾,三个月后被下了大狱,流放两年,死在了服刑的路上。

而眼前,这位辛大人还不知三个月后发生的一切,他也有意交好这位状元郎:“来人,赐座。”

所以等陆老爷以及梁氏过来时,就看到堂上户部尚书辛大人威严而坐,堂下陆莫宁一袭喜袍侧坐,堂外则是围了不少得到消息前来的百姓,看到梁氏,交头接耳。

“听说这就是那陆家的后母,真是心狠啊,竟然把状元郎给当成男妻替她那不成器的儿子给嫁了,还想李代桃僵,当真是恶毒啊……”

“可不是,那陆家二公子除了一张面皮,嚣张跋扈,可没少欺负人,听说书院都没去过几次,这样的,竟然还想当官?”

“自家儿子考不上,竟然就肖想别人的辛劳。”

“说起来,这陆老爷就不管?到底是自己大儿子,还是状元郎。”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了后娘,这可不就有了后爹,你可不知道,我家妻弟也是翠云书院的,他先前就提过,这陆大郎先前一直藏拙,先前考试都是堪堪擦尾,先前中举之后,那陆二郎可是带人去翠云书院闹过几次的,就是不想让这大公子继续,后来连书院先生的银钱都不给了,这大公子就收拾东西回去了,本来以为可惜了,没想到这大公子竟是一举得了状元……”

“这梁氏竟是这般狠毒?不是说当年这大公子的生母嫁给陆老爷时,整整一百抬的嫁妆,就算是这大公子什么都不做,也够荣华富贵一世了,怎么连去书院的银钱都没了?”

“被克扣了呗,听说这大公子先前在书院,还要给先生抄书赚点笔墨纸砚银钱。”

“……”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传入陆时忠的耳力,他一张老脸尴尬不已,狠狠瞪了身边的梁氏一眼,早就跟她说过,不要太过苛刻老大,她倒是好,把他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

这下子可好了,不仅没讨得半点好处,反而被捅了出来!

丢人丢到整个京城了。

先前他就说了此事不妥,可这梁氏在他耳边吹了枕边风,说这老大一点都对他们不亲近,若是让他真的高飞了,以后若是报复他们,这陆家这么大的家业可就落败了,可世鸣却是自小养在身边的,刚好能搏个前程,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鬼迷心窍,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结果呢……果然还是失败了吧?

梁氏被陆老爷瞪了眼也不敢吭声,她一张脸极为不好看,他们来时,晋相爷府来人,直接把世鸣给绑上花轿就抬走了,她这会儿才知道露陷了,赶紧下去做准备,甚至都没顾得上世鸣,可一想到她那眼珠子竟是被嫁给人当了男妻,她就觉得一口血梗在了喉间,竟是吐不出来。

如此,对陆莫宁更加怨恨,可如今形式不得不让她低头,泪眼一垂,杨柳风姿,娇弱可怜,竟是开始默默抹起了眼泪。

“咣当”一声,辛大人拍了惊堂木,两人立刻跪了下来。

“堂下何人?”

辛大人一瞪眼,极为肃然。

“草民陆时忠,是东街陆家的老爷。”

“民妇陆梁氏。”

两人垂眼,因着陆家虽然是百年世家,可传到陆时忠这一代,早就落寞,也顶多就有个名头,可他到底没有功名,只能下跪,可瞧着坐在一侧的陆莫宁,两人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刚开始的时候陆时忠对前妻留下的幼子还很怜惜,可后来有了老二,加上对方对他并不亲近,后来就不怎么喜了,加上梁氏在他耳边说得多了,对这陆莫宁更加厌烦,动不动就是打骂,可这会儿,终于意识到,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当初任打任骂的老大了,而是……有功名在身的官老爷了。

第4章

“陆时忠,陆梁氏,你们可认识面前这人?”

辛大人皱眉,对这突然无声哭哭啼啼的陆梁氏更加不喜。

“回禀大老爷,这人……是草民的大儿子。”

陆时忠道,抬头看了陆莫宁一眼,正好对上了陆莫宁淡漠的目光,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莫名的,陆时忠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早知道就不听夫人的话了,就算这大儿子跟他不亲近,可到底他是他爹,他还真能弑父不成?

可如今再怎么后悔却也迟了,只希望夫人的办法有用就好。

“陆时忠,新科状元陆莫宁状告后母梁氏,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对其下药,李代桃僵让其替其子陆世鸣出嫁,并夺其任命文书,打算取而代之,尔可知晓?”

辛大人目露沉光,让陆时忠心里咯噔一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刚想开口,被梁氏使劲儿拽了一下,提醒他莫要说漏了嘴。

陆时忠深吸一口气,故作惊讶:“什、什么?不是……不是说大郎自愿替鸣儿嫁入相爷府的吗?”

“陆时忠你还敢狡辩?!什么自愿,若是自愿,何以对其下药,至其昏迷?他若是自愿,又何以自残,逃离这场婚事?”

辛大人对读书人有天生的好感,更何况这还是皇上钦点的新科状元,这事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也让皇上对他也连带着不喜,一旦让皇上不喜,他这仕途也就走到头了。

“这……这草民着实不知,夫人告诉草民,大郎自愿,他与晋家二公子情投意合,甘愿嫁给那二公子,让草民成全他们,草民当时还太过气愤,觉得他舍弃功名,太过儿女情长,气得把他关进了祖祠,更是不愿见他,可没想到……梁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时忠一声怒喝,心里却没底,这是来之前,他与梁氏商妥之后的办法,若是真的承认了,陷害新科状元,欺瞒圣上,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怎么着也不能承认。

“老、老爷……妾身也不知道啊,这、这都是徐嬷嬷告诉妾身的,妾身当时也被大郎的情意感动,就终于点了头,没想到……怎么突然这样了?大郎啊,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母亲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对你啊?”

梁氏与陆时忠一唱一和,泪珠涟涟地看向陆莫宁,她长得娇小,虽然年过三十,因着保养得好,是以还如二八少女,杨柳之姿,纤弱惹人,这么一哭诉,还真的让堂外的百姓信了三成,疑惑的对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陆老爷与这陆梁氏真的不知?

陆莫宁漠然瞧着梁氏演戏,眼底波澜不惊,只是嘴角却是扬了扬,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梁氏的打算,她已然能猜到七、八成,不过是想要让身边的徐嬷嬷认下所有的罪,上一世他后来揭穿她时,她就用过这一套了,如今瞧着,竟是觉得还挺有趣,她自然乐意给他杂耍一番,他就权当个玩意儿,瞧瞧好了。

辛大人眉头一皱:“误会?尔等真的不知?”

梁氏泪珠涟涟,给辛大人磕头,情真意切:“大人,民妇真的不知,民妇也是听徐嬷嬷说言,她是吾儿的奶娘,一向宠爱幼子,怕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啊。”

梁氏这句话专门提到了徐嬷嬷,让辛大人想忽略这一点都没办法,他沉声思虑,一拍惊堂木:“来人!带徐嬷嬷!”

徐嬷嬷很快就被带上来了,正是先前跟着喜轿的嬷嬷。

她上前,规规矩矩跪下,面容惨白,先是给辛大人磕了一个头:“老奴徐氏见过青天大老爷!”

辛大人:“徐氏,本官且问你,你可认识身边跪着的这两人?”

徐嬷嬷应道:“自然是认得的,是老奴的老爷与夫人。”

辛大人又问:“那么,这位你可认识?”

这次辛大人指的却是陆莫宁。

徐嬷嬷飞快看了陆莫宁一眼,就把头深深低了下来:“回禀大老爷,老奴认得,是我家大公子陆……陆大公子。”

“既然认得,何以先前在晋相府门前,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家二公子?”

辛大人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吓得徐嬷嬷一个哆嗦,脸色也惨白了下来。

“这……这……老奴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因着出嫁的是二公子,所以才觉得……肯定是二公子,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大老爷给老奴做主啊!”徐嬷嬷突然张嘴就哭嚎了起来,惹来堂外的百姓纷纷朝里看去,不知这到底是哪一出。

这时……梁氏却是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盯着徐嬷嬷:“徐嬷嬷,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先前不是告诉我,说大郎与那晋二公子郎情妾意,所以心甘情愿替二郎出嫁吗?怎么,怎么突然就不一样了?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氏把一副悲痛欲绝、伤心难过被欺骗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堂外瞧着的百姓也渐渐降低了声音,莫非……真的是他们想错了?

这梁氏……当真一无所知?

徐嬷嬷听到这,突然眼神一晃,明显有情况的模样,嘴里却还是喃喃:“不、不……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这模样太让人怀疑了,加上梁氏的话,辛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好你个刁妇,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啊……拖下去打二十大板!”说罢,就要从案上的竹筒里抽出令牌,只是他这话音刚落,徐嬷嬷就吓得趴在那里,“招供”了。

“大人不要打不要打!老奴招!老奴什么都说!”徐嬷嬷低着头,陆莫宁漠然地看着这一幕,眉头深锁,少年还稚嫩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说!”辛大人斥声道。

“老奴……这件事……都是老奴一人所为,老爷与夫人,的确是……不知道。”

徐嬷嬷趴在那里,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也不成语调,陆莫宁却知道,梁氏惯常用这一招,她拿捏着这些家仆的卖身契,这徐嬷嬷是她陪嫁过来的,不仅徐嬷嬷一人的,还有她的夫君,她的儿子,都是陆家的家生子,被梁氏牢牢攥在手里,怕是……梁氏这次,是打算让徐嬷嬷成为一枚弃子了。

“你且详细说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大人却是信了几分,目光凌厉言辞迫切。

“这件事,都是老奴一人所为,晋家二公子当日对我家二公子上心,就直接派人上来提亲,我们陆家哪里比得上晋家权势,畏惧之下,老爷与夫人只能同意了,可是二公子是要娶妻生子的,哪里肯同意?可最后怕连累陆家,到底还是认了,只是……老奴是二公子的奶娘,却不肯看着二公子的一生被毁了。就在这时,老奴想到了大公子……大公子因着与夫人有嫌隙,觉得是夫人抢走了老爷的宠爱,就事事与夫人作对,老奴也不喜大公子,干脆就将计就计,告诉了夫人,说是大公子欢喜晋家二公子,求她成全,愿意代替出嫁。等到了出嫁那一日,老奴迷晕了二公子,大公子,把人掉了包,本来想着两位公子长得相像,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这些都是老奴一人所为,求大人莫要冤枉了老爷与夫人啊……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徐嬷嬷这话一出,顿时,整个堂外又炸开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真的是这老奴瞒着主子作下这等恶事?”

“也说不定,毕竟这老奴自己都认下了……”

“不过没想到,这相爷竟然为了自己儿子,逼男子为妻,可真是……没想到相爷竟然是这样的相爷!”

“对啊对啊,真的没想到啊……”

“……”

梁氏听到堂外的人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很好,只要众人信了是徐嬷嬷所为,她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到她身上,左右现在已经得罪了晋相爷,倒不如放手一搏,到时候,反倒是能让舆论让相爷放了她的眼珠子回来。

她可不想让鸣儿去给别人当什么男妻,她还等着抱大孙子!

不过梁氏显然高兴的太早了,陆莫宁嘲弄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凉绝地弯了弯,他的确是这种情况不方便开口,毕竟,他是子,面前跪着的,一个是他的生父,一个是他的后母,当今圣上重孝,以孝治国,他即使有理,可由他来说,就是有理,孝字也压了一头。

可如果有别人来说……

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啊。

陆莫宁推算着时辰,估摸着也差不过了,果然,就在堂外讨论的热火朝天,辛大人也有信了之意的时候,突然,堂外大步走过来数人,为首的,正是一身凛然朝服的晋相爷,满脸震怒之意,而他的身后,则是跟着数个家仆,而这些家仆手里还五花大绑着几个人,往大堂这边走来。

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让道。

陆莫宁瞧着,慢慢站了起来,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梁氏:后母,好戏开始了呢。

大概是感觉到陆莫宁的目光,梁氏偷偷瞪了他一眼,只是对上陆莫宁阴测测的凤目,竟是心底一寒,身体一抖,刚想说什么,身后就传来晋相爷一声冷沉的声音:“辛大人,老夫带来了几个证人,不如你先听一听再判好了。”

听到声音,梁氏与徐嬷嬷反射性地回头,可等两人看到被压着的人时,齐齐变了脸色。

第5章

晋相爷压着过来的几个人,正是徐嬷嬷的夫君以及幼子,还有几个陆府的下人,蔫头耷脑的,看到徐嬷嬷与梁氏,抖了抖,把头给垂了下来。

辛大人心里也惴惴的,这晋相爷到底是他的上峰,连他都要敬重几分,这件事牵扯甚广,一个不慎,怕是要得罪晋相爷。

辛大人看向那几个人:“堂下所跪何人?”

几人纷纷自报家门,前头两个,果然是徐嬷嬷的夫君陆老三,以及幼子陆小钟,剩余的几个则是陆家的家仆。

辛大人诧异,视线扫过变了脸色的徐嬷嬷以及梁氏,若有所思:“晋相爷,不知您带这几位过来是?”

晋相爷也不废话:“有那些腌汰的想要利用老夫打压继子,还反咬一口污了老夫的名声,这件事,老夫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尔等且自行说说看,你们都知晓些什么?”

晋相爷这句话一落,陆老三先颤巍巍开了口:“回禀青天大老爷,小人是来为自家婆娘喊冤的!”

辛大人道:“哦?说说看。”

陆老三:“青天大老爷,您可要给小人家婆娘做主啊,我家婆娘是有苦衷的,并未先前所言都是她一人所为,这着实……是受了夫人的胁迫啊,夫人捏着小人与一家老小的卖身契,威胁婆娘若是不一人承担下来,就……就要把小人一家老小都打死了,小人这婆娘不得已才……实则这一切都是夫人一人所为,她想借着这次机会除掉大公子为二公子铺路……”

“你胡说八道!”梁氏脸色一变,朝着陆老三怒吼。

“肃静!梁氏本官未让你开口,休要多言,否则,堂法伺候!”辛大人一拍惊堂木,顿时整个大堂再次肃静下来:“陆老三,你继续。”

陆老三深吸一口气,已然开了口,知晓也回不去了,他身体不好,一家老小都要靠着徐嬷嬷,若是她死了,怕是他们一家也活不下去了,更何况,大钟还有把柄在晋相爷的手里,相爷已经承诺了要把卖身契都要过来,他狠狠心,磕了一个头:“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小人有证据!”

辛大人:“是何证据?”

陆老三从怀里摸出一个灰色帕子包裹的东西,双手递上去:“这就是小人说的证据。”

梁氏看到那东西,脸色惨白,弱柳身姿摇摇欲坠,张嘴却对上四周肃然的衙役,攥着手死死咬着牙,只能忍了下来。

师爷把帕子拿过来,递到了案上,辛大人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对玉镯子。

成色极好,显然价值不菲。

辛大人再次看向陆老三:“这就是你所言的证据?”

陆老三又磕了一个头:“回禀大老爷,这正是夫人为了收买小人的婆娘所赠与的玉镯,这玉镯是夫人平日里贴身佩戴的,几乎府里在主院服侍的丫鬟婆子都见过,这件事若非夫人指使,断然不可能自家婆娘一人完成。就说这大公子虽然年岁不大,可到底是个男子,就算是药到了,可自家婆娘要一人扛着,也着非一人所能办到。更何况,还要从大公子的院子到二公子的院子,二公子的院子里可有不少婢女以及仆从,他们就真的看不到?察觉不到?这为实说不通啊大人。”

陆老三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晋相爷提前交代过的,可他又说得是实情,辛大人看向梁氏:“梁氏,你如何说?”

梁氏抖着手,跪趴在冰凉的地面上,颤巍巍道:“大人,民妇冤枉啊,他们定是被晋相爷收买了才这般胡言乱语!这玉镯的确是民妇的,可半个月前就已经丢失了,这定是被这徐嬷嬷盗走了,还望大人给民妇做主啊!”

晋相爷嗤笑一声,看向一直不言不语的男子:“陆时忠,你倒是娶了一个好夫人,连老夫也敢算计。老夫当日三媒六聘入了你陆家,可是专门请了媒人去的,老夫把那次的媒人也喊来了,不如让她说说看,当日到底是何情景?老夫当日问了你三次,你可愿意?若是不愿,老夫也定不强求。毕竟,你那二子虽然姿色不错,可也当不起老夫家的嫡夫人,可当时你可是很欢喜的同意了,说能与老夫做对家,很是欢欣。怎么,这不过数日,就改了口?”

陆时忠脸色惨白,有种大势已去的感觉,刚想开口,却被梁氏给死死摁住了:不能认,一旦认了,这件事老爷并未参与,不过是放任她作为,可她却必定死定了。

陆时忠额头抵地面:“晋相爷,草民当日的确是同意了,这件事……草民并不知晓怎么回事。”

晋相爷冷漠道:“哦?你这是承认并非老夫当日迫了你陆家认下这门婚事?”

陆时忠后背发凉:“这件事自然不是,是草民应下的,并未被胁迫。”

晋相爷:“可老夫却听闻你这夫人,说老夫仗势欺人,逼你陆家良男为妻?”

陆时忠身体一软:“这……是她胡言乱语。”

梁氏哭喊一声:“大人是民妇一时受到惊吓,脑袋乱了,这件事……这件事的确是民妇记差了。”

晋相爷:“是记差了,还是故意想给老夫泼脏水呢?陆梁氏,谋害朝廷命官,污蔑朝廷命官,老夫倒是不知,你这妇人着实胆大啊。”

辛大人也是一脑门的冷汗,这梁氏三言两语,他还差点真的信了:“大胆梁氏,竟敢糊弄本官!着实可恶!来人,先打十大板子,以儆效尤!”

堂外被衙役挡在府衙外的百姓听到这,也忍不住叫好了一声,这梁氏着实太过歹毒,他们差点也信了!

梁氏连忙求饶,却还是被捂着嘴拖了下去,不多时,就响起了板子声,以及梁氏的惨叫声。

陆时忠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陆莫宁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当年他重归朝堂之后,所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害他的人绳之以法,如今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快意。

却并不如当初那般激动了,多年身居高位,让他性子淡定沉稳。

晋相爷能及时找到这些证据,自然是他告知的,这徐嬷嬷在意一家老小,只要把人拿捏住了,不愁她不说。

拿捏的方法也很容易,这陆大钟虽然年幼,却烂赌,把柄不少,晋相爷在京城自然吃得开,拿到那些赌债自然轻而易举。

一步步都按照他想的进展,他一双黑眸定定瞧着跪在地上的男子,卑微、藐小,再世为人,对他来说,这个人不过是挂了一个名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接下来就好办多了,梁氏被打,一众人都受到了震慑,徐嬷嬷很快就交代了,加上有陆府参与这件事的几个丫鬟仆役作证,梁氏是主谋这件事板上钉钉。

等梁氏被打了十板子拖回来之后,已然无力回天。

为了不连累陆时忠,梁氏只能认了,只要老爷没事,她坚信老爷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捞出去的。

可梁氏却忘了,上一世没有晋相爷参与,她都没能逃过惩罚,更何况,这一世她意欲拖晋相爷下水,以晋相爷浸润朝堂多年的雷霆手段,她死得轻了都不行。

梁氏暂时被收押,因着牵扯到两位朝廷命官,需要上报再行定夺罪责,陆时忠因着受梁氏挑唆,知情不报,被打了五十板子,送回了陆家。

陆莫宁身为苦主,在朝堂上一言未发,存在感不高,是以旁人并未注意到他,直到结束,晋相爷因着还要回府处理府中之事,还要进宫一趟,毕竟,传言他相府逼良为男妻,传出去,到底有损相府名声,他需要亲自解释一番。

晋相爷走到陆莫宁身前,也未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老夫看好你,这件事老夫定会给你个交代。”

陆莫宁拱手行礼:“相爷严重了。”

陆莫宁再回到陆家时,一众下人见到他,都像是见了鬼一样,唯唯诺诺,躬身行礼,丝毫未见往日的怠慢疏懒:“大、大公子。”

陆莫宁表情淡淡的:“老爷呢?”

下人道:“老爷被抬回了主院,大夫正在为老爷诊治……”

陆莫宁嗯了声,就径直往主院走去。

等他走远了,下人才抬头偷偷看了眼,不知为何,总觉得大公子整个人都像是变了一样,只是那么淡淡盯着人,都让人有种森然的压迫感。

陆莫宁刚踏进主院,就听到一声嘶吼:“滚!滚滚!都给我滚!”

陆莫宁一路走过去,众仆役低着头,贴着墙角不敢吭声。

陆莫宁瞧着陌生又熟悉的院子,还挺怀念,时隔二十多年,再看到这座被他后来早就彻底封了的陆府,幼时模糊的记忆涌上来,随即就化作了一缕青烟,在心底并未留下任何痕迹,波澜不惊。

他踏入主厢房,无人敢拦,大公子朝堂上状告生父后母一事,早就传遍了,如今夫人被关,这陆家怕是……要变天了。

陆时忠五十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若非他正值壮年,怕是直接能去了半条命,等大夫刚替他涂抹好药,就看到房间突然诡异的静了下来,他抬眼,就对上了倚着屏风站着的少年。

第6章

陆时忠看到陆莫宁,第一反应就是被噎了一下,想到自己如今都是拜对方所赐,正想发火。

可对上陆莫宁那双死寂黑沉沉的凤目,明明妖冶漂亮,偏偏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陆时忠愣是僵在了那里,好半天,才怒喝:“逆子!”

陆莫宁突然慢悠悠扬唇笑了,少年本来就长得漂亮,这么一笑,仿佛一朵艳丽的海棠花,清丽绝然,可又丝毫不女气,反而给人一种逼人的凌美,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凤眸横扫过来,气势袭人。

陆时忠愣是被这一笑给震得浑身一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到对方,让他竟是有种瞧见晋相爷的感觉,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可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镇定下来:“逆子,你竟然还敢来?你个畜生,竟敢告自己老子?看老子不……”

“陆老爷,你开口之前,还是好好想一想,我的身份,你的身份。否则,本官不介意再进一趟刑部。”

依然是清清朗朗的嗓音,不疾不徐,可正是这样,让陆时忠想到被打的这五十板子,脸色变来变去,到底怕再来一次。

如今梁氏还被关在刑部,怕是难再出来了,他再被打一次,这命当真是没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时忠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善,却也没敢再骂人。

“任命文书。”

陆莫宁淡漠开口,四个字说明了来意。

陆时忠一怔,这才想起来对方那被梁氏藏起来的县令文书,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是半个字没敢多言,一摆手:“管家,去给他拿过来。”

管家也早就老实了,这大少爷平日里不出手,这一出手竟是就要了夫人的命。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这一次的事都成了对方故意谋算而来的,哪里敢得罪对方,赶紧小碎步跑到内室,恭恭敬敬的双手托着高举递到陆莫宁面前,谄媚笑道:“大、大少爷,您……您的文书。”

陆莫宁面无表情接过来,看也未看陆时忠一眼,转身就走。

“逆子!”陆时忠气得锤了一下床榻,可到底没敢再说别的。

陆莫宁走到外间门槛前,停下了脚步,却并未回身,只是微侧过头:“提醒你一句,梁氏的事你莫要再插手,她的命,我要定了。这些年她对我做的事你既然不管,那以后,我如何也跟你再无关联。看在母亲临死都对你念念不忘的情意上,我放过你。只是,从此以后,我们父子情意,恩断义绝,桥归桥,路归路。你若是不甘心,尽管出手,看看我会不会顾念半点父子之情,会不会饶了你。”

陆时忠直到对方离开很久,才回过神对方说了什么,气得大吼一声,可吼完之后,却是满目的茫然……对方的话,让他蓦然想到了那个温柔贤淑的女子,眼神闪烁许久,到底哑了嗓子,慢慢无力地垂下了头……

陆莫宁一路慢悠悠回到自己的院子,空无一人。

他踏进内室,临窗的书案前,还掀开放着一本书籍,正是他昏迷之前正在看的,他走上前,垂眼,瞧着那一页上自己年少时的批注,字迹认真规矩,言语间青涩,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可不过是一日间,天翻地覆。

他在书案前坐了下来,行动见牵扯到肩膀的伤口,他这才想起自己的伤,以及体内被黑蛇咬了之后残留的毒素。

陆莫宁走到一旁的暗匣,打开,果然看到里面藏着一瓶金疮药,因着当年时常被欺负,被后母虐待,为了能去书院,他忍气吞声,少不了受伤,所以一直备着的有这些。

他拿了金疮药,先服用了一枚田太医开的清毒丹,这才脱下上衣,露出白皙的上身,肩膀上赫然有两个毒蛇牙印,再往下,手臂上一条长长的血痕,血迹早就干了,成了暗红色,印在他白皙稚嫩的手臂上,格外的显眼可怖。

陆莫宁面无表情看了眼,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走到一旁,打了清水,慢慢擦拭血迹,之后,才涂了金疮药,刚包扎完,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侧过头一偏,就对上了一双蛇眸。

与此同时,那道先前在轿子上只听过一次的低沉男声,再次响起:看来你倒是没让我失望。

陆莫宁漆黑的凤目动了动,很快心底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汪死潭:“多谢夸奖。”

黑蛇歪了一下头,吐了吐猩红的蛇信儿:你对我的突然出现,似乎半点都不惊讶,不觉得匪夷所思?

陆莫宁道:“还好。”

如果是上一世没经历过后来的事的他,的确会觉得匪夷所思、不可思议,可他都能死后重生了,又经历过那地狱般的三载,如今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坦然淡定接受了。

低沉的男声带了几分趣味:有意思,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既然你如今达成所愿,那么先前的代价,是不是该兑现了?

陆莫宁垂着眼,敛了眼底的情绪,修长如玉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白玉瓷瓶:“你说。”

黑蛇:我需要你助我成人。

陆莫宁饶是再淡定,听到这一句,也讶然不已,猛地抬头看过去,脑海里闪过无数话本里的妖祟:“你……不是人?”

黑蛇:这就不是你能管的,放心好了,我非妖,曾经也是人。

陆莫宁想到自己的遭遇,再看黑蛇,脑补了一下对方大概同自己一般,也许也是被陷害致死,但是不甘心,也得到了某种际遇,他能重生,如果对方也是,不过是没他这般好,成了黑蛇,也不是不可以:“我要怎么帮你?”

黑蛇大概没想到对方这般淡定:可会破案?

陆莫宁愣了愣,半晌,才慢慢点头:“嗯。”

上一世当了十数年的刑部尚书,不单单是会了。

当年从那般的地狱出来之后,用了手段爬上这个位置,因着不良于行,所以为了能够足够胜任,他花了不少功夫,专门研究案例,殚精竭虑,这也是他过早身亡的原因之一。

黑蛇也不客气:多多破案,你每破获一个案子,增加善念值,我就多一点机会恢复。

陆莫宁皱眉:“增加善念?为何?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过往是个恶人?”

也只有恶人,才需要增加善念,从而赎罪。

黑蛇大概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猜到,吐了吐蛇信儿,露出尖尖的毒牙:这就不需要你管了,你只需要点头,这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

陆莫宁没说话。

黑蛇滑腻的蛇身在他肩膀上滑过,缠住了他纤细的脖颈:你想反悔?

陆莫宁被对方身上的凉意提醒,才回过神,不管对方过去做了什么,可如今增加善念,也算是做好事,他的命的确是对方所救,否则,他怕是还要在那地狱待上三载,想到这,陆莫宁摇头:“不反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应了就是。”

黑蛇这才慢慢松开了他的脖颈,诡谲的蛇眸恢复了沉寂:尽快动手。

说罢这四个字,对方大概维持不住了,又重新爬回了陆莫宁的手腕间,等陆莫宁再去看,对方再次成了那串檀木香珠。

陆莫宁垂眼盯着那檀木珠许久,才揉了揉眉心,若非太过真实,他还真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尽快动手……最近有什么案子是自己能出手的?

突然,如今的刑部尚书辛大人的身形闯入脑海。

脑海里再次闪过这位辛大人的信息——正二品的刑部尚书,大赵四年,也就是今年,因定国公府世子被害一案,判错了案子,定了冤案,得罪了定国公,被十三位官员联名上书弹劾,三个月后被下了大狱,流放两年,死在了服刑的路上。

他站起身,他先前本无意帮忙,这辛大人虽然没有私心,为人也清廉,可到底能力不足,不堪为刑部尚书之职。

若是没大案子倒是还好,一旦有,难免会出错。

可对方既是帮了他,那就权当这一次还了对方的恩义,希望这次能给对方警醒。

只是……他要怎么说服辛大人让自己参与这件案子。

毕竟,牵扯到定国公府,死的还是世子爷,这定国公府出了一位贵妃,正是风头大盛。

定国公府这件案子当年发生之时,他刚好被迫待嫁,囚禁在晋相爷后宅,三年后出府洗刷冤屈,这件案子早就成了陈年旧案。

不过因着牵扯到定国公府世子,后来又判错了案子,牵扯到一位二品大员,自然成了后人津津乐道的例案,被时常翻来覆去品头论足,他后来成了刑部尚书,接待这个位置之后,也仔细翻阅过,是知晓幕后的真凶到底是何人,也知晓从开始审理,到错判,再到刑部尚书被下狱的种种细节。

陆莫宁定了定心思,重新换了一身灰袍,朝府外走去。

当年辛大人之所以会判错,是真凶故意给他了一个看似证据的证据,只是,那证据却是对方故意为之,可辛大人不知,是以得到那证据之后,当真进了对方的圈套。

他如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让辛大人先出了这圈套。

第7章

陆莫宁出了陆府无人敢拦,他慢悠悠沿着陆府的那条街,一条街一条街的往目的的走,不多时,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围着一行人。

“你这贱人,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竟然还敢偷人?看老子今日不打死你!”随着这一声爆喝,而来的是男子的怒骂声,夹杂着妇人的哭喊声,还有围观的百姓的交头接耳的声音。

陆莫宁仰起头,看了眼牌匾,许氏当铺。

妇人被打得狠了,哭嚎着:“这不是奴的东西……真的不是!夫君你要相信奴!真的要相信奴,奴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这男子的玉冠,难道不是你哪个相好的?贱人,你还敢狡辩?”

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你这郎君怎的这般狠心?也许你这婆娘真的有苦衷也不一定?怎么不给人解释就乱打的?”

男子怒瞪过去:“苦衷?有什么苦衷的?前几日老子就觉得她鬼鬼祟祟的不对劲了,今个儿专门跟着她,果然就看到她来了这当铺,想要把这个玉冠给卖了?贱人,快说你的姘头到底是谁?看老子不打死他!竟然还敢给对方买这么贵的玉冠?老子辛辛苦苦都没能捞到一个!”

陆莫宁淡漠地站在外围瞧着这一幕,他虽然年少,但是个头不低,刚好能看到里面的情景,着了一袭灰袍,却依然难掩对方少年人的清朗风姿,像是一株挺拔的青竹,自成一股气质,若非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捉奸”上,怕是早就注意到了。

陆莫宁冷冷瞧着,脑海里自动补全了当年看到这卷宗的详细记载:大赵四年初夏,定国公案发半月,某日,许氏当铺,一夫捉奸,偶现玉冠,通体翠红,上品;然,察其乃世子遗物,后,查后宅卞氏……

陆莫宁看向那男子手里的玉冠,正是红玉镶金边的玉冠,瞧着极为华丽,哪里是这一个普通的妇人所能拥有的?

可这也不过是破绽,为的就是让众人怀疑,随之才好让幕后之人想要让看到的人察觉到罢了。

果然,男子一说这玉冠,众人的视线就忍不住落在了那玉冠身上,当发现这精致的物事,有人觉得这玉冠眼熟:“我怎么瞧着这玉冠这么眼熟呢?像是在那里见过一样。”

有人随之附和:“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有些眼熟啊。”

几个人都这般说了之后,突然有人惊讶的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这玉冠通体翠红,是波斯进宫的一块珍稀红玉,后来被当今圣上赐给了贵妃娘娘,后来贵妃娘娘去年给了定国公的世子爷,被对方给打造成了一尊玉冠……”

对方说到这,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忍不住想起来半个月前,这定国公的世子爷被害,后来传闻这玉冠也不翼而飞,怎么如今却在这么一个妇人的手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8章

众人被这人一提醒,纷纷朝着那男子手里原本高高扬起的玉冠看去,原本还只觉得这玉冠样式特别,如今一瞧,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男子瞪大了眼凶巴巴看向先前开口的人:“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是什么世子的东西?不要乱说!”

“我可没乱说,薛世子没出事的时候,可不少戴着这玉冠招摇过市……”这人嘟囔一句。

他这说的还是轻的,何止是招摇过市?

那薛世子名唤薛仁义,可为人却不仁义,白瞎了这个名字。他是定国公的嫡长子,还有一位当贵妃的姑母,可谓是风光无限,自小荣宠长大,因着自小就被封了世子之位,长着长着却是养歪了。这薛世子最喜的就是与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寻摸哪里的姑娘俏,醉卧柳眠巷,做下不少恶事,可都被他的姑母以及定国公给摆平了,这薛世子也愈发的无法无天。

可没想到,这薛世子半个月前突然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披头散发,满头鲜血,死不瞑目。

这让百姓这半个月津津乐道,是以很多人都清楚细节,知晓这案子是个无头案,不好破,传什么的都有,自然也包括这无故消失的玉冠。

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拽起被打得不轻的妇人,把那玉冠胡乱往怀里一踹:“让、让开!都让开!是我看错了……这婆娘没姘头,走走走!跟老子回去!”

不过对方这奇怪的反应,自然落入了众人的眼底,他们也不傻,很明显这玉冠很有问题啊。

“你这不是心虚了吧?都说这薛世子死的不明不白的,刑部的辛大人如今可在到处找线索,你这婆娘手里怎么会有这玉冠的,别是从何处得来的脏污吧?”

有人高声喊了一句,惹得男子大骂一句,松开妇人就要上前就揍对方。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匆匆赶来几个衙役,显然是听说这里有人闹事,前来处理的。

“都让开让开!什么人公然打架?”

为首的衙役衣服上一个大大的“衙”字,拨开了围观的众人,走到了最里面。

男子这时显然“慌”了:“官爷小的没打架啊,就是、就是跟自家婆娘闹一闹,闹一闹……”只是对方这边“慌”,却边眼珠心虚地转来转去,手还止不住地摁着胸口的位置。

对方的异样引起了衙役的注意:“你没打架心虚什么?无缘无故打自家婆娘也不行!”

这时有人高喊:“官爷,他这哪里是心虚,是害怕啊!他手里可拿着定国公府被害世子爷凶手的赃物呢!”

对方想的简单,这薛世子死的时候玉冠没了,肯定是被凶手拿走了。

而这妇人手里有这东西,肯定是知道凶手是谁,或者跟凶手有牵扯。

对方这么一嚷嚷,围观的众人也连忙附和,前来的衙役一愣:“怎么回事?什么定国公……”

有人赶紧解释了一番,这为首的衙头眼睛一瞪:“竟有这事?来人,速度把两人绑了!连同证物一起,送到刑部去!”

那男子慌乱的喊了一声:“官爷冤枉啊!”

衙头直接把人绑了,往他怀里一摸,摸出那玉冠,瞧着那成色,顿时就怒道:“冤枉不冤枉可不是你说了算,先走一趟衙门再说!”

这衙头并不是刑部的,可定国公这件案子是交给了刑部的,所以他还要专门带人去一趟刑部,不过,还未等这衙头压着人过去,远远就瞧见一行人往这边来,一顶不怎么起眼的软轿,两边是佩刀的护卫,一个长袍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跟随在软轿旁,往这边而来。那衙头看到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眼睛一亮,也不再管那一对夫妻,快步走过来,对着软轿一行礼,软轿停了下来。衙头躬身道:“顺天府崔生见过辛大人。”

软轿里坐着的正是辛大人,随行在旁的则是师爷聂忠杰,他这半个月来,每日都会在一个时辰前去定国公府报道查案,只是苦于一直毫无头绪,突然被拦下来,辛大人有些心浮气躁:“何事?”

崔衙头赶紧道:“辛大人,吾等奉命前来处理闹事,未曾想,这两人牵扯到定国公府一案,本想亲自送到刑部去,未曾想在此遇到大人。”

“牵扯到定国公一案?”

辛大人精神一震,自顾撩开了软轿的帷幕,走了出来,不过一走出来,视线一扫,就看到了不远处仿佛一根青葱似的陆莫宁,一怔,随即眼睛一亮。辛大人对陆莫宁印象极好,毕竟对方是这些年来赵国最年轻的状元郎,皇上还亲自在朝堂上赞许不已,以后前途不可估量。

陆莫宁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辛大人。”

辛大人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你且先等着,等本官询问一二再说。”

他重新看向崔衙头:“怎么回事?”

众人先前视线也随着落在了陆莫宁身上,随后忍不住眼前一亮,眸底涌上惊艳,好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

随后听到对方自称下官,忍不住好奇这么年轻的官爷?

不知谁低低喊了一声“这就是那状元郎啊”“就是被后母迫害的那个”“……”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低传来,好奇的目光纷纷朝陆莫宁看过去,陆莫宁像是毫无察觉,不动声色地朝着辛大人走了几步,与之同行到了那一对夫妇面前,成功完成了自然的“偶遇”。

因着先前辛大人的话,崔衙头几人并未拦着。辛大人在那对中年男女面前站定之后,崔衙头已经拿出了那顶玉冠,递给了辛大人:“大人且看,这可是那薛世子的?”

辛大人已经查定国公一案半月之久,自然很清楚这失踪的玉冠,一看之下,眼底都是惊讶:“这是从何处所得?”

崔衙头道:“是这位妇人那道许氏当铺想要当掉,被她夫君当场捉住,以为她找了姘头,闹大了之后被人认出来的……”

辛大人眸色一沉,看向那发髻凌乱,被打的脸色青肿的妇人:“本官且来问你,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那妇人唯唯诺诺的跪在那里直磕头:“民妇不、不知……这、这是……民妇是捡来的!”

不过对方的话显然不可信,辛大人身边的师爷一声怒斥:“大胆刁妇,还不从实招来?!”

那妇人吓得缩了缩,浑身发抖,像是在故意隐瞒什么一样:“民妇……民妇……”

这时,原本一直跪在一旁的男子,突然低吼道:“你这愚妇!你到底做了什么?不过是在定国公府当下人,怎么能把那世子爷的玉冠也给拿来了?是不是你偷来的?”

对方这陡然一句,却是再次惊起轩然大波:“这妇人是定国公府的下人?”

辛大人也瞳仁一亮,想到什么,大喜,不动声色地敛下激动的表情:“你是定国公府的下人?”

一旁的陆莫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男子“无意”说出口之后的大惊失色,再被问之后,就怒骂了几句那妇人,那妇人才哭丧着脸,开口回道:“大人,民妇……的确是定国公府的下人,是……定国公府二房三少奶奶卞氏所出大公子的奶娘扈氏。”

辛大人皱眉:“二房的?”

那妇人像是被吓到一样,立刻哆哆嗦嗦道:“回禀大老爷,是二房的……”

陆莫宁瞧着事情按照当年卷宗上所言而进行着,这辛大人某日从定国公府查案回刑部,途中遇到一对夫妇,这偶遇的妇人手中有薛世子死前失踪的玉冠,随即查到这妇人竟是定国公府二房三少奶奶卞氏所出大公子的奶娘扈氏。因着这条线索,辛大人开始查这卞氏,未曾想,却扒出了定国公府的一件丑事。

原来这薛世子竟是与这卞氏有首尾,这玉冠也正是卞氏让这奶娘扈氏拿出去处理掉的,没想到这扈氏贪财,看这玉冠极好,竟想要去当掉,结果在途中被自家汉子以为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当街闹出来。因着这一点,辛大人断定是这卞氏与薛世子通奸事情败露之后,一怒之下杀人,这消失的玉冠就是证据。

这一切本来合情合理,辛大人追查的线索也没问题,可如果……这一切都是被人故意引导着去查去破,这案子自然还内有乾坤,凶手也显然另有其人。

陆莫宁很清楚,若是放任辛大人继续下去,他断了卞氏为凶手,这卞氏为了证明清白,直接一头撞死在了刑部府衙,血溅当场。这件事引起了当今圣上的注意,又派了旁人前去重新审查,后来查出凶手竟是另有其人,而辛大人因为断错了案子,迫人致死,后来辛大人被人联名弹劾,被判了流放,后来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此时的辛大人却不知,这一对夫妻,却是幕后真凶故意找来演的这一场戏,为的……就是借辛大人这把刀,来除掉卞氏。

陆莫宁望着辛大人已经开始亮起来的眸子,知晓对方的方向已经偏了,若是此刻不阻止,怕是来不及了,他定了定心神,才缓缓开口道:“辛大人……”

第9章

辛大人这边正惊喜不已,他这半个月来,自从知道刑部接了这件棘手的案子,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生怕若是不能侦破,光是定国公,怕是就不会让他好过。

如今没想到,不过是途经此处,竟然会有此惊喜,正当他想再多问几句时,传来了陆莫宁的声音。

辛大人对这个后辈倒是极为赏识,不卑不亢,即使被后母如此陷害,竟是淡定自若,那气质让他先前在朝堂上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加上如今心情极好,听到陆莫宁的声音,看过去:“陆大人可是有何高见?”

陆莫宁再过几日就要前去上任,辛大人唤一声陆大人也没错。

陆莫宁垂眼:“辛大人,下官有几句话想要问这对夫妻,只是这件案子……下官怕是不便插手,但是又忍不住想要追根到底,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知大人能不能格外开恩,让下官……”

辛大人立刻就明白了陆莫宁的意思,只是心底涌上一股微妙的感觉,他一向不喜旁人插手他的事,不过这后生瞧着青青葱葱的,倒是像极了他收的那几个学生,让他有种被崇敬的感觉,倒是也不是不高兴,想了想,对方好歹是皇上钦定的状元郎,给了这个面子也不是不可以:“说什么开恩不开恩的,有何疑问问了便是,本官岂是注重这些虚礼听不进意见的?”

陆莫宁扬唇笑笑,宛若一阵清风,让人心生好感:“下官莽撞了。”

辛大人摆摆手,其实并不觉得陆莫宁能问出什么,无非就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案子,忍不住好奇罢了,若是往日,他定不会乐意,可谁让他今日心情好?

陆莫宁看向跪着的那对夫妇,视线落在扈氏的身上:“你道这玉冠是你捡来的,可是在何处捡的?”

扈氏抖了抖:“回、回禀大老爷,这是民妇从、从府里捡来的……”

“那你可认识这玉冠是何人所有?”

陆莫宁平静的开口。

“这……这民妇不知。”

扈氏不明白这官老爷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心里惴惴不安,颇为不安。

“你说谎。”

陆莫宁面无表情地朝前走了一步,音色清冷,却陡然拔高,仿佛一块石头,惊然间落入湖中,怦然搅乱一池清水,那扈氏脸色一变。

“民妇没有说谎!民妇是真的不知!”扈氏慌忙道,这不对,这跟她先前被嘱咐的完全不一样,明明对方说她只要刚开始否则,随后不经意的露出破绽,反而会让官老爷追问下去,她到时候再被逼无奈说出“真相”,到时候所有人都知晓这玉冠本来是三少奶奶的,自然官老爷也会查出来三少奶娘与那薛世子的龌蹉事。

陆莫宁厉声之后,突然又低下来:“原来真的是不知。”

扈氏与辛大人等人都是一脸莫名,这状元郎到底想做什么?

陆莫宁先声夺人之后,却又语气缓下来,问了几个寻常的问题:“你是在何处捡的这玉冠?”

扈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民妇是在二房后院的一角得来的。”

陆莫宁:“那你是何时捡到的?”

扈氏:“三天前。”

陆莫宁:“你今日怎么会有功夫来这当铺?不用当值吗?”

扈氏愣了下,喏喏道:“今日民妇……歇息,不用进府当值的。”

陆莫宁继续问:“为何会来这许氏当铺把这玉冠当掉?”

扈氏道:“民妇看这玉冠成色不错,就、就想过来看看能不能换点银钱。”

陆莫宁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压根没让扈氏能停下来缓缓:“你家所住在何处?”

扈氏:“是在三条街外东巷路的街尾。”

陆莫宁话锋一转,又问了别的问题:“你家三少奶奶平日对你可好?”

扈氏:“……好,好的。”

扈氏心里不定,怎么突然又问这个了?

陆莫宁:“你怎么会放弃东巷路的金氏当行反而来这里?那里岂不是更近?”

扈氏心一乱:“这……自然是因为这里给的价格更高。”

陆莫宁:“你家三少奶奶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襦裙?”

扈氏道:“翠蓝色的束腰襦裙。”

陆莫宁挑眉却是笑了:“哦?可你刚刚不是说,你今日不当值?不用进府?”

扈氏一愣,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被陆莫宁那些毫无头绪的话给打得乱乱的,甚至有些分不清哪些是那人交代的,哪些不是:“这……这大概是民妇记错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有趣,你说你不当值,却记得你家三少奶奶今日穿了翠蓝色的束腰襦裙;你说不知道这玉冠是何人所有,也不知道这玉冠到底值不值钱,却知道来更大的当行,你这汉子更有趣,明明是东巷路街尾卖豆腐的,却能在三条街外偶遇你,抓到你给汉子买玉冠?明明在崔衙头说过这玉冠是薛世子所有,不仅不避嫌,反而说出你是薛府的下人……别人都是恨不得能离薛世子的案子有多远跑多远,你们倒是上赶着贴上来……一件事反常也就算了,可几件事加一块,本官不得不怀疑,你们是不是专门受到了旁人的指示,故意跑来当掉这个玉冠来嫁祸别人?”

陆莫宁越说越快,几件事加一块,让扈氏本来就混沌的脑袋更加绞成了浆糊,加上最后陆莫宁越来越厉的声音,尤其是听到“嫁祸别人”四个字时,陡然吓了一跳,像是被戳中了某块神经,急声反驳。

“没有!没有人指使!根本没有人!怎么可能有人故意指使民妇来当掉薛世子的玉冠?除非傻了!这谁人不知道薛世子有块血玉玉冠?”

扈氏反射性的急忙喊出来,可等喊出来之后,却是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吗?”

陆莫宁平静地看过去,“原来‘这谁不知道薛世子有块血玉玉冠’,看来你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这是薛世子的玉冠啊?”

扈氏脸色一白,反射性地抓住了身边汉子的手臂,那汉子也神色不定的看她一眼,低着头却是没吭声。

第10章

陆莫宁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咄咄逼人的继续问道:“扈氏,你先前说不知这玉冠是薛世子所有,才前来当铺当掉;可如今你既然明明知晓这是薛世子的东西,为何还要前来?且,你明明知道几乎整个京城都知晓薛世子得了这么一块血玉玉冠,却还专门拿着这玉冠招摇过市,还故意说你是薛家二房三少奶奶的下人,你说你不是受人指使故意陷害旁人,这让本官如何信你?”

扈氏浑身抖了抖,她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无法思考,那些那人交给她应对的话,此刻在脑袋里完全乱成了一团糟,根本对不上:“我……没有受人指使,民妇本来就是三少奶奶的下人,这是三少奶奶给民妇的!”

陆莫宁瞧着扈氏越来越乱的眼神,知晓自己先前故意问来问去彻底打乱了她的思路。

他知晓那人肯定专门给这扈氏说过,如果辛大人怎么问,她要怎么回答。

他如果一开始就直接点出这些问题,这扈氏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到时候辛大人依然会相信这扈氏所言,要让辛大人相信,那么就要这扈氏自己亲口说出来,亲口说出她自己的话有很多谎言,这才是最有利的证据。

这扈氏被专门培训过,自然想要让她自己说出来,首先要做的,就是先让她脑袋里的东西乱成一团,这样才能出其不意的让她顺着自己最后一句话,说出他想要的结果。

——她是知道这玉冠是薛世子的。

辛大人却是皱眉,对扈氏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听得直皱眉头:“扈氏,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胡乱欺瞒本官,可是要下大狱的!”

辛大人沉下脸,多年养成的官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威严,扈氏更加不安了。

那人明明说,如果按照她说的做,辛大人会感激她提供了线索,会对她极为重视的,可如今辛大人这模样,着实让人心生不安……

“民妇,民妇……你这锯嘴葫芦!你倒是说啊?!”扈氏急了,脑子里被先前陆莫宁给打乱了,根本记不清到底哪些是要说的,那些是说过的,全部都乱成了一团。

“草民……”扈氏的汉子更是低着头,哪里还有先前大骂扈氏的气势,跪在那里,耷拉着脑袋,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莫宁看差不多了,一针见血的开始半真半假的恐吓:“你们可要知道,薛世子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那可是皇上钦定的世子爷,他死了,一旦抓到这凶手,可是灭九族的罪,而同谋,也是要连坐的,你们确定,要说谎话?可想清楚。”

那汉子浑身一抖,显然被吓到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离灭九族、连坐什么的,明明很遥远,他们根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扈氏更是脸色发白,止不住地抖来抖去:“民妇、民妇……”

陆莫宁道:“你若是还想说这是三少奶奶给你的,那你还是省省吧,三少奶奶傻了还是蠢了,竟然会把这要命的东西给你让你去当掉?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薛世子的东西?你既然知道这玉冠的来历?也知道这玉冠一出现代表着什么,可你还是来了,不仅如此,还带着你汉子来引起了这一番热闹,你真的以为你们能瞒天过海……如今本官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了,可就要……”陆莫宁慢悠悠的话还没说完,那汉子先抵不住骂出声。

“都是你这愚妇!我说不行不行!你偏要答应,现在好了吧?灭九族的大罪啊,你害死老子了啊!害死老子一家了啊!”那汉子一崩,扈氏再也忍不住了,也扑打过去,反骂出声:“我这都是为了谁啊?!还不都是你!要不是你赌掉那么多银钱,欠了赌坊的债……我为何要铤而走险听那人的话来出卖三少奶奶!”

“……”两人开始互相推诿怒骂,倒是让众人看了一场好戏。

辛大人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终于看出端倪了,尤其是那句“故意出卖三少奶奶”,浑身都是一身的汗。

“陆老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辛大人凑近一些,轻声问道。

陆莫宁挑挑眉,怎么也没想到辛大人直接从陆大人变成了陆老弟:“大人,一则这扈氏被这汉子抓着打骂一通,露出的手腕上、脸上却除了脏乱并无半点伤痕,显然先前并没有真的下重手;则是这玉冠她如果真的不知道成色如何,还是捡来的,她定然不敢贸然去当掉,否则被发现落得一个偷窃主家的东西,可是要被发卖乱棍打死的,她竟然不跟自己的汉子商量,着实不合情理;三则,他们是夫妻,一个不得已去当下人,一个去卖豆腐,浑身的衣服上还沾了不少豆腐沫,他们这样的身份,就算是真的找姘头,也决然找不到一个贵公子或者贵老爷,他们束发用的都是绳子一绑,怎么省事怎么来,哪里用得起玉冠这种精细物,可这汉子张口就说是给姘头买的,岂不奇怪?不过是想故意引起注意罢了;而他们舍弃了就近的当行,反而跑到这许氏当铺,怕就是来为了堵大人,让大人看到这一幕……”

辛大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陆莫宁点出来,他这才发现先前他觉得合情合理的东西,竟然有这么多不对的地方。

对啊,光是最后一点就不合理啊,一个奶娘就算是找姘头,要么是屠夫要么是赶车的,他们会用玉冠这种东西?

只是为什么要来堵他?莫不是……

想到这些人说出卖三少奶奶,莫非这三少奶奶跟这薛世子有什么牵扯?否则,对方怎么会有薛世子的玉冠?如果他没发现这些谎言,按照先前的想法去查,真的查出点什么,他岂不是……要断错案?

辛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他差点就着了这两人的套,直接一挥手:“来人!去给本官把这两个胆敢谎报案情的刁民关进大牢!严加审讯!定要查出来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陆莫宁瞧着被绑起来的扈氏两人,薄唇轻抿了下,如今他帮辛大人破了这第一个局,那幕后之人接下来的局,定然也无法施展。

能不能抓出这幕后真凶,就要看辛大人自己的本事了,他到底不便过多插手,否则反倒是有越俎代庖之嫌。

辛大人要回去查案,对陆莫宁再三言谢,如今丝毫不敢小瞧了这状元郎,如果当真是如他先前所想那般,对方这完全是差点救了他啊,想到这,辛大人对陆莫宁愈发热情,直言抓到人就请他喝酒。

陆莫宁笑笑,直到等辛大人的人离开之后,才转身慢悠悠继续往回走。

只是快要经过一处茶楼时,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熟悉的男声:当心。

陆莫宁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

几乎是同时,一个盛满酒水的酒坛子在他面前三步外赫然落地碎开,咣当一声巨响,陆莫宁抬头去看,只来得及看到一点灰色的影子,几乎是瞬间,眼前黑影一晃,原本不是何时趴在他肩头的黑蛇蹿了出去。

陆莫宁瞧着这碎裂的酒坛,如果不是对方提醒一句,他怕是要被砸到了。

没想到对方倒是胆大,当众都敢行凶。

只是想到那幕后之人,陆莫宁瞳仁紧蹙地缩了下,薄唇冷抿,并未多言,不顾围上来的众人,抬步上了茶楼。到了三楼这间临窗的包厢,打开,早就空无一人,倒是黑蛇重新回到了陆莫宁的肩膀上,低沉的男声极为不悦:让他跑了。

陆莫宁转过头:“我知道是谁的人,他以后也跑不掉。”

黑蛇尖脑袋偏了下: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多了。

陆莫宁道:“我该感谢你的夸赞吗?”

黑蛇却是尖脑袋四处转了下:我救了你,不应该感谢一下吗?

陆莫宁愣了下,随即却松了一口气,他不愿欠对方的人情,先前喜轿里一次,他愿意用案子积累善念值助其恢复;这一次,既然对方想要感谢,有实物,总比没有的强。

“你想要什么?”

陆莫宁问道。

黑蛇蛇尾一点,懒洋洋趴在陆莫宁身上: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陆莫宁挑眉,却也并未多问他一条蛇能喝吗?

等再下去的时候,掌柜的依然知晓有人竟然在自家的茶楼对新科状元行凶,赔礼道歉之下,听说陆莫宁要买女儿红,直接就要送,陆莫宁摸出一锭银子,抱起来就走了,倒是惹来众人连连称赞,加上先前辛大人的事,不多时,陆莫宁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陆莫宁却是不知,他回到陆家自己所住的偏院,进去时,天色已经渐黑,他走进内室,也不点燃灯火,直接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摆,敲开封泥:“你要怎么……喝?”

陆莫宁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就感觉眼前黑影一晃,那黑蛇直接一头扎了进去。

陆莫宁瞧着酒坛里溅起的一片酒花,脑海里闪过一个词:醉蛇。

第11章

陆莫宁站在酒坛前许久,都未听到里面再有动静,他淡漠的眉眼底到底涌上一丝细微的情绪,抬步朝前走了一步,靠近桌子,探头朝里看去,发现里面的酒水竟是已经下去大半。

陆莫宁:“……”

不仅如此,这酒水还有继续无声无息下去的趋势。

陆莫宁生怕它真的成了醉蛇,探过身就要把酒坛子抱起,结果刚碰到,就感觉眼前光晕一晃,下一瞬,就感觉眼睛被刺目地睁不开,等这道光散去,再朝看过去,发现眼前的酒坛里空荡荡的,也没了黑蛇的身影。

他低下头一抹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原本缠绕在上面的檀木香珠也没了。

就在陆莫宁疑惑这黑蛇是走了还是出事的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熟悉的男声:“嗤。”

从喉间溢出的轻笑,带着似嘲非嘲,听起来,却更像是自嘲。

陆莫宁顺着声音抬眼,就看到房梁上,一个墨袍男子横在其上,单手懒散的撑着额头,墨发垂落下来,冷戾的眉眼间,剑眉星目,薄唇冷抿,长挑的凤目一扫,猩红的眼底醉意熏染,盯着他,却并未再开口。

陆莫宁面上淡定,心下却是一惊,他睨着男子近乎透明的身体,眉头深深拧了下来。

虽然猜到是一回事,可真的看到了,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他紧盯着男子沉俊的眉眼,不知为何,瞧着男子杀伐冷戾的眉眼,竟是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你就是黑蛇?”

男子却并未开口,只是转瞬间,从房梁上翻身而下,透明的身体仿佛能穿过去一样,可即使如此,随着男子的迫近,气势霸道十足,高大健硕的身体,竟是比他高出近一个头,朝着他大步走近时,陆莫宁反射性地往后退去。

直到退无可退,陆莫宁的后背抵着墙壁,后背一凉,他才回过神,抬眼,眉头一皱:“你醉了……”

“醉?怎么会?”

男子猩红的眼底流转间,陡然伸出一直手臂,抵在了陆莫宁的脸侧,把他彻底围在了身前的方寸之地。

陆莫宁不喜与人这么近的接触,尤其是对方还是透明的身体,透过他的身体,他甚至能看到身后的桌椅,已经大开的窗棂,陆莫宁眉头一锁:“让开,醉了就去睡,或者变回来。”

以他如今的状态,怕是维持不了多久。

只是男子却是醉得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惺忪的厉眸定定落在他的脸上,靠近了些:“你……又是谁?”

陆莫宁懒得跟一个醉鬼交流:“让开。”

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直接穿了过去。

那种沁凉的感觉很是不适,他迅速把手收了回来,却惹来男子低低笑了起来,低沉甘醇的嗓音从喉咙间溢出,让陆莫宁不知为何心生恼意,眉眼愈发清冷,却又带着逼人的清丽,让男子看得一愣,摇摇晃晃地就要抬头去碰他的脸。

陆莫宁刚想动手,不过对方下一刻,直接光影一晃,直接落地变回了一条黑蛇。

陆莫宁:“……”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是疯了,竟然被一只黑蛇调戏了,抬步直接越过黑蛇走了过去。

走到酒坛前,抬起来晃了晃,已经干了。

还真能喝。

只是等陆莫宁出去把空酒坛扔了,回来发现那黑蛇还长条状瘫在地上,明明就是黑蛇状,可陆莫宁莫名脑补了一下男子豪放肆意放在地上的模样,眉心抽了抽,走过去,忍了忍,还是用脚尖踢了踢,黑蛇纹丝不动。

陆莫宁蹲下身,沉思了片刻,才勉强抬起手把黑蛇提了起来,晃了晃,黑蛇尾巴卷了卷,知道它还没醉死,陆莫宁站起身,走到桌前,直接把他扔在了摊开的一本书册上。

黑蛇却是动了动,慢慢向着桌沿向下话,又越来越往下掉的趋势。

陆莫宁去换了一身衣衫回来,就看到这一幕,堪堪走过去,把黑蛇重新提了回来,如此几次之后,陆莫宁耐心渐失,直接把黑蛇一缠,打了一个结,让书卷上一放,这次黑蛇终于老实了。

陆莫宁去用了晚膳回来,就把黑蛇给忘了,等翌日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黑幽幽的蛇眸,陆莫宁一怔,坐起身,黑蛇就从胸口上滑了下来,只是依然仰着尖脑袋盯着他。

陆莫宁莫名就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控诉,低咳一声:“早。”

黑蛇:是不是你把我缠成了麻花?

陆莫宁:“……是。”

黑蛇:很好,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我记住了。

陆莫宁:“你确定我不是第一个见到你这模样的?所以我第一个对你有问题?”

黑蛇:……

陆莫宁瞧着对方的黑豆眼,完全跟昨日那威严肃穆的模样截然不同,他默了默,径直起了身,不再管估计在思考人生的黑蛇。

不过陆莫宁刚走出房间,就遇到了匆匆小跑过来的管家,看到他,弓着腰格外的讨好:“大、大公子……您醒了?”

陆莫宁皱眉:“何事?”

管家赔笑:“大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召见您进宫一趟,您看这……”

陆莫宁猜皇上应该是为了昨日的事来的,昨日两件事,都足以轰动整个京城,传到皇上耳边也是肯定的事,他垂眼,定了定心神:“我知道了,告诉宫里来的人,我稍后就进宫。”

管家又说了不少讨好的话,这才退下了,只是等走到院门前,回头看了眼,看到青松一般卓然而立的少年,让管家终于有种感觉,大公子果真是非池中物……夫人老爷怎么就看走了眼?否则,他们陆家出了一个状元郎,该是多大的殊荣?

陆莫宁回房换了一身素净的锦袍,等整理发冠时,手腕上一凉,黑蛇重新缠了回来,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黑蛇周身的气息有些沉郁,阴测测的。

陆莫宁的动作僵了下:“我不知你为何会变成这样,若是你不愿意跟我出去,可以待在这里,我很快就会回来。”

黑蛇只是幽幽看了他一眼,等他眨眼再看,手腕上已经只有檀木香珠,别无一物。

陆莫宁也未多想,只当是黑蛇这种邪物怕见到帝王,帝王乃是九五之尊,浩然正气,会不会对这邪物有影响?

黑蛇:……

陆莫宁很快坐了软轿进宫,到了宫门口,他下了软轿,随着领路的小太监,一路往御书房去,从宫门到御书房要走上许久,陆莫宁望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宫景,有些恍惚。

他后来身居高位之后,是能允许坐马车入宫的,只是时隔二十多年,这些宫里的景物来来去去,竟是换了。

陆莫宁也有许久未曾见过皇上了,他后来重病之后就未再上朝,赵帝倒是派人送来不少补品,珍稀的药材。

如今是大赵四年,也就是说,皇上也刚登基四年。

赵国如今的皇帝名讳赵云霁,是四年前登基为帝,不过他算是赵国第三任皇帝,第一任皇帝推翻了前朝,改国姓为赵,第二任皇帝是当年先帝的长子,也是当年的太子,戎马一生,骁勇善战,这赵国的江山一大半几乎都是他常年征战得来的,四年前先帝过世,太子从边关回朝,四年前他才十多岁,对方率三军班师回朝时,他倒是远远瞧见过一面,浑身肃杀血腥,一袭战袍裹身,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只是因为杀戮太多,周身气势太过,一路经过,竟是让不少的小儿吓哭。

后来坊间就有传闻当年的太子赵天戟如同的名字一样,嗜杀,是一把利刃,太过锋芒毕露,怕不是仁君的人选。

这消息不知为何传到那太子耳边,他直接在宫门前,血洗了造谣之人,更加坐实了嗜杀的名声。

只是对方掌管三军,煞名在外,加上是嫡长子,又是太子,继位是无可厚非之事,后来,赵天戟也真的登上了皇位,只是不知是不是他杀戮太过,竟是不过继位一个月,就暴毙而亡,后来被追封为云戟帝。

如今第三任皇帝,也就是他前世忠君了二十载的赵帝,他是赵国第三任皇帝,是云戟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云戟帝生前极为宠信当年的霁王,就算是谈论国事也丝毫不避讳对方,后来赵帝知晓云戟帝暴毙,绝食三天三夜,差点也随着去了,忠心感念了云戟帝的部下,觉得要辅佐主子留下的唯一亲皇弟,他们长跪霁王府门前,请赵帝继任帝位。

陆莫宁脑海里闪过无数过往的事,纷纷攘攘间,最后到了御书房门前。

守在御书房门前的大总管赵贵平先进去禀告了一声,随后出来,就让陆莫宁进去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陆莫宁随着赵公公踏进御书房的瞬间,总觉得缠绕在手腕上的檀木珠越来越紧人,让他有种想要扯断檀木珠的冲动。

第12章

陆莫宁觉得手腕上越来越紧,不得已,抬起另外一只手,直接覆盖在了檀木珠上,几乎是同时,温热的掌心碰到的沁凉,让他心下一怔,差点没忍住松开手,强自覆盖着,不知是不是起了作用,檀木珠渐渐恢复了正常。

陆莫宁松了一口气,这时,也站在了御书房的正中央,低着头也不敢正视龙颜,先行了礼,赵帝让他起身之后,他站起身,这才发现辛大人竟然也在。

辛大人看到他,笑了声:“陆大人。”

陆莫宁拱拱手:“辛大人。”

赵帝也笑了笑,声音温润清朗:“辛卿家、陆卿家,想来你们也见过了,朕这次让人请陆卿家过来一趟,为的正是定国公那件案子。听辛卿家的意思,陆卿家昨日帮了他,让他免于犯错,朕思量一番,决定让陆卿家也加入这件案子,不知陆卿家以为如何?”

陆莫宁垂目恭敬道:“皇上,微臣本因竭尽全力,只是……微臣几日之后就要启程赴任,怕是不便插、手刑部的事,况且微臣相信辛大人的能力……”

赵帝:“诶,陆卿家不必谦虚,辛大人把昨日的事详细告知朕了,朕对陆卿家本就极为看好,只是陆卿家到底资历尚浅,否则,朕倒是会直接委以重任,这次定国公一案委实拖得太久,朕心难安。这样吧,陆卿家在启程上任之前,可以随着辛卿家去一趟定国公府,若是能帮上就帮,帮不上,朕也不会怪罪于陆卿家。如此可好?”

赵帝年岁不大,只有二十五岁,声音温润,微微传来,像是微风拂面,赵帝都说到这种程度,陆莫宁自然也不便再推诿,即使他并不想参与这件案子,以他对这件案子的了解,怕是真的破了,会得罪定国公。

可到底叹了口气,从他先前在许氏当铺前开口提点辛大人的时候,应该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罢了。

陆莫宁拱手:“喏,微臣遵旨。”

赵帝清朗的笑声传来:“陆卿家不要有压力,朕也听说了陆家的是,那梁氏着实心思歹毒,爱卿放心,朕绝对不会姑息这种毒妇,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陆莫宁谢恩之后随同辛大人出来,辛大人却是极为高兴,压低声音道:“陆老弟啊,别怪老哥,着实是这定国公案太难破了,昨日老哥回刑部审问了那扈氏,发现她的主家那二房的三少奶奶卞氏,竟然与那死去的世子爷竟是有首尾,这着实……可老哥听了你昨日的分析,觉得这件案子绝对不是这么简单,你帮老哥分析一下,是不是幕后真凶想要借着这扈氏的手,让老哥断了这卞氏的罪?”

他昨日一夜未睡,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种可能性,越想越心惊,对方几乎是拿捏准了他的心思,若非那时有陆莫宁在,他怕是因着基于想破案,还真的可能会中了圈套,断错了案子。

若是别的案子还好,可那是定国公,死的又是他的嫡子,被亲封的世子,要真的断错了,他这头上乌纱帽丢了是小,老命怕是也……还有一世的英明……

想来想去,辛大人决定进宫,求见圣上,让陆莫宁从旁协助。

这以前也并非没有特例。

陆莫宁道:“具体的下官并未详知,不过从昨日这扈氏的反应来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辛大人一捶手:“这幕后凶手着实可恶,走走走,陆老弟,先跟老哥回一趟刑部,老哥查了半个月依然毫无头绪,你帮老哥瞧瞧,到底有没有漏掉的……”

陆莫宁听着耳边辛大人的话,视线却是忍不住朝着手腕的檀木香珠看了眼,似乎是从出了御书房,先前那种诡异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只是……这黑蛇为何如此抵触这皇宫?

着实奇怪,莫不是真的是圣上浩然正气,对方这邪物近身不得?

陆莫宁随着辛大人一路去了刑部,辛大人对陆莫宁热情的态度,让刑部的人极为诧异,辛大人解释了缘由,众人虽说很是诧异,可也有听闻了昨日许氏当铺前的事,想到这半个月以来为了定国公一案愁云惨淡的辛大人,倒是生出一丝希望。

陆莫宁瞧见了,跟着辛大人进了书房之后,望着桌前摆放着的几摞案卷,再看向兴致高昂的辛大人:“大人,如果这件案子最后的幕后真凶牵扯甚广,你会如何?”

辛大人一愣:“牵扯甚广?”

陆莫宁模棱两可的解释:“这只是下官的猜测,毕竟世子爷不可能无缘无故被害,若是定国公的仇敌所为,怕是对方身份可不比定国公小,那大人……您会如何?”

陆莫宁这一句带着试探,上一世辛大人被派了流放之后,接任的那位雷厉风行惯了,是个狠角,可即使如此,那人最后知晓幕后真凶之所以杀定国公的真相,可依然并未揭露出来,后来他还是看了隐蔽的卷宗之后,才知晓来龙去脉。

可那时,幕后真凶早已身亡,定国公也早已过世,甚至整个朝堂以及各处的世家也早已换了一换,毕竟过了二十多年……那些似乎成了陈年旧案。

可想到二十多年刑场的一幕,还是轻叹一声,这也是为何昨日在茶楼被行凶,他并未继续追查下去,有意放了那人一马。

辛大人显然没想到陆莫宁会问出这么一句,可思索了一下,还真觉得极有可能,一般人光是听到定国公的名头都吓破了胆,更不要说去杀害薛世子了,除非要么有深仇大恨,要么是定国公的世敌,才会如此动手。辛大人沉默了下来,随后重重咬着牙决定道:“陆老弟,你莫要看不起老哥,老哥虽说当了这么多年的刑部尚书,浸润朝堂这么多年,可老哥到底还记得当年踏进刑部时的宏远,为民请命,还大赵一方清平盛世,不过老哥也知道,老哥资质平平,如今只求稳妥,不求险中求,可老哥的壮志凌云还在……如果真的像老弟说的那般,那老哥就是豁出这顶乌纱,也绝不让歹人逍遥法外!”

辛大人的话让陆莫宁一阵,他上一世后来身居高位多年,见多了朝堂内外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更何况,后来大赵并不如一开始那般强盛。

当年有云戟帝煞名在外,骁勇善战,可以说有云戟帝在,只有别国怕大赵的份儿,可后来云戟帝暴毙,因着有他先前留下的那些部将,一时间边关固若金汤,可不知为何,后来十多年,这些部将也都一个个莫名身亡惨死,随后又过了几年,大赵气运就开始衰减了下来,直到他后来殚精竭虑身死的时候,大赵也差不多是强弩之末。

乌烟瘴气的朝堂,让他也心灰意冷,即使如今回来,他其实心底到底是微妙的,因着他知道二十多年后,大赵气数将尽,怕是过不了多久,到底如何,也未可知。

可他到底不是当年十五六岁,意气风发、壮志未酬的少年郎,他已是经历过生死,甚至可谓是麻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刚当上状元郎,面见圣上时的那种一腔热血抛头颅的愣头青,可辛大人的话,突然让他醍醐灌顶,竟是再次有了当年那种义薄云天的雄心壮志。

“辛大人……”陆莫宁薄唇轻抿了下,喉间竟像是哑了一般,久久未言。

辛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陆老弟啊,老哥看好你,有比老哥有天分,以后前途无限,可初入朝堂,难免畏首畏尾,你不要怕,老哥还是刑部尚书,有老哥顶着,就算真的到时候出事,也不会牵连到你。”

陆莫宁突然撑着额头哑然失笑:“辛大人啊……”

辛大人摩拳擦掌:“陆老弟怎么还这般客气,老哥虚长你近三十岁,若是不介意,就让老哥占点便宜,喊声老哥哥,你帮了老哥大忙,老哥感激不尽,以后有事,尽管来找老哥。”

陆莫宁放下手,认真喊了声:“辛大哥。”

辛大人愣了下,瞧着像是小嫩葱一样的少年郎,忍不住搓了一把脸:“这么一喊,倒是显得老哥怪年轻的,哈哈哈。”

陆莫宁哑然摇头:“那辛大哥要开始查案了吗?”

陆莫宁与辛大人整理了大半日的卷宗,把定国公府的人口关系都仔细排查了一个遍,他虽然知道幕后真凶是谁,可对方之所以杀薛世子的原因也情有可原,既然他重走这一遭,杀人偿命是对,可他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全了“幕后真凶”的那份绝望与孤注一掷的决然。

所以他才会问了辛大人那么一句,只因为,这薛世子……该杀。

陆莫宁再回到陆家,洗漱之后躺在床榻上,窗棂微开,微风轻送,隔着屏风能嗅到竹香,陆莫宁终于有种他真的回来了的感觉,原本死寂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竟是因为这件案子。

昨日之前,他甚至从未想过,他早就麻木的一腔热血,今日竟然是被辛大人给重新点燃的。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既知晓真凶,何必这般麻烦?

第13章

陆莫宁听到这低沉的嗓音,在黑夜里,显得尤为清晰。他沉默片许,才缓缓开口:“我的确可以直接告诉辛大人幕后真凶是谁,可我想帮帮那人。即使她杀了人,需要杀人偿命,那是这件案子;可一旦抓到了,难保那人杀人的原因会再次被隐瞒下来,既然要做,也不能让那人白白牺牲了自己,换取那么一个纨绔的命。”

黑蛇:这是一件案中案?

陆莫宁嗯了声:“所以……在让辛大人找到凶手之前,我要先把那件当年被隐瞒下来的案子,重新翻出来。”

让它曝光在青天白日之下,也全了那人这些年的隐忍。

许久,黑蛇都未再开口,陆莫宁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大概是今日听了辛大人的话,胸腔再次涌上热血,竟是很快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他就去了刑部,辛大人早就等在了那里,把他引入刑部的书房,关上门,神神秘秘道:“陆老弟,昨个儿老哥听了你的,专门把不只是近一年来的与薛世子有仇怨的人家翻了翻,还把近十年的都一起翻了,凶手老哥是还没眉目,不过却找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陆莫宁心思一动,知晓自己昨日专门的提点起了作用,不动神色问道:“什么奇怪的地方?”

辛大人快步走到案前,把铺满凌乱的卷宗上翻出一本卷宗,快速翻到一处,点了点,指给陆莫宁来看:“你看这里,我突然发现,两年前,有人状告薛世子害人性命……只是奇怪的是,这状纸递上来不过半日,苦主就撤案了,只说是误会。这里,写了定案,可我翻看了苦主之后,更加觉得怪异。”

陆莫宁的视线在那卷宗上一扫,瞳仁缩了缩,接了过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之后:“薛良?……嗯?薛世子的三叔?他怎么会状告薛世子?害人性命,害的是谁?”

辛大人锤了一下掌心,探过头,用手指点了点:“陆老弟你继续往下看,还有不少能挖掘的地方,当时那段时间正好是聂中郎出事,朝中几个部都在查这件事,焦头烂额,这薛三爷撤了案之后,加上定国公亲自来了一趟说只是误会,加上当时的确是忙,所以就忘了,盖棺撤案之后,也就忘记了。昨晚我睡不着,把这些卷宗翻了出来,没想到偶然翻到这一页,也就想起来了……昨夜想了一夜,怎么想都觉得奇怪,按理说,一个叔父怎么着也不会去告侄儿,后来瞧瞧死的人,竟然是这薛三爷的嫡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陆老弟你给看看,这可有问题?”

陆莫宁垂眼,肯定是有问题的,他却不能直接说,刚打算从头再看一遍,只是这时手腕间的木珠再次紧了起来,他皱了皱眉头,伸出手覆盖在了上面,木珠很快恢复平静。

陆莫宁奇怪:这黑蛇到底怎么回事?上一次在御书房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如今在刑部也出现?莫不是它出了问题?

“陆老弟?陆老弟?”

辛大人看陆莫宁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连忙唤了声:“你也看不出来吗?”

因着先前扈氏的事,辛大人对陆莫宁谜之信任。

陆莫宁摇头:“这的确有问题,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这薛三爷断然不会冒着得罪薛家大房的可能来状告薛世子。”

这薛家一共有三房,大房是定国公最为看重的,这薛世子一被封为世子,更加奠定了大房在定国公府的地位;二房则是次之,有出息的没多少,而那与薛世子有首尾的卞氏,就是出自二房三公子的媳妇儿,虽说二房不如大房,这薛二爷到底在京有个一官半职;这三房却是不一样,这三房的薛三爷薛良只生了两年前遇害的薛四公子薛奕谌一人,三房从商,在赵国,士农工商,虽说薛三爷家产最为富余,偏偏因为地位低,却还要依附于大房,赚来的银钱,大多都被定国公拿来补贴大房。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些时日,老哥为了查薛世子被害一案,把这薛家的情况摸得门清,这薛三爷一直从商,不过对定国公府一直都多为照顾,却是从两年前那薛四公子死了之后,就直接分家分了出去,直接在定国公府砌了一道墙,与其余各房隔开了,本来这其余二房没分,三房却先分了出去,定国公竟然还同意了,这着实奇怪。所以,老哥就想让你来看看,这会不会有什么隐晦的事?莫不是,当年这薛四公子的死,的确有问题?”

辛大人觉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陆莫宁在,他觉得自己这两日茅塞顿开,竟然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

“怕是的确有问题,辛大哥先前去查这二房的卞氏,可查到什么了?”

陆莫宁一步步引着辛大人往前行。

“那卞氏?查出来了,的确是有这件事,她跟那薛世子有龌蹉已经三年多了,那二房的三少爷知道了真相之后,直接一封休书把人休了,如今已经赶回了娘家。不过这卞氏却是跟薛世子的死没关系,当时薛世子死的时候有人证,那玉冠是对方跑去跟卞氏偷情之后不小心落下的,卞氏本想着下次还给对方,结果没想到……对方从她那里出来之后,就死了。”

辛大人还挺遗憾,随即也极为不耻,好好的三少奶奶不当,竟然做出这种浸猪笼的事,可偏偏定国公以家丑不可外扬,不让宣扬出去,只说把人休了,要维护死者的声誉。

可那薛世子在京城还有名声可言?简直比声名狼藉还要猫厌狗憎。

“可既然这卞氏与薛世子有三年多的私情了,薛四公子的事发生在两年前,也许……这卞氏知道什么也说不定。”

陆莫宁缓缓开口。

辛大人一喜:“对啊,老哥让人去传召那卞氏。”

“辛大人不可,如果事情真的有隐情,既然当年薛三爷都被压了下来不得不撤案,如果传出去,怕是很快定国公就会前来找大人,打草惊蛇,怕是不便寻求事情的真相。”

陆莫宁缓声道。

“对,对对……陆老弟你说得对,那怎么办?”

辛大人头大了,他最怕对付妇人,就拿那拿着玉冠差点让他相信卞氏是凶手的夫妇,他怎么问都问不出什么,他们只道有人花了银钱让他们这么做,却并未见过那人的面容,也不知身份。

陆莫宁凑近了,低声在辛大人耳边说了几句,辛大人眼睛先是一亮,随即黯淡了下来:“这……能行吗?”

陆莫宁颌首:“兵不厌诈,为达目的,偶尔用些手段也不是不可以。”

辛大人一咬牙:“行,那就按照陆老弟你说的办。”

半个时辰后,辛大人一身便服带着两个一手培养可信任的衙役也常服,连同陆莫宁一起,去了这卞氏的娘家。

这卞氏娘家并不是高门大户,只是一个稍微富庶一些的商家女,不过因着这卞氏当年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那二房的三公子对其看中,求了很久,才三媒六聘娶了过去,可未曾想,这还不到五年,对方与那薛世子有首尾已然有了三载多。

陆莫宁等人到的时候,正看到卞家的人把卞氏给赶出了家门,赶人的是卞氏的哥嫂:“……这里已经容不下你了,你为何被休弃回来,我们也不给你张扬,可你这样的,我们绝留不得,你赶紧走!否则,别怪我们把你做的那些丑事都抖露出来!”

卞氏穿着一身旧衣,跪在那里背着一个简陋的包袱哭求,可对方并未心软,扬言要说出来,卞氏大概是真的害怕张扬出去,到时候不仅要被浸猪笼,败坏了定国公府的名声,光是定国公也不会饶了她。

卞氏只能哭的泪眼婆娑的背着包袱亦步亦趋离开了,辛大人要上前,被陆莫宁拦住了。

他们一行四人一直跟着卞氏到了一处偏僻处,才现了身,辛大人沉着脸,威严道:“卞氏。”

卞氏是见过辛大人的,看到辛大人吓了一跳:“大、大大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可要跟我们走一趟?”

辛大人黑着脸道。

卞氏被吓到了:“不……我不去衙门。”

转身就要跑,却被两个常服衙役给拦了下来:“你是跟我们走一趟,还是我们把你绑走,你自己选一个?”

卞氏最终还是跟他们走了,到了一处茶楼,辛大人包了一个包厢,把人带了上去,让卞氏坐在那里,也没说话,就这样晾了一会儿,晾的卞氏心惊胆战,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人饶命啊,奴家真的没杀世子爷,求求您要给奴家做主啊。”

辛大人看了陆莫宁一眼,陆莫宁点点头,辛大人才冷笑一声:“卞氏,本官且问你,你可知这次是谁要害你吗?就算是本官今日饶了你,你觉得那人会放过你?你怕是……一走出这茶楼,等我们离开,你压根就活不到明日!”

第14章

卞氏被辛大人这句话吓得一哆嗦:“到、到底是谁要害奴家?”

辛大人沉着脸,即使他心里也不知,还是表现的极为稳,反问:“你都做过什么让人不得不杀你的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卞氏的神情变了变,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奴……奴家不知,不知……”

“真的不知?”

辛大人瞧着她心虚下来的眸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杯盏震了震,有水渍溅出,这一声吓得卞氏一哆嗦。

“大人……奴家……”

“说是不说?你若是不说,那就现在就走吧,走出这里,你是生是死都与本官无关,本来本官是不想看着一个无辜的性命就这么没了,可既然你不愿意配合,那就带着你的秘密去陪薛世子吧。”

辛大人也不等卞氏开口,直接一挥手:“送她出去。”

“不大人等等!”卞氏跪求地磕头:“不是奴家不愿意说,实在是……实在是奴家怕、怕定国公饶不了奴家啊!”从薛世子一死,她其实就猜出来几分可能性,定国公府的人也许忘了,可她却还记得,记得当年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美目,就那么死死盯着她,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她午夜梦回都会被噩梦吓醒,她这两年受着良心的谴责,一直都是,可她不敢说,不敢……当年定国公都能把事情给压下来,她本来就胆小,否则也不会当初被薛世子强迫了之后也不敢开口反抗半句。

“你且放心,只要你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本官定会护你周全,就算是定国公,也拿你没办法。你且想清楚,是走出去,被幕后真凶给杀了,还是说出实情争取宽大处理。”

辛大人按照先前陆莫宁教他说的开口,果然,这卞氏听到“宽大处理”两个字,眼睛顿时一亮,心似乎是定了定,卞氏才磕了一个头,跪爬在那里,不知想到什么,浑身还在发抖。

“大人……奴家若是说出来,真的……能宽大处理吗?”

“这就要看你能说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卞氏的身体僵了下,像是决定了什么,慢慢直起身,蹲坐在脚后跟上,抹了一把脸,神情有些凄楚:“奴家说……说……其实奴家也不想的,都是……都是被逼迫的……”

辛大人眯眼,忍住去看陆莫宁的冲动,心思一动:莫非真的是薛四公子那件事?

卞氏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娓娓道来:“其实,奴家早就想到这一天了,从两年前,奴家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只是还心存侥幸,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来了……薛世子一死,奴家就猜到是她终于出手报复了……呜呜呜……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对不起四公子……”

辛大人心里咯噔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卞氏泪眼婆娑:“两年前,薛四公子薛奕谌的死……并非意外,而是被薛世子活活打死的……”

随着卞氏娓娓道来,即使早就知道,陆莫宁端着杯盏的手指也忍不住收紧了,因为用力,指骨泛白,一双清冷的眸光森森冷厉,只是稍纵即逝,随着他垂眼的动作,很快被遮掩了去。

这京城侯门嫡府都会有些腌汰事,可这薛世子却是做的尤其可恶、恶毒。

薛世子因着自小受宠,被定国公养得无法无天,自从知晓人事之后,花街柳巷没少去,可京城那些青楼本来就那么多,等薛世子玩腻了之后,就开始盯上了良家女子,光是被定国公压下来的就有十数人,因着定国公府权势压人,那些被强抢回去的良家女子都认了下来。

可薛世子过了许久又觉得没趣儿,竟是把眼睛盯在了后宅的那些妇人身上,而定国公府后宅,最为出名的两位美人儿,一个就是这二房三公子的夫人卞氏;而另一位,则是三房唯一的嫡少夫人林静怡,这林静怡是正四品礼部侍郎的嫡长女,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儿,不过一开始也不过是外界相传,且这林静怡自小被指腹为婚给薛家三房的薛奕谌,是以并未出过府,不过因着林侍郎执掌礼部,加上林家又是书香门第,是以这林静怡自小被教养规矩,端庄大方,极为贤良淑德,堪为良配。

薛家三房的薛良与林侍郎认识,自小两家就指腹为婚,虽说薛良是商人,可挡不住是定国公府的人,这桩婚事也是门当户对。

加上林静怡与薛奕谌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又是青梅竹马自小认识,是以感情极好,这卞氏嫁进二房时,林静怡才十二岁,还未及笄,自然也未嫁进来,是以卞氏嫁进来的时候,林静怡还未嫁入。

当时卞氏一嫁进来,就被薛世子给盯上了,不过他当时没好下手,后来终于让薛世子给逮到机会给强迫玷污了,卞氏本来就是小门小户,因为长得好加上薛三公子真心欢喜她,这才不顾门第娶了进来,可到底卞氏胆子小,被薛世子给威胁了一番,加上不想让自家夫君知晓,也就忍了下来,后来三番四次被薛世子给强迫,到后来麻木了,也就认命了。

而就在卞氏嫁进来两载,三年前,林静怡及笄之后下聘,在两年半年嫁入薛家,当时掀开盖头的时候,薛世子也去凑热闹,当时林静怡的容貌彻底面世,惊为天人,这薛世子也就在那时上了心。

可薛家三房把这林氏看护的极为严密,根本找不到机会,加上林氏并不喜外出,只待在三房,平日里有丫鬟仆人看守着,薛世子寻了几个月都没找到机会,最后实在是心痒难耐,就找上了卞氏。

卞氏刚开始自然不愿意,不想助纣为孽,可挡不住薛世子用她的那些事来威胁,卞氏权衡再三,为了自己,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借着在后宅又是身为女子的便利,加上她绣工不错,就逮到一个机会,与林氏见过一面,随后相熟了之后,就频频前往三房,熟悉了之后,林氏对她自然没有设防。一来二去,林氏被卞氏说服着,也会时常去二房走走,刚开始都谨小慎微,可几次之后并无异样,林氏也就放了心,可薛世子知道时机成熟了之后,终于再一次,借着卞氏的帮助,对林氏下了手。

卞氏想到当年自己在薛世子的威胁下做的那些昧良心的事,忍不住呜呜呜哭了起来:“……都是我对不起她,可我也没办法,薛世子威胁我,要把那些事告诉公婆、告诉夫君,要把那些事宣扬出去,我也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可我没想到,薛世子不是人,他竟是直接把人给打死了!”

辛大人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一股怒火涌上来,难以置信:“你就这么放任他这样胡作非为?那畜生对薛四公子做了什么?!”

卞氏哽咽道:“……我不知道林氏当时怀有身孕,真的不知道,薛世子对她出手,她反抗过激,导致孩子没了,当时我冲进去的时候,她就躺在血泊上,那么死死盯着我,我怕极了……可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后来四少爷从铺子里回来知道了,直接就冲去马场去找薛世子了,可没想到……没想到两个时辰后,送回来的,就只是一具尸体了。我是真的没想到薛世子敢杀人,他竟然是动了杀了四公子后直接把林氏收入房中的打算……那四公子被活生生打死了……当时三爷知道了之后,就去找大房算账,却被定国公给挡了回去,一口咬定四公子是坠马而亡……可那四公子当时被打的血肉模糊,怎么可能是坠马而亡……三爷翌日一怒之下,就告上了刑部,可没想到,不过是半日,不知定国公到底跟三爷说了什么,三爷撤了案……这些年,我一直受着良心的谴责,后来每次午夜梦回想到林氏当时躺在血泊里凄厉的目光,我就……我就……”

辛大人气得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暴跳如雷:“胡闹!太可恶了,怎么能这么心狠手辣?那薛世子是他的孙子,四公子就不是?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死了,他竟然还要把消息压下来?!”

卞氏哭得泣不成声:“我当时吓坏了,生怕林氏把我供出来,可那林氏当时伤得太重,救了两天两夜才保住性命,只是那孩子没了,那也是四公子留下的唯一可能的血脉,大夫说她以后可能都不能生了,可这一切都被压了下来……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林氏……可我每夜都在受着良心的谴责……可我人言微轻,连三爷都没办法,我更是……”

卞氏到最后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可辛大人气得差点没一脚把她给踹翻了,最后被衙役给拦住了。

辛大人怎么也没想到,这薛世子死之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桩隐蔽的秘辛,可想到真的有可能是这林氏动的手,辛大人有种不想继续查下去的冲动了,他揉了一把脸,看向一直垂着眼静静坐在那里的陆莫宁:“陆老弟,这案子还怎么查?难道……要让老哥去抓那林氏……可老哥怕到时候直接把那定国公以及大房的人给抓进刑部!”

第15章

辛大人暴跳如雷,可抹了一把脸之后,却又有心无力,定国公是先帝那时就留下来的老臣,还是三朝元老,经历了先帝,云戟帝,已经如今的赵帝,权势极大,更何况,这薛家还有一位当贵妃的娘娘,正是受宠。

而这件事已然过去两载,就算是有证据,也随着当年薛四公子的死,给直接埋了,如今怕是都成了一把白骨了。

薛世子又已经死了,可谓是死无对证,加上定国公偏心,以权势压人,不愿让薛家留有污点,他一个小小的刑部尚书,即使有心,还真的不一定能帮的上忙。

陆莫宁看向辛大人:“辛大哥你是如何想的?”

辛大人愣了下:“我?我当年之所以当这个刑部尚书,就是想要让世间一片祥和,没有冤屈冤案,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看来,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有心,就能做到的。”

陆莫宁却是摇头:“也不一定,只要是有心,也许会有水滴石穿的那一刻。”

辛大人望向陆莫宁黑漆漆的眸仁,心下一动:“陆老弟,莫非……你有办法?”

陆莫宁:“薛奕谌当年其实是留下了证据的。”

辛大人一愣:“陆老弟你……怎么知道?你知道薛四公子当年是被人陷害致死的?”

陆莫宁:“我并不知道,可我却能确定。”

辛大人呆呆的:“是、是什么证据?”

他为何不知道?这薛四公子压根当年无法预料到自己身亡,否则他肯定会保命不去的,既然是意外被打死,肯定没时间留下证据,可为何陆老弟却说薛四公子留了证据?

陆莫宁道:“辛大哥,我所说的证据,的确是薛奕谌留下的,还是一个铁证。”

“是……什么铁证?”

辛大人猛地抬头,眼底露出一抹惊喜。

“……他的尸身。”

陆莫宁缓声开口,说罢站起身,看向卞氏:“你可愿作证?只要你肯,等事情一了,我保你安然无恙,替你改名换姓送出京城,保证定国公的人找不到你。可若是你不愿,那么,一旦我们开始查当年那桩旧案,定国公为了隐瞒下来,也绝对会斩草除根,他的手段,想必你也知道了。”

上一世也是如此,定国公的权势太大,即使当年那人的确是在卞氏装死之后,重新审了薛世子被害一案,顺藤摸瓜找出了林氏,只是后来,定国公那一段,却是被隐瞒了下来,还是由皇上亲自同意的,他也是后来翻了密卷,才看到的那些并未公之于众的东西。

他估计当今圣上怕是也为了抓住定国公的把柄,虽然隐瞒了下来,却还是让定国公画了押,留下了那些证据。

可那是皇上,如今只是靠着他与辛大人,怕是顶多只能拼着状告到皇上面前,来个先斩后奏,把当年薛四公子的事公布于众,可却不能将定国公真正绳之于法。

卞氏被陆莫宁给吓坏了,听到要告薛世子当年谋害薛四公子,反射性的就要摇头,可听到后半句,动作蓦地僵了下来,泪眼婆娑:“可……可你真的能办到吗?定国公爷那么厉害,他若是知道、知道奴家……”

陆莫宁道:“卞氏,如今你已经没了选择,从你被赶出薛家,被赶出娘家,京城这般的大,少一个人两个人,悄无声息的,很快大家都会忘记你这个被贬走的曾家的薛家三少奶奶。”

卞氏突然凄楚的伏在地上呜呜呜哭了起来。

陆莫宁继续道:“这件事了了,我会送你离开,赠你一些银两,你可以自己来选。”

卞氏知道别无他法,从她开口告知他们当年的事,一旦传出去,定国公必然知晓是她泄露出去的,定然不会饶她。

与其等着被灭口,不如绝地而生,也许还能拼出一条活路。

卞氏哭够了,抹了一把脸:“大人……奴家愿意。”

一旁的辛大人从陆莫宁说完那句“他的尸身”就傻了眼,这会儿终于回神,就听到卞氏也同意了,佩服地看向陆莫宁:“陆老弟,干脆你也别去什么江栖镇当什么七品县令了,干脆跟着老哥,你可比老哥厉害多了……”若非对方年纪尚小,无法服众,他都想让位给他了。

“陆大哥,莫要玩笑。”

陆莫宁无奈摇头,忍不住嘴角扬了扬,露出了颊边的一对梨涡,眉眼清丽,倒是愈发显得姿容不俗,面容稚嫩,而不是先前一直眼底表现出来的沉稳老成,初看没什么,细看之下,总有种微妙感。

辛大人看得呆了下,忍不住道:“陆老弟,你这……”长得可比女子还要好看啊。

不过这话到底有侮辱之意,辛大人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吞了回去:“陆老弟,你先前说的尸身是什么意思?那薛四公子可是已经死了两年了,加上当时匆匆埋了,怕是如今尸身都腐朽,坏一些估计都成白骨了,伤痕都看不到了,还怎么当铁证?”

陆莫宁摇头:“辛大哥此言差矣,只要尸体还在,就算是白骨,也能重现死之前的伤痕。”

他上一世后来为了能胜任刑部尚书的位置,专门研究了很多年的卷宗,以及各种疑难杂症,甚至包括验尸之法,其中有本宋慈的《洗冤集录》里,就写了蒸骨之法,只要把死者的遗骸清洗干净,用绳子串好,埋入地窖加以他法,即可将死者死之前所受的伤在骨头上呈现。

辛大人听得目瞪口呆:“此话当真?真的能重现?”

陆莫宁颌首:“嗯。”

辛大人兴奋的一捶掌心:“太好了!我们即可就去查!”

陆莫宁却是阻止了辛大人:“辛大哥,就算是有办法,可目前你却要先考虑两个问题。”

辛大人一怔:“什么问题?”

陆莫宁道:“一则就是即使我们知晓如何能让薛奕谌的尸骨呈现当年死的时候的伤痕,到时候就能证明,他并非坠马而亡,而是被人殴打致死,可我们能证明,前提是,我们要拿到他的尸体,可问题是,我们如何拿?”

薛四公子是薛家的人,当年也是葬进了薛家的祖坟,而没有命令,他们无法开棺验尸,既然无法验尸,他们又如何来验证?

辛大人傻了眼:“要不……我去找人偷出来?”

一旁的两个衙役对视一眼,赶紧跪了下来:“大人您可不能乱来,这无亲人准许而开棺验尸,这按照大赵的律法,可是要受罚的,到时候您的乌纱帽可就不保了!”

辛大人:“可……可本官也不能放任这么一桩冤案就这么……”

陆莫宁却是继续道:“二则,辛大哥你要想清楚,即使我们真的查到了,也让当年薛四公子的死大白于天下,可薛世子如今已经死了,当年隐瞒真相同流合污的定国公,辛大哥你却是没办法惩办,他只推说一句不知,你拿他是没办法的。更何况,他身为重臣,皇上定会偏袒与他,到时候,不过是薛世子被定罪,可人已死,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虽说能帮对方伸冤已经是不易,可在此之前,他还是要把这一点向辛大人说清楚,因为他很清楚,上一世既然皇上偏袒了定国公,那么这一世,依然还会偏袒,对方依然是他的定国公,毫无影响,反而是辛大哥,以后可能会被定国公针对。

辛大人沉默了下来,自然也听出了陆莫宁话里的深意:得罪了定国公,可最后定国公依然安然无恙,对他以后的仕途,怕是会有影响。

辛大人道:“陆老弟你莫不是如此看不上老哥?老哥已经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要那仕途有何用?这般大奸大恶之人,老哥就算是拼着这乌纱帽不要,也要公之于众,否则,那惨死的薛四公子,以及薛家三房那一家,也太惨了。”

尤其是那薛林氏,为了给亡夫报仇,不惜血刃仇敌,甚至要搭上性命,他总不能连一位女子的胆量都比不上吧?

陆莫宁: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只是可惜这次不能一举弄垮定国公,可以后还有机会。

就在陆莫宁打算继续开口时,耳边突然再次响起了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慢悠悠的,带着一些意味莫名:你当真想把定国公拉下马?

陆莫宁心头一跳,反射性的四处看了眼,这才慢半拍低下头,就看到缠在手腕上的木珠不知何时再次变成了黑蛇,不过因为对方通体也是黑的,又是缠绕在手腕上,并不明显。

陆莫宁看过去,眼底满是疑惑:???

男子的声音继续慢悠悠响起:我可以帮你拿到定国公的把柄,让赵云霁厌弃了他,到时候赵云霁自然也不会帮他隐瞒。

陆莫宁更加惊异,想问出声,可又怕惹得辛大人疑惑,背过身去,用口型问:你怎么会知道?

他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上一世身居高位之后,又得赵帝信任,才查看到那些秘密,可它一个连人形都变不好的东西,怎么会知道?

男子轻哼了声:这就不用你管了,你只道,想,还是不想?

陆莫宁几乎只是思考了一瞬,就点了头:想。

第16章

男子的声音却是继续响了起来:不过,我却是有条件的。

陆莫宁一愣,随后问道:什么条件?

男子:上一次我喝的那种酒,再来十坛。

陆莫宁:……

身为一条蛇,你这么贪杯,没有醉死在酒坛里,还真是可惜了了。

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满: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愿意?

陆莫宁强压下抽搐的嘴角,面无表情:你可知那一坛子酒上次花了我多少银钱?

还要十坛子,他怎么不去抢?

如果是上一世他身居高位也就罢了,自然不差这点子酒水钱,可他如今不过是凭着帮先生誊书才得了些银钱的穷书生,穷状元,上哪儿给他弄十坛酒的银钱去?

男子狐疑的声音响起:你这么穷?

陆莫宁:……两坛,多了爱要不要。

男子:……

陆莫宁也不出声,与黑蛇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黑蛇尖脑袋一扬,气得尾巴一卷,直接重新变成了木珠,就在陆莫宁以为它一怒之下要反悔时,男子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两坛就两坛,朕……真就没见过你这么穷的状元郎!

陆莫宁也不在意,难得极为心情愉悦的摸了摸木珠:就这么说定了啊。

两坛子酒钱换定国公一个把柄,超值了。

“陆老弟?”

辛大人看陆莫宁许久没出声,担心的开口询问。

陆莫宁转过身,一概先前的淡定,凤眸黑亮,眉宇间神采飞扬,愈发显得姿容清俊逼人:“辛大哥,我得到一个定国公的把柄,也许……我们还能拼一下也说不定。”

辛大人眼睛一亮,上前握住了陆莫宁的肩膀:“此话当真?”

陆莫宁嗯了声:“不过还不确定,辛大哥你先带卞氏回刑部,务必保住她的姓名,在此之前,不要声张出去,我先去拿证据,若是拿得,我自行去刑部找你。”

辛大人自然没意见,而陆莫宁先一步出了茶楼,随后回陆家,等到了他的院子,才对着木珠道:“定国公的那个把柄在何处?”

几乎是瞬间,木珠再次变成了黑蛇,尖脑袋懒洋洋地扬起对着他:京城近郊江河镇,到了那里,我自会告诉你去找何人。

陆莫宁一愣:“江河镇?”

江河镇离京城有三十多公里,他若是骑快马也要半日。

黑蛇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提到江河镇,整条蛇周身都是森冷的暴戾与寒意,贴着陆莫宁的手腕,让他打了个冷颤,奇怪地看了黑蛇一眼,不过他离前往江栖镇上任还有几日,在此之前,就要将这件案子解决了,没时间耽搁了。

于是,陆莫宁没多想黑蛇奇怪的态度,简单收拾了两件衣服,将仅剩的五十两银子带上,骑了府里的一匹快马,直接就出了城。

陆莫宁出城之后,到了快天黑才赶到江河镇,一路行过去,夕阳日落,他拿了路引交给守门的官差,牵着马,一身光芒踏进了江河镇,趁着无人注意,将手腕抬起,薄唇凑近了木珠,轻声问道:“接下来要去何处?”

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冰凉的木珠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莫宁感觉到木珠猛地往后扯了一下,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一步,陆莫宁踉跄了一下,才稳住步子,清冷的眉眼沉沉,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周身威严甚重,一时间,经过的姑娘、小媳妇儿都忍不住频频看过来。

陆莫宁深深睨了木珠一下,怕引人怀疑,牵着马随便找了就近的客栈住下,进了房间,才把手里的包袱帮桌上一放,干脆直接把木珠撸下来,也放在一边,坐在桌前,冷冷道:“你怎么回事?莫不是要反悔?”

木珠岿然不动,半晌,才变回了一条蜷成一团的黑蛇,男子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擦觉的喑哑:朕……真是急性子,我怎么会反悔?江河镇有一家月白楼,如今还不是时辰,再等半个时辰过去,寻月白楼的白老板。

陆莫宁狐疑地看过去:“为什么要等半个时辰?那月白楼是何地?”

竟是还要等天黑之后才能前往。

黑蛇的尖脑袋猛地抬起,蛇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知月白楼?

陆莫宁道:“我应该知道吗?”

男子的声音顿了下,才了然响起:你莫不还是个雏儿吧?

陆莫宁薄唇冷冷抿着,原话反问了回去:“你莫不也是个雏儿吧?”

黑蛇的蛇身骤然执起,男子的声音颇为有些恼羞成怒,咬牙:是我先问你的。

陆莫宁反击:“哦?你先回答我,我就回答你。”

黑蛇蛇尾一甩,半晌,懒得再纠结这个问题:看来你这书呆子当真是学傻了,那般风花雪月的地方都未逛过,月白楼是赵国最大的销金窟,分部遍布各地,京城的最负盛名,里面的小倌各个千娇百媚,不过无人知晓这月白楼总部却是在京城的这个小镇江河镇,明面上的老板是那位白老板,实则另有其人。

陆莫宁就算是没去过那种地方,可听到“小倌各个千娇百媚”也明白是什么地方了,强压下面上的不适,抿着薄唇:“看来你是很羡慕了,不过可以身为一条蛇,你怕是想去也没福消受。”

黑蛇:……

瞧着倒是个唇红齿白的美人儿,怎么一张小嘴开口就这么毒?

男子的声音响起咬牙切齿:你到底还想不想知道那定国公的把柄了?

陆莫宁这才回神,刚被激了一下,就想到上一世他因不良于行,上一世直到死都未娶妻,清心寡欲,不仅仅是因为他不良于行不愿拖累旁人,实则还有就是他当年代嫁在后宅伤得太重,本就伤了手脚,加上并未得到救治,后来并未能再……即使后来身居高位,他也未再多看旁人一眼。

男子这个问题,显然戳到了他的痛楚,让他一向淡定的情绪难得波动了一下。

陆莫宁深吸一口气,觉得不应与对方一般见识,敛下黑眸:“你且继续说。”

黑蛇却是仰着尖脑袋,深深睨了陆莫宁一眼,男子的嗓音才缓缓响起:这月白楼明面上是供人消遣的欢愉之地,实则是幕后东家收集各处消息的联络点,不过四年前,幕后东家死了,这白老板找不到人,自然也就暂时断了消息,可这幕后东家死之前三个月,已然让他去查定国公薛世仁了。

陆莫宁一怔:“既然是四年前了,你怎么确定对方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男子:这就与你无关了,你只要知道,我能让你拿到那些证据即可。你去了月白楼,去见那白老板,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你怎么让他把东西交出来。

陆莫宁奇怪地看了黑蛇一眼,对方说这句话时,声音太过沉冷,他当了多年的刑部尚书,审问犯人时,也善于观察对方的音气,能感觉到这男子说的是真的,只是对方每次提到定国公,声音都会冷了好几度,他……到底是谁?莫非,他的死也与定国公有关?

不过这些暂时不是陆莫宁需要考虑的,他如今与这黑蛇是一条船上的,自然也不担心对方会骗他。

半个时辰后,陆莫宁揣着仅剩的五十两银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去了月白楼。

只是他往月白楼前一站,那身清冷的风姿,加上少年郎极为清丽的姿容,狭长的凤眸冷淡的敛着,加上那身澹然自若的气质,让经过他身边前往月白楼的恩客都频频转过头看他,有些蠢蠢、欲、动的,都差点直接上前询问对方的身份。

这哪里像是女票客,更像是那千、娇、百、媚的……

陆莫宁之所以停下来,他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就剩下这五十两了,我若是进去,那白老板不会收我的银两吧?他若是收了,你就酒钱就没了。”

黑蛇:……

陆莫宁低头对着木珠挑眉:“嗯?”

男子咬牙切齿的声音在黑夜里沉沉响起:要不要我让他反过来救济你一些?

陆莫宁不知为何突然心情颇好:“不必。”

陆莫宁本来以为这月白楼只是普通的楼宇,可站在这栋精致的数层阁楼外,周围旋角上挂着琉璃玉盏,怪不得要叫销金窟,他这五十两估计进都进不去。

陆莫宁压低声音道:“这进去要银子吗?”

男子慢悠悠道:不知道。

陆莫宁:“你都认识这白老板,怎么会不知道?”

男子:认识归认识,我又没来过这种地方,为何要知道?

陆莫宁:“哦……”

他拖长的音调带着莫名的意味,让木珠猛地一收紧,陆莫宁知道对方怕是动怒了,另一只手捏住了木珠,威慑地扯了扯,木珠这才松动了些,男子的声音传来:还不进去?

陆莫宁看站在这里太久,也不耽搁了,抬步朝前走去,因着他长得太好,加上一身气质绝对不像是拿不出银钱的,模样像极了贵公子,守在月白楼外的打手甚至都没说别的,直接放行了。

只是陆莫宁走进去很远,那两个打手还忍不住频频偷看过去。

陆莫宁强忍住不适,皱眉踏了进去,而随着踏进月白楼,原本热闹旖旎的大堂,不经意看过来时,有那么一瞬静了静。

第17章

这月白楼之所以出名,因着这里面的少年都长得极好之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气质不俗,让前来玩乐的恩客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可如今被这少年一比,顿时觉得都是浮云,少年明明清丽稚嫩的姿容却有着一双深邃沉冷的双目,加上周身稳重清冷的气质。

矛盾糅合在一起,却偏偏诱、人得紧。

原本正游走在恩客间的一位月白楼管事,看到陆莫宁也是一愣,不过他到底见惯了美人儿,虽然这少年是他这些年见过姿容最为突出的,却也没表现出异常,快走过去,热情道:“这位小公子,可是有相熟的?”

这少年瞧着面生,与其说像是来玩的,倒更像是来捉奸的。

陆莫宁对旁人的目光比较敏感,不过他到底沉稳,并未在面上表现出来,薄唇一动,吐出两个字:“找人。”

众恩客八卦之魂顿时起了:难道……这是哪家的小相公来抓人了?

赵国民风开放,男子可娶男妻,只要是自愿并无约束。

陆莫宁这句找人,让他们脑补了一番,觉得这俊俏的少年定然是来找自家老爷的。

管事也是一愣:“不是小公子你是找……?”

陆莫宁定定看他一眼:“白老板。”

“什、什么?”

管事一愣,大概是没听懂,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莫宁重复了一遍:“我来找白老板,告诉他,旧识。”

陆莫宁这句话直接在整个大堂炸开了:不是吧?这小公子是来找白老板的?莫不是白老板哪个蓝颜知己?

他们忍不住视线在陆莫宁身上打转,顿时都羡慕了起来,真是便宜了白老板,不过这般可人的美人儿,竟然舍得放下不理,真是暴殄天物。

陆莫宁进来月白楼之前就想过这种情况,他一向面不改色,淡定沉稳的目光,睨了傻了眼的管家:“怎么?白老板不在?”

管事愣是被唬住了,对方熟稔的语气,让管事当真以为莫不是老板辜负了这小公子被人找上门来了,坑巴巴道:“在、在的……”

“劳烦告诉一声,故人来访,望一见。”

陆莫宁缓缓开口道。

管事到底不确定,若是旁人他兴许极回绝了,一则是陆莫宁气质独特,不像是会撒谎之人;二则是陆莫宁言之凿凿,太过淡定,管事哪里敢耽搁,应了之后,就去了三楼白老板专门的歇息处,也该这小公子幸运,老板刚从外地赶回来,正在歇息,不过他也不敢耽搁,禀告了之后,那白老板皱眉凝思,不记得自己招惹过这么一位,可对方道是故人,白老板心道见一见也无妨,兴许还真是故人也说不定,就让管事去请人了。

陆莫宁在一楼的大堂并未等多久就被带上了三楼。

等房间的门关上,陆莫宁朝前方屏风下的一张软榻上看去,男子一袭雪缎锦袍,垂着眼正跪坐在矮几上啜着一杯清茶,大概是刚起,墨发并未束起,随意披散在身后,从陆莫宁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清俊白皙的一张侧脸。

等听到动静转过身,陆莫宁倒是诧异这白老板挺年轻的,大概只有三十来岁,模样清俊儒雅,不过气色并不好,面色苍白,透着病态。

白锦荣听到动静偏过头来,视线落在陆莫宁身上,原本就死寂的眸仁更是沉冷:“你是何人?何以欺骗我的管事见我一面?”

陆莫宁道:“我的确是找你的,也是你的故人要见你,不过不是我。”

白锦荣皱眉,觉得这少年话里透着怪异之处,不过只以为对方是认识他的故人,他只是代替故人传递个消息而已:“你所说的故人是何人?”

陆莫宁一直没听到男子开口,不动声色的用手扯了一下木珠。

男子低沉的嗓音才带着一丝莫名响起:告诉他,墨阳一别,已是七载,浮生不见,只愿安好。

陆莫宁听来,着实奇怪,不过这会儿到底不是问的时候,看向白锦荣把这十六个字重复了一遍。

只是陆莫宁的话音一落,原本还在淡定啜着茶水的男子,突然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须臾间,捏着杯盏的手指开始颤抖了起来,随即就是全身,这一幕让陆莫宁心下惊讶,不过到底面上不显,下一瞬,就看到那原本淡定雅致的男子,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般,猛地踉跄着从软榻上扑下来,甚至未着靴子,死死抠着陆莫宁的肩膀,红着眼迫不及待询问:“他还没死对不对?还没死对不对?!啊,你告诉我,他还没死对不对?他当年是假死的对不对?对不对……”

白锦荣一连说了数个对不对,仿佛这样才像是说服了自己对方真的还活着一般,可说到最后,嗓音越来越低,踉跄着一步步后退,直到脚后跟抵着软榻,颓然坐下来,白着脸,开始低低咳了起来,越咳却是越剧烈,凄惨的模样,让陆莫宁即使光是瞧着,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悲伤。

陆莫宁张嘴,想劝慰几句,竟愣是开不了口。

他低下头,发现不知何时木珠化作了黑蛇,正盘在他的手腕上,静静瞧着不远处的男子。

可陆莫宁分明感觉到手腕上对方缠绕的力道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突然房间的门被大力踹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踏了进来,来人一袭黑袍,高大健硕,凌厉的视线环顾一圈,落在白锦荣身上,再落到陆莫宁身上,带了杀意。

男子面色沉冷:“你对他说了什么?”

陆莫宁抬眼,眸色澹然:“这是我与他的事,与你无关。”

“找死!”男子陡然抬起手臂,腰间的佩剑陡然出鞘半寸,只是还未动手,就听到身后白锦荣嘶哑的声音带着怨怼:“高邑!你敢动他试试看?!”

被称作高邑的男子大掌紧攥着刀柄,一双虎目冷戾,可到底是猛地把刀鞘咣一声重新收合,警告地盯了陆莫宁一眼,这才转身看向白锦荣,走近,居高临下得瞧着咳得面色惨淡的男子,恶狠狠:“都过了四年了,他早就化作了一堆白骨,你何必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不用你管!若不是四年前你拦着,我何以不能见他最后一面?我们十多年的兄弟……若不是你……咳咳……”白锦荣说到激动处,猛地再次咳了起来,瞧着像是风烛残年一般,让陆莫宁皱眉,对方这身子骨怕是损坏的厉害啊。

男子大概是恼了,咬牙:“你让我眼睁睁瞧着你去送死是不是?!行啊,你现在过去,若是你死了,我就给你陪葬行不行啊?”

白锦荣原本的怒意突然就那么偃旗息鼓,怔怔仰着头,眼尾带着红意,陆莫宁不经意瞧见了,竟是觉得对方整个人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意,可转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冷意:“那你就去死吧。”

男子大概是气急了:“你个没心肝的玩意儿!”说罢,直接把人拦腰抱了起来,就往屏风后走去,刚开始那白老板还挣扎的声音传来,男子低下头就亲了下去,后来就没声音了……

陆莫宁难得怔愣在原地,整个房间静谧一片,大概是对方带着人去了密室,从这边听不到半点声响,陆莫宁半晌回过神,低下头:“这白老板是你认识的吧?他被这么强迫带走了,你不上去咬那个高邑一口?”

黑蛇垂着尖脑袋,蛇尾却是甩了甩:他们本就是一对恋人,自小一起长大,吵吵闹闹数年了,放心,高邑不会伤害他的。

陆莫宁:“那他们……我们还等吗?”

陆莫宁想到最后看到的那一幕,莫名想到他们此刻去做什么了,原本清丽的姿容染上一抹赧然,站着也不是,走也不是。

黑蛇不知何时仰起脑袋:啧,为何不等?你在想什么?莫不是想什么旖旎的事情?

陆莫宁反击:“要不要我带着你前去问问,他们要不要收留你?应该比我尽心才对。”

黑蛇:……

这么小气的人到底是怎么当上状元郎的?

黑蛇半天才慢慢道:你就不怕长针眼?

陆莫宁挑眉,拖长声音:“哦?你在乱想什么?长什么针眼,莫不是在想什么旖旎的事情?”

黑蛇:……

个熊玩意儿!这么小气报复心这么重,他怎么不上天呢?

陆莫宁把黑蛇堵了回去,顿时心情极好,加上密室隔音不错,他也听不到声音,这房间檀香弥漫,茶水糕点一应俱全,一旁的角落摆着棋枰。

陆莫宁走过去,捻着玉子,摆盘自己对弈。

不知过了多久,黑蛇再次变了回来,看到兴头,游到对面,卷着棋子:等等,我来跟你对一盘。

陆莫宁看黑蛇一眼,眼神意味莫名,看得黑蛇蛇尾僵了下:瞧什么?

陆莫宁道:“若是要下,不许中途退局。”

黑蛇不甚在意:自然。

只是下了半个时辰,黑蛇终于知道这厮开始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了,黑蛇蛇尾僵直地卷着棋子从棋罐里爬出来,这样重复了数十次,他觉得尾巴都不是自己的了。

等把棋子搁在棋枰上,蛇眸定定盯着陆莫宁,瞧见少年微扬的嘴角,清丽惑人,却偏偏带着一本正经的不怀好意,黑蛇终于有所觉悟:下次绝对不能跟这人斗嘴了,毒舌还小心眼!不就是嘴贱说了他一句雏儿么?至于记到这时候?

第18章

陆莫宁一直等了一个时辰,才再次听到暗室的石门响了一下,他整理好棋枰,这才站起身,抬眼,就看到高邑抱着人走了出来,白锦荣瞧见陆莫宁,苍白隽秀的面容染上一层赧然,低咳一声,欲盖弥彰:“刚……身子骨不适,是以去医治了一下。”

只是他这话一落,抱着他的男子嘴角扬了下,意味颇深。

白锦荣幽幽盯着他,然后伸出手,在对方腰间使劲儿掐了一把,男子眉头皱也没皱,把人稳稳放在一旁的软榻,这才回到了他身侧站好,只是看向陆莫宁时,眼神带了警告之意。

陆莫宁只当自己没看到对方的眼神,也没看到白锦荣脖颈上欲盖弥彰的红痕。

白锦荣大概是在后面被高邑安抚了,神色淡定了很多,也没有先前的激动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陆莫宁也不瞒着:“京城人士,陆莫宁。”

“陆莫宁?这名字有些耳熟……哦?你是那个刚任命的新科状元?赵云霁的人?”

白锦荣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峰也锐利了下来。

陆莫宁瞳仁有光微微晃过:这白老板倒是有意思,竟然直呼当今圣上名讳。

黑蛇已经变回了木珠,只是男子的声音依然响起:告诉他,那人任命的人并不代表就是他的人。

陆莫宁狐疑,重复了一遍,果然看到那白老板脸色好了不少:“你如何会知道……他的消息?还有你说的那七载未见,是何意?”

明明四年前他就已经……

陆莫宁听到黑蛇的话,怔愣了下,到底还是重复道:“白老板且只记得,假以时日,他必再次归来即可。”

这次不仅白锦荣,连高邑也猛地看过来,眼底攒动着难以置信与惊喜:“他当年……当真是假死?”

毕竟他们的确是未曾亲眼见到下葬,皇陵他们也没那个本事踏入。

陆莫宁低下头,瞧了眼手腕上的木珠,无法解释这种情况,垂下眼,轻嗯了声。

这几乎像是一个开关,让白锦荣原本只是红着的眼角迅速涌上泪意,白锦荣把头偏到了一旁。高邑却是更加心细如尘,冷静之后,眸色沉定地看向陆莫宁,询问了几个与黑蛇在世的时候有关的问题,陆莫宁按照黑蛇的话一一道来,彻底让白锦荣与高邑相信了。

陆莫宁就看到那个先前还朝白锦荣道“那人早就死了”的高大男子,也莫名红了眼圈,薄唇紧抿,久久未言。

陆莫宁这才终于信了黑蛇先前的话,他们怕是……生死之交的兄弟吧。

两人心情平复之后,白锦荣才哑着嗓子道:“你……他还好吗?”

陆莫宁嗯了声:“应该还不错,就是贪杯。”

白锦荣一愣,随即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对,他的确是贪杯得很。他在何处……我可以不以见他一面?”

陆莫宁低头看了眼黑蛇,心底轻叹:就算是想看,问题是他们也要相信,从他们听不到黑蛇的声音,看来,应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他暂时……无法见人。”

白锦荣也不强求:“那不知陆公子这次前来……是为了?”

陆莫宁开门见山直接道:“我来拿四年前他让你查的关于定国公薛世仁的把柄。”

白锦荣一怔:“你这是……”

陆莫宁简短解释:“我如今与刑部尚书辛大人在查定国公府的薛世子之死一案,发现了其中隐藏的案中案,定国公当年维护隐瞒薛世子残害薛四公子,我想拿这个把柄,将定国公受到惩罚。”

陆莫宁很清楚,除非这个把柄是要命的,否则,怕是一次难以把定国公定罪,可暂时让他受到惩罚,无暇对付辛大人就够了。

白锦荣坐直了身体:“你当真……敢出手?你是赵云霁任命的朝廷命官,他若是维护定国公呢?你入朝为官,难道忠的不是赵云霁?”

陆莫宁深深看了白锦荣一眼,道:“我忠的是大义,而非单独一个人。”

更何况,他很清楚,二十年后,赵国摇摇欲坠,赵帝……并非一个明君,能力也无法胜任那个位置,可他是皇帝,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辅佐,可在此之前,若是在大义与君王之间,他首先在意的更是大义。

白锦荣与高邑对视一眼,眼底攒动着光:“如今的朝堂,很少有你看的如此明白的人了。”

陆莫宁:“那么,你可愿将这把柄交给我?”

“自然。”

白锦荣毫不迟疑,拿脚轻踢了身侧的男子一眼:“去拿。”

陆莫宁视线落在白锦荣白皙精致的脚踝,把视线转开了。

高邑大掌捏了捏他玉白的脚背,被白锦荣狠狠一脚踹开,这才无声笑了下,抬步重新走入了暗室,再出来时,把一个锦盒交给了陆莫宁。

白锦荣道:“这里是关于定国公这些年收受贿赂以及他与几位王爷私下交往的证据,能不能用得上,你可以看看。”

月白楼虽然收集各处消息有一套,可到底无法碰触到朝廷的权势争斗,这也是他捏着这些证据四年,却无法施展的缘由,否则,他早就把定国公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给弄死了。

陆莫宁快速翻看了一番,看完之后诧异不已,这里不仅有这几年的,还有定国公四年前与别的王爷或者罪臣有牵扯的书信往来:“定国公竟然是天戟帝的人?可当年……为何还会与享王有接触?”

四年前天戟帝暴毙,是享王所为,后来如今的圣上即位,将享王凌迟处死,享王府的家眷一个未留,斩草除很,众人只言当今圣上为兄报仇,虽说这种方法太过残忍,毕竟几百口人一个未留,却也情有可原,如今已无人多言。

若是这定国公是天戟帝的人,为何还会与刺杀了天戟帝的享王有接触?这岂不是矛盾?

毕竟传言天戟帝与当今圣上是同胞兄弟,关系极好,当年天戟帝突然暴毙,当今圣上差点随了去,后来因国不可一日无主,天戟帝的旧臣请命让当今圣上即位。

定国公是天戟帝的人,如今也忠心辅佐当今圣上,可为何……定国公会与当年的享王有牵扯?

白锦荣望着角落一处,怔怔的,嘲讽道:“他是他的人?也只有所有人都信了,连他也信了……可不是,怎么会是呢,否则,薛世仁那老贼,怎么会……怎么会……”

“阿锦,你累了!”高邑适时阻止了白锦荣继续说下去,看向陆莫宁:“我们拿到的关于定国公的把柄都在这里,时辰不早了,这里不是陆公子该来之处,早日回去吧。”

陆莫宁虽然心下犹疑,可既然对方不愿讲,他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告辞。”

“等等。”

白锦荣突然哑着声音开口唤住陆莫宁:“我这里有几坛上好的花雕酒,你可否,带给他?”

陆莫宁对上白锦荣恳求的目光,轻嗯了声。

陆莫宁提着几坛花雕酒大摇大摆地从月白楼走了出去,恩客目瞪口呆:这公子什么来头?竟然让白老板舍得把珍藏了这么久的宝贝酒送了出去,一送还是好几坛?

陆莫宁回了客栈,把几坛酒摆在桌上,木珠取下放在一旁,打开一坛封泥,顿时酒香扑鼻:“喝吧。”

木珠却是没动,陆莫宁狐疑:“怎么?不喜,可白老板说这是你最爱的。”

这可比先前那女儿红好数倍了,绝对是难见的佳酿,这都看不上?

木珠许久才变回了黑蛇,尖脑袋扬起黑豆眼瞧着陆莫宁: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你所忠之君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般,你会如何?

陆莫宁疑惑地看他一眼:“这话我刚在白老板那里已经说了,我忠的不是君,是这个天下,是这天下的大义,如果当今圣上不是个明君,那就能者居之,前提是,对天下苍生好。”

若是没有经历过上一世,没有看到二十年后赵国动荡不安的局势,他也许还真的像是这个年纪这般单纯的觉得,君是君,臣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后来看惯了那些颠沛流离的场景,若是一个国主,却不能让一个国强盛反而日益衰败,那么他忠的又是什么?那百姓期待的又是什么?

尤其是后来看到宫闱那么多氵壬乱与黑暗,他殚精竭虑一生,才终究明白一个道理,这赵国,单凭他一人,就是累死,也改变不了什么。

黑蛇静静看着他许久,才哑声道:记住你今日之言。

说罢,噗通一声跳进了酒坛里。

陆莫宁深夜睡得沉沉的,却觉得身上像是被压了一个鬼,挣脱不开,他猛地睁开眼,就看到黑夜里,一个影子正直勾勾盯着他,房间里酒香弥漫,不过他一挥手,眼前不过只是一个虚影。

陆莫宁皱眉:“你发什么疯?”

男子醉醺喑哑的嗓音在黑夜里低沉响起:你说你是不是为了省酒钱,才、才搬回来这几坛酒水的?

陆莫宁:“……毛病,爱喝不喝,不喝我明日就全部倒了。”

大晚上的,这醉蛇扰人清梦还质问还觉得自个儿有理了是不是?

第19章

陆莫宁上一世殚精竭虑,身子骨并不好,入夜之后就无法安眠,虽然重回少年时期,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可一旦吵醒,却无法再睡着。

于是后半夜,陆莫宁盯着像是游魂一样在他身上飘来荡去的影子,直到后来对方又重新变回了一串木珠,掉在了他的胸口上,陆莫宁把木珠往地上一扫,咬碎了一口银牙:明个儿就给他倒了!

翌日天刚亮,陆莫宁就起身了,洗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卷了衣袖,先是把那几坛酒的封泥都给打开了,顿时满屋酒香像是钩子能勾人一样。

只是大概是没睡好,他周身气质愈发清冷漠然,眉眼却愈发清丽惑人,抬起一坛酒水,就要往木盆里倒。

“你在做什么?”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道慵懒沙哑的男声,大概是刚醒来,化作一条黑蛇,盘在陆莫宁的肩膀上,紧盯着他的动作,蛇眸定定的,周身气势迫人。

陆莫宁动作行云流水:“倒酒。”

男子咬牙切齿:这是我的。

陆莫宁:“可这是我提回来的,白老板只说让我带给你,可没说带给你几坛,昨个儿那一坛,足以。放心好了,等回了京城,我一定、给你、买、那两坛、女儿红!”陆莫宁到最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清冷孤绝的姿容,冰雪初融般冷峻,让黑蛇原本不过是偏头看去,硬是愣了下,蛇眸幽幽一动,满眸都是惊艳。

只是下一瞬闻到沁人的酒香,咬牙:我要你那两坛子女儿红作甚?这是能比的?

陆莫宁面不改色,一坛子已经入了木盆,就开始去拿第二坛,结果刚碰到坛子的边缘,就碰到了一抹沁凉,他低眸,就对上了黑蛇吐出的蛇信儿,猩红威慑,带着一股强势:你敢。

陆莫宁挑眉:“你可以试试?左右这几坛子也不过是省酒钱省下来的,我都愿意给你掏银钱买酒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黑蛇终于明白过味儿,想到这少年的小心眼,蛇尾挠了挠尖脑袋:我昨夜儿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陆莫宁:他还知道啊。

黑蛇瞧着少年冷抿的薄唇,以及眼下的乌青,心虚不已:朕……真是的,你这般……罢了,我给你道歉,别闹了。

他不说最后几个字还行,陆莫宁想到对方昨晚上的可劲儿折腾,嘴角扬了下:“闹?”

抬手就要连黑蛇也一并倒下去。

男子头疼不已:你不想惩治定国公了?

果然,陆莫宁的手一顿,清冷的凤眸睨过去:“已经拿到了把柄为何依然无法惩治?这些是假的?”

男子的声音缓缓响起:自然是真的,只是你可曾想过,证据是拿到了,可你要如何交出去?以定国公在朝中的势力,怕是还未递上去,就被人中途拦了下来。

陆莫宁想到上一世定国公的手伸得有多长,眉峰一拢,修长如玉的指尖点了点酒坛的边缘:“你知如何交出去?”

男子:自然。

陆莫宁:“告诉我。”

黑蛇的尖脑袋朝后睨了眼,意味明显,想要办法,就把这几坛留下来。

陆莫宁大手一挥,直接抱着酒坛,连同酒坛上的黑蛇回到了桌前,黑蛇松了一口气,回眸瞧着木盆里的那坛酒水,颇为遗憾:败家玩意儿啊,他的酒啊。

以后看来意识不清时也不能惹了,又小气又睚眦必报,啧。

陆莫宁在桌前落座,推了推那个装着定国公把柄的锦盒:“这要怎么避开定国公交到圣上的手里?”

男子:把它交给定国公的对手,那人必定会竭尽全力打压定国公,到时候两相争斗,自然顾不上那辛大人。

陆莫宁皱眉:“你以为我没想到,可这朝堂之上,你能确定哪个是定国公的人,哪个是定国公的敌手?还要不被圣上怀疑。”

如果在此之前,他也许借着上一世还能确定一二,可昨日白老板的话,以及这些罪证上定国公与享王的接触,让陆莫宁却不那么确定了。

还有白老板那句“他是他的人?连他也信了……”他知道第一个他是定国公,第二个是谁?陆莫宁其实有种大胆的猜测,莫非白老板说的另一个他,是指天戟帝?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定国公不是天戟帝的人,那他是谁的人?当年天戟帝暴毙,他又插手了多少?

黑蛇蛇尾无意识的轻轻拍打坛缘:我知道。

谁才是定国公真正的敌手,谁恨不得定国公死,他很清楚。

陆莫宁瞳仁一亮:“当真?你确信?”

黑蛇嗯了声:你可还记得两年前那薛家出事之时,之所以辛大人并未在意是因为当时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焦头烂额才无暇顾及,你可还记得那件事?

陆莫宁道:“自然,当年那段时间正是聂中郎——中郎将聂平出事,朝中六部都在彻查此事,忙的焦头烂额,因着中郎将为人正直根本不像是会做出那般欺上瞒下、贪污受贿、暴戾残害无辜之人,是以等辛大人忙完之时那薛三爷已来撤案,自然未当回事。”

陆莫宁说到这,声音却轻了下来,他其实还有事没说,上一世后来他翻看过密案,自然也瞧见了当年这件事,中郎将聂平是被陷害致死的,其中定国公也牵扯在内。

当年看到时,他觉得很是奇怪,中郎将聂平正是四年前天戟帝的旧部,也是当年感念圣上兄弟情义,跪求让圣上登基的旧臣之一,可两年后,却落得那么一个下场,当年未清楚真相的时候,陆莫宁上一世年幼,还真的以为……

可后来看到那些鲜血淋漓被隐藏极深的密折,陆莫宁才终于恍然,他所以为的圣上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仁慈,他所忠心的君主,也许满手鲜血,也会残害忠良,只是他并不知道那暗地里的污秽罢了。

可那时候他已经为了赵国耗费了所有的心神,加上当年不良于行的郁结,到底没撑过那年冬日。

黑蛇再次提到聂中郎,陆莫宁回过神:“你说的这个人,与聂中郎有关?”

黑蛇嗯了声:聂平当年随同天戟帝南征北战时,救过一介书生,那书生后来入朝为官,如今不过三十余岁,因着是先帝的言官,如今历经三朝,在朝中极有威望。

陆莫宁怔愣之下,诧异不已:“你说的……是裴御史?”

朝中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不加入任何党羽,却最年轻的御史大人,为人刚正不阿,严谨肃穆,很得当今圣上信任。

他一直都以为裴御史当圣上的心腹,一直古板直言。

可……

陆莫宁想到两年前的事,却怎么都无法相信裴御史被聂中郎救过。两年前,凉州出现瘟疫,对方不惜临危请命,前往重灾之地,也就在那时,聂中郎出事,不过是月余,就被定了罪,一家老小,全部被发配酷寒之地流放,若非聂中郎当年战功赫赫,怕是那些当年呈上去的罪证凌迟也不为过。

可当年定罪即将流放之际,裴御史终于从凉州赶了回来,只是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御书房,直言死谏,言聂中郎如斯大奸大恶之人,绝对不能放过,当凌迟而死,不可因其过往之功,放过此等恶人。

裴御史此话一出,满朝哗然,难以置信,因裴御史此言颇有落井下石之嫌,对方跪在金銮殿外三天三夜,圣上竟是同意了,只是因一人做事一人当,直接将聂中郎下旨砍了,不过却也因着杀了聂中郎,就放过了他的家人,由流放改成了贬为庶民,世代不可入京为官。

黑蛇不知想到了什么,许久,才缓缓轻嗯了声,只是嗓子喑哑,偏过头,竟是背过蛇身去:嗯。

“可裴御史当年一力主张重判聂中郎,他怎么可能会帮聂中郎报仇?”

当年虽然定国公提供的证据确凿,可聂中郎战功赫赫,许多朝臣都不信,为他请命的很多,否则,也不可能一开始只是流放那么简单。

黑蛇不知何时转过头,扬起尖脑袋,蛇眸深深睨着陆莫宁:你看到的不过是表面,你可知,聂平当年一家一百七十余口人,若是真的随同聂中郎一起前往流放,下场会是什么?

陆莫宁想到什么,浑身一颤,难以置信:“……”

黑蛇不等他开口,继续道:裴御史赶回来的时候,已经迟了,聂平已经救不下来了,可那赵云霁怎么可能让聂平活着?他已经派了五百死士,流放途中,等待他们的,只有全部惨死,一个不剩。聂平在入狱之前,给裴御史流了一封信,信中很简单:以他的命换一家老小周全。

这才后来有了裴御史死谏一事,聂平心知自己活不成了,又何必连累一家老小无辜陪他去死?

陆莫宁却是愣了许久都未回神,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亲手把救命恩人推入死地的裴御史当年跪在那里的三天三夜,得有多绝望?

第20章

陆莫宁上一世并未见过裴御史几面,加上裴御史当年对聂中郎落井下石之事,虽无人敢言,私下名声却并不好,一直独来独往,为人诟病。陆莫宁上一世惨居后宅三载,后来虽然得以重归朝堂,一开始官职并不高,自然是见不到正三品的言官裴御史,等后来他几年后升上来,也不过在朝堂之上见过裴御史两三面,后来就再未见过了。

因为几年之后,裴御史在一次下朝回府途中,为了救一个险被疯马践踏的小孩给踩死了。

后来消息传到朝堂,同僚尽皆不信,觉得这裴御史狠心绝情,怎会这般心善?

当时他得知时,也颇为疑惑,可如今连同这一起来看,上一世见惯了悲欢离合的冷硬心肠,竟也忍不住眼眶一热,他偏过头,久久未曾一言。

陆莫宁既已知晓如何把把柄罪证交上去,也不再耽搁,当日午时赶路就回了京城,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修书一封,托了一稚童守在裴府外,等裴御史出来,把信交给对方,陆莫宁则是去了就近的茶楼,寻了一间临窗的二楼包厢,等着裴御史。

陆莫宁回忆上一世,发现竟是完全记不起来这裴御史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靠近,停在包厢前,随着他的应答,包厢的门打开,裴御史走了进来。

陆莫宁这才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第一个印象就是瘦,形销骨立的瘦,只剩一把骨头般包裹在空荡荡的青色锦袍里,手腕上缠了一串念珠,眼神死寂,面无表情看过来时,无悲无喜。只是不过是三十余岁,裴御史双鬓竟已染上白霜,瞧着憔悴苍白,只是精气神还算好,陆莫宁想,他大概是存着与定国公等人死磕到底的心思,才坚持到这时的吧。

“是你。”

裴御史淡淡开口,嗓音沙哑,并未抬步踏进来。

“裴御史认识下官?”

陆莫宁站起身,与裴御史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遥遥相望。

“嗯。”

裴御史漠然应声,“找本官何事?”

陆莫宁问道:“不知下官可有幸与裴御史喝上一杯茶水?”

裴御史显然不愿多待:“茶就不必了,有话就说。”

陆莫宁紧迫的盯着对方:“裴御史当真要这么说,如果我说……我要讲的事与聂中郎有关呢?”

裴御史大概早就习惯了,瞳仁几乎未动,只是陆莫宁心细,还是看到他的右手负在了身后,面上波澜不惊:“哦?尔与本官说那大奸大恶之人作甚?”

陆莫宁轻叹一声,亲自上前,将门扉关上,这才径直走回去,在矮几前跪坐下来,拿出一个锦盒,往前推了推:“裴御史,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今日寻你来,不过所谓一事,求你帮个忙。”

裴御史站着未动,只是眸色更加冷淡:“凭什么?凭你是新任的新科状元?你莫不是太看得起自己?”

陆莫宁也不恼:“因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裴御史皱眉:“……”

陆莫宁睨着他,静静开口:“将定国公从那个位置拉下来。”

几乎是他话一落,裴御史猛地抬眼,瞳仁掠过复杂的光,很快熄灭冷寂,薄唇冷抿:“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

陆莫宁垂眼,打开锦盒:“两年前,聂中郎出事之际,薛世子在马场打死了薛家三房的薛四公子,定国公薛世仁为了给薛世子脱罪,不惜买通上下,借着聂中郎出事朝中纷乱得以蒙混过关。两年后,薛四公子遗孀为报夫仇,以身犯险设计杀了薛世子,而我的目的很简单,让当年之事大白于天下,定国公欺上瞒下,加上这些他这些年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在各地建设府邸拉拢朝臣的证据,应该能让他焦头烂额了。”

裴御史死死盯着那锦盒,陆莫宁每说定国公一个罪证,裴御史死寂的眸仁就亮一下,到最后,裴御史不知何时,已然走到了近前,拿起那些罪证,一页页翻看着,翻到最后,原本死寂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纹,咬着牙,双眼猩红,猛地攥紧了,偏过头狠狠抹了一把眼,又怕真的把罪证给褶污了,连忙松开手,下一瞬,把那些罪证一页页铺平在矮几上,用手掌一点点抚平,却是垂着头,久久未言,只是那么一下下动作着。

陆莫宁跪坐在那里,瞧着裴御史枯瘦的手掌,莫名眼眶一热,喉咙发紧,那些等待时在脑海里侃侃而来的说服之词,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许久,才哑声道:“裴御史,还望保重身体,聂中郎大仇未报,朝堂蠹虫还未清除殆尽,赵国……还需要您。”

裴御史的动作一僵,把那些罪证一点点收拢回锦盒,妥帖宝贝的放入怀中,还压了压,这才撩起衣袍,跪坐在了陆莫宁对面,垂着眼,却并未看陆莫宁,只是手指指了一下旁边搁着的几坛酒:“可以喝吗?”

陆莫宁看向木珠,因为矮几挡着,不知何时黑蛇变了回来,蛇眸瞧着他,极快点了下。

陆莫宁没想到这次他倒是挺大方,直接拿过一坛,敲开封泥,顿时酒香扑鼻,把茶水换成酒水,替裴御史倒了一杯,对方一饮而尽。

大概是喝得急了,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得双眼泛红,眼泪直流,对方却是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陆莫宁也一句话未说,就那么给他倒着,直到一坛酒尽了,裴御史一张脸都红了,他的情绪大概终于平稳了下来,在陆莫宁再去拿另外一坛时,却是止住了他的动作:“不必了,这罪证我会交上去,只是当今圣上生性多疑,并不能全部交上,也不能直接交上,否则对方反而不信。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圣上开始怀疑定国公,有这些东西在,两年之内,我定将他……将他……只是暂时,当今圣上为了制衡别的世家朝臣,并不会真的动他,却也不会让他好受。薛四公子的事,容缓两日,两日之后,可以动手了。我会在这两日之内,让皇上对定国公起疑。”

皇上一旦起疑,又再次爆发定国公欺上瞒下结党营私拉拢朝臣的事,定会让圣上心里扎了一根刺,这根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直到不拔不行。

他说完,站起身,大概是醉了,下榻时摇晃了一下,走了两步,并未转身,只是偏过头:“我不知你是谁的人,这份人情,我裴钰记下了,没齿难忘。”

陆莫宁在裴御史离开许久都未再开口,黑蛇不知何时爬到了他的肩头:你在想什么?

陆莫宁望着空空的酒坛,指了指心口:“我在想,当年天戟帝暴毙,是不是……并非这般简单。”

否则,若是聂中郎是清白的,当今圣上为何非要陷害他?不仅仅是他,接下来的几年间,当年临危请命让当今圣上登基为帝的几位将军忠臣,都会因着各种各样的缘由而死,他先前还未想到,如今细细想来,并不是聂中郎做了什么,而只是因为,他们是天戟帝忠心耿耿的旧臣。

黑蛇大概没想到对方突然说这么一句,僵愣在原地。

陆莫宁偏过头,望着黑蛇,黑亮的瞳仁静静瞧着他:“你莫不是……也是天戟帝的某位旧臣吧?为了给主子报仇,这才含恨而死不甘心化作了这串木珠?”

黑蛇:……

他为什么要是旧臣?他为什么就不能是那位主子?

陆莫宁却未等他开口,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喃喃一声:“我大概是闻了酒香也醉了,竟然有这种诡异的想法,你怎么可能是什么忠心耿耿的旧臣,就你这贪杯的醉蛇,还喜喝这么贵的酒水,顶多也就是一个贪官。”

黑蛇:……

陆莫宁提着剩下的三坛花雕酒往外走,发觉脖颈一凉,偏过头,就瞧见黑蛇蛇眸闪着黑光,亮着尖细的两颗毒牙,正对着他细白的脖颈,陆莫宁挑挑眉,幽幽抬起了三坛酒:“哦?”

黑蛇默默闭上蛇嘴,默默爬了回去,变回了木珠:……

陆莫宁先去了一趟刑部,告知了辛大人自己已经拿到了定国公的罪证,让他暂且等待两日,这才回到了陆府。

只是刚到府外,就看到府外停了几辆极为精致的马车,陆莫宁只当是府里来人了,他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一推开院门,就感觉手腕上的木珠一紧,木珠化作了黑蛇,吐着蛇信儿警惕地盯着前方。

陆莫宁安抚地摸了摸黑蛇,这才抬步踏了进去,抬眼望去,就看到院子的石桌前,坐着一个身着华丽衣袍的男子,男子听到动静抬头,朝他自认为俊朗的一笑,挥了挥手:“大郎,三日不见,如隔三个春秋,让晋某好生想念,食不能安,寝不能寐,着实难熬。”

第21章

陆莫宁神色冷淡得瞧着前方石桌前的男子,晋博宇,晋相爷的二公子,他那后弟陆世鸣三日前刚刚上任的便宜相公。

“原来是晋二公子。”

陆莫宁提着花雕酒一步步上前,却是打算直接绕过晋博宇回房。

晋博宇既然来了,哪里肯这般轻易让他离开,起身,风流倜傥地手臂撑在了一颗树干上,另一只手一撩刘海,朝着陆莫宁抛了个媚眼:“大郎,小爷终于逮到机会来看你,你好生无情。”

陆莫宁被对方抽风的模样瞧得头疼,刚想开口,就看到晋博宇突然嘴角抽了抽,脸色瞬间变了,浑身僵硬着,那模样陆莫宁想忽略对方没事都没不行。

陆莫宁眼看着晋博宇僵硬着脖子,慢慢转过头,朝着自己撑着树干的手掌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哪里趴着一只软趴趴凉丝丝的黑蛇,正对着他吐舌猩红的蛇信儿,尖脑袋对上他恐惧的凤眼,朝着他迅速的一戳,吓得晋博宇“嗷”一声一蹦三尺高,蹭的就蹿上了旁边的石桌上,抖着身板蹲在那里,哪里还有半点的风流倜傥。

陆莫宁:“……”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人能动作快到能出现残影。

黑蛇何时蹿上去的他都不知道,不过瞧见晋博宇此时吓得不轻的模样,觉得莫名挺爽,虽然上一世晋博宇并非针对他,可他屈居后宅三年后来不良于行也是败他所赐。

不过上一世他已经报复回来了,晋博宇的下场也很惨,所以这一世晋博宇还未对他做什么,他也不打算跟他有任何牵扯,可即使晋博宇此刻什么都没做,他对晋博宇也生不出半点好感。只是让陆莫宁没想到的是,成婚当日竟是让对方起了心思,对方如今这模样,他哪里不清楚,却是不想理会,趁着晋博宇被黑蛇缠着,回了房间,放好花雕酒,换了一身衣袍,重新走出来时,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晋博宇玉冠歪了,发丝凌乱,锦袍也脏兮兮的被黑蛇追着跑,手里还抱着一根树枝,好不凄惨,看到陆莫宁,快哭出来了:“大、大大大大大郎,救我……快、快把这蛇赶走,好、好怕怕。”

陆莫宁:“……”

晋博宇不向陆莫宁求救还好,他一开口,黑蛇直起蛇身,一个神龙摆尾,直接就蹿到了晋博宇的头顶上,晋博宇只能看到他头顶上倒挂着一个尖脑袋,蛇信儿幽幽一吐,晋博宇凄厉的尖叫一声,白眼一翻直接吓晕了。

陆莫宁:“……”

黑蛇这才从晋博宇身上慢悠悠爬上来,爬回了陆莫宁肩头,男子低沉的嗓音带着得意响起:我救了你。

陆莫宁:“你就不怕他把你炖成蛇羹?”

黑蛇:他敢!

陆莫宁:“……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先变回木珠。”

黑蛇莫名:为何?

陆莫宁:“因为来人了。”

晋博宇昏厥前的那道尖叫声太过清晰,引来了原本就在寻找他的晋家随从,他们带着陆管家匆匆赶来,一踏进敞开的院子,就看到混在石桌前地上的晋博宇,晋家的人还未说什么,陆管家身后的陆世鸣先一声刺耳的尖叫:“你做了什么?”

陆莫宁听到这一声,抬眼冷冷朝着少年看去,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比他只小了一两岁,两人的模样的确有几分相似,此刻少年骄纵跋扈的朝着他厉声一喊,眼神带着怨毒与厌恶的恨意。

陆莫宁瞧着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多少年没见,陆世鸣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啊。

他眼底的情绪太过清楚,怨恨陆莫宁,如果不是陆莫宁半路醒来,如今嫁进相府,被迫承欢男子身下的就是他陆莫宁,而不是他了。

被陆世鸣这一声提醒,晋家的随从也看向陆莫宁,不过到底顾念着对方是新科状元,态度还算是恭敬,为首的男子应该是管家,拱了拱手:“见过大公子,不知我家二少爷这是?”

陆莫宁神情澹然:“晋二公子无意闯入这里,攀谈一二之时,我这里杂草丛生许久未曾打理,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蛇,晋二公子是被蛇吓晕的。”

晋管家大概是怕晋博宇回门之日闹事,特意被晋相爷派了过来跟着的,对陆莫宁自然恭敬,一听这解释,了然:“原来如此,我家二公子什么都不怕,就怕这蛇虫一类,晋大、晋二,还不把二少爷抬起来,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府给二少爷医治,至于二夫人……可以等晚上在归。”

晋管家后半句自然是对陆世鸣说的,却是看也未看陆世鸣,显然没把对方当回事,对陆莫宁恭敬的拱了拱手,就退下了。

晋管家早就想把人带回去了,本来当日两家都闹到了刑部,回门根本就不必,不过是晋二公子非要过来,目的不言而喻。

相爷一向宠溺二公子,没办法只好让他也跟了过来,如今有了借口,刚好把人带回去,至于这“便宜夫人”,爱回不回。

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陆莫宁与陆世鸣,后者还站在那里,咬着牙,眼神淬了毒一样,无人瞧着,他也懒得装:“都是你!为什么嫁过去的不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陆世鸣恶人先告状让陆莫宁嘴角冷冷扬了扬:“陆世鸣,你似乎没搞清如今的状况。”

“什么?”

陆世鸣以前对包子似的隐忍的陆莫宁辱骂惯了,突然听到对方回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莫宁淡淡道:“尔可知,辱骂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责?”

“什、什么?”

“轻者仗责二十,重则五十。你觉得你这身子骨能承受二十,还是五十?嗯?”

随着这一句,陆莫宁朝前走去,明明还是少年往日的模样,可那深邃黑漆漆的眼底,波澜不惊,沉稳冷漠的让陆世鸣竟是骨头缝都开始冷了起来,他进一步,他退一步,直到撞到门扉,才陡然清醒,尖叫。

“你敢!你敢动我试试?我让……我让……”

“让什么?让梁氏罚我跪祠堂,还是不给饭吃?陆世鸣,你看清楚,如今梁氏可是在刑部,这陆家再无人会护着你。”

陆莫宁一语戳破陆世鸣的希冀,他脸色彻底变了。

“不可能!还有爹,我去找爹,你敢欺负我……我让爹家法你!”陆世鸣被陆莫宁给吓到了。

“陆时忠?你尽管去,看他会不会为了你得罪一个朝廷命官?甚至会不会为了你得罪相府把你带回来。”

陆莫宁很清楚陆时忠的性子,在威胁到他的性命安危的时候,他只会六亲不认,这人太过自私,否则,他可也不可能因着梁氏的家世,会眼睁睁瞧着梁氏虐待刻薄他,他当真不知梁氏的举动吗?不过是默许罢了。

陆世鸣脸色变了变,因为陆莫宁戳中了他的想法,他这次趁着回门回来,的确是想要让爹想办法将他从相府给带回陆家。

他这三日在相府过得并不好,梁氏当时在刑部说晋相爷强抢民男的事闹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他娘如今在刑部他们说不到她头上,他在相府却是没少冷嘲热讽。

这也就算了,他成婚当日,那晋家二公子就欺负了他一通,极尽羞、辱之事,唯一庆幸的就是对方不屑碰他,只是第二日,他就被扔到了后院一个极偏僻的偏院,冷茶冷汤,他哪里过过这种日子,就想让爹把他接回陆家。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这晋家二公子就不见了,爹不能下床,就让管家带人去寻,结果就是如今这局面。

陆世鸣不甘心,恨恨说了些狠话,就去找了陆时忠了,不过果真如陆莫宁所言,陆时忠不仅没同意,反而斥责了陆世鸣一顿,且不顾他的意愿,直接让陆管家把他灰溜溜送回了晋家。

等待陆世鸣的会是什么,陆莫宁很清楚,可他并不想管,前世陆世鸣默认梁氏所做的事,害他惨居后宅三载,甚至欢天喜地的拿着他的任命文书去当了县令,他这一世不会对他做什么,可他倒要看看,即使他什么也不做,陆世鸣会怎么作死。

接下来的两日,一切风平浪静,只是说是风平浪静,坊间却渐渐流传出一个传言,说是定国公府有个藏宝阁,金银玉器,甚至比国库还要充盈,富可敌国。

这消息刚开始还只是随便传一传,可后来,直接被人编成了一首童谣,稚童尽皆传唱,不过两日的功夫,闹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消息传到赵帝赵云霁的耳中,他直接将定国公给传召入宫。

定国公再三保证,绝无此事,结果,定国公这边刚出宫,那边就有人递了折子参了他一本,说是偶然得了定国公贪污的消息,只是没有证据,不知真假,这参定国公一本的是赵帝的亲信,即使没有证据,加上先前的传言,气得赵帝再次传召定国公。

定国公百般解释,这才让赵帝压下了怒火,可到底,一个怀疑的种子埋在了赵帝的心头。

而就在这时,裴御史传来消息,只有一个字:可。

第22章

陆莫宁得到可以动手的消息,当日就联系了辛大人,由辛大人借着翌日早朝之时,将两年前薛三爷状告薛世子谋害之事捅了出来,他直说这件案子有疑问之处,怕是与薛世子被害一案,有些关系。

明面上辛大人这么一说,是为了定国公府好,毕竟薛世子被害一案,拖得久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许线索,加上赵帝对定国公这两日的事心存不满,还未等定国公回过神,直接在朝堂之上拍板:“辛爱卿既得线索,需彻查。”

这正对辛大人所求,他叩谢之后,在朝臣面前,安慰定国公:“定国公放心,下官定会找到薛世子到底是被何人所害,只是因着皇上让下官彻查,牵扯到了三房薛三爷两年前独子被害,不知……下官可否开棺验尸?”

定国公这两日本来就焦头烂额,结果一上朝就遇到这等事,恨得牙根都痒了,偏偏如今还在金銮殿外,当着文武百官,他百口莫辩,对方是要帮他找出凶手,皇上也已经允了,他若是强行阻止,莫不是直接告诉众人:当年薛四公子之死就是有猫腻?

定国公想到两年前的事,再看向辛大人时,眼神沉沉:“辛苦辛大人了,只是怕是要让辛大人失望了,两年前四郎是意外身亡,定然不会是老夫的三子动的手,三子敦厚和善,哪里会对亲侄儿下手?不过既然皇上已经开了口,有疑问自然是要查的;可这开棺验尸到底太过惊扰故人,这件事还需经得三子同意,若是辛大人能让三房的人同意,老夫自然是没意见的。”

定国公根本没把辛大人当回事,他知晓这人古板正直,不过却没什么本事,如今自诩正义,可那四郎的尸体如今都化作了白骨,就算是查,又能查出什么?

他如今被贪污、结党营私的传言弄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正想着在幕后之人拿出实证之前截下来,也顾不上辛大人,猛地一甩衣袖,就自行出宫去了。

辛大人瞧着他的背影,咬着牙:他定会让恶人绳之以法的。

只是就是不知陆老弟所谓的“蒸骨之法”到底有没有用,若是能替那四郎沉冤得雪,即使凶手已死,也算是能瞑目了,也不枉那薛林氏不惜以身犯险为夫报仇。

也许他还能在薛林氏暴露之前,查到罪证,如果情有可原,还能法外留情饶薛林氏一命也说不定。

辛大人找上薛三爷时,他就站在薛家商铺前,那么高大的一个儒雅中年男子,突然就红了眼圈,好半晌,才哆嗦着手,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好、好好好,这就去……这就去……草民这就带大人去……”

“老爷!您慢着些,这件事还要通知一下夫人与少夫人,她们若是知道了……”薛三爷身边跟着的应该是老仆,也红了眼圈,搀扶住了差点摔倒的薛三爷。

辛大人也虚扶了一下:“三爷不必着急,本官是刚得了皇上的准奏匆匆赶来的,本官还要去准备一二,毕竟验尸需要有仵作在,一个时辰在薛家的祖坟前,尔等到场即可。”

薛三爷嘴唇哆嗦着,许久都未能说出一句话,只是抓着辛大人的手,就要跪下,被辛大人阻止了,又交代了老仆几声,这才转身走出了薛家商铺,只是走出几步,回过头,瞧着薛三爷与老仆欣喜万分的模样,却也忍不住感慨:这薛三爷大概还不知道薛林氏做的事,一命换一命,只希望……薛三爷不要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辛大人到刑部时,陆莫宁早就等在那里,准备一番之后,一行人就前往了薛家祖坟。

陆莫宁担心定国公之后不认,是以在辛大人一出宫得到消息,就把两年前定国公府薛四公子之死怕是有异传了出去。

定国公府加上先前薛世子之死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又加上薛四郎,不过是半个时辰,就传变了整个京城,等陆莫宁他们到的时候,来了不少围观的百姓,不过因着有衙门的衙役开道,他们只能远远瞧着,却是激动万分,难得看到开棺验尸。

这也正是陆莫宁想见到的,毕竟这验尸的机会只有一次,想要击垮定国公,除了那些证据,除了皇上的疑心,还需要百姓的施压与正义,人微言轻,可若是十个、百个、千个……那也绝对不容小觑。

陆莫宁等人并未等多久,薛家三房的人就来了,来的不过就是七八个人,主子三位,仆役四人,为首急匆匆而来的,是薛三爷薛良与他的夫人刘氏,而搀扶着刘氏的女子大概十七八岁,一身素白的罗裙,头上只是挽了发髻,用一根木钗固定住,鬓间一朵白花,衬得她弱柳风姿,眉眼清雅淡定,即使瘦的很,却依然得见风姿脱俗,让人我见犹怜。

只是女子一双眼却是死寂一片,这种眼神,莫名让陆莫宁想到了裴御史,心头一动,等三人靠近时,朝着薛林氏拱手,他的动作很快,甚至都无人注意,可薛林氏却是注意到了,她朝陆莫宁看了眼,眼神里有神情闪了闪,到底什么都没说,却是福了福身,等抬眼时,眼底带着一抹感激与决然。

陆莫宁心头一动,心中却有了答案,薛林氏此番,怕是已经猜到了他们已经知道她就是凶手,她这怕是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了。

等人到齐,一切准备妥当,先是由薛家三口前去上香敬酒,之后三人搀扶在一旁,眼圈泛红,却是并未发出一声。

随后由衙役开始掘土、挖棺,等棺材被起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随着棺材被掀开,腐朽的味道扑鼻袭来,尘土飞扬,陆莫宁早就准备妥当,嘴里含了姜片,与刑部早就交代好的仵作一起,开始进行蒸骨之法。

随着一步步进行,到最后蒸煮了一个时辰之后,众人愣愣的瞧着这唇红齿白的状元郎面不改色的把人骨像是仿佛一个深地窖里,看随后泼上酒水、酸醋蒸煮了足足一个时辰,他们很是奇怪。

陆莫宁这完全是按照前世看过的那本先辈宋慈写的《洗冤集录》的蒸骨之法,他也不担心会没用,上一世他就用这种办法试验了无数次,证实过了。

只是在尸骨抬出来之前,陆莫宁却是阻止了衙役,而是朝着众人道:“今日大家既然也在这里,那就替陆某做个见证,这种方法是尸骨检验的一种,是专门为了验证受害人死前有没有受到殴打,如果是被打过,即使肉体不在,经过这种方法,却是可以蒸煮出骨头上被打的痕迹。若是骨上被打过,则是会有红色的微荫,骨断处也会有血晕色;骨上若是并无血荫,则是证明损伤是死后造成的痕迹。”

陆莫宁之所以在此之前说,就是为了怕定国公以后会说这种方法毫无根据,如今他们都为见过这具尸骨蒸煮后的情况,那么,百姓自然会相信他如今所言,只要经过对比之后,他们自然先入为主会信任亲眼所见,到时候即使定国公想要说什么,事实已成定局,他也无法反驳。

众人显然并未见过这种办法,却也知晓术业有专攻,而陆莫宁身边是刑部的仵作,经过仵作确认,他们自然也信了。

陆莫宁这才让衙役把蒸过的尸骨抬出来,随后放在明亮处,迎着太阳撑开了一把红油伞。

众人站得地势高,陆莫宁把尸骨放的位置刚好能让众人看清楚,随着红油伞微微抬起,众人就看到那原本白森森的骨头上,竟是遍布红荫,不仅如此,一具原本完整的骨头竟是数处断裂,骨头缝处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到血晕色,竟是找不到几乎完好的骨头。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到底是谁这般心狠,竟是竟然……竟然做出这等凶残之事,这明明就是被活活打死的,谁家坠马而亡能全身骨头都断裂了?

陆莫宁动作极轻的拿起两块骨头,让众人去看断裂处的血晕色,“大家帮我们做个见证,如此可见,这薛四公子之死怕是的确是有蹊跷,并非所谓的坠马而亡,而是被毒打而亡。”

众人被这一幕瞧得心底发寒,热血沸腾:“必须找到凶手!严惩凶手!”

随着这一声声呼喊,突然薛三爷与刘氏哭喊一声,跪在了地上:“恳请辛大人为草民民妇做主!吾儿的确两年前是被毒打致死,而毒打之人正是薛世子!”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难以置信。

可还未等众人没消化掉这句话,薛林氏也直挺挺跪在了那里,给辛大人以及陆莫宁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起头,眼神凄厉坚定:“民妇薛林氏,恳求辛大人为民妇做主,民妇薛林氏两年前惨遭薛世子逼迫奸、污,民妇夫君得知前去向薛世子讨要公道,可薛贼竟是活活将为夫打死……之后定国公为了护其爱孙,不惜拿民妇性命要挟逼迫公爹公婆撤回状纸,如今民妇不愿再忍,还望大人给民妇一家……讨回公道!民妇万死不辞!”

众人彻底震惊了,全部傻了眼瞧着这陡然变了的情景,这……真的假的?

倒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可还没等众人这口气喘下去,薛林氏直接又砸下第二弹:“……这是其一,其二,罪妇薛林氏有罪,为报夫仇,伺机而动,薛世子正是罪妇所杀。”

随着这一句,薛家三房二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过去,瞧着薛林氏死寂空洞的双眼,突然就老泪众横:“林儿啊……你这是何苦啊?!”

第23章

薛家祖坟开棺验尸却抛出惊天案中案,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定国公得到消息想要阻止,却已是迟了。

薛林氏以及薛家三房二老都被带到了刑部,因着当时围观的百姓众多,尽皆前往刑部大堂外,辛大人当场开堂审问,随着两年前薛家四郎之死的事情曝光,再次在京城掀起滔天怒火。

世家子弟,堂堂皇上亲封的世子爷,竟然公然强霸弟妹、残害手足,甚至与后宅妇人苟且数年,随着卞氏的出场承认,更是让整个京城都震动了,坊间各处都在谈论此事。

众人也终于将两年前的那桩意外坠马案也搞清楚了,薛家四郎哪里是意外坠马而亡,竟是被堂哥欺侮了夫人前去理论,却反而被对方给活活打死。

这可是天子脚下,这定国公不仅事发之后,不亲自绑了那薛世子认罪,反而欺上瞒下,借着当年聂中郎一事买通同僚,当真是可恨、可恶!

声讨之声不绝于耳,定国公本来已经打算前往刑部威压辛大人,结果这刚出府门,看到府外黑压压的百姓,吓得又缩了回去。

至此薛世子谋害一案,也算是清楚了,因着牵连甚广,连赵帝都惊动了,连番召见辛大人,让他全权处理此事。

也不知裴御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是找到当初接受定国公贿赂的同僚,上前请罪指证,不过因着对方有改过自新,加上这次的事牵连甚广,竟是多名朝臣都牵扯在内。

赵帝气得在御书房大发雷霆,直接让定国公闭门思过,半年内不许外出。

接下来的事情因着有辛大人着手,陆莫宁不过是一个新任命还未上任的七品县令,自然没资格去继续参与,他干脆当了甩手掌柜。

只是赵帝并未重罚定国公,这虽然在陆莫宁的意料之中,可得到消息时,依然还是怔愣在窗棂前,久久未言。

黑蛇不知何时爬到了他的肩头,盘坐在那与他一起望着院子里的枯树:有甚可看的?不过是杂树一棵,你若是欢喜,朕……真的等有一日,我得以恢复人身,给你种上一片树林也可。

陆莫宁转过头,深深凝视着他。

黑蛇被他看得颇为不自在:怎么,太感动了?语无伦次了?

陆莫宁却是朝着黑蛇一笑,清丽的眉眼本就雌雄莫辩,格外的好看,加上这么一笑,更是惑人,让黑蛇一僵,可随即下一刻听到对方的话,差点气死了,只听陆莫宁薄唇上扬,慢悠悠吐出一句话:“我今个儿才发现,你不仅贪杯,还聒噪。”

黑蛇:……

朕好气,好想咬死他。

黑蛇气得尾巴一甩,重新爬回了陆莫宁的手腕上,变回了木珠不理人了:个没良心的!

陆莫宁其实知晓对方是在安慰他,可薛林氏的事他上一世就知晓了,也知道薛林氏蛰伏两年,为的就是等这一次。

薛林氏自从薛四郎死了之后就一直在做准备,她一年前去了奴市,买了一个奴隶,名唤桑培,是个异族人,长得人高马大,力气极大,她对薛家二老说是为了自保,薛家二老并未怀疑,只当她买来当了护卫。

这桑培极为忠心,薛林氏培养了他一年,确认对方没有异心之后,就开始实施她的计划。

她想要杀的人,目标明确:薛世子与卞氏。

当年若非卞氏故意与她交好,让她丧失了警戒心,她也不会惨遭薛世子糟践,也不会失去了孩儿,她的夫君也不会因为替她出头被薛世子活活打死。

是以薛林氏是想杀了薛世子之后,让买通的卞氏孩子的奶娘在辛大人必经之处喊冤,让辛大人发现卞氏与薛世子的奸情,从而以为卞氏才是真凶,借辛大人的手逼死卞氏。

如此一来,她有仇的两个人都算是报复了。

她并未想过能得以脱身,只要能手刃仇人,她已是心满意足。

上一世,也的确是按照薛林氏所想的那般,卞氏被辛大人误判,不惜为证清白撞死在刑部,后来皇上另派了人前来审查,辛大人因着断错了案子,被判了流放,而薛林氏则是死刑。

他之所以知晓这桑培的确忠心,是因为薛林氏死后七日,这桑培撞死在了薛林氏的坟前,以身殉主。

而这桑培正是先前在酒楼前用东西砸他的那个黑影,他当时没让黑蛇继续追,也正是因为知道这桑培上一世的所为,知晓他不过是忠于主子,也感念他这份忠心。

可即使知道,却眼看着这件事继续沿着上一世的剧情走,陆莫宁有种无力感,他能改变辛大人误判的命运,却不一定能改变不了薛林氏的。

陆莫宁瞧着手腕上看似规规矩矩,却时不时收紧一下的木珠,难得走到角落,竟是开了一坛花雕酒,不过这次没让对方直接钻进去,倒了一杯,把木珠放到碗旁:“喝吧。”

木珠却是很有骨气的没有动弹。

陆莫宁单手撑着下颌,端起碗笑意盈盈:“不喝?行啊,那倒了好了。”

他还没动手,木珠就变了回来,一双蛇眸幽幽盯着他。

陆莫宁低咳一声,把碗推回去,不过想到对方醉酒之后的发疯之举,道:“只此一杯,多了没有。”

黑蛇本来正把自己往酒碗里扔,听到这句,偏过尖脑袋:为何?

陆莫宁:“因为你醉了酒说胡话,说你是……”

黑蛇蛇身一僵:是……什么?

陆莫宁乌黑的瞳仁晃了一下:“是天戟帝的马夫。”

黑蛇差点蛇身一滑摔下碗的边缘:什、什么?

陆莫宁不过是开玩笑,捏着滑溜溜的蛇身扔回了碗里:“喝吧,再过几日,就要启程离开京城,怕是要几年也回不来了。”

黑蛇已经把那一碗喝完了,意犹未尽,闻言蛇尖一点:为何?你这次立了功,那……赵云霁让你留京也不无不可。

陆莫宁摇头:“可我不想留。”

黑蛇晃了晃有些略晕的尖脑袋,重新爬到了陆莫宁的肩头,挂在上面:为何?

陆莫宁遥望着窗棂外,轻叹一身:“江栖镇地处偏僻,不好治理,无论是谁去怕是都不易,可我想去试一试。”

江栖镇并非不好,而是匪患严重,他既知晓如何能更容易治理江栖镇,为何还要放着不去?

这京城只要上位者一日不换,依然会走上一世的局面,他只能在力所能及之时让天下苍生能少受一些罪。

更何况,江栖镇也是他上一世的执念。

薛家的两件案子,因为有人证、物证,加上定国公被赵帝禁足,破获的轻而易举,不过三日,就彻底查清楚了,递上去之后,因着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赵帝想尽早解决,很快就宣判了。

卞氏虽然有自首情节,举报有功,却不能功过相抵,与人通奸、伙同薛世子谋害他人,两罪并罚,却念起幡然悔悟,判了十年流放,终身不得回京,即刻行刑。

薛世子则是因着恶名狼藉,直接被赵帝撤了封号,贬为庶民,因其已死,判了鞭尸,尸体挂在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而薛林氏杀人有罪,却情有可原,可即使如此,还是判了二十年酷寒之地流放。

这个结果,却已经是最好了,至少薛林氏还留有一命。

卞氏被刑车带走的时候,想要见薛林氏一面亲自道歉,薛林氏却并未见她。

她悔悟了,后悔了,可她未出世的孩儿、她的夫君……却再也回不来了。

离上任之际还剩下两日时,辛大人递来信,说是薛林氏想要见他一面。

陆莫宁心存疑惑,却还是去见了刑部见了薛林氏。

陆莫宁在大牢见到她的时候,因着薛林氏是被单独关押的,瞧着倒是不错,坐在铁栅栏后,精神很好,穿着灰白的囚服,发髻随意束在身后,鬓间却是依然戴着那朵白花。

只是让陆莫宁诧异的是,他在薛林氏的牢房外,却是见到了桑培。

陆莫宁并未见过桑培,可这桑培是异族人,比普通人生的高大很多,陆莫宁鲜少有见到这般高大的,如果算起来,上一世往前几年他年幼时远远瞧见一面的那天戟帝倒是也生得极为高大,高大骏马,盔甲裹身,极为威严肃穆,让人心生畏惧。

只是桑培为何会在这里?

薛林氏在陆莫宁到的时候,站起身,突然在牢房内,对着陆莫宁直挺挺跪了下来,给他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你……这是作甚?”

陆莫宁瞳仁有光闪了闪,无奈叹息道。

薛林氏直起身,并未起:“罪妇已从辛大人那里知晓,这次若非陆大人出手,怕是罪妇的夫君难以沉冤得雪,罪妇这次请大人前来,一则,是想给大人道歉,那日因着大人打搅了罪妇的计划,罪妇的家仆差点暗害了大人,这次特意让他给大人亲自道个歉,还望大人能原谅他;二则……”说到这,薛林氏顿了下,这次再次磕头:“罪妇希望大人能收下家仆桑培,让他为大人鞍前马后,罪妇也死而无憾。”

陆莫宁却是听出了话外之音:“你……你想死?”

第24章

陆莫宁的视线落在薛林氏死寂空洞的瞳仁,心下一动,他能看得出薛林氏与薛四郎的感情极深,可未曾想,对方竟是早就抱着一死的决心。

她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若是薛四郎的大仇未报,如今心愿已了,她这竟然是……

可到底陆莫宁不能眼睁睁瞧着薛林氏就这般走向绝境:“你可想清楚了,你如今已判了流放而并非死罪,还有薛家二老,你忍心看着他们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薛林氏眼角有泪流下:“陆大人,您就成全了我吧,自从夫君死后,罪妇早已生无可恋,二十年的流放,罪妇知晓自个儿的身体撑不住了,这两年来,罪妇日日夜夜被仇恨荼毒身心,

这具身体,早就千疮百孔,已是强弩之末。罪妇知晓公爹公婆会伤心,可几年后若是罪妇死在外地,他们依然会伤心,可那时,莫不是还要拖累他们前往流放之地为罪妇收尸?

更何况……

罪妇不想客死异乡,就算这次是罪妇自私一些,四郎已经走了两年,罪妇日日盼着四郎在奈何桥上多等罪妇一些,如今大仇得报,罪妇赶一赶,许是还能在奈何桥上追一追四郎,

罪妇只愿……死而同穴,一尝所愿。”

薛林氏深深给陆莫宁磕了一个头,嗓音嘶哑,额头抵着地面,对她来说,死亡不是死地,而是新生。

陆莫宁薄唇动了动,久久未曾一言。

一旁,桑培在薛林氏跪下的瞬间,也跪了下来,高大的汉子并未多说一眼,薛林氏磕头,他也对着陆莫宁磕头。

只是对方按在地上的大掌,手背上青筋暴起,却依然未多一言。

陆莫宁许久,才偏过头,哑着声音缓声道:“……如你所愿。”

陆莫宁走出刑部大牢时,辛大人匆匆迎上来:“陆老弟,怎么样?她跟你说了什么?”

陆莫宁把薛林氏的话说了一遍。

辛大人呆了许久,才长叹一声:“罢了,本来我也想跟你说的,先前她咳血老夫找了大夫前来,这才知晓对方身子骨早就亏损的厉害,只是一口气强撑着,怕是流放之地对她来说也是……没想到,对方早就做好了打算,只是薛家二老那边,罢了,老夫去说吧。只是可惜了这薛林氏与薛四郎,本是一桩如花美眷,如今却是生死相隔……”

陆莫宁与辛大人又说了一番后续之事,陆莫宁两日后就要启程离京上任,怕是看不到薛林氏与薛四郎合葬,辛大人让陆莫宁务必等他给他送行,这才放陆莫宁离开了刑部。

陆莫宁回到陆府,情绪也未能从薛林氏那里走出,坐在窗棂前,望着院子里的枯树,手腕突然一凉,他低下头,对上了黑蛇的尖脑袋:不过是一个妇人,你莫不是要一直这般?心思这般细腻,你若是去了那江栖镇,见多了那里的情景,怕是有你哭的。

陆莫宁:“……你知不知道有一道菜肴,极为美味?”

黑蛇歪了下尖脑袋:嗯?

陆莫宁站起身,把手腕上的黑蛇扯下来扔到桌上,衣袂滑过,留下凉凉的两个字:“蛇羹。”

他哭,信不信他将他弄成蛇羹,先哭的就是他?

黑蛇:……

两日后,陆莫宁先是去了一趟宫里面见赵帝辞行,赵帝因着薛家的事专门夸赞了陆莫宁一番:“本来让你留京也是一个好选择,只是那江栖镇太过难治理,朕看得出来,陆卿家你是有大才的,朕只望你不会让朕失望,朕等你凯旋归来。”

陆莫宁从御书房出来,才长吐出一口气,不自然的摸了摸又勒紧的手腕,望着木珠,若有所思。

莫不是先前真的让自己猜对了,这黑蛇当真是天戟帝的旧臣?

否则,为何这黑蛇见到皇上都是这般不对劲?

不过陆莫宁到底没问出声,他先是去了一趟刑部,最后见了薛林氏一面,薛林氏已经劝服了薛家二老,明日,薛林氏会服下毒药自尽,到时候由辛大人安排合葬。

陆莫宁答应接管了桑培,却也知晓桑培的忠义,并未直接带他走,而是留他过了薛林氏的头七,随后再让他赶上来。

他之所以会答应,也知道若是自己不应下来,这桑培怕是还会如同前世那般,撞死在薛林氏的坟头,以身殉主。

如今薛林氏将他转给他,以桑培的忠心,定然不会让薛林氏失望,也就不会自尽。

陆莫宁明日就要离开,最后同辛大人喝了一杯践行宴,回到陆府,陆管家说陆时忠找他。

陆莫宁跟着陆管家去了一趟主院,即使陆时忠不找他,他离开之前也要去一趟,毕竟,他还有些事要同陆时忠说。

陆时忠被仗责,如今已经能起身了,梁氏的案子已经在走最后的尾声,谋害继子,加上朝廷命官这两桩事,就足以让梁氏讨不得好。

梁氏被判了十年流放,三个月后就会跟着罪妇的囚车前往流放之地。

陆莫宁踏进去时,陆时忠正被人伺候着呆呆坐在床榻前,身边服侍他的,是他的一个姨娘,只是以前有梁氏在,府里的两位姨娘都被送的府中远远的。

梁氏如今在牢中,府里后宅不能没有主事的,陆时忠就提了一个姨娘上来暂时管事。

陆时忠听到动静,抬眼,瞧着风姿卓然的少年郎,瞳仁闪了闪,到底是服了软:“你明日就要启程,能不能去找找辛大人放了你后娘?”

陆莫宁面上没任何情绪的起伏:“陆老爷让我去找辛大人,可知这件事是当今圣上拍板定案的,还是说,陆老爷也想让我也添一桩结党营私的罪名?你就不怕连累了整个陆家?”

陆时忠浑身一震,果然一听会连累陆家就不再提让他放了梁氏的话了,转而道:“那鸣儿……你能不能……”

陆莫宁道:“陆老爷,我先前就说过,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之所以到现在没跟你直接断绝父子关系,你清楚原因。既然以前你不插手她们欺辱我的事,以后我的事也不用你管。梁氏与那陆世鸣你也不要求到我的头上,他们做的这些事,我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客气。”

陆时忠被他周身陡然而生的凌厉之气,生出畏惧,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大儿子这般……气势斐然。

“可……可他到底是你的弟弟……”

“他们谋害我取而代之的时候,可想过我是他的兄长?他不仁,你又如何强求我仁义?”

陆莫宁抬步朝他走过去,“陆家的事,以后我也不会管,我此行前往上任之地怕是三年五载回不来,你好自为之。我这次过来,只有一条,陆家的一切,我分文不要,我再回京之日,就是你我父子情意彻底断绝之时,陆家的家业我看不上,你自行留着,可娘亲当年带来的嫁妆,却并非是你陆家之物,当年梁氏霸占我娘亲的嫁妆,既然要分,那就分得干净,她卖出去的,你给我原封不动赎回来,按照当年的嫁妆单子,我回来的时候,一件都不能少,否则,我既然能告你陆家一次,就能告第二次。”

陆莫宁说完,懒得再与他废话,从陆时忠默认梁氏如此害他,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也彻底结束。

只是如今他状告梁氏,他是苦主,情有可原。

可陆时忠已经把自己摘干净了,他如今羽翼未满,直接断绝父子关系,怕是会遭人非议,到时候对他仕途有影响,毕竟,赵国还是以孝治国。

梁氏不仁,他状告无碍,可若是这时公然断绝关系,反而就是他不对了。

陆莫宁踏出去时,陆时忠才回过神,气得怒吼一声“逆子”,这却已经跟陆莫宁没什么关系了。

翌日一早,陆莫宁只带了一个包裹,还有剩下的两坛半花雕酒,一匹马,就启程了。

辛大人专门给他来送行了,只是刑部事多,辛大人并未远送。

陆莫宁行知十里亭外,站在亭前,回望那繁华的京城,眼底波澜不惊,蓦地翻身上了马,再次启程。

此去一别,在归来,怕是已是物是人非。

陆莫宁不擅长骑马,骑得并不快,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趴在他的肩膀上,蛇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你倒是还够意思,知道将我的花雕酒带着。

陆莫宁:“嗯。”

黑蛇:不过你这也太落魄了些,至少带一个家仆随行伺候,你就不怕你这么好看,被恶人当做女扮男装的小姑娘给劫了?

陆莫宁:“……”

黑蛇:一看你就是没出过京的,你可知这整个赵国哪里最有趣?要数那塞外风光,绵延千里的……

陆莫宁听着黑蛇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忍了再忍,最后无需再忍,伸出手去够挂在囊袋里的花雕酒。

黑蛇低沉的嗓音戛然而止,警惕:你想做什么?

陆莫宁这才慢悠悠歪过头看去:“再废话一句,我就扔了一坛,总共两坛半,你还有两次半的机会,继续说啊?”

黑蛇:……

黑蛇尖脑袋几乎都挨着陆莫宁精致的过分的姿容,最后蛇尾一甩,变了回去:他堂堂一个九五之尊,别人想让他废话他都不屑一顾,这人竟敢嫌他!竟敢!

朕好气,好想咬他。

第25章

陆莫宁骑术不好,上一世他少年时倒是学过,不过也是皮毛,后来数载不良于行,自然也用不上马匹,所以,此行前往江栖镇,他走的并不快。

桑培是在半个月后才赶上来的,对方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瘦了不少。

见到陆莫宁,直接翻身下马跪了下来,给陆莫宁深深磕了一个头,只是不说话。

陆莫宁上前把人搀扶起来:“薛林氏既把你托付给我,以后你就安心待在我身边吧,她心愿已了,如今怕是已经与薛四郎投胎,你的恩情已算是还完,以后为自己活吧。”

他当时应下薛林氏,不过是不想桑培再自尽,却并非真的当他是奴仆。

桑培没说话,他身上穿了件旧袍,灰扑扑的又磕了三个头。

陆莫宁无奈,知道对方固执,可没想到这般固执,他这是听了薛林氏的话,一辈子打算给他为奴为仆了?

陆莫宁只能暂时压下劝服的念头,让他起身,带着他去重新买了身简单的长袍,翌日继续赶路了。

自从桑培加入,万事不必陆莫宁插手,只是对方着实愚忠,看他骑术不精,刚开始竟是马也不骑,非要给他牵马徒行去江栖镇。

此去江栖镇要一个月的路程,对方还真是……

陆莫宁最后威胁赶路,桑培才老老实实骑马跟着。

就这样一路行走,近一个月后,陆莫宁一行两人一蛇,赶到了离江栖镇还有两日路程的通州府。

陆莫宁递了通关文书,入了府城之后,下了马,对桑培道:“我们在这里住几日。”

桑培以陆莫宁的吩咐马首是瞻,一句废话都不问,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立刻就牵了两人的马往前,去寻价格公道的客栈。

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趴在肩头,尖脑袋对着陆莫宁,却是不说话。

陆莫宁嘴角隐隐扬了扬:“想说话就说,我只是不让你絮叨废话。”

黑蛇:……

朕岂是你让闭嘴就闭嘴,让说就说的?

陆莫宁没想到对方气性这般大:“我给你道歉,晚上有酒水喝不喝?”

黑蛇:喝。

男子反射性的开口,说完反应过来,又闭上了,可已然开了口,黑眸幽幽瞅着他:你是第一个嫌朕……我聒噪的。

陆莫宁能屈能伸:“我的错。”

黑蛇听到想听的,这才满意了:以后不许拿花雕酒威胁我。

陆莫宁慢悠悠往前走,视线在两边的街道扫过,嗯了声。

黑蛇注意到他的视线:还有两日就要到江栖镇了,为何反而停在州府了?这州府有何好看的?

陆莫宁:“不是州府好看,是暂时不着急去江栖镇。”

黑蛇更疑惑了:我是不是听错了?你不是心怀天下,早去一日,不是早治理一日?

以他这些时日对这少年的了解,他绝对是主动想要拦下这江栖镇的烂摊子的。

这江栖镇为何是烂摊子,原因有二。

一则是穷苦,这江栖镇地势不好,常年干旱,收成不好,自然也就富裕不起来;二则就是穷山恶水多刁民,这刁民多了,自然也多匪患,打家劫舍为恶不做。

他当年身在军营,并不在意这小地方,不过不代表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后来他登基了之后,了解这地方之后,本来那时他都打算派兵来直接震慑剿匪,随后找个有才的治理,可谁知道……

黑蛇想到这,周身的寒意骇人,蛇眸幽幽泛着红意。

陆莫宁本来正观察这州府的情况,就感觉周身一冷,转过头刚想问黑蛇怎么了,就感觉黑蛇突然一蹿,就蹿到了陆莫宁的身后。

与此同时,一道疾风袭过,竟是桑培去而复返,就看到陆莫宁肩膀上爬了一条黑蛇,迅速就直接徒手去抓。

黑蛇反应也够快,直接蹿过去,可桑培动作也快,等陆莫宁回过神,桑培与黑蛇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莫宁:“……”

陆莫宁倒是也不担心黑蛇,桑培手脚虽快,还不一定能追上。

他干脆原地找了个茶寮坐下,打算等他们自己回来。

他喝了半盏茶水,一人一蛇还未回来,倒是不远处,却传来动静。

陆莫宁抬眼朝着动静看去,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正踉踉跄跄地朝这边扑来,对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颇为狼狈。

而他身后,则是追着几匹马。

为首的男子,一袭靛蓝色华服锦袍,眉眼俊逸,姿容不俗,瞧着前方那跌跌撞撞跑着的身影,眼底都是浓烈的疼惜,沙哑着嗓子喊道:“阿生,莫要跑了,仔细伤着自个儿。”

那前方的身影充耳不闻,直到撞到了茶寮前的一个卖折纸扇的商贩,被绊了一下之后,摔倒在地,伤到了腿,有血流了出来,还在继续往前跑。

那商贩好心前去搀扶,被男子惊慌失措、疯疯癫癫的给打了几下,凌乱的发髻散开,露出一双恍惚惧怕的双眼,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断恐惧的推拒着那商贩。

那商贩不甚被推倒在地,骂了一句,抬手就要打:“原来是个疯子,真是……”

商贩的手腕却被一只手给攥住了。

制伏住他的正是先前骑着高头大马的俊美男子,他不知何时翻身下了马,挡在了疯男子面前,皱眉:“你做什么?”

商贩被对方吓了一跳,连忙告罪:“江、江庄主……小的这是不小心……”

“滚!”被称作江庄主的男子一把甩开商贩,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他身上。

商贩不敢多言,连忙收拾被疯男子撞坏的油纸扇。

男子这才转身,目光温柔地蹲下身,对疯男子苦求道:“阿生,跟我回去吧,你神志不清,莫要再乱跑了,当心伤到自己了。”

疯男子看到他,嘴里发出凄厉的声音,只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像是不认识对方般,不住地往后退,疯疯癫癫的开始扑打男子,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响。

男子被疯男子抓的脸上都是血痕也不还手,只是眼底都是浓烈的伤心,看得人观之不忍。

最后疯男子被男子随行的一个家仆给敲晕了,男子还斥责了对方一顿,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疯男子抱起来,抱上马之前,歉意地朝着四周的人勉强笑了笑,一张俊脸惨白,这才上了马。

等一行人离开之后,陆莫宁瞧着几匹马离开府城,出了城门,随后消失。

邻桌的茶客看完,长叹一声:“可惜了这江庄主,如今守着这么一个疯汉子,江庄主不愧是大善人,即使他这男夫人疯了傻了,依然痴情不悔,真是个好人啊。”

陆莫宁上一世并未来过江栖镇,自然不知这江庄主是何许人。

他抬抬手,让小二又上了一壶茶水,提着茶水走过去:“这位大哥说的这江庄主是什么人?刚刚那位是他的夫人?”

那汉子见陆莫宁长得好,心生好感,也不提防,陆莫宁给他添了茶水,更是憨厚的一笑,笑完摇摇头,遗憾道:“公子瞧着眼生,怕是外地来的吧?”

陆莫宁道:“大哥说得对,小生是来寻亲的,这刚到府城,就见到这一幕,着实心生好奇,还望大哥告知一二。”

汉子道:“你这可问对人了,就刚刚你见到的那位长得极好的公子……是城外十多里石云山江氏山庄的庄主,也是我们府城有名的大善人。”

“对对,说起这江氏山庄可是有几百年历史了,是我们这通州这块,最富的庄子了,这江庄主可是个痴人。”

有人听到这边的对话,也凑上来八卦。

陆莫宁道:“哦?这位大哥倒是说说,怎么个痴法?”

他也给那汉子添了一盏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开始给陆莫宁说道。

“这江庄主可不就是个痴人,公子刚刚看到了吧?

那疯男子,是江庄主的夫人,应该是五六年前娶过来的,听说这江庄主跟这男夫人是自小定下的亲事,只是刚开始一直没怎么见过。据说这男夫人是江南那边柯家的一位商贾的小少爷,那柯老爷当年无意间救过江老庄主,当时两位老夫人都怀着孕,还以为是一男一女,干脆就定了亲事。

后来,这柯家遭了劫,听说一次外出行商,被土匪劫了,都没回来,就剩下这么一位小少爷了,家产也被霸占了,这小少爷就拿着信物来了这山庄。

江老庄主也早就过世了,江庄主信守承诺,当真是娶了这小少爷,五六年前当时娶进去的时候,可谓是轰动一时,办得热热闹闹的。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陆莫宁顺着问道。

“这江庄主每个月都会拿出一些银两施粥,从江老庄主那时就传下来的,很多年了,只是这江庄主却是个福薄的人,可惜他一生行善,却没落得个好。”

陆莫宁听着围了一圈的人七嘴八舌的说,大概明白了状况。

第26章

这江庄主名唤江玉城,是这州府附近一个山庄的庄主,为人乐善好施,是有名的大善人,只是这大善人命不太好,娶了个男夫人,名唤柯春生。

两人本来琴瑟和鸣,倒是一桩良辰美眷。

只可惜好景不长,三四年前,这江庄主陪着男夫人回乡祭祖,路遇山匪,这江庄主为了保护夫人,替这柯春生挡了一下,被从山上推下来的石头砸了一下,重伤昏迷数月。

好在当时这江庄主带的护卫够多,侥幸逃脱,可这江庄主却也躺了好几个月,最后终于醒过来了。

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只是可惜这男夫人当时被吓到了,竟是生生吓疯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人发现,随知越来越疯,最后甚至总是趁着不注意从山庄里跑出来,疯疯癫癫的,被抓回去好几次了。

因为闹了十多次了,这府城几乎人尽皆知,都感叹这江庄主有仁义是个痴心人,只可惜,这夫人是个没福气的,竟是就这么疯了。

可惜了大好的一桩姻缘,如今却成了一对怨偶。

这夫人见到这江庄主就发疯,不是撕咬,就是捶打,每次都趁着人不注意跑出山庄,疯疯癫癫的流浪一段时间,就会被痴心的江庄主给千辛万苦地找到带回去。

可不知为何,每次这夫人都能跑出来,这样几年下来,竟是闹得人尽皆知。

“这位公子你来说说,这世间哪有这般的痴人,要是我?怕是直接找人把这疯夫人给关起来,再另娶了。不过也可惜了,这江庄主当年迎娶这柯少爷时,说终身不纳妾,是以也不知是不是太过重情义了,到如今身边都没个贴心人。”

“你自然比不上人江庄主,长得好还痴情,你这要是有了银钱,怕是立刻就休了你那婆娘吧……”

“哈哈哈……”

众人越说越往别处歪,陆莫宁却是大致听懂了。

他脑海里闪过那疯男子当时瞧着江庄主恐惧的眸仁,那里面的绝望不像是作伪,且那时他扫了眼,觉得那披头散发的疯夫人眼底露出一晃而过的清明。

这让陆莫宁眉头皱了皱,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还未等陆莫宁想清楚,黑蛇倒是先回来了,凉凉的蛇身缠上陆莫宁的手腕,低沉的男声带着不悦:你这家仆着实可恶,追着朕……真是一路追,若不是看在他对你忠心,我早就一口咬下去了。

陆莫宁付了茶钱,走出茶寮:“回头我会嘱咐桑培。”

黑蛇:这还差不多。

桑培再回来时,蔫头耷脑,也不说话,看到陆莫宁,直挺挺一跪,让陆莫宁无奈:“起来吧,先前忘了告诉你了,那蛇……是我养的,不会伤害我的。”

桑培本来以为自己失职,闻言抬头,漆黑的瞳仁带着纯粹。

陆莫宁知晓他以为自己是安慰他,捏了捏手腕的木珠。

黑蛇幽幽紧了紧手腕,却也瞬间变回了黑蛇,缠在了陆莫宁的手腕上:啧,要不是看这蠢大个对你还算忠心,我是不会搭理他的。

陆莫宁嗯了声,把手腕上缠着的黑蛇递到近前:“起吧,当真没诳你,你动作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唤住你。”

桑培一张憨厚的黑脸难得通红,脸红脖子粗,半晌,轻嗯了声,指尖搓了搓长衫的缝脚,这才起身,老老实实跟在陆莫宁身后,去了先前定下的客栈。

陆莫宁对先前那疯夫人念念不忘,黑蛇卷着蛇尾优哉游哉等着陆莫宁给他倒先前承诺的酒水,结果就看这一向淡定自若的少年郎,难得怔了深,差点把他的酒给倒洒了。

黑蛇游到他的脖颈间,蛇尾一缠,尖脑袋正对着少年光洁如玉的下颌,心神一动,伸出蛇信儿舔了一下。

凉凉的感觉让陆莫宁回神,他垂眼,伸手就把脖子上的黑蛇扯下来,扔进了酒水了:“喝酒。”

黑蛇:好生无趣,经不起逗。

陆莫宁似笑非笑地扬了薄唇,虽然对方答应过不拿花雕酒威胁他,黑蛇莫名蛇身抖了抖,罢了,他大气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等黑蛇意犹未尽喝完,盘在空碗里仰头,看这漂亮的少年郎还在发呆,尖脑袋耷在碗缘:喂,别是我被那蠢大个追的时候,你被哪个小郎君给勾了魂吧?

陆莫宁疑惑地看他一眼:“某个小郎君?为何不是小娘子?”

黑蛇蛇身一僵,突然恼羞成怒:就是小郎君怎么了?

陆莫宁眯眼,突然凑近了:“你生前莫不是个断袖吧?你应该是个雄蛇吧,还是说,你是只断袖蛇?或者其实是个雌性?不如让我给你验验?”

黑蛇尖脑袋咯嘣僵在那里,好半天都没回神:……

他为什么有种被一个少年耍了流氓的错觉?这肯定是错觉肯定是的!

陆莫宁也直勾勾盯着他,看到黑蛇突然直接变回了木珠,湿漉漉的搁在空碗里,淡定地把蔫了吧唧的木珠重新擦拭干净,戴在了手腕上,走出去了。

桑培一言不发的紧随其后。

陆莫宁去了就近的茶楼,他上一世并未来过这通州府,也不知晓这石云山,只大致记得几年后这通州府附近的山匪终于被缴了,当时似乎这府城还发生过一件极为轰动的大事,只是当时他刚从晋家后宅得以逃生,加上不良于行以及报仇,根本分不出心思来管这离江栖镇还有两日路程的府城。

倒是后来终于报了仇,因着对江栖镇的执念,对江栖镇倒是极为了解。

可既然心存疑虑,趁着这几日在府城的功夫,倒不如打探清楚的好。

茶楼迎来送客、三教九流之辈混杂,最是容易打听。

陆莫宁找了个角落,要了一壶清茶,一碟花生米,静坐在那里。

他看似在慢悠悠品茶,实则在仔细分辨四周混杂的声音。

不过他到底长得极好,频频有茶客看过来,可因着他身后站着的一看就不好惹的桑培,倒是无人敢上前。

陆莫宁在茶楼坐了一个时辰,并未听到他想听的。

不过却也对这府城的情况了解了一二。

这府城知府名唤田琨,是先帝在时的两榜进士,如今已在这通州府当了十多年的知府。

只是这田知府没什么大本事,又胆小,一直不敢得罪这周邻的匪患,导致这些匪患气焰这几年愈发嚣张,加上这一带已是三年未曾下雨,收成不好,很是困窘。

这府城他如今瞧着还不错,是因着这田知府与那石云山的庄主江玉城交好,这江玉城又是个心善的,不仅每个月施斋布粥,年年还会送给府衙不少银钱,这让田知府这些年功绩不好不坏,得过且过。

陆莫宁若有所思,如此看来,这江玉城不管内里如何,至少数十年如一次,这江氏山庄施斋布粥,倒当真是心善。

难道……真的是他多疑了?

陆莫宁走出茶楼,还未走到客栈,就看到不远处原本还行色轻缓的行人在听到一声锣鼓响时,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开始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陆莫宁眯眼,伸手拦住了一个步履匆匆的汉子:“这位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汉子着急:“江氏山庄招仆役丫鬟你都不知?哎呀不肯你说了,别去迟了选不上了!”

那汉子风一阵跑没影了。

不仅是他,陆莫宁连拦了三人都只是匆匆留下一句,就赶走了。

陆莫宁望着人群聚集的方向,想到自己的疑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黑蛇不知何时趴在了他的肩头:你想做什么?

陆莫宁外头:“这几日空闲,我带你去游山玩水可好?”

黑蛇:可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莫宁淡定地往回走:“错觉。”

半个时辰后,陆莫宁说服了桑培留在客栈等他,找了一身旧衫换上,稍微抹了脸,让他看起来狼狈一些,墨发松松垮垮的披在身后,眼神清亮,愈发显得年岁不大。

黑蛇无语地趴在陆莫宁肩头只吐蛇信儿:你就不怕那江玉城真是个坏人?

陆莫宁:“那不是正好,身为锄强扶弱的好官,为民请命为民除害本就是职责所在。”

黑蛇:就你这身子骨?别人不除你就算了,为何不带着那蠢大个,虽然蠢了点,但胜在能打。

陆莫宁:“你见过去当杂役还带仆役的?”

黑蛇:……

陆莫宁:“再说了,不还有你么?”

黑蛇突然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盘坐在陆莫宁肩头:也是,有朕……有我在,保你一世无忧。

陆莫宁没说话,这黑蛇自恋起来,连他自己怕是都怕。

黑蛇顿了一会儿,又问:若是那庄主并无异样,你这一趟岂不是白去了?

陆莫宁:“怎会是白去?一个月二两银子,五日就是几百文。”

黑蛇:……见过贪财的,没见过你这么贪财的。

陆莫宁还以为进这江氏山庄很难,可等他刚拿出通关文书,说是回京途中遇到了匪患,想入山庄一个月换些回程的银钱,那管事只是上下扫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形容狼狈却也难掩的殊丽姿容,直接就写了名记录在册了。

第27章

陆莫宁本来还以为会受到刁难,未曾想竟是这般容易。

他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拿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了一个鲜红的“上”,他沉了沉心思,随着领路的一个二等管事上了等在一旁的一辆宽敞的马车。

那二等管事替他撩开马车的帷幕,倒是客气,让他上去了。

陆莫宁笑笑上去了,只是一踏进去,抬眼,马车里已坐了五六个少年,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即使衣衫破旧,却也难掩好颜色。

陆莫宁不动声色地在角落坐下,那些少年大概紧张,也不敢贸然开口。

陆莫宁视线不经意一扫,发现他们手里都捏着木牌,除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写了一个“上”,其余的都是“中”,陆莫宁的视线在包括他在内的七个少年脸上扫过,这才明白这木牌上的意思。

黑蛇低沉的嗓音这时悠悠然响起:倒是有趣得紧,这江氏山庄招仆役倒是有趣,皆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等级竟还是根本姿容的上中下来分,有趣有趣,这江庄主莫不是个色胚吧?

陆莫宁低首瞧了黑蛇一眼,用衣袖遮住了身形,并未开口,因为他先前也有这种猜想。

他撩开帷幕朝外瞥了眼,邻着的马车正好一位二八少女提着裙裾上马车,掀开的帷幕下,十来位少女,皆是好姿容。陆莫宁清冷的瞳仁凉凉沉了下来,这江氏山庄果然有问题。

如果一个两个都是凑巧,那么十多位男男女女,想给他找个借口怕是都不行。

很快,马车就开始行使了起来,因着这石云山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先前拘谨的少年郎,开始三三两两攀谈起来。

他身边的少年叫眠生,眉眼长得极好,生了一副男生女相,骨架也娇小,大概还未张开,乌溜溜的眸子满是灵动,他也是唯二的拿了“上”等木牌的少年。

少年走到半路,终于忍不住开始与陆莫宁攀谈起来,三言两语都是对江氏山庄的向往,提起江玉城,少年的面容染上一层薄红,陆莫宁的心更沉了,抬眼扫过去,一个两个少年,皆是兴奋雀跃,眼底含情,显然是被江玉城对柯春生的痴心感动,加上江氏山庄的名头,怕是来意心思不定。

马车赶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才到了石云山上坐落的庄子,江氏山庄是百年传承,这山庄占满了整个山头,极为巍峨气派,只是来来往往的守卫极多,陆莫宁心下一动,怕是想要窥探一二,怕是不易。

可越是如此,陆莫宁越是感觉到这江氏山庄的奇怪之处。

他们七位少年,十一位少女,被管事带到了一个院子,随后由一个身着华服年长的管事开始分配,最后陆莫宁与那个长得极好的叫眠生的少年被分到了春江苑。

眠生一听,眸子瞬间就亮了,激动地握着拳头,看陆莫宁疑惑地看过来,眨眨眼,随后在其余十来位羡慕的目光下,随着管事走了。

眠生走在身后,看陆莫宁神色淡定,趁那领路的徐管事不注意,小幅度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宁弟,你怎么听到要去春江苑都不激动啊?”

“嗯?这春江苑有何特别的?”

陆莫宁问道。

“你……你不知道?”

眠生瞪大了眼。

陆莫宁摇头:“我是刚来通州府城的,是路过此地,缺了银钱,还不太了解,就是来一个月赚些银钱好回京的。”

眠生闻言更是高兴,嘴角弯弯,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原来这样啊,那就更好了,这下子没人跟我争了,先前看到你,我好一阵担心呢。”

“担心?担心什么?”

陆莫宁不动声色的询问。

“嘿嘿,就是……我这次来,其实是因着江庄主的,你比我长得好,我怕你跟我抢……”少年红了脸,瞳仁却是晶亮,让陆莫宁突然了然:“这春江苑……是江庄主的住处?”

“对啊对啊,春江苑是江氏山庄的主院,当年还是由江庄主用了他与他夫人的名字命名的,真是个痴人,哎,可惜江夫人是个没福气的,只是这般好的男子当真是世间难寻,不仅是府城,这一片好多都偷偷慕着江庄主呢……”眠生说着大概是害羞了,捂着脸,嘻嘻笑了声,少年太过年少还不知愁滋味,热烈奔放,义无反顾。

陆莫宁想说什么,察觉到前方看似不经意却听着动静的徐管事,敛下的眉眼沉了沉:“江庄主的确是个好人。”

徐管事这才低咳一声:“你们今晚上好好歇息收拾收拾,明个儿一早去主院服侍。”

眠生脆生生应了声,好生夸赞了徐管事一番,顺便塞了一块银锭子,让徐管事眉开眼笑,对眠生态度更是热络。

陆莫宁被引着往他与眠生单独住的小院去时,朝着不远处那张牌匾去看,上面“春江苑”三个鎏金的大字,龙飞凤舞,极为洒脱肆意,笔力浑厚,可见功力深厚。

陆莫宁不经意问了那徐管事一声,得到这是他们江庄主所提,眉头更是紧锁。

若是他记得不错的话,这江庄主当初为了救那疯夫人,不惜替他挡灾而重伤,这样重情重义之人,真的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还是说,是他多想了?

陆莫宁与眠生住的小院紧邻春江苑,两人一间房,虽然不大,却应有尽有。

入夜之后,陆莫宁因着有眠生在,不便开口,只是睡到后半夜,突然被一道凄厉的嘶吼声给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一双眸子沉沉冷冷的,还未等他坐起身,就看到对面床榻的少年趿拉着软靴抱着软枕一路小跑了过来,偷偷蹲在陆莫宁床头,不安道:“宁、宁弟……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这眠生瞧着小,却已经十七岁了,比陆莫宁还年长一岁。

陆莫宁掀开身侧的位置,只是掀开的时候,手腕上的木珠紧了紧,陆莫宁往一旁让了让,让木珠离少年远一些,眠生兴奋的跳上来,却也不敢离陆莫宁太近,一双眼亮亮的:“可吓死我了,要不是你,我怕是今晚上都睡不着了。”

“怎么?刚刚那什么声音?”

陆莫宁猜想怕是这眠生知晓些什么。

果然,眠生神神秘秘的凑近了些,道:“宁弟啊,我偷偷跟你说,你可别跟别人讲啊。”

陆莫宁嗯了声,眠生继续小声道:“这江氏山庄听说……闹鬼啊。”

几乎是眠生话落,耳朵另一边传来一道低沉好听的男声:嗤。

若非带着不屑,陆莫宁还会夸一声好听。

他偏头,对上了黑蛇黑溜溜的蛇眸,正趴在他玉枕旁,蛇尾一拍一拍,不经意撩起他的一缕发丝,有些发痒。

陆莫宁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眠生:“闹鬼?怎么回事?可有确切的说法?”

“不知道……这还是我刚刚贿赂那徐管事,他偷偷告诉我的,说不让我去后山,说那里闹鬼,每个晚上都会鬼哭狼嚎的,吓死人了。我每晚……能不能都跟你一起睡啊?”

眠生最后眼巴巴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黑蛇立刻滑到了陆莫宁的脖颈间,威胁:你敢。

竟敢让他堂堂九五之尊跟人同榻共眠,一夜还能忍,要是夜夜如此,他保证咬不死他。

陆莫宁淡定的抬起手,捏着黑蛇的尾巴,扔进了锦被里,这才看向胆小的眠生:“这世间并没有鬼神……”只是说到一半,感觉到手腕上凉凉丝丝的感觉,想到这个不人不鬼不蛇的东西,陆莫宁接下来的无鬼论,愣是一个字吐不出来了,半晌,才默默道:“先睡吧。”

眠生还巴巴等着一堆话,结果就这三个字,不过看出陆莫宁不愿多言,突然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冷了几分,赶紧抱紧锦被闭上了眼。

翌日一早,陆莫宁醒来,眠生已经满血复活了,叽叽喳喳的在他身边绕着,换上江氏山庄小厮特有的青袍,愈发显得年纪小。

陆莫宁重生前已过而立之年,喜暗色,模样清冷老成,如今换上青袍,往那一站,嫩葱一般,模样愈发殊丽,不仅不像是小厮,反倒像极了矜贵的小少爷。

眠生忍不住看呆了:“多亏阿宁你对庄主没兴趣,否则……”

眠生到底不好意思说下去,陆莫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的瞬间,发现黑蛇不知何时也变了回来,蛇眸盯着他,看到陆莫宁看过来,尖脑袋歪了下:嗯,的确还可以。

陆莫宁:“……”

陆莫宁与眠生到春江苑时,江玉城已经起了,正在书房见一众管事。

他与眠生规规矩矩守在书房外,不多时,书房门打开,一众管事走了出来,徐管事这才带着陆莫宁两人踏了进去。

陆莫宁抬眼睨了眼就垂下了眼,只一眼,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江玉城长了一副好模样。

江玉城也不过日常询问了几句,声音低沉温柔,谦逊有礼,让人心生好感,身边的眠生已经红了脸,紧张得揪着衣角,离得近,陆莫宁能听到他的喘气声,看来这江玉城在通州附近的声誉当真是极好,也极受敬慕。

第28章

江玉城似乎是被眠生的模样给逗笑了,愈发温柔:“你叫什么?瞧着年纪这般小,怎么就出来做事了?”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轻柔,眠生更加紧张,脱口而出:“我、我叫眠生!春晓天刚亮时出声的,因爹说那时正是困顿之际,是以就叫了眠生。”

等说完了之后,眠生赶紧低下头,只是一张雌雄莫辩极为清秀的面容,红得滴血。

江玉城却是愣了下,神色怔怔的,眼神惆怅下来:“眠生吗?与阿生……竟是、竟是……”说到哽咽处,轻叹一声,“你们二人就留下来吧,徐管事,安排好了,他们年纪不大,你多照顾着。”

“诶!庄主放心,老奴都安排好了。”

徐管事也笑眯眯的好说话,像是没看到眠生欲言又止感动的神情,禀告道:“庄主,过几日又到每月施斋的日子了,你看这……”

江玉城似乎因着提到了春生心情低落,强撑着耐着性子,俊脸发白的嘱咐:“今年每个月都多施布一些吧,给阿生多祈祈福,保佑他早日能识得我。这个月月底的上香也一并办了吧。”

后来徐管事又说了不少,都是江庄主吩咐下去的一些好事,陆莫宁瞧着身侧的眠生几乎一双眼都直勾勾落在了江玉城身上,里面都是满满的倾慕与敬畏。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正是情窦初开之际,这江玉城年轻俊美,又痴情多金,这样的人,还洁身自好,即使只有一位疯妻,也痴情不悔,若非看出这江玉城不对劲,他要是当真是这般年纪,也会生出些许好看。

手腕上的黑蛇突然冷冷压低着嗓音嘲弄:虚伪。

陆莫宁不动声色低下头,却是忍不住无声轻笑了下。

他自己倒是无意识,却听到一声脆响,抬起头,就看到江玉城正看过来,对上他精致殊丽的眉眼,眼底有惊艳一闪而过,不过却也很快敛了心神,温和一笑:“你们先出去吧,我还有事与徐管事相商。”

陆莫宁与眠生乖巧地出去了,眠生并未注意到先前那一幕,一出去,就忍不住捧着脸兴奋道:“天啊,江庄主果然如传言那般温柔深情,只是因着我与江夫人名字差不多,竟是那般难过,要是真的能陪伴左右,就算是无名无分我也愿意啊……”

陆莫宁并未多言,首先江玉城名声在外,又是这眠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若非有确切的证据,他若是说出来,眠生不仅不信,反而会怀疑他的动机,从而打草惊蛇;

更何况,如今这眠生泥足深陷,即使说出来,怕是也……

陆莫宁只能按下心思,尽快找到证据。

先前在书房内,陆莫宁几乎是确定了这江玉城绝对有问题。

一则,他在听到眠生这两个字时,演得太过力,真正伤心到极致,反而无法表达出来,而他几乎是瞬间俊脸就白了,反倒是演得苍白多了,有种为了演戏而演戏的感觉,少了点真情实意,不过是当着这眠生的面卖痴情人设罢了;

二则,就是对方故意在他与眠生面前说出就近的计划,他们刚来,甚至还未在江氏山庄带上一日,这种在密事,他说说出口就说出口了,与他在山门四周布满了守卫可完全不一样啊。

不过他刚来,难保江玉城会找人监视,陆莫宁当日规规矩矩的在外守门,倒是眠生在书房内伺候,时不时传来眠生惊呼的声音“庄主你好厉害啊”“这个字原来这么写啊”“庄主我也能学这些吗”等等,听得陆莫宁都麻木了。

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可要我帮你去查查?

陆莫宁摇头,用唇形无声道:暂时先别动,免得打草惊蛇。

更何况,这整个江氏山庄太大,难保它一条蛇不会迷路,他虽然身后不错,可三拳难敌四手,谨慎些没问题。

谁知,黑蛇却嘴贱:怎么?担心我?

陆莫宁低下头,抬起手就要提蛇,黑蛇蛇尾一摆,直接变回了木珠。

陆莫宁守到天黑,就换成了另外两位模样不错的少年,他等了会儿,眠生并未从书房出来,陆莫宁就先回去了。

陆莫宁是在一个时辰与江庄主用过晚膳后才归的,面容绯红,羞答答的倒是更像是女子了,他看到陆莫宁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才走过去:“宁弟,你是不是笑话我了?”

“怎么会?庄主欢喜你是好事,只是到底还是别太亲近了,否则会被人看低的。”

陆莫宁并未从江玉城那边劝慰,果然,他这么一说,眠生懊恼地拍了自己的脑门:“我就是、就是……太欢喜庄主了,庄主可真是个好人,一个人掌管这么大的庄子,宁弟你不知道,庄主听说我不会写字,还亲手教我,真是个大好人啊。”

陆莫宁拉着眠生,不动声色道:“江庄主的确是个好人,只是先前你说的闹鬼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同你说这个,我今个儿听人八卦说,这庄子真的闹鬼的,而且吧,只是后山闹,昨儿个那尖叫声你可听到了?老吓人了!”眠生拍拍胸口,显然吓得不轻。

“哦?许是江夫人发病时喊得呢?”

陆莫宁自然听得出昨夜那声音浑厚很多,而且,像是痛苦嘶吼的发狂声,不细听,倒是真的像是鬼哭狼嚎。

“自然不是,江夫人被关在主院的东院,有专人守着呢。

而且吧,江夫人挺惨的,他发了疯之后,不让任何人靠近,还把自己的舌头给咬坏了,就说不出话来了,所以肯定不会是夫人喊的……

而且我肯定不是胡说,听说啊,那后山以前吧,有不信邪的下人闯进去,可都没能出来,找都找不到,可吓人了。”

眠生凑近了神神秘秘道:“否则你以为为什么每个月庄子里都会重新招人?”

陆莫宁听到自己要听的,本来挺高兴的,可听到后半句,瞳仁却是沉了下来:“庄子里会失踪很多下人?”

“是啊,听说光今年失踪了七八个了,好可惜,不过庄主是好人,不仅没有追究他们乱跑,还给了他们家人不少的银钱,还是庄主仁义,只是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也太吓人了。”

眠生抓着陆莫宁的手,“我们可不能乱跑啊,就老老实实待在主院,安全!”

“嗯……眠生啊你帮我继续多打听一些后山的事好不好?”

陆莫宁耐下心思,不动神色的开口。

“咦?你也好奇啊?嘿嘿,我也好奇,放心吧,都交给我了……”眠生拍着胸脯保证,大概是得了江玉城的亲近,眠生这般老老实实自己睡了,睡得极好。

陆莫宁翌日一早与眠生去当值,等傍晚的时候,眠生依然被留了晚膳,陆莫宁用过之后,晃悠着就在庄子里转悠。

他长得好,被拦住了,就朝着守卫“羞涩”的一笑拿出木牌表明身份,那些人被笑得心驰荡漾,就不拦着了,嘱咐他别乱跑,就走开了。

这样几次之后,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怕被发现,钻进了陆莫宁的衣襟里,蛇眸凉凉的:不过是几个小喽啰,你不要节粗了?竟然色诱!

陆莫宁已然恢复了清冷淡漠的表情,与先前那模样截然不同,睨了黑蛇一眼:“这是兵不厌诈,这才不容易引起怀疑。”

坦坦然然的,即使被江玉城知晓了,也只当他是好奇心作祟。

黑蛇吐了吐蛇信儿,哑口无言,可刚才瞧见陆莫宁那笑,就是不舒服,这个小气鬼都没对他这么笑过!却对别人笑了!

陆莫宁很快就按照从眠生那里听到的信息,绕到了离后山极近的一个路口,藏在一个假山后,远远看过去,他眼力极好,果然发现在山前山后分界的路口,守了近二十个守卫。

几乎将整个后山守卫的密不透风。

陆莫宁彻底冷下了脸,这江氏山庄果然有问题。

他刚要站起身离开,最后扫了一眼,却也是这一眼,正好一个守卫看了过来,露出了整张脸,那人极为警惕,看过来时一皱眉,借着火光,对方脸上的一道刀疤极为清楚,吼了一声:“什么人?”

陆莫宁却是瞧着那张脸,脚下一顿,大脑恍惚了一下,等他要回神时,却已然来不及躲避了。

就在那守卫跑近时,一道黑影瞬间蹿了出去,吓了刀疤脸守卫一跳,看清楚是一条蛇,还可能是条毒蛇,抬起手腕拔出腰间的佩剑,刀剑出鞘,陆莫宁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下,黑蛇却是蛇身一扭,就跑得没影了。

刀疤脸守卫骂了几句,这才刀剑入鞘回去了。

陆莫宁等确定刀疤脸守卫没看过来,无声无息的离开了,等回到房间关上门,陆莫宁才看向手腕上重新回来的黑蛇:“下次不能这般鲁莽,他若是杀了你怎么办?”

黑蛇:就凭他?

陆莫宁却是没说话,皱着眉看他,黑蛇一甩蛇尾:好了好了,听你的就是了,你莫不是……担心朕……我吧?

黑蛇蛇眸幽幽,蛇尾却是拍着他的手背,极为得瑟。

陆莫宁:……

黑蛇怕这小气鬼记仇,尖脑袋一歪:你认识那刀疤脸?

第29章

陆莫宁听到黑蛇的问话,沉默了下来,没说认识,却也没说不认识。

他没想到会在江氏山庄看到那刀疤脸。

陆莫宁上一世见过那刀疤脸,这也是他终于想起来,上一世后来几年通州府发生的一件大事到底是什么。

几年后,皇上终于派了人开始围剿这边的匪患,随之把一件官匪勾结的案子给捅了出来,甚至还牵连到了一桩买卖人口的案子,皇上盛怒,直接将涉案的官员以及为首的匪患给绑到了京城。

陆莫宁之所以记得这刀疤脸,是因着那时他刚从后宅逃出来,只当了一个小官,他是在这些匪患押送进京的囚车上见过这刀疤脸一面。

对方脸上的这块刀疤太过醒目,让人见之难忘。

可他没想到,他提前的几年过来这里,竟然……在江氏山庄见到了这刀疤脸。

这刀疤脸既然在这里,那江玉城与这些匪患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涉案的官员,莫非正是这通州知府田琨?

黑蛇看他脸色变了又变,蛇尾一卷,就缠上了他的脖颈:到底怎么了?

陆莫宁不知要怎么跟黑蛇说上一世的事,简短道:“我曾见过那刀疤脸,他……是个山匪。”

黑蛇黑眸一沉:山匪?当真?莫非这江氏山庄与山匪有勾结?

陆莫宁摇摇头:“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陆莫宁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确定上一世并未听到任何有关江氏山庄的事。

如果这江氏山庄当真有问题,为何当年连田知府都抓到了,这刀疤脸也抓到了,这江氏山庄却并未有任何异样?

还是说,在此之前,这江氏山庄就出了事?

可到底出了什么事?

眠生这一晚回来的尤其晚,那时陆莫宁就要歇了,眠生红着脸飞快洗漱就钻进了对面的被褥里,可即使他动作极快,陆莫宁还是看到了他一闪而过露出的脖颈上红痕。

不过看眠生动作正常,江玉城怕也只是逗逗并未真的下手,可若是那刀疤脸与几年之后的买卖人口有关,想到先前眠生说得闹鬼一说,还有那些失踪的少男少女,加上江氏山庄招来的都是一水的姿容不俗的男女,那么对方干得什么勾当也不难猜到。

陆莫宁等不下去了,可若是当真这通州府官匪勾结,以及牵扯到江氏山庄,以江氏山庄在通州府的名声,怕就算是他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反倒是……会倒打一耙。

这江氏山庄比他想象中的要难办。

如今,若是要让人信服,就要有证据;且还要有实力能与整个通州府对方,否则,田知府一句话,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拿这通州府依然没办法。

陆莫宁抬起手臂的,挡在了眼睛上,耳边这时传来男子低沉极轻的声音:可要帮忙?

陆莫宁嗯了声,侧过身,黑夜里,与玉枕上的黑蛇面对面,声音压得极低,为了怕眠生听到,陆莫宁干脆掀起锦被遮住了一人一蛇。

温柔的呼吸拂在冰凉的蛇身上,黑夜里,陆莫宁并未发现黑蛇陡然僵下来的蛇身:“你在这通州府,可有认识的大人?或者,有能信任的?人品信得过的?”

黑蛇却是没说话:……

陆莫宁疑惑地看过去,在黑夜里伸手摸了摸,只是还未碰到,黑蛇蹭的一下往一旁躲了躲,低沉的嗓音带着奇怪的喑哑:有。

言简意赅,完全不符合黑蛇以前得瑟的人设,陆莫宁却未多想:“何人?”

黑蛇:这通州府紧邻秣州城,离这里有两日的路程,秣州城的知州蔺戈是当年天戟帝的亲信,天戟帝死了之后,他被贬到这穷乡僻壤当知州,但是他手上有三千能人可用,你怀疑这官匪勾结,即使你拿到证据也会被灭口?

陆莫宁嗯了声:“可如今我出不去这江氏山庄,你……还有可信之人吗?”

黑蛇道:并无,不过,我有办法。

陆莫宁眼睛一亮:“当真?”

黑蛇深深看他一眼:你当真确定这田琨与山匪勾结?

陆莫宁道:“肯定。”

他自然肯定,上一世他是亲眼见过的。

黑蛇道:你既确定,那我就走这一趟。

陆莫宁愣了下:“你就不怕我说错了让你白走一趟?”

黑蛇蛇眸睨了他一眼:那你就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自然让你还回来。

陆莫宁:“……”

黑蛇:不过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陆莫宁道:“何物?”

黑蛇长出一口气:一封信,一封……让蔺戈相信的信。

翌日一早,陆莫宁以生病为由,请了半日的假,趁着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他执笔,黑蛇默念。

只是当末尾落款的名讳时,黑蛇却是自己上了。

陆莫宁瞧着黑蛇蛇尾一甩,剑锋般凌厉力透纸背的一个“矛”字,愣了下:“这是你名讳的字?怎么这般……”陆莫宁瞧着黑蛇那个字,默默把“难听”两个字给吞了回去。

一个矛,一个戈,还真是……

好在黑蛇并未听出,收回尾巴,在陆莫宁拿着的白帕上蹭干净了,这才让陆莫宁将这封信卷成了一个圆形,放入了一个不到小拇指大小的竹筒里,用嘴巴咬着,看了陆莫宁一眼:只需三日,等我归来。

陆莫宁被这八个字说的一愣,眼睁睁瞧着黑蛇从窗棂口蹿出去,莫名的,认识黑蛇这么久,陆莫宁终于有种一人一蛇是真的融为一体的感觉。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是孤独的一个人,身边没有能够依靠的,他能凭仗的就是他自己。

上一世,他憋了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个残废;这一世,他想要借助上一世的预知来改变一切,可突然有一天,有个人与他并肩而行,给他依靠,这种感觉很奇怪,却莫名陆莫宁觉得胸口有些涨涨的,竟是哑然失笑。

窗棂外竹叶摇曳,映着那明媚惊艳的笑容,竟是世间难寻的殊丽姿容。

陆莫宁迟了一个时辰,再到主院时,按照先前那般站在了书房外守着,只是细听并未听到里面传来眠生的声音。

陆莫宁正奇怪眠生去了何处,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吵闹声,伴随着徐管事的急吼“还不快抓回去”“你们怎么办事的”“让庄主知道了少不了你们一顿板子”……

陆莫宁瞳仁一沉,身后书房的门扉在这时打开,江玉城快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陆莫宁抬步跟了上去。到了近前,管事、守卫看到江玉城,让开道,跟在江玉城身后的陆莫宁以为是江玉城带来的,并未阻止。

陆莫宁随着江玉城上前,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正给四五个守卫压在地上,还在挣扎的男子。

男子二十三四的模样,身着华服,这次因着墨发梳理整洁,露出了一张极为让人惊艳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眼下有一块不大的疤痕,生生破坏了这张极为出色的姿容。

男子疯狂的挣扎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被死死按着,江玉城连忙过去,一迭声心疼的“阿生”,随即就推开守卫,呵斥他们怎能这般粗鲁,就把男子给抱住了。

疯男子看到江玉城靠近,嘶声的尖叫更加刺耳,挣扎的也愈发的厉害,张嘴就要咬,守卫正要将这疯男子给从身后砸晕,却发现有人动作更快。

一双修长的手指快速捏住了疯男子的下颌,将一块洁净的锦帕塞进了疯男子的口中,阻止他继续伤人。

江玉城愣了下,抬眼,就看到眉清目秀的少年郎,逆着光站着,清亮的视线无辜纯善,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弯了弯,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殊丽的姿容惊艳落入眼底,让江玉城竟是忘记了反应:“庄主,你……没事儿吧?”

江玉城这才反应过来,勉强回神,拦腰将还在发疯的男子拦腰抱起:“还不赶快去唤大夫过来?”

说罢,才对陆莫宁笑笑,“这次多亏了你了,阿宁对不对?我先送阿生回去。”

陆莫宁道:“我跟庄主一起吧,我家里以前也有发疯的,后来用了药好了,一直都是我照顾的……”

江玉城听到“用了药好了”,眼睛一亮:“当真?”

陆莫宁颌首:“是啊,当时吃了好久的药的,只是庄主别怪我多嘴的好……”

“怎么会?既然如此,阿生也跟着过来吧。”

江玉城做戏做全套,既然痴情人设都摆好了,怎么也不可能真的当着众人的面不管这疯夫人,抱起来就往东院而去。

陆莫宁跟在身后,一双眼黑黑沉沉的,敛下了眸底的暗色。

大夫很快就来了,给疯夫人开了一剂药,直接喂下去之后,这疯夫人就晕了过去。

江玉城守了半日,这才走了出去,面容惨白憔悴,嘱咐徐管事:“照顾好阿生,莫要亏待了他。”

徐管事应声,陆莫宁则是跟着江玉城回了主院书房。

陆莫宁本想守在书房外,却被江玉城唤了进去。

陆莫宁迟疑了下,就踏了进去,他进去时,江玉城已经“颓然模样”坐在那里,抬眼,就看到陆莫宁边走边轻轻拿修长如玉的手指挠着脸。

江玉城关心道:“阿宁你这是怎么了?”

陆莫宁恭敬禀告道:“一到春日,这柳絮就闹得脸皮会过敏,老毛病了,让庄主见笑了。”

说着,又忍不住挠了下,他年纪还小,小脸白嫩,水嫩嫩的看得江玉城一时有些痴怔。

第30章

陆莫宁抬眼,就看到了江玉城这模样,不动声色地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冷色。

江玉城随后又关心了几句,还专门找大夫拿了过敏的药膏亲手递给了陆莫宁。

只是递给他的时候,不知道这江玉城是有心还是无意,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指尖,不过稍纵即逝。

陆莫宁没抬头,却是觉得反胃得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冷意,可在江玉城看来,却是少年“娇羞”了,忍不住低低沉闷的笑了声,“阿宁你先前说的有治疗疯病的方子,当真是有?”

陆莫宁却没直接说肯定,否则以这江玉城谨慎的性子,怕反而不会相信。

从这两日他观察之下,就发现这江玉城办事极为谨慎,从后山的守卫来看,对方即使派了重兵把手,却也不放心,还让人传出了闹鬼之事。

世人对鬼怪之说较为畏惧,如此一来,不仅打消了庄子里的人去后山的想法,那些失踪的少男少女也有了解释,另一则,还起到了警示的作用。

说江玉城谨慎,是因为当日第一眼见到他时,他明显感觉到江玉城对他的兴趣大于眠生,可对方这两日却只是让他守在了书房外,反而对眠生更加亲近。

原因怕只有一点,这眠生就是通州人士,怕是对方早就打探清楚了,而对于他,江玉城并不放心,是以这两日怕是稍微打探了一下。

不过他倒是不怕,他一路从京城而来,路引也是京城那边的,至于他是新任的江栖镇七品县令,圣旨这会儿还未到,通州离京城有一个月的路程,消息传到这边,也需要很久,他怕是确认了他是京城人士,在眠生那里知道已经完全拿下了,这才对他开始下手。

陆莫宁有种预感,江玉城怕是……忍不住要下手了。

“不确定?你先前不是说你家里有人也唤了疯病,却是好了?”

江玉城询问道。

陆莫宁“绞着手”,像是颇为紧张:“的确是有的,不过在此之前,却是吃了许多偏方,再说了,这方子没经过试验,万一吃坏了夫人,可怎么办?”

江玉城却反而信了:“阿宁不要担心,我也是着急了,可只要想到阿生有希望能复原,我就……我就……”

江玉城声音低哑下来,俊脸苍白,情真意切的痴情模样,让人为之动容。

陆莫宁冷漠地扫了眼,垂眼:“庄主莫要伤心,不然……就试一试吧,只是,只是我并不确定,庄主还是要让人查一查的,不过这药方还要配合一种头部按摩,一时半会儿怕是教不会别人,我手法也熟练,要不然……我照顾夫人一段时间可好?”

陆莫宁飞快抬眼,眼底的“羞涩”让江玉城看得瞳仁发亮,隐隐有兽性的红光闪过,他上前“感动”的握住了陆莫宁的手,嗓音喑哑哽咽:“阿宁……我该如何谢你?”

陆莫宁垂下眼:“……能帮上庄主,我已心满意足了。”

江玉城保证:“阿宁你放心,我不会亏了你的。”

又安抚了几句,这才让陆莫宁下去了。

陆莫宁回到房间,眠生还未回来,估计被江玉城故意派出去了,否则,怎会这般凑巧,刚好不在?

陆莫宁嫌弃的用清水洗了三四遍还觉得不舒服,瞥见角落的牛皮囊,是为了怕那黑蛇馋了,临走的时候装的一些花雕酒。

陆莫宁干脆走过去,倒出来一半,细细把十指认真清洗了一番。

眠生是快天黑的时候才回来的,陆莫宁一问之下,眠生才含羞带怯的小声道:“庄主说我衣衫太过陈旧,仆从的衣袍又不好看,就让管事带着我下山去买了两套新衣。宁弟你可千万别同别人讲啊?”

陆莫宁应了下来,心底却是沉了沉。

江玉城心思诡谲,既然暂时还想避着眠生,那么自然不会光明正大的对他出手,可他既然答应了他去照顾柯春生,自然需要让他对他死心塌地。

最方便的方法,莫不是……果然,入夜的时候,陆莫宁本来就没睡着,他先是感觉到外面传来熟悉的一声男子嘶吼痛苦的尖叫声,只是刚起就被堵住了,房间死寂一片,外面细微的声响也愈发清晰。

陆莫宁装睡,不多时,他鼻息一动,就嗅到房间里有迷香传来,陆莫宁头一偏装晕。

过了小半个时辰,大概是确定他与眠生睡熟了,才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传来,走到近前,直接把陆莫宁连锦被一起扛了,飞快就往外跑,不多时,陆莫宁紧闭着眼,感觉到一亮,身体就被放在了一处软榻上。

随即就传来一个中年男子压得极低的声音:“老大,人扛来了,你可是要……”对方最后一句话,带着腌臜的嬉笑,意味深长。

江玉城的声音传来,也带了几分轻佻的不正经:“先让我玩玩,少不了你们。如今他你们还不能动,这小东西知道治疯病的方法,先让他治一治,万一让他把那丑东西真的治好了,我们要的东西,也能到手了。”

“可就他……能成么?老大你还是太过小心了,要我说,怕是……东西根本就不在了,否则,这都好几年了,都还……”那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嘀咕道:“老大,夜长梦多,不如直接……”

江玉城的声音阴沉下来:“不行,我们废了这么久的功夫安排,可不是为了弄这么点东西,那人还不肯招吗?”

中年汉子道:“不肯,每日都打得皮开肉绽的,可就是不肯……若非那疯子疯了,抓到那人跟前,怕是……”

“不许胡来,那丑东西还有用,他暂时不能死。”

“老大你就是太谨慎了!怕这怕那,这都好几年了,再不招,干脆弄死直接翻山得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东西不在江氏山庄,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江玉城声音沉下来:“继续逼问,等那柯春生清醒了,从他下手,我就不信,他能挡得住那些手段,若非他突然疯了,那些手段对他没用,老子早就动手了。”

江玉城阴测测笑了声,“好了,下去吧,过两日这个月该动手了,这次的品相都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格。”

中年汉子搓搓手:“嘿嘿,老大还是你有办法,这些嫩东西,那些人可都喜欢,就是这么多人,却每次只能弄去一两个,着实可惜……”

“你懂什么,万一一起失踪引起注意,才是真正砸了!”

“还是老大聪明,嘿嘿,老大你先瞧着,我给你守门……”

“啧,想听墙角?多少年的臭毛病了,竟是还改不掉?”

江玉城不正经的笑骂一声,一脚踹过去,把人赶了出门,门关上,陆莫宁心却是沉了下来。

毕竟他先前猜到是一回事,可真的确定了这江氏山庄真的在做这等买卖人口的事,还是让他怒意陡生。

只是与此同时,一个疑问也涌上心间:还不肯招?

谁不肯招?

江玉城到底在江氏山庄找什么?

他是这江氏山庄的庄主,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疑惑在陆莫宁的心底蔓延开,久久不散,突然,灵光一闪间,陆莫宁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到晚上那凄厉的男声,浑身一凉。

与此同时,江玉城已然到了床榻前,瞧着裹在锦被里的少年,望着那一头柔顺的墨发,嘴角扬起一抹猥琐的笑,硬生生破坏了那张俊美的脸,低下头,指尖掬起一缕墨发凑到鼻息间,深深吸了一口,就揭开了遮住少年殊丽姿容的锦被。

只是一揭开,整个房间硬生生死寂了好久,随即,就传来江玉城阴测测的低吼:“给老子滚进来!”

原本还待在外间的中年汉子一听,搓了搓手,嬉笑着道:“老大你这可从来没有让人围观的喜好啊,这怎么就……额,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

江玉城一张脸阴沉沉的,指着陆莫宁满脸的红点,赶紧偏过头,看一眼都觉得辣眼睛。

“这……这属下也不知道啊,这白日里不还好好的?”

那中年汉子挠挠头,畏惧地偷瞄了江玉城一眼。

江玉城沉着脸,突然想起什么,皱眉:“他先前说他一到春日就过敏,这可是过敏了?”

中年汉子连连应道:“肯定是了,过敏就是出红疹子,这……这老大你看这?你还用吗?”

“用个屁,你下得去嘴?”

江玉城嘴角抽了抽,“送回去,等他好了再说!”

“可明日,他就要去照顾那丑东西,万一……”

“万一什么?不是都查好了,的确是从京城来的?错不了,先送回去,别打草惊蛇了!”江玉城什么兴致都没了。

中年汉子偷偷瞧了眼:“老大,其实还是能看的……你瞧着一身肌肤,水光滑嫩的,就是脸……你这见不得一点瑕疵的毛病何时才能改了啊,要不然……”

“老子没动过的东西,你们敢试试?”

江玉城冷笑一声,那中年汉子不敢再多嘴,连忙卷巴卷巴把陆莫宁一扛,又重新送了回去。

第31章

陆莫宁直到被中年汉子扛回房间,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手里一直紧攥着的一瓶药才悄然收回。

他等房间的门无声关上,才坐起身,摸了摸过敏的脸,痒得很,可为了不暴露出来,才一直强忍着。

这时下了床榻,寻了解药涂抹一二,这才重新躺了回去。

翌日一早,他装作头昏脑涨,日上三竿才要眠生一起慌慌张张去了主院,江玉城并未责罚他们,甚至安抚一二,让眠生更加感动。

陆莫宁脸上过敏,再次被江玉城给安排在了书房外,不过稍后不知江玉城如何与眠生说的,他带着陆莫宁去了东院柯春生的住所。

陆莫宁跟着江玉城,因着脸上布满了红点,颇有些“羞涩”:“每年都会这样,怕是污了庄主的脸。”

江玉城声音依然温柔,视线却分明不去看陆莫宁,生怕辣眼睛:“无妨,可需要大夫给你瞧瞧?”

“不必了,我带着药呢,老方子了,每年都要涂抹。”

“阿生这身体,可当真有办法?”

江玉城态度冷淡了许多,目前比较关心的很显然就是如何将柯春生的疯病治好。

“这还要看过夫人的情况,不过庄主,我需要一包银针,若是能制服住夫人,就有希望,否则怕是……”陆莫宁露出犹疑之色,他昨夜已经确认这江玉城太过谨慎,太过热心反而会让他多疑。

果然,江玉城一摆手,并未起疑:“这无妨,你且试试看,别有压力。”

说罢,抬手就要拍一拍陆莫宁的肩膀,只是就在要碰到时,扫见对方那玉白小脸上的红点,硬是把手收了回来。陆莫宁垂下眼,扯出一抹讥讽,这假的江玉城还当真是……

不过也亏了这一点,否则怕是……

想到柯春生,陆莫宁心底叹息一声。

江玉城带着陆莫宁到了东院,院外守着四五个大汉,手里提着一个男子手臂粗的木棍,走来走去;进入院内,也有四五个大汉守着,看来,这假的江玉城为了得到他要找的东西,看守的极为严密。

推开门一进去,陆莫宁就看到一个黑影扑了过来,陆莫宁直觉就是柯春生,立刻挡在了江玉城的面前,几乎是瞬间,黑影就被扑倒在地,披头散发,正是柯春生。

仰着头,张着嘴发出凄厉的吼声,疯癫猩红的模样让江玉城着实吓到了,他很快就淡定下来,目露哀伤:“阿生,你还不能认出我吗?我是你的玉哥啊。”

柯春生回答他的就是“啊啊”的嘶吼声,像是困兽一般,眼底混沌癫狂。

陆莫宁看到那制服住柯春生的汉子就要手刀劈下去,快速拿出银针包,取出几根银针,插在指缝间,迅速在柯春生脑袋上的几处关键穴位上扎下去。

上一世他后来为了破案,专门像老者学过人体构造,也顺便学了几招,这一招并非治什么疯病,而是能让人心神宁静,暂时昏迷不醒。

果然,他这一针扎下去,柯春生身体一软,就昏倒在地。

这一幕让江玉城等人惊呆了,江玉城愣愣的:“阿宁,这是……”

陆莫宁关心地看向江玉城:“庄主你没事儿吧?”

江玉城第一次瞧见这柯春生睡得这么快,在没有暴力干预的情况下,他神色复杂得瞧着陆莫宁,眼底闪过兴奋,怕是已经信了九成:“阿宁,你这一手……着实不错。”

陆莫宁故作松了口气,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我还担心没用呢,看来是有效果的,不日……怕是夫人就能醒来呢。”

江玉城眼底精光更浓:“太好了,阿宁,你帮了我大忙!”

陆莫宁故作“娇羞”:“能给庄主排忧解难,是我的福分。”

江玉城“感动”道:“那这些时日,就辛苦阿宁了。”

江玉城演戏,陆莫宁比他更能演,加上先前那一招,彻底让江玉城信了他的确有本事能治柯春生的疯疾。

江玉城大概很急切治好柯春生,直接就给陆莫宁安排住在了东院,还派了两个嬷嬷,明面上是协助陆莫宁,他知晓怕是监视。

陆莫宁只当不知,当日尽心尽力服侍柯春生。

柯春生睡到天黑才醒来,又发了疯,陆莫宁这次继续给他扎了银针,却是换了穴位,只能让他暂时躺在那里手脚发软。

陆莫宁指使那两个嬷嬷去倒热水服侍柯春生沐浴,他则是看着挣扎着要发疯却动弹不得的柯春生,动作极快的从里衣的缝隙里,拿出了上任文书,直接展开落在了柯春生的面前。

柯春生本来正眼神迷茫癫狂的努力无声嘶吼着,突然看到落入眼底的东西,神情很快一变,只是动作又极快的变回来,开始继续装疯。

陆莫宁知道江玉城一向谨慎,自然不可能只派了嬷嬷监视,怕是隔墙有耳。

谨慎起见,陆莫宁“嘘”了一声之后,将柯春生搀扶了起来,半躺在床头上,这才在一旁的矮几上,用手指沾了茶水,快速写道:我知这江玉城是假的,我是江栖镇新上任的七品县令,途径此处,察觉有异,这才前来,先前给你看的是我的上任文书。

柯春生显然谨慎的很,依然没任何动作,陆莫宁想到这知州田琨也与这假的江玉城又牵扯,怕是这柯春生并不信官爷了。

陆莫宁头疼,继续写道:我知你是装疯,你若是不信我,且也耐着性子等待,这几日莫要动作,我已想办法托人去寻了秣州城蔺戈蔺大人,三日后他会带人前来营救。

柯春生看到“蔺戈蔺大人”时,终于有了反应,原本混沌痴症的瞳仁终于恢复了清明,看着陆莫宁,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啊……”

陆莫宁莫名看得心口一涩,不过却也知晓对方终于信了他:你信蔺大人就好,我想知道真正的江庄主可还在世?

柯春生眼泪簌簌就落了下来,沾满了脸颊,一双凤眼浸润的清澈透亮,却满是绝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突然努力想要挣扎着伸出手去握陆莫宁的,却没力气。

柯春生张嘴,无声地发出凄切地恳求: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陆莫宁从他的唇形大致分辨出来,重重颌首:你且放心,我定会救出他。

只要江庄主还活着就好,他继续写道:可是后山那个每晚会痛苦嘶喊的那个人?

柯春生眼泪掉得更凶,动作极缓地颌首,张嘴,满眼都是悔恨,薄唇动了动,喃喃无声: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他……

陆莫宁取了银针,柯春生手脚恢复了力气,这才拼着一股子力气,将山庄发生的事写了出来,陆莫宁这才彻底知晓,这江氏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他先前猜想,如今这江氏山庄的“江玉城”果然是假的。

他本名于云虎,是离通州府百余里外一个叫饥云山山头的土匪头子,杀家劫色、无恶不作,这饥云山离通州这边不远,因着这边常年干旱,是以收成不好,极为穷困。

不少人趁乱占山为头,为非作歹。

六年前,柯家行商,途径饥云山,就是被饥云山的山匪给抢了,带头的就是于云虎,当时他正是这饥云山山匪的老大,只是当时刚刚落山头,这是他们干的最大的一票,也沾了血。

柯春生当时因着长得好,被这于云虎给看上了,拖到了一个草丛里打算行不轨之事,被柯春生挣扎着给敲晕了跑了,后来他竟是当真侥幸逃脱了。

柯家当时全部都遇难,他怕回去柯家被这山匪找到,想到指腹为婚的那桩婚事,不得已拿着唯一的信物去了江氏山庄。

可他没想到,一来到这江氏山庄,当被带到他自小指腹为婚的江庄主面前,柯春生傻了眼,这不就是那山匪头子于云虎吗?

这是柯春生与江玉城第一次见面,直接就将江玉城破了头。

后来柯春生才知晓,自己打错了人,这于云虎竟是与江玉城长得有六七成相像,只是气质截然不同,可若是乍眼一看,却又是相像的。

后来解释之后,经过相处,两人互生了好感,真的打算按照约定成婚。

江玉城更是为了给柯家报仇,派人去报了案,不过这田知州是个怕事儿的,根本不敢动手,江玉城没办法,只能亲自组织了百余人,当真捣毁了饥云山的山匪。

可柯春生没想到的是,祸患就是从那里开始种下的。

他以为于云虎死了,没想到这于云虎不仅没死,反而在看到与他模样相像的江玉城,就动了心思。

加上当时江氏山庄是几百年的产业,是通州这片最为富裕的庄子,还有传言,江氏山庄有一个取之不尽的巨大宝藏,只有历任庄主才知晓。

于云虎与手下就动了这个心思,花了一两年的时间,彻底潜伏进了通州,通过各地打探,竟是开始学江玉城的举止扮相,最后真的让他学得几乎能以假乱真,于云虎甚至还暗地里威胁买通了知州田琨。

在三年前,江玉城陪着柯春生回乡祭祖的时候,他们守在山头,往下砸下了石头,江玉城为了救柯春生,被石头砸晕,昏迷不醒。

最后传言说是侥幸逃脱,其实并未逃掉。

于云虎杀掉了当时所有前去的守卫,让他的手下扮作了江氏山庄的守卫,护送当时的昏迷不醒的江玉城,以及被他们用迷药控制住的柯春生,一路回了江氏山庄,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囚禁逼供。

他们如今之所以还未被杀,只是于云虎还未得到他想要的宝藏。

江玉城一日不吐出宝藏的所在,他们至少性命无忧,可是三年日日夜夜的囚禁折磨,根本是常人无法能够承受的。

柯春生泪流满面: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他……

若非为了他,怕是……玉哥肯定不会撑这么久,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第32章

陆莫宁看着柯春生这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堵了什么,很难受。

他最终只能哑着嗓子拍了拍柯春生的肩膀:我会救出他的,你放心。

因着嬷嬷很快就会回来,陆莫宁让柯春生在她们回来之前,伪装成疯癫的模样,大哭大笑,那两个监视的嬷嬷倒是也没发现异样。

就这样待了两日,陆莫名推算着黑蛇回来的时辰,此去秣州城需要两日的路程,黑蛇若是能搭上顺风马车还好,若是不能……怕是还需两日。

这日一早,陆莫宁走出东院想回偏院一趟,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眠生欢欢喜喜的背着一个包袱,看到陆莫宁,少年眉眼弯弯,天真烂漫:“宁弟宁弟,我要走啦!”

陆莫宁心里咯噔一下,只是四周有守卫,他不便多说,只是犹疑了下:“走?你不是在庄主身边伺候着的么?你不待在庄子里了?”

“自然不是,庄主让我去守另外城外的一处庄子。”

眠生说到这,少年还稚嫩的面容飞上云霞,愈发显得雌雄莫辩,轻声道:“庄主以后也会去的。”

这模样陆莫宁哪里不知,怕是以前那些被于云虎用痴情人设给骗过来的少男少女,是不是也是这般被骗了,随后要么以闹鬼被失踪了,要么就是像这样被骗走了?

陆莫宁想到先前说的施粥与上香,难道就是今日?

陆莫宁攥紧了手,却不便说什么,只能“笑”着道:“那挺好的,眠生你也当心着些。”

眠生羞涩的笑笑:“宁弟,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眠生还想说什么,管事已经开始催了,陆莫宁转过身去看,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掀开的帷幕露出另外两个姿容姣好的一对男女,与眠生同样的年纪,被带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偏偏他们还不知,以为得了重视,或者与眠生一般,以为飞上枝头当真是被“江庄主”看上了。

陆莫宁平静地看着马车驶走,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坐在床沿前,蓦地重重锤了一下,第一次重生之后生出一种无力感。

可他不能随意行动,否则,就会坏了原本的计划,若是让于云虎提前知晓,整个庄子怕是都会……

可蔺大人还有至少两日才到,眠生他们去……

陆莫宁再回到柯春生那里时,已经敛了情绪,不愿让柯春生知晓这些事,可柯春生望着外面的热闹,张张嘴,指了指陆莫宁,指了指窗外,在矮几上沾了水写道:是不是又有人被带走了?

陆莫宁嗯了声:三个。

柯春生道:我知道他们先被带到了哪里,暂时前几日他们还不会被带走,你且放心。

陆莫宁疑惑:你知道?

柯春生垂下眼,抬起手,动作极慢地摸了摸眼下的那块疤痕: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办法,可除了装疯卖傻之外,别无他发,为了躲避受到那恶贼的……我只能毁了容。

刚开始一年,我根本逃不出去,后来……我先前之所以对你那般不信任,就是因为我第一次逃出去,为了救他,就是去找了田知州那狗官,可我没想到、没想到……

竟然会看到田知州与那恶贼竟然在合谋利用便利骗一些模样姣好的去庄子里,随后选出姿容最出色,然后贩卖到富裕之地,培养成……扬州瘦马送给那些富商或者高官……

陆莫宁眉头深锁,他自然也猜到了,这于云虎选出来的都是姿容一等一的,怕是目的不单单只是为了简单的卖出去,怕就是为了这个。

不仅一本万利,以为人少,反而不易被发现。

上一世后来他见惯了那些腌臜事,此刻听来,竟是恍若回到了上一世,他咬着牙根,深吸一口气,就看到柯春生继续写:当时幸亏我看到了,否则,一旦我当真见了那狗官,怕是装疯也就暴露了。

陆莫宁想到前世后来并未见到江氏山庄的事暴露,想到一种可能性:你……是不是打算与于云虎同归于尽?

柯春生的身体猛地一颤,突然偏过头,哑了声。

陆莫宁知道自己猜对了,突然庆幸自己为了掐着那个时间点过去江栖镇而停留在了通州这里,否则,怕是也不会刚好撞到柯春生,提前揭发了江氏山庄的事。

如果他猜得不错的话,上一世,怕是后来江氏山庄出了事,于云虎怕是也死了,否则,那于云虎的手下刀疤脸也不会离开江氏山庄,搭上了田知州,最后并未提及江氏山庄。

随后从柯春生的话里,陆莫宁知晓对方的确是有这个打算,他上一次跑出去,并不是想跑,他知道根本跑不掉,这里到处都是于云虎安排的眼线,他这次并不想跑,而是做了跟于云虎同归于尽的打算,他买了毒药,竟是打算同归于尽。

整个庄子分为前院、后院,以及后山,平日里,于云虎怕暴露,一般都是与他那些伪装成守卫的山匪待在后院以及后山,所用的也是后院的那口井水,柯春生经过这几年的观察,打算直接在井里投毒。

柯春生抬起手,遮住了眼,无声的泪滴落在鬓间,许久,才慢慢写道:三年了,我看着玉哥日日夜夜的被折磨,我受不了了……与其让他这般,倒不如共赴黄泉,等到来世,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

陆莫宁嗓子发干,他不知道柯春生上一世多么绝望之下,才做出杀了江玉城让他解脱的这个决定。陆莫宁当晚回到偏院,躺在那里,久久无法安眠。

不知过了多久,后半夜的时候,万籁俱静,陆莫宁却是察觉到细微的动静,他愣了下,难道于云虎还不死心?

陆莫宁屏住呼吸,不多时,就听到窗棂极轻的动了下,随即就是一片死寂,只是细听之下,还带着嘶嘶的滑动声,陆莫宁意识到什么,陡然睁开了眼。

不多时,脖颈上一凉,陆莫宁偏过头,黑夜里借着微弱的月光,果然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蛇眸,男子低沉疲倦的嗓音肆意的响起:怎么?看到我这么激动?

陆莫宁抿了下薄唇,不动声色的坐起身,摊开手掌,黑蛇轻哼了声,却还是爬上了他的掌心,盘成一团。

陆莫宁凑近了,这才看到黑蛇身上有不少细微的伤口,还脏乱不堪,沾了不少的灰尘。

陆莫宁瞳仁动了动,没多说话,动作极轻的下了榻,沾湿了白帕,动作极轻地替黑蛇擦拭身上的灰尘。

黑蛇歪着头看他,心情似乎极好,时不时蛇尾拍打一下桌面,轻微的咚咚声,像是能敲进陆莫宁的心底。

他垂着眼,将柯春生以及假的江玉城的事说了一遍,随后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黑蛇道:刚好遇到一个连夜赶路前往秣州城的商人,乘了一段时间快马,也就赶了回来。

蔺戈明日午时后会到,明晚子时攻山,他带了一千精兵,都是以一挡百的好手,明日,你仔细护着自己的安危即可,不过有我在,你也不会有事。

黑蛇并未多提他怎么赶到秣州城的,可陆莫宁知道怕是没这么容易,张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黑蛇瞥他一眼:这么感动?那还不快把我的花雕酒呈上来?

陆莫宁想到先前被他洗了一半的花雕酒,眉心跳了跳,想着还能倒一杯,就走过去拿了过来。

拿了碗倒出来,谁知这黑蛇精明的很,盯着陆莫宁的动作,察觉到倒酒的声音不对,迅速缠到了陆莫宁的手腕上,蛇眸幽幽的:我酒呢?怎么少了一半?

陆莫宁瞧着黑蛇这一副说不出个理所当然就要怼的架势,简略解释了一下:“被于云虎摸了几下,我嫌恶心,就用烈酒洗了手,回头下了山再买别的赔给你。”

结果陆莫宁说完,却发现黑蛇僵住不动了,周身蛇鳞在黑夜里闪着森冷的光,陆莫宁挑眉:不是这么小气,一点点酒就要闹脾气吧?

结果,还没等陆莫宁说什么,就看到黑蛇咬着酒碗,蹭蹭蹭地拖到他的面前,蛇尾大力拍了一下桌面,像是极为生气,低沉的嗓音阴测测的:再洗!

陆莫宁:……

陆莫宁觉得这黑蛇毛病,都两日了,再洗有用?

不过被这黑蛇死死盯着,只能洗了,不过难得奇怪这黑蛇酒痴的毛病好了?

竟舍得平日宝贝得紧的花雕酒给他洗手。

翌日,江氏山庄一切风平浪静,却又暗藏波澜。

陆莫宁白日里过去东院时,告知了柯春生蔺大人的计划,柯春生当时就红了眼,捂住了脸,陆莫宁却知道这是喜极而泣。

入夜,陆莫宁在快到子时时,提前出了偏院,去了东院柯春生的院子,提前将他带到了偏院,怕一旦蔺大人攻庄,于云虎会提前把人带走。

午夜子时的时候,果然,外面突然喧闹一片,打得热火朝天,十余名士兵前来接应陆莫宁与柯春生,极快地把他们护送到了江氏山庄一处荒废的院子。

这一场仗打了半宿,最后整个江氏山庄的山匪包括于云虎在内,一网打尽。

第33章

陆莫宁与柯春生一直待到天灰蒙蒙亮起来,外面才彻底静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之后,柯春生突然无声哭了起来,哭够了,突然站起身,噗通跪在了陆莫宁的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陆莫宁起身将他扶起来:“你这是作甚?”

柯春生摇摇头,他后来装疯之后,于云虎怕他将江氏山庄的事说出去,将他毒哑了,因不知道他会写字,只是商户的小少爷,并未对他动别的,否则,柯春生只怕是会更惨。

他张张嘴,哑然用唇形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江玉城也被救了出来,只是情况并不好,直接被蔺大人派了几个守卫抬下了山,尽快去医治。

柯春生踉跄着跟了过去,陆莫宁看到柯春生踉跄着扑倒了盖着白布的担架前,仅仅握住了那露出来的一只伤痕累累的手,紧紧攥着,又怕攥痛了,又很快松开。

陆莫宁望着渐行渐远的担架,久久未言。

整个庄子的人被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山匪,一拨是庄子里的下人,因为大多都在前院,压根不知道这三年来,他们所以为的庄主根本就是个假的,一脸懵逼地站在那里,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庄主是假的?

还是个山匪假扮的?夫人没有疯?

真的庄主就是那个所谓的“鬼”?

直到那与江玉城长得有些像的于云虎被压上来,跪在地上衣衫凌乱,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气质?

蔺戈转过身,他大概三十来岁的模样,一身官服,长得极为高大,周身气势冷漠凛然,带着煞气,这是真正见过血的,听说这蔺戈当年是天戟帝的旧臣,是天戟帝的马前锋,后来天戟帝甍了之后,如今的皇上登基,他就收了兵权,被贬到了秣州城,当了一个州府,不过因为这边苦寒,怕是过得并不好。

蔺大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陆大人?”

陆莫宁拱手行了一个礼:“下官见过蔺大人。”

蔺大人嗯了声,神色复杂道:“跟本官来。”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偏院,房门关上,蔺大人眸色凝重看向陆莫宁,展开先前那封信:“这可是你的写的?”

陆莫宁嗯了声:“是。”

“这落款的人,此刻何在?”

蔺大人眼底闪过一道亮光,这让陆莫宁想起第一次见到白老板时的目光,却又是不同的,这蔺大人更为克制,可是依然带着莫名的激动,若非一向自持,怕是这会儿就像是白老板那般握住他的肩膀逼问了。

陆莫宁道:“他此刻不在这里,暂时还不能见你。”

蔺大人摇摇头:“不可能的,当时我明明……明明……”可垂下眼,瞧着末尾那个字,又忍不住心存希冀:“他当真还活着?”

陆莫宁的视线扫过手腕的木珠:“嗯,只是他现在情况不太好,不方便见你们,假以时日,必将归来。在此之前,还望蔺大人莫要泄露了出去。”

蔺大人喃喃:“自然自然……”

蔺大人的态度随后截然改变了,再三嘱咐陆莫宁定要好好照顾对方,若是有需要尽管开口,一副老婆子不放心再次叮咛,让陆莫宁头疼不已。

等蔺大人终于放人,陆莫宁把从柯春生那里知道的眠生被带往的地方说出来之后,这才下了山。

刚走到山脚,就看到桑培正等在那里,双眼猩红,怕是几日都未睡好。

黑蛇看到了,哼了声:你这仆人还算忠心,我回来时,他就在那边山坡下守着,看样子不眠不休守了几日了,放心,我好心提醒了,要不然,他怕是早就闯上山了。

陆莫宁走过去,拍了拍桑培的肩膀:“辛苦了。”

一歪头,就看到黑蛇吐着蛇信儿,极为不满:明明我最为劳苦功高,为何夸他?

陆莫宁:……

他不甚在意的摸了摸蛇的尖脑袋:“也辛苦你了。”

只是摸完之后,就发现黑蛇蛇身僵在那里,男子低沉的嗓音难得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你……你不知道男子的头不能乱摸么?

陆莫宁挑眉:“不是你让我摸的?”

黑蛇:肩膀跟头能一样么?

陆莫宁幽幽看过去,从尖脑袋一顺溜儿看到蛇尾:你有肩膀那东西?

黑蛇:……

陆莫宁赶了大半日的路,在天黑之后回到客栈,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不用担心晚上被于云虎的人迷晕袭击,他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发现身上沉得像是鬼上身。

陆莫宁推了推,感觉手臂像是穿过什么,凉凉的,冻得他头皮发麻,迅速睁开了眼,就对上了黑暗中一双黑沉幽深的凤眸,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半实体虚化,就那么压在他身上,醉眼惺忪地扬起一边嘴角:小美人儿长得不错,陪爷来喝酒。

陆莫宁:……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戳向男子半实体化的身体,的确是比以前好一些了,看来的确是积累善念值对他恢复人身有用,就是不知道这次能恢复多久。

陆莫宁偏过头,果然看到桌上摆着几个牛皮囊,里面都空了。

也不知这酒鬼到底喝了多少。

只是还未等陆莫宁将人推开,突然看到男子嘴角扬了扬,莫名笑了声,低下头,就在他细白的脖颈上亲了口,不过他只是半实体,陆莫宁只能感觉到脖颈被冰了一下,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抬起脚,一脚把人踹下床了。

“咚”的一声响,男子歪歪斜斜躺在地上。

如果有人这时进来,怕是能吓得尖叫出声,半透明的男子,醉眼惺忪的嘟囔一声,揉了揉被撞到的头,就那么趴在地上睡着了。

陆莫宁:……

翌日,陆莫宁淡定的起身,听到外面乱糟糟的,他知道怕是田知州与江氏山庄的事暴露了出来,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淡定的梳洗之后,一垂眼,就发现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正缠在他的手腕上,蛇脸懵逼地用蛇尾摸着肿了一个包的尖脑袋:我脑袋怎么肿了?

陆莫宁淡定道:“早上起来看到牛皮囊空了,你大概是醉酒自己撞的。”

黑蛇狐疑:当真?

陆莫宁垂眼:“不然呢?”

黑蛇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心虚:大、大概吧。

陆莫宁走出客栈,身后跟着一向沉默的桑培,果然看到沿途都是难以置信议论纷纷的百姓:“天啊,竟然……江庄主竟然是假的,我们这些年看到的……竟然是假的庄主……”

“可不是,听说真的江庄主被抓起来关了,假的是个山匪,就是那江夫人当年全家被害的那帮子山匪!”

“真是丧尽天良,这要是没有蔺大人,怕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

“就是就是,没想到这世间竟然有这般相像的人……”

“像什么啊,我看到囚车里也就是几分像,都是人靠衣装打扮出来的,哪里有江庄主的好心肠,想到这些年我们被这个杀家劫色的山匪给骗了就觉得……”

“……”

议论纷纷的声音挤满了道路的两边,远远的,几辆囚车驶来,为首的关着的就是一身囚服的田琨,他大概压根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败露了,直接被摘了官帽,被蔺大人的人压着往京城去。

随后就是那些山匪,于云虎披头散发的坐在囚车里,一脸茫然,突然看到了陆莫宁,猛地直起身,尖叫了一声,就被守在囚车旁的将士刀柄往里一伸,直接给打蒙了:“坐好!”

于云虎愤恨地坐在那里,陆莫宁淡漠得瞧着,他知道这些山匪的下场,就像是上一世那样,被斩首示众。

只是这一世,提前了好几年……

而囚车后,则是一行被解救出来的男女,他们红着眼,到现在大概还懵着。

而过往这几年被弄走的,还需要时日确认解救,暂时是无能为力了。

陆莫宁望着激动的百姓开始拿着菜叶臭鸡蛋砸向田琨以及这些山匪,第一次庆幸自己的重生。

除了弥补了上一世的遗憾,他大概能做的就是借着上一世的预知,力所能及的尽自己的一份力,即使无法改变这个朝代,却能让不该死的人得以新生。

陆莫宁离开通州的时候,见了柯春生一面,是在一个客栈里。

柯春生梳理的整整齐齐的,眉眼噙着温柔的笑,凤眸明媚,精神很好,看到陆莫宁,真诚地鞠了一躬:谢谢。

陆莫宁看向屏风后的人影,也笑了:“看来江庄主的情况恢复的很好。”

屏风后,男子沙哑的声音传来,很是温柔,即使经过了这般非人的折磨,对方似乎并未对人生丧失信心:“阿生已经告诉我了,这次多谢陆大人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陆莫宁摇头:“我只是尽了我的本分。”

男子一愣,轻轻笑了,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也不便见人,声音还有些虚弱:“江栖镇有陆大人,以后定会兴盛起来。这次来,是想送给陆大人一份礼物。”

陆莫宁愣了下:“嗯?”

柯春生眨眨眼,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过去。

江玉城温声解释:“这就是我江氏山庄所谓的宝藏,大人收下吧。”

陆莫宁摇头:“这万不可。”

江玉城却是笑了:“大人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陆莫宁对上柯春生还憔悴却精神气极好的含笑眉眼,疑惑地打开了,可等真的看清楚了,却是哑了嗓子。

于云虎大概根本没想到,江氏山庄所谓的宝藏,竟然是……这个。

陆莫宁垂着眼,瞧着瞧着莫名红了眼,锦盒里,江氏山庄所谓的宝藏,不过是一张家训,上书八个字:莫失初心,莫忘初衷。

第34章

陆莫宁哑着嗓子看过去,柯春生也红着眼,只是眼底却噙着苦笑。

江玉城嘶哑的声音缓缓传来:“陆大人,这就是我们江氏山庄的‘宝藏’,今日送给大人,不过大人放心,这八个字,早就刻在我们心底了,永生难忘。”

陆莫宁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家的先祖当年写了这八个字,是让江氏后人莫忘大意,仁慈纯善,江家后人的确做到了,一世行善,仁慈大义。

可大概江家先祖没想到的是,这乱世间,人心难测,这些竟是成了恶人觊觎的“宝藏”,险些害了他们的性命。

陆莫宁瞧着屏风后的江玉城,三年的时间对方经历的怕是一生的噩梦,即使对方未露面,可喑哑难听的嗓音,却昭示了对方过去三年受到的折磨,可即使如此,对方依然温柔纯善,可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陆莫宁突然有些难过,却又有些欣慰,经历了这些,他们依然还保持着最初的坚持,让他心里像是梗了什么,最终只化为了一声叹息。

柯春生看懂了陆莫宁的神情,却是摆摆手,用手比划着用唇形道:我们已经很知足了,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陆莫宁走出客栈时,嗓子有些哑,可就像是柯春生所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蛇尾勾了一下陆莫宁的手背,陆莫宁垂下眼,对上黑蛇漆黑的蛇眸,突然心定了下来。

两日后,陆莫宁带着桑培到了江栖镇外,只是陆莫宁与桑培进了不大的镇子之后,却并未直接去衙门,陆莫宁先嘱咐了桑培几句。

桑培并未多问,立刻就办了。

倒是黑蛇愣了下: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陆莫宁高深莫测道:“自然有用。”

黑蛇一摆蛇尾:神神叨叨的,你莫不是受打击了,要改行去当神棍吧?

谁知,陆莫宁扬唇一笑,殊丽的姿容被身后碧蓝的天空映着,要闪瞎黑蛇的蛇眸:“是啊,本道掐指一算,今日天时地利人和极佳,正是占卜算上一卦的好日子啊。”

黑蛇:……

黑蛇接下来半个时辰,怔愣得瞧着陆莫宁当真换上了一身道袍,一桌一椅一卦摊,卦幡招展,上书:有缘一卦。

只是陆莫宁眉清目秀的模样,不像是道士,倒像极了白面书生,他的卦摊一直到天堪堪要黑还未开张,倒是围观的百姓不少。

这江栖镇靠山吃山,虽有不少田地,却因为这整个通州几百里三年未曾下雨,颗粒无收,极为穷困,百姓各个面有菜色,突然出现一个光鲜水嫩面生的道士,成了稀罕物,路过的就会围观一二。

就在天擦黑之际,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不过却是一个衙役,为首的男子长得不低,一身戾气,脸盘粗犷,可比之桑培却是低了大半个头,那衙头皱眉,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衙服,正中央一个“衙”字,灰扑扑的,周边洗的发白。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衙役,面色不善,却以这人为首,其中一人道:“哪里来的小崽子,来爷的地盘来混吃骗喝?”

为首的衙头一摆手,那三个衙役就不敢吭声了。

那衙头拉开卦摊前的椅子,扯开了坐下,大刀阔斧的将腰间的佩刀搁在了桌上,发出“咣当”一声。

身后的桑培立刻上前一步,被陆莫宁看了眼,这才退回去。

黑蛇也不知何时变了回来,被陆莫宁安抚地捏了捏蛇尾,黑蛇蛇身一僵,仰头看他一眼,盘成一团,却并未再次变回木珠。

陆莫宁朝着衙头扬了下嘴角:“官爷可是要占卦?”

男子瞧了眼卦幡一眼:“有缘一卦,那道长瞧着我可有缘?”

陆莫宁也不恼:“有。”

男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哦?那就占一卦好了。”

陆莫宁道:“可。不知官爷想问什么?姻缘?升官发财?”

男子扬了下英挺疏朗的眉眼,肩背舒展,慢条斯理道:“都不是。”

他四人过来时,四周已经围聚了不少人,显然认识这四人,面露畏惧,尤其是对坐在陆莫宁身前的这个显然看起来像是衙头的男子。

陆莫宁也不着急,回以淡定的一笑:“哦?那官爷想测什么?”

男子捏了捏拳头,戾气横生:“既然道长说我与道长有缘,那就帮我卜一卦我此刻所思之事可好?”

陆莫宁笑笑,拿出一张纸,一根笔:“可,劳烦官爷写一字瞧瞧。”

男子也不客气,执笔狂草般写了一个字:洪。

陆莫宁瞧见了,嘴角的笑意更深,让四周围观的百姓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心想,这小道长长得可真是好,就是不知为何要做这等骗人的营生。

他们江栖镇穷困潦倒,入不敷出,大多勤勤恳恳脚踏实地,不过难免还是会有偷鸡摸狗之辈,前来混吃蒙骗。

是以在他们看来,这些歪门邪道不劳而获的就是骗子。

所以从陆莫宁出现至今,自然无人会来卜一卦。

最后看他一直不走,直接就去找了衙门的人来驱赶。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陆莫宁一直等的就是这位。

陆莫宁瞧着那个“洪”字,觉得开张大吉啊。

细白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洪字,用指尖从第一笔划到最后一笔,随即一点,在左侧圈了一下:“看来官爷近日所求的,是这个水字啊。”

男子挑了一下眉,随即忍不住冷笑:“哦?既然如此,那道长不如顺便算算看,我所求的何时才能如愿?”

陆莫宁薄唇抿了下:“这就需要算一卦了。”

男子双手环胸,扯着嘴角,看着陆莫宁摸出了几枚铜钱,他身后的三个衙役忍不住嘲笑出声:“洪哥,我怎么没听说这占卜是用铜钱的啊?他连个龟壳、卦签都没有,怎么占卜,用这张小白脸么?哈哈哈!”

陆莫宁抬眼,淡淡瞥了说话的那人一眼,那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不知为何,莫名竟是被这少年郎周身沉冷威严的气势给摄了一下,摸了摸脑袋,刚想再说两句,就看到那少年随意把手里的几枚铜钱一撒,落下之后,随意拨了两下,开口道:“明日午时一刻,官爷所求之事即可应求。”

陆莫宁这句话一落,以男子身后的三个衙役为首的百姓就开始哈哈哈笑了起来,都笑骂陆莫宁是个骗子,他们江栖镇这方圆数里,已是三年未下半点雨水,如今天空晴朗燥热,怎么可能会下雨?

对方岂非天方夜谭?

陆莫宁却也不急,慢条斯理的让桑培收了卦摊,只是深深看了男子一眼:“既然官爷不信,又何必前来占卜?”

男子冷笑反讥:“既然无能,又何必污了旁人之眼?”

陆莫宁眼底笑意更深,鱼儿终于上钩了啊:“哦?那若不然,我们打个赌如何?”

男子眯眼:“什么赌?”

陆莫宁道:“若是我算的卦准,从今往后,你唯我是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绝无二话;否则,反之,如何?”

男子眼底嘲弄的笑意更浓:“我要取你的性命也可?”

陆莫宁道:“自然。”

男子站起身,大掌拿起桌上的佩刀,往腰间一插:“可,那就等明日一见分晓!”

男子带着三个衙役嘻嘻哈哈的走了,显然压根就不信陆莫宁的话。

百姓也瞧着陆莫宁忍不住摇摇头:这小道士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去惹那些人呢?

黑蛇这会儿终于琢磨出一二:你认识此人?

陆莫宁道:“江栖镇衙门衙头洪广平,县衙一霸。”

为人不好不坏,身手极好,却一根筋,极难收抚。

先前数任县令都被他给折腾个半死给驱赶出江栖镇,因这人幼时突遭横祸,他的父亲也是江栖镇的衙头,为人正直,却因为刚正不阿,却被江栖镇前任县令所害,他幼时生出偏见,认为官官相护,当官的没一个好人。

上一世后来他因对江栖镇生出执念,对江栖镇的事了如指掌,自然也知晓江栖镇何时会有雨水,也知道这洪广平上一世后来连连驱赶了数位县令,上一世陆世鸣拿着他的上任文书来了之后,就被洪广平给压制住,成了一个傀儡县令。

后来直到他揭穿梁氏做的事,陆世鸣受到了惩罚。

可随后派往江栖镇的几任县令皆被这县衙一霸给把持,极难对付,直到后来才被揭露出来。

如果陆莫宁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掌管江栖镇,擒贼先擒王,而这江栖镇的“王”,自然也就是这县衙一霸了。

陆莫宁将洪广平的事说出来之后,黑蛇并未怀疑他到底是如何知晓的,却是狐疑另一件事:你不会当真知晓何时会下雨吧?

陆莫宁挑眉:“知道啊,不然怎么坑他?”

这洪广平就像是一把未开封的利刃,用得好用得不好,只在一念之间。

黑蛇:……

你的仁义道德,你的之乎者也呢?

说好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说好的书生最是迂腐呢?瞧瞧他先前面对的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酸儒,他觉得心口被戳了好几刀。

黑蛇默默盯着陆莫宁,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第35章

黑蛇一直等天黑还在考虑这个想法,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身边能有这么一位不满口仁义道德的大酸儒,又聪慧又精明,还不拘泥于世俗,不玩忠臣那一套。

奸诈又不失良善,这完全就是他曾经心目中最最最最期望的臣子啊。

于是,陆莫宁入夜躺在客栈的床榻上,就感觉浑身毛毛的,像是被人一直盯着瞧。

他闭上眼,又蓦地睁开,果然就对上了黑蛇黑暗里热烈的像是要把他吞了一样的眼神,陆莫宁想到那晚黑蛇变成人身那句“陪爷喝一杯啊小美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扯起蛇身扔飞了出去。

黑蛇:……

翌日一早,陆莫宁洗漱之后,换上道袍,神采奕奕,只是走出客栈时,终于想起被他忽略的一件事。

他低下头,摸了摸木珠,木珠勒了勒,转了一圈,把带着绳结的那端背过去,显然要冷战到底。

陆莫宁挑眉:这能怪他?

任谁睡得好好的,被他那么盯着,自然以为他又醉了,毕竟,他是有前科的。

虽然他忘记了花雕酒早就喝完了,不就扔一下?

黑蛇闹脾气,陆莫宁淡定地收回手。

黑蛇本来等着陆莫宁来哄他几句,结果!他就这么不吭声了!

黑蛇:……

好气啊,但是还要保持木珠身。

陆莫宁到昨日卦摊前的位置时,没想到洪广平竟是早就等在那里,江栖镇不大,加上天旱苦收,闲人很多,县衙因为换了县令,前一任县令得到消息,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跑了,如今衙门只有洪广平坐镇,可不成了老大?

他这次带着一众衙役过来,不过也不多,只有六个,加上洪广平也只有七个。

洪广平双手环胸,站在那里,嗤笑:“你当真还敢来。”

陆莫宁:“官爷都不怕,我怕什么?”

陆莫宁不怕这几位煞神,桑培一根筋更不怕,直接把扛着的桌子椅子摆好,卦幡一扬,迎风招展,陆莫宁玉人一般坐在那里,与四周的画风截然不同。

洪广平抬眼瞧着晴空万里的日头,嗤笑:“到了午时一刻若是无雨,别怪我这刀锋无眼!”

洪广平咣当一声把腰间的佩刀再次压在了上面。

陆莫宁淡定得很:“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官爷也莫要食言而肥。”

四周摆摊的小商贩倒是忍不住频频偷看过来,觉得这位小道长长得可真是水嫩,压根不像是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倒是像极了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偷看陆莫宁的视线太多,黑蛇本来变成木珠正生闷气,结果察觉到这些视线,木珠的尾端动了动,飞快绕来绕去用眼神的凶光去震慑那些偷看的视线,不过因着赌气就是不变回来。

结果,陆莫宁就奇怪地看到手腕上的木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转着,一圈圈的,陆莫宁头疼,干脆直接掌心一探,直接将木珠给摁住了。

木珠感觉到陆莫宁掌心的热意,突然就僵了下来,蔫哒哒的,觉得浑身竟是越来越热。

陆莫宁被烫得抬起手,奇怪看他一眼,看木珠老实了,也不甚在意。

午时到的时候,已然晴空万里,热得人浑身冒汗,洪广平身后跟着的六个衙役频频抬头,肚子饿了,反观那小道长,模样清清爽爽的,比娘们儿长得好水灵,忍不住多看了眼。

突然就觉得手背上像是有什么滑过,他低下头,吓得嗷尖叫一声:“蛇!蛇蛇蛇!”

洪广平手起刀落,却被陆莫宁阻止了:“我的蛇。”

洪广平冷笑:“我倒是不知,道士还养这等畜生。”

陆莫宁看他一眼:“万物皆有灵,没有贵贱之分,官爷这话说的,难道你身为衙役,就比这里的百姓高一等?皮肉就精贵半分?”

陆莫宁这话把洪广平堵得哑口无言:“牙尖嘴利!一刻就要到了,我看你等下还能不能这般厉害!”

陆莫宁低下头,将不知何时变成的黑蛇提回去,背过身时,咬牙:“也不怕直接成了两段。”

黑蛇幽幽的蛇眸奇怪地瞅他一眼,脑海里闪过“我的蛇”三个字,低沉的男声带着奇怪的音调,幽幽道:我是我的。

陆莫宁凤眸一睨,潋滟生波,薄唇动了动:有病。

什么你是你的,你不就是你的?

黑蛇被这一眼瞧得又变回了木珠,软哒哒地挂在陆莫宁的手腕上,彻底老实了:突然觉得身上酥酥的,朕定然是病了。

午时一刻一到,洪广平大掌猛地拍在了卦摊的桌上:“雨呢?”

桑培立刻警惕地站到了陆莫宁身侧。

可就在这时,随着洪广平这句话一落,上一刻还晴空万里的天际,突然就阴云密布,几乎是眨眼间变幻,一滴雨水也啪嗒落在了洪广平拍在桌上的手背上。

洪广平感觉那滴东西像是滚烫的热油,让他嗖的就收回了手,难以置信地仰起头,瞪大了眼,整个人像是傻了一眼。

不仅是他,还包括所有的其他的衙役与百姓,都像是傻了一样,仰起头,瞧着那突然阴云密布的天空,一滴滴雨水像是甘露般啪嗒啪嗒落在了他们额头上,眼睛上,脸侧……

他们却像是被定住了身形,虔诚的仰着头朝拜一般,突然就傻了。

不知谁先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欢呼声,像是带动了所有人的情绪,喧嚣的欢喜爆竹般炸开,几乎要掀翻了陆莫宁面前的卦摊。

饶是桑培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大人是胡说的,已经做好了也誓死护住大人的准备了,结果……竟是真的下雨了?

且分毫不差?

真的是午时一刻,大人这真是……莫非真的是神机妙算?

当真是仙人?

等众人欢舞庆祝三年来的第一场雨的时候,洪广平饶是再克制,也忍不住红了眼,有的已经喜极而泣。

他转过头时,就看到不知何时,那高大的仆人已经撑了一把油纸伞,遮住了少年殊丽的姿容,眉眼清透淡定,仿佛看透了世事的生生死死,哪里像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

洪广平愣住了,瞧着陆莫宁,怔怔的。

不知何时,一条黑蛇爬上了少年的肩头,青色的道袍与黑蛇交织在一起,愈发衬得少年一张脸白得晶莹剔透。

雨幕之外,仿佛隔绝了一切,让洪广平待在那里,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竟是浇熄了这么久的愤恨与世事不公的执拗,他紧盯着少年,薄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那原本懒洋洋的黑蛇,突然直起蛇身,朝着他不悦地吐了吐蛇信儿。

洪广平这才竟然回神,迅速垂眼:“道长……当真神机妙算。”

陆莫宁心情极好,屈起手,敲了敲卦摊:“我想听的,可不是这一句。”

洪广平倒是也痛快,抱着刀拱手:“洪广平以后唯命是从,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一旁激动不已的衙役终于回过神,看着陆莫宁就像是瞧着一个金娃娃,难以置信:“洪哥,这简直……太神了!真的下雨了啊,三年了……三年的第一场雨啊!道长你莫不是真的是哪位路过的仙人前来拯救我们江栖镇的?”

“就是啊,太好了!道长你帮我算算,我何时才能娶上媳妇儿?”

“还有我还有我……”

“还有我……”

“……”

七嘴八舌的声音,众人也不躲雨了,都纷纷伸出手要找陆莫宁算卦。

陆莫宁淡定地站起身:“只卦有缘人。今日无缘,几位官爷还是早做准备,这场雨……只有一个时辰,如今耽搁了这么久,怕是给极为官爷储存雨水的时间不多了。”

果然,陆莫宁这句话一落,众人赶紧散开了。

洪广平拱了拱手:“拜谢!”

陆莫宁到了客栈不过半个时辰,雨水当真是停了。

陆莫宁掐着时辰,吩咐桑培收拾行囊,怕是不多时,那洪广平就要来请人了。

果然,桑培刚收拾好,那洪广平带着一众衙役,身上的湿衣服都未来得及换,就来请陆莫宁去县衙住。

陆莫宁瞧着洪广平以及一众摩拳擦掌欢喜不已的衙役,嘴角扬了扬:“好啊。”

莫名的,众衙役被陆莫宁这一下笑得浑身毛毛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莫宁随着洪广平去衙役的时候,整个江栖镇消息都传开了,镇上来了一位算得极准的道长,被官爷请去了县衙。

围观的人极多,陆莫宁踏进破败的衙门,仰起头瞧了瞧那掉了漆的“江栖镇县衙”五个字,踏过高门门槛,上一世的那种遗憾与执念,顷刻间化作了云烟,他怔然望着这破败的一切,却有种莫名的归属感。

身后跟着的衙役忍不住蛊惑:“洪哥,要我说,我们江栖镇根本不需要劳什子县令,那些个白斩鸡一个个什么都不会,就知道之乎者也讲道理,哪里懂我们这里的困苦……不如让大仙儿当县令好了,我们一定听他的!”

“就是就是!”

“我们先前给那县令准备的辣椒油老虎凳等都好了,就等着那县令一来,就能上手了,保证能把人给折腾走!”

其中一位衙役赶紧上前示好:“仙儿你放心,我们保证让你把这个位置做得稳稳的,什么七品县令,不能为我们做实事,还不如让……仙儿你怎么突然笑得我这么毛毛的?”

那衙役被陆莫宁突然挑眉一笑,明明好看得要命,可他为什么后脊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陆莫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大堂的主位上,背过身,身后“明镜高悬”映衬下,他朝着一众一知半解的洪广平以及众衙役笑了笑:“辣椒油?老虎凳?嗯?”

众人:“……额,是、是啊……”怎么了?为什么他们这么想跑?

陆莫宁:“……不巧,本官就是你们新任的七品县令——陆莫宁。”

众衙役:“……”

洪广平:“……”

第36章

一炷香后,以洪广平为首的衙头带着一众衙役,一群懵逼脸拿着扫帚、抹布等东西开始恍恍惚惚的打扫县衙。

等他们老老实实地动了一会儿,才恍然回过神,猛地站直了身体:他们是谁?他们此刻在哪儿……

他们为什么竟然真的这么听话打扫县衙?

“洪、洪洪哥……不是吧?这小白脸……呸,这仙儿……”那衙役嘴秃噜了一下,打了自己一巴掌,才把舌头伸直了,可双眼无神欲哭无泪:“这仙儿怎么能是新上任的县令大人呢?这可咋办?他都知道我们要辣椒油老虎凳对付他了?”

他们这以后还能落得好?

洪广平也是一脸懵逼,好在他为了保持住在兄弟面前的威严,愣是绷着面皮,可心里已经群魔乱舞了:小道长是大人?

大人是小道长?

他是要弄这个新任县令的,但是县令成了小道长,他就不能弄了?

不仅不能弄,他还要对县令言听计从?

洪广平:……他在哪儿,他是谁?他为什么觉得从先前那一场雨之后,他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洪哥?”

那衙役看洪广平也不说话,忍不住不安地喊了声。

洪广平终于慢悠悠回过神,幽幽瞅他一眼:“费什么话?干活!”

“可、可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弄……”

“弄什么弄?你是不是皮痒了?觉得活得太长了?”

另外一个衙役赶紧踹了他一脚:“你可别连累我们啊,你想想看,仙儿……呸,是大人大人!大人都能让说降雨就降雨了,让我们暴毙还不是玩儿似的?”

那衙役这么一说,其余的浑身一抖,赶紧各个跟鹌鹑似的耷拉着脑袋,掏了老鼻子力气开始吭哧吭哧干活。

洪广平拿着一根长扫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啊?

他停下来,抬头去看,就看到县衙的枯树下,不知何时搭了一把长布伞,而新上任的陆大人,正背脊停止地坐在石桌前翻着过往的旧卷宗。

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上湿漉漉的,落了一地沾了水的树叶,很不好清理,潮湿的凉风吹过,洪广平竟是觉得一切似乎哪里不一样了,让他恍若隔世。

只是,这时,陆莫宁抬头,朝着挑挑眉:“洪衙头这是在偷懒?”

洪广平反射性地摇头:“不……”回过神自己这么怂,不行啊,低咳一声,拿出当衙头的架势,“大人,这又没有日头,你何以要弄这布伞?”

莫非是怕晒黑了,这也太娘们兮兮的了。

众衙役支愣着耳朵,边乖乖打扫,边挂着耳朵偷听。

陆莫宁像是没听出洪广平话里的深意,嘴角扬了扬,高深莫测道:“哦?有问题?本官何时说是为了避日头了?这县衙怕是有十来年没打扫过了吧?诸位怕是要整夜不歇了,本官为了亲民,自然是要陪同的。不过么……”

众人不知为何,莫名抖了抖。

洪广平也有种不祥的预感,嗓子眼颤了下:“不过什么?”

陆莫宁慢悠悠道:“不巧,天黑的时候,还有一场雨,不长,半个时辰,诸位加油哦。”

说罢,慢条斯理的继续翻着卷宗喝着清茶,悠然自得,而不远处,七位身着衙役服的衙役七脸懵逼:“……”

大、大大大大人,您确定不是小心眼报复那句“辣椒油老虎凳”?

大、大人这不是让他们冒雨打扫吧……但是,真的还会下雨?

等天刚擦擦黑,雨滴落下时,众衙役已经麻木了,手里的扫帚抹布舞得虎虎生风,但是也深深的意识到一个问题: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人,会很惨。

他们这就是血泪的教训!

黑蛇趴在陆莫宁的肩头,难得一扫过往的浊气:哈哈哈,终于有人与朕一样了,得罪这小心眼的,不弄你们弄谁?

因为有陆莫宁坐镇,加上先前两次“预言”的震慑,一个衙头六个衙役那跟老鼠见了猫,把整个衙门打扫的焕然一新。

翌日等百姓经过时,都一脸懵逼,忍不住驻足瞧着溜光水滑的门扉牌匾,虽然掉了漆,但是这……这么干净莫不是被仙人施法了?

忍不住赶紧停下来拜了拜。

只是,下一刻,一身官袍的陆莫宁,像是一根青葱一样,白白净净地站在衙门口,身后跟着蔫哒哒的六位,加上一位懵逼脸的洪衙头,让众人傻了眼:这还是称霸江栖镇的七霸么?

这还是县衙一霸么?

怎么突然像是打霜的茄子,蔫哒哒的?

而且……为什么仙人会穿着一身官服?

这……这不是以前他们县令穿的样式么?

就在众人拜到一半时,就看到那好看得不行的仙人开了口,嗓音轻轻脆脆的,极为悦耳,但是说出来的话,他们觉得大概被仙人蛊惑了,他们竟是听不懂了,只听仙人道:“正式介绍一下,本官就是你们这一任新任命的县令陆莫宁,这里是新买的锣鼓,若是有冤情,尽管前来,县衙皆受理为尔等伸冤,这是其一;

其二,本官再次解释一番,本官初来乍到,给众人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本官并非仙人,与尔等一般,不过是普通人。

至于那些预测下雨的言论,不过是总结的一套预测罢了,若是尔等愿意,本官会将这些预测的方法教给大家,以后何时下雨何时天气出现异样,众人都能预测一二。

这世间泱泱众生,不存在鬼怪一说,大家切勿乱传乱信。”

陆莫宁之所以说这些,他是想借着这件事来收抚洪广平,却也不想让有心人借着这些来蒙骗众人。

更何况,他也没乱说,后世十余年,曾有一位老者总结了一套预测的方法,也很简单,蚂蚁倾巢而出、或者蜘蛛把丝垂吊……以及,小溪里的鱼虾水中跳跃,这都是下雨的前兆。

不过自然是没他预测的这么准,他是得了上一世的便利,不过这些让百姓相信却也足够了。

“至于第三,就是先前本官与洪衙头打了个赌,若是本官胜了,那么他将对本官唯命是从,众人作证,希望洪衙头不会食言而肥。”

陆莫宁说到这,看向一脸懵逼的洪广平,“洪衙头觉得呢?”

洪广平终于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了,感情……他这是被坑了?

“大人你……提前就知道会下雨?你这是……”

洪广平一张脸憋得通红,可张嘴却哑口无言,赌是他自己要打的,还真怪不得别人。

他怔怔望着陆莫宁,对上对方清澈透亮的眸仁,到了嘴边的怒言,就像是被冷水浇了一下,滋滋地冒着烟,却愣是发不出来。

他到底说不出不认账的话,双手一拱:“属下自当唯命是从,一效犬马之劳。”

另外六个衙役也是懵逼脸:“……”

他们头儿被坑了?

还是被一个小白脸给坑了?不对……他们所有人都被坑了啊?他们干了一夜的活儿啊。

可如今……

他们想到被“辣椒油老虎凳”支配的恐惧,默默耷拉脑袋:“吾等愿效犬马之劳。”

他们如今只需要默念一句:陆大人是个小气的,陆大人是个笑面虎,整人都不带见血的。

他们就会觉得……

咦,好像听话还错呢。

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只能坚强的笑着撑下去呀。

众人全程:“……”还、还能这样?

陆莫宁一抬手,桑培将木槌放到他的手里,陆莫宁一身官袍,抬起手臂,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咚”的一声响,敲响了县衙外的锣鼓:“县衙报案——正式开启!”

随着这一声,像是让众人终于回过神,忍不住怔怔看向洪广平,洪广平扫了他们一眼:“陆大人说得,就是我要说的,尔等有冤就来伸。”

说罢,第一个抬腿转身回了衙门里,其余六人恍恍惚惚地跟了进去,只是一进去,就看到那背对着他们的少年郎,单手负在身后,白皙修长的手指指着那几百斤重的石椅,点了点:“桑培,那石椅放的位置不对,放到那颗枣树下,遮阳。”

随即,七人就看到那寡言的大个子,直接就走到那石桌前,马步一扎,轻轻松松地将石桌给举了起来。

过了头顶,稳稳当当地走到了百余步外的枣树下,稳稳放好了。

他所行过处,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原本还想找陆莫宁询问个一二作甚骗他们的七人,默默对视一眼,各个把到了嘴边的话给生生咽了下去。

陆莫宁这才转身,看向欲言又止的七人,挑眉:“有事?”

七人齐刷刷摇头:“没!”

陆莫宁凤眸一沉,威压甚重:“那还不去巡逻?”

七人立刻站直:“是!”

转身,急吼吼的小跑着跑出了衙门去巡逻了。

于是,接下来一整日,整个江栖镇的百姓就瞧见,原本跟爷似的六位衙役,除了坐在茶摊上不知在想什么的洪广平,皆都是笑脸相迎,一个挨着一个的询问:“有没有人闹事啊?有事找衙门啊,童叟无欺,老少欢迎啊。”

众人吞口水:“……”

好像……真的哪里不一样了啊,但是为什么他们觉得浑身毛毛的呢?

陆莫宁用了五日才把过往的卷宗都翻了一遍,有的是十多年前的,有的更久远。

不过毫无意外,这几年的却寥寥无几。

他将每十年有问题的卷宗整理出来,随后分出一小摞之后,再逐个筛选出来,最后只留下了十桩有问题的旧案,其中一起最为严重是通奸杀人案,其余的倒是不痛不痒的案子。

陆莫宁让桑培将已经完全看完的案子放回存档室,他掀开那桩至少有十五年以上的杀人案。

黑蛇不知何时爬到了他的肩头,扫了眼,低沉的嗓音缓缓而出:……裴氏有一女,年方二八,貌美如花,啧,有多美?能有陆大人你好看?

陆莫宁幽幽看他一眼,黑蛇蛇尾摆了下,想了想他这睚眦必报的性子,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陆莫宁已经翻过几次这本卷宗,对里面的案子了如指掌。

这案子发生在十五年前,这裴家是江栖镇西街末尾的一户,小门小户,生得一子一女,长女年方二八,姿容不俗;

幼子却只有五六岁,这裴家当家裴雄是猎户,平日里进山打打猎,因为身手了得,倒是过得极为富足。

只是十五年前开春的一日,却被邻居报案说这长女与一有妇之夫通奸,通奸的那户人家姓石,两家离得不远,且两家都是猎户,平日里倒当真来往甚密。

十五年前当时的县令唤作昌荣欢,是一位两榜进士,与他的情况差不多,十多年前还是先帝在任,这江栖镇一直以来都极难治理,于是就将这昌大人派了过来。

这昌大人来了之后,刚开始两年治理的的确是不错。

只是功绩不好不坏,想要真的升迁,还需要再熬几年,只是这时却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之所以当时极为轰动,是因为当时这件通奸案死了太多的人,轰动一时。

当年,昌大人得了报案,去查这裴家与石家,并未找到蛛丝马迹,可这时,却发现这未出嫁的裴氏女竟是怀了身子。

如此一来,就像是证据确凿一般,算是铁证了。

当时通奸罪极重,刑罚也极为残忍,当时这昌大人直接按照大赵的铁律判了下来。

只是案子一判,这裴家与石家两家跪在了县衙前请命,说绝无此事,裴氏女有孕是三月前被人奸污,并非通奸所生,他们本来已经打算去报案了,只是没想到却传出这般的言论。

可昌大人让这裴家说出是何人所为时,他们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昌大人坚持维持了原判,只是因着这裴氏女怀有身孕,可以等孩子生出来再行刑,可未曾想,这裴氏女在牢房里伤心过度,竟是流产,酷刑直接判了半月后,这裴氏女不甘受此酷刑,直接将自己吊死在了牢房里,一证清白。

石家当家石大力刚过而立之年,正是壮年,竟是也随之自尽,一证清白。

石大力死了之后,这还未造成太大的影响,没想到这石家留下的孤儿寡母,竟是因为怨上裴家连累了她,带着孩子火烧了裴家。

随后一大一小吊死在县衙门口,身上的白孝还未脱,上书一个用血写成的“冤”,当时震动了整个江栖镇,轰动一时。

这昌大人草草结案,大概是受不了这江栖镇,掏了银子买通了上级,直接调任去了别处。

当年在县衙当衙头的还是洪广平的父亲,他当时觉得事有蹊跷。

这石大力正值壮年,既然这裴氏女为了证明清白自尽了,闹开了上头定然会查,可他一个汉子,竟然也学会了吊死。

当时据洪广平的父亲洪老衙头觉得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就要去查,可没想到出了裴家被石家火烧灭门一案。

洪老衙头觉得更不对,觉得这石俞氏就算是真的要随夫君而去,却也断然不会带着年幼的孩子一起,更何况还带着孩子去火烧灭门,这也太过残忍。

后来他拦住升迁的昌大人,结果对方并未理会,也不想蹚这个浑水,毅然决然地走马上任了。

洪老衙头觉得这么多人命不能白死,就打算越级上报,结果却在前往府城的路上被山上掉下的石头砸死了。

洪广平觉得这一切都是昌荣欢的错,若是他不是怕事,不是官官相护让他升迁,江栖镇也不会无人管,他爹也不会冒险越级上报,他爹也不会死。

是以就将这比血债算到了江栖镇县令的头上,觉得当官的没一个好人,事到头上就会临阵退缩,逃跑了事。

等他后来也当了衙头,对县令都有偏见,来一个驱赶一个,江栖镇也成了最难管理的地方。

黑蛇看到这卷宗末尾,也愣了下:死了八个人?就这样算了?

陆莫宁嗯了声:“十五年前,因为一桩通奸案,最后却死了八个人。可最后这案子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你不觉得奇怪?”

尤其是,陆莫宁上一世并未见过这桩案子,要么就是年代太久被人遗忘了,可后来的每一任县令前来,却都未查看提及,所以先前整理卷宗看到时,愈发震惊。

洪老衙头当年分析的不错,大赵的铁律对于通奸罪的确是酷刑,却只是针对女子,男子虽然也会判死刑,但绝对不会让人忍不住宁愿先一步自尽。

更何况,那石大力还有妻儿,断不然就这么先一步离开,留下这么一对孤儿寡母。

这桩案子,石大力的死是一个疑点;

第二个疑点,就是这石俞氏放火灭门一案,这验尸单上写了,石俞氏年约二十六,身长六尺四,比他也低了不止一个头。

县衙外的房梁,他先前专门目测了一下,至少九尺,而就算是加了凳子也差得多,她断然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吊上去;

更何况,还有个疑点三……

黑蛇听完陆莫宁的分析,忍不住问道:疑点三是什么?

陆莫宁缓缓道:“你瞧这里,‘这裴家与石家两家跪在了县衙前请命,说绝无此事,裴氏女有孕是三月前被人奸污,并非通奸所生,他们本来已经打算去报案了,只是没想到却传出这般的言论’。”

黑蛇: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陆莫宁道:“裴家当年说裴氏女是被人奸污,才怀有身孕,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可却无人去查。若此事当真,既隐瞒了三月有余,为何会突然在这里爆出来?”

黑蛇一怔:为何?

陆莫宁瞳仁沉沉:“你看这句‘他们本来已经打算去报案了,只是没想到却传出这般的言论’,有没有可能,奸污裴氏女的人,知晓他们要去报案,故意派了这邻居前去污蔑?为了早一步消灭罪证?裴氏女死了,死无对证。哪里这般巧,孩子没了,这邻居就刚好瞧见他们通奸?在石俞氏与裴刘氏都在的情况下,这两人如何暗地生出腌臜?”

黑蛇:为何当初那昌什么县令没看出来?八条人命!

陆莫宁眸色沉沉:“这件案子,就算是人死了,可这盆脏水也不能让他们永远带到地下去。”

黑蛇:你要怎么做?

陆莫宁深吸一口气:“重审此案。”

说是容易,可是想要重审一桩十五年前的案子多难,陆莫宁极为清楚,首先他就要证明,这案子的确是有冤情的,他先就要找到证据。

还要找到当年的证人,以及那位昌荣欢昌大人。

陆莫宁翌日一早,走出去瞧着冷冷清清的衙门,几个衙役看到陆莫宁立刻站了起来,齐声道:“大人好!”

陆莫宁嗯了声,看向洪广平:“洪衙头,随本官来,本官有事问你。”

洪广平瞧着陆莫宁严肃的面容,竟有些神情恍惚,捏紧了腰间的佩刀,抬步跟了上去。

只是等随后一炷香之后听到陆莫宁所问之事,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说要查哪件案子?”

陆莫宁道:“洪衙头,你听清楚了,十五年前,裴氏女通奸一案。”

洪广平的额头有青筋跳动,咬牙:“不行。”

陆莫宁道:“这是命令,本官打算重审此案,你身为县衙衙头,有必要配合本官。”

洪广平冷笑一声:“大不了这个衙头老子不当了!”

他直接把腰间的佩刀往桌上一放,咣当一声响,吓得外面的衙役齐刷刷站好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陆莫宁也不怕,澹然道:“就算你不当,你也逃不掉。几日前,是洪衙头你当着整个江栖镇百姓的面,亲口打得那个赌,从今往后,对本官唯命是从。”

“你……当初是你坑我!”洪广平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吱咯吱作响,桑培已经挡在了近前,被陆莫宁挥退了。

陆莫宁:“洪衙头,本官不想逼你,这件案子能不能重审,首先需要你心甘情愿帮本官,否则,绝无从下手。”

洪广平深吸一口气,蓦地转身:“想要我帮你查这件案子,休想!”

只是在他的手挨着门扉时,陆莫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洪衙头,当年洪老衙头一身正气,他所为的难道真的只是强出头要一个名声吗?他不是。他只是不想让江栖镇,不想让他眼皮子底下,出现冤案,当年这桩案子,死了八个人。那是八条人命,其中还包括两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这大概是他唯一的遗愿了吧,你难道想让这桩案子,这个执念成为他永生的遗憾吗?”

洪广平想直接抬手拉开门扉,只要拉开了,他就能走了。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定在了那里,竟是动弹不得。

陆莫宁掀开他手写的这件案子的疑点,推过去:“这是本官写的,可能会有出入,还需要一一证实,但是能确定的一点是,当年这件案子绝不是这么简单。你的父亲,也可能……并不是这么简单山崩而亡。”

几件事连起来,自尽、火烧灭门、吊死,以及最后洪老衙头的砸死,单看其中哪一件也许都不会有疑问,可几件事加起来,巧合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陆莫宁的话让洪广平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此话当真?”

陆莫宁道:“并不,但是不查……你的父亲就白死了。”

不查,这件案子就永远会成为一桩悬案,这怕也不是洪老衙头想要看到的。

洪广平突然大步走过来,桑培像是狼一样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看他只是拿过那份单子,才收回手。

洪广平从上往下看过去,一目十行,看完了,猛地攥紧了:“若是我帮你,你真的能破了这件案子?”

陆莫宁摇头:“不确定,但……事在人为。”

不做,才是真的一丁点儿希望都没有。

洪广平狠抹了一把脸,深深看了陆莫宁一眼:“好,我帮你!”

洪广平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让黑蛇极为疑惑:你不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他怎么这么速度就答应了?

陆莫宁抬头:“你确定只是几句话?”

黑蛇蛇尾摆了摆:不然?

陆莫宁道:“攻人攻心。洪广平此人虽然专制霸道,却不是一个坏人,只是对官有偏见,可不代表他真的不想报父之仇,不想完成他父亲的遗愿。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出手,他也不信。既然要让他相信,那就拿出证据来,那几点,虽然只是几个字,但是却足够让他相信,我的确是看了想了查了……”

黑蛇不解:这就行了?他怎么知道这几个疑点是不是你胡说的?

陆莫宁看他一眼:“当年洪老衙头既然敢去越级伸冤报案,如果他手上没有证据,怎么敢?”

可这些证据却没了,可没了不代表真的就没有别人知晓了,而洪广平身为洪老衙头唯一的后人,怕是当年是知道的。

他不过是赌一赌,没想到当真赌赢了,看来……当年洪老衙头的确是查到了点东西。

洪广平大概是回了一趟家里,等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泛黄的宣纸,一张脸依然黑沉,薄唇冷抿,但是情绪间可见起伏的波动,并未出声,但是把宣纸推向了陆莫宁。

陆莫宁疑惑:“这是?”

洪广平:“你想要的东西。”

陆莫宁心思一动,打开,上面字迹极为潦草,像是谁急忙之下誊抄下来的。

字迹保存的极为完整,只是纸张陈旧泛黄,怕是已经存放了数年。

等看清楚了上面写的是什么,陆莫宁坐直了身体:“这是当年那石俞氏几人的验尸单?可本官查看了卷宗,里面有几张……”

洪广平咬牙:“那昌荣欢改了验尸单,他怕自己官职不保,耽误他升迁,草草结案!若非是他,我父亲当年何必跑那么一趟?这是他当年匆忙之下誊下来的,这才是真正的验尸单,那石俞氏脖颈上有掐痕,的确如大人所写的那疑点,她并非自尽,而是先被人掐死之后再吊死的。”

但是当年那狗官怕传出去影响他升迁,愣是给压了下来,匆匆结了案。

“当年父亲不愿这八口人冤死,不惜……只可惜,他到底还是没能替他们伸冤得雪,还白白丢了自己的性命。”

他当时年幼,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更何况,洪老衙头死了之后,他娘为了养活他,替人浣洗衣服,身体垮了,他还没当上衙头让她过上好日子,就没了。

所以,从当上衙头的那刻起,他就恨所有的官……

可他没想到的是,官也是不一样的。

陆莫宁道:“本官会还他们,会还你父亲一个公道的。”

洪广平深深看了陆莫宁一眼,突然单膝跪地:“陆大人,属下已然知晓通州府的事,您既然能冒险深入险境,入那江氏山庄救出江庄主,那么您一定是与那些官不一样的,属下信任你,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次,他是真的信服了,如果先前被坑了一把是被逼迫的,可先前他回去途中,得到消息,才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

也许……一切都能不一样了也说不定。

陆莫宁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你是如何知晓的?”

洪广平道:“通州府派了人来,沿途宣传大人的功绩,属下先一步得了消息,通州府的人怕是稍后就到,还带了新任州府的嘉奖。”

陆莫宁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般快,看来蔺大人这是有意提携自己,否则,他大可不提自己做的事。

洪广平继续道:“大人,属下知晓的也就是这些,这是父亲当年匆匆留下的,可想要翻案,没这么容易。更何况,当年那位最先报案的邻居,从出事之后就消失了,死无对证,单凭这些,远远不够。”

陆莫宁嗯了声:“本官知晓。”

先要找到证据,那么首先,当年那位报案的邻居,当年验尸的仵作,以及那位昌荣欢昌大人,都要一一到场,可这三位,怕是不容易啊。

陆莫宁派了洪广平先去寻最容易找到的那位老仵作。

洪广平应了下去了,果然通州府的嘉奖也到了。

陆莫宁亲自去迎了前来的人,嘉奖是一百两纹银,陆莫宁坦然手下了。

黑蛇在他肩头忍不住道:你们文人不是一向不喜这些银白之物么?

陆莫宁睨了他一眼,眼神意味颇深:我凭本事得的银子,作甚不收?

黑蛇:这么说,也有我的一半了。

他好歹也跑腿儿,不,跑蛇了。

陆莫宁:……没有。

黑蛇:为什么?

陆莫宁:白纸黑字,写了,只嘉奖给陆莫宁陆大人。

黑蛇瞧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点在那几个字上,觉得视线竟是有些收不回,可等回过神对方的意思,吐了吐蛇信儿,咬牙:你干脆改名叫陆奸诈得了。

陆莫宁:那也等你先改了再说。

黑蛇:我改什么?

陆莫宁的视线从他细长的蛇身顺了一眼,用唇形道:黑小虫。

黑蛇:……

陆莫宁心情极好地收下了银两,前来通传的师爷看到这,眼珠子一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推给了陆莫宁:“陆大人,如今您的名声可在通州地界都打响了,这不是……我们新任的知州大人,就有事求到您头上了。”

“哦?不知何时?”

陆莫宁看了那信封一眼,却并未打开。

“大人当真不瞧瞧?”

师爷奇怪,方才瞧这陆大人不是挺喜欢这些银白之物的么?

陆莫宁往后倚了倚,姿态闲适,他长得好,即使做这般的动作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任何不妥的地方:“还是先说吧,否则,万一是陆某力所能及之外的事,可就不好办了。”

那师爷笑笑:“这件事,怕也只有大人您能办到了。”

陆莫宁挑眉:“哦?”

师爷:“大人可听说了这几个月宁州府发生的那件案子?”

“宁州府?”

陆莫宁皱眉,“什么案子?”

师爷倒是挺诧异的,不过想想也是,对方从京城而来,怕是还真不一定知道:“这次我家知州大人刚好求到了新任知州那里,凑巧属下在那,就跑了这一趟。”

“你家知州大人?可是宁州府的知州?”

陆莫宁道。

“可不是……我家大人与新任的通州府知州是同窗,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听闻了通州府的事,这不,小的就亲自跑了一趟。”

师爷愁眉不展,“我家大人也着实没办法了,这才短短几个月,都死了六七个了,再死下去,怕是……我家大人的乌纱帽都不保了。”

“有这等事?死了六七个?什么案子?”

陆莫宁拧眉,坐直了身体。

这师爷也摇头:“具体的情况我们老爷还没查出来,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事,看手法,都像是一个人所为……我家老爷也是为民请命办实事的好官,这要不是害怕再有百姓出事,也断然不会求到大人这里来。”

陆莫宁道:“本官也不过是凑巧罢了,哪里破得了这等人命案子。”

师爷笑道:“大人谦虚了不是?谁不知道您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庄主夫人有问题,而且一句话就能预言下雨,如今您名声在外,传得可邪乎了呢。”

这师爷大概是得了命令,赶紧拍陆莫宁的马屁。

陆莫宁并不愿插手别的州府的事,一则,他只是一个七品县令,越级查案,查好了也就罢了,查不妥,怕是会惹麻烦;二则,身为一个知州,自己管辖的地盘都无法治理好,要他何用?

陆莫宁直接站起身:“桑培,送客。这件事怕是陆某无法帮忙了,这位官爷还是请回吧。”

说罢,直接抬步就走。

那师爷急了,却被桑培高大的身影给挡住了:“陆大人陆大人!别啊,您看看那信封,保证您看了就会心动的,只要能将这件事了了,我们昌大人说了,绝对不会让您白跑这一趟的。”

陆莫宁已经走到县衙大堂门槛的步子突然就那么顿了下来。

不怪他多想,他如今想着裴氏女的案子,对昌这个姓氏,极为敏感。

他转过身,摆摆手,桑培听话的退开了。

师爷本来已经绝望了,看到陆莫宁转过身,欣喜:“陆大人你改变主意了?”

陆莫宁却是答非所问:“昌大人?你们宁州府的知州全名是什么?”

师爷奇怪地看了陆莫宁一眼:怎么突然想知道他们大人全名了?

不过如今有求于人,这师爷态度极好:“陆大人这么说起来,我们老爷与大人还是本家呢,我们大人多年前也在这江栖镇当过县令呢。”

这师爷这话一出,刚走进大堂想要禀告什么事的洪广平听到这一句,突然脚步一顿,仰起头,黑脸沉沉地看向了那师爷。

那师爷还没看出异样,攀关系道:“陆大人刚到这江栖镇,大概是没印象了,我们大人叫昌荣欢,十多年前在这江栖镇当过两年县令呢,可不就是本家了?大人这次你可要帮这个忙啊,否则……喂喂喂,什么人?你做什么?”

突然这师爷被洪广平直接就那么提着后颈拽了起来,抬起手,就要把人给扔出去了。

陆莫宁看了桑培一眼。

桑培立刻上前,手劲一用,直接将这师爷从洪广平的手里解救出来。

陆莫宁瞧着惊魂未定的师爷,突然露齿一笑,让师爷惊艳不已,却只听对方嗓音凉凉道:“……这件案子,本官帮了。”

昌荣欢,还真是……巧呢。

第37章

这师爷得到陆莫宁愿意帮忙的肯定答复之后,欢欢喜喜的先一步回宁州府回去报信了。

洪广平被桑坪制伏住,全程脸色黑沉,直到那师爷出门,陆莫宁坐在县衙大堂的守卫上,桑培才放开了他,洪广平黑沉着脸,扫了眼那信封,咬牙切齿:“我本以为你与他们不同,未曾想,也不过尔尔。”

陆莫宁淡漠地啜了一口茶水:“哦?本官以为经过先前一事,尔能堪大任,未曾想,也不过尔尔。”

陆莫宁反讥了回去,听得洪广平一愣,混沌的脑子,像是破开了一个口子,陡然清明了下来。

他怔怔然地站在原地,思前想后,才想明白,一张黑脸顿时红了:“属、属下……”

他们如果想要查那件旧案,势必是要这昌狗官配合的,如今对方自己伸出手,他们为何要舍捷径而走偏道?

他竟然犯蠢的以为,大人真的贪了那银白之物,才会答应帮昌荣欢。

洪广平握着佩刀,单膝跪地:“属下知错,望大人惩罚!”

陆莫宁喝完杯中的茶水,搁在一旁,站起身经过洪广平身边时,脚步未停:“明日本官即将启程前往宁州,若是你想真的查清楚那件案子,让洪老衙头得偿所愿,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沉得住气,至少,你见到昌荣欢,半点异样不能露出来,打草惊蛇,只会坏了本官的事,本官断不会带你过去。”

留下这句话,陆莫宁抬步就离开了。

翌日一早陆莫宁随着桑培走出房间,就看到站在门外的洪广平:“想通了?”

洪广平垂眼:“大人放心,属下绝不会再鲁莽行事了。”

陆莫宁的指腹在身侧轻敲了敲:“若是有下次呢?”

洪广平:“单凭大人惩戒。”

陆莫宁:“惩戒就不必了,若有下次,裴氏女一案,你就别参与了。”

洪广平猛地抬眼:“大人!”

陆莫宁:“若是你不会再犯,你又担心什么?”

洪广平唇动了动,到底低了头,服了软:“……是。”

坐在前往宁州的马车上,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你训人倒是有一套。

陆莫宁倒是极为淡定:任谁上一世见惯了牛鬼蛇神,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就被生吞活剥了。

黑蛇:你确定你这么带着那莽汉过去,他见到间接害死自己父亲的人,不会直接扑过去?

陆莫宁:“不会。”

黑蛇:话说得这么满,当心被打脸。

陆莫宁突然弯了弯嘴角:“要不……我们打个赌如何?”

黑蛇被笑得莫名浑身抖了抖,想起来洪广平如今被那个“赌约”支配的恐惧,立刻摇头,变回了木珠:不!

他除非疯了跟这个小心眼的家伙打赌,走一步下个套,指不定何时就自己钻进去了,被卖了还要给他数银子。

那洪广平可不就是个例子?

陆莫宁遗憾地咂舌:可惜了,这一路的乐子又没了。

宁州城离江栖镇只有三四日的路程,他们是在第三日到的,直接就去的州衙。

下了马车,一眼就看到一行人站在那里,为首的男子身着知州官服,站在那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看到他,立刻就迎了上来:“这位就是陆大人吧,不愧是吾大赵最年轻的状元郎,果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陆莫宁笑笑:“大人客气了,下官不过是侥幸罢了。”

昌荣欢显然不信,却也不会点出来,八面玲珑的将平日里官场那套都用到了陆莫宁身上。

不过陆莫宁四两拨千斤都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让昌荣欢惊讶之下忍不住愈发坚信这陆莫宁绝对有两把刷子。

坐在州衙的大堂上,昌荣欢挥退了众人,只留下那个师爷,终于说到了重点,先是叹息一声:“陆贤弟啊,这次若非万不得已,老哥也不会求到你头上,着实这次的案子……太难,上头已经知晓了,让老哥三个月内破案,可这案子都半年了,还是一筹莫展,这……不得已,只能望贤弟帮老哥一把了。”

昌荣欢直接套近乎,亲亲热热的称呼之下,让站在陆莫宁身后的洪广平数次握刀。

可想到陆莫宁的话,到底忍了下来。

陆莫宁为难:“昌大人你看这……着实非下官不愿意帮,实则是还未清楚情况是一则;这二则吧……”

陆莫宁欲言又止。

昌荣欢心头一跳:“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陆莫宁清润的视线惋惜地落在昌荣欢满脸横肉的面容上,最后落在印堂上,欲言又止百转千回,看得昌荣欢莫名想到了,先前对方掐指一算就预测通州府雨水的事,脸色更加变了又变,压低了声音:“莫、莫不是……贤弟预测到了什么?”

陆莫宁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昌荣欢更急了,却并未发现盘在陆莫宁手腕上的木珠蓦地转了半圈。

陆莫宁身后的洪广平,嘴角抽了抽:大人这是……又要坑人的前奏啊。

陆莫宁道:“本不想泄露的,但是昌大人都唤下官一声贤弟了,下官不得不提醒一二了,昌大人这……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洪广平默默望房梁,不知为何,他突然一点都不气了,反而有点同情这昌狗官了。

昌荣欢不知,他吓得半死:“不、不是吧?”

虽然他也得到消息,听到了陆莫宁对百姓的解释,可他们压根不信?

谁能随便一推测就这么准?

连何时结束都能一清二楚?

昌荣欢坚信不疑,愈发迫切:“贤弟可要帮老哥啊!”

“帮是可以,不过……下官还未窥探到这血光之灾所来何处,若是查到一二,怕是要耗费心血……这……”陆莫宁犹疑。

昌荣欢明白什么,眼睛一亮:“陆贤弟放心,只要能帮老哥这次,想要什么尽管说。”

陆莫宁摇头:“倒是也不难,不过……昌大人当真愿意?”

昌荣欢哪里不懂,撑着肚子笑了:“贤弟啊,你这是信不过老哥啊。罢了罢了,老哥还能坑你?师爷,去,拿纸笔来,今个儿老哥就给贤弟一个定心丸。”

陆莫宁:“昌大人你看这,下官绝无此意啊。”

洪广平默:大人你若是拦一下就更显得诚恳了呢。

师爷连忙去拿了过来,这师爷就姓师,留着八字胡,一副精明的模样,还想提醒昌荣欢,被他一瞪,后者赶紧拿了过来。

昌荣欢提笔刷刷刷写了一句:今诺江栖镇县令陆莫宁一事,永久生效。

落款为了让陆莫宁放心,写上他的名字不够,还拿来知州的印章刻了下去。

洪广平瞧着那红艳艳的印泥,好半天没回过神:这……就妥了?

他哪里不懂陆大人的意思,下套让昌狗官以为他所求的是银白之物,让其应了,实则却是为了裴氏女一案翻案做准备,因对方亲口许诺,无法抵赖,到时候这件所谓的“事”,自然也就成了翻案的许诺书。

洪广平瞧了眼还欣喜不已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的昌荣欢,默默低下头,却是止不住手指的颤抖:十五年了!十五年了啊……父亲!

昌荣欢的确就是那么想的,他虽然相信这陆莫宁有几把刷子,可到底看他太过年轻。

这样的年纪,最是经不住诱惑的时候,尤其是权势、银钱,所求的也不过这一二,所以他才这么痛快地写下这承诺书。

陆莫宁接过昌荣欢递过来的,扫了眼,眼底翻滚着一道光,抬眼朝昌荣欢笑了眼,笑得昌荣欢愣了下,只听对方道:“大人果然好魄力,那这案子……下官绝对竭尽全力,不让大人失望。”

昌荣欢被笑得有些眼晕,觉得这少年郎长得可真是好啊,不过也心里更加确定,陆莫宁所求的不过是银白之物。

陆莫宁直接将承诺书交给了身后的洪广平:“收好了啊,丢了本官可唯你是问。”

洪广平垂着眼,几乎是克制着手抖接了过来:“……喏。”

昌荣欢这才注意到陆莫宁身后的洪广平:“这位是?”

陆莫宁道:“这是下官县衙的捕头,这次带了他过来州府,见见世面。洪衙头,来打个招呼。”

昌荣欢听到“洪衙头”三个字,陡然坐直了身体:“洪衙头?”

陆莫宁一直紧盯着他的视线,当扫见昌荣欢眼底一闪而过的神情时,瞳仁沉了沉:“怎么?有问题?”

昌荣欢表情变幻的很快:“没,就是……想起一个故人。”

洪广平电光石火间已然得到了陆莫宁的真传,黑脸爽朗的一笑,拱手,“真诚热烈”道:“昌知州莫不是想到家父了,小的十多年前年幼时,还见过大人几面呢,当时家父每次回家,都会夸赞大人是个好官,为人刚正不阿,乃是百官楷模啊。”

昌荣欢被这么一顿夸,本来眼底的疑虑消散殆尽,尤其是洪广平眼底的钦佩与敬慕,让他极为受用:“你……你莫不是洪老衙头的……”

昌荣欢说到这,忍不住哽咽了下,“只可惜老衙头当年……”

洪广平上前你来我往,端得是相遇之后叙旧的钦佩与感慨,半点异样都无。

黑蛇看得蛇脸懵逼:……

戏精,特么的都是戏精。

他终于明白何为上梁不正下梁歪,明明前几日这衙头还一副见了那狗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模样,如今……真是,他蛇生果然太年轻了。

就在昌荣欢打算拉着洪广平将过往十多年都仔细询问一番时,突然大堂传来脚步声,步子沉稳有力。

到了近前,大堂内的众人抬眼,就看到一男子逆光而来,一身墨色镶银纹的男子抬步跨入大堂,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神情淡漠,抬眼间,俊美的一张脸极为出色,薄唇动了下,嗓音一如神情:“父亲。”

陆莫宁的视线落在男子脸上,扫了一眼,难得多看了两眼。

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扬起尖脑袋看到这一幕,尖脑袋动了动,吐了吐蛇信儿,突然有些不满,蛇尾一摆,就顺着陆莫宁的衣袖,钻进了他的衣服内。

陆莫宁的手腕被蛇鳞一冰,低下头,单指准确无语地摁住了蛇尾,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昌荣欢:“昌大人,这位是?”

昌荣欢大笑一声,极为自豪道:“犬子昌文柏,如今任州衙的捕头。来,文柏,见过陆大人。”

昌文柏视线终于落在陆莫宁身上,眼底闪过诧异,显然没想到对方这般年轻:“你就是那破获江氏山庄真假庄主案的县令?”

陆莫宁挑眉,对着昌文柏印象倒是极好:“是。”

昌文柏定了定神,神色寡淡,倒是眉眼真诚了几分,拱手:“见过陆大人。”

对方态度截然相反,让陆莫宁扬了下眉,不过很快就懂了。

怕是这昌荣欢结交的官不少,却为这昌文柏不喜,昌文柏一来问的就是江氏山庄那件事,知晓他是陆莫宁,态度就变了,这昌文柏……倒是有点意思,与他这父亲截然不同。

昌荣欢松了一口气:“文柏你来的正好,陆大人已经答应协助父亲破这件连环杀人案了,这次你配合陆大人,先带陆大人去停尸房去看看尸体,告诉刁仵作一声,让他也尽力配合陆大人。”

昌文柏嗯了声,退后两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陆莫宁拿到了他想要的承诺书,抬步朝外走,他也想瞧瞧,这半年死了七个人,到底是何人所为?

陆莫宁这次来就带了两个人,桑培与洪广平。

当然了,还有一条蛇。

陆莫宁想到还被他捏着蛇尾的黑蛇,松开手,黑蛇从袖口钻了出来,露出的尖脑袋上两颗黑漆漆的蛇眸幽幽的,男子低沉的嗓音极为不悦:你敢捏我?

陆莫宁挑眉:只许你找茬?

黑蛇:我怎么找茬了?我是怕你年纪轻,被好看的面皮迷惑了神智。你若是想看,我生前的模样更是不错。

陆莫宁:……

见过自夸的,没见过不这么不要脸的。

黑蛇以为他心虚了:你莫不是真的对这木头桩子感兴趣吧?

陆莫宁忍无可忍,直接不动声色地将黑蛇打了个结,往袖袋里一放。

黑蛇:……

果然是心虚了,突然觉得蛇生无可恋了。

朕这是怎么了,一定是病了。

陆莫宁随着昌文柏去了州衙的停尸房,一踏进去,顿时感觉腐尸味扑鼻袭来,饶是洪广平在衙门见惯了尸体,也忍不住捂住了口鼻,觉得不好闻,可去看陆莫宁,却是淡然自若,仿佛没闻到这味道。

昌文柏看他一眼:“大人不觉得难闻?”

陆莫宁看他:“昌捕头不也没觉得?”

昌文柏似乎笑了下,让眉眼的冷淡缓和了不少:“陆大人请。”

陆莫宁抬步走进去时,就看到整个停尸房摆放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皆用白布盖着,一个老者正坐在唯一的桌前打盹儿。

听到动静,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眯缝着眼,扫了眼昌文柏等人,又重新闭了下来。

昌文柏对老者态度倒是极好:“刁仵作,这就是父亲说的陆大人。”

这刁仵作却并未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尸体,半分未动。

昌文柏眉头皱了下,重复了一遍:“刁仵作,父亲让你协助陆大人验尸。”

刁仵作大概是听出了昌文柏话里的不悦,直接翻了个身,冷哼一声:“嗤,如斯小儿,怎当大任?知州胡闹,尔也如此,州府要衰啊,要衰啊。”

陆莫宁挑眉:这是被刁难了?

洪广平眉峰一厉:“你怎么说话呢?”

桑培直接就撸了袖子。

陆莫宁挥挥手:“退下。”

“可……”洪广平咬牙,可还是退后了两步。

昌文柏大概也没想到这刁仵作竟然会当着陆莫宁的面刁难,头疼:“刁仵作,你莫要胡说,陆大人既然能得到父亲的认可,那就是有能力破获此案。”

“那又如何?小老儿不愿意与小儿为伍。”

刁仵作直接一拍桌子,这下子睁开了眼。

陆莫宁撩起衣袍的下摆,在一旁落座:“哦?那刁仵作要如何才能与本官这‘小儿’为伍?”

陆莫宁清清淡淡的一句话,让刁仵作抬眼看了过去,瞧着对方清隽的姿容,面容稚嫩,愈发觉得不堪大任:“要如何?嗤,除非你能接住小老儿的考验。”

陆莫宁挥了挥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什么考验?”

“大人,跟他费什么话?直接让我……”洪广平插嘴,被陆莫宁凉凉看了眼,就闭嘴了。

不知为何,洪广平突然对上陆莫宁的视线,莫名抖了抖,这眼神有些熟悉,好像刚刚他就见过一次,在坑那昌狗官之前。

刁仵作看陆莫宁没脾气,更加觉得他没甚本事,抬起手,枯瘦干瘪的手指指向一具掀开的尸体:“你若是能说出那具尸体的死因以及死亡时辰,那小老儿就勉强觉得你行。”

陆莫宁也不恼:“行啊。”

于是他抬步,径直走到了尸体前,桑培紧随其后,递过去一张白帕,陆莫宁摇摇头。

掀开白布看了眼,这大概是刚抬过来不久的一具尸体,陆莫宁的视线在他身上的尸斑上看了眼,再落在他的手指上,随后检查了一下瞳孔,直接道:“死亡时间是今日卯时之前。”

那刁仵作听完陆莫宁的话,笑了起来:“果然是无知小儿!这尸体刚送来不到一个时辰,尸斑才刚片状分布,并未大面积出现,根本连两个时辰都未到,怎么可能会是四个时辰之前?”

昌文柏也是一愣,缓声道:“陆大人,这尸体的确是刚送来不久,为何你会说是卯时之前?”

陆莫宁道:“刁仵作说得其实也不算错,按照尸斑来算,一般尸体死后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出现尸斑,不过这只能是一般,不代表还有特殊的情况。”

“特殊的情况?”

这下子,不仅是刁仵作,连洪广平也好奇地看了过来:“什么特殊的?”

陆莫宁道:“冰冻过的尸体,自然死亡时间也就推迟了。”

刁仵作道:“怎么可能?这尸体可是报案人直接从家里抬出来的,怎么可能冰冻过?你莫要胡说?”

陆莫宁:“有没有胡说,刁仵作可以问问昌捕头,这死者瞳孔已经完全扩散没有反应,手上泡胀发白,还有许多细小的伤口,仔细嗅到鱼腥味,此时正是初夏之际,对方怕是做鱼肉生意,为了防止腐败,这样的人家家里怕是有冰窖,这尸体发现的时候……应该是在冰窖吧?自然会延迟尸斑形成时间。”

昌文柏睁大了眼,显然没想到陆莫宁只是看一眼竟然能知道这么多。

刁仵作看到昌文柏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是真的?”

昌文柏嗯了声:“刁仵作,尸体抬来你就把人都赶出去了,还未来得及告知,这死者家里的确是大量鱼虾肉营生,运往外地谋取差价,是以家里有一个冰窖,存放这些,据家属所言,前日接到了一桩大生意,昨夜死者就一直呆在冰窖验货查看,原本以为他查完就回去了,可谁知翌日醒来,发现对方死在了冰窖了,这才前来报案。”

刁仵作:“……”

昌文柏无奈,这刁仵作仗着经验丰富,平日里极难相处,如今杀杀对方的性子也好,只是没想到这陆大人这般厉害,只是瞧上几眼,竟然能看出这么多,也许……这次的连环杀人案,对方当真有办法?

刁仵作还是难以相信自己竟然会败给一个小儿。

他快走几步,仔细去看那死者的手指,嗅了嗅,果真是如陆莫宁所言那般。

他转过身,咬牙:“我要跟你比试!”

谁知,刚刚还好说话的陆莫宁却是扬了扬嘴角:“本官为何要与你比试?”

刁仵作气得不行:“你不是想要让我协助你么?那你至少要先获得我的认可!否则,小老儿不服!”

陆莫宁道:“不服?不服是你的事。可服从上级的命令,难道不是刁仵作你应该做的?还是说,这州衙的知州是你做主了?昌捕头,对于这种不服管教的,你们州衙一般是怎么处理的?”

刁仵作:……

为什么不跟他比试?难道他不应该怒气冲冲证明自己么?竟然用官威压人?好气。

但是,为什么他更想一较高下了?

洪广平默默望天:……他就知道,没有人能躲过大人埋下的坑。

第38章

昌文柏显然也没想到陆莫宁这般不按常路出牌,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服管教一次,言语警告;两次,仗责十下;三次则留职查看,若是超过三次,直接除名。”

陆莫宁点了一下头,看向刁仵作:“看来刁仵作还有两次机会。”

刁仵作瞪圆了眼:“你这小儿这是何意?”

陆莫宁却是径直朝前走去:“半柱香之前,刁仵作你已经违抗上级命令一次;当然了,刁仵作你还能违抗两次。”

陆莫宁这句话,愣是把刁仵作到了嘴边的话哽住,硬是自己又咽了回去,气得他吹胡子瞪眼,觉得果然是如斯小儿,太过不尊敬长者!

只是抬眼一看,就看到陆莫宁径直走到了几具尸体前,他猛地站起身,小碎步就跑到了近前:“你做什么?”

陆莫宁有意思地抬眼:“自然是验尸。”

“这是小老儿的尸体,谁都不能动!”刁仵作伸手去拦,眼珠子一转,“除非,你肯跟小老儿比试。”

陆莫宁已经摸到白布的手,利落的一松:“哦,那就不动了,洪衙头,这几日赶路,甚是困乏,不如……找家客栈歇息吧。”

刁仵作:“……”

这不对啊,你这小儿怎么能不按套路出牌呢,不是应该求着他比试然后他才勉强让他验尸么?

昌文柏嘴角抽了抽,冷漠的面皮幽幽看了刁仵作一眼,赶紧拱手:“陆大人,刁仵作是跟你开玩笑的。”

“是……吗?”

陆莫宁拖长声音,看向刁仵作。

刁仵作觉得他活了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被坑得这么惨,他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气呼呼道:“捕头大人说得对,小老儿!是跟大人!开玩笑的!的!”

气得他重重又重复了一次!

气死他了,为什么不跟他比试为什么?

洪广平看得直爽,这可比他平日里直接武力镇压解气多了,只是……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你为何不直接将这刁仵作的拗性给都磨平了?”

他看大人刚刚那一手,绝对验尸的实力在这刁仵作之上。

看这刁仵作先前对这昌捕头的态度,平日里怕是完全不将他看在眼里,怕是仗的就是他是这州衙唯一的仵作。

否则,这昌捕头是那昌狗官的公子,怎么着也不至于敢这么不客气。

陆莫宁:“本官为何要帮昌荣欢言周教仵作?他又不是我的仵作?”

洪广平:“……”大人说得对!

凭什么帮那狗官言周教人?

白便宜他了!

洪广平顿时挺直了背脊,打消了打算暗地里威胁这小老儿的打算。

大人说得对,这不是他们的仵作,不管!

黑蛇正努力在袖袋里把身上的结给解开,突然就听到这么一句,气得咬着蛇尾瞪:他的仵作?刚刚他还说他是他的蛇?他到底还有个多少个“他的”?

刁仵作老实了很多,掀开了就近的一具尸体:“喏,这就是前几日刚送来的第七具尸体,其余六具存放在州衙的冰窖存着。”

尸体被掀开的时候,洪广平就站在陆莫宁身后,他探头看了眼,可一眼看过去,视觉地冲击力让他赶紧转开了头,差点没吐出来。

这……这凶手到底跟这死者什么仇什么怨?

竟然将人弄得这般血肉模糊,这也太惨了点。

他甚至能想到其余六具尸体,估计更加……

想到那画面,洪广平又想吐了,赶紧看了眼陆莫宁,对方眉眼淡定,眸仁波澜不惊,让洪广平有种莫非自己大惊小怪了?

刁仵作遗憾地看了眼陆莫宁:本来想吓唬这小儿一下,没想到对方比他想象中要强不少。

刁仵作哼了声:“要继续看吗?”

陆莫宁嗯了声,并未看向刁仵作,皱着眉头瞧着那具脑袋几乎被敲掉一半的尸体,瞪大着眼,脖颈往下也是血痕遍布,浓郁腥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人作呕。

可陆莫宁习惯了,并未觉得不妥,他抬起手,掀开白布,露出了死者赤果的身体,从上往下仔细看过去,神情极为凝重。

黑蛇终于将他的蛇尾上的结揭开,探出脑袋,就对上了一具果尸:……

随即想到陆莫宁此刻也正在看,顿时觉得心里一股不郁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仰起头刚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陆莫宁凝重认真的神情,突然心尖尖像是被触动了一下,让他直觉不想打扰对方。

黑蛇幽幽的蛇眸落在对方殊丽的姿容上,扫过他紧锁的眉心,竟是有种想替他抚平的冲动。

黑蛇到底什么都没做,蛇尾一卷,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化作了木珠。

这一幕是顷刻间变成的,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具尸体上,倒是并未有人察觉。

陆莫宁看完之后,看向刁仵作:“验尸单可还在?”

刁仵作嗯了声,不知是不是被陆莫宁的情绪影响,竟是没再开口,直接走到一旁的仵作箱里,拿出一叠验尸单:“这是这半年来这七具尸体的验尸单,从下往上,最上面是这具的,你可以看看。”

陆莫宁嗯了声,接过来,视线极快地从验尸单上扫过,一张张看过去,神情越来越凝重。

这件案子比他想象中的要麻烦很多,他还未见过另外六具尸体,无从考究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所为,但是从验尸单上尸体被毁坏的程度,以及手法残忍、干净利落来看,一人所为的可能性极高。

陆莫宁看完之后,放在一旁,看向刁仵作:“可会解剖?”

刁仵作诧异不已:“这死者死因一看就极为清楚,还需要刨开尸身?”

一般来说,他们当仵作的很少会需要用到解剖尸体,毕竟入土为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般死者的家属是不允许的,除非极特别的情况。

比如连环杀人案,像是这七具尸体,都已经得到了家属的同意,可这第七具尸体的死因以及死亡时间是没有问题的,是不需要的。

陆莫宁道:“嗯。”

刁仵作哼了声:“你最好是能查出什么,否则,白白浪费了小老儿的功夫。”

刁仵作虽然喜刁难人,但是手法倒是极为娴熟老道,洪广平看不得这个,与昌文柏站到了一侧,难得桑培也有些不适,只是因着想陪着陆莫宁,坚持站着。

陆莫宁看他一眼:“退下吧,你在一侧先歇着,你我虽是主仆,也不必无时无刻守着。这里并无危险,他已经是一具不会动的尸体了。”

桑培纠结不已,可到底怕自己的情绪影响了陆莫宁,退后几步,站得笔直。

陆莫宁等刁仵作准备妥当,也含了姜片,燃烧了苍耳以及艾叶,戴上手套,刁仵作看了眼陆莫宁,后者一挥手,刁仵作动作极为速度地将尸体划开了一道口子。

黑蛇不知何时从桑培退后之后就变了回来,一抬眼,就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陆莫宁低头,就看到对方蛇脸懵逼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黑蛇仰起头,男子低沉的嗓音颇有些恼羞成怒:你还笑?

陆莫宁也不恼,难得没觉得黑蛇聒噪将他团吧团吧扔回袖袋,他看出来黑蛇本来是想陪着他的,不过大概不知道他压根不需要。

上一世当了十几年的刑部尚书,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尸体,对他来说,这些尸体就像是一件普通的杯盏木椅般,丝毫影响不到他。

黑蛇:你就不觉得……恶心可怕?

陆莫宁摇头,甚至还笑了笑,抬起手,朝着刨开的内脏朝刁仵作指去:“这里划开,看看胃里残留的东西。”

一般看到这,能推测出死者死前到底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能得到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刁仵作不傻,立刻就听出他言外之意,眼睛一亮,难得赞赏地看了陆莫宁一眼,手下动作很快,哗啦一刀,极为利索。

黑蛇:……

不知为何,突然他觉得自己瞎操心了,这厮哪里是只小白兔,他就是一朵行走的凶残霸王花啊。

外表艳丽,内里残暴。

黑蛇莫名抖了抖尾巴,默默变回了木珠。

既然来了,陆莫宁接下来的半日,全程指导刁仵作将这具尸体以及冰窖的六具都全部解剖出来,重新写成了七张详细到让刁仵作以及昌文柏目瞪口呆的验尸单。

结合上一张验尸单的死亡时间,伤口程度,以及身上的衣物,加上的鞋,从上往下,按照死亡的时间点,将七具尸体的死亡的时间,死前吃的食物,死前去过何地,细枝末节,一一都写了出来。

详细到昌文柏天黑的时候,瞧着那一张张验尸单,压根都不相信,他们半年来所查的东西,竟然对方一下午就搞定了。

他默默看了陆莫宁一眼,平日里淡漠的眼神,多了欲言又止。

不过最高兴的莫过于刁仵作,经过一下午,他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让他惊喜不已,再看陆莫宁,简直像是瞧着一本行走的验尸典录,混沌的眸仁闪闪发光:“小陆啊,你看这当县令其实也没什么前途的,还要熬资历,不如……你弃官从仵,跟小老儿当仵作怎么样?小老儿保证将平生所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都告诉你啊,好不好?”

陆莫宁:“……”

洪广平:“……”

他怒目而视,再也忍不住了,提着刁仵作的后颈,就将人给提到了不远处的椅子旁,按坐了下来:“你休想!我家大人是不会看上你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还教他们大人,刚刚到底是谁还需要他家大人指点的?想得倒是美!

陆莫宁:……

不知为何,总觉得洪衙头你这话哪里怪怪的。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昌荣欢一得到完全验完的消息就出现了:“陆老弟,辛苦辛苦,明日再看明日再看,今晚老哥给你专门在家里摆了宴,为你接风洗尘。

可不要推迟啊,否则可就不给老哥面子了。

晚上也别寻什么客栈,跟老哥去府里,你嫂子已经收拾妥当了客房,这几日就委屈你了,住在老哥府里,没问题吧?”

陆莫宁求之不得,他可没忘了这次来的目的,可是为了裴氏女一案,推脱两句之后,欣然同意。

刁仵作瞧着手里的验尸单:不是啊,怎么这就走了?说好得殚精竭虑不破不休彻夜达旦呢?

这陆大人的画风,让他委实捉摸不透啊。

陆莫宁一行人随着昌荣欢回了昌府,昌夫人大概早一步得了消息,提前在府外迎他们,到了宴席上,昌文柏已经换好了一身青袍过来了,愈发显得一张脸俊美儒雅。

陆莫宁几人看过去,也觉得眼前一亮。

黑蛇皱眉,磨着牙,甩着尾巴,只遗憾自己不是人身,否则……这人怎么还在盯着看?不就长得小白脸了些?

昌荣欢已经迎着陆莫宁坐上了首位,看到昌文柏踏进膳堂,先是眼睛一亮,随后落在他身后,看到空空如也,眉头一皱,却并未开口。

昌夫人替他开了口:“柏儿,你夫人呢?”

黑蛇蛇尾一挑:夫人?

顿时觉得心底先前的郁气一扫而空。

陆莫宁不经意低头,就看到黑蛇不知为何心情极好,蛇尾一甩一甩的,让陆莫宁莫名想到了上一世养得一条大狼狗。

被对方的蛇尾晃得眼花,陆莫宁淡定地抬起手,摁住了蛇尾。

黑蛇回头,幽幽瞅他一眼,不过难得没发火,把尾巴努力叼回来,变回了木珠。

另一边,昌文柏拱手行了礼,刚要落座,听到昌夫人这句,愣了下,随即轻声解释道:“回禀母亲,衣儿身子骨不好,刚喝了药已经歇了,改日,她身子骨好些了,儿子亲自带她去拜见陆大人。”

陆莫宁道:“不必这般麻烦,既然身子不适,还是好生将养得好,我此番打扰已是不安。”

昌夫人笑笑:“让陆大人看笑话了,这媳妇儿嫁进来几年来,身体一直不好,并非不待见陆大人,陆大人莫要多想。”

“自然不会。”

陆莫宁笑笑,昌夫人看了昌文柏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到底当着外人的面不便多言,热情招呼陆莫宁。

昌文柏在陆莫宁身侧落座,似乎松了一口气。

陆莫宁与昌荣欢推杯换盏间,猜测,怕是这昌夫人与这昌文柏的夫人关系并不好。

几杯过后,陆莫宁以明日还要去查案为由推拒了昌荣欢的劝酒,很快告辞,前往昌夫人为他们三人准备的别院。

洪广平哪里睡得着,一想到这里是昌狗官的府邸,想到这里可能藏着他父亲有关的真相,他就觉得热血沸腾。

在别院里舞刀,陆莫宁听到动静走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桌前落座:“怎么?睡不着?”

洪广平提着刀在一侧落座:“大人,属下想去探查一番,这里……”

陆莫宁看他:“不妥,你身份本就让昌荣欢多疑。”

洪广平欲言又止:“可……”可他太想去了。

陆莫宁道:“你不能去,但是本官却是能去。”

洪广平眼睛一亮:“那属下跟大人一起?”

陆莫宁摇头:“你歇了吧,明日怕是有的忙。”

明日要去第七个死者的家里了解情况,不仅是这个,还有半年内死的那六个死者,都要一一查看过。

洪广平到底怕被昌荣欢瞧出异样,老老实实地去歇了。

陆莫宁带着桑培以消食为由,在别院沿着石子小道随意走着,果然途中遇到几个姿色姣好的婢女,也不怕人,嬉笑着跟他打招呼,看他不过是消食,就笑盈盈地离开了。

怕是离开之后,就是前去禀告昌荣欢吧。

陆莫宁也没打算走远,走了小半个时辰,没察觉出别的异样,就打算回去,只是走到半路,却是迷了路,他不说,桑培一向跟木头桩子一样,也跟着他走。

途径一处凉亭时,突然有争吵声传来,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耳熟。

朝前又走了两步,站在一处假山后,陆莫宁听出了争吵的两人,竟是那昌夫人与昌文柏。

陆莫宁本打算离开,就听到那昌夫人大概怒极了,咬牙:“……你是我生的,难道我还不能做主给你纳个妾了?

她晁非衣不过是贱籍,若非我儿看上了她,她也就是一个下人!

嫁进来几年了,一无所出,她凭什么还要霸着少奶奶的身份不肯让位?不让也就算了,为什么也不肯让你纳妾?

娘就是想要个孙儿,怎么就这么难?”

“娘!”昌文柏一向淡定的声音难得带了颤音:“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她是儿子明媒正娶进来的,更何况……当年若非她,儿子早就死了!”

“那又如何?我昌家好吃好喝供着她这么多年了,已经足够了,娘不管,娘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这妾室你不纳也要纳!

那徐家的姑娘人品姿色哪里不如她了?就算是家世也好,给你当正室都足够了,好在人家不嫌弃,就是真的看上你了,这才愿意牺牲一下给你当小,你还嫌弃什么?!

那晁氏既然不能生,娘也知道你念旧,我们昌家是欠了她,那就让她继续当正室,可这纳妾,不能再推了!否则,你等着给娘收尸吧!”

昌夫人猛地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带着婢女离开了。

昌文柏张嘴还想说什么,白着一张俊脸,到底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哑然无声,颓然坐在凉亭的石椅上,许久都未动弹一下。

陆莫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前,不过想想这昌文柏是捕头,身手应该不错,想了想,走了出去,上了凉亭,坐在了昌文柏的面前。

昌文柏眼底果然没有诧异,显然察觉到了,他抬眼,眼睛红通地看他一眼,抹了一把脸,垂下眼,神色萎靡:“让陆大人看笑话了。”

第39章

陆莫宁摇头:“昌捕头不怪本官听到了这些,已是客气。”

昌文柏勉强笑了笑:“大人是偶然逛到这里的,我能听得到。”

只是当时他正与母亲吵到激烈处,也不愿将陆大人给牵扯进来,是以并未反驳,要是往日,怕是吵得更凶。

陆莫宁扫了眼面前的酒盏,猜测对方大概是一开始在凉亭饮酒,被昌夫人寻来,才有这么一遭。

昌文柏似乎还未从先前昌夫人的话从回过神,揉了一把脸,满眼痛楚,抬起手,倒了两杯酒水,推给陆莫宁一杯:“大人可介意与我喝一杯?”

陆莫宁嗯了声,抬眼对上昌文柏纠结痛楚的眉眼,道:“借酒浇愁愁更愁,昌捕头这般,并不能解决办法。”

昌文柏苦笑一声:“可我没办法……陆大人介意听我絮叨几句吗?”

他实在是找不到人诉苦了,州衙的兄弟不行,他身为捕头,要以身作则,要保持形象,更何况,怕是无论找谁去说,这世道男子纳妾不过是寻常事,可……

可他不愿,他很清楚,若是他真的纳妾,那人怕是根本不会再留在他身边。

陆莫宁看昌文柏抬手一饮而尽,替他又倒了一杯:“说吧,能帮上,本官就替你出出主意,帮不上,昌捕头不如从根源着手。”

昌文柏摇头:“解决不了……母亲想要一个孙儿,可衣儿她,根本不能生了。”

“哦?能说说原因吗?”

陆莫宁轻啜了半杯酒水,甘醇的酒香入鼻,果然就感觉手腕上一凉,本来不知是不是已经睡着的黑蛇,一甩蛇尾变了回来,拱着脑袋嗅着酒香站直了蛇身。

陆莫宁:……

他一个手掌把蛇摁了回去。

黑蛇在他掌心挣扎着,与此同时,昌文柏的声音苦涩的传来:“衣儿她,几年前为我受过重伤,伤到了根本,所以嫁进来几年,一无所出。

其实刚开始我就知道,我问过荆大夫,她当时因为那伤伤到了根本,无法再受孕。可我当时娶她,喜欢的是她这个人,根本不是所谓的……

刚开始两年,母亲因为她救过我,对衣儿还算好,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这个消息传到了母亲的耳边,她勃然大怒,非要我纳妾,被我婉拒了。

这两年,母亲隔一段时间就会提,刚开始因为并没有合适的人选,她都被我劝服住了,可这次……那徐姑娘我不过见过一面,还是巡逻之时遇到惊马,我不过伸手扶了一下,可未曾想……她竟是愿意给我当妾。

我已然当面拒绝,可这件事被母亲知道了,她就……亲自去找了那徐姑娘,这才……她以死相逼,我实在没办法了。”

昌文柏撑着脑袋,哪里还有白日里的淡漠俊逸,满眼的愁苦让他整个人颓败萎靡。

陆莫宁抓住了关键处:“少夫人是如何想的?”

昌文柏身体一僵,嘴角的苦涩愈显:“她不在意的……不在意的……”

昌文柏喃喃低声,娓娓道来。

陆莫宁这才清楚来龙去脉。这少夫人曾经是奴籍,被卖到昌府为奴,几年前刚好分到昌文柏身边,对方长得娇小玲珑,却极为能干,只是沉默寡言。

昌文柏本就对方极有好感,后来四年前那件事,让他决定将对方留在身边。

四年前昌文柏追捕一个凶犯,捉到了之后,被对方的兄弟报复,那兄弟竟是潜入了昌府,意图谋刺昌文柏,当时情急之下,少夫人替昌文柏挡了一箭,射中了腰腹,后来就如同昌文柏先前所言,就不能生了。

照顾之际,昌文柏对对方愈发上心,干脆就直接表明了心意,要娶她为妻。

“我能感觉到……衣儿已经对我上心了,可是、可是……”昌文柏摇摇头,抬起头,眼神迷离地询问陆莫宁:“陆大人,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不过昌文柏还未等陆莫宁回答,就已经醉倒趴在了石桌上。

桑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询问陆莫宁的意见。

陆莫宁让桑培扛起了昌文柏,这才转身打算寻个仆役将人送回去。

只是刚转过身,就看到不远处,正徐徐走来两人,为首的女子个头娇小,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走得极慢,时不时拿起锦帕掩唇低咳一声,压制的咳嗽让她瞧着弱不禁风,身后跟着一个婢女,时不时搀扶她一下,被她摇摇头婉拒了。

女子抬眼,就看到了陆莫宁一行人,她清亮的眸仁动了动,猜测到陆莫宁的身份,福身行礼:“大人。”

对方的嗓音并不如寻常女子那般清亮,有些哑,大概是四年前伤到了。

陆莫宁并未走近:“少夫人来了就好,昌捕头醉了,劳少夫人寻几个仆役,本官不便随少夫人前去。”

女子也未靠近,只站在一株梨花树下,盈盈行礼:“多谢。”

直到少夫人离开,不多时,有几个仆役前来,恭恭敬敬的给陆莫宁道了谢,就抬着昌文柏离开了。

陆莫宁转身要回,走了几步,才发现桑培并未跟上来。

他回身:“嗯?”

桑培还盯着那株梨花树,闻言才回过神,连忙摇头,挠了挠头跟了上来。

陆莫宁难得看到桑培这模样,“怎么?”

桑培难得开了口,犹豫道:“那少夫人的婢女……会武。”

陆莫宁倒是轻笑了声:“莫不是一直再想这个?一般后宅为了贴身保护,都会寻一两个手脚不错的女子当婢女,为了特殊情况仆役无法跟随保护。”

桑培挠了挠后脑勺,朝着陆莫宁点头。

陆莫宁一行人回去之后,洪广平还未睡,得知并未寻到什么,遗憾地回去了。

翌日一早,陆莫宁刚走出院门,就看到昌文柏正不自在地站在那里,看到陆莫宁,俊脸红了下:“昨夜……让大人看笑话了。”

“无妨。昌捕头酒可是醒了?”

陆莫宁调笑一句。

昌文柏倒是没这么不自在了:“醒了。昨夜衣儿……”

昌文柏俊脸红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拱手:“多谢大人,我想通了,会找母亲再好好说说的。”

陆莫宁猜测大概是那少夫人与他谈了一番,给了昌文柏信心:“走吧,本官并未帮上什么忙,心结还要昌夫人自己想通。”

陆莫宁接下来一行人按照昨日的打算,去了第七个死者的家里,路上,陆莫宁询问昌文柏:“这第七位死者家里是什么情况?”

昌文柏大概是昨夜与陆莫宁喝了一顿酒水,关系亲近不少:“这王庆是个杀猪的,平日里就在街道前弄了个棚子卖猪肉,与邻里关系不错。

据周围邻居说,他平日里还挺好相处的,对家里的妻儿也挺好,只是这王朱氏平日里并不常出来,性子也软。

前几日这王庆死了之后,我们去家里询问,这王朱氏吓得只知道哭,什么也没问出来。”

陆莫宁想到这王庆血肉模糊的半个脑袋:“他平日里与四邻可有仇怨?”

昌文柏摇头:“并无,听说这王庆还挺好说话的,也大方,见了谁家困难,会多给一些,周邻对他极为夸赞,可惜这样的人就这么死了,着实可惜。”

陆莫宁想到看到的那几张验尸单,若有所思:“先去看看吧。”

他们到了王庆家,是一个破旧的小院,离王庆的猪肉摊子很近,几乎是站在猪肉摊前,就能看到小院。

昌文柏看到陆莫宁神情有异:“大人,可是这猪肉摊有问题?”

陆莫宁摇头,从猪肉摊所搭的架子看过去,有一个旧坑,这架子被挪动过,显然挪动了之后,能更好的看到院门。

陆莫宁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到了王庆家门前,昌文柏带人去敲门,不多时,王朱氏才惨白着一张小脸前来开门,抬头飞快看了他们一眼,神情畏惧,缩着脖子,畏畏缩缩胆子果然很小,嗓子都在发抖:“你、你们……你们还、还来……做、做什么?”

昌文柏身后的衙役直接将只开了一条缝的门扉给推开了:“你夫君的案子还没查完,你说我们来做什么?快开门,例行询问!”

那王朱氏像是被吓到了,红了眼:“他死了……我们尸体都不要了,不、不要再来问了……”

说罢,就要强行去关门,只是她力气小,哪里能挡得住人高马大的衙役,直接被咣当一声将门大开:“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是你的夫君,你这般,莫非他是你杀的?”

衙役故意吓唬这王朱氏,王朱氏果然被吓到了,缩在门边不敢吭声。

不多时,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王朱氏的怀里,被王朱氏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母子两人畏惧得瞧着一行人,这孩子吓得浑身发抖。

陆莫宁一直没吭声,视线在母子两人的反应上扫过,再看向门内,瞳仁眯了眯,抬步挡住了衙役继续的动作:“行了,先进去说罢。”

那衙役立刻恭敬道:“陆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一行人进了院内,陆莫宁环顾一圈,王朱氏母子两个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离得很远,那孩子大概四五岁,浑身都在抖,抱着王朱氏的腿一直没抬头。

陆莫宁在堂屋前站定,突然转身目光凌厉地看向王朱氏:“王朱氏,王庆死了,你何以不挂白绫?”

陆莫宁突然这么一声,吓得王朱氏的脸一变,抱着她腿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却也像猫崽子叫一般细细若若的,听着极为可怜,嘴里嘟嘟囔囔的喊着什么“不要”“不要”……

王朱氏赶紧蹲下身,把瘦小的孩子抱在怀里,不住地安抚着。

陆莫宁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心里的推算验证了一大半,走过去,蹲下身,眉眼柔和下来,摸了摸那孩子的头,细弱的脖颈,一下接着一下的安抚:“没事儿了,哥哥刚与你开玩笑的,不打你。”

大概是陆莫宁温柔的嗓音起了作用,孩子竟是止住了哭声,偷偷抬眼飞快看了陆莫宁一眼,大概是看陆莫宁长得好看,小声抽噎一下,抖着肩膀小声道:“真、真的……不打吗?”

声音也细细若若的,身上瘦的只剩下骨头,显然营养不良。

陆莫宁嗯了声,伸出手将瘦弱的小孩抱起来。

小孩犹疑了一下,眸子瞅着陆莫宁好看的眉眼,被泪珠子浸润的眼眸格外的清澈:“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王朱氏本来还紧张得瞧着,看到孩子不哭了,松了一口气,可瞧着陆莫宁,紧张不已:“虎、虎子还不快下来……”

陆莫宁却是看向王朱氏:“随本官进来吧,本官并无责备你的意思,白绫不挂就不挂了。”

陆莫宁这奇怪的反应让昌文柏几个衙役也极为摸不着头脑,不过听对方提到白绫,才转头去看,发现果然这院子里并没有挂白绫,竟是什么都没有。

一般家里死了人,不说灵堂了,至少白绫都是要有的,这王朱氏倒是奇怪,竟是什么都没挂。

莫不是……大人这是看出来这王朱氏有猫腻?

莫不是……这王庆是这王朱氏杀的?

可也不对啊,这王庆是在离这里好几条巷的地方被杀的,还有王庆那身板,这妇人能做得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虎子大概是感觉到陆莫宁对他没敌意,乖巧地搂着陆莫宁的脖颈被他抱了进去,王朱氏没办法,只能垂着头小碎步跟了过去,到了近前,想靠近却又不敢:“大、大人……”

陆莫宁指了指一边的位置:“坐下吧,本官有话与你说。”

王朱氏哪里敢:“不、不用……民妇……”

陆莫宁接下来的一句,却直接将王朱氏吓蒙了,不仅是她,连刚踏进来的昌文柏几人都懵了。

陆莫宁道:“这王庆……不是你夫君吧?”

王朱氏本来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将虎子抱过来,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吓得脸色大变地猛地抬起头,眼底露出惊恐,随即退后两步,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那虎子看她这样,嘴一咧也吓得哭了起来。

陆莫宁抱着虎子,拍着他的背止哭,无奈地看向王朱氏:“你怕什么,本官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这假王庆到底是何人?”

王朱氏听完这,哭得更厉害了。

昌文柏以及几个衙役却是一脸懵逼,昌文柏道:“陆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这王庆不是王庆,又是何人?”

陆莫宁道:“本官之所以怀疑,是因为三个原因。”

几人齐刷刷得瞧着陆莫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什、什么原因?”

陆莫宁道:“一则,是外面的猪肉摊子,原本的那架子并非在那处,而是被重新抬起深埋,重新搭建的位置,刚好能将整个小院收入眼底,这着实奇怪。”

昌文柏:“也可能是……是这王庆担心自己的婆娘,这才……”

陆莫宁道:“如果单看这一项,的确是,二则,昌捕头先前说这王庆与周邻的关系极好,甚至还会照顾周邻困窘的人家,但是,他却并不关心自己的妻儿,尤其是自己的儿子,瘦小营养不良不说,妻儿两人都不许出门,这正常吗?怕是平日里买菜都不许出去吧?”

昌文柏几人迅速看向王朱氏与虎子,先前不觉得,如今一看,的确是挺怪的。

这都说这王庆是个大好人,可为何却刻薄自己的孩子?

还有这王朱氏,说起来,的确是没听说过她出门过,只因为这王庆说身体不好,可如今瞧着这王朱氏,虽然畏缩胆小,但是瞧着还挺健康的。

至于这第三条,他们不用陆莫宁说,就猜出来了,第三条,怕就是王庆死了,他的婆娘不仅不设灵堂,甚至连个白绫都未挂,这王朱氏头上也未戴白花,就像是……根本家里没死人一样。

昌文柏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王朱氏,就看到对方哭得浑身颤抖,突然朝着陆莫宁磕头:“大人……求为民妇做主……为亡夫做主!”

对方这句话,证实了陆莫宁的猜测,让昌文柏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这简直神了!

他不过来了一炷香不到,竟然抵得过他们来了数次了。

从王庆死了之后,他们来了不下与七八次了,却什么都没看出来。等昌文柏几人随着陆莫宁从死者家里出来,都几脸懵逼。

陆莫宁并未猜错,这死者的确不是王庆,而是一个贼子。

具体是何人王朱氏也说不清,只知道几年前他们一家搬来这里,刚几日的功夫,没想到猪肉摊子还没弄起来,有一晚家里遭了贼,屠夫王庆与贼人搏斗时,直接被杀了。

那贼人本来也想杀了王朱氏与虎子,可瞧着王朱氏长得不错,竟是动了取而代之的念头。

刚好王庆一家刚来州城,四邻并不熟悉,那贼人刮了胡子之后,拿了真王庆的身份,就蒙混了过去。

为了防止王朱氏泄露出去,白日里他将王朱氏与虎子绑在家里,猪肉铺子是买的上一家一位屠夫的,就建在不远处,他干脆挪了地方,刚好能看到整个院子,为的就是能刚好看到整个小院,监视王朱氏。

至于虎子,因为不是他的孩子,他自然不在意,几年不见人,王朱氏与虎子自然也就养成了怕人的性子。

王朱氏怕假王庆,也恨他,他被人杀了,她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替他戴孝?

留下的衙役在王朱氏的带领下,在院子里果然挖出了一具尸体。

这案子的急剧变化,让几个衙役懵逼地抬着第八具尸体懵逼脸,一直到州衙,昌文柏终于回过神,赶紧快走几步询问陆莫宁:“大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这假王庆是某个通缉的犯人?”

回来的时候,陆莫宁直接让他去查这几年追捕的惯犯,他着实不解。

陆莫宁转过身,进了验尸房,拿出七张验尸单,点了点,看向昌文柏:“你看这七个死者的身份……可看出什么了吗?”

第40章

昌文柏看向那每一张验尸单上都多了一行的地方,仔细看过去,先前没注意。

如今被陆莫宁这么一点出来,发现其中三人,竟都是杀过人的通缉犯,先前他们以为刚好凑巧,并未注意,毕竟其余四人可都是良民,如今若是这假王庆真的也是……

那岂不是说明另外三个,或者这七个死者……都是该死之人?

昌文柏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匪夷所思:“陆大人……这不可能吧?”

一个也许只是偶然,若是这七个死者都是通缉的要犯,那这幕后的凶手杀对方,莫非是想要为天行道?

可这手段也太过残忍了些,按照那三个人所犯之罪,斩刑绝对是没跑了,他完全没必要还需要手上沾血来杀人,只需要来报案就好了啊?

陆莫宁也对这一点不解:“先去查吧,也许是本官猜错了也说不定。”

而事实证明,陆莫宁不仅猜对了,还一举直接破获了十多年前的几桩无头悬案,对比下来,抽丝剥茧,竟然除了那三位确认的,以及假王庆,另外三人竟然也都是……

昌文柏带着几个衙役奔走了几天几夜,等完全确认了之后,一个个脸上完全不见疲倦,都是欣喜:“这陆大人太厉害了,竟然只是因为这假王庆,能推算出来其余的几个也可能都是要犯,这十多年前的杀人案,都多少年了,这下子知州大人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一连破获了几桩案子,这报上去,指不定明年知州就能升迁啊。

昌文柏神色淡淡的,可细看之下也能看出他很高兴,他当年之所以想要当捕快,就是想为民伸冤昭雪,如今能破获,他抹了一把脸:“别废话了,赶紧把这些人犯过的事,都整理出来,说不定陆大人能从中找出什么端倪,将那幕后真凶找出来。”

衙役道:“还找什么啊捕头,这可是做好事啊,干脆直接不查了得了……行行行,捕头说得对,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衙役被昌文柏看了眼,吓了一跳赶紧去继续办案去了。

一连破获几桩旧案,最高兴的莫过于昌荣欢,他想到自己即将升官发财,得到消息,当晚就设了家宴,比陆莫宁来的头一晚还要丰盛,还将陆莫宁迎上了上宾:“陆老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这杯酒,一定要喝,不喝就是不给老哥面子!”

坐在下首的洪广平差点没把手里的酒水泼到对方脸上:狗官,白瞎了这么多好事都让他赶上了,好气啊。

不过想到接下来对方被陆莫宁坑的事,又强忍了下来,让这狗官再多得瑟几日,等裴氏女一案的事爆发出来,够他好好喝上一壶的!

昌文柏来得比较迟,他走进来时,洪广平就感觉对方今晚上感觉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瞧着这昌公子冷冷淡淡的,此刻却是眉眼都掩不住的温情,让洪广平觉得奇怪,往后一瞧,就恍然大悟。

昌文柏身后跟着一个柔弱的女子,双十年华,被身边的婢女小心搀扶着,抬起的帕子遮了半张脸,到了膳堂,上前一步,俯身行礼见过昌荣欢、昌夫人,随后就是陆莫宁。

她一直垂着眼,温婉恭顺,刚行完礼就被昌文柏扶到了位置上,态度亲昵。

陆莫宁以为按照先前昌夫人怒斥昌文柏让他纳妾,对这少夫人应该横眉冷待才对,未曾想,昌夫人竟是对待少夫人极为热情。

从这晁非衣落座,就开始指挥昌文柏替她打点一二,让昌文柏先是诧异之下,随即眼底闪着亮光,大概是以为昌夫人终于想通,不愿意再逼他纳妾了。

陆莫宁事外人却看得分明,从昌文柏的反应来看,这昌夫人先前对这晁非衣绝对冷冷淡淡的,如今反常,怕是有妖啊。

陆莫宁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与昌荣欢推杯换盏到一半时,昌夫人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朝着还专心对着晁非衣低眉温言的昌文柏道:“柏儿啊,为娘算过了,后日是个即日,是下聘的好日子,虽说是纳妾,但徐家的姑娘到底是大家闺秀,为娘是打算按着娶正室的三媒六聘来迎娶进来的,你应该没意见吧?”

昌文柏原本还温润的眉眼冷凝下来,难以置信地抬眼,半晌才怔然道:“母亲,你说什么呢?什么纳妾?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

“柏儿,什么说好了?为娘说了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今好在非衣识大体,已经同意你纳妾,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娘这是为了自己吗?这是为了我们昌家……你爹也同意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

“母亲!”昌文柏骤然将木箸拍在桌上,大概是觉得自己莽撞了,声音压得低了些:“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根本就是……”

他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像是会想到刚刚昌夫人说了什么,他一怔,眼底闪过错愕,猛地偏过头,看向苍白着脸,却神色澹然的女子,死死盯着,俊逸的面容上都是呼之欲出的难以置信。

晁非衣垂着眼,动作极慢地将手里的汤碗放了下来,略微哑的声音缓声道:“这……的确是我同意的。”

几乎是同时,整个膳堂都陷入了死寂,昌文柏死死捏着木箸,额头上青筋浮动,他咬着牙,“哗啦”一声站起身,木椅发出刺耳的声音,猛地甩开了手里的木箸,大步转身离开了。

昌夫人与晁非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昌夫人的脸色沉下来,想发火,可顾忌着陆莫宁,只道了句:“这孩子……”

昌荣欢瞪她一眼:“行了行了,当着陆老弟的面,让人看了笑话,陆老弟来来,让他们妇道人家去操心,这与我们无关,今晚不醉不归啊。”

陆莫宁的视线从晁非衣的身上转开,对方一直垂着眼,只能看到发顶,以及长长的睫毛,大概是被周围的气氛影响,动作无声无息地起身:“父亲,母亲……儿媳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昌夫人表情淡淡的:“嗯。”

晁非衣朝着陆莫宁福了福身,被婢女搀扶着离开了。

整个膳堂突然就静了下来,陆莫宁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啧”了声:愚妇,自己的男人都能让?以后还有什么不能让的?

陆莫宁低下头,正好对上黑蛇幽幽的蛇眸,对方哼了声:喝独酒是会一醉不醒的。

陆莫宁挑眉:那就一醉不醒吧。

黑蛇:……

他不是应该恼羞成怒,为了证明他没有喝独酒,吃独食转而分他一杯吗?

陆莫宁淡定地抬手,一杯清酒入口,甘醇香甜,让黑蛇生无可恋地摊成了一条死蛇。

陆莫宁一顿家宴被昌荣欢多劝了几杯,本以为是清酒,未曾想这酒后劲儿还挺大,走到一半,陆莫宁有些醉酒,看到不远处的凉亭,去坐下吹风醒酒。

黑蛇不知何时趁着夜色又出现了:醉了?啧,你那点酒量真是……当年我在边境时喝最烈的酒,连喝三坛都不带眨眼的。

陆莫宁挑眉:“哦,你就是说翻了天,我也不会再让你喝的。”

上一次被“鬼压床”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黑蛇:……

他怎么就能这么讨厌呢?他是那样的人吗?他会为了一口酒大半夜陪一个酒鬼废话吗?

陆莫宁一双眸仁清亮:你会。

黑蛇:……

洪广平不知从何时又冒了出来,酒宴结束之后,他突然就没影了,此刻在凉亭对面落座,凑近了,双眼发光,八卦道:“大人你猜刚刚属下偷听到了什么?”

他这话让陆莫宁身后的桑培多看了他一眼,鄙视之意难得明显:偷听还得意了?

洪广平被他这眼神噎了一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看什么看?老子凭本事听到的,怎么就不能八卦了?你凭什么鄙视老子?”

陆莫宁单手撑着额头,被洪广平吵得头疼:“……什么八卦?”

洪广平陡然气焰一熄,神神秘秘道:“属下刚不是多喝了两碗汤,就去放水……结果经过一条小道时,就听到那昌文柏与那少夫人争吵。

没想到这昌公子瞧着冷冷淡淡的,还是个情种。

大人你猜怎么着,原来这少夫人嫁给他的时候,压根就不喜他,完全是因为为了救这昌文柏伤了身子骨,加上情急之下被昌文柏看了后背什么的,后来大概是感动了什么,这才不得不嫁给了对方……

这少夫人大概是完全不在意这昌文柏的,所以才不介意对方纳妾,可这把那昌文柏气坏了,说她要是敢,他就敢出家!

没想到这昌捕头还是个烈脾气,不过属下总结了一个道理……这长得好看也没用,婆娘的心都拿不下来,真是可怜啊。”

陆莫宁:“也不一定。”

洪广平一愣:“不一定?不一定什么?”

陆莫宁道:“那少夫人的心……”

他觉得这晁非衣并非对这昌文柏没有感情,只是对方为何突然会同意纳妾?

若是被昌夫人所迫,可两年前昌夫人就开始提议,怕是也找过对方,可显然对方没有同意,如今为何……

陆莫宁大概是真的醉了,一想就头疼,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就又坐了下来。

洪广平一看,凑过来:“大人你醉啦?要不要属下背你回去?”

本来正独自生闷气的黑蛇听到这,嗖的一下直起了蛇身。

第41章

黑蛇吐了吐蛇信儿,幽幽地从陆莫宁的手腕上直起身,从石桌的边缘探出一个尖脑袋,蛇眸凌厉地盯着还没察觉到他的洪广平。

洪广平看陆莫宁还撑着额头,又问了句:“大人?你这是睡着了?要不……让属下抱你回去也行啊。”

洪广平搓了搓手,见到陆大人的第一面就被对方压得死死的,难得看到大人这般脆弱的模样,这让他隐隐有种兴奋感,想着大人在怀的模样,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陆莫宁本就长得好,如今醉了,半敛着双眸,白皙清秀的面容显得更加青涩,墨发有几缕拂落在石桌上,让洪广平有些手痒,唤了声,看陆莫宁没回答,就要去帮对方撩发。

桑培皱了下眉头,余光一瞥那一团,默默偏过头,收回了手。

果然,下一刻,就传来洪广平“嗷”一声尖叫声,低下头,就看到手背上两个牙印,要不是他退得快,怕是都流血了。

“这哪里来的蛇?”

洪广平刷的一下拔出腰间的佩刀,却被桑培给挡住了,难得开了尊口,警告:“这是大人的蛇。”

潜台词:大人的蛇,打蛇也要问主人。

洪广平抱着手:“大人的蛇?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他抬眼不经意对上那执起蛇身,朝着幽幽看过来的黑蛇,不知为何,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有种毛骨悚然的错觉,像是下一刻对方就会扑过来,再咬他几口解恨。

他怎么了?

他什么也没做啊?

这蛇也太护犊子了吧?

桑培并未多言,只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他要不挡着,以这蛇的速度,怕是咬得他几天下不来床,到时候反倒是耽误了大人的事,否则,他才懒得挡下来。

这洪衙头竟敢对大人动手动脚:该。

洪广平哪里知晓此刻在场的一人一蛇的想法,他搓了搓手背:“那你说大人这样怎么回去?”

黑蛇也转过头,看向醉眼惺忪的陆莫宁,吐了吐蛇信儿,突然心里涌上一股遗憾,若是他此时还是人,是不是……就能将人给亲手抱回去了。

对方单薄的身体乖巧地窝在他的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脖颈,墨发垂满胸口手臂,折腾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往下是衣襟下的胸膛……

“啊,这蛇怎么流血了?不是我,我可没动大人的蛇,它才是咬伤我了!”洪广平突然喊了声,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大人这么小心眼,万一让他知道他伤了他的蛇,还不天天给他挖坑?

桑培也皱眉看了眼那黑蛇,他其实也只见过几面,刚刚不还好好的?

于是,洪广平与桑培就瞧见那蛇听到了之后,蛇身一僵,突然用蛇尾抹了一把,溜溜滑了下去,顺着陆莫宁的手臂就滑到了他的肩膀上,蹲在了上面。

洪广平突然一抖,默默挪到了桑培的身后,嗓子有些抖:“那、那个……桑培小兄弟,你、你跟着大人的时间久,你说……这蛇刚刚不会是能听得懂我们的话吧?”

否则,怎么他们一说,这蛇竟然会自己抹鼻血?这不是成精了吧?

桑培看神经病地看了他一眼,洪广平被他看得干笑两声:“哈,哈哈哈……我胡说的。”

黑蛇听到洪广平犯蠢的话,却也不担心,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一条蛇内里住着的是一个人。

他慢悠悠盘在陆莫宁的肩膀上,突然开口。

陆莫宁昏昏欲睡之际,就听到耳边有人一直在聒噪,随后刚静了下来,他半梦半醒间,突然就听到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伴随着往日噩梦支配的鬼压床般幽幽传来:小美人儿,快快醒来啊,再不醒来,我可是要亲你了……

陆莫宁脑海里闪过某人半夜压过来的身影,身体比脑袋更快一步,直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拽,团吧团吧卷成花卷蛇,扫到了地上。

黑蛇:……

洪广平:……

桑培:……

黑蛇还没回过神,洪广平回神,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桑培小兄弟我现在信这是大人的蛇了,哈哈哈,瞧大人这手法多利落,肯定平日没少弄,哈哈……我怎么觉着,这蛇还懵逼着呢?”

黑蛇:……

陆莫宁被洪广平这一笑,终于清醒了过来,睁开眼,一双眸仁还带着醉酒后的惺忪,顺着视线看过去,就对上了一条蛇脸懵逼的“花卷蛇”。

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对着黑蛇幽怨的眼神,不知为何莫名心虚。

黑蛇幽幽道:你还说上两次不是你将我半夜摔下去的?

还说他是不小心撞到了脑袋,尖脑袋才肿的?

骗子!大骗子!

陆莫宁淡定地站起身,蹲下身,抄起还在叨叨叨的蛇扔进了袖袋里,按住了挣扎的黑蛇,任他叨叨叨:“时辰不早了,回吧。”

洪广平默默与桑培对视一眼,低声道:“……为什么我刚刚感觉到大人很是心虚?”

桑培睨了他一眼,直接走人了。

洪广平:“……”这人真是比哑巴还哑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

洪广平走到一半,忍不住快步跟上桑培,想到自己八卦才说了一半,忍不住想攀住了桑培的肩膀,发现对方比他还高半个头,比划了一下,干脆抱着手臂道:“你说这昌捕头的夫人……不会命不久矣了吧?”

桑培看他一眼:“……”

洪广平也不介意,继续道:“你说奇怪不奇怪,听说这少夫人可奇怪了,平日里找大夫,别的大夫不让看,就那一位叫什么荆大夫的。

听说当初受重伤,除了昌捕头,还有她身边那个婢女,别的婢女都不让近身,如今后院服侍她的也就那么一位,这昌狗官也不穷啊,竟然给自己的媳妇儿就找一位婢女……

还有啊,听说昨个儿这少夫人又发病了,那荆大夫来了之后,今晚上就同意什么纳妾,这可不就是命不久矣所以托孤?不对,托夫?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桑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少乌鸦嘴!”

陆莫宁这时突然转过头:“你说这少夫人身边只有一位婢女?就是我们见到的那位?”

陆莫宁不知为何莫名想到桑培先前说这位婢女身手不错,是习武之人。他先前并未在意,毕竟官家的少夫人身边跟着会些拳脚的婢女,比较方便,可若是只有这么一位,就颇有些奇怪了。

洪广平道:“是啊大人,怎么了?”

陆莫宁慢慢摇头,回了偏院。

翌日一早,陆莫宁带着洪广平到州衙后院的停尸房外时,刚好看到昌文柏神色萎靡地走过来,看到陆莫宁拱了拱手,勉强打起精神道:“陆大人。”

他双眼猩红,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睡。

陆莫宁看了眼他身上褶皱的捕头服:“进来吧,今日还有的忙。”

昌文柏应了声,洪广平偷偷比划:大人,属下打包票昌捕头昨夜是睡在州衙的。

陆莫宁淡淡看他一眼,洪广平不敢开口了。

经过一棵高树下时,突然桑培手臂一抬,就握住了一株树干。

与此同时,头顶上的大树上几米高的树杈上探出一个脑袋,连连道歉:“抱歉抱歉,属下没看到大人,这树遮了光,属下修剪一下……”

那衙役连连解释,陆莫宁摇头:“没关系,继续吧。”

那衙役这才松了一口气,桑培放下树枝,足足有一人高。

陆莫宁抬眼,这树大概有百年了,占了院子近一半,高耸入天际,的确是遮了不少光。

陆莫宁等人抬步进了停尸房,昨日已经知晓这七具尸体都是在逃的通缉要犯,还需要再行检查一番。

陆莫宁又看了一番尸体,发现毫无头绪。

这杀人的凶手手法虽说凶残,但是极为老道,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的痕迹。

只是看过昌文柏递过来的新的七张关于这七人的卷宗,陆莫宁皱眉。

发现这七人皆是犯过很久的案子的杀人犯,几乎都是十多年未查出来的悬案,有被通缉潜逃的,还有隐姓埋名的,另外四个就是以假王庆一样,杀人劫货取而代之冒充别人的身份活下来的。

昌文柏一并将找出当年通缉的单子,递给陆莫宁看。

“这些都是上一任知州留下来的,时间太久远了,不过都是通缉过很多年的,后来父亲接了这些,却也毫无头绪查不到,没想到……这一次竟是一举查获了好几起。”

昌文柏瞧着,忍不住感慨道。

陆莫宁摸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嗯了声,比对了一番,瞧着这些卷宗以及这些通缉单子,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什么,可等他去想,却已经抓不到了,可心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衙役嬉笑探进来一个脑袋,喊了昌文柏一声。昌文柏嗯了声:“何事?”

那衙役暧昧地眨眨眼:“头儿,嫂夫人来了啊,说是给你送了换洗的衣物,别绷着了啊,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嫂夫人这么娇滴滴的,头儿你怎么忍心啊?”

昌文柏身体一僵,薄唇紧抿,却是没动弹。

那衙役大概察觉到不对劲儿,干笑了声,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陆莫宁停下翻卷宗的手,看向神色萎靡的昌文柏:“……逃避并非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昌文柏身体僵了下,轻嗯了声,到底还是不忍心,走了出去,只是不多时,外面传来昌文柏低低的轻吼声,大概是怒到了极点,难得失了理智。

陆莫宁皱眉,站起身,抬步也走了出去。

第42章

陆莫宁走出去时,就看到昌文柏握着晁非衣的手臂,怒极了,却也只是压抑着低吼:“……为什么?明明以前说好的,是不是娘逼你了?是不是娘让你来威胁我的?什么叫做不纳妾就要与我和离?晁非衣,是不是四年的时间,还是暖不了你的心?你说啊?”

晁非衣垂着眼,即使头顶上方的男子此刻像极了一头狂狮,她还是往日那般,小脸惨白,一副病容。

闻言,也只是淡淡道:“你若是不愿和离,休了我也可。”

晁非衣这话一落,原本还怒吼着的男子陡然身体一僵,声音与愤怒戛然而止,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了,猩红着眼盯着她,许久,才哑着嗓子,喃喃一声:“这么多年了,果然……你还是不喜是吧,行啊,你想要休书可以,我这就写给你!”

大概是怒极了,昌文柏一点点松开了她的手臂,咬着牙,一步步向后退。

周围的衙役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大概是先前被昌文柏怒吼过一次。

“头儿,你别意气用事啊……”衙役不安的小声道。

昌文柏却像是没听到一般,转身就要当真却写休书。

就在这时,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呼:“小心!”

陆莫宁反射性地抬起头,就发现先前那棵百年的参天大树往下掉落下一大丛树枝,直勾勾地就朝着晁非衣砸去。

还未等那不远处的婢女动作,昌文柏已经反射性地转过身,拉过晁非衣的手臂,直接将人给护在了身下,后背朝上。

不过那一大丛树枝并未砸到昌文柏,在即将撞上他后背的瞬间,被晁非衣的婢女给单手硬生生握住了。

随即,猛地向后一甩,竟是直接甩开数米远,可见臂力惊人。

陆莫宁原本抬步上前询问的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那婢女,桑培已是力气惊人,没想到这婢女的身手也不遑多让,那一丛树枝,带着枝桠,足足有两人高,目测有百余斤,她竟是单手就能挥开了。

不过此刻却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众人上前,赶紧去看昌文柏两人。

昌文柏这才俊脸苍白的松开手,他怀里瘦弱的女子一直垂着眼,只是不知为何,身体在微微颤抖,绞着帕子,久久未言。

昌文柏张嘴想说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松开她,深深看了眼,抬步就走了。

“夫人。”

那婢女上前,扶住了晁非衣。

晁非衣这时抬眼,朝着昌文柏的方向看了眼,许久,才无声地朝着陆莫宁福了福身,转身,却是走了。

直到回到停尸房,洪广平才回过神:“好家伙,那婢女瞧着瘦瘦弱弱的,这力气可真不小,扛起一个成年男子怕都不在话下。这少夫人到底从哪里找来的,真是厉害。”

陆莫宁眉峰却是深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间,却又想不到。

陆莫宁并未再见到昌文柏,不过昌文柏在那种情况下,反射性地护住了晁非衣,对方之所以离开,怕是……休书一事也就歇了。

可陆莫宁还是觉得奇怪,总觉得这晁非衣的态度,太过奇怪。

对方若是无心,两年前昌夫人提议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这一幕,更何况,她身边的荆大夫也应该四年前出事的时候就告诉过她,她身体的状况。可对方还是嫁给了昌文柏,如今……却因为这说出和离的话?

怕对方是第一次提,否则,昌文柏那般淡定的人,也绝不会反应这般大。

陆莫宁的视线一扫,落在那七张通缉单子上,有些已经尘封了许久,都落了灰,灰扑扑的,泛黄陈旧。

突然,陆莫宁的视线一沉,落在那些陈旧的通缉单上,猛地坐起身,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些通缉单,是因为他先前提了,昌文柏才专门找人在州衙的卷宗库房里找出来的,因着这些通缉单都是十多年前的旧案了,早就被尘封了。

可为何……凶手会知道这些人?

连州衙的衙役都不知道这些人曾经十多年前犯过案,对方又如何会知道的?

陆莫宁站起身:“走,去州衙存卷宗的库房。”

洪广平奇怪,不过他知道大人一向有主意,也不敢多问,抬步就跟了上去。

衙役寻了一圈没找到昌文柏,不过陆莫宁是知州专门吩咐下来的,他们连忙带着人去了存放卷宗的库房。

守门的衙役见到陆莫宁身上昌荣欢给的令牌,赶紧打开了。

“陆大人,不知道你要找什么卷宗,告知属下,属下帮你找。”

那老衙役大概一直守着这些,佝偻着背跟着陆莫宁,看他走过一排排的架子,询问。

“前几日昌捕头寻过几份通缉单,十多年前的,你且带本官去那处。”

陆莫宁直接开口道。

那老衙役大概记性不怎么好了,仔细想了想,才缓声道:“属下想起来了,是在这里……超过十年未曾破获的卷宗,都堆积在这处。”

老衙役带着陆莫宁朝着相反的一个角落走去,等到了最末尾的角落,指了指堆积在那落满了灰尘的架子上,“大人,都在那里了。”

陆莫宁让老衙役离开之后,这才走了过去。

他的视线从那排架子上看过去,堆放的都是落满了灰尘的卷宗,一摞接着一摞放在架子上。

他抬步走过去,随着标记的年份,一排排走过去之后,最后落在被烦乱的一摞上,随意翻了翻,果然就是十多年前的卷宗。

大概是昌文柏先前寻的时候烦乱的,不过陆莫宁的视线却并未在那一摞看过去,而是看向其余的几个架子。

一个接着一个走过去,果然,每一层,都会发现落满灰尘的架子上,有不少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对方大概是专门拂落了自己的手印,可最上面一层,却是干干净净的,哪里像存放了许久的卷宗?

“大人,怎么了?可是看出什么了?”

洪广平看对方也不看卷宗里面的内容,就是一个架子接着一个找,还以为他没遇到自己想找的卷宗,打算帮陆莫宁找。

陆莫宁摇头:“走吧,我已经知道了。”

洪广平:“???”

已经知道了,大人知道什么了?

陆莫宁走到门口,看到老衙役,年纪已经大了,“老人家,你在衙门多久了?”

那老衙役精神头还好,就是佝偻了背,记性也不怎么好了:“四十多年了,大人,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陆莫宁道:“老人家,这库房平日里来的人多吗?”

老衙役笑着摆摆手:“自然不多了,谁没事儿会来看这个?除了昌捕头来,很少会有别的衙役来的。”

“确定没别的人了?”

陆莫宁问。

老衙役摇摇头:“很少有人来这里……昌知州怕这些卷宗会丢,一般只会让昌捕快来拿,或者送过来新的。”

陆莫宁:“那老人家你好好想想,半年前,可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什么事?”

老衙役愣了下,认真想了许久,缓缓摇摇头,“也没什么事啊。”

“那可有除了昌捕头的人来过这里?”

陆莫宁问道。

老衙役:“……没有吧,不过,”老衙役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半年前这库房的钥匙曾经丢过一回,不过后来昌捕快帮属下找到了,这……算是发生的事吗?”

老衙役有些不安,生怕惹上什么事。

陆莫宁黑漆漆的瞳仁闪了下,不动声色的笑笑:“没事儿,老人家别担心,本官就是例行问问罢了。”

陆莫宁安抚好了老衙役,这才抬步走出了库房,到了停尸房,重新拿起了几张通缉单,眸色沉沉。

洪广平一直跟在身后,不解道:“大人,到底怎么了?”

陆莫宁看向桑培:“你先前说昌少夫人那婢女武功不低,若是她制服一个成年男子,可容易?”

桑培道:“先前不确定,可刚刚她露那一手来看,制服两三个,不在话下。”

陆莫宁:“那要是扛着一个成年男子来往与巷与巷之间,可容易?”

桑培:“容易。”

洪广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压低了声音:“大人,你莫不是怀疑那婢女?”

陆莫宁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看向洪广平:“你别惊动任何人,去查一下那婢女的来历。若是可以,连那昌少夫人也一并查一查。”

洪广平眼睛一亮,随即却是犹疑了:“大人,这七个人本来也该死,要真是……这也算是为天行道了,岂不是……”

洪广平的话因为陆莫宁幽幽看过来的一眼,而戛然而止,低咳了声,赶紧抬抬手,“行行行,属下这就去这就去。”

陆莫宁等洪广平离开了,看向桑培:“你去喊一趟昌捕头前来,就说我有话与他说。”

桑培应声出去了。

刁仵作不知去哪儿了,此刻整个停尸房就陆莫宁一人,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挂在他肩膀上,疑惑不解:你如何知晓那婢女可疑的?

陆莫宁早就习惯了黑蛇的神出鬼没:“不是那婢女可疑,而是她最有可能。”

黑蛇蛇尾摆了下:如何说?

陆莫宁道:“这七个通缉犯人,潜逃了十多年,早就再州衙成为了悬案,这些通缉单也被存放在库房十多年无人问津。

可半年来,这些人却再次被成为了谋杀的对方,却还这么瞧,都是州衙通缉的犯人,除非……

是有人专门寻到库房,先找出的这些通缉的犯人,一个个寻找出来,再一个个除掉的。

而能拿到这些通缉单的,对州衙这么了解,那很可能是州衙之人。”

黑蛇:可你为何会怀疑那婢女?而不是别的衙役?

陆莫宁:“这几日,我看过了,这些衙役虽然手脚还行,但是不足以不动声色的制服住那些穷凶极恶的贼人,他们手上都是见过血的,就拿那假王庆,他能徒手举起一头几百斤的猪,这样的人,可不是单单这些衙役能制服得住的。”

黑蛇了然:所以这婢女最有可疑,她能单手扛得住百余斤的树枝,身手也不错,她更是那昌少夫人的婢女,那昌少夫人是昌文柏的夫人,看那衙役先前来的模样,看来这昌少夫人绝不是第一次来州衙看昌文柏,也最有机会,我说得对吗?

陆莫宁挑眉,殊丽的姿容被窗棂外的光照得泛着光,让黑蛇尾巴有些痒,想要去碰一碰那些在他脸上跳动的光辉,只是到底没敢。

黑蛇甩了甩蛇尾,把心头那些酥酥麻麻的感觉都甩掉:可原因呢?那昌少夫人为何要费尽心思杀这么多的人?杀这些人莫不是真是为天行道?为民除害?

陆莫宁摇头:“这就要等洪广平查出来的结果了。”

只是桑培并未能把昌文柏给请过来,陆莫宁正闲适的与黑蛇交谈时,州衙外再次乱了起来。

陆莫宁皱眉,觉得出事了,抬步打开门,就看得到州衙内乱成一团,以及昌文柏踉踉跄跄往外跑去的身影。

陆莫宁一皱眉,上前扯住一个面露焦急的衙役:“怎么回事?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衙役急得不行:“陆大人,出事了!嫂夫人出事了!”

晁非衣?

陆莫宁瞳仁一闪:“出什么事了?”

那衙役道:“先前嫂夫人与头儿不是吵了一架么,然后出去之后就去城外的千佛寺上香,只是在路上马车受惊了,没想到……嫂夫人的马车直接就冲进了悬崖下,如今怕是……”

那衙役没敢继续说下去。

陆莫宁眉头紧皱,看向不知何时回来的桑培:“去看看!”

陆莫宁与一众衙役到出事的悬崖下时,并未看到昌文柏的身影,衙役告诉陆莫宁,悬崖下除了马车和那匹受惊的马之外,并未看到嫂夫人与随行的婢女的身影,生死未卜,昌捕头去四处寻找去了。

陆莫宁皱皱眉,走到散了架的马车前,仰起头瞧了瞧悬崖边,悬崖不低,这惊马直接被摔死了,他蹲下身,仔细瞧着这死马。

身后是唯一留下来看着现场的衙役的感慨:“太惨了……怎么就除了这种事?头儿与嫂夫人瞧着郎才女貌的,怎么就……不知道是不是掉到了不远处的河里被冲走了,头儿这么……要是让他找到了嫂夫人的尸体,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陆莫宁听着衙役絮絮叨叨的声音,手指顺着这死马的皮毛往下摸,等摸到一处的时候,果然在上面摸到了凸起,他不动声色的用手指拨开,果然发现了这死马臀部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刺得血痕斑斑,看来并非真的惊马,而是人为。

他为了确定,又去了悬崖上方一趟,果然看到开始惊马的地方。

离悬崖还有一段距离,晁非衣身边跟着的还有那个婢女,以那婢女的身后,想要在坠马之前,将晁非衣从马车里带出来,怕是轻而易举。

陆莫宁垂眼:莫非……晁非衣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败露,这次故意设计了这一切,想要潜逃?

陆莫宁直到回到州衙,昌文柏也没回来,没找到尸体,他带着衙役还在悬崖下寻找。

陆莫宁坐在停尸房内,瞧着桌上摆满的七张通缉单,他如今几乎有七成的把握这件事与晁非衣脱不开关系。

可……理由呢?

晁非衣杀这七个通缉犯的原因呢?

他先前去看那些存放的卷宗,除了这些人,那里还摆着很多通缉的杀人犯,可为什么不选他们,却单单选了这七个人?

陆莫宁不理解,干脆又去冰库看了那七具尸体,那七具尸体被毁坏的厉害,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且对方怕是早有准备,半点信息都未留下。

陆莫宁揉了揉眉心,又重新回到了停尸房,四周空荡荡的,洪广平去查那婢女了,桑培按照他的吩咐留在了悬崖下帮忙。

此刻整个州衙空荡荡的,陆莫宁低下头,瞧着那七张验尸单,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想要寻找出这七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竟然会让晁非衣不惜去杀这七个人。

理由呢?

陆莫宁不知何时提起笔,在另外的宣纸上写下有可能的原因,不知何时,他皱着眉,回过神去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将晁非衣的名字写满了整个宣纸。

他忍不住自嘲的笑了声,自己一定是傻了,写人家的名字做什么?

被昌文柏看到了,怕会误会什么。

只是还未等陆莫宁将这张宣纸给揉掉,突然,一条黑蛇不知何时游到了宣纸前,不满地用蛇尾勾住了他手里的狼毫笔,歪了下尖脑袋。

男子低沉的嗓音不悦道:晁裴,这是哪个男子的名字?你没事儿写这么多他的名字做什么?不会是你哪个……

陆莫宁一把扯掉被缠得紧紧的狼毫笔:“你没事儿胡说什么?什么男子,这名字明明就是……等等,”陆莫宁突然回过神,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眸仁死死盯着黑蛇:“你刚刚……说什么?”

黑蛇以为陆莫宁强词夺理,心情极为不悦,什么什么,你还否认,你要是不是心里想着这野汉子,怎么会写满了这么多的名字?晁裴,哼,一看就是不温柔的粗鲁汉子,就你这小身板……

只是下一瞬,黑蛇就看到陆莫宁突然一双眼亮得惊人。

低下头,盯着黑蛇,激动不已,看得黑蛇声音戛然而止,蛇尾一僵,浑身被他盯得酥酥麻麻的,他、他突然这么盯着他看做什么?

陆莫宁却是难得失了平时的淡定,捧起黑蛇,额头重重抵了抵他的:“你太厉害了!”

说罢,还没等晕陶陶的黑蛇回神,就直接被陆莫宁扔到了一旁。

黑蛇回神,就看到陆莫宁动作极快地将这七张通缉单全部都一一摆好,拿狼毫笔将这些通缉单上这些通缉的要犯杀人的时间,全部都一一写下来。

随后,按照心里一个绝无可能的时间一一排列,等终于排列好,陆莫宁将那些时间点都圈出来,竟是真的分毫不差。

他眼神飞快转动着,嘴里喃喃有声:“不对……不对……年龄对不上,那晁非衣明明是双十年华,如果真的是裴氏女,怕是已经……不对不对……晁裴,裴晁,晁裴……裴晁……男子的名……不像女子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莫宁浑身像是被电击了一般,颓然坐在那里,竟是突然撑住了额头,久久未言。

黑蛇并不知道昌文柏的夫人的闺名,他写的时候都是竖着写的,是以才会将晁非衣看错了,直接后两个字连成一串,看成了晁裴。

如果晁非衣不是裴氏女,也不可能是,对方当年在狱中自尽,根本不可能还活着,那从年纪上来看,就只有……只有……

陆莫宁突然哑了嗓子般,撑着额头,黑蛇爬到他肩膀上,蛇尾勾了勾他的手腕:你怎么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陆莫宁摇摇头,直起身,长叹一声,刚好这时,洪广平敲门回来了。

他得到陆莫宁的应声回过头,就推开门,刚想说什么,一抬眼,就对上了陆莫宁直勾勾的眼神,对方在烛光下,殊丽的姿容极为迫人,尤其是这样盯着人看,让洪广平身板抖了抖:“大、大人……你怎么突然这么盯着属下?”

大晚上的,怪吓人的,像是勾人的精怪一样。

陆莫宁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很:“洪衙头,我且问你,你可还记得……当年裴氏女一案中,裴家十五年前的那个男娃叫什么?”

第43章

洪广平愣了下,显然没想到陆莫宁会突然问这个:“额……大人你这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可是裴家那个案子有什么线索了?”

陆莫宁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洪广平看,看得他浑身毛毛的,抹了一把后脑勺,仔细想了想:“这么多年了,还真一时间想不起来了,不过大人你这么一问,还真问对人了,说起来,属下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还见过那小孩……

老头儿那时喜欢给我弄皮子的衣服,那裴雄是远近闻名的猎手,打得一手好猎。县衙与裴家当时就在一道街上,老头儿那会儿带我去过两三次,不过……

就因着这点子交情,那老头儿在裴家这案子上也算是尽了老鼻子心了……连命都……”

洪广平说到感怀处,揉了一把脸,偏过头,不让陆莫宁看到他红了的眼眶。陆莫宁也没打断对方,听对方继续说:“……大人不提,我都快忘了那小孩了,也算是可怜,才五六岁的年纪,活到现在也弱冠了。

不过我还真对那小子有点印象,主要是长得太不像裴家人了,瘦瘦弱弱的,听说是在娘胎的时候没养好……

生出来就身子骨一直不好,那裴雄没日没夜进山打猎,听说就是为了给他买药吃……

要说名字,全名我还真记不住了……

不过,好像听过几次那裴雄喊过他‘朝朝’还是‘吵吵’的,隔了这么多年,真记不得了……”

若不是当年之后老头儿为了裴家的案子死了,他自小没了爹,他也不会反反复复回忆起裴家人,也不会记到现在。

陆莫宁嗓子有些哑,坐在那里许久,才哑着声音纠正:“是晁。日兆晁。”

洪广平懵逼看过去:“啊?”

大人这是怎么了?

突然想起来纠正他名字了?

“咦不对啊,大人你怎么知道是什么字?”

他都不知道呢,也就当年挂了一耳朵,因着对那年的事念念不忘,回忆起来才有点印象。

陆莫宁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还知道他的全名。”

洪广平瞪大了眼,突然往后退了两步:“大、大人……你莫不是……真的是精怪什么都吧?你真的算出了这孩子叫什么?能跟死人沟通?”

陆莫宁:“……”他被洪广平的蠢硬生生将那点子情绪都打没了,揉了揉眉心:“本官先前就说过,本官不过是胡说,这世间哪里来的鬼怪之所。”

洪广平瞧着陆莫宁在烛光下的模样,心想:大人你这模样说是也有人会信的啊。

“那……大人你这是……怎么知道的?”

陆莫宁道:“我不仅知道他全名叫裴晁,我还……见到他了。”

洪广平这下子真的被吓到了,蹬蹬蹬退了两步:“大、大人……你不能这样吓唬属下啊。”

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大人他见到了,他还说自己不能跟鬼怪沟通?

陆莫宁:“你也见过他。”

洪广平嗖地扭头就开始看着四周,双手合十:“小鬼莫怪莫怪,我洪广平保证,一定会为你报仇,为你裴家伸冤得雪,一定会……”

陆莫宁:“或者说,他还有一个名字,叫……晁非衣。”

洪广平的动作一顿,莫名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啊,突然想到先前大人让他查的人,猛地脖子一僵,嘎吱嘎吱地转过去,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莫宁,嗓子眼都抖了:“大、大人,你说的莫不是重名重姓的?”

晁非衣,那是昌捕头的媳妇儿,是个女的啊。

只是洪广平对上陆莫宁沉沉的清眸,突然天灵感一阵醍醐灌顶,想到了某个匪夷所思的可能性,猛地睁大了眼:“大人……不、不是吧?”

他难以置信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喃喃有声,他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震碎了,“不、不可能的啊,若是晁非衣就是裴晁,就是十五年前的那个裴晁,可他是男的啊,昌捕头跟他成婚了四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男的?”

陆莫宁站起身:“也不难理解,要么,晁非衣以身体不适为由,四年来并未与昌文柏同房;要么……从一开始,昌文柏就知道他是男子。”

洪广平瞠目结舌:“……”

陆莫宁道:“你先前不是八卦说,听说四年前是少夫人救了昌捕头,昌捕头感激之下去照顾,不小心看到了少夫人的后背,所以才以毁了对方清誉为由,才娶了对方吗?”

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很可能那时昌文柏就发现了什么,只是……昌文柏到底又知道多少?

洪广平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想到陆莫宁先前猜测的,可能是少夫人的婢女杀的那七个人,如果这少夫人真的是男的,那么,很可能对方也参与其中。

如果晁非衣是裴晁,“理由呢……他为什么要杀这七个人?这七个人难道还跟当年裴氏一案有牵连不成?”

这怎么看都不可能吧?

就算是裴晁要报仇,第一个要杀的也是那昌狗官吧?更何况还是嫁给仇人的儿子?

当年若是哪怕昌狗官仔细查一查,也不会弄成冤假错案。

陆莫宁将摊开的那七张通缉单一一把画出来的,点出给洪广平看:“你把我画出来的这些都念出来,看看有什么异样没有。”

洪广平从第一张开始看,喃喃有声:“……年……月……日……”

他一张张念过去,发现从第一张开始,到最后一张,那些人被通缉的犯人犯案的年份以及时间点都被一一标注了出来,组成一起,竟是一个完全的年份,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某某时,那不是十五年前么……

随着继续往下,这个日子越来越熟悉,他曾经翻看过无数次,如今对上,他猛地抬起头,浑身都在发麻,后脊背蹿上一股寒意:“这……这七个犯人全部都是十五年前杀人劫货被通缉的贼子,这些分割出来的日子,组成正好对上了十五年前裴氏女一案中裴家满门被灭的那一日啊!”

陆莫宁瞧着那些被标注出来的时间,指腹极轻地摩挲着:“你不是想知道裴晁为何要杀这七个人吗?

那我就来告诉你原因,他从半年前,或者从裴家与石家被灭门开始,或者他活下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复仇,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以他微弱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昌荣欢,所以,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决定犯一个大案,一个轰动整个宁州地界甚至整个大赵的大案。

七条人命,手段血腥残忍,凶手都是同一人,这造成的效果绝对是轰动的;如果,等轰动了之后,再将这些线索都抛出去,让人猜出来……

若是有心人细查,这案子是在昌荣欢管辖的地界犯的,还有当年轰动一时的裴家火烧灭门案,很容易就会让人觉得是不是凶手在喊冤……

就算是最后无果,七条人命,一桩悬案,查不到凶手,也足以让昌荣欢如今这个知州的乌纱帽不保。”

可到底裴晁的心没有那么狠,所以,他选择宁愿麻烦也要用该死之人的命来完成这一桩“悬案”。

他借着便利,频繁前来州衙来看昌文柏,借机拿到了钥匙。

随后拿到了同样十五年前被通缉的犯人,再将钥匙交给昌文柏,告诉他是自己捡到的,由昌文柏还回去……

洪广平向后难以置信地退后几步,蹲坐在椅子上,“他……竟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来用这种方式喊冤吗?”

陆莫宁嗓子有些哑:“……嗯。”

他刚刚得知的时候,甚至在想,如果他能早一点重生,如果他能早一点来到江栖镇,如果……如果……千种万种可能性,如今都化作了遗憾。

到底,还是迟了,从半年前,或者更久之前,裴晁开始真正动手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决定他回不了头了。

洪广平抹了一把脸:“他可是裴家最后一个人了……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如果他再等等,他们已经来了……”

可裴晁不知道,他孤军奋战了十五年,或者也不是孤军奋战,可到底……

洪广平:“可大人,他当年到底是怎么逃生的?当年裴家被火烧灭门,当时的确是除了裴氏女之外三具尸体的,还有一个孩童的,只是因为当时烧得面目全非,并未有人怀疑。可如果裴晁还活着,那烧死的孩子是谁?”

陆莫宁道:“这个答案,裴晁会亲口告诉我们的。”

洪广平:“大人……你不是真的要抓他吧,他太可怜了啊,这七条人命,他怕是……”

陆莫宁摇头:“我今日与你说这些,是让你有个准备,接下来……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裴晁对这件案子的了解,绝对比我们要多得多,所以……”

洪广平:“所以?”

陆莫宁神色一沉:“并案。但是只能你知我知,未免打草惊蛇,这一点谁也不要告诉。”

“可大人,那裴晁现在掉下悬崖生死未卜……还怎么问?”

洪广平突然想起这件重要的事,坐直了身体。

陆莫宁摇头:“他没死……以那婢女的身手,足够让马车掉落前将他拉出来。”

洪广平睁大了眼:“大人的意识是他要跑?或者打算假死?”

陆莫宁摇头,他想起来先前洪广平的话,县衙离裴家并不远,如果裴家是远近闻名的猎户,打得皮子自然也是极好的,洪老衙头都心动了,更何况是昌荣欢,那么……当年昌文柏也只有七八岁,他有没有可能也见过裴晁?

陆莫宁转过头,静静看着洪广平:“你可还记得白日里发生的事?”

洪广平不解:“大人,是什么事?”

陆莫宁:“当时少夫人差点被树枝刮到,以那婢女的身手,是昌文柏的动作快,还是那婢女的动作快?”

洪广平:“肯定是那婢女了啊,不过估计那婢女是吓到了……”

可说完,洪广平自己都愣住了,若这件事真的是裴晁与婢女两人所为,那婢女特么都敢杀人了,还会被这小树枝吓到?

洪广平揉了揉脑袋,想不明白:“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那婢女能救,为何要把机会让给昌文柏?

让对方英雄救美?

可救了之后呢,结果他假死遁了?

陆莫宁却是撑着额头,久久未言。

洪广平不安:“大人……怎么了?”

陆莫宁:“接下来不论我做什么,都不要说出晁非衣的真实身份,可记得了?”

洪广平对陆莫宁迷之信任,连这都能看破,自然以陆莫宁马首是瞻,猛地一拍胸脯:“大人放心,属下绝对什么都不说!”

陆莫宁交代给洪广平另外一个任务,让他秘密去查另外一个人,随后等人离开了之后,陆莫宁坐在那里不言。

黑蛇不知何时盘在他的肩膀上,蛇眸静静看着他:人各有命,既然这是他选的,那么代价,是他早就清楚的。

陆莫宁道:“嗯,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还是意难平。你说,昌文柏会按照他的计划上钩吗?”

果然还是让他当初猜对了,裴晁对昌文柏到底还是上了心吧,否则,他不会为对方做这最后一件事。

白日里那一幕,就算没有树枝的意外,怕是也会有别的,让他完成最后与昌文柏的一抱,至此……再难相见,亦或者,天人永隔。

黑蛇蛇尾动了动:不知道,就看着昌文柏对他到底有几分真情了。

陆莫宁道:“……如此,那就让我帮他推一把吧。”

第44章

一直到天亮昌文柏一行人才回来,不过如陆莫宁所料,在悬崖底找了一夜,一无所获。

甚至昌文柏顺着河流往下寻了数里,也没找到人。

最后若不是众衙役看昌文柏情绪不对,将他死活拉了回来,对方怕是还会一直找下去。

陆莫宁听到动静前去前堂,就看到昌文柏浑浑噩噩地坐在一块石板上,低垂着头,浑身脏污凌乱,发髻也散了,哪里还有平日所见的清俊干净,浑身都透着一股苍白的死气。

陆莫宁走过去,看向不安地站在一旁的衙役:“人没找到吗?”

衙役摇头:“陆大人,我们将整个悬崖底都翻遍了,甚至想着可能掉下来时,顺着河流下去了,就一直顺着河流去找,头儿几次潜入水里,也都没找到……陆大人,你劝劝头儿,这……”

他们大概不敢说节哀顺变,怕再刺激到昌文柏,只能希冀陆莫宁有办法。

陆莫宁挥挥手:“你们先去忙吧,本官劝劝他。”

几个衙役眼底一亮,应了声,这才推攘着走了。

他们寻了一夜,也浑身没力气了,这会儿刚好能去换身干净的衣衫,也帮头儿准备一套,等稍后万一劝好了,赶紧换上,否则昨夜那般浸凉水,是要病的。

衙役离开之后,前堂就剩下桑培与陆莫宁、昌文柏,陆莫宁让桑培也下去歇息,桑培只是摇摇头。

陆莫宁知道他的固执,倒是也没在说什么,坐在长石椅的一旁:“昌捕头,本官知晓你心中难受,不过可能有句话不知道本官当讲不当讲。”

昌文柏像是失去了意识般,只是恍恍惚惚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瞧不见眼神,整个人像是没了灵魂一样,恍恍惚惚的。

陆莫宁继续道:“本官先前检查过那马车,回来之后,想到了一件事,昌捕头你想过没有,也许找不到少夫人与那婢女的尸体,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少夫人还活着呢?”

这句话终于被昌文柏听了进去,他猛地抬起手,露出了一双悲痛猩红的双眼,眼底死寂一片,苍茫空洞,干裂的薄唇动了动,许久,才嘶哑着嗓子:“当……真?”

眼底终于有一丝抓着救命稻草的希冀闪过。

陆莫宁肯定道:“有七成的把握。昌捕头你可还记得昨日少夫人来的时候,差点被修剪树枝的衙役剪掉的树枝给砸到了,当时昌捕头你还护着少夫人来着,当时那婢女一手就握住了那百余斤的树枝。当时洪衙头还惊呼婢女手臂惊人,怕是力气也不小,就算是扛起一两个成年男子也不在话下,不知……本官说得对不对?”

昌文柏脑子乱乱的,可陆莫宁说得这些关于婢女的,他却是听了进去,喃喃道:“对,大人说得对……阿秋的确是力气很大,那会儿衣儿说能贴身保护她,看重的就是对方伸手好,对,大人说得对……”

陆莫宁看他神情恍惚,一直喃喃有声,知道他怕是如今难以思考,继续道:“所以本官就去了悬崖上看,发现从马惊开始,离悬崖还有一段时间,既然这阿秋力气这么大,把少夫人从马车里救出来,再跳马车,是不是很容易?只是有一点,本官却是不理解,这都过了一日了,若是少夫人没死,为什么不回昌府呢?”

陆莫宁的话,终于像是一盆凉水浇灌到了昌文柏的头上。

他原本恍惚猩红的双目,终于从混沌中,一点点清醒了过来,他动作僵硬地慢慢转头,看着陆莫宁,许久,才像是又哭又笑道:“大人……你说衣儿当真活着吗?”

陆莫宁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蜷入广袖内,温和的笑道:“是啊,只是这一点本官一直想不通,所以,这才不确定,昌捕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少夫人被先前纳妾之事闹得心情不好,这才故意躲着昌捕头呢?”

昌文柏像是醍醐灌顶,或者又像是只是抓着这一丝希冀:“都怪我……我不该生她的气的,她本来就是被我强行留在府里的,我不是早就知道她根本就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还要计较这些……对,都是我,我去找她,我给她道歉,她让我做什么都行……”

昌文柏喃喃说着,突然抬起手臂挡住了眼。

陆莫宁薄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昌捕头,你别着急,也许少夫人只是去散散心了,你说的强留在府中,是什么意思?”

昌文柏像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摇头:“没……没事……”

他猛地站起身,勉强露出一抹笑,“大人,我先去找衣儿,等找到了,带着衣儿给你道谢,我……”

“昌捕头不要急,既然已经确定少夫人没事,你先让她消消气,等她气消了,说不定就回来了。刚好我昨夜研究了一下,突然找到了一些证据,那凶手的具体身份,有了点眉目,昌捕头你对这州衙最为了解,你帮我分析分析。”

说罢,陆莫宁不由分说地拉着昌文柏朝着后堂去。

昌文柏被陆莫宁拉着,本就有些恍惚,竟是当真被拉着走了,等他回过神,已经被拉到了停尸房。

就看到陆莫宁拿出那七张通缉单,先前标注出的痕迹,被他抹去了,他点着这些通缉单,将先前告诉洪广平的话,又说了一遍:“……昌捕头,你说这凶手,怎么就会知道这些十几年前犯过事儿的犯人呢?这些人的通缉单以及卷宗当时可都封存在库房的,怎么就知道了?所以,本官有个大胆的推测……”

昌文柏这会儿终于回过神,还心急找到晁非衣,站起身,“陆大人,要不我先去找衣儿,等回头……”

他声音有些轻,陆莫宁点着那些通缉单,突然抬起头,一双瞳仁黑漆漆的,让昌文柏的声音莫名戛然而止。

就听到陆莫宁的声音在耳边清晰的响起:“昌捕头,本官已经询问过看守库房门的老衙头了,他说半年前,库房的钥匙的确是丢了一次,还是昌捕头还回来的,所以,本官推测,怕是这凶手,很可能……就是衙门中人。

还有可能,跟上一次的库房钥匙丢失有关,昌捕头你捡到的钥匙,是你捡的,还是别人交给你的?”

陆莫宁最后一句话,像是一击闷雷让原本心神不宁的昌文柏猛地抬起头,他怔怔的:“你……你说什么?”

陆莫宁盯着他的眼,又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昌捕头,本官怀疑,杀死这七个死者的凶手,很可能就是衙门中人。

只有他们才最有可能接触到这些尘封的卷宗,甚至很可能与半年前库房钥匙丢失有关,老衙头说半年前昌捕头曾经还回过一次钥匙,你是自己捡到的,还是……有人交给你的?

若是后者,是谁交给你的?”

昌文柏浑身一激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原本猩红的双眸一点点睁大了。

浑身先是过了电一样,猛地拿过那七张通缉单,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一张一张飞快地翻看着,看到最后,手指死死地扣着几个自己,浑身都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张张嘴,望着那通缉单,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像是沙哑痛苦的低吼,却因为嗓子经过一夜凉水的浸泡,哑的不可思议,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陆莫宁一点点攥紧了手指,声音轻缓平和,仿佛不解道:“昌捕头,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了?这可与本案至关重要,昌捕头你说说看?”

昌文柏却是一点点摇摇头,嘴里像是要说什么,却是猛地将那几张通缉单猛地扔了下来,飘落在地上,也死死盯着,像是怕被烫到手一般,飞快抬头,声音说的很快:“大、大人……我,我想起来还有事,先……先走一步了……你说的钥匙,哪、哪里是谁交给我的,就……就是我自己偶然捡到的……没有人的……你怕是多想了,怎么可能是衙门中人,哈,怎么可能?”

他一步步往后退,突然猛地转身,就开始往外跑。

桑培并未阻止,他奇怪地看着疯了一样往外跑的昌文柏,转过头,就看到陆莫宁正慢慢蹲下身,动作极慢的一张张将散落在地上的通缉单,一张张捡起来。

黑蛇不知何时变了回来,叼着一张通缉单,到了他的手边,陆莫宁看了看黑蛇,没说话,掸了掸通缉单上的灰尘。

瞧着那通缉单上被昌文柏抠出印子的几个字眼,刚好就是十五年前的时间点……

看来,他果然没有猜错。

昌文柏怕是……真的知晓裴晁的身份。

裴晁设计这最后一局,果然是为了昌文柏。

裴晁怕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幕,他出了事昌文柏这般的反应,怕若不是设计这一局,昌文柏会犯傻做出什么事,无人能够预料到。

接下来两日,陆莫宁都未再见到昌文柏,只听衙门的人说,他又去了悬崖底,一遍遍寻找尸身,甚至坚定晁非衣已经死了,连同那个婢女,肯定是死了的。

桑培似乎有疑问,他当时是听清楚的,明明当时这昌捕头信了少夫人没死,可这是为何?

不过他看陆莫宁并未说什么,也沉默了下来,只当是不知道。

而第三日天将要黑的时候,陆莫宁突然以商议这件案子为由,将州衙的几位衙役留了下来,因为一连三日都未见到昌文柏,并未通知到他。

等天黑之际,突然州衙的一处传来咚咚咚的锣鼓响,还伴随着老衙头的呼喊声:“抓贼啊!抓贼啊!”

众衙役一听,赶紧蜂拥而出,就朝着库房的方向冲过去,竟然有人敢偷到他们州衙?不要命了!

只是等陆莫宁他们到的时候,桑培已经先一步控制住了那个黑衣人,揽着对方的一条手臂,按跪在了地上。

库房外的院子,被老衙头点燃了油灯,照得亮堂,指着黑衣人:“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我们州衙的卷宗?”

陆莫宁他们到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一句,那几个衙役一听这还得了,掳了袖子就要揍人,结果有人上前,刚扯掉那黑衣人的面罩,看到露出的一张俊挺的面容,都集体傻了眼:“头、头儿?”

“这……这怎么可能?”

“头儿,是不是我们眼花了,你偷卷宗干什么?”

“……”

陆莫宁也走到了近前,故作讶异道:“昌捕头,你这是做什么?”

昌文柏垂着眼,没去看陆莫宁,突然从袖口里拔出一把刀,就要刺向,不过被桑培迅速给制服打掉了。

昌文柏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仰起头,瞪向陆莫宁:“你不是都猜到了吗?你不是猜到凶手是衙门中人吗?你猜对了,就是我……半年前就是我偷了钥匙,拿了那些卷宗,那些人都是我杀的!他们该死,他们逃了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就以为我抓不到他们了?我这是在替天行道……我没有错!”

众衙役傻了眼:“……”头儿这是在说什么啊?什么杀人?

陆莫宁叹息一声:“昌捕头,你太让我失望了,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陆莫宁没想到昌文柏真的来了,还一步不差,就真的按照裴晁一步步踏了进来。

也是,相处了四年,对昌文柏最了解的,也莫过于他了吧。

昌文柏被单独关押了起来,由桑培亲自看守,昌荣欢得到消息之后,匆匆赶了过来,挥退了所有人,压低声音:“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查凶手查到我儿头上了?”

陆莫宁道:“昌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们这是在演戏。”

“诶?”

本来急得直冒汗的昌荣欢一听这,傻了眼:“演戏?演什么戏?”

陆莫宁将分析到的可能是衙门中人的事说了一番,不过隐瞒了钥匙一事,“我与昌捕头分析之后,就觉得凶手很可能是衙门中人,但是我们又不确定是哪一个,所以就演了这么一出戏,让对方以为凶手已经抓到了,他放松了警惕,我再一一排除,就能抓到凶手了。昌捕头这是为了配合我,没提前告诉昌大人,是下官的失误。”

昌荣欢松了一口:“原来是这样,吓老哥一跳,既然是这样还好,我去见见柏儿……”

陆莫宁却是阻止了对方:“这不可,大人,如今那凶手就在州衙里,这万一被发现了,怕是……不妥,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大人你不仅不能去看昌捕头,还要做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这样才会让对方相信。”

昌荣欢到底还是信陆莫宁,加上他相信自己儿子的人品,绝对不会杀人,也就信了。

只是他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儿,可三言两语被陆莫宁一说,也就不怀疑了,当晚找了州衙所有的衙役,发了一通火,解释了陆莫宁的怀疑以及昌文柏的嫌疑,让他们不要靠近嫌疑犯,在众衙役吃惊不已的目光下,这才回去了。

等一切平歇,已经是后半夜,陆莫宁让衙役散了去,由桑培守着单独的一处牢房,与洪广平离开了州衙。他按照洪广平这几日得来的一个地址,前往那处。

走到半路的时候,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陆莫宁走得极慢,洪广平打着一把油纸伞,等终于走到一处极为偏僻的近乎荒废的院子时,洪广平推了一下门,竟然直接推开了。

陆莫宁与洪广平走了进去,走进去,抬头,一眼就看到正对着的正堂的大门敞开着。

一人正畏冷地缩在门前的毛绒毯上,独自倚着一方矮几,听到动静抬眼,隔着水雾,陆莫宁清楚地看到对方清亮的眸仁波澜不惊,有些哑的嗓音,缓缓响起:“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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