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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权臣(包子)下——且拂

第45章

陆莫宁望着对方清亮的眸仁,看来果然如他所料,对方一直在等自己,他在他矮几一侧的毛绒毯上坐了下来,这时已经是五月初,天气开始热了起来,对方似乎极为畏冷,身上还盖着薄毯。

裴晁将所有的发髻都束了上去,用玉冠箍着,可即使如此,他身量极为纤细,面容苍白清秀,依然给人一种雌雄莫辩的感觉。

洪广平看到气质截然相反的裴晁,脑海里闪过只见过一两面的少夫人,瞠目结舌:若非亲眼所见,他到现在都不愿相信,昌捕头的夫人竟然真的是个男子。

不过他到底没说出声,知晓陆莫宁与裴晁有话说,自顾去了外面房梁下守着。

一时间,整个大堂只有陆莫宁与裴晁两人。

裴晁抬起手,执起茶壶替陆莫宁倒了一杯清茶:“陆大人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陆莫宁的视线落在裴晁苍白消瘦不盈一握的手腕,嗓子有些发哑:“抱歉,本官来晚了。”

即使如今说这些,聊胜于无,可他看到裴晁,还是想说一句。

裴晁没说话,只是握着茶柄的手一紧,指骨根根分明,可见对方有多瘦。

陆莫宁叹息一声:“我这次来宁州,就是因为翻看江栖镇过往卷宗发现十五年前裴氏女一案有问题,想要查昌荣欢,刚好对方递了手,我就接了。可没想到……这么巧,却又这般迟。”

裴晁的呼吸一顿,惨然笑了声:“大人,你或许不知,我从未后悔,从我开始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从未后悔过。

从十五年前,我就在想,也许下一任县令,会是一个好官,他会发现端倪,会还家姐公道,会为裴家、石家洗脱冤屈,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岁月早就磨掉了我心底的希冀,从十年前,我就开始谋划了,不早不晚,这也许,就是命。

惩罚我脏污不堪的心,沾满鲜血的双手……”

陆莫宁摇头:“于法,你错了;可于情……你没错。你不用如此……”

站在房梁下的洪广平高大的身影晃了晃,仰起头,瞧着房梁的瓦片像是线珠滴落的雨滴,他突然后悔了,他不该因为一己之私,觉得老头儿是为了裴家的事死的,不该有偏见,挡了那么多的县令。

可即使真的发现了,这世间又哪里有一位陆大人,能真的力挽狂澜不畏权贵?

裴晁摇头:“大人,你没有揭穿我,已是万分感激。既然大人今日来了,那么我也就不瞒着了,大概大人还有一些疑惑,那么,我就一一从头到尾告诉大人好了。”

屋外是连天的雨幕,屋内是裴晁轻缓的嗓音,不疾不徐,却莫名让人觉得苍凉。

陆莫宁也就是在这时,终于知道,裴晁当年是怎么逃掉的。

十五年前,在裴氏女案发之前,裴晁就依然认识了昌文柏,只是那时昌文柏只有七八岁,与洪广平一样的年纪。

裴晁的父亲裴雄是远近闻名的猎户,连洪老衙头都忍不住攒了银钱给小洪广平买件皮子做衣裳,更何况,是当时的县令昌荣欢。

昌荣欢也去过裴家一两次,昌文柏那时就见过那个瘦瘦小小的小裴晁,只是因为昌荣欢不许他与这些人家来往,他也谨遵父训。

“……那时我身子骨不好,父亲不许我去学堂,我就趁机偷偷前去,趴在那里偷听,一来二去,就被昌文柏那时看到了,后来……就熟悉了……只是……并未告知大人,若是告知了,怕是也不会让那般的官家小公子与我这种……”裴晁苦笑了一声。

后来虽然认识了,但是也不过是下堂之后抽空陪他一二,后来裴氏女被污,裴家的人并未告诉过小裴晁,也是,小裴晁那时只是五六岁的年纪,就算是告诉他,他怕是也不懂。

直到事发,裴氏女被抓,裴家陷入了阴云密布之中,后来裴氏女被判刑,不忍受辱自尽,裴家乱了套,无人管小裴晁,他这才隐约觉得家里发生了什么。

那天裴家出事的时候,小裴晁的舅父听闻了裴家的事从外地赶了过来,他带着一子一女,一子与小裴晁年岁相当,一女年幼,当时小裴晁刚好生了病,小裴晁的舅父就带着女儿去给他抓药,小裴晁那时刚好听到裴父与裴母商议这事怕是不对劲,要告状……

不能让吾儿白白死了,还有石家的人,是他们连累了对方,若是昌大人能相信他们就好了。

就因为这句话,小裴晁记住了昌大人,想到昌文柏,就想着去找昌文柏,他趁着天黑偷偷跑了出去……

也不知怎么当真让他摸到了昌府,只是他不知道昌文柏在哪儿,就跑去了他们常常约见的后门,他躲在那里想等昌文柏出来,结果,就让他看到昌荣欢神神秘秘的送一人出来,那人带着几个手下,身上有同色的腰带,因为好看,小裴晁当时还多看了几眼……

他等了一夜都未等到昌文柏出来,等翌日他醒来回去,裴家已经出了事。

陆莫宁嗓子有些哑:“死的……是你舅父的孩子?”

裴晁眼圈泛红,大概是已经隔了太久,回忆了无数次,神情麻木了:“嗯,我那时年纪小,加上病得重,摇摇晃晃地走出昌府的后门,就听到外面都在说什么‘石家的妇人当真心狠,竟然灭门火烧,可怜那裴雄一家,竟是’……我那会儿不懂,可爹爹的名字还是记得的,就拼命往家里跑,到了半路……被舅父给拦了下来。后来的事,陆大人应该也猜到了,我们隐姓埋名远离江栖镇,只为报仇。”

陆莫宁却抓住了裴晁话里的重点,问道:“当年那件案子,与昌荣欢有关?”

裴晁垂着眼,似乎想到过往那件事,即使过去了十多年,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昌荣欢那个狗贼,从始至终他对这件事都是一清二楚的!”

裴晁咬着牙,“舅父当初回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缺了一剂药,他去了省城去拿药,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因为周围的街坊邻居不认识他,他沉寂在废墟中寻了寻,只来得及抓到一片没烧掉的镶金的腰带一角。

那腰带,我见过……

就是当夜躲在昌府后门那里瞧见的昌荣欢送走的那个人手下腰间带着的,可当时天太黑了,我根本没看清对方的面容……”

裴晁攥紧了手,咬着牙,磨得牙齿咯吱咯吱作响。

否则他何必等这么多年,他当时就找到凶手手刃对方了。

陆莫宁瞳仁黑沉沉的,深吸几口气才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我会帮你的,只是……你暂时不要出现了,那个人,我会替你找出来的。”

裴晁抬头,双眼猩红,咬着牙,攥着膝盖上的锦袍:“……大恩不言谢,陆大人,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是,我罪有应得,可……阿秋是无辜的,求大人放过她!”

陆莫宁深吸一口气:“阿秋就是你舅父那个小女儿吧?你舅父,是那位荆大夫吗?”

裴晁眼底闪过诧异:“大人你……怎么知道?”

陆莫宁轻叹:“这般的深仇大恨,若非是值得信任的,你断不会再惩治了凶手之前告知他人。”

除非,这两位,正是当年也牵连在内的受害者。

丧子之痛,丧兄之痛,对荆大夫与阿秋来说,也是永难忘记的深仇大恨。

裴晁眼底有泪光闪过:“是我们连累舅父一家。舅父是个大夫,表兄当年替我而亡之后,舅母……没能忍住丧子之痛,翌年就去了……若非是因为我……”

陆莫宁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即使你当时在那里,也不过是多添了一条冤魂。”

裴晁哪里不知,可他就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

裴晁怔怔摇头,“大人,阿秋与舅父他……”

陆莫宁道:“我会尽量保住他们的,你且放心。”

荆大夫只是知情者,阿秋却是难办了一些,但也不知没有办法。裴晁眼睛一亮,终于松了一口气,犹疑之下,才再次缓缓开口:“……怕是大人也猜到了,昌文柏他……不该死。”

他咬着牙,到底说不出第二句为仇人之子求情的话,可到底,他最后做的一件事,却是保住了对方的性命。

“大人应该很好奇我为何会成为昌家的少夫人,这一切……都是我故意的。本来,我是要让他昌家家破人亡,永不安宁,可是……”裴晁抬起手臂,挡住了泛红的眼,“昌荣欢该死,可昌文柏是无辜的,他对昌荣欢做的那些事,一无所知。”

他明明是去报仇的,五年前,从他男扮女装卖进昌家为婢女开始,一切就是计划,他怕自己与家姐长得太像,又是男子,恐引起昌荣欢怀疑,所以干脆男扮女装,至少年龄上对不上,昌荣欢绝对想不到。

只是越接触,一年的时间,随着越来越了解,他越是对昌文柏下不了手,干脆就改变了计划,他故意设计了一场刺杀,成了昌文柏的救命恩人,不仅如此,在知晓了昌文柏对十五年前的他心怀愧疚还在缅怀时,他故意在养伤的时候露出了后背上的胎记。

果然……对方上钩了。

即使知道他就是当年幸存的裴家人,可对方并不知道昌荣欢做的那些事。

以为他因为裴家出事才成了孤儿,才不得已卖身为婢,对方愧疚之下,承诺要弥补他,要一生照顾他。

为了打进昌家内部,他故意引诱对方一步步对他动心,最终以强硬的态度求娶了他。

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就是当年无辜替他枉死的表兄;另一个,就是昌文柏,他利用了他的感情,却无以为报。

所以,他只能在开始实行计划的半年前,加入了那最后的一场戏,让对方从钥匙与卷宗,以及那些时间点知道他就是凶手,以为他假死逃离。

果然,那个傻子把所有的罪责都承担了下来,跑去认罪去了……

裴晁苦笑,“他多傻啊,我一直都在利用他,他最后明明都知道了,竟然还是去了……大人,你说他傻不傻?”

只是笑着笑着,却是有晶莹的泪珠滴落下来。

陆莫宁抬手,递过去一方帕子,裴晁摇摇头,一滴泪珠混着浓烈的感情与绝望滴落刚好滴落在陆莫宁的手腕上,刚好砸在木珠上,有极快的红光一闪而过,只是在场的两人都各自沉淀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到这点异样。

裴晁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让大人看笑话了,其实也不太麻烦,大人只要让他相信他成功让你相信他就是凶手了,一直那么关着他就好,否则,我怕他……会做傻事。等事发我行刑了之后,还望大人劝慰他几句,我相信大人。”

陆莫宁久久未言:“……事情还未到那一步,也许,还有办法也说不定。”

裴晁知道对方只是宽慰他,七条人命,即使对方该死,他也不该越俎代庖。

可裴晁却没有遗憾了,当初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做这件事的,可陆大人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希望,所以,他才让暴露的计划提前了,他也很清楚,以陆大人的聪慧,他那些伎俩怕是也拦不住对方太久了,可他在赌,赌对方能不能看出来,赌他会不会帮他们。

可他没想到,对方来宁州,竟然就是为了昌荣欢,竟然就是为了当年那场旧案……

十五年了,即使死了,他也知道那场冤案中死去的人,终究会真相大白,会沉冤得雪的,因为……有陆大人。

第46章

陆莫宁走在街道的石子路上,淅淅沥沥的水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凉风一吹,整个天幕静得出奇。

身边执伞的洪广平从裴晁那里出来就一直没再开口,陆莫宁能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

水帘像是隔绝了整个世间的烦杂:“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洪广平的嗓子有些哑,许久,才垂着眼,遮住了自己泛红的眼圈:“……大人,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能早点……或者我能如大人这般明察秋毫,或者当初能按照老头儿留下的线索查询一二,或者能早点找到他们,是不是就……就……”

说到最后,洪广平捏着伞柄的手死死攥着,指骨发白。

可即使有再多的或者,如今也是迟了,已经是回不去了。

陆莫宁:“这是他选择的道路,即使知道前途是绝境,却甘之如饴。”

他有他的执念,那么多条人命,像是一道枷锁,从五岁开始,就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即使不惜改变自身,也要报仇。

他忘不了他们离开时裴晁站在被水帘遮住的眉眼,不如第一次他见到的“少夫人”那般周身都透着的病态与死寂,那一刻,他是轻松的,从身体到灵魂都是轻松的。

他不想骗昌文柏,可他却骗了;他不想利用昌文柏,还是利用了……

这几年来,他或者有迟疑,可从半年前,他开始动手开始,他就知道,只有彻底放下仇恨,否则,他与昌文柏之间,只有欺骗与利用,甚至仇恨。

所以,脱下“少夫人”这个称呼,他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洪广平知道陆莫宁说得对,可他就是觉得可惜,“……大人,我看裴晁他的身体似乎不好,会不会出事?”

他隐隐有种不安,怕这裴晁为了报仇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不好的……

毕竟,在成为少夫人之前,他可还当过一年的婢女,这都没被发现,是不是……很奇怪?

这是洪广平从知道裴晁是男子之后就一直疑惑不解的,对方是女子时还不显,骨架娇小的女子不怎么引人注意,可如果是男子这就……太过瘦弱了些,倒是有些像那种还未开始发育的雌雄莫辩的小少年。

他是见过裴雄的,印象中对方人高马大的,即使这裴晁出生之后身子骨不好,可也不至于……当真如同女子这般。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少夫人时从未怀疑的缘由。

陆莫宁沉默许久,直到快靠近昌府时,才叹息一声:“他大概是……服了药。”

洪广平一愣:“服药?”

陆莫宁其实也是猜的,可既然荆大夫是裴晁的舅父,那么拿到那种药也不是不可能。

大赵国既然有男男成婚的,自然除了有青楼,也就会有小倌馆,一般这种地方,为了保持少年身量的柔软,延长受欢迎的年限,会从开始变声开始或者更小的时候就服用一些药物,抑制自身某个方面的成长。

荆大夫既然是大夫,去那个地方拿到那种药物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怕是荆大夫怕他身子骨本就不好服多了那种药物对身体不好,给他的比较适量,所以他的嗓子还保持着变声期之前,却又是不同的。

这也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觉得那“少夫人”声音虽然纤细,却有些哑的缘故。

洪广平听得目瞪口呆:“那他……岂不是,他以后会不会……”

洪广平想问他以后都这样了,到底算是男子还是女子,毕竟男子哪里有身量这般娇小的,比女子还……不过想到若是等这件案子彻底爆出来,对方是生是死都不一定了,还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陆莫宁摇头:“荆大夫应该给他服用的年份不长,从他变声期开始,也就是五六年前,药量如果适量的话,停用之后,也许还会恢复……只是……”他已经没有机会等了。

最后那句话,即使陆莫宁没说出来,洪广平却也是懂了。

直到回了昌府那个偏院,好在昌荣欢知晓他最近在查那个案子也没问什么,只当他是刚从州衙回来,也未多想。

入夜,陆莫宁躺在床榻上,雨水已停歇了,偶尔垂落一两滴雨声,陆莫宁做了一个噩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十五年前,回到江栖镇昌府的后院。

看到小裴晁一个人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等小昌文柏,可他没有等到,却等来了一个看不见脸的男子,朝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陆莫宁就是在这种呼吸不畅中回过神,猛地睁开眼,就看到黑暗中一个黑影正压着他。

陆莫宁反射性地抬脚就踹了过去,结果却是被握住了脚踝,就听到某个熟悉低沉的嗓音,在黑夜里慢悠悠响起:“你以前……是不是就是趁着我喝醉这么踹我的?嗯?是不是?”

尾音轻哼一声,说不出的闲适,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莫宁:“……”

陆莫宁突然躺了回去,轻哼了一声。

赵天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手劲大了伤到了这皮肉细嫩的家伙,赶紧松开了手,紧张地靠过去:“你怎么样,我不是故意这么大力,我帮你揉……”

只是赵天戟这句话还未完,就听到“咚”的一声响,赵天戟直接被陆莫宁一脚踹了下去。

这次因为没有防备,踹的很利落,摔得姿势也很豪放,即使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陆莫宁听着那“咚”的一声就觉得解恨。

赵天戟大概没想到陆莫宁会使诈,半躺在地上,后脑勺还抵着桌腿儿,回过神,大掌在后脑勺上摁了下,疼得他差点变了脸色:“你……”亏他还以为的对方疼了,结果……

果然,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陆大人的套路。

他怎么就这么招人恨呢?

陆莫宁慢悠悠坐起身:“看来你‘鬼压床’的毛病,不管是清醒还是醉酒,都一样改不掉。既然如此,让本官帮你醒醒。现在可清醒了?”

赵天戟慢慢站起身,重新走到床榻前,身高体长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瞧着坐得笔直的少年,明明瞧着好欺负的很,可真的碰了,才发现全身都是刺。

“你就不怕你这一脚再把我踹回黑蛇?”

赵天戟倒是也不恼,觉得这人还真是一定都没变,随心所欲的很,他很期待等他拿回皇位的那一刻,当对方知道他曾经把皇上从踹下床的模样,他可是相当的期待啊。

想到这,赵天戟心情莫名很好,俯下身,透过外面微弱的光,望着少年在夜色里如玉的姿容。

陆莫宁道:“你这是能变成人了?那边是门,自己走吧。”

赵天戟:“……”

他难道不应该很担心自己跑了少了一个同盟么?

这么直接赶人,真的大丈夫?

他不应该很担心把自己踹坏了,先着急询问一番?

“你这是下磨杀驴,你别忘了先前假庄主那件案子,我废了多少的功夫?”

“帮你恢复人身了不够?”

“不够……谁说我恢复了?”

赵天戟转身点燃了烛火。

光芒亮起来的时候,陆莫宁抬手挡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了光,他慢慢睁开眼。

就看到不远处三步外,赵天戟居高临下得瞧着他,修眉凤目,面容英挺,周身气势全开,极为迫人,垂着眼那么静静瞧着他不说话,颇具威严,也让陆莫宁望见的第一眼,怔愣了下,总觉得对方很眼熟。

只是对方一开口,就让陆莫宁把先前脑海里一闪而过的东西给打散了,再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被我的姿容惊艳到了?可比那昌文柏如何?是不是觉得还是我长得好?”

先前看那昌文柏的目光那么起劲儿,如今还不是看他看傻了眼,知道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对比的吧?

陆莫宁:“……”

他直接无视了对方的话,视线落在赵天戟身上简单的衣袍上,即使最简单的衣饰,却难掩眉宇间的戾气,是那种真正见过血的。

不过想到对方是云戟帝的旧部,那云戟帝是马上打的江山,对方怕是以前也一直在疆场上的。

只是对方先前说需要很久才会变回来,这才几次,这是真的变回来了?

陆莫宁的视线落在赵天戟的身上:“你这是完全恢复了?”

上一次醉酒还是半透明的状态,如今瞧着,却像是真的实体了。

赵天戟正经了些:“不知,不过我变了有一炷香了,还未变回去……”除去醉酒的几次,这是绝无仅有的。

只是还未等赵天戟的话落,赵天戟的身体再次变得透明起来,对方眉头一拧,凤眸沉沉的,倒是气势有些吓人,抬眼,眼底带着可惜:“看来要让你失望了,还是不行。”

陆莫宁嗯了声,本来还想劝慰对方两句,就听到对方继续道:“可惜不能让你继续看看我的英姿,省得你惦记那些姿容不如……”

陆莫宁眉心跳了跳:“你还是赶紧变回蛇吧。”

赵天戟却是突然俯身靠近了些,单手撑在了床榻上,另一只手却是握住了陆莫宁的手腕,“这般绝情可不好,好歹我们也……”

只是随着这一句,陆莫宁已经打算将他挥开,只是动作的瞬间,却看到赵天戟原本已经开始透明的身体,竟是再次变回了实体。

陆莫宁:“……”

赵天戟:“……”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

第47章

赵天戟的凤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突然就那么灼亮了起来,灼灼而动,熠熠生辉,让陆莫宁无语地挣扎了下,却没挣脱。

他感觉到紧贴着掌心的大掌越来越烫,耳边还传来某个男子低低的笑声:“怎么办?我的陆大人,好像……这下很麻烦了啊。”

陆莫宁再傻也觉察到了不对劲,这厮以前变成蛇就是成为木珠,紧贴在他的手腕上。

如今刚刚还是透明的身体,突然因为靠近他,摸到他的手腕,就重新变成了实体。

莫非,这是关键点?

只是就算是这样,耳边这人笑得让他也极为不自在,清冷的姿容如同冰雪高原的雪莲,即使内心狂躁,面容已然淡定:“放开。”

“不放。”

赵天戟不仅不放,还反而靠得更近:“陆大人,先前可说好的,我帮你,你帮我。如今我的身体还未复原,难道陆大人不要对我的身体负责吗?”

陆莫宁:“……”什么叫做对他的身体负责?

好好的一句话,他就不能说正经一点?

陆莫宁深吸一口,抬眼,眸仁凉凉的:“我何时说过不负责了?”

赵天戟挑了下眉,这才慢慢直起身,松开了陆莫宁的手,只是松开的时候,忍不住指腹摩挲了下。

明明都是男子,为什么这少年的肌肤就比他滑腻这般多,有种让他爱不释手的感觉,真……不想松手啊。

赵天戟极为遗憾,但是也知晓,逗得很了,这少年可是要咬人的。

赵天戟退后两步,在桌前落座,身高腿长的,即使落座,比先前低了,可还是压迫感十足。

陆莫宁尽量忽略心底不适的感觉,他并不喜欢与人靠得这么近,若非对方值得信任,怕先前就不单单只是踹下床这般简单。

赵天戟看他不言语:“陆大人想要如何负责?”

陆莫宁薄唇动了动:“等。”

赵天戟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深意:“可以。”

陆莫宁的意思很简单,如今他们先前所思所想不过是猜测,到底是不是还需要验证。

先前赵天戟变身一炷香左右开始重新变回透明的状态,如今只需要再等一炷香,若是碰触他之后依然可以变回实体,那么,他们的猜测也就成了事实。

陆莫宁既想他们的猜测是真的,又不希望。

想是因为如此代表着这人正在恢复中,等彻底变回实体,他就能彻底离开;不想,也就是代表如果事情真的如他们所料,他往后将会有一段时间,与这人形影不离。

可这人……具有太强的侵略性,让陆莫宁不自然。

这种感觉很微妙,对方是黑蛇时还不明显,一旦变身回来,这种情绪会很明显的影响他的思维。

就像是此刻,这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盯着他看,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陆莫宁抬眼,清亮的眸仁对上了男子黑漆漆的凤眸:“你盯着我看做什么?让你等就等。”

赵天戟单手撑在身后的桌上,懒洋洋的姿态,闲适慵懒:“陆大人,我这好不容易变成人了,刚从蛇变成人,自然对同类极为好奇,多看看不行?而且,陆大人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嗯?”

陆莫宁:“……”他果然不应该跟无赖讲道理,对方怎么都会有道理。

对人好奇?感情他以前不是人么?

赵天戟被对方紧抿的薄唇吸引,觉得这少年离近了瞧好看,离远了也好看,怎么瞧都好看。

当然,如果能像刚才碰一碰摸一摸就更好了,这是他过往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新奇不已。

陆莫宁干脆随意寻了一本书卷来看,努力忽视对方的存在,好不容易当他沉浸在其中,就听到男子呀了声,陆莫宁抬眼,就看到对方不知何时搬了凳子靠近了,离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此刻正懒洋洋颇有些欠扁地看着他,看到陆莫宁抬眼,耸耸肩:“陆大人,你看……这可怎么办?”

他的腿已经开始半透明。

说罢,在陆莫宁不郁的模样下,摊开大掌,让陆莫宁有些咬牙切齿:“劳烦陆大人纡尊降贵,请。”

陆莫宁望着对方摊开在身前的大掌,竟是比他先前他主动握上来还要让他不适。

可偏偏,是他说的要等,如今对方的确是谨遵君子之礼,他若是说了,怕是正中对方下怀。

陆莫宁抬眼,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对上赵天戟促狭的目光,突然笑了下,他本来就长得好,这么精致的眉眼舒展,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殊丽,赵天戟愣了下,还没回过神,就感觉掌心一痒,等他怔怔垂目去看,对方已然淡定的收回手。

赵天戟瞧着已经变回实体的身体,颇有些心痒痒的:“你身为县令父母官,怎能这般小气?有你这样当父母官的,故意引人注意力看向别处,再耍赖,有这样的么?”

陆莫宁淡定道:“难道这不算验证?”

赵天戟被噎了下,咬牙:“……算。”

心里却暗自思量,一炷香一次,给他等着。

结果,陆莫宁直接站起身,将书卷放好,淡定道:“约法三章,既然是我负责,那么就要由我来,我会掐着时间让你恢复人身,否则……”陆莫宁转身,一双男子幽黑的凤眸:“那就还是变回蛇身好了。”

最后一句直接将男子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他想了想,忍不住单手撑着脑袋,瞧着陆莫宁,凤眸一眯,笑了:“陆大人就是陆大人,这脑子就是好使,见招拆招玩得不错,我认输。行了,就按照陆大人的意思来吧。”

不过么,文人有文人的招,他们武将也有武将的办法。

陆大人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夜已深,倦意来袭,就朝着床榻重新躺了去,结果刚躺上去,就看到赵天戟也躺了上来。

陆莫宁:“……下去。”

赵天戟占了一半,只是床榻本来就不大,对方有身量极高,躺在身侧,让陆莫宁头皮发麻:“再说一遍,下去。”

赵天戟:“我……不。”

看陆莫宁要恼,慢悠悠道:“陆大人你好生残忍,我变成蛇这般久,好不容易能当一次人堂堂正正这样睡觉,你莫不是……当真这般狠心?”

陆莫宁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本官就是这般残忍,要么下去,要么变回去,你自己选。”

赵天戟却是直接翻身压在了陆莫宁身上:“陆大人,你说过要对我的身体负责的,莫不是……当真要当负心汉?”

陆莫宁:“……”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就在这时,赵天戟还想说什么,突然就凤目一凌,身形极快地掠下地,陆莫宁坐起身,就看到对方几乎是飞掠到房门前,陡然打开了房门。

陆莫宁随即就对上了洪广平呆愣的面容,对上赵天戟阴沉的俊脸,赶紧手忙脚乱的比划道:“大、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就是看到你房间突然亮了光,还以为你还想公事,就……就……大人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绝对没听到你霸占了别人的身体不打算负责要当负心汉……不、不是……”

洪广平傻了眼,突然一拍脑门:“大人放心,属下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说罢,直接跑了。

陆莫宁:“……”

而另一位主角却是依着门框抱着手臂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得陆莫宁咬牙:“还、不、进、来?”

赵天戟拖长了声音诶了声:“……冤家,你终于要负责了吗?我这就来给你暖床!”

陆莫宁:“……”他还是去当蛇吧。

洪广平跑到对面的房间,迈过门槛时听到这一句,吓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了,咣当赶紧关上门,一张黑脸面红耳赤:没、没想到,陆大人竟然是这样的陆大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陆大人不仅是个断袖也就算了,那小身板竟然还是……还是……

洪广平脑子乱糟糟的,是以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们是一起回来的,对方到底是怎么跑进的昌府还没被他察觉到的?

赵天戟大概真的看出陆莫宁隐忍爆发的怒意,乖乖变回了蛇。

只是翌日一早,等陆莫宁醒来时,就感觉胸口有些喘不过气,他皱眉从睡梦中醒来,一歪头,就对上了男子冷峻的眉眼,没睁开眼时,薄唇冷抿,气势威严,此刻一条猿臂正搭在他的胸前,正是让他喘不过气的罪魁祸首。

陆莫宁愣了下,好半天没回过神,等回想起昨夜的情景,嘴角抽了抽。

他刚想挥开对方的手臂,男子慢慢睁开了眼,一双凤目先是眼底闪过一抹肃杀的冷戾,对上陆莫宁清亮淡漠的眸仁,下一瞬,神情顷刻间散尽,转而就是眼底的戏谑,甚至收了收手臂:“陆大人,早啊,昨晚暖床暖的可还满意?”

陆莫宁朝着他笑了笑,笑得赵天戟有些毛毛的:“你最好是别再变成蛇,否则,本官最擅长的……就是给蛇打结了,保证你能成为世间最花的一条。一结……连着一结,结结生花。”

赵天戟默默喉结滚动了下,手臂一收:“咳,玩笑罢了。”

陆莫宁:“还不起来?”

赵天戟挑眉,却是忍不住慢悠悠笑了:“诶!陆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陆大人的呢。”

陆莫宁淡定的起身,只是着装好出去时,想到昨夜洪广平的目光,不知为何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一走出去,就看到洪广平一脸欲言又止地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正神色怔忪的看着这边,愣愣的。

陆莫宁:“……”

他刚思考着怎么解释,身后就传来了赵天戟的声音:“别走这么快,等下离了远了,可让我怎么办?我不能离了你的。”

陆莫宁:“……”

洪广平:“……”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他竟然会被陆大人先撒了一把狗粮。

洪广平看到赵天戟,还未等陆莫宁开口,直接嗖的站起身,随即,猛地对着赵天戟深深鞠了一躬:“陆夫人好!”

赵天戟:“……”

陆莫宁:“……”

陆莫宁嘴角抽了抽,只是听着那一声,突然转过身,清亮的眸仁里难得闪过一抹笑意:应啊,怎么不继续应了?昨个儿不还应的挺欢?

不过,陆莫宁显然低估了某人不要脸的程度。

赵天戟只是怔愣了那么一瞬间,在洪广平直起身时,道:“诶!”

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听得陆莫宁却头皮发麻,有点腿软,想扶着墙默默沉思面壁一回。

一炷香后,等陆莫宁回过神,洪广平已经从赵天戟的祖籍询问到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陆莫宁刚回神,就听到赵天戟一本正经的面瘫着一张脸扯皮:“……我的名字,很好记的,以后别喊陆夫人了,毕竟,这不是……还没成婚?我叫贺涉,加贝贺,水步涉,以后就是兄弟,别这般客气……”

洪广平:“怎么还没……”

想起来昨夜听到的那句“不负责”,洪广平看了陆莫宁一眼,那眼神活脱脱就是看渣男的眼神。

陆莫宁:“……”贺涉?他干脆直接叫黑蛇诨号得了,真是活脱脱的一条黑心蛇。

陆莫宁干脆直接打断了两人的话:“洪广平,本官与这人并无你以为的关系,他是本官寻来的衙役,暂时接替桑培的。”

赵天戟欲言又止地看了陆莫宁一眼,朝着洪广平苦笑一声:“陆大人……说得对。”

洪广平不认同地看了陆莫宁一眼,显然压根不信,嘴上应付道:“……是是,大人你说得对。”

陆莫宁:“都给本官准备一下,去州衙!”

两人:“是!”

赵天戟心满意足地跟在陆莫宁身后,琢磨着时辰差不多了,碰了碰陆莫宁的手,陆莫宁刚想甩开,想到对方的身体状况,默然了。

洪广平刚好回头,看到这一幕:陆大人……当真是口是心非得紧呢。

陆莫宁:“……”这真是一个不美好的误会。

陆莫宁带着洪广平与赵天戟去了州衙,对于赵天戟的出现,陆莫宁给出的解释是代替桑培的,先前有事没过来,昨夜刚到。

众衙役并未怀疑,只除了瞧这贺涉模样出众,给人的气质也不俗,诧异不已。

对方并不像一个仆役,反倒是像哪家的贵公子,还是上年居于高位的。

可陆莫宁这个七品县令也是一副好模样,两人站在一起,倒是也不觉得赵天戟太过特殊了。

众衙役其实还想问陆莫宁关于昌文柏昨夜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昨夜知州大人都来了,可最后也走了,他们也没这个胆子询问更深层的,对方只解释还在查,他们也只能按压下心底的疑惑。

陆莫宁带着洪广平与赵天戟回了停尸房,洪广平忍不住问道:“大人,如今想要破案,洗刷裴氏女与石家的冤屈,需要找到当年那个奸污裴氏女的凶手,可这天南海北要怎么着?难道要问昌荣欢那狗贼不行?”

昨夜裴晁说的话洪广平在堂外也听到的,自然也听到了那段,昌荣欢在后门送那贼人离开,后来荆大夫在烧完的废墟里找到的那一段腰带,足以证明昌荣欢当年之所以那般潦草结案,怕是知晓对方的底细,也知晓对方是谁。

可如今难就难在,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让昌荣欢心甘情愿说出口,或者找出那个人!

前者太危险,一旦让昌荣欢提前知道,那么他们如今做的事都暴露了,并非可取的办法;可后者……怎么找?

陆莫宁的目光沉沉,并未开口,他昨夜从裴晁那里回来,想了一夜,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当年奸污裴氏女的人,是关键。

可……怎么找?

陆莫宁道:“可以从昌荣欢当年升迁开始查。”

昌荣欢既然当年草草结案之后就得以升迁,此间怕是有关联,更何况,若是对方身份不够,昌荣欢也绝不会冒这个危险,所以对方的位置绝对在他之上;或者,身份地位让昌荣欢得罪不起。

“对对,大人你说得对,得从那里着手,但是怕是不好查,毕竟十五年了……”时隔这么久,如果要翻当年的提点昌荣欢的卷宗,至少要比更高的位置。

陆莫宁嗯了声,眉峰紧皱,其实蔺大人也是知州,也能查,但是他如今压着那一帮匪患去了京城,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赵天戟突然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陆莫宁与洪广平抬头朝着赵天戟看去。

赵天戟对上陆莫宁清亮的眸仁,湿漉漉黑漆漆的,少年姿容长得好,此刻专注地盯着他瞧,像是猫儿一样在他心头挠了下,酥酥麻麻的。

他低咳一声,掩饰了一下心底的情绪,道:“其实还能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考虑。当年那人为何会去江栖镇,阿宁你可有考虑过?”

陆莫宁一愣,好半天没回过神。

他一方面是因为对方话里延伸出来的深意,只要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赵天戟话里的意思;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对方那句“阿宁”,听得他极为不自在。

可看对方一副极为坦然的模样,当着洪广平的目光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默认了这个称呼。

洪广平却是没听懂:“不、不是……大人这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那凶手去江栖镇还有什么缘由?

陆莫宁解释道:“这一点的确是我没考虑进去。我们从后往前推,我们先前推测到,对方地位不低,在当年昌荣欢之上,且,对方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将昌荣欢想办法弄为知州,要么就是知州以上的大人或者是贵不可及的贵人,让当年的知州都畏惧没办法,可这样一位贵人,当年为何会去江栖镇?”

一个名不见经传又穷困潦倒的地方,对方绝非是为了昌荣欢,若是昌荣欢早就认识对方,绝不会在江栖镇待了那么多年,那么只有可能是昌荣欢想借着某个点,来讨好拉拢那位,不过没想到,却出了事。

对方为了堵住昌荣欢的嘴,干脆将他调任了上来。

洪广平疑惑道:“有什么让对方惦记的……江栖镇穷乡僻壤,哪里会有什么?除非……”

想到什么,洪广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想到有什么了。

当年江栖镇极具特色的一样东西,还是有拿得出手的,那就是……裴雄在深山老林打来的。

当年,甚至他家老头儿在世的时候,以及昌荣欢那狗贼也经常关顾裴家正是因为那个……

洪广平声音抖了下:“是……为了皮子?”

陆莫宁面容凝重的颌首:“……嗯。怕是当年昌荣欢得了裴雄手里的皮子,因为裴雄手艺不错,大概得了好皮子,就讨好贡献了上去,对方可能刚好是位对皮子极为稀罕的,就干脆亲自屈尊降贵过来了一趟,只是没想到……却在裴家看到了裴氏女,上了心,离开了之后想办法……”

后来得知他们想要告状,干脆先下手为强。

洪广平颓然坐在椅子上,恨得咬牙切齿:“那贼人!昌荣欢那狗官!”

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赵天戟就站在陆莫宁伸手,看陆莫宁神色莫名,也伸手拍了拍陆莫宁的肩膀,陆莫宁身体僵了下,到底没躲开。

洪广平在一旁瞧见了,抹了一把脸:“好在现在有了一个线索,不过……贺涉你行啊,竟然能想到这,果然不愧是大人的人,比我们强多了!”

陆莫宁:“……”

赵天戟听到那句“大人的人”,莫名觉得这小子看着顺眼了不少,通体都舒坦。

第48章

如今知道了一个皮子的线索,只要顺着这条线下去,既然对方喜欢皮子,当初不惜屈尊去那等穷乡僻壤,可见对方是真的喜爱。

这种喜爱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所以,他们只要能找到更加特别稀有的皮子,就能将对方给引出来。

“可大人……我们要怎么找到特别又稀有的皮子?”

洪广平忍不住遗憾,如果十五年前对方还能为深山老林的皮子感兴趣,如今过了这么久,怕是不是特么稀有独特的,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

可那种皮子,要么就需要银子砸,要么就需要再次探入深山老林,甚至更深处,可好的皮子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前者他们没银子,后者,他们根本没时间了。

陆莫宁垂眼,眉头深锁,赵天戟双手抱胸,嘴角扬了下:“所以……这还要靠我了。”

闻言,陆莫宁抬眼:“你有办法得到皮子?”

赵天戟被对方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痒,连手指也忍不住痒了起来:“嗯,办法是有,不过怕是有些远,离这里有三四日的路程,一来一回,怕是要近十日的功夫。”

陆莫宁瞳仁亮了下:“这没问题,本官来想办法。”

只是解释一番,昌荣欢为了尽快破案,自然不会阻拦。

赵天戟被对方这模样给逗笑了:“大人,那……你要如何奖赏我?嗯?”

尾音上扬,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只可惜,他这是给瞎子抛媚眼,对方完全感应不到他的脑电波。

陆莫宁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多给你买几瓶酒?”

赵天戟:“……我要那有何用?”

“那你要什么?”

陆莫宁突然伸出手,摊开掌心,五指修长如玉,陪着一本正经的端正姿容,正气地让赵天戟想要怀疑对方有别的想法都没有。

他无奈地握了一下:“行了行了,先攒着吧,以后再说。”

所谓的奖励就是一炷香时间到了,让他碰一下?

他要这个有何用?

算了,好歹是摸到一把小手了。

洪广平瞧着两人这互动,默默幽怨地咬着唇:“大人,贺涉,我还没娶媳妇儿呢!”怎么能在他面前这么虐他呢?

都当着他的面握上小手了,啧,以前怎么没发现,大人竟然还这么会玩,瞧瞧招招手,贺涉都乖乖给他握了,以后他要是也能找到一个这么听话的媳妇儿就好了。

贺·媳妇儿·涉:“……”早晚惊呆你的双眼!

陆莫宁以找到一条线索前去查凶手为由,向昌荣欢请了十日的假,昌荣欢欣然答应了。

不过为了怕出意外,陆莫宁将洪广平与桑培留了下来,两人独自寻了一辆马车就启程了。

到了城外,陆莫宁与赵天戟寻了一个地方,让车夫继续赶车马车去一处,他们则是上了马,不过陆莫宁并不擅长骑马,起得很慢,赵天戟驱马上前:“不如到了下一个镇子,我们共骑一乘如何?”

他不等陆莫宁反对,继续道:“一则,我一炷香需要碰你一下,赶路还要掐着时间,太慢了;二则,你的速度不行,完全拖慢了行程,我先前算三四日是按照我的行程来,你这速度,至少要七八日才能到。”

陆莫宁并不喜与人身体接触,可想到裴氏女这个案子,还有裴晁、昌文柏,也不是矫情的时候了,坦然道:“嗯。”

赵天戟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还愣了好久,等下一个镇子,陆莫宁主动爬到了他的身后坐好了,赵天戟明显心脏扑腾了一下。

陆莫宁真的挨着了,倒是淡定多了,挑眉:“还不走?”

赵天戟嗯了声,嗓子有些喑哑,驱车赶了下,还没等他说别的,就感觉陆莫宁手臂从伸手环住了他的劲腰,赵天戟猛地坐直了身体,惹来身后陆莫宁皱眉:“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还不能碰了?你速度这般快,万一将我颠出去如何?”

赵天戟:“……没,你抱好了,随便抱,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只是他为什么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日子给自己找了罪受?

而不小心经过的路人,走出很远之后,摇摇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大街上都开始男男搂搂抱抱,城会玩啊。”

这样疾行了三四日,最终赵天戟带着他越来越靠近越州城,陆莫宁问道:“你这是要去越州城?你找的那个人,在越州城?”

赵天戟也不瞒着他了:“嗯,越州城的段劲松,他几年前是户部尚书,后来自己请辞了,随后就去了越州城。”

这越州城正好是各地的一个交汇口,四通八达,极为富裕。

陆莫宁自然是知道这段劲松的,当年这段尚书是主管户部的,管的也不错,就是抠门,那会儿他当户部尚书的时候,云戟帝还是太子,据说云戟帝那会儿要批一笔银钱办事,结果这段尚书死活不给,气得当时太子直接说,世间就没见过他这么抠的户部尚书。

结果,段尚书直接辞官不干了,后来那云戟帝暴毙,更是没了这段尚书的消息,没想到,他竟是来了越州城。

“可,他不是当初被云戟帝赶走的?你是云戟帝的旧部,他会理你?”

陆莫宁极为怀疑。

赵天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陆莫宁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都感觉到了,莫名觉得怪怪的,刚想收回手,未曾想,赵天戟直接伸手按住了他要松开的手:“别乱动,这段路不好走,当心颠下去。”

陆莫宁当真是没动了:“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说起来,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云戟帝身边有个将士叫贺涉的?”

赵天戟道:“你觉得这是我的真名?真名自然不会告诉你,否则,吓坏了你可怎么办?放心好了,当年不是云戟帝将他赶走的。云戟帝这人吧,外人看来极为残暴,其实是一个特别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赵天戟特别不要脸的开始给自己刷好感,“你是不知道,云戟帝这很久以前,就觉得将赌注全部压在一处不妥。

于是,那时他就想培养一部分心腹散出去,银钱肯定是少不了的,所以,他就看中了段劲松,这人够小气,够抠门,就算是云戟帝将自己的银钱都给了他,他也不会乱花,最保险。

所以,云戟帝当时与段劲松演了那么一场戏,随即段劲松拿着云戟帝给的本钱,就来了越州城做生意,当了商贾,他现在是越州城的首富,找他准没错。”

陆莫宁愣了下,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不过还真让云戟帝猜对了,否则,怕是就算是他还活着,没有银钱没有兵力购置马匹兵器,怕是也难成事。

只是……

“如果真的按照你说得这般,段尚书这般抠门,他会花那么多银钱给你?”

陆莫宁琢磨着,如果对方不肯,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如今看来,也的确是这段尚书最有实力了。

赵天戟轻笑一声:“这点你放心,别人要不给,我要……他就是心疼掉眼珠子也会拿出来。”

毕竟,那可全都是他的银钱,段老狐狸那可是给他打工的。

陆莫宁狐疑:这人到底是谁?为何他不记得云戟帝身边有这么一位将领,难道,当真是心腹?

陆莫宁心思都被调动了起来,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也没注意到,前方的男子,时不时瞄一眼还按在某人交叠的双手上的大掌,心情好得几乎要飞起来。

看来转移话题还是好的,这不就没注意到这点?

陆莫宁与赵天戟进入越州城之前,是打算易容的,怕被察觉出异样。

可是等陆莫宁等了一个时辰,瞧着递到面前的衣服,凉凉扯了下嘴角:“你别告诉我,你要穿这个?”

赵天戟心虚,但是心虚却不能怂,一本正经道:“怎么会?一看这衣服的尺寸就不是我穿的。”

他说着,上前一步,挺了挺健硕的胸膛,显得愈发的挺拔,比陆莫宁高了近一个头。

陆莫宁仰起头,退后两步,慢悠悠看着他,冷笑:“休想。”

赵天戟耸耸肩:“阿宁你可想好了啊,只有扮演小夫妻富商才不引起注意,否则,万一被注意到了……可怎么办?到时候一旦消息泄露出去……”

陆莫宁冷笑:“你说得其实也对。”

赵天戟眼睛一亮,指腹勾了勾手里捏着的女装:“那么……阿宁你这是答应穿了?”

陆莫宁却是一挑眉:“我?怎么会,你也说了,扮演小夫妻富商最不容易引人注意。所以……”

赵天戟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

陆莫宁道:“也可以是你穿这个啊,对不对,我的……好、夫、人!”

赵天戟:“……”

第49章

赵天戟压根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默默盯着面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居高临下的幽幽瞅着他:“你说真的?”

陆莫宁挑眉:“你何时见过我说玩笑话?”

赵天戟被对方噎了下,就看到对方讲那件女装接了过来,他还专门比照着他的身量以及腰买的高腰裙。

谁知对方淡定的铺陈开,就开始在他身上开始比划了起来。

赵天戟:“……”他的内心是拒绝的。

于是,赵天戟蓦地往后退了一步,开始装傻,打死他也不穿,他堂堂八尺男儿,怎么能穿这等女子衣衫?

陆莫宁瞧着他背过去的身影,嘴角扬了下,慢悠悠开口:“怎么,本官穿得,你就穿不得?”

赵天戟被噎了下,详装淡定地走到马前,把玩着马缰:“怎么会?就是这衣衫买的不合身,是专门给阿宁你买的,我比你高这么多,自然是不合适的。再说了,我这一炷香就可能变回去,万一在街上突然变身,会吓到那些百姓的。”

陆莫宁:“这不用担心,我会掐着时间的,更何况,我们共乘一骑,你又担心什么?”

赵天戟默默仰头看了下天际,咬牙:“我就不穿,打死也不穿。”

这人故意的吧!

陆莫宁:“当真?”

赵天戟:“当真!”

谁知,下一刻,陆莫宁将手里的女装慢条斯理地叠起来,边道:“本来吧,我是打算你牺牲了一次,等这件事完了,以后我也穿一次给你看,省得你觉得不公平,可既然你不愿意穿,那就罢了。还是按照以前的……”

“等等!”赵天戟却是陡然转身,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他:“你说……你以后也要穿一次给我看?”

陆莫宁耸耸肩:“对啊,以后,穿一次给你看。”

他中间两个字说得极慢,慢悠悠的带着深意,偏偏处于激动中的赵天戟完全没注意到,脑海里闪过陆莫宁穿女装的模样,唇红齿白盈盈往那一站,让赵天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浑身热血沸腾,咬咬牙:“既然都要穿,何必……非要让我穿一次?”

陆莫宁淡定道:“可我觉得不公平,为何只有我穿?你到底穿不穿,不穿就罢了。”

赵天戟脑海里进行着天人交战,最后一咬牙:“穿就穿,但是以后你穿给我看时,得我选衣服。”

他本来以为陆莫宁肯定不愿意,没想到对方答应的很痛快:“行啊,以后,我肯定穿你选的。”

赵天戟于是,决定牺牲一下,但是,这衣服肯定不行,太小了,本来就是专门为陆莫宁准备的。

赵天戟抓过衣服,一咬牙,直接留下一句“等着”,随后就跑了。

这次赵天戟的动作倒是很快,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捏着一件纯黑色的女装,不过有些宽松,可即使如此,下摆也是长裙,赵天戟不甘心,却为了一睹某人的“风采”,咬着牙换了。

只是等出来之后,即使赵天戟买了最大的女装,还是差点将这衣服快撑爆了,那模样……要多辣眼睛就有多辣眼睛。

偏偏陆莫宁出了他出来的时候嘴角强忍的抽了抽,随即全程淡定,违心道:“……还不错。”

赵天戟狐疑:“当真?”

“自然……”陆莫宁干脆直接上前,让赵天戟低下头,赵天戟刚想说什么,随即就感觉到陆莫宁修长的手指在他发丝间穿梭,指腹不经意擦过头皮,让赵天戟浑身都僵在了那里,浑身酥酥麻麻,让他觉得竟是呼吸都忍不住渐渐粗重了起来。

陆莫宁摆弄完,退后两步,满意极了,随即奇怪地看向赵天戟:“你做什么?这就站不住了?”

赵天戟莫名背过身去:“……没事,你别忘了答应我的!”

陆莫宁:“自然。”

只是在赵天戟翻身上马时,嘴角却是止不住扬了下。于是,接下来,两人驱马进了城,而随着进城之后,赵天戟莫名觉得只要是经过的百姓,明明已经走过去了,突然猛地转过身朝着他们死死盯着看,傻了眼。

而两边的商贩不经意看到了,完全傻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

赵天戟皱眉,微侧过头:“你做了什么?”

这些人的反应绝对不是被他的容貌给惊艳到了,这完全是受到了……雷劈一样的惊吓。

陆莫宁淡定道:“你想多了,他们就是觉得没见过这么壮实的女子罢了,不过也不是没有过。”

赵天戟狐疑,但是此刻也没铜镜,他只能一直驱马往前,最后停在了段府前。

按理说作为越州城第一首富,段府应该是很气派的,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段府可以说极为潦倒了,只是一个三进的宅院,门前的一对石狮子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掉漆断尾,耳朵还各自少了一只,瞧着别说威严了,简直是……蠢的不行。

赵天戟嘴角抽了抽,下了马,看到经过的百姓还在目瞪口呆地盯着他,虎目一瞪,因为声音没办法伪装,只能不开口。

可这一眼,吓得那人直接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娘诶!”

随即撒丫子就跑了。

赵天戟:“……”

饶是陆莫宁,也忍不住嘴角噙了笑,帮他把一半的发髻又往下垂了垂,遮住了大半的脸。

赵天戟幽幽瞧着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陆莫宁淡定道:“还有什么比穿女装更怎么样的么?”

赵天戟想想也是,以他的姿容,就算是女装也绝对难看不到哪里去,朕就是这般的自信。

随后指了指破败的门。陆莫宁嗯了声,正了正表情,朝着那个破败的朱红色的门走了过去,敲了敲扣环。

等了许久,才有一个瘸了腿的老者打开了门,仰起头眯了眼,还侧了侧耳朵,扯着沙哑的嗓子:“找……谁?”

陆莫宁:“……”他现在信了先前说段大人抠门的事了,这何止是抠门?

赵天戟耸耸肩:他就说吧。

那老者大概眼神不好,并未注意到赵天戟,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陆莫宁也尽量将声音大了一些:“我们来找段老爷,他可在府上?”

“你们……找谁……?富商,哪里的富商?”

那老者耳朵往外侧的更狠,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赵天戟觉得嗓子有些痒,但是为了保持自己“女子的仪态”,他愣是忍住了,就看着陆莫宁倒是颇有耐心的说了好几日,这样的陆莫宁让赵天戟忍不住看怔了。

也不知这少年到底是怎么长的,哪哪儿都合他的心意,几乎能让他的心都化了。

终于,老者听清楚这是来找他们老爷的了,佝偻着背,晃悠悠晃悠悠得让陆莫宁与赵天戟在这等着,就去回禀了。

只是,老者显然忘了关门了,这记性……

不过陆莫宁倒是也没进去,只是等了很久,也没见人出来,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极为惨烈。

陆莫宁眉头一皱,与赵天戟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别的,直接就抬步朝着院子里走去。

一路走进这段府,到处都单调得很,甚至都无人看守,他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最终直接到了后宅,发现所有的人此刻都围聚在一个小院子里,七八个人围成一团,女子的尖叫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老爷……妾身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对不起你……啊!”女子的哭泣声伴随着惨叫声传来,陆莫宁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赵天戟看他这模样,直接就拨开了人,大步走了过去,直接就握住了一个中年男子的手腕,指骨一用力,那人手上的鞭子直接就掉了下来,不住的喊疼疼疼……

只是抬头对上赵天戟凌厉的凤目,莫名吓得一哆嗦,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而其余的七八个像是仆从老妪的人则是齐齐向后退了几步,对上赵天戟的模样,有胆子小的嘶声尖叫了一声:“啊,黑寡妇来了!”

赵天戟本来正处于盛怒之中,听到这眼神一凌,黑寡妇?什么鬼?

他们这么一哄而散散开,倒是露出了里面的模样。

陆莫宁对上赵天戟不解的视线,莫名有些心虚,眸色却是极为淡定地看向面前着一身黑罗纱裙的高大健壮男子,身材魁梧,只能从散落一半的墨发间,看到一双凌厉的眸仁,偏偏发髻另外一边,挽出了蜘蛛髻,给人一种凶神恶煞雌雄莫辩的模样,可不就是活生生的杀人不眨眼的黑寡妇。

陆莫宁绝不承认自己小心眼坑了对方一把,就因为对方特不要脸的竟然敢让他穿女装,但是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视线直接一扫,落在了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一眼,再看向不远处唯一坐在椅子上的一个面留八字须的男子,男子极为瘦弱,只是一双精目直勾勾盯着陆莫宁看:“尔等何人?何以闯入老夫的宅院?尔可知私闯民宅是何罪?老夫能告得你倾家荡产,面临牢狱之灾?”

男子这么一怼陆莫宁,赵天戟不干了,转过身,直接大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盯着段劲松,凉薄的凤眸带着似笑非笑的凌厉:“行啊段老四,谁给你的胆子,敢骂爷的人?”

那懒洋洋不郁的低沉嗓音,熟悉至极,加上一阵风拂过,刚好拂起赵天戟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墨发,露出了一张极为俊美的脸,让原本因为对方的声音就怔愣住的男子,难以置信的一点点睁大了眼,随即猛地站起身,浑身都止不住的开始发抖起来。

第50章

段劲松哆嗦着嗓子,张嘴嘴唇也动着,想说什么,却因为嗓子发哑堵着,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腿一软,竟是直接要跪下来,却被赵天戟的目光一沉,就变成一屁股蹲坐回了太师椅上。

可蹲坐下的一瞬间,眼底迸射出一抹狂喜与难以置信:“你……你……不、不……老……”

段劲松声音变来变去,最终像是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天子面前落座,赶紧迅速站起身,站直了:“爷!”

众仆役本来就因为赵天戟的模样哆哆嗦嗦往后退,结果这也就算了,他们一向眼高于顶的老爷,竟然对着一个黑寡妇喊“爷”?

老爷莫不是傻了?

这人虽然嗓子粗了点,可穿的可是女装啊?

赵天戟淡漠的嗯了声心情才好了点,警告地看了段劲松一眼之后,这才几步就走了回去,走到了目光狐疑看过来的陆莫宁身边,“大鸟依人”地搂住了陆莫宁的手臂,大脑袋一耷,愣是以极为诡异的姿势愣是把脑袋搁在了陆莫宁的肩膀上。

还请“锤”了一下,极为辣眼睛的来了一句:“冤家,你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众仆役:“……”这到底谁欺负谁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段劲松还未从突然见到死去天子的冲击力回过神,脑子乱糟糟的,就对上这一幕,这才注意到对方穿着的衣衫,女子装束也就罢了,皇上这是什么画风?

竟然还喊……喊一个男子冤家?

段劲松吓得一哆嗦,腿一软,直接从太师椅上而滑作在了地上,噗通一声,吓得离得近的管家赶紧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老爷诶,您这是怎么了?”

谁知,段老爷却是突然盯着那“黑寡妇”,眼含热泪,一副欲言又止苦涩自责,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情,让管家吓得一哆嗦,莫非……老爷跟这位“黑寡妇”过往有一段不可描述的私情?

如今这旧情人找来了,还嫁给了别人,老爷这就受不了了?

众人对视一眼,觉得自己窥探到了事情的真相。

忍不住默默看了眼跪在地上也目瞪口呆忘了哭泣的罗姨娘,还有一旁的两位姨娘……

没想到啊没想到,怪不得老爷这些年不肯娶夫人,感情,这口味这么奇特呢,莫不是再等这一位?

段劲松却是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既是欢喜又是自责悲痛欲绝,欢喜的是没想到皇上竟然还活着,四年前传言皇上暴毙,他不信,专门回了一趟京城,可宫里根本无法进去,却还是借着旧交见了一面抬着的棺樽,当时的确是……

可若不是对方这张脸这熟悉的称呼,以及那称呼,段劲松还真的会以为是有人假扮的,可世间都说皇上觉得他抠门,他一怒之下辞官,两人水火不容,就算是要假扮自然也不会来找他。

更何况,他跟在皇上身边几年,自然是极为清楚,这就是皇上!

皇上他……回来了啊!

段劲松双眼发红,却又忍不住悲伤的睨着皇上,皇上这如今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竟然还扮作女装?

莫非……是被这人逼迫了?

段劲松腿一软,差点又跪了:皇上受苦了!

赵天戟头皮发麻,被这段老四的眼神看得嘴角抽了抽,瞪了一眼:“坐好了,好歹是一城首富,你瞧瞧你这院子破败的?能住人么?你瞧瞧你身上这穿的什么?手里那么多银子都白赚的?嗯?”

众仆役听到这一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谁都知道,银子就是老爷的命啊,谁跟他提都是要了他的命,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他们已经预见到下一幕老爷跳脚的模样。

结果,就看到他们平日里刁钻小气劲儿十足的段老爷,竟然陪着笑,缩着肩膀,眯缝着眼竟然笑得一脸褶子都绽放成了菊花:“爷……这位夫人说得对说得对,换!必须换!过两天就换!”

说罢,就站起身要过去,只是腿还有些软,双眼发红发亮,就差一双眼都钉在赵天戟身上了。

赵天戟薄唇抿了下,神色间也闪过一抹怀念:“你啊……真是多年的老毛病,改不掉了。”

陆莫宁却是奇怪地看了眼,若是刚才听得不错,这段老爷喊黑蛇“爷”吧,莫不是黑蛇真实身份的官比段老爷还大?

可为什么以前从未听说过?

不过陆莫宁四年前年纪还小,他身处京城,对军营的武将并不了解,也许是天戟帝的旧臣,莫不是还未册封上来就死了?

否则,对方怎么会变成一条蛇被封在木珠里?

陆莫宁压下疑惑,刚想说什么,就看到赵天戟直接拉着他到了段老爷身边,段老爷直接站到一边,把太师椅给让了出来。

赵天戟直接将陆莫宁摁在了位置上,随即直接揽住了陆莫宁的肩膀:“段老爷是吧,介绍一下,这是我家老爷,来见礼。”

陆莫宁想要起来,却被赵天戟给摁住了,他就眼睁睁看着段劲松原本红通通的小眼睛突然嘎嘣定住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扫视了一圈,突然老泪纵横了:有生之年啊……没想到他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皇上承认有夫人……

他死了也能对得起先帝了!

这进一步就是未来的皇后了啊!

段劲松腿一软,又要跪,被赵天戟一瞪,这才收敛了。

陆莫宁被段劲松说下来就下来的眼泪给噎了一下:“……”

等段老爷终于恢复了正常,陆莫宁不自在的动了动,仰头看了眼赵天戟:你什么意思?

赵天戟低眉:让你坐下就坐下。

段老四给他见礼下跪都是可以的,更何况只是让给位置?

陆莫宁无奈,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随后视线一转,就落在了还跪着的两人身上。

被先前鞭打的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妇人,长得极为娇小玲珑,眉清目秀,只是此刻后背上多了好几道鞭痕,有血丝渗出来,跪在那里,隐隐抽泣。

而她的身侧则是跪着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正偷偷瞄着陆莫宁,看陆莫宁看过来,嘿嘿笑了笑,却给人一股猥琐劲儿,眼神也不够正,四处游移,显然心术不正。

陆莫宁想到先前的模样,看向段老四:“这是怎么回事?段老爷可否说上一二?”

这是家务事,要是别人,段劲松压根不会理会,可这是未来皇后啊,段老四站得笔挺挺的:“回禀夫人……”

被赵天戟一瞪眼,立刻改了口:“回禀小老爷,事情是这样的……”

陆莫宁:“……”小老爷是什么鬼?

赵天戟一向:小老爷?他是大老爷,对方是小老爷,配对,没毛病。

赵天戟赞赏地看了段老四一眼,后者简直喜上眉梢,说起来的自己小妾给他戴绿帽子的事也眉飞色舞的,看得众仆役嘴角一抽一抽的:老爷啊,您头上都绿的一片草原了,你这兴奋的跟说书似的,这也……心太大了吧。

陆莫宁听完,沉默了下来,事情倒是不复杂:面前跪着的是段老爷的一位小妾罗姨娘还有一位家仆,这段劲松抠门,没娶夫人,直接买了三位姨娘,平日里也没什么门第等级,这罗姨娘一直规规矩矩的,性子也温和,段老爷倒是平日宠着一些。

可没想到,这罗姨娘竟然背着他,跟府里的家仆勾搭上了,段老爷本来也不是通情达理的人,可偏偏这家仆说他们是两情相悦,都是被段老爷给拆散了,说罗姨娘平日眉梢说段老爷如何如何,这可把段老爷气坏了,直接一怒之下就动了家法,然后赶出家门。

陆莫宁听到这,却是多看了陆劲松一眼,对他改观了一些,别人听只觉得这段老爷心狠,说打就打,可他却听出了对方虽然恼怒,但足够心善。

他动了家法,却只打算私了,赶出家门,并不打算报官,毕竟,罗姨娘是他的妾室,告到官府,这属于通奸,罪名可不轻……

可对方显然没打算这么做。

陆莫宁轻吐出一口气:“段老爷,我可否询问罗姨娘与这罗庆几句话?”

段老四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尽管问尽管问。”

陆莫宁莫名看了赵天戟一眼,后者心虚地默默仰头:别看朕朕什么都不知道,你再看朕,朕会以为你是看上朕了。

陆莫宁却是觉得不合理:“罗姨娘,我且问你,你可与这罗庆认识?”

两人同姓,更何况,他能看出来段老爷虽然小气却心善,这罗姨娘据说跟着段老爷四年了,据说是段老爷刚到越州城时,刚好遇到这罗姨娘的前夫死了她的婆家人竟是心狠的以无所出要发卖她入那腌臜地,刚好段劲松经过就把她救了,用十两银子买了下来。

对于这种情况,她不觉得一个姨娘会舍得放弃一个老爷反而跟着一个一无所有的家仆,除非另有隐情,或者,这怕是有猫腻。

罗姨娘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才沙哑着嗓子先给陆莫宁磕了一个头:“回禀这位爷,奴家与罗庆是同乡,但是在此之前绝无牵扯,奴家十多岁嫁到越州城,家乡已无人,以十多年未回,半年前这罗庆前来段府应聘,奴家感念对方与奴家同乡,就多说了一二……至此就再无牵扯,可未曾想,对方一口……”

“你可别听她胡说,她这是看事情败露了,才这样说的,她没嫁人之前可就把身子给我了……要不然她婆家为什么要发卖了她?还不是她不知廉耻……”

“闭嘴,我问你了吗?”

陆莫宁直接横扫了一眼罗庆。

他虽然年轻,可到底上一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威压极盛,这么看过去,硬生生让罗庆打了个哆嗦,竟是真的乖乖闭了嘴。

陆莫宁这才看向罗姨娘:“你继续。”

怕是先前罗姨娘想要解释,都是这样被打断了,陆莫宁越发确定这人有问题。

如果是奸夫,为了怕被送官,哪里会这么淡定一口咬定他们之间有关系,而且还是十多年,生怕别人不信?

罗姨娘眼圈更红了,哆嗦着嗓子继续道:“奴家当真只见过他几面,可今日一早,他说罗家村的村长来信,说是祖坟被动了,奴家心急,就跟他单独见了一面,只是还未等奴家说什么,老爷与众人就进来了……奴家真的没有……老爷,你信妾,妾真的没有……老爷当年救了妾,妾当牛做马报答都来不及,怎么会……怎么会……”

说到这,罗姨娘眼含热泪,不住地磕头。

段劲松的表情变了变,大概是终于因为见到赵天戟之后,先前的怒意冲淡了,清醒了不少,此刻看着罗姨娘,皱眉,看她磕得头都出血了,上前扶了一把,却嘴硬:“怎么?还想磕坏了,让老夫给你花银钱请大夫不成?”

罗姨娘被怼的磕也不是不磕也不是,知道他心疼银钱,到底是没再继续磕,只是无声的摸着眼泪。

陆莫宁不动声色的将几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若有所思,突然看向段劲松道:“段老爷,我可否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段劲松自然没意见,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小老爷……您……”

陆莫宁直接站起身,拉着段劲松的衣袖就去了角落,赵天戟知道对方怕是看出了什么,也不打扰,只是瞅着对方拉着段劲松的衣角,还是不舒服,轻哼了声,吓得众仆役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莫宁很快就回来了,段劲松一脸莫名,随后就看到陆莫宁直接看向罗庆:“你说你与这罗姨娘已经暗度陈仓十余年?”

罗庆嬉笑一声:“这位爷您说呢?要不然这娘们怎么会让奴才进来这段府?”

陆莫宁继续问道:“你说过,她第一次嫁人前身子就给你了?”

罗庆道:“当然了,爷你不知道,这娘们在床……”

陆莫宁直接打断她:“既然你们已经认识十多年,怕是你对她身体也极为熟悉,那么,她后背上的一处极为明显的胎记,你应该极为清楚了?告诉我那个胎记的形状是什么?否则,你就是并未与罗氏有牵扯,不过是冤枉人,我就将你送官查办。”

那罗庆一听急了,“这位爷这完全冤枉啊,她……她后背上的胎记形状……就是那么一大块青色的,可明显了,并没有什么形状啊,真没有特别注意到是何形状,但是有胎记绝对没跑了,奴才记得呢。”

罗庆一咬牙,直接开口道。

他这话一落,段老四的表情更加诡异了,他皱着眉死死盯着罗庆,再瞧着跪在那里文弱哭泣的罗姨娘,恍然明白了什么,咬牙:“你个混账!老夫的人也是你随便污蔑的?!”

说罢,上前,中气十足的一脚将人给踹翻了。

“老爷冤枉啊,奴才说得可都是真的啊……”罗庆边躲边喊道。

陆莫宁在一旁解释:“是吗?可你说你与罗姨娘有关系,还这么多年,为何你都不知道她背后并未有什么胎记?我不过诈上一诈你就自己露陷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肯说到底是谁买通的你对付罗姨娘的?

不管那人到底多了解段老爷,知道对方心善,不会将人送官查办,可我不一样,我心可狠着呢。

你若是不说出幕后之人,我这就将你送官查办,想必污蔑主子府上的女眷,加上收受贿物做假证,我可以让段老爷花点银子打点,保证让你将牢底坐穿,你若是不信,我们可以试试看。段老爷你可舍得?”

段老四一挥手:“自然舍得!敢糊弄老夫,弄不死你!”

陆莫宁瞧着身边一脸认同的赵天戟,真是什么样的上峰什么样的下属,太粗鲁了,不过……挺解气的。

那罗庆被吓到了,最一秃噜,就招了……

原来,因为段劲松这一年来对罗姨娘比较上心,大概是对方太过尽心,一心为段老爷着想,也不求回报,反而让段劲松上了心。

这就让另外两位姨娘不满了,刚好半年前,这罗庆在罗家村呆不下去来到了越州城,刚好进了段府,罗姨娘因为念着是同乡,就多说了一两句,这倒是让那两位姨娘上心了,就想了这么一个主意。

她们以段劲松心善不会真的送官为由,让罗庆答应了下来,也就有了如今这一幕。

段劲松听完,勃然大怒,直接将那两位姨娘一并罗庆都给赶走了。

那两位也是这两年偶然救下来的,只是年纪还小一些,大概心思不定,也好吃懒做,但是也没出什么幺蛾子,段劲松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对方竟然心思歹毒到这种程度,这绝对不能留。

段劲松处理完这件事,就赶紧让人去请大夫,让人给罗姨娘上药,随后恭恭敬敬的将赵天戟与陆莫宁送到了主院,非要把主院让出来。

被赵天戟一瞪,也就怂了,亲自收拾出一个偏院,让两人住了进去。

不过说是偏院,却只有一间房,一间大堂,所以两人只能住一间。

赵天戟满意地看了段劲松一眼:不错。

段劲松迅速眼睛发光,明白了什么:“两位远道而来,怕是舟车劳顿,先歇息一下,老夫先让人准备些膳食。”

说罢,直接走人了。

陆莫宁:“……”

赵天戟将门一关,就朝着陆莫宁看去,薄唇扬了扬,笑了起来,迈着长腿,撩了撩辣眼睛的长发:“阿宁啊,你可还记得先前答应过我什么?嗯?”

陆莫宁淡定的将包袱放下,坐在了唯一的床榻上,隔着一段距离,挑眉:“答应什么?”

赵天戟:“女装啊?你可是说了,我若是先穿,你以后就会按照我的意思来穿一次的,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如何?”

赵天戟搓着手,脑补了一下,觉得鼻子就开始热了。

陆莫宁却是极为淡定的抬眼:“那可不行,我说了以后,那就是以后。”

赵天戟脑补中断:“为、为什么?反正都要穿的,为何不能是今晚?”

只是视线对上陆莫宁颇为包含深意的模样,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皱眉,默默将当初他与陆莫宁说的对话过了几遍,才终于揪出了对方话里的陷阱。

赵天戟嘴角僵了僵:“你……你骗我?”

陆莫宁嘴角噙着笑,无辜耸肩:“哪里?我的确会按照约定,‘以后’会穿一次女装给你看。不过,似乎很可惜,我似乎是忘了说以后到底是多久以后了,我刚刚想了想,一百年如何?一百年以后,我定然履行承诺,当然……只要你能等得起。”

赵天戟:“……”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无辜的少年,难以相信自己堂堂一个皇帝,竟然!就这么!被耍了!

竟然……就这么!被耍了!

赵天戟默默抬起手臂撑住了额头:“……”

还有没有同盟情了?!……他这么善良,这么天真,这么正直……他到底是怎么忍心欺骗他的?心痛的无法言喻。

第51章

入夜,段府的主院内,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进去。

正焦急等在里面的段劲松走来走去的动作,随着对方的身影掠入原本的就敞开的窗棂。

段劲松看到对方进来,先过去谨慎地关好了窗棂,随即回头,看到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主位上的男子,眼眶一热,直接咣当一下跪在了地上:“皇上……”

只是两个字出口,段劲松就哑了嗓子,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红着眼圈,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却又忍不住眼底涌上的希冀:“苍天有眼啊……皇上……皇上您没事,真是……苍天有眼啊……”

赵天戟原本淡定的面容,因为段劲松沙哑悲凉的嗓音,听得嗓子也有些发干,薄唇动了动,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一别五载,段卿家,你可一切都好?”

段劲松眼泪刷的就下来了:“皇上……是老臣无能,当年竟是没瞧出霁王竟然有如此狼子野心,可怜聂中郎、蔺将军他们那些过往的忠臣,被害的被害,被贬的被贬……如今朝堂之上,尽皆都是霁王的人,老臣……老臣……”

段劲松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见到皇上,如今瞧着皇上还如当年那般模样,止不住再次升腾起希冀,“皇上啊!”

赵天戟将段劲松搀扶起来,听着对方口中的霁王,也就是如今的赵云霁,赵帝,他的胞弟,他一母同胞的胞弟。

因为母后只生了他们两个,自小他就将对方护在羽翼之下。

不让他见到任何血腥,以及宫廷内外的那些黑暗,为护其一世安康,他不惜自小就入军营,杀伐数载,成为大赵最凶神恶煞的煞神,三军在手,嗜杀成性,权势滔天。

他对这个胞弟从无任何怀疑,就算是谈论国事也从未避讳对方,可没想到,最后他扫清了一切阻碍,却没能防住对方渐生的野心,他最不设防的人,最后却害了他。

想到自从恢复意识来的这几个月得到的信息,蚀骨的怒火几乎将他掩埋,恨不得将之食肉寝皮,可即使如此,却也换不回那些兄弟的性命。

赵天戟死死抿着薄唇,眼眶也有些泛红,咬牙:“段卿家尽管可以放心,他们的仇,朕……会一一讨回来!”

从对方起了谋害之心,从对方对他的那些忠臣过命的兄弟下手时,他就没有那个胞弟了,他面前的,只有一个仇人——赵云霁!

段劲松红着眼圈,“皇上,当年老臣得知您已经……已经……根本无法相信,如今见到皇上,老臣终于放下心了,皇上,老臣这些年为皇上积攒了不少家底,幸亏当年皇上有先见之明,如今这些金银……定然能让皇上卷土从来……

还有那些被贬的将军,他们这些年都在密谋,想要寻找机会给皇上报仇……如今、如今有皇上在了,我们都有主心骨了……”

段劲松说到这,老泪众横,明明还不到半百的年纪,双鬓却已泛白。

赵天戟嗓子发哑:“是朕……连累了你们。”

若是他能早一步窥探到赵云霁的狼子野心,也不会连累了这么多的兄弟……

“皇上你莫要这般说,当年连老臣都未看出来,更何况是您,只是……皇上您既然没事儿……这些年为何……”当年那些将军手上权力还在,只要皇上出现,绝对能将霁王斩杀于宫门前。

赵天戟长叹一口气:“朕当年的确是被对方害死了。”

段劲松怔怔的,半晌都没回过神:“可皇上你如今……”

赵天戟掐着时辰,深深望了段劲松一眼:“等下你就知道原因了。”

段劲松疑惑,只是不多时,等看到赵天戟渐渐变得透明的双腿,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这世间竟是有这等玄而玄之的事情:“皇……皇上?”

赵天戟道:“爱卿可看清楚了,不是朕不出现,而是……朕已然不是人。若非偶然获得机遇得以重生,怕是……朕如今已是白骨一堆。”

段劲松哑然,神色悲痛欲绝:“皇上……您受苦了……”

赵天戟却摇头:“大仇为报,朕心难安,待肉身恢复,尔且等着,赵云霁当年从朕手上夺去的,朕必将……重新讨回!”

赵天戟嘱咐了一些事宜,先前因为他无法维持人形,并未联系当年的旧臣,如今有段劲松在,刚好能借着他联系对方。

只是……赵天戟想到一旦他真的开始着手复仇,怕是就会离开对方。

他不舍得连累对方陪他一起受那份颠沛流离的罪,却又舍不得离开对方,更何况,他还不确定他何时才能完全恢复。

陆莫宁从赵天戟离开就并未睡着,他躺在床榻上,背对着门,默默推算着时间,已经过了一炷香,对方依然没回来。

陆莫宁皱眉:莫不是真的生气了?

半个时辰之后,一阵窗棂轻微响动了一下,随即一道黑影就掠上了床榻,陆莫宁迅速闭上了眼。

他就感觉到黑蛇的气息拂在后颈,偏凉的呼吸让他后颈的肌肤有些发痒,强忍着没动弹,下一瞬,就感觉放在身侧的手被攥住了。

陆莫宁身体一僵,想挥开对方的手,可偏偏他在装睡。

身后,赵天戟握住心心念念的手,瞧着自己已经半透明的身体渐渐恢复实体,才嘴角扬了扬:不是装睡么?

欺骗了他脆弱幼小的心灵,自然是需要补偿一二的。

不过下一瞬,就看到陆莫宁直接转过身,挥开了他的手。

赵天戟:“……”要不要这么小气?

赵天戟瞧着正对着他,已经睁开眼的少年,想到先前被这么欺骗,必须给对方一个惩罚,他堂堂一个帝王,怎么能这么随便就被骗到了?

于是,赵天戟倨傲冷淡地扬起下巴,慢慢躺下来,背过身去了。

陆莫宁:“……”

一炷香后,某个打算冷战的帝王又默默摸了一把小手。

陆莫宁面瘫着一张脸:“……”有本事你别摸啊?

翌日一早,陆莫宁醒来就发现自己整个人被某人死死搂在怀里,他嘴角抽了抽,还未等他将人的手臂拿开,身后的某人却是自动先收回了手臂。

坐起身,看到陆莫名看过来,凤目斜睨,薄唇冷抿,下颌倨傲的一扬,径直转过身,竟是先一步下了床榻。

陆莫宁:“……”

只是赵天戟下来之后,一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竟是还穿着那件黑寡妇装,嘴角抽了抽,直接打开房门,喊了声:“段老四!”

几乎是瞬间,段劲松迈着小碎步就冲了过来,手里抱着两套崭新的服饰,恭恭敬敬的:“两位公子,可要请小厮过来服侍?婢女也行的……”

只是这个婢女两个字刚出口,段劲松就被赵天戟幽幽扫了一眼。

段劲松立刻站好了,觉得自己这是被皇上重生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他竟然要给皇后找婢女!服侍!

他这是公然……

段劲松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口误口误,要是陆公子愿意,老夫亲自服侍也是可以的。”

赵天戟:“你想服侍阿宁,当我死的?门都没有。赶紧去置办个新宅子去,这么多银钱也不知道你藏着放着是能放出一朵花来是不是?”

段劲松哪里敢说半个不在,赶紧去置办了。

陆莫宁疑惑地看了眼,他怎么觉得这两人的相处方式,更像是奴才与主子?

只是还未等陆莫宁多想,一个妇人却是过来了,正是昨日见过的罗姨娘。

罗姨娘看到陆莫宁福了福身:“昨个儿多谢陆公子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妾做了一盅参汤,陆公子先垫垫,稍后早膳已在准备……”

陆莫宁还未说话,赵天戟嘴角先抽了抽,这罗姨娘怎么回事?对他的人这么热情算什么?

于是,赵天戟直接退后一步,揽住了陆莫宁的肩膀,“依偎”过去,杜绝别的女人给他的人做的汤:“冤家,你怎么能喝别人给你煮的?是不是嫌弃我了……”

陆莫宁:“……”他还是继续冷战吧。

罗姨娘最后被重新喊回来的段劲松给带回去了,段劲松看到赵天戟这模样,忍不住眼含热泪:皇上受苦了!为了大业竟是这般隐忍……

于是,众家仆就在膳堂看到自己老爷边哭边瞧着那对奇怪的夫妇,更加确定了这“黑寡妇”是老爷的旧情人,求而不得,这是伤了心了!

只是,没想到这“黑寡妇”竟然亦男亦女!

老爷口味真独特啊!

陆莫宁被众人盯得这顿饭能吃噎着了,膳后直接说明了来意,段劲松自然没意见:“陆公子放心,这件事交给老夫,保证妥妥当当的。”

陆莫宁颌首:“只是还要劳烦段老爷随后寻到皮子之后,随我们去一趟宁州府,由段老爷出面,怕是更易让对方相信。”

段劲松自然没意见,随后就开始准备了起来。

段劲松果然不愧是越州城首富,动作极快,不过是一日的功夫,就收了不少稀罕的皮子,直接装了三大箱,抬上了马车,就以出售皮子为由,带了罗姨娘与一位老仆就启程赶往了越州城。

陆莫宁则是与赵天戟同时启程,不过他们是骑马,动作更快,这次因为段劲松给他们换了一匹良驹,不到三日的功夫,当夜赶回了宁州府。

他们一回到昌府,昌荣欢就赶紧过来了:“陆老弟,你这趟出去了几日,可是寻到了什么东西?”

陆莫宁故作遗憾道:“本来以为追到了一条线索,没想到赶过去一看,却又断了。”

昌荣欢道:“不知可否透露一二给老哥,让老哥也提前做点准备?毕竟,如今柏儿被关在州衙,家里那婆娘见天吵吵嚷嚷,这老哥……快顶不住了。”

陆莫宁回来的路上早就有了应对之策:“这次去了一趟其中几位通缉犯的家乡,还以为能查到什么,找到共同点,结果还是一头雾水……怕是,怕是下官也有心无力了。”

陆莫宁垂下眼,颇有种要撂挑子的打算。

昌荣欢哪里敢再问别的:“老弟老弟,你可不能不管,这……这上面又催了,老哥这也是没办法了!下次若是再有这种事,老弟尽管告诉老哥,让老哥派人出面,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的。”

陆莫宁应了之后,昌荣欢这才放下心。

而另一边,段劲松以越州城第一首富的名头,大手笔在宁州府开始宴请当地的富商以及贵人,连昌荣欢也去了,不过两日的功夫,闹得沸沸扬扬,热热闹闹。

第52章

段劲松等时候差不多的时候,按照陆莫宁的意思,将他带来的几箱皮子给宣扬了出去,其中有几件最为稀有,他将会在三日后,举报一场拍卖会,若有同好,能来一观。

不过段劲松为了噱头,并未说到底是什么皮子。

加上他是越州城第一首富,拿出来的东西也必然不俗,倒是吊起了不少富商以及官绅的兴趣,打探这段老爷带来的到底是什么稀罕物。

只是打探来打探去,却都没能打探出来。

而就在这时,段劲松直接大手笔包下了宁州府最大的一间茶楼,连包时日,拍卖会当日,前来的宾客必须先交纹银一百两。

这么一宣言出去,几乎整个宁州府都传遍了。

觉得这段老爷莫不是疯了,一百两纹银,他怎么不去抢?

可偏偏,越是如此,越是弄得他们心痒痒的。

宁州府这几日抓心挠肺的,茶余饭后都是这场拍卖会,而主角段劲松此刻却是恭恭敬敬的站在赵天戟的面前,忍不住道:“陆公子这方法不错,像是我们这种地位的,这种不在乎这点银钱的……越是如此,他们越是为了面子会来上一来。就算是不稀罕,那些乡绅富商高官,也会过来一趟,赚了这个面子。”

赵天戟看他一眼,挑眉:“不在乎这点银钱?”

他扫了眼段老四这刚换上的华服,若非这次他盯着,对方还打算将他那些破袄烂衫继续拿出来。

段劲松低咳一声:“老夫这是节俭……”

只是在赵天戟意味深长的笑容下,倒是说不下去了,干脆视线一转,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陆莫宁身上:“陆公子,可是有不妥之处?”

陆莫宁摇头:“谁说这个方法能将对方逼一逼,可若是对方不上钩……”

那么他们的计划也就失败了。

赵天戟却是掐着一炷香的时间,顺势握住了陆莫宁放在桌上的手:“阿宁,做大事者,就要不计后果,但求没有遗憾……”

陆莫宁睨了他一眼:“你说得对。”

赵天戟凤目一亮:难得阿宁竟然会认同他的话啊。

“但是……你何时打算放开我的手?”

陆莫宁眯眼:他这是扮演小夫妻扮演上瘾了?

赵天戟颇为遗憾的收回手:阿宁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他淡定的强词夺理:“我这是不得已,一炷香了。”

段劲松本来被皇上这无赖样给闪瞎了眼,结果,听到这一句,立刻点头:“对对对,不得已的,一炷香到了……为了保险起见,怕是还需要再摸一摸。”

他作为一个臣子,势要扞卫皇上的幸福。

赵天戟赞赏地看了段劲松一眼:段老四,不错,有进步,朕心甚慰。

段老四:为皇上排忧解难,是老臣的本分。

陆莫宁:“……”他总有种养了一只狼,招来了一只狈。

他们两人脸上就差写着四个字:狼狈为奸。

拍卖会当日,一品茶楼人声鼎沸,热闹喧天。

几乎整个宁州府,以及周邻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百余位加上仆役,竟是将整个茶楼一楼大堂坐的满满当当的。

段劲松早就招了不少小厮,送上一品毛尖,以及各色小点心,都是一等一的,让这百余位都觉得没白来。

而在这些人进来之前,陆莫宁与赵天戟带着易装成女子戴着兜帽的裴晁来到了茶楼的三楼。

从三楼那个位置看去,能将楼下所有人的面容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有十五年前你记忆里熟悉的身影?”

陆莫宁其实并不抱任何希望,毕竟,十五年前,裴晁才五六岁,当时天色又黑,他当时又害怕,对方处在阴影里,自然并未看清楚,除了那特有的护卫腰间装饰。

可对方自然也不是傻子,在当地杀了人,自然不会再留着那些东西。

如今只能凭直觉来寻了。

果然,裴晁摇摇头:“记不得了,是是而非,瞧着都像又都不像……”那人在时隔十五年之后,这些年午夜梦回都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可一直都像是蒙着一层纱雾,根本无法看清楚。

陆莫宁道:“不急,先看着吧。”

拍卖正式开始。

段劲松这次下了血本,带来的自然也都是好东西,作为一个商人,段劲松虽然舍得下本,但是也没打算吃亏,是以这场拍卖,要是弄的好了,他也不亏。

果然,因为他拿来的东西不错,段劲松先一步弄了几个自己人进去,开始争相拍下。

这么一带动,有好面子,自然也就不落下风。

不过两个时辰,段劲松带来的那两箱子宝贝皮子都拍卖了出去。

段劲松摇了一下手里的铃铛,上了台阁:“如今……就剩下最后一件了,这可是今个儿的重中之重了,保证让诸位不枉此行。”

某乡绅:“到底是什么啊,我们这次来,可都等着看段老爷你的宝贝啊……哈哈……”

某商贾:“就是啊,段老爷你这可不够意思,应该最先拍卖,好歹不让我们惦记了不是?”

“……”

众人七嘴八舌,段劲松却是极为淡定:“这可不行,若是先拿出来,这别的可都成了鱼目了,你们还肯要?那老夫这一趟,可就血赔了啊!”

众人嘻嘻哈哈之下,倒是更加热闹。

段劲松一挥手,也不卖关子了,东西立刻拿了出来。

等红布掀开的一瞬间,众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是一块不小的雪狐的皮子,通体雪白,竟是一根杂色都没有。

雪狐不难求,可难求的是一根杂色都没有,毕竟,一整块狐皮,或多或少,都有会那么一些杂色,可段劲松拿出来的这一块,却当真是稀有。

众乡绅富商都看直了眼,他们既然能来着皮子拍卖会,自然是爱好这东西的。

顿时就有心急的,开始了喊价。

直接从一千两飙到了一万两……

却是速度慢了下来。

毕竟虽然皮子珍贵,但是用几万两买一块皮子,却也让不少人犹疑了。

裴晁瞧着那块通体雪白的皮子,眼眶泛红,久久未言。

这块压轴的皮子是陆莫宁要求的,先前交谈之下,裴晁曾经提过,当年他父亲裴雄进了一趟深山,因为他身子骨不好,需要要钱,所以那次裴雄去的久了些,没想到真的捕捉到了一头稀罕的雪狐。

当时陆莫宁想到可能是为了皮子之后,就来找了裴晁,对方回忆之下,就想到了这一段。

对方既然当年能为了一块雪狐皮,不惜跑到江栖镇。

那么对方……就很可能也忍不住想要将这一块收入囊中。

只是,裴晁瞧着台下叫喧的人,一个个摇头,不是,不是……感觉不对……

陆莫宁的眉头也皱紧了:难道……这次真的要无功而返吗?

段劲松感觉差不多了,抬头朝着三楼的方向不经意地看了眼,随后就要喊,如今出最高价的是一万三千五百两,是宁州府下管辖的一位小官,没想到对方倒是舍得。

陆莫宁望着那个兴奋不已的县令,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对方显然不可能是。

若是对方有当年那般将昌荣欢给提上来的本事,他也不会仅仅是一个县令了。

昌荣欢这次也来了,只拍了一件普通的皮子,此刻看到那皮子,忍不住怔愣了下,好久都没回过神,随后很快低下头,端起茶水喝着,只当是没兴趣。

就在段劲松喊第一次,第二次……堪堪将要喊第三次的时候。

突然,茶楼的门被大力从外推开了。

一个华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玉冠锦服,身材高挑,只可惜一双眉眼太过细长,给人一种阴险奸诈的感觉。

他身后跟了七八个小厮,直接推开了第一排正中间位置的昌荣欢。

昌荣欢本来正不郁,可抬眼看到对方,腿一软,连忙点头哈腰的退到一边:“三爷,没想到三爷竟然也来了,请坐请坐……三爷能来,真是大驾光临啊……”

陆莫宁低下头,瞧着那年约四十的男子,看向裴晁:“三爷,你可认识?”

裴晁盯着对方,咬着牙:“蛇鼠一窝,薛家如今当家的亲弟弟,人称薛三爷。”

陆莫宁听到这个称呼眉头皱了皱,毕竟他对薛这个姓氏,比较敏感,让他忍不住想起了薛四郎与薛林氏。

“薛家?”

陆莫宁来了宁州府之后就一直在查案,对这些并不怎么了解。

“这薛家是宁州府的地头蛇,与京城的薛家是本家,薛氏的祖祠在这里,这宁州薛家的二老爷与京城的那位定国公是亲兄弟,加上前几年,这薛家出了一位贵妃,更是风头无限……不过也是他们碰到钉子了,听说前段时间京城薛家出了事,这位大概是处理那些事,没怎么出来过。如今,怕是已经解决了。”

裴晁在昌府的时候,见过昌荣欢巴结薛家的人,还不止一次的主动示好,可偏偏人根本就不搭理他。昌荣欢每次大寿去请薛家的人,恭恭敬敬送上请帖,人也不过来个管家送上贺礼,根本没人前来。

陆莫宁皱眉,看来还真是撞上了,这都能碰上京城薛家本家的人。

陆莫宁盯着这宁州所谓的薛三爷,眉头紧锁,看裴晁看到对方并无任何反应,看来是对方的可能性极低,而且对方的年纪也对不上。

只是对方这个身份……如果是与京城薛家有牵扯的本家……

对方倒是有能力掩埋当年那件事。

可……有可能吗?

第53章

陆莫宁深深看了这薛三爷一眼,询问身边的裴晁:“这薛三爷可像那人?”

裴晁摇头:“不是他,个头对不上,我这几年见过这薛训灿几面,不是他。”

裴晁之所以这般肯定,是因为这人的身高与记忆里的并不符合。

他当年虽然年幼,也未看到那人的模样,但是当时那人在后门出来时,却是与昌荣欢站在一起的,当时那人的比昌荣欢高出半个头,而这薛三爷薛训灿,他以前见过几面,却是与昌荣欢个头差不多,所以,并不是他。

陆莫宁沉思了下来,随着裴晁将宁州府薛家本家介绍了一番,他终于对这整个薛家有了个了解。

楼下大堂来的这位,是薛家二房的薛二老爷的嫡次子,在薛家排行第三,人称薛三爷,他的兄长,也就是二房的二老爷的嫡长子薛训庭,正是如今薛家本家的当家。

这薛家在宁州府屹立百余年了,这薛家当年分出了三支,一支去了京城,是薛家大房,当家也就是如今的定国公;

一支留在本家,另外一支则是去了边境,其中一位还入了军队,当了不小的武官;

而留在宁州府的这薛家二房,从商,积攒了不少的家底。

如果说段劲松是靠着赵天戟给的银钱起家的,那么薛家是靠着数百年的基业起家的。

只是士农工商,商贾的地位低,所以到了定国公之前那一辈,就让他们去考功名,定国公年轻的时候,还真的考上了,就由他的父亲薛二老太爷带着那一脉去京城发展,后来还真的成了事。

只是相较之下,虽然定国公位份高,但是到底还需要银钱支撑,这也就少不了留在本家的薛家二房,这三房如今混成一股,筋连着筋,骨连着骨。

陆莫宁眉头拧了起来,他对定国公的家事并不在意,自然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深的渊源,没想到,定国公竟然还有另外两房一个在宁州府,一个还在军营,这让陆莫宁心底涌上一股不安。

他突然想到先前裴晁的那句话:先前因为京城那边出了事,所以这薛三爷如今才出来,怕是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定国公那件事,如何解决了?

……莫不是,已经重新复宠?

那辛大哥岂不是危险了……

陆莫宁攥紧了手,看来,想要彻底解决了定国公,将其彻底绳之于法,首先还需要断了其本源。

不仅陆莫宁,赵天戟的眉头也拧了起来:薛家?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的确有一位将军是定国公的宗亲,前些年跟着他征战的时候出了不少力,因为当年并未怀疑过定国公,他对这人也极为信任,后来定国公背叛了他,暗地里勾结了赵云霁,害他惨死。

如今归来,他倒是差点忘记了这么一个人了。

陆莫宁看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赵天戟解释道:“他说的三房那一脉,的确是出了一位将军,先前跟着云戟帝打了不少胜仗,是正三品的前锋参领,后来,一直留守边境,如今……”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

陆莫宁明白了赵天戟的意思,如果单单只是定国公,赵帝还不会如何,若是如今边境有那么一位,加上先前他猜到的一些信息,定国公怕是与赵帝谋害云戟帝有关,如果定国公参与了,也就是说赵帝有把柄在定国公手里,怕是……赵帝根本就不会真的动定国公。

陆莫宁薄唇冷抿,眼神噙着冰。

赵天戟明白他的担心:“蔺戈去了京城,我会让人递信过去,至少先保住那位辛大人。”

陆莫宁颌首,暂时只能如此,可只要有赵帝在,就算是如今保住了又如何?

那些忠臣,被冤死的又何止一二……

整个三楼包厢的气氛顿时凝重下来,裴晁听不懂他们二人的话,但是也听出怕是事情有了难处。

“可是有问题?”

裴晁的声音这些时日未再吃药,已恢复了些沙哑。

陆莫宁摇头:“我先前来江栖镇当县令之前,办了个案子,牵扯到京城薛家的定国公与那薛世子,怕连累了一位旧识……”

裴晁讶异,随即难以置信的眼睛灼灼发光:“那薛世子害人被撤了封号,贬为庶民,判了鞭尸,是……大人您?”

陆莫宁也未瞒着他:“嗯,是我与如今刑部的辛大人一起办的,他为了护我,一人应了下来,但是目前来看……是我低估了定国公的势力。”

裴晁道:“大人若是担心,可以先去救辛大人,我这边,还能撑一段时间。如今凶手还未找到,还不着急。”

陆莫宁心底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可见过薛家别的人?”

裴晁心头一跳:“大人你是怀疑……”

陆莫宁没吭声,他只希望不是。

可今日所来的人,排除了一圈之下,也只有这薛三爷薛训灿最有可能,他个头对不上,可若是……他来拍下这东西,并不是为自己呢?

几乎像是证明陆莫宁的想法,楼下大堂的薛训灿此刻缓缓开了口:“……三万两,这皮子,爷要了。”

听到他这话,众人先是一愣,之后开始恭维,谁不知道这薛家跟京城的薛家有牵扯,虽然前段时间出了事,如今看这薛三爷有春光满面,怕是那件事对京城的薛家并无任何影响啊。

于是恭维之声几乎将这薛训灿给淹没,他愈发的得意:“爷不喜欢这皮子,但是爷兄长喜欢啊,过几日兄长寿辰,自然是要送份能拿得出手的贺礼。本来这些时日挺忙的,刚好听说这里有上好的皮子……诸位应该不会与爷抢吧?”

“自然不会,三爷您出手就是大方,我们可不敢,薛当家这是要过寿辰了?怎么没听说,早说啊,我们也备上寿礼过去祝贺一番。”

有人赶紧道。

那薛训灿遗憾地咂嘴:“也不知道哪个小皮子,竟然敢惹上我们薛家,这不……兄长可是处理了好多时日,都说这次要低调办一办,这怎么行?我们薛家的当家,这寿辰自然要轰轰烈烈的,你们请好了,寿礼都准备着,过两日,爷给你们发请帖……都来都来啊!”

顿时一番热热闹闹,那薛训灿拿着雪白的皮子用贵重的盒子一装,大摇大摆的走了。

陆莫宁将掀起一角的竹帘慢慢放了下来,心底隐隐沉着,看向不远处神情恍惚的裴晁,神色凝重道:“这薛当家……你可了解?”

裴晁摇头:“不了解,这薛当家很少出现,即使是寿辰,一般也不大办,昌荣欢虽然每次都去,但是都不敢带家眷,回来也是谨小慎微,不敢多提。不过这薛当家为人极为低调,且很有手段,只要经过他手的生意,都能翻上数倍,他接手薛家十几年,将整个薛家家业扩大了很多倍。”

他并未见过这薛当家,也从未怀疑过对方,毕竟听说这人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身边只有一位夫人几个姨娘,他自然更加从未怀疑过对方可能是那等奸邪之人。

楼下有还未离开的乡绅商贾的声音传来,“……三爷竟然送这等稀罕的皮子给薛当家,没听说这薛当家还喜这等物事啊?”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别看薛当家如今稳重威严,整治薛家极有一套,可当年年轻那会儿,可是极为叛逆,可是有名驱马遛狗的纨绔,只是后来薛家要选当家,那老太爷被对方气得不行,都打算换人了,结果这薛当家突然就变好了,把过往的习惯都改了,也不喜欢那些华贵稀罕的物件了,这才逐渐又重新让薛家重视,这不,顺顺当当当了薛家当家,如今已经十多年了,眼瞧着,这薛家是越来越好了。”

陆莫宁听着这话,与赵天戟对视一眼,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若当年那人真的是这薛当家薛训庭,怕是……难办了。

裴晁的脸色也随着这话变了,身体摇摇晃晃,往后退了两步,蹲坐在椅子上,好久都没能回过神,垂下眼,眼神里有猩红的愤怒与恨意涌现,久久不消。

陆莫宁与赵天戟回昌府的时候,昌荣欢也刚从茶楼拍卖场回来,还处于兴奋中,他这次只拍了一件小玩意,却也足够了。

看到陆莫宁,忍不住道:“老弟,你这是去哪儿了?本来想带你去拍卖场瞧一瞧的,结果怎么都没找到你。”

陆莫宁道:“去查看了一些那七位死者的现场,怎么了?”

昌荣欢并未怀疑,激动道:“你不知道,薛家,就是宁州府最厉害的那个薛家薛当家,三日后要过寿了,老哥刚得到的消息,也见到了那薛三爷,对方点名要让老哥去,你给老哥出出意见,送什么寿礼好?”

陆莫宁不动声色地敛下眉眼:“薛当家?以前没听说过啊,很厉害吗?”

昌荣欢拍了拍陆莫宁的肩膀,让身后的赵天戟差点没忍住扭断这厮的手臂,好在知道陆莫宁有打算,强忍了下来。

昌荣欢将薛家好生吹捧一番之后,陆莫宁疑惑道:“昌大人与这薛当家很熟吗?”

昌荣欢像是想起什么,遗憾道:“其实也不怎么熟悉,就见过几面……不说了不说了,老哥要去准备寿礼了。”

陆莫宁却是笑着拦了下来:“昌大人这么一说,倒是让我也好奇了,大人可方便带我一起去?毕竟,难得的机会……”

陆莫宁修长的手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昌荣欢的肩胸,“大人你说呢?”

昌荣欢被陆莫宁这一笑给笑得晃了一下眼,随即明白陆莫宁的意思,也忍不住挤眉弄眼:“老弟啊,你这是终于开窍了啊!以前就是太死板了,这人啊还是需要知道变通,老弟放心,一切都包在老哥身上,到时候一定为老弟引荐引荐!保证你以后仕途亨通八达……”

陆莫宁笑而不语,只是转过身时,眸色沉凝,如今只希望那贼人不是这薛当家了。

只是一回到房间,刚进去,赵天戟突然就讲陆莫宁给压在了门板上,皱着眉,握住了他的手,还十指纠缠。

陆莫宁眉头一拧:“你发什么神经?”

赵天戟垂眼:“一炷香了。”

陆莫宁甩了甩,“那摸一下就够了。”

赵天戟直接开始转移话题:“……你要去薛家看看那薛当家?”

陆莫宁嗯了声。

“可要带着那裴晁一起?”

陆莫宁摇头:“不能带他,我怕他到时候万一激动之下暴露了。”

更何况,这裴晁长得与裴氏女有几分像,真的让薛当家瞧见了,若对方正是那贼人,虽然对方想不到对方会是男子,可即使当时不会心生怀疑,万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不带他去的好。

他不能让裴晁冒这个风险。

不过裴晁显然想去,他当晚就递了消息进来,陆莫宁让洪广平传信拒绝了,表明了他见过之后,会将那薛当家的模样画下来给裴晁看,以及对方的身高。

三日后,陆莫宁带着稍作易容的赵天戟,随着昌荣欢一起,去了薛府。

薛当家这次的寿辰果真是办得极为低调,只请了十多位,地位都不低,还热热闹闹的请了戏班子以及歌姬舞姬。

陆莫宁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薛当家,长得极为英武俊朗,眉眼舒展,颇为稳重,大概是习武,瞧着不过是而立之年,实则早已年过不惑之年。

昌荣欢带着陆莫宁前去引荐,陆莫宁不动声色的对比了一下昌荣欢与这薛当家的个头,竟是真的高出半个头,陆莫宁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克制隐忍。

也当真明白了何为衣冠禽兽,从这薛当家的面容来看,对方完全不像是会做出那种奸污杀人之事。

这薛当家似乎很忙,很快就去招待旁人,八面玲珑,绝对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陆莫宁几乎能确定,对方是当年那人的可能性有七八成,他面容不动声色,脑海里却已经开始想着应对之策。

寿宴很快开始,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声音,歌姬舞姬,一幕幕出场,陆莫宁并未上心,只想尽快离开。

只是陆莫宁却未想到,就在寿辰接近尾声的时候去,却是出了意外。

当最后一场压轴舞开场的时候,陆莫宁并未在意,可等看清楚上面一袭红裙,扮作舞姬,一曲惊舞的精致美艳少女时,对方回旋转眸间,少女精绝之容,让人满眸惊艳,可那姿容明明是……陆莫宁清冷的瞳仁瞬间一缩。

第54章

陆莫宁强压下心底的波澜,瞳仁急促地缩了缩,他清冷的目光落在台阁上身段妖娆的少女身上。

对方腰肢纤细不盈一握,随着赤果的脚踝上叮铃作响的铃铛,蹁跹起舞,飞掠回旋间,身姿轻盈,翩若惊鸿,让人满眸惊艳。

不仅如此,对方一张精致清绝的姿容,被特意描绘过,浓妆让他寡淡的姿容鲜活起来,嘴角上扬,妩媚的眉眼顾盼生辉。

一颦一笑,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低声惊叹。

对方呈现出来的少女,鲜活、美艳,宛若十五六岁灵动的少女,既像裴晁却又不像裴晁。

或者说,他此刻表演出来的,是十五年前,如花一般年纪的裴氏女。

当年裴氏女也是这般的年纪,宛若一朵含苞谷欠放的娇花,只可惜,还未绽放,就被采摘毁掉。

如果说裴晁只与裴氏女有几分像,此刻经过妆容,几乎是像了九成。

陆莫宁的视线看向首位正中央落座的男子,对方原本正不甚在意的端着一杯清茶,大概是抬眸间,被对方的姿容给惊住了,忘记了动作。

甚至连茶杯倾斜,有茶水滴落到了他的衣袍下摆也未发现。

不仅是薛训庭,在场的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台上妖娆而舞的少女,目露贪念的光。

只除了三人,陆莫宁以及赵天戟,还有脸色黑沉的昌荣欢。

别人认不出裴晁,可裴晁当了五年的晁非衣,还嫁给了昌文柏四年,昌荣欢见过对方数次,刚开始也许没认出来,可随后瞧着那张脸,怎么都觉得眼熟。

更何况,晁非衣死了却没找到尸身,如果没见到也就罢了,真的见到了,怕是只当是对方不过是假死。

昌荣欢咬牙切齿,可到底这里是薛家,他也丢不起这个人。

陆莫宁不动声色的将薛训庭的反应收入眼底,如今,几乎是确定,当年那人,正是薛训庭。

对方瞧见裴晁时,眼底是满眸的惊,并没有同旁人一般的惊艳,可见对方还记得这张脸,记得这个人,记得当年他亲手毁掉的这个如花的少女。

裴晁一舞很快结束了,弯腰行礼之后,娇媚巧笑嫣嫣的回身就去了后台。

而陆莫宁再去看,薛训庭已经恢复了正常,接下来一一亲自将他们送出薛府。

而昌荣欢也难得没上前攀谈一二,一出了薛府,就朝着薛府的后门而去,被陆莫宁给拉住了:“昌大人,你去做什么?”

“老弟你也看到了,那明明就是……就是……”昌荣欢大概是拉不下老脸,毕竟任谁去别府祝寿,竟然发现自己已故的媳妇儿突然变成了舞姬,怎么都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陆莫宁自然不会让昌荣欢前去,他道:“大人还是别去的好,如今这里是薛家,真的闹大了,不过是让人看笑话。

除非,大人你想让人都知道,先前那舞姬,正是你的媳妇儿?

如今情况还未定,万一是有什么误会,岂不是……不妥?

更何况,昌捕头还在牢中,这要是让他知晓了,怕是坐不住的……倒是岂不是坏了先前的计划?”

陆莫宁三言两语说服了昌荣欢,末尾,劝服,“昌大人也别急,下官让手下的人去瞧瞧,暂时先别暴露了少夫人的身份再说,可好?”

昌荣欢抹了一把脸:“暂时只能如此了,老弟你说得对,的确不能鲁莽。”

陆莫宁朝赵天戟看了眼,眼底意味极深。

裴晁此举太过莽撞,可他也不能放任对方出事,他在薛训庭面前露了面,难保对方不会找他。

赵天戟应声,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很快就离开了。

昌荣欢答应了陆莫宁暂时不提这事,全权交给他,这才回了昌府。

陆莫宁却是早一步去了先前的旧院子,待了没多久,黑蛇先一步回来了,直接缠上了他的手腕,下一瞬,变成了一袭墨袍的男子。

不多时,裴晁也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却是不敢进来,垂着眼,神情莫辨。陆莫宁坐在大堂的位置上,望着对方如此,到底是心软了:“你……这是何苦?”

裴晁的身体晃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眼底泛红,他已经褪去了妆容,此刻面容苍白,单薄的身体摇摇谷欠坠,大概是为了更加像女子,这两日,他怕是又吃了不少的那种药。

陆莫宁头疼,“你莫不是……真的不要这个身体了?”

裴晁缓缓走近,嗓子沙哑:“对不起……可、可我没办法,一想到那人可能是杀害家姐,杀害全家的凶手,我就……我就忍不住……

这是先前就与舅父商量好的,我们先前设计了两个方案,其中一个就是用七个通缉犯的惨死方法将当年的事暴露出来,还有一个,就是这个……

大人可以放心,这是我们几年前就准备妥当了的。

是想着若是能找到凶手,就以舞姬的方法进入凶手的府中,手刃凶手。

我如今的身份是没问题的,是这戏班子班主的幺女,只是年幼多病,并未露面,几年前已经死了,刚好舅父帮他的夫人看过病,所以对方答应隐瞒了小女儿已死的消息,只说是送到了乡下。

如今我回来,那贼人暂时是查不到的。”

就算是有所怀疑,也想不到他会与当年的裴氏女有关系,毕竟,他是男子,当年裴家满门都死了。

“大人,我是真的等不下去了……我之前想过了,若是这薛训庭不是那贼人,这次来的这么多人,都是贵不可言之人,对方总会出现的,那么这一扮相也会让对方露出异样,我们也就能看出来了;如今也确定了,那薛训庭当时的模样,几乎是肯定了!他就是当年害了我姐姐的贼人!”

裴晁咬牙切齿,他等了这么多年,他是真的一日也等不了了。

陆莫宁哑然,许久,才叹息:“罢了,已经如此了,如今只能尽快着手想办法拿到薛训庭当年谋害的证据了。”

可想要拿到证据,何其难?

裴晁红着眼:“大人,对不起……”

陆莫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暂时先不要出去了,让班主说你身体不适为由,暂时不要露面,昌大人那里,我帮你压下来了,他暂时不会去找你。”

裴晁感激不尽,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陆莫宁与赵天戟这才回了昌府。

回到房间,陆莫宁一夜未眠,赵天戟也赔了他一夜。

“你想怎么着手?如今既已知道了是何人,可这薛训庭,可不好对付。”

他是薛家的家主,他身前有一位定国公,身后有一位二品大将军,他自身在宁州府拥有很大的势力。

陆莫宁道:“想要翻出当年旧案,一则,是需要重审,这件案子,当年是由昌荣欢审理,需要他同意才可,这点我们可以稍后再议;

若是昌荣欢同意了,那么想要将薛训庭绳之于法,需要人证、物证,还要薛训庭亲口承认,这三条缺一不可。

人证,昌荣欢算一个,他是当年的直接知情人,可承认了也就让他认了罪,怕是他不会愿意;

除了他,还需要别的人证,那就需要找到当年执行薛训庭命令的那些带了那些腰带的手下,只是时隔这么多年,那些人怕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

他今日观察了一下,发现薛家的护院以及守卫都没有带那种腰带的,怕是在这十五载中,薛训庭身边的人早就不知道换过几波了。

如今只希望那些人都没被灭口,否则,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赵天戟道:“物证可以找裴晁,他当年说他的舅父也就是荆大夫,在裴家烧尽的废墟找到了半条腰带,只要找出那些人,若是有人留着那腰带,就能作为证物了。”

“嗯,可如今难在,如何找到那些人……以及,如何让薛训庭认罪,还有昌荣欢,对方怕不会轻易作证,也不容易重审那件案子。”

那等同意直接承认他自己当年草菅人命,办案不公,与贼人同流合污。

摘掉乌纱帽是小,杀头怕也是可能的。

赵天戟看他眉头深锁,想了一夜,他一双眼红通,让赵天戟心头像是堵着什么,心疼不已,没忍住,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他精致的眉眼。

陆莫宁一愣,反射性的抬头,赵天戟收回手,低咳一声:“快到一炷香了。”

陆莫宁不自在的摸了摸的额头上对方碰过的地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走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他用手不自然的搓了搓。

可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裴晁的案子,并未注意到别的。

洪广平这时匆匆走了进来,隔着半开的窗棂,赵天戟看到了洪广平,突然想到什么,凤目一亮:“我倒是想到一个好办法。”

陆莫宁嗯了声,抬眼:“什么?”

赵天戟道:“那薛训庭昨日见到了裴晁,自然心神不宁,若是对方当年没有除掉那些人,疑虑之下,会不会对那些人下杀手?”

陆莫宁:“你想去偷听墙角?”

赵天戟道:“对。”

陆莫宁:“……”你堂堂一个武将,这么坦然的说出自己要偷听墙角的话,心里就没有半点压力么?

不过虽然于理不合,但是他也从不是拘泥于这些的人,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陆莫宁想到对方的蛇身:“薛训庭可不是一般人,他的书房定然重兵把守,你……确定能全身而退吗?”

这件案子要破,可他也不想他出事。

赵天戟凤目晃了一下,突然靠近了些:“怎么?你担心我?我就说,以我绝无仅有的姿容,你是不是已经……”

只是等赵天戟还未说完,就看到陆莫宁已经起身了,“喂,你去哪儿?”

陆莫宁挥手:“去州衙。”

赵天戟不满的跟上去:“我都还未说完。”

陆莫宁:“是是是,你帅的惊天地泣鬼神行了吗?晚上按照你说的意思去,只是若是有危险,以安全第一。”

赵天戟虽然觉得这厮对他太过应付,可听到对方承认他帅,心情还是很好的:罢了,口是心非就口是心非了,谁让朕心疼他呢,真是没办法。

陆莫宁去了一趟州衙,因为担心薛训庭万一查到什么对裴晁不利,所以,将看守昌荣欢的桑培换成了洪广平。

而桑培则是被他派去保护裴晁。

天刚黑之际,赵天戟变回了黑蛇,悄无声息的趁着夜色,潜入了薛府。

入夜,薛府的书房灯火通明,管家敲响房门,半晌才听到里面传来薛训庭的声音:“进。”

男子沉稳冷漠的声音极为沉冷,只是仔细听起来,却也有些心神不宁。

管家听到这声音,端着杯盏的手顿了下,不知老爷这是怎么了,从昨日寿宴之后,就一直不怎么对劲。

他推门进去的瞬间,因为心思过甚,并未注意到,他前脚踏进去,一条巴掌大小的黑蛇,无声无息地顺着游了进去,在书房里唯二的两人不注意的功夫,滑进了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花瓶里,悄无声息的。

管家端了杯盏进去,看到薛训庭坐在主位上,手里提着一支笔,半天未落下一字:“老爷,可是庄子铺子发生了什么问题?”

薛训庭这才回神,面无表情的放下笔,沉声道:“先前让你去查的,可查到了?”

管家放下杯盏,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回禀老爷,查到了,那少女唤作殷月莲,是那戏班子殷班主的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这次为了给你祝寿,提前一个月就让他们着手准备了。

只是不巧前几日,这戏班子的台柱子练舞的时候扭伤了脚,这殷班主没办法,回了一趟乡下,将这小女儿给拉过来顶替了。

这小殷氏的娘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舞姬,这小殷氏尽得真传……老爷,你这是……”

管家一琢磨,觉得莫不是老爷对这小姑娘上心了?

毕竟,难得老爷主动询问一个妙龄少女。

只是管家的还未说完,就被薛训庭沉沉的眸光给吓得低下头,不敢再开口了。

薛训庭半晌,才冷声道:“去将宗列喊来。”

管家不敢多言,很快就退出去,顺便将门关好了。

薛训庭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突然朝着黑蛇走了过去,黑蛇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水底。

随即,他就感觉花瓶似乎被转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对赵天戟来说,极为熟悉的机关声响起。

第55章

赵天戟一直沉入花瓶的水底,直到听到脚步声,才缓缓从水底探了出来,露出半个尖脑袋,往前一看,刚好堪堪看到将要闭合的墙壁。

他蛇眸幽幽盯着,他没想到,这薛府里倒是还有机关,因为不了解里面的情况,赵天戟并未冒然跟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薛训庭再次从密道走了出来,手里这次多了一个册子。

赵天戟盯着那册子,蛇眸一亮,又悄无声息地潜回了。

薛训庭打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将上面的名单一一誊抄下来,随后,再次进了一趟书房,出来时,管家已经带着那位宗列等了一会儿了。

那宗列随着管家进来,薛训庭挥挥手,管家走了出去。

这宗列是薛训庭养得打手,一家都在他手里捏着,拿出那个名单递给他:“一共十五个人,按照这上面的名单,以及地址,去给老夫杀了,一个不留。事成之后,老夫给你两万两,保你一家老小下半辈子安枕无忧。”

宗列愣住了:“老爷,这……”

薛训庭眸色又深又沉:“你自己想清楚,老夫既然告诉了你,你若是不接,那么老夫也不会留你活口。你自己选,是生,还是死。”

宗列几乎是没考虑,单膝跪地:“属下这条命是老爷救回来的,万死不辞!”

赵天戟一直等宗列与薛训庭离开,又等了许久,久到天快亮之际,外面的守卫正是昏昏谷欠睡时,他动作极轻地游了出来,用蛇尾费力的推着花瓶,打开了密道,飞快游了进去。

陆莫宁在昌府等了一夜,直到天际大亮,才听到一声东西滑过树叶的声音,陆莫宁扭头看去,就看到黑蛇正费力地咬着一张纸,费力地朝他游来。

陆莫宁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摊开手,赵天戟蛇眸一亮,伸出猩红的蛇信儿,舌忝了一下他的掌心。

陆莫宁:“……”

原本等了一夜的焦躁与不安,被这不要脸的蛇给完全打消了,他将黑蛇提了起来,几乎是接触的瞬间,面前的黑蛇化作了身材高大的男子。

一变回来,就朝着他依了过来,脑袋搭在他的颈窝上,蹭了蹭,在陆莫宁说话之前,幽幽道:“好累……为了将这名单拖回来,我两颗毒牙都酸了,蛇身都磨破了。你都不心疼我吗?你若是不信,我解开衣服给你看啊?”

陆莫宁:“……”

陆莫宁到底是没推开对方,都是男子,也没这么多计较的。

他打开名单,看到上面记录的十五条信息,瞳仁亮了起来:“这是当年那些守卫?”

赵天戟道:“我厉不厉害?”

陆莫宁清眸灼灼,顺着道:“厉害。”

不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名单上,却没看到身边依偎着的人,嘴角露出一抹颇具深意的笑。

赵天戟怕被发现,只撕了那册子上的这一页,所以,他们要尽快动手,否则,怕是会被薛训庭发现。

那宗列已经开始前往,他们一定要赶在对方走之前救下这些人。

他们可都是证人。

赵天戟几乎是立刻喊来了段劲松,让他立刻飞鸽传书,按照上面十五人此刻各自待着的地方,分别联系了各地的旧臣。

没有的,就通知离得近的,能救下一个是一个。

只要有这些人证在,那么至少能让薛训庭哑口无言。

赵天戟对段劲松的办事效率还是很有信息的,加上当年他本来就怕万一朝堂不稳,所以并未将所有的势力都压在京城,分别在各地留了人脉。

而这几年,段劲松自从知晓云戟帝已死,为了给云戟帝报仇,也为了以后揭竿而起,招兵买马,与赵天戟的心腹旧臣都有联系,各地也都安插了眼线人脉,赵天戟一吩咐,几乎是立刻各地立刻有人去办。

不过十日的功夫,十五个人,一个不少的在宗列行动之前,全部都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秘密接了过来,为了怕对方耍花样,段劲松让人都给为了软筋散,全部控制在了一处宅子里。

陆莫宁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看着赵天戟,带着探究:“你们到底有多少同伙?”

赵天戟挑眉:“阿宁你猜。”

陆莫宁道:“你们打算……反?”

陆莫宁猜测到了他们的心思,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赵天戟没想到他能这般淡定的说出来:“你……不觉得这么不妥?”

陆莫宁却是摇头:“赵帝如今的帝位本来就是从云戟帝那里抢来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只是,云戟帝暴毙是人尽皆知的事,如今拿着云戟帝复活的名义,怕是会给赵帝把柄说你们是假冒的。”

赵天戟却是凤眸发亮,突然上前握住了陆莫宁的手:“阿宁,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们是叛臣贼子,没想到……你这么担心我。”

陆莫宁望着他的手,嘴角抽了抽:“你发什么疯?谁担心你了,我是担心……你们一个不慎,再被暗害了。”

他上一世是三年之后才出来的,后来又经过了多年才爬上刑部尚书的位置,之后,他才接触到那些秘辛。

那时候,很多云戟帝的旧臣已经被暗害了,如今只是刚开始而已,如果已经知道了几十年后赵国摇摇谷欠坠的情况,他倒是希望云戟帝能重新归位,至少,那些忠臣不必再被相继杀害。

数年后,百姓也不必因为赵帝的一己之私,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重生归来时,并未想过,他竟然还有机会知晓云戟帝的事,上一世并未有云戟帝的旧臣出现,或者是他死了之后?亦或者,他们失败了?

陆莫宁眉头深锁,眸底的担忧流露出来,让赵天戟怔愣之下,握着他的手更加紧:“阿宁,你且放心,有我在,他们……不会再出事了。”

他不在的时候也就罢了,他们都是他的忠臣,他决不允许赵云霁再借着他的名义对他们迫害。

陆莫宁不擅长情绪流露,此刻也被赵天戟的情绪感染,薄唇动了动,谷欠言,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莫宁迅速甩开了赵天戟的手。

赵天戟简直是幽怨地瞪着匆匆赶来的洪广平,一踏进院子,就对上了赵天戟幽怨的眼神。

洪广平心里咯噔一下:“怎、怎么了?”

他这莫不是……得罪未来夫人了吧?

好在陆莫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洪衙头,可是州衙出事了?”

洪广平回神,摇头:“不、不是,大人……昌文柏要见大人。”

陆莫宁眉峰一拢:“怎么,他可是察觉到什么了?”

洪广平犹疑了一下,道:“对,昌捕头先前看到桑培离开又换成了属下,就询问了一番,之后,他询问了为何还不开堂审问,等等……他对刑讯的流程很了解,怕是察觉到不对劲了。”

陆莫宁想了想,“我知道了,稍后我去一趟州衙见他一趟。”

洪广平离开之后,赵天戟问他:“你打算让昌文柏去劝昌荣欢?”

陆莫宁道:“嗯,如今与先前的预料的情况不同,那人是薛训庭,对方如今还未发现,看一旦那宗列发现人都消失了,一回禀之下,怕是就会露陷。所以,我们要在薛训庭出其不意时,将所有的证据都收集完成,包括,翻案。”

这个翻案,需要昌荣欢点头,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昌荣欢能指正薛训庭,这对他们逮捕薛训庭有极大的帮助。

陆莫宁与赵天戟去了州衙,见了被关押了不短时日的昌文柏。

对方与上一次相见憔悴了很多,坐在单独的牢房里,眼下青黑,显然这些时日并未睡好。

昌文柏抬头看到陆莫宁,视线扫过他身旁的赵天戟,随后视线又重新落在了陆莫宁的身上:“陆大人,我是杀人犯,你为何不开堂审讯?为何不提审?”

陆莫宁直接开门见山:“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昌文柏的表情极细微的变了变:“陆大人你这是什么话,先前不是说了,我是凶手。我也承认了,你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陆莫宁望着他,神色沉定:“因为我知道,凶手是你的夫人晁非衣,”在昌文柏变了的脸色上,他继续道,“且,我也知晓,他就是十五年前江栖镇裴氏一门被灭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裴晁。”

随着最后两个字吐露而出,昌文柏再也无法掩饰心底的慌乱,猛地起身,到了近前,紧紧攥着栏杆:“大、大人……你肯定是弄错了,衣儿……衣儿……衣儿他明明已经死了,他掉下悬崖了,你看到了对不对?他死了,怎么可能是凶手?”

昌文柏眼神慌乱无依,让陆莫宁嗓子发哑心底发酸:“昌捕头,我已经见过他了,这……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包括当年的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知道了,也知道,他做着一切,都是为了替死去的家人伸冤得雪,一切……我都知道了。可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一声抱歉,我来迟了。”

昌文柏死死攥着栏杆的手背上,乍然青筋暴露,双眼泛红,像是脱力般松开手,踉跄着一步步往后退,嗓子沙哑:“他怎么能……怎么能都说出来……他怎么能这么傻?明明我已经认罪了……他那么恨我……我替他去死,他不应该……不应该……”

陆莫宁摇头:“他不恨你,相反,他很感激你。甚至,将你抓进来,一开始,也是因为,他想让你脱离这件事之外,护你周全。”

昌文柏难以自信地抬头:“……不、不可能的,他明明……”

陆莫宁叹息一声:“人都是有感情的,即使五年前,他踏进昌府时,的确是存了利用之意,可你对他的心,他不是看不到,只是……无法回应罢了。”

第56章

昌文柏大概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半晌都没发出声音,双眼泛红,薄唇动了动,却是半个字都没能吐露出来,猛地抬起手臂,撑住了额头,遮住了脸上动容的情绪。

直到过了许久,昌文柏狠狠抹了一把脸,垂着眼,陆莫宁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沙哑难掩的声音:“陆大人……衣儿他,这是他……告诉你的?”

陆莫宁轻嗯了声:“所以你不必如此,你的付出,并没有白费。”

至少裴晁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到底还是再次为他再次打开了心扉。

昌文柏不知是哭还是在笑,连连点头,哑着嗓子再次冲到栏杆前,紧紧攥住了,红着眼紧张道:“大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陆莫宁道:“我这次来,正是为了他的事而来……”

昌文柏听完陆莫宁关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大、大人,你的意思是……当年那人,是薛家主?可这、这怎么可能,薛家主并没有……”

昌文柏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对薛家的人并不了解,只知道这些年父亲与薛家有些往来。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父亲想要攀附薛家,毕竟薛家是宁州府的地头蛇。

再往上,京城那边薛家出了一位定国公,出了一位贵妃,可他没想到……可能竟然是那般的原因。

昌文柏身体晃了晃:“……我父亲……当真参与了当年裴氏女被害一案?”

陆莫宁嗯了声:“这也是裴晁无法接受你的原因,因为……你是他的仇人之子。”

昌文柏脸色惨淡无色,他一步步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顺着墙壁一点点滑作在地上,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苦笑了一声:“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以为他怨我这些年没能找到他,害他吃了这么多苦……怨我没能在他家人你家那事情上帮上任何忙……”

他一直以为他恨他,恨他强迫他留在了昌府,可他没想到,这冷淡与仇恨之下,竟然还有着这层牵扯。

他更不知道,一直教他仁义道德的父亲,竟然……是一个刽子手的帮凶!这何其匪夷所思?

可如果联系到一起,却又发现多么的合情合理。

怪不得十五年前父亲突然能够从一个七品县令调任上来,一切若是有薛家那位出手,自然是轻而易举了。

昌文柏垂着头,许久知道,才哑着嗓子:“大人……你找我,是不是我能做什么?”

陆莫宁叹息一声:“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可如今,凶手是薛训庭,他怕是快要知道有人在查这件旧案,所以在他知晓之前,我希望你能劝服昌大人,同意翻案,并且作证指认薛训庭。”

可这何其难,昌荣欢一旦指认,那么也就承认了他当年明知石雄并未与裴氏女通奸,却依然误判了,还收受贿赂作为帮凶,那么等待昌荣欢的,轻者丢乌纱帽重判;重者就是砍头了。

昌文柏当了这么多年的捕头,如何不知这一点,白着脸,许久都未说话。

许久,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陆莫宁:“大人……我懂你的意思了。”

如果这世间还有人能够劝动昌荣欢,那就只有他了,否则,昌荣欢不会冒险。

昌文柏慢慢撑着墙壁站起身,眼底带着坚韧:“大人……你放心,这是我们昌家欠他们裴家的,就算是不惜一切代价,我也会偿还他的。裴家的四口人,石家的三口,一共七条人命……这是我们……欠他们的。”

陆莫宁直到走出地牢,嗓子还有些哑。

洪广平看到他出来,心里着急:“大人,如何?”

陆莫宁微微偏过头,狠狠眨了一下眼,才恢复了正常,回头,轻嗯了声。

洪广平眼底一亮:“那大人,属下还要守在这里吗?”

陆莫宁摇摇头:“不必了。”

他走出很远,回头看了眼牢房:如今摆在昌文柏面前的是大义与亲情的抉择,即使他点头的爽快,可他知道,昌文柏心里怕是不好受。

昌文柏虽然答应了,可陆莫宁还要考虑进去昌荣欢不愿意翻案的可能性,虽然当时他来的时候,设计让昌荣欢答应了自己一个要求,但是前提是他并不知道昌荣欢也参与在内了,如今怕是那个要求昌荣欢不一定会答应。

所以,若是昌荣欢不同意,他们还需要别的筹码。

“你想做什么?”

等回到昌府,赵天戟问道。

“找同盟。”

陆莫宁缓声开口道。

“同盟?”

赵天戟眯眼,“你想找与我们一样想要对付薛训庭的人?”

如今时间这么紧急,怕是不容易。段劲松是用飞鸽传书将消息递出去的,那些人也是十日内日夜不休送过来的。按照那宗列的脚程,给他们的时间怕是只剩下三到五日。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容易找到也想要将薛训庭拉下马的人?

更不要说,还要说服对方对付薛训庭。

陆莫宁眸色沉沉道:“是,而且这个人选,我已经想到了。”

“谁?”

赵天戟倒是挺好奇的。

“薛家四房的人。”

薛家当年先辈分出去三支,大房去了京城,为权;二房坐镇本家,为财;三房则是出了一位大将军,为势;而唯独留下来的,就是四房的人……他屈居于二房之下,当了薛训庭的帮手。可偌大的薛家,陆莫宁就不信,四房的人从未心动过。

赵天戟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打算:“的确是能从这边着手,不过还是先查一下薛家二房与四房的关系,这一点……就让段劲松去办。他们是商人,在商言商,对方也会信一些。”

否则,牵扯到案子,为了薛家的利益,对方反倒是会退缩。

陆莫宁嗯了声:“我也是这个打算。”

赵天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靠得有些近:“如今,人证、物证都有了,段劲松说那些人愿意作证,可若是薛训庭拒不承认怎么办?还有一点,裴晁怎么办?”

他这些时日也算是明白了,这少年最是嘴硬心软,明明长了一副寡情绝心的模样,可偏偏一副纯善的心肠,他怕是会不遗余力的保护裴晁的性命。

陆莫宁望着赵天戟,却是不答反问:“云戟帝……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赵天戟嗯了声:“……是。”

陆莫宁道:“那么……你们又有几分的把握,能够成事?”

陆莫宁这句话让赵天戟挑了下眉,“阿宁,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都说忠臣忠君,你就不怕……你也牵扯进去,成了乱臣贼子?”

陆莫宁却是道:“你说错了两点。”

赵天戟更好奇了:“哪两点?”

陆莫宁道:“天下大义,江山以民为本,所以,忠臣忠的是民,而非君,这是你错的第一点;第二点,你错在,你们并非乱臣贼子,若是云戟帝未死,那么,如今的赵帝……才是真正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随着陆莫宁的话,赵天戟的一双凤眸越来越亮,突然抱住了陆莫宁的脸,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阿宁,你简直太让……我惊喜了。”

陆莫宁嫌弃的推开赵天戟:“你疯了是不是?”

少年难得变了脸色,一张殊丽的姿容上染上薄红,恼羞成怒地盯着他。

赵天戟松开他,掩唇低咳了一声:“抱歉,就是太高兴了,我以为……你会觉得……不妥,没想到你竟然会这般想,我们在军营的时候豪放惯了,下次你若是不允许,绝对不乱来了……阿宁,你可是生气了?”

赵天戟眼底止不住的灼灼光芒,让少年脸色更加红,抿着薄唇:“莽夫!”

赵天戟心情好,一一应了:“对对,就是莽夫,所以……阿宁别跟莽夫一般见识了?”

陆莫宁睨了他一眼,懒得跟他一般见识:“行了。”

赵天戟松口气:“我们继续说,这裴晁的事与我们的行动有关系?”

陆莫宁嗯了声:“若是能保住裴晁的性命,哪怕是再重的刑罚,只要你们能成事,那么……他就还有重获自由的可能。”

赵天戟一愣,虽然想到一件事,怔愣道:“阿宁你说的是……大赦天下?”

陆莫宁颌首,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紧了,上一世,大赵在几十年后江山社稷摇摇谷欠坠,他如今重活一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很显然云戟帝才是能者。

毕竟,对方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当年云戟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大赵的国基是日益趋稳,更何况,有云戟帝在,保住那些有大才的能者,不怕江山不稳,百姓不兴。

若是云戟帝真的能重归朝堂,那么必然会大赦天下……到时候,身为罪犯的裴晁,也许就能免于刑罚。

赵天戟眼底攒动着亮光,随即想到什么,眼神又凝了下来:“可目前的问题是……如何救下裴晁的性命,七条人命,虽然对方都是通缉犯,可他到底是杀人了。”

陆莫宁薄唇抿紧,许久,才缓缓开口,眼神里带着一抹坚定:“……可这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次,就让我赌一赌,让民意来定裴晁的生死好了。”

赵天戟一怔:“民意?”

要如何让民意来让裴晁免于死刑?毕竟为了达到效果,当时裴晁将那些人弄得死的太惨,要如何扭转这种局面?

两日后,赵天戟终于知道了陆莫宁话里的“民意定生死”是何意了,只是在此之前,昌文柏无罪从州衙放了出来,他一身黑衣神色凝重的踏进了昌府。

第57章

昌荣欢早一步得知消息的时候,激动的亲自带着昌夫人在门口迎接,还准备了柳枝、火盆。

看到昌文柏走过来,两人激动的攥紧了手,昌夫人先忍不住红了眼圈,别昌荣欢瞪了一眼:“儿子好不容易出来,是大喜事,怎么能哭呢?”

“老爷,妾身这是高兴……高兴……只是可惜了那晁……”

“闭嘴!等下不许再提那女人!”昌文柏想到薛府看到的那一幕,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他们昌家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了?她竟然假死攀高枝儿,害得他们儿子这么伤心。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昌夫人迎过去,搂住了昌文柏。

昌文柏在州衙的地牢待了数日,此刻青色的胡渣遍布下巴,眼底猩红,瞧着格外的憔悴倦怠,让昌夫人愈发的心疼不已。

昌文柏却是直勾勾盯着火盆后站着的昌荣欢。

昌荣欢本来正激动着,莫名被昌文柏这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文柏,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爹?”

昌文柏深吸一口气,才压抑住心底止不住的苍凉。他垂下眼,没说话,任柳枝沾了水打在身上,跨国火盆,却是并未用膳,而是在经过昌荣欢身边时,道:“父亲,跟我去书房,我有事与你讲。”

昌荣欢奇怪的皱眉,觉得对方这态度不对,不过想着也许是案子的事,难道是案子出了事?

昌荣欢安排好昌夫人,就径直去了书房。

只是等书房的门一关上,昌荣欢抬眼,就看到昌文柏站在他书房里题着的“大义仁心”四个字。

忍不住嘴角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子,“吾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大牢待了几日,有什么深刻的顿悟不成?”

昌文柏却是没有动,他静静望着那四个字,哑然开口:“父亲,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常常指着这四个字,教导儿子什么吗?”

昌荣欢也看向那四个字,忍不住心生感慨,“为父自然记得,当初我指着这四个字,告诉你,以后你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成为一个有仁有义的好官,不畏强权,无愧于心。”

昌文柏眼眶发热,心底的苦涩蔓延开,让他狠狠眨了一下眼:“那么……父亲你这些可做到了吗?”

昌荣欢显然一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前一片恍惚,许久之后,才道:“吾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显然是不想回答。昌文柏却是偏过头,锐利的眸仁定定落在昌荣欢的脸上:“父亲,你告诉儿子,这四个字,在你的一生当中,你做到了吗?”

昌荣欢皱眉,显然不喜昌文柏这态度:“文柏,你怎么回事?”

说罢,就要转身,“陆大人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案子,若是没有,就赶紧去膳堂,你母亲为了迎接你归来,特意准备了不少的……”

“父亲,你做到了吗?”

昌文柏却是打断他的话,又问了一句,这次,未等昌荣欢回答,就继续问道:“若是如今儿子面临的,有违背这‘大义仁心’四个字,那么,父亲你来告诉儿子,儿子该怎么选?儿子选择了大义,选择了仁心,就要灭亲……这是父亲你当年告诉儿子的,一个字一个字教儿子的,如今,你来告诉儿子……儿子该怎么选?啊,你告诉儿子……我该怎么选?”

昌文柏最后嘶哑痛苦的声音,让昌荣欢已经握到门框的手骤然顿住,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随即慢动作般,难以自信地转过头,看着难受地蹲下身,撑着额头,痛苦不已的男子。

明明早已成家立业,可此刻的男子,宛若十多年前的少年,那么弱小、无助,痛苦的像是困兽一般低低嘶吼着,让他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你、你……知道了什么?”

昌荣欢嗓子发哑,抖着手指着昌文柏,眼底露出一抹恐惧。

昌文柏抬起手臂,撑着额头,挡住了眼底喷涌而出的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在地牢的时候,面对陆大人,他没哭,可如今面对这四个字,在这里,是他的父亲,教导他那些大道理,他也的确是按照那些去做了,可是呢……可到头来,也是这个人,教会了他大义仁心,却也是这个人……彻底毁掉了这一切。

他毁掉了他心中高大的父亲的形象,让这一切成为泡影,他一直以为的能撑起一片天空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奸诈卑鄙的小人,他教他不许当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教他成为一个忠心纯善的人,可他自己呢?

却双手沾满鲜血,满口仁义道德,却做着最让他不耻的事。

昌荣欢瞧着这一幕,颤抖着身体,也忍不住红了眼,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扶住了昌文柏的手臂:“你说啊,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告诉我!说啊 !”

尖锐的声音,让昌文柏终于慢慢抬起头,双眼红得滴血,他就那么仰着头,眼神悲切,“父亲……十五年前,裴氏女通奸一案中,你到底知不知道裴氏女是被陷害的?这件案子,你到底插手了多少?”

随着“裴氏女”四个字,一点点涌入耳际,昌荣欢脑子像是炸开了一般,他双眼慌乱无神地盯着昌文柏,眼神游移,猛地松开手,却被昌文柏死死攥住,不许他退缩。

昌文柏慢慢直起身,像是一头猛兽,一点点向着昌荣欢施压过来,两人最后完全颠倒了一个个儿,成了昌荣欢蹲在地上,被昌文柏半提着肩膀:“父亲,你自小教我这些,可是……你做到了吗?七条人命,甚至还包括两个稚童,父亲……你倒是怎么忍心的?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说啊?!”

“不——我没有!”昌荣欢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挥开昌文柏的手,像是被惊到一般,眼神慌乱,“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父亲……你听得懂,你知道儿子在说什么,当年……你如何不顾裴氏女含冤受屈,你不顾那石家老小,不顾裴家满门……你为了头上的乌纱帽,为了能够高升,你背弃了你的良心,你的原则……父亲,这是儿子最后一声喊你。当你与薛训庭同流合污的那一刻,我心中那个高大、英伟、满身正气的父亲……已经死了。”

昌文柏慢慢松开手,站起身,慢慢抹去眼底的泪意,望着昌荣欢难以置信的双眼,瞧着他眼角的皱纹,心底泛酸,事情为什么就到了这一步?

“你……不可能的,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这不可能……”

“昌、大、人。”

昌文柏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唤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坏人没有受到惩罚,不是时间久了,他就没有罪了,只是……正义来的迟了些。这是昌大人这些年教我的,已经刻入了我的骨血,所以……如今,我选择了大义。

昌大人,如果你良心未泯,那么,就亲手写下翻案书,递交上去,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还有我、有整个昌府与你共进退,若是你继续选择与薛训庭同流合污,那么,就算是撞得头破血流,我也不会退缩。

昌大人……这些年,你午夜梦回,你会怕吗?怕裴家的的人,怕石家的那些冤魂吗?”

昌文柏的最后几个字,像是触痛了昌荣欢心底这些年掩藏的黑暗与恐惧:“你懂什么?!你又懂什么?当年若是我不那么做,你以为他会放过我?放过我们一家老小吗?你以为我愿意吗?

十五年了……我夜夜都会梦到裴氏女吊在我的面前,拖着长长的舌头……双眼流着血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那薛训庭却是宁州府薛家的嫡系子孙,还是最受宠的,薛家,那根本不是他得罪的起的……

昌荣欢低吼出声,像是软了身体,蹲坐在地上,垂着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你让为父怎么办?薛训庭当年将的一万两银票和写好的升迁文书与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摆在一起,让我选,你当年才几岁,我能怎么办?

昌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你以为我不想当一个好官……

你以为我不想无愧于心,若是不是存着一份为民请命的心,当年我何以顶着两榜进士的名头不留在京城,反而跑到那穷乡僻壤一样的江栖镇。可等到了那里,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样……是,我退缩了,这些年我日日夜夜受着煎熬,所以我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教你大义,教你仁心……

是因为我怕,怕有一日,你会与我一样,面对那么艰难的抉择,上愧对天子,下愧对百姓……文柏啊……父亲也是被逼无奈的啊。”

昌荣欢老泪横流,这些年,他竟可能将宁州府治理的井井有条,可不管他再什么努力,烙在他背后的那些人命,早就洗不干净了。

所以,他只能一边与那些人攀交,一边尽可能做些实事,可这么多年了……终于,还是事发了。

昌文柏薄唇紧抿,垂在身侧的双手颤抖:“如今机会来了……只要你愿意,那么还能赎罪,写下翻案文书,指正薛训庭,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与父亲你共进退的。”

昌文柏蹲下身,认真按住了昌荣欢的肩膀。

昌荣欢愣住了,下一瞬,却连忙摇头:“不、不行……我们根本的斗不过薛训庭的,根本斗不过他的……”

“就算是斗不过,也要斗,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如果世间所有的官都这么畏畏缩缩,那么只会被一直这样压下去,父亲,你难道想让儿子跟你一样,有一天,成为连自己都讨厌的那种满口仁义道德,却卑鄙无耻的小人吗?”

昌文柏一声声响彻在耳边,昌荣欢却是摇头,这么多年了……他根本做不到当年刚来江栖镇时的雄心壮志了,他的一颗心,早就被啃噬了,满目苍夷,早就回不去了……

昌文柏看着踉跄着起身,就要往外走的昌荣欢,哑着声音道:“父亲,你真的……要永远不肯面对现实吗?你真的……要这样吗?别让儿子看不起你,儿子给你三天的考虑,三日之后,我们父子情意到此结束,下次再见,就是对簿公堂了。父亲……儿子拜别。”

说罢,昌文柏咣当一声跪了下来,那一声,让背对着他的昌荣欢心头一撞,死死攥住了门扉,就听到身后的昌文柏给他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

昌荣欢到底还是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撞到赶过来的昌夫人,只是看了眼,就继续疾步匆匆离开了。

昌夫人朝着敞开的门扉看过去,看到跪在那里的昌文柏,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头一动,身后的丫鬟不解的问了声,昌夫人深深看了眼,却是带着人也匆匆离开了。

陆莫宁得到昌荣欢并未同意的消息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很清楚,昌荣欢当年既然答应了,那么就代表他有所顾忌。

他在意的东西太多,更何况,这么多年了,他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一腔抱负,就毅然而然请命前往江栖镇的昌大人了。

不过,他倒是很期待一天后昌荣欢会不会改变注意。

赵天戟看他还笑得出来,忍不住担心道:“他若是不同意,我们想要斗败薛训庭,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陆莫宁道:“不急,如今不过是给昌荣欢提个醒,那么就再加一把力罢了。”

“你想做什么?”

陆莫宁:“自然是让昌荣欢知道,即使他不做什么,这件事……也瞒不住了。就像是当年一样,逼他再次做出一个选择。”

赵天戟随后就知道了陆莫宁要做什么,他听完之后,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莫宁:“亏你还是个县令,先前装道士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连扮鬼都扮上了……”

陆莫宁嘴角噙着笑:“只要方法有用,为何要拘泥于那些礼法?”

这可是目前最有效也最快的办法了。

更何况,这个办法,也有助于让众人更迅速的知道裴家的冤情。

赵天戟虽然这么说,却是笑了,瞧着陆莫宁嘴角的笑,有些心痒,想去碰一碰,可想到先前激动之下亲了对方额头一下都让他炸了,若是再来,怕是直接能被踹出去。

赵天戟很快就去办了,而另一边,段劲松已经私下找到了薛家四房的嫡长孙,薛岭奉,如今是薛训庭手下的得力助手之一。

但是段劲松不信,四房真的就这么心甘情愿屈居人下,果然,不过是稍加试探,就让段劲松试探了出来。

段劲松这边进行的很顺利,而赵天戟晚上则是变成了黑蛇,开始了装神弄鬼,于是,不过是一夜的功夫,整个宁州府就开始传,宁州府有一个女鬼,竟然可能悬空飞掠,会飘的……

大晚上的吓死人了……

吐着猩红的舌头,眼角流着血泪,吓死人了……

而且身上还写着一个时间点……

白日里几乎整个宁州府茶楼都开始传来传去,最终,不知道是哪个突然将这个时间点与先前骇人听闻的七个通缉犯联系到了一起,发现,那些人被通缉的时间点,正好与写着的这个时间联系到了一起。

众人更是毛骨悚然,越传越邪乎,最后……

不知道谁又多了句嘴,将这个时间点,定在了十五年前宁州府周边最著名的那件裴氏女通奸一案,因为当时死的人太多,也太过邪门,所以离江栖镇不远的宁州府也有所耳闻。

于是……不过是两日的功夫,几乎整个宁州府都传遍了,十五年前冤死的裴氏女化作厉鬼回来报仇了,那七个该死的通缉犯就是对方给他们的警告。

吓得一时间,整个宁州府人心惶惶,惊恐万分。

第58章

消息传到薛家,薛训庭听到管家递过来的消息,一张脸黑沉:“此话当真?外边当真这般传的?”

管家回禀:“老爷,的确是这样,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而且,对比了一下时间,还真是邪了门了,那七个通缉犯十五年前被通缉的时间点,当真是与那裴氏女十五年前被害的时间点一模一样……老爷,你说,这莫不是这世间真的有鬼祟一说?”

“你胡说什么?!”薛训庭怒吼一声,脸色更加难看了,吓得管家不敢多嘴了。

薛训庭坐在主位上,神色变幻莫测,许久,一咬牙:“宗列可回来了?”

管家道:“那地方离的太远,还未到地方……不过会尽快的。”

薛训庭不知想了什么,嗯了声:“去,递个信儿给昌荣欢昌大人,让他过来一趟,就说老夫找他。”

“啊?老爷可是有事?要不要让老奴通传……”

“让你去就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薛训庭眉峰一沉,格外的阴戾,管家吓了一跳,不敢再多嘴,赶紧走人了。

昌荣欢这两日也被外面的消息吓得惨无人色,想到先前昌文柏的话,更是心神不宁,一脸两日都没睡好。

薛训庭的消息传来时,昌荣欢猛地站起身,更加心神不宁。

昌荣欢换了衣服,走出去的时候,经过内院,就看到昌文柏正站在一棵柳树下,听到动静,慢慢转过身,一双猩红的眼睛,静静盯着昌荣欢,让昌荣欢眼神飞快地转开,许久都未说话。

可到底昌荣欢见了薛训庭,没说出昌文柏说的话,他怕……怕薛训庭会斩草除根,大概是薛训庭看到昌荣欢被吓的这么狠,也信了对方毫不知情,才放心将人送了回去,让他若是有消息,就离开前来禀告。

昌荣欢应了之后,薛训庭也放下心来,只是还不放心,让管家去催促宗列尽快办完事回来。

而另一边,昌荣欢当夜坐在床榻边,愣愣的,望着一处,浑身都在发颤。

昌夫人也是几夜未睡,躺在那里,许久,坐起身,喊了声:“老爷。”

昌荣欢像是被惊到了,猛地转过身,看到黑暗中昌夫人那张熟悉的脸,才哑着嗓子道:“夫、夫人……你怎么还未睡?”

昌夫人沉默许久,才叹息一声:“老爷,你……是不是与柏儿发生什么事了?”

昌荣欢眼神游移了下:“夫人你莫要多想,文柏就是因为那晁氏死的事心生不安罢了……你……”

不知为何,昌荣欢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昌夫人仰起头:“老爷?”

昌荣欢突然颤抖着嗓子,问道:“夫、夫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你有没有觉得、觉得……那晁非衣……长得像什么人?”

以前还不觉得,因为晁非衣一向素装,病怏怏的模样,他也从未太过在意过,可那日在薛家时,对方突然那么盛装之下,他当时就觉得眼熟的很,只是因为太过盛怒对方攀高枝儿,假死欺骗他儿子的感情并未多想,如今听到裴氏女……

这两日被这件事闹得心里不安,突然像是拨开了让他这些年一直忽视的裴氏女一案,竟让他想起来,似乎那日所见的人……

太像了,太像了……

昌荣欢想到这,浑身都毛骨悚然了起来。

莫非……那人并不是晁非衣,而是……而是真的裴氏女冤魂回来报仇了……

昌夫人看着昌荣欢心神不宁的模样,终究叹息一声:“老爷……你怎么,这时才发现呢,哎。”

昌荣欢脸色一变,“夫人……你知道什么?”

昌夫人苦笑一声:“老爷,你莫不是这些年都不明白……为何妾身会这般不喜那晁氏?就是因为,她长得……太像当年的裴氏女了。”

她当年见过几日裴氏女,她们都是女子,同情可怜之下,她自然记忆犹新。

更何况,同样身处后宅,她自然对着晁非衣更了解,或者,她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从她第一眼见到晁非衣,就心神不宁,可后来……当儿子要娶对方的时候,她知道终于还是……

可她尝试过阻止,却阻止不了。

后来,她瞧着昌文柏越陷越深,她终于害怕了,尤其是发现了一些秘密……

她更是再也忍受不了,干脆逼着儿子纳妾,可……到底还是他们欠了裴家的。

昌荣欢变了脸,“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晁非衣……真的是裴氏女的鬼魂变的?”

昌荣欢吓得六神无主,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昌夫人却是哑着嗓子,慢慢摇头:“老爷,你怎么就从未想过,这晁非衣并不是女子,而是男子呢?你莫不是忘了……当年裴氏女死的时候,还是妾身给她整理的衣衫。她的确是死了,晁氏的确是像裴氏女,可他并不是,他是……裴氏女的胞弟,当年的裴晁。”

昌荣欢目瞪口呆:“你……你怎么会知道?可那裴晁不是死了吗?”

昌夫人哑然失笑:“老爷,你莫不是觉得妾身真的是……那般刁钻恨不得自己儿子得不到好的妇人?否则,当年妾身就不会同意他娶一个丫鬟了……一年前,那段时间,荆大夫时常进出后院,妾身担心是不是晁氏身体出了问题,就私下注意了一下,后来……没想到让妾身发现她喝的药……竟然是那种抑制男子……妾身去打探了之下,才慢慢猜到对方是男儿身。后来想到对方的容貌……妾身才猜到的。”

她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自然也猜到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当年江栖镇那么小,人手不够,是她帮忙整理的裴家与石家的那些尸体,虽然年岁相当,可当年那稚童的身量与裴晁差了一些,她看出来了,却没敢说出来。

这也是为何她非要让儿子纳妾,非要将他赶出去……

可到底还是迟了。

昌荣欢的脸色惨白无色,突然想到什么,:“夫人你……你知道当年裴家的事……是、是……”

昌夫人也忍不住湿了眼眶:“老爷,妾身与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不惜从京城来到了江栖镇,妾身懂的你的抱负……只是当年那段时间,你日夜睡不着,妾身都看在眼里,加上那段时间薛家的那位公子爷前来……

后来你在升迁命令下来之前,就一脸喜色的告诉我,你要升迁了……

联想一下,妾身就懂了……儿子不懂你,我懂。

你是怕……连累了昌家一家老小。可老爷……十五年了,我们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年,这十五年来,老爷心底压着的石头妾身都懂,只是……如今既然有机会将这块石头搬离,老爷为何不试试呢?

如今外面都在传,怕是有人在背地里施力……怕跟那位聪慧的陆大人有关,他身为状元,却不惜来到江栖镇。跟当年一腔热血打算投身那片热土的老爷很像呢……”

昌夫人嗓音莫名温柔了下来,跪在床榻上,靠近了,抱住了浑身颤抖的昌荣欢:“老爷,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是妾身心底的英雄,即使你的确做错了事,可老爷……如今,你愿意改正这个错误吗?不管生死,妾身都愿意跟着老爷共进退,还有我们的儿子,老爷……别让柏儿失望好吗?”

昌荣欢许久都未说话,突然,低低的悲怆哭泣声从嗓子里发了出来,这么多年了,他背负着心底的自责与愧疚,压得他日夜无法安寝,他没想到,并不是无人知道,只是夫人选择了隐瞒下来,让他保留颜面,不那么狼狈不堪。

这让他终于崩溃泪流满面,许久之后,昌荣欢才仅仅抱着昌夫人,哑着嗓子:“夫人……对不起,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你说得对,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只是……若是我去了,你……好好照顾我们的儿子,他比他老子强。”

至少,对方坚持住了,不像他当年……还是退缩了。

陆莫宁得到昌文柏送过来的翻案文书,看着上面昌荣欢亲笔书写的文书,瞧着上面鲜红色的印泥,虽然拿到了他想要的,可心底却并不好受。

赵天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扶住了他的肩膀:“放心吧,他虽然犯了大错,只要他肯指认薛训庭,会免于一死的……”

只要他能撑到他重登大宝,大赦天下之际,就是他们一家团聚之时。

只是如今唯一担心的是,裴晁能不能保下性命。

陆莫宁攥紧了那张文书:“就看明日了。”

翌日一早,陆莫宁起身,穿的极为正式,将七品县令的官袍也穿上了,经过三日的发酵,如今十五年前裴氏女一案,被传的沸沸扬扬,因为他们的推波助澜,裴氏女怕是受冤而死,被传的沸沸扬扬,大多数都在同情裴氏女,觉得怕是裴家石家当家惨死怕是也有猫腻。

裴晁也被接了过来,此刻正一身素白的站在院子里,静立在那里,望着陆莫宁,却是嘴角带着笑,即使他今日想要奔赴死地,可他却是心甘情愿的。

那种轻松的笑,让他整个眉眼都舒展开,却莫名让陆莫宁心口发酸。

就在这时,洪广平却是匆匆走了进来,看了裴晁一眼,快步走到陆莫宁近前:“大人……昌捕头想要见裴晁最后一面。”

陆莫宁愣了下,看向裴晁,裴晁显然也愣住了,神情恍惚了一下,许久,才抿着唇,轻嗯了声。

陆莫宁与赵天戟,以及洪广平走了出去,果然看到昌文柏正一身黑衣地站在那里,除了俊脸憔悴一些,难得精神极好。

陆莫宁朝着昌文柏点了下头,就看到昌文柏的瞳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亮了起来,几乎是动作极快地越过陆莫宁走了进去,只是越过之后,转过身,又朝着陆莫宁深深鞠了一躬。

陆莫宁站在那里,许久没开口,大概过了一炷香,或者更短,裴晁红着眼圈走了出来,走到陆莫宁面前,戴上准备好的兜帽,随着他们走了出去。

随后,整个宁州府的百姓,就看到不知何时,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年郎,一身素白地站在最繁华的街道正中央。

在众人诧异不解的围观的时候,少年郎苍白着脸,突然将身上的披风的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写满了鲜红字迹的白衣,那一字一划,鲜红的字迹,让众人一愣,就看到少年郎额头上绑上一个冤字,竟是就那么跪了下来。

对方一个字未言,却是开始三步一跪,往前而行。

那一声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久之后,才有人猛地惊醒过来,开始随着那摇摇谷欠坠身子骨孱弱的少年郎,喃喃念出对方后背上所写,竟是一份泣血的状纸:“草民裴晁,乃十五年前江栖镇裴家……”

随着有人一声接着一声的念出来,当念到对方为了不惜替家人报血仇,不惜男扮女装混入昌府……

最后到血刃七位通缉犯,只为了让人重视到当年那场冤案,众人已经红了眼圈……

到最后,当看到幕后之人,竟然是薛家家主薛训庭时……

众人傻了眼,都傻了,这怎么可能?

薛家主怎么可能会做出那般禽兽不如的事?

这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可就在这时,众人看到一道高大的黑影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径直走到了满头鲜血的少年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竟是随着少年三步一跪,模样虔诚而又沉默,让众人怔愣之下,认出这人竟是州衙的昌捕头时,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众人本来不信,可随着昌文柏的加入,众人傻眼了……

当念到当年江栖镇的县令昌荣欢被薛训庭以一家老小的性命威胁不得已误判时,不知何时已经早就等在途中的昌荣欢,摘下了乌纱帽,从身后走了出来,也一步步跟在了身后。

一时间……街道两旁,明明站满了围观的人,却皆尽哑然失声。

众人就那么呆呆瞧着为首的少年郎,三步一跪地朝着州衙的方向而去,愣是那么看得红了眼圈,他们瞧着娇弱瘦小的少年郎,有心肠软的,泣不成声。

十五年前,对方不过是五六岁的稚童,却背负血海深仇,男扮女装,隐姓埋名……

如今瞧着昌知州,他们哪里还不懂,怕是……当年这事,竟是真的。

一时间,众人声讨薛训庭,支持裴晁的声音此起彼伏,竟是一时间,让整个宁州府万人空巷,同仇敌忾。

消息传到薛家,薛训庭刚好拿到宗列传来的消息:人皆失踪,下落不明。

八个字落下,让薛训庭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匆匆而来的管家禀告外面的情况,薛训庭浑身一僵,颓然坐回到位置上,久久未能动弹一下。

第59章

薛训庭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快就败露了。

十五年了,他甚至都忘记了那女子的模样……

一晃而过,早就随着这些年身居高位带来的荣耀与地位,烂在了心底,仿佛早就随着这些年他在外的好名声而销声匿迹,从未存在过。

可那日,随着那舞姬的陡然出现,再次掀开掩埋的过往,将那一幕幕不堪重新揭开,那时即使发现并无异样,可他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怎么会?

他低下头,瞧着宗列传来的那八个字,眉头皱得紧紧的,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浑身都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几乎是抖着手打开了书房的机关,动作极快地走近密室,可等看到完好无缺的册子时,薛训庭松了一口气。

也许那些人失踪不会是凑巧,怕他会报复,否则,怎么可能有人在不过十多日的功夫,做到这一切,要是对方有这等本事,怎么可能会等了十五载?

更何况,昌荣欢那废物,也没这个本事。

可余光一瞥,看到那撕掉的一角,薛训庭保养得极好的一张脸,几近扭曲地猛地打开了那一页,看到上面被撕掉的残页,薛训庭浑身一软……勉强撑住了暗格,才稳住了身形。

就在这时,密道外的书房,传来管家再次惊慌失措的声音:“老、老爷……不好了!州衙来人了,说、说是……以十五年前奸污杀人案让老爷去一趟州衙!”

薛训庭哑着嗓子,睁着眼,眼底几乎涌出血意,死死盯着那本册子,猛地一拳头砸在了暗格上,咚的一声巨响,吓得书房外的管家面无人色。

州衙外,不知何时早就围了很多的百姓,他们哑着嗓子瞧着远处,那抹浑身血红的少年,愈发衬得对方苍白的姿容孱弱惹人怜惜。

众人沉默不语得瞧着对方三步一跪地朝着他们走来,等到了近前,都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

裴晁早就泪流满面,尤其是这一路听着四周为裴家、为他声讨薛训庭的声音,伪装了十五年的坚硬外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开始噼里啪啦的碎裂,让他死死咬着唇,才防止有哽咽声传出来。

恶人还未得到惩治,他还不能倒下来……

他到了州衙前,慢慢站起身,因为跪得太多,额头上有血留下来,与泪意掺杂在一起,格外的狼狈,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摇晃了一下,被身后红着眼圈的高大男子给扶住了。

裴晁红着眼,并未拒绝对方的搀扶,只是借着这力道,慢慢转身,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这才义无反顾地踏进了州衙。

一步步朝着那“明镜高悬”的大堂走去,州衙的衙役站了两排,都是静默无声。

裴晁边走边道:“草民裴晁有罪……大赵……杀害七名……”

随着这一声声,身后也无声抱着乌纱帽跟过来的昌荣欢也早就红了眼,他望着眼前互相搀扶的一对,心口闷闷的像是被砸了一下又一下。

他脑海里闪过十五年前裴氏女跪在堂下的模样,颤抖着雪白的唇,泪眼婆娑地摇头:大人,民女无罪……真的是被人奸污的……

他当时到底怎么忍心为了一家老小选择了视而不见?他有罪……有罪啊……

昌荣欢哑着嗓子:“吾乃宁州府知州昌荣欢,吾有罪,先帝……吾因一家老小受薛家如今家主薛训庭威胁,不得已同流合污,误判裴氏女通奸,害得裴家、石家家破人亡……唔有罪……吾昌荣欢,罪该万死……不配当这父母官……”

众衙役都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一幕,都傻了眼,若非他们大人,他们捕头亲口承认,他们也不会相信……可如今听着看着,他们出了哑声,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堂外的百姓随着裴晁等人也走到了州衙外,听着昌荣欢的声音,想说出斥责的话,可偏偏瞧着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方该死,因为是他误判,才害得裴家、石家这么惨,可偏偏对方又是被薛训庭威胁的,情有可原,却又太过冷血心狠,毕竟,裴家石家也是人命啊……

于是,最后众人心底无法发泄的怒意,在被带过来的薛训庭的到来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若非有衙役拦着,薛训庭怕是早就被打得面目全非了。

薛训庭大概是第一次被这么辱骂,一群群被拦着的百姓以他曾经没有听过的词骂着他,让他一张脸黑沉可怖,可到底一个字也没吭声。

挺直着背脊,一身威严冷漠地踏进了州衙,当看到站在堂下一旁的昌荣欢,眼神更是带着淬了毒的冷狠。

昌荣欢根本没有看他,只是抱着乌纱帽垂着眼,瞧着身前的跪着的裴晁与昌文柏。

他眼前似乎还有些恍惚,脑海里似乎闪过裴晁的爹,那个身手极好的猎户,一脸纯善敦实,每次他过去买皮子,对方都是选了最好的让他拿,可就是这样,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忍心因为一家老小,害了他们?

这十五年,他受尽了内心的煎熬,却又一步步被世俗同流,他罪孽深重,就是一头撞死了也不可惜,可文柏……文柏……他的妻儿是无辜的……

若是裴晁死了,怕是他儿也不会独活。

这都是他犯的错,为何要让他们来偿还?

昌荣欢死死攥着乌纱帽,悔恨不已。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堂上一身官服的陆莫宁,终于吐出一口气,他突然庆幸自己当初让人去请了他,虽然对方将他掩藏的最深的秘密揭露了出来,可对方同时也让他彻底解脱了,不必背负那些枷锁,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昌荣欢突然抱着乌纱帽,心甘情愿地跪了下来。

按理说,他如今只是嫌疑,他功名在身,根本不必,可他还是跪了……

他罪孽深重,当真,罪该万死。随着昌荣欢这一跪,众人心口也被敲了一下,反观罪魁祸首的薛训庭,却是倨傲地站在那里,动也未动,嘲弄地看了堂上的陆莫宁一眼,眼底翻滚着冷漠与不屑:“老夫到时不知,何时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倒是能越俎代庖审问五品的知州,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想要审老夫,你还不够资格,让比昌荣欢更大的官来,否则……别怪老夫告你一个越俎之罪!”

对方这一句,让守在堂外的百姓,气得忍不住喧哗起来,被衙役慢慢压制了下来。

陆莫宁淡漠地看了薛训庭一眼,突然嘴角弯了弯,让薛训庭皱了皱眉,就听对方清冷的嗓音,仿佛攒攒流动的冰水,在心尖尖上滑过,带起一阵不安的战栗:“哦?本官何时说过要越俎审理了?薛家主莫非也太过心急了些。”

说罢,在薛训庭怔愣之际,一道身影从后堂缓缓走了出来,一脸沉默的铁面无私,让对对方有所耳闻的薛训庭怔愣住了。

“怎么,薛家主以为本官可有资格审问一位五品知州?”

男子年过半百,却中气十足,浑身带着骇人的煞气,微微仰着下巴,一双虎目冷漠得瞧着薛训庭,让薛训庭浑身发僵,许久之后,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难以置信:“骆巡抚……不知何时到的宁州,未曾远迎……”

男子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废话不必说了,本巡抚就问你一句,本巡抚代一个知府审问一个知州,够不够格?嗯?”

薛训庭浑身有种脱力的感觉,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般点背竟然会遇到这么一个硬茬,若是新帝的人,还好说,偏偏这位……是当年云戟帝的旧部。

赵帝这几年还不想闹得太僵,慢慢得势之后,开始一点点以各种理由收回这些人的兵权,而这位当年就是云戟帝身边的正一品的禁军都督,被赵帝好不容易用理由给他弄了一个权力不怎么高的巡抚,兵权收走了一大半,对方倒是也没捏着,可就算是如此,即使没了虎符,这骆巡抚手里的兵,依然只听他的,是个不能得罪的主。

当初京城大房那边递过来的消息中,一共有八名如今不能得罪被贬的主,这骆巡抚就是其中之一,还是最铁面无私的一位。

前些时日定国公出事,他派人去了一趟,花了不少银钱好不容易搞定了,定国公让他最近低调一些,可未曾想,却在这个节骨眼,那件事暴了出来。

薛训庭不知为何,心底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只希望……他来之前递到最近的军营的消息,能撑到对方赶来。

陆莫宁也没想到段劲松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将这一位给请了过来。

他本来以为对方说的会找来一位给他撑腰的让薛训庭哑口无言的,顶多是一位知府,不过以他所知,如今管辖宁州府的知府与薛家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硬碰硬的打算,没想到……

陆莫宁瞧着上方一脸正气的骆巡抚骆钊,颇有些恍惚,眼底也带了几分遗憾。

他上一世也听闻过这骆大人的名声,只可惜,他当时从后宅出来的时候,对方以与一年前病故。

算起来,也就是一年多之后病故的,他上一世本来并未怀疑过,可如今瞧着对方中气十足的模样,以及那些对赵帝的怀疑,如今再看……怕是对方后来病故,怕是也有猫腻。

赵天戟看他神色不对,轻戳了戳他的衣袖,眼神示意:怎么了?

陆莫宁看了眼对方易容过后戴着的大胡子,莫名有些想笑,压下心头的怅然,摇头:稍后再说。

因为有骆巡抚的出现,薛训庭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推辞,于是,十五年前裴氏女一案随着昌荣欢递交出来的翻案同意并认罪文书,直接就开始翻案,直接越级审理,等宁州的知府知晓的时候,压根来不及了。

看着一脸匪气的骆巡抚,那宁州府的知府压根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只是面对那十几位人证、物证,薛训庭依然不肯认罪……闭口不言。

若是别人,怕是因着畏首畏尾,怕得罪定国公不敢动薛家的人,可骆钊是何人,他这辈子除了云戟帝还真没怕过谁,直接拿着人证、物证,还有昌荣欢交代出来的具体案发之间,甚至还拿出了当年薛训庭威胁他时的书信,以及那个升迁文书,书信是薛训庭当年的亲笔所写,还有他的印章。

当年薛训庭不过二十多岁,并未想过这会成为他致命的证据。

当那烧焦的腰带拿出来时,薛训庭傻了眼。

甚至那十几当年带过去的薛家的旧打手,有的早就娶妻生子,被段劲松连同一家老小也绑走了,反过来威胁之下,他们哪里不指认对方,也怕被薛训庭后来灭口,干脆连当年薛训庭收买他们的银钱都拿了出来。

交代了当初薛训庭如何在去裴家买皮子时,如何看上了裴氏女动了歪念头,到后来,逮到机会蒙面将其奸污之后,后来回到薛家,因为当时薛家正在选出下一任家主,正巧当时他处于关键期,又得到消息裴家竟是要状告。

薛训庭怕事情败露影响了他当家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给灭门了,还威胁买通了昌荣欢,弄死了石家三口却陷害他们火烧了裴家。

随着当年细节一点点暴露出来,堂外的百姓听得目瞪口呆,随后将薛训庭绳之以法的呼声几乎振聋发聩,让薛训庭站在那里,强维持着镇定,也无法掩饰他早就变了的脸色。

薛训庭后来依然不肯认罪,说他当时案发的时候在薛家,并且还有人证在,就是他的妻妾。

不过这时候,被段劲松说通的薛家四房却突然冒出来作证,说那时候对方并未在薛家,还主动用私权蛮横的动了薛府里的库房,拿出了当年那件雪狐皮子交了出去,简直让薛训庭目瞪口呆。

大房的人都被薛训庭突然杀人被抓给惊住了,都想办法去打点去了,哪里想到府里会有这等事。

等得到消息时回来时,压根就迟了,简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后来还看了一场薛家二房与四房的骂战,可偏偏四房一口咬定了薛训庭那时没在宁州,那块皮子就是证据,这让薛训庭根本无法辩驳。

如此一来,即使薛训庭强撑着不肯认罪,面对这么多的人证、物证,还有他亲笔书写给昌荣欢的威胁书,包括当时为了让昌荣欢升迁而打点的那些银钱收据,以及薛家当年的账单支出,薛家大房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拿到的……

全部摆出来的时候,骆钊根本不给薛训庭机会,以据众证定罪、脏状露验理不可疑,直接以奸污杀人罪成立将人给关押了起来,三日后斩首示众,让堂外的百姓一阵欢呼。

薛训庭听完之后,当场发飙:“凭什么,老夫乃薛家家主,就算是真的有罪,也应该三堂会审,而非这般轻易就结案!老夫不服!”

骆钊扫了他一眼:“三堂会审?你想得美,本巡抚问你,你可有官职在身?可有功名在身?可有历代皇帝御赐的免死金牌?”

随着对方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薛训庭被问的哑口无言。

当年薛家这三支分的很清楚,他们二房当的是一个“商”字,他虽然银钱在手,却只是一介商贾,哪里会有什么功名在身?

免死金牌这东西,连定国公都没有,更何况是他?

骆钊惊堂木一拍,气焰嚣张:“尔等一个下贱商贾,本巡抚堂堂从二品,还不能直接定一个草民的罪?你当你是昌荣欢一个知州?他倒是要往上报,至于你……大家说一说,无官无职无功名,本巡抚有没有权力直接定罪?”

外面的百姓齐声,正聋发聩:“能!”

骆钊一拍惊堂木:“来呀,关进大牢!三日后斩立决!要是让死囚犯跑了,本巡抚唯尔等是问!”

众衙役此刻也被百姓的情绪感染,精神气十足,直接制服了薛训庭,堵了嘴,直接五花大绑一绑,直接带走了。

薛家二房的人要闹,骆钊吊梢眼一横:“哦?尔等可想清楚了,本巡抚可不是那般好相与的,本巡抚治你们一个大不敬之罪,可不用直接报,能直接关的……”

薛家二房的,哪里敢再多言,急得抓心挠肺,却根本没办法。

反倒是四房的,跃跃谷欠试,二房一倒,可杀人罪又不祸及薛家,到时候总归要重新选出来一位接管薛家的家业,到时候为了薛家的稳定,到时候薛训庭一死,大房与三房就算是知道了又能奈何?

不过,随着薛训庭被斗败关押,同时,裴晁虽然有自首情节,可到底杀了七个通缉犯,虽然七人满手鲜血罪大恶极,可对方也不能越俎代庖杀人,也被同样抓了起来,容后再审,以及昌荣欢,摘掉乌纱帽,以受贿误判被关了起来,因为对方是五品知州,需要往上报,最后报到大理寺由上级定夺。

至于薛训庭,为了防止京城定国公府的人前来营救,三日后斩立决。

到时候人死了,骆钊还真不信,他定国公如今自身难保,还真的敢跟他硬碰硬。裴晁到被将被打下去时,还没想到,有一日,他裴家的血海深仇真的能够报……

他眼底一直强忍的泪意终于无法承受滴落下来,被昌文柏给死死攥住了手,眼底也露出一抹欣慰却又悲伤的笑。

裴晁低下头,抹了一把脸:“这是好事……我不应该哭,等死后……我就有面目去见家姐,去见双亲……还有被牵连的……”

昌文柏死死咬着唇,才没能同样哭出来,他红着眼,低着头,额头抵着裴晁的:“不管你是生是死……你都是我昌文柏的妻……唯一的妻。”

裴晁身体僵了下,许久都没说出一个字,抬起手臂挡在了额头上,哑着嗓子轻道:“……对不起。”

说罢,不敢再看昌文柏,转过身,让衙役戴上了镣铐,匆匆离开了。

昌文柏等裴晁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才收回视线,撩起衣袍的下摆,对着昌荣欢跪下磕了三个头,却是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千言万语尽在这一跪之中。

昌荣欢却是噙着泪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啊,为父要谢谢你,你让为父卸去了十五年的枷锁,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为父应该承受的,你比为父强……行了,好好照顾你娘,为父……对不起你们!”

说罢,狠狠搓了一把脸,被衙役戴上了镣铐,步履轻松背脊挺直地离开了。

一时间,堂外鸦雀无声,看着这一幕,竟是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可想到好人被关,到底还是心里难受。

而隐在百姓中的段劲松,朝着早就买通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突然从堂外跑了进来,快走几步,到了大堂外的空地上,陡然跪了下来,高声呐喊:“吾等小民,愿为裴晁裴公子请命……请求免除裴晁裴公子死罪!”

随着几人这一句,众人像是清醒过来,有还红着眼的,也跑了过来,随之跪了下来:“吾等也愿意为裴公子请命,对方虽说杀人罪大恶极,到底情有可原,又有自首情节,所杀之人罪大恶极,并未无辜之人,且对方是为了报仇,还望大人法外恩情……只求免除一死!”

又有人过来:“求免除一死!”

越来越多的人围聚过来,为裴晁请命,乌压压的堂内外跪了一地,甚至连州衙外挤不进来的,听闻此言,也跪了下来……

一时间,宁州城竟有近万人替裴晁求情。

骆钊也未想到会看到这一幕,看向不远处的段劲松,了然地点了一下头,再次询问之下,得知对方当真愿意,写下万人请命书,如此一来,他就算是免除对方死罪,上头也无话可说。

虽然这个主意是陆莫宁出的,可真的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眼眶热了,听着那一声声,攥紧了手,更加坚定了支持云戟帝重登帝位的想法。

否则,几十年后,百姓流离失所的场面与如今的热血沸腾对比,让他更加不愿意看到。

手掌突然被紧紧攥住了,对方的大掌一点点掰开了他险些攥出血印的手掌,陆莫宁愣了下,偏仰头去看,正好对上了赵天戟隐隐噙着笑意的双眸,声音低哑却温柔:“这是好事,别太自责了,这一切都跟你无关。”

陆莫宁竟是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是不是被对方身后灼目的日光晃了下,他竟是觉得对方整个人仿佛都泛着一层金光。

赵天戟被对方这样直勾勾地瞧着,心头一动,突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调侃:“怎么,觉得爷帅的惨绝人寰,让你想要以身相许?”

陆莫宁原本心头涌上的感动瞬间冷凝下来,扯开他的手,冷淡道:“帅没看到,只看到一个邋遢鬼,你这大胡子哪里买的?可真丑。”

赵天戟还没抛出去的得意眼神:“……”

他瞧着陆莫宁毫不留恋离开的身影,转过头看向还激动的用衣袖抹眼泪的段劲松。

段劲松突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扫过来,循着目光看过去,被赵天戟幽幽的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一下:“……”皇、皇上为何这般看着他?他没做错什么啊?

赵天戟动了动唇,结果发现胡子太多挡住了他好看的唇形,完全无法彰显他的形象,他眼神更幽怨了,看得段劲松身板一抖,默默挡住了眼:没看到没看到,他没看到皇上的目光。

陆莫宁亲自去见了骆钊,骆钊从段劲松口中得知对方的事,拍了拍陆莫宁的肩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随即,看到随即走进来的段劲松,突然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使劲儿抱住了段劲松的小身板,拍了拍段劲松的后背,差点将段劲松给拍吐血了。

“哈哈哈哈,你这小儿终于舍得露面了,得了你的消息,老子跑废了六匹马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赶了过来,终于让老子赶到了,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没想到你这厮离开官场这么久,竟然还管起来这等事了……哈哈哈哈……”

骆钊中气十足爽朗的笑传来,陆莫宁瞧着这一幕,直到他们怕是有话说要叙旧,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只是陆莫宁并未走远,掐着时辰,一炷香贺涉要是变回蛇了,他还要将人提回去。

而另一边,段劲松看到陆莫宁走了出去,想了想,走过去,将门关好了,再抬眼,看向还笑着的骆钊,几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对方还是满头黑发,如今却已双鬓发白,他们都老了。

骆钊被对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动,狐疑地盯着他:“你这小儿多年不见,怎得突然这般见外?这般瞧着老子……”

只是随即,就听到一声叹息声。

熟悉的嗓音仿佛穿透了几年前的时光,再次一点点呈现在了骆钊的面前,让他竟是有一种恍惚,他此刻还身居当年先皇在世时的朝堂之上,嬉笑怒骂、恣意畅谈……

他脖子僵硬地慢慢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角落他并未在意的大胡子高大男子,就看到男子对上他的虎目,熟悉的眉眼,伴随着男子一点点揭开下半张脸的胡髯而露了出来。

骆钊的虎目慢慢睁得像是铜铃,许久之后……突然失控。

陆莫宁本来站得并不远,突然隐约似乎听到了大哭声,粗犷恣意的男子仿佛幼儿一般突然嚎啕大哭,听得陆莫宁一怔,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怔怔望着天际,半晌,还是没忍住一步步走开了。

坐在州衙的一片空地的石椅上,洪广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大人。”

桑培也无声无息回来了,守在他身后,一字未言。“我没事儿,就是有些感慨。”

若非经历这一遭,若非遇到黑蛇,他根本从未想过,他上一世心目中虽然无能但至少是个仁君的赵帝,原来……竟是一个弑兄篡位、谋害忠良的刽子手。

陆莫宁一直在石椅上坐了一个时辰,竟是还未看到赵天戟回来,皱了眉,这厮是不怕自己蛇身暴露了?

而另一边,骆钊终于平复了心情,单膝跪在地上,直挺挺的:“皇上……是老臣等人瞎了眼,没看清那奸贼的真面目,在皇上甍了之后,竟然还跪请对方继承大统,皇上惩罚老臣吧!老臣等人……太愚不可及!”

若非这几年察觉到不对,本来还以为只是对方如今在那个位置久了,心大了,可未曾想,从一开始……就是对方心太狠,算计了他们。

赵天戟将骆钊扶了起来:“不怪你们,朕何尝又不是愚不可及?将一只白眼狼养在了身边这么多年,是朕对不起你们……是朕害了聂中郎他们……”

骆钊摇头:“皇上,是那奸贼太过狡猾,你护弟心切,哪里会知道对方心存歹意!”

骆钊想到什么,一抹脸,咣当一声再次单膝下跪:“皇上,如今既然你还在世,老臣愿意再为马前锋,第一个冲进京城去砍了那狗贼的头颅给皇上献上第一滴血!这大赵的江山都是皇上您亲手打下来的,如今不过是再打一遍……”

赵天戟愣了下,他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陆莫宁殊丽的姿容,心思一动:“朕……”

骆钊看出他的犹疑:“皇上,您莫不是还顾念兄弟情义?”

赵天戟摇头:“自然不可能,那逆贼谋朕性命,陷害忠臣,从他动手的那一刻,朕就没有这等狼心狗肺的兄弟……只是,骆卿家怕是不知,朕如今的身体……怕是不妥……”

一旁也眼含热泪的段劲松也连连点头:“你不知道,皇上这身体不是以前的了,他现在一炷香就会变一次,除非一直……嗯?”

突然想起什么,段劲松一愣,怔怔看着赵天戟:“皇上,从陆大人离开这会儿多久了?”

他怎么觉得这会儿早就过了一炷香了?

赵天戟经过对方这么一提醒,也是愣了下,快速看了眼一旁放着的沙漏,心头一动,竟是过了快一个时辰了。

段劲松也顺着赵天戟的视线看过去,激动的一拍掌心:“皇上!您这是好了?终于啊,只要由您在,这江山还不是……”

赵天戟脑袋嗡嗡的,可瞧着眼前热血沸腾的旧臣,还有那些被害的臣子,赵天戟攥紧了手:“朕知道了……只是这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段卿家、骆卿家何在?”

段劲松、骆钊立刻跪地,双手抱拳,激动道:“臣在!”

赵天戟:“段卿家,由你为中心,开始通知朕当年埋在各地的暗线,买下将要所用的粮草兵器马匹,聚拢旧臣;骆卿家,裴氏一案,十日内迅速结案,昌荣欢交由大理寺审理,由你通知裴御史,让你斡旋一二,保住昌荣欢性命,随后联络兵将,三个月后……朕将会在边境出兵,灭奸贼,重归朝!”

段劲松、骆钊:“喏!臣谨遵圣谕!”

陆莫宁发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到底还是没忍住,让洪广平等人留下,去了一趟房间。

刚走到走廊尽头,就看到段劲松与骆钊一脸喜气精神十足地走了出来,看到陆莫宁,主动招呼:“陆大人来找……贺涉?”

大概是对方的名字有些绕口,两人说的时候都是一顿。

陆莫宁并未怀疑,拱手恭恭敬敬道:“不知他可在里面?”

段劲松一脸茫然:“没了啊,他好像早就回去了,陆大人没看到他?”

陆莫宁想到什么,摇头:“还未,那下官再找找好了,两位大人慢走。”

两人倒是也未推辞,低头匆匆离开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怪怪的。

对上陆莫宁的视线,还露出一个笑,点点头,随即就快步离开了。

陆莫宁抬步走进了房间,奇怪对方去哪里了:“贺涉?”

他刚开口唤了几遍,突然一道身影蹿了过来,一条黑蛇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尖脑袋在他锁骨上蹭了蹭。

蛇身滑滑凉凉的,让陆莫宁极为不自在,提着蛇尾巴就拽了下来:“你怎么变回来了?”

男子碰到他的瞬间,又变了回来,只是依然没有松手:“一时间忘了时辰,等快变的时候,就冲了出去,只是已经变了,又不好乱出去,就躲了起来。”

陆莫宁嗯了声,他被赵天戟紧紧握着手腕,不自在的甩了甩:“已经变了回来了,可以松开了。”

赵天戟却是没像往日那般听话的松开,反而越攥越紧。

陆莫宁抬头想要让对方松开,却在对上赵天戟极为深邃的凤眸时愣了下:“你怎么了?”

莫不是见到了以前的同僚,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他已经落在赵天戟手腕上的手动作一顿,下一瞬就被赵天戟给抱住了,陆莫宁眉头一拧,就要推开,却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赵天戟极为沙哑的嗓音:“阿宁,若是我走了……你可会想我?”

陆莫宁身形一顿,他似乎并未想过这件事,此刻听对方这般一说,神情恍惚了一下。

说起来,他们竟是在一起几个月了,他垂下眼,想了想:“是云戟帝那边传来消息,要动手了?可你不是还未完全变回去吗?”

赵天戟:“我……打个比方,是还未变回去。”

陆莫宁道:“嗯,那就到时候再说。”

赵天戟似乎是轻笑了声:“阿宁……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毕竟,若是没了我,以后谁给你暖被窝?谁给你偷名单?谁给你鞍前马后对不对?”

陆莫宁:“……”真是说他喘,他还真的喘上了?

陆莫宁抬脚,面无表情地踩了下去。

赵天戟吃痛果然放开了对方,陆莫宁抬步打开门走了出去:“别废话了,赶紧回去了。”

赵天戟被逮到人,瞧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身影,忍不住嘴角噙了笑,嘴硬心软的小东西,等你以后知道了朕的身份,还敢踹朕踩朕……

真想看看他到时候的表情啊,一定很好玩。

只是……想到即将来到的分别,赵天戟垂下眼,俊美的姿容上染上了一抹黯然。

到底……还是舍不得啊,这一开战,怕是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解决。

虽然只是过了四年,可这四年来对方削弱了他不少的旧臣,培养了不少自己的心腹,加上当年云戟帝暴毙众人皆知,对方只要一句他是假扮的,足以让他重归朝堂的道路上增加不少险阻。

若是以前他无所畏惧,可如今……

赵天戟瞧着那道身影,心口酥酥麻麻的,让他根本不愿意放开哪怕半分。

可国恨家仇,这个仇……他是一定要报的。

等大业再成,他重归朝堂,定会……定会……

赵天戟随即摇头苦笑,可他如今竟是连表明心意都不敢,他何时竟是这般怂了?

接下来的十日,陆莫宁发现赵天戟这厮突然变得格外的缠人,他走到哪儿他必定跟到哪儿,虽然以前这蛇也缠人,可到底不是无时无刻像是一块粘糕一样,粘在身上就撕不下来。

闹得洪广平一看到,就忍不住开玩笑捂着眼:咦~没眼看了,大人你这是一天天撒狗粮,这还让不让属下活了?

第60章

而随后三天,薛训庭即使再不愿意,还是被骆钊直接砍了,当日对方被斩首时,万人空巷,因为裴晁是苦主,骆钊法外开恩,让对方前去观看。

裴晁因着无功名在身,本来应该也判斩立决,不过因为对方杀人情有可原,加上那七人皆是有罪在身,以及有万人为其联名请命,是以,十日后骆钊宣判,对方留下一命,被判了终身苦寒之地流放。

不日即将启程前往发配之地。昌荣欢因为有官职在身,需要压往京城重新由上面定夺,暂时还被关押。

这件迟了十五年的裴氏女一案,终于落下帷幕,陆莫宁与赵天戟等人也即将告辞离开宁州府,陆莫宁在离开之前,与赵天戟一起,去见了裴晁一面。

裴晁被单独关押在先前昌文柏待的那间地牢里,昌文柏白日里一直陪着他,虽然两人脸色都很不好,只是精神气却不错,昌文柏正在给裴晁喂药。

看到陆莫宁与赵天戟,昌文柏放下手里的药,起身给陆莫宁磕了一个头,裴晁也随即跪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本来以为必死无疑,未曾想竟还能保住一命,如此已经是万幸。

他们知道肯定是陆大人做了什么。

陆莫宁将他们搀扶了起来,认真看向裴晁与昌文柏:“你好好用药,你年纪还很轻,以后身体还能养好,只是流放之地苦寒,好好照顾好自己。”

昌文柏揽住了裴晁的肩膀,相视一笑,看向陆莫宁:“大人放心,我已经跟娘说好了,也询问过骆大人了,他说父亲也很可能被发配到阿晁被流放的地方,大概会有二十年。我们打算随着一起举家搬迁到那里,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陆莫宁嗯了声:“你们……好好活着,以后会好的。”

一旁的赵天戟看向相依偎的两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尔且放心,最多再等五载,天下大赦,你们必定能重获自由。”

陆莫宁愣了下,诧异地扭头去看赵天戟。

裴晁与昌文柏也愣住了:“大赦?”

莫不是当今圣上要大婚?

赵天戟却是看着他们自负的一笑:“尔且等着……在此之前,保护好你们的性命,会有重归自由的那一日的。”

裴晁与昌文柏眼底隐隐浮掠出一抹希冀的光,再次给两人磕了一个头:“就算没有那一日……我们也已经很知足了。”

至少,他们还有命活着,不必天人永隔。

陆莫宁随后亲自看着裴晁被压上了囚车,随同先前被判了流放的囚犯一起被押走了。

裴晁被送走时,很多百姓出来一直将他送到了城门外,裴晁瞧着这些热情的淳朴百姓,在囚车里跪了下来,给他们认真磕了一个头,就此拜别,以后恐难再见。

陆莫宁望着裴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城门的尽头,肩头突然被揽住了,他侧过头去看,发现赵天戟的视线正直勾勾落在他的身上。

陆莫宁:“你这几日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赵天戟挑眉,“能有什么事?”

陆莫宁上下看了他一眼,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可你……”怎么突然这么缠人了?

以前还不觉得,这几日,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正直勾勾盯着他发呆,这还不缠人?

赵天戟却是嘴角一扬,给了他一个蛊惑的笑:“看来小陆大人是被爷看得心口小鹿乱跳了对不对?想让爷多看你就直说嘛,你不说,爷怎么……唔!”

赵天戟这次直接被陆莫宁踢了膝盖,对方小腿毫不客气,疼的赵天戟抿紧了薄唇,才把痛呼声压下去。

等他单腿跳着转过身去看,身子挺拔修长的少年郎已经走远了,他忍不住咧了咧嘴,“真是最毒……少年心啊。”

只是望着陆莫宁的身影,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留恋。

此去一别,怕是没有三年五载根本见不到,这个他从重归人世间就一直陪伴着的少年郎,他看着他从最落败的境地,到如今的肆意,不知何时,对方的音容面貌早就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他的心底,留下了再也无法消抹的痕迹。

翌日一早,陆莫宁一行人拜别了骆钊骆大人,对方还要押送昌荣欢进京,倒是没见到段劲松段老爷,询问之下是先一步离开了。

陆莫宁倒是也未多想,不过这次裴氏女一案能够解决的这么顺利,也多亏了段老爷的相助,所以以后有时间,还要亲自去谢谢对方。

随后,拜别了骆钊,陆莫宁带着赵天戟、洪广平,以及桑培就启程返回江栖镇。

只是第一晚歇息的时候,陆莫宁就感觉额头上隐隐发烫,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只是等他再去看时,又并无任何异样。

是夜,陆莫宁觉得额头上又是隐隐发烫,他自己并未看到的是,他额头上一道极浅的红痕若隐若现,隐隐泛出红光。

而他身边的男子则是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浑身也散发着越来越浓烈的红光,只是最后陡然变回了黑蛇,悄无声息。

如此往复数次,最终停歇。

陆莫宁起床时,发现不知何时赵天戟再次变回了黑蛇无声无息地趴在那串木珠上,陆莫宁抬手碰了碰,对方并未变回人形:“你怎么了?”

陆莫宁拽着他的蛇尾晃了晃。黑蛇似乎这才慢慢仰起头,极为倦怠,蛇尾勾了勾他的手腕:困。

陆莫宁皱眉,眼底露出担忧:“你没事儿吧?”

黑蛇摇头,尖脑袋略微仰了起来:……能有什么事?还是阿宁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要见见爷那张帅的……

随即,黑蛇就直接被陆莫宁的衣袖给完全遮住了,上方传来少年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声音:“那你还是继续当蛇好了。”

难得意外的是,黑蛇听完了低低笑了声,竟是当真那般卷缩着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陆莫宁离开客栈上马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发现黑蛇还在继续睡,眉头皱紧了。

不过他倒是也没多想,想着大概是这些时日对方累着了,等回到江栖镇,再仔细询问一番。

洪广平看到陆莫宁一人下来了,着实奇怪:“大人,贺涉呢?”

贺涉不是跟大人一个房间么?怎么大人下来了,贺涉却是不见了?

陆莫宁垂着眼上了马:“他有事先回江栖镇了,赶路吧。”

陆莫宁都这么说了,洪广平也不好多问,桑培更是从来不怀疑任何事情,陆莫宁做的事情,那就是对的。

赵天戟觉得自己自从那日发现自己可以即使脱离了陆莫宁,也能自行变身之后,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两日直接达到了极致,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总觉得浑身像是要灼烧了一般。

可想到能完全自行变身,赵天戟觉得应该是快要完全恢复的缘故,倒是也未多想,干脆就变了身贴身缠在了陆莫宁的手腕上。

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了,能多留在对方身边一刻是一刻。

如此又走了一两日,却是出了意外。

一行三人一蛇行至一处峡谷时,突然从上方开始砸下了无数的石块。

这发生的太过突然,陆莫宁脸色一变,三人迅速驱马躲避,只是到底身下的马有躲避不及,被砸伤了,他们干脆弃马往回迅速跑。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山上怎么会突然落下这么多石头?”

这也没发生什么山崩一类的?

桑培则是直接扛起陆莫宁,徒手用手臂挡住了一块砸下来的石块,对方力气大,臂力十足,竟是直接将石块给挥开了。

可到底他不过是血肉之躯,这般几次,他手臂上已经有血渗出来,不过好在他们刚进入峡谷不远,三人退出去时,虽然受了伤,到底保住了命。

桑培带着陆莫宁,护着洪广平往后退,陆莫宁不知想到什么,却是突然指着一个小道:“从这里走,快跑!”

这山上突然砸下石块,数量还这么多,并未发生山崩,绝对是人为。

对方的目的很简单,致他们于死地。

陆莫宁并未与人交恶,唯一的就是先前刚解决的裴氏女一案,而在这个案子中,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切的,也就是薛家的人。

陆莫宁心里隐隐不安,只希望不要是那个人。

他竟然是没将那人算进去,毕竟时间太短,不过是十多日的功夫,对方想要从军营赶过来……

可当时骆大人跑废了六匹马也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了,对方如果在意薛训庭,那么势必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赶过来。

是他大意了,竟是忘记了这一茬。

桑培对陆莫宁的命令唯命是从,他直接带着陆莫宁就往前方崎岖的小道跑,从这个峡谷往那是一片丛林,他虽然不明白大人为何如此,却还是跑了。

洪广平跟在身后也狼狈不堪,“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他刚问完,不用陆莫宁回答他也知道了。

因为从后方他们先前冲进来的小道尽头,突然传来了马鸣声,随即,就是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至少有百余人,洪广平脸色变了。

陆莫宁对自己的体力有自知之明,只是时间久了,桑培手臂流着血,到底是难以撑住,身后的人弃了马越追越逼近。

陆莫宁轻叹一声:“桑培,放下我。”

桑培难得梗着脖子没说话,像是一只蛮牛一样往前冲,不顾四周的荆棘将他身上的衣服给划破了。

陆莫宁:“桑培!将我放下来,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这样下去,我们三个人都会没命。”

洪广平跟在身后,边跑边往后看,听到这一句,脸色也变了,“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陆莫宁:“当年云戟帝的前锋参领,如今的辅国大将军……”

洪广平浑身一颤:“那位骁勇善战的薛将军?薛训崇?薛训庭的堂弟?”

陆莫宁嗯了声,是他大意了,没想到这人身为一个将军,胆子竟然真的这么大,真的敢没有命令就离开军营,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刺杀朝廷命官。

洪广平也想到了这一点,咬牙切齿:“他娘的!老子跟他拼了!大人你们先跑……属下去断后!”

“不行!”陆莫宁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不是他的对手,他在军营这么多年,以一挡百不在话下,你过去,就是送死!”

这薛训崇是真的刀尖见血的,洪广平待在江栖镇,虽然是里面一霸,可到底没真的见过血,连薛训崇手底下的兵怕是都不可能是对手。

“可大人……难道让属下眼睁睁看着大人你去死吗?大人,江栖镇还需要你,大赵……也需要你啊!”洪广平红着眼圈,死死咬着牙,看向桑培,根本不给陆莫宁机会:“带大人跑!”

说罢,抽出腰间的大刀就冲了过去!

“洪广平!”陆莫宁脸色大变,想从桑培身上下来,却被桑培梗着脖子死死摁住了,直接就抱着往前冲。

赵天戟这两日因为身体的不适昏昏沉沉的,处于半梦半醒间,压根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陆莫宁等人此刻遇到的危险。

陆莫宁的吼声没能制住桑培的动作,陆莫宁扭头看去,根本无法想象洪广平这么一去,怕是根本没有机会回来了。

陆莫宁狠狠闭了闭眼,既然左右逃不下来,倒不如放手一搏:“桑培,你回去帮他!我自己跑!”

桑培的脚步一顿,他似乎是背着陆莫宁回头看了眼,他长得高,棕色的眼珠刚好就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到为首的将士一刀就砍在了洪广平的肩胛骨上,被洪广平躲了一下,血溅了出来。

桑培瞳仁一缩,将陆莫宁放了下来,陆莫宁被放下来之后,为了让桑培相信,迅速自己往前跑:“快去救他!”

桑培终于相信了,扭头就去救洪广平。

陆莫宁松了一口气,到了前面一个拐角,又从另外一条布满荆棘的小道上拐了回来。

如果注定有这么一劫,注定躲不过去,他为何还要连累两个无辜的人。

陆莫宁到近前的时候,就看到洪广平与桑培满身是血,背抵着背,正在与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人厮杀。

陆莫宁绕道外面,突然站在了拐角的一处,朝着为首的一身盔甲却一看就是身居高位的中年男子喊过去:“薛训崇,你要找的是我……放过他们!”

“大人!”洪广平与桑培脸色大变,想要冲出去,却被四周的士兵围堵的严严实实的。

薛训崇一双冷目带着凶残的狠意,慢慢转过身,长靴踩在杂乱的荆棘上,朝着陆莫宁一步步走了过来:“你就是那七品小县令?”

陆莫宁没吭声,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攥紧了。

薛训崇却是越走越慢,一双凶狠的目光,带着悲天悯人的嘲弄:“不过是一个小东西,竟然能将他给弄死了,你可问过本将军?我们薛家的人,就算是死,也轮不到你插手!”

“你想如何?给薛训庭报仇吗?血债血偿?”

陆莫宁开始往后退,目光紧紧锁着薛训崇。

后者大概是压根没把陆莫宁看在眼里,毕竟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一个徒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你觉得呢?你的命,本将军要了,送你归西,也好随了去给他下去陪葬!”薛训崇一手就开始去抓陆莫宁,虽知道,对方仗着身材瘦弱,极为灵便的一闪,随即,手里的一把干裂的泥土就洒了过去,准确地洒进了薛训崇的眼睛里。

“该死!”薛训崇大概没想到一个堂堂的县令竟然会用这般卑劣的手段,被洒个正着,薛训崇咬牙切齿,脸色狠戾,“给老子追!抓到立刻砍死不论!本将军给他论功行赏!”

几乎是一道令下,以薛训崇为首的将士开始朝着陆莫宁追过去。

桑培与洪广平脸色大变:“大人——”

只是两人伤得太重,根本就无法再追上去,只是依然搀扶着,踉跄着想追过去救陆莫宁,即使只是强弩之末,却也不肯放弃。

陆莫宁边跑,感觉着四周的荆棘在脸上身上划过,疼的他浑身都麻木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他脑子乱糟糟的,只是脑袋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跑得至少远一些,至少能少死一个算一个了。

只是,不知为何,脑海里这时竟是闪过赵天戟的脸,嬉笑的,冷漠的,狡黠的,痞笑的……

陆莫宁摇了摇头,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木珠,幸亏他不在,否则,他这是刚活下来死里逃生得以重生,就又要被他连累了。

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莫宁没发现他手臂上被荆棘划破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淌,最终血珠子流入了手腕上的木珠上。

而与此同时,有红光在他指缝间隐隐泛光,只是被他手臂上的血痕给遮挡,并不明显,与此同时,他眉心的一道红痕越来越明显。

终于,陆莫宁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后背上被重重踹了一脚,陆莫宁一个踉跄,扑到了前方,双手按在了荆棘上,血顿时流得愈发的凶,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停了下来,随即传来薛训崇嘲弄的冷笑:“跑啊,还继续跑啊,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挺能跑,放心,等老子先弄断你的双腿,看你还怎么跑!”

陆莫宁手臂撑着身体刚起身,就听到这么一句,上一世不良于行的恍惚袭来,陆莫宁猛地转过身,一双清冷的凤目沉沉盯着薛训崇。

薛训崇被对方狼崽子一般的眼神给惊了下,随即慢慢抽出自己腰间的剑,抵着陆莫宁:“行啊,不服?陪他玩玩,别让他死的这么痛快,记得先砍了双腿,看他还怎么跑!”

只是,就在众将士围上来的同时,陆莫宁突然扯过用早就抓在手里的荆棘缠住了就近的一个士兵,猛地一转,在对方吃痛的同时,将他手里的剑给抢了过来。

直接对着对方劈了下去。

那士兵一个不慎,还真的被陆莫宁给砍到了,随即,就怒了,直接朝着陆莫宁一圈砸了下来。

只是这一圈并未砸到陆莫宁的身上,对方的拳头愣是被一双有力的铁掌给死死攥住了,随着“咔嚓”一声,愣是将对方的一条手臂给扭了下来。

那士兵愣是对上了一双血目,伴随着身后昏暗的夕阳,骇人得紧。

赵天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昏睡了几日,一睁开眼就嗅到了血腥味,当阴测测的视线对上不远处坐上观的将军,一双冷目像是染上了冰渣:“薛训崇,多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我的人……你都敢动了。”

随着这慢悠悠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原来还不以为意的薛训崇皱着眉头站直了身体,对方周身的煞气愣是让他攥紧了手里把玩的剑柄,皱眉,这人……好生熟悉的一双眼。

只是下一瞬,对着对方站起身,抬头,露出的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让薛训崇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你……你……你……”

赵天戟将陆莫宁扶起来,整个挡在了身后,一双厉眸恶狠狠地盯着薛训崇,像是一只发怒的狂兽:“这些年当赵云霁的走狗当的不错,怎么,连你主子都忘了吗?”

赵天戟将陆莫宁一揽,直接护在了胸前,让他的整张脸都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在陆莫宁想要动作的时候,低沉的嗓音缓缓道:“别乱动,当心被血溅到了。”

对方这一声太过温柔,与先前的狠戾截然不同,陆莫宁果真是没有在动,只是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可他知道自己如今是累赘,只能尽量减少对方的负担。

赵天戟却是已经夺过一把剑,看也未看四周的将士,一双凤目盯着变了脸色的薛训崇,一手抱着陆莫宁,一手手腕一翻,手起刀落,动作极为凌厉的将挡路的士兵给砍了,一刀毙命,正中命门。

随着倒下的将士越来越多,还恍惚震惊中的薛训崇拼命摇着头:“不、不可能……你明明死了,我是当年看着下葬的……不可能……”

可瞧着那双熟悉的厉眸,那种周身都像是煞神一般的凶兽,除了那人,还有哪个能拥有这么凶残的手段。

他培养的这些心腹,对方这么轻而易举的给解决了,除了那人……除了那人……

可怎么可能,他明明亲眼看着对方下葬的。

皇上亲自将对方的尸身送去皇陵的,还追封为云戟帝……可对方是怎么回来的?

不对,他刚刚是怎么出现的?仿佛就是那么一瞬间……

“你、你不是人?你是鬼?”

薛训崇盯着他那双仿佛被血浸染的双目,突然哈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还是以前你的手下吗?该死,都给本将军挡住他!杀啊,都傻了是不是?”

随着薛训崇这么一声,众将士开始动手。

只是他们哪里是曾经在马背上厮杀数年的铁血煞神?

薛训崇瞧着越来越少的手下,脸色更加惨无人色,握着手里的剑,视线一转,当落到赵天戟怀里的陆莫宁时,抖着嗓子道:“给本将军杀他怀里的人……快!”

果然,因为要专门护着挡下那些围攻,赵天戟的动作慢了很多,薛训崇脸色摇头不信对方真的还活着,肯定就是一个长得像的人……肯定就是这样……

薛训崇提起剑,趁着赵天戟被众将士围攻的时候,待着对方护着陆莫宁的机会,从后背围攻,朝着他的后背砍去。

赵天戟警觉地一转身,抬起手臂就要挥开对方劈过来的剑,只是薛训崇刀锋一转,竟是朝着他怀里的陆莫宁刺去。

赵天戟挥手去挡,不过另外一只拿着剑的手臂愣是被其余的士兵给缠住了。

眼看着那一剑就要刺到陆莫宁的身上,赵天戟厉眸一沉,猛地转过身,愣是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薛训崇的那一剑。

刀锋划破他背后的肌肉,露出了深可见骨的血肉,薛训崇像是杀红了眼,兴奋的哈哈笑出声,只是下一瞬,就看到某人像是突然爆发的困兽一般,手臂一抬,竟是直接猛地气沉丹田,手臂上因为动作用力,肌肉遒劲,直接一刀朝着一排的士兵刺去,刀锋过处,竟是直接一剑将十余人给串成一窜定飞向了身后的一株大树,齐刷刷的脑袋低垂了下来。

众人被对方这蛮狠血腥的一幕给吓到了,都愣住了,只是随着这一动作,赵天戟后背上的伤口也被带动了,血喷溅出来,血腥味太过浓郁,陆莫宁看不到,可闻到了:“贺涉,你怎么样?”

赵天戟却将他的头按得更紧:“别乱动,快好了……等我带你走!”

赵天戟提着染血的剑,浑身浴血,愈发显得一双泛着红光的双目鬼魅森然,天色完全黑沉下来,随着对方一步步走过来,剑上的血滴在枯叶上,吓得那些将士一步步往后退。

薛训崇是见过对方凶残的一幕的,脑海里天生的畏惧让他腿发软,如果先前只是怀疑,如今几乎是肯定……他回来了!那个煞神回来了!

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薛训崇随着赵天戟提着血剑一步步靠近,他一步步后退,最后眼底随着那仿佛狼一样在夜里会发出光的双眼吓到了,不……他不是人……他根本就是魔鬼!

薛训崇终于吓到了,率先猛地转身,就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往前跑!

群龙无首,他跑的瞬间,他带来的那些人也开始疯了一般往前跑……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似乎沉寂了下来,只有哗啦啦的风吹过树叶的声响,赵天戟终于确定对方不会再回来了,猛地脚下踉跄了一下,这才单手用剑撑着身体,放开了怀里一直护着的人。

陆莫宁几乎是同时抬头,看到赵天戟还好好的,松了一口气,抬起手,才发现手指有些发软:“你……没事儿吧?”

他出声,才发现声音哑的不可思议,双目泛着担忧的光,让赵天戟忍不住带着满脸的血笑出声:“我厉不厉害?”

陆莫宁看他还能开玩笑,轻吐出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吐完,就发现赵天戟就那么双眼灼灼盯着他,朝着他压了过来。

陆莫宁被他带了一下,哪里撑得住他的身体,直接被压在了地上,陆莫宁鼻息间都是血腥味,他推了推赵天戟,发现对方根本没动静,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身上,他推了推,最后不得已,拍了拍他的肩膀:“黑蛇?快起来,你太沉……”

只是声音在下一瞬戛然而止,当陆莫宁摸到一手的黏腻的血时,霎时间变了脸色。再去摸赵天戟的额头,发现他浑身滚烫得可怕,双目紧闭,只是单手还撑在地面上,维持着一个保护的姿势,陆莫宁瞧着,咬着后槽牙,却也忍不住红了眼圈:“你真是……真是……”

等陆莫宁终于从他身下钻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他后背的伤口,彻底变了脸色。

陆莫宁撕开赵天戟后背上的衣服,解下身上的外袍撕成一条条替对方简单包扎了一下,怕薛训崇的人去而复返,并不敢在原地多呆,费力一点点撑着赵天戟,愣是将他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边走边掩埋血迹,不知过了多久,陆莫宁终于找到一个野兽的山洞,将他抬了进去。

用去寻了清水替他擦洗血渍,只是这里没有伤药,对方怕是……

可偏偏他又不敢出去,若是薛训崇在密林外守着……

夜色越来越深,赵天戟在后半夜开始浑身越来越趟,陆莫宁用泉水替他一点点擦拭身体降温。

到了后来,对方的身体竟是开始在人身与蛇身之间转换。

不仅如此,对方变成蛇身的时候,随着越来越高的体温,竟是开始蜕下蛇皮,陆莫宁瞧着这一幕,终于慌了神。

就在陆莫宁决定冒险出去找药的时候,赵天戟终于恢复了人身,浑身的温度也开始渐渐褪去,只是神智依然不清,就在陆莫宁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对方全身开始泛红,红得诡异,连带的陆莫宁手腕上的那串木珠,竟是也开始发出了红光。

随着“嘭”的一声响,陆莫宁手腕上的木珠竟是就那么断了,一粒粒珠子掉下来,在山洞里四处滚落。

陆莫宁怔了下,反射性地就蹲下身,开始去捡那珠子,只是捡到一半,突然感觉不对劲,他抬起头,就发现赵天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半垂着眼直勾勾盯着他看,看到陆莫宁看过来,还朝着他弯唇笑了下:“阿宁。”

低沉沙哑的嗓音格外的清晰,只是也带了些莫名的意味。

陆莫宁顾不上捡珠子,靠过去,半跪在那里,探手去摸赵天戟的额头,声音轻柔的不可思议:“你怎么样?”

赵天戟因为伤在了后背,是趴在那里的,只是侧过脸刚好对着陆莫宁。

陆莫宁的手探过去时,他的手指刚碰到对方的额头,就感觉肌肤烫得惊人,他刚要收回手,突然就被赵天戟给攥住了手。

陆莫宁怔了下,随即开始挣脱:“贺涉,你放手,我去给你找大夫,你这样不行……你又发热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陆莫宁不想让对方死,脑海里只闪过这一个念头。

只是赵天戟却是趴在那里不动,手下的力道一点都未放松,瞧着陆莫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阿宁,你长得……可真好看,比姑娘还好看。阿宁,以后……你给我当娘子好不好?”

陆莫宁一愣,随即无奈,这真是烧傻了:“你先松手,这事等以后再说,我先出去给你找大夫。”

“阿宁,你觉得我可能当你夫君?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给我当娘子吧,好不好?”

赵天戟依然没动,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喃喃,手腕突然一用力,陆莫宁本来就半跪在他面前,直接被拉着朝着他身上趴去。

陆莫宁怕按到他的伤口,根本没敢伸手去挡。等他再回过神时,竟是被人带着压在了身下,男子撑在他的身侧,一头墨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山洞里本来就微弱的光,陆莫宁只看到对方一双凤目灼灼发光,泛着盈盈的红光。

对方低喃的嗓音随即传来,带着吃吃的低笑:“阿宁……你看,今晚上是你我大婚之夜,我很高兴……朕心悦你……很心悦……”

陆莫宁被对方的话完全给惊住了,并未注意到对方先前说了什么,大婚之夜?

什么意思?

随即他终于回过神,对方怕是根本就没恢复意识,还以为自己这是做梦呢?

陆莫宁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哑着嗓子道:“黑蛇……你先放开我,等你清醒了,我们再好好……唔!”

只是,陆莫宁的话根本没有说完,已经早就没有清醒意识的男子,完全将这当成了是梦是幻的美梦,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

十指纠缠,男子低沉的嗓音带着深情的缱绻:“阿宁……阿宁……朕……心悦你……无法自己……你可心悦朕?……哪怕……万分之一?”

……

翌日,赵天戟从混沌中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头痛谷欠裂,尤其是后背上的伤口,疼得难以抑制。

只是即使浑身都在痛,他却觉得身心满足,他觉得自己昨夜做了一场梦,终于夙愿得逞,即使是梦,却一切像是真的一般……仿佛……

赵天戟上扬的嘴角在感觉到怀里的感觉时,突然浑身一僵,他慢慢睁开眼,等看到怀里躺着的近在咫尺,眉头深锁的少年时,猛地坐起身。

他动作太大扯动了后背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丝渗出来也没回过神,死死盯着怀里躺着即使动作这么大都未醒来的少年。

少年眉头深锁,满脸潮红,额头上都是冷汗,像是沉浸在痛苦中。

赵天戟的视线往下,等看清楚两人的状况时,昨夜的一切涌入脑海里,赵天戟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恨不得弄死他自己,他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双手,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他……做了什么?

随即,低吼一声,一圈砸在了不远处的石壁上,血溅四溢,却已然无法挽回。

陆莫宁再醒来时,已经是两日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栈里,浑身清爽舒适,只是软绵绵使不上力气。

他长长的睫毛眨了下,日光在他脸上跳跃了几下,他混沌的脑袋终于慢半拍的回过神,脑海里闪过昏迷前的一幕,薄唇猛地紧抿了,咬着牙,眼底流转过一抹恼羞成怒。

随着眼波微转,他眉心处一道极浅的红纹清晰像是鲜活了起来,将他原本殊丽的姿容更添几分绝色。

“吱呀”一声门响了起来,陆莫宁反射性地转过头,就看到一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陆莫宁清冷的眸底有光微微攒动,只是等对方看到他睁开眼惊喜的喊出声时,陆莫宁连自己都未发现,眼底的光黯淡了下来,垂下眼,敛了眼底的情绪。

洪广平已经小跑着跑了过来:“大人,你终于醒了!”

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难得活蹦乱跳的,不像是平日里的模样,“属下去喊大夫!”

随着洪广平又重重跑了出去,随后,段劲松带着一名大夫就进来了,却是把洪广平给赶了出去。

陆莫宁被检查了一番,确认已经退热无恙了之后,陆莫宁的视线转了一圈,依然没看到那道身影。

他想到对方先前后背上的伤,脸色一变:“段大人,贺涉的伤怎么样?”

段劲松原本正嘱咐大夫的动作一顿,手脚一僵,等打发了大夫,才对着陆莫宁哈哈哈干笑了两声,随即莫名有些心虚不敢乱看陆莫宁,犹豫了一下:“这、这个……他没事儿,好得很,小陆大人不必担心,不必担心,哈哈……”

只是陆莫宁却觉得对方像是完全笑不出来一样。陆莫宁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当真?”

段劲松连连点头:“自然自然,老夫骗谁也不敢骗小陆大人对不对?”

陆莫宁确认对方眼底没有任何担忧,只有一些莫名的不敢直视他。

陆莫宁随后又询问了桑培,这才知道,当日,他引走了薛训崇等人之后,洪广平与桑培因为伤得重没能赶上去,后来就跟不上他们了。

桑培伤得比较重,洪广平稍微轻一些,就去搬救兵去了,刚好没想到还真的碰到了得到薛训崇出军营赶来的段劲松,只是一行人找了一夜才找到陆莫宁与赵天戟。

而洪广平因为有伤并未前去,随后就是养伤了。

陆莫宁嗯了声,就听到段劲松道:“陆大人放心,这薛训崇竟然敢伤了大人与……我们一定饶不了他!”

陆莫宁瞧着段劲松游移的小眼神,终于还是没忍住,询问出声:“段大人,他到底怎么了?”

他不信那个那夜一遍遍在他耳边诉说情意,声声情话的人,突然就在他醒来也不来看他。

段劲松被陆莫宁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给怔了下,许久,才心虚地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突然快走一步,塞到陆莫宁怀里:“陆大人你自己看吧。”

说罢,就匆匆飞一般跑了。

陆莫宁瞧着胸前的那封信,信封上龙飞凤舞的“阿宁亲启”四个字,让陆莫宁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慢慢打开,当看清楚上面的字迹时,薄唇抿紧了:国之动荡,奸臣当道,临危受命,等吾归来。

陆莫宁瞧着那十六个字,直到所有的情绪冷凝,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慢慢将信一点点给撕碎了,随后洒了,随着那雪花般的碎片洒落下来,陆莫宁静静瞧着,直到一片不剩,而他眼底的光也随之一点点散尽。

不告而别?你可真是……好样的。

第61章

十里长亭外,一行人就站在那里,为首的男子身后骏马高扬着头,不时喷着鼻响,男子一身盔甲,将高大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威严。

只是此刻男子双目泛红,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夜未眠,对方单手负在身后,视线却是遥遥望着城中的方向。

身后的几人一个字都不敢开口,直到一阵马蹄声响起,马背上的将士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单膝下跪:“爷,段大人递来消息,陆大人……已然醒了,让爷安心上路。”

赵天戟捏着马缰的大掌一紧,站得早就僵硬的身躯却是并未动弹,他身后的骆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皇上,走吧……薛训崇已经知道了您的存在,我们务必要赶在他回禀那恶贼之前回到营地。陆大人那里,有段劲松在,不会有问题的,属下派了数十位精兵沿途保护,保证万无一失。”

许久之后,男子才沙哑着嗓子道:“每隔一个月,派人将他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禀到朕面前。”

骆钊躬身颌首:“喏。”

赵天戟这才翻身上了马,只是离开前,到底还是没忍住,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城中的方向:阿宁……等我回来……

五年后,京城最大的茶楼一品楼内,宾客满座,说书人高谈阔论,热闹非凡。

“……说起我们皇上云戟帝,那可真是一个奇人啊。当年云戟帝还是太子的时候,那可是一人能抵万军啊,骁勇善战,乃是一员悍将,铁血战神,我这大赵的江山近乎一半,那可都是皇上从马背上打下来的。”

“可这还不算是最神奇的,说起来最为匪夷所思的,就是我们皇上死而复生,这绝对是得了上苍天神的庇佑……有吾君主在,大赵必将繁荣昌盛……”

说书人说道兴奋处,却是被下面听书的人给打断了:“什么啊,明明就是逆贼霁王谋害皇上,将皇上关了十年,皇上好不容易逃了,才揭竿而起,重新攻打了回来的。哪里来的死而复生,先前皇上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前往皇陵开了棺樽,里面可是空无一人的!”

“就是就是……”

“老孙头,你这还行不行啊,不行要不要我们帮你上去说,你免了我们的茶水钱啊哈哈哈。”

“……”

喧闹声调笑声此起彼伏,颇为热闹。

这与几个月前,却是截然不同,毕竟,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根本就不信,还以为这所谓的“云戟帝复活”才是真的逆贼。

毕竟,一个死了四年的皇帝,突然说活了就活了,怎么看都像是假的吧?

当时他们还很支持赵帝,不过如今已经被逼宫退位降为霁王稍后再行定罪了。

三个月前,死而复生的云戟帝攻入皇城,城破,众人不得已怀着戚戚然的心情前去围观,可瞧着那为首的高头大马上的俊美男子,一身盔甲威风凛凛,将所有原本以为国破的百姓都傻了眼,也震惊住了。

这特么……真的是云戟帝啊!

毕竟,当年还是太子的云戟帝班师回朝时,他们可是好多人都亲眼见过的,竟是有种回到了当年的错觉……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更不要说,他们还在队伍中看到了很多曾经云戟帝的旧部,包括那些他们曾经耳熟能详的忠臣良将,只是这些年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他们这是才知道,原来“赵帝”才是反贼,谋害胞兄篡位夺权,甚至还害死了那么多的忠臣良将,一时间众人义愤填膺……

恨不得亲自上手将霁王拉下来。

他们光是看着云戟帝那张脸都信了一半,后来一想,都忍不住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怪不得这些年好多好官都不见了,竟是被霁王给害了,如果再迟一些……

那整个大赵国……

百姓于是在朝夕间,由国破的恐惧变成了欢呼,不过是三个月,竟是京城重新恢复了繁华,热闹极了。

如今的云戟帝才是真正的实至名归。

“你们想说……我老孙头还不给你们说,别闹了,且听老孙头继续道来……说起来我们云戟帝,那才是真正的明君啊,若非皇上怜惜我们,怎么会每攻下一个城池,都不伤百姓半分,若非如此,怕是皇上早就重归皇城了……”

哪里还需要五载。老孙头不愧是这茶楼有名的说书人,说得极为煽情,什么云戟帝为了揭穿霁王的丑恶嘴脸,不惜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说得众人都湿了眼眶……

说到最后,竟是有人开始低低饮泣,不过这样倒是也彻底洗刷了当年赵天戟刚当皇帝时煞神的名头,如今反倒是更容易被接受了。

不过这也只是表象,毕竟还是有人半信半疑的,可到底成王败寇,他们也不敢胡乱非议,只能称颂。

“不过,你们听说了一件大事了没有?”

“什么大事?”

“就是皇上打算再几日后的登基大典上,打算将大赵的国号改为赵宁国,这是何意?”

改国号他们明白,毕竟先前霁王登基的时候,也改了,如今皇上虽然实至名归,却到底还是需要重新改一改的。

这个赵宁国的“赵”他们明白,可这“宁”是什么意思?

老孙头这时赶紧一拍桌子,“哼哼哼,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还是让我老孙头给你们指点一二,所谓宁者,安也……这是皇上的心愿,只望吾大招过安宁祥和,再无征战。”

“对对对,这么一说的确是有道理……”众人连忙符合,只是这时,坐在茶楼最里面一角的角落里,一个戴着帷帽的男子,露出的一只手,指骨修长如玉,莹白的像是上好的白玉,格外的好看。

对方听着这喧闹的关于“赵宁国”的各种推测,握着杯盏的五指慢慢收紧了,再也听不下去,无声无息地站起身。

他一动作,坐在他里侧乖巧地坐着的一个精致漂亮的男娃就仰起头了。

小男娃梳着总角,只是稚嫩的小脸上,却是不言笑,抿着小嘴,清冷的凤眸却因为年幼,显得瞳仁又黑又圆,肉呼呼的小脸,粉嘟嘟的,这样一幅小大人的模样,反倒是更加反差萌让人萌得心肝都颤了。

小男娃早就被人发现了,不过却没有人乱看。

一则因为说书人关于云戟帝的事让他们极为好奇,另外就是这小男娃的身边,跟着一个气质极为清冷的男子,虽然对方戴着帷帽瞧不见姿容,可周身的气度却让人莫名有种不敢逼视的威严,更何况,对方身侧还守着一个人高马大的仆役,一瞧就不怎么好惹。

此刻那粉雕玉琢的小男娃瞧见年轻的男子突然起身,停下了正一本正经啃着干粮的动作,仰起头,稚嫩的嗓音规规矩矩唤了声:“父亲?”

戴着帷帽看不清模样的男子回身,周身清冷的气质柔和了下来,俯下身,动作极为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髻,屈起指腹蹭了蹭他粉雕玉琢的小脸:“你先前不是想吃糖人,爹爹去给你买。桑培,看好阿穆。”

人高马大的仆役认真颌首:“是。”

小奶娃绷着小脸不喜不怒的嗯了声,只是到底年纪太轻,眼底听到糖人掩饰不住的雀跃,愈发显得小男娃姿容出众,足见长大之后的风采。

瞧着这般精致好看的小娃娃,有离得近的茶客,忍不住视线落在那戴着帷帽离去的男子身上,不知这父亲到底何等的姿容,生出这般漂亮的娃娃。

而那边,说书人还在继续:“……不过说起来,这皇上自从三个月前攻打下来这皇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连降三道圣旨,请那江栖镇七品县令陆大人回京任命正二品刑部尚书。”

“嚯!”有茶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假的,这怎么可能?那七品县令,不就是五年前那位大赵国最年轻的状元郎?这才五年的时间,从七品到二品,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有人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陆县令是什么人啊?为何皇上竟然连降三道圣旨请他回京?”

老孙头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若是旁人,我老孙头倒是还不认,可这陆县令,我老孙头却是服气的。毕竟,皇上怕是也招贤若渴,说起这陆县令的事迹……那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我老孙头也不卖关子了,就跟你们说说几件你们耳熟能详的事好了,你们可知五年前那定国公府的薛世子谋害薛四郎一案,是谁破获的?”

“不是说是刑部的辛大人么?”

有人开口道。

“错……辛大人三个月前亲口承认了,当年是为了护住年纪尚轻、实力还不够的陆县令,这才隐瞒了下来,其实当年能破获,可完全是因为这陆县令……”

“不是吧?那时候这陆大人才多大啊。”

“这可跟年纪没关系,这是其中一桩,老孙头再说一件,那通州府真假庄主案,你们可知是谁破的?”

“这……这我知道,听说是一位路过的县令,不会……也是这陆大人吧?”

“说对了,还真是的他。”

“我的天啊,他怎么走哪儿哪儿……”有人忍不住嘀咕一句。

有人不高兴了,“你说这什么话,这是人陆大人有本事,要是你,怕是睁眼瞎什么都不知道吧?”

“行行行,我不跟你争,老孙头,你快说说,还有什么?”

老孙头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要说的,最为有名的一件,那就是……五年前宁州府,十五年都未破获的裴氏女一案,这个,你们可都有所耳闻吧?”

众人都傻了眼,这个他们自然知道,听说一位小小的县令,竟然扳倒了一位知州也就算了,竟然还扳倒了薛家在宁州府本家的薛家家主。

因为当时有骆钊骆巡抚,所以他们倒是忘了这位县令,如今被这老孙头蹿起来,众人难以置信……也忍不住心生敬佩。

这陆大人……果真是实至名归啊。

更何况,后来老孙头还说了关于如今的江栖镇,五年前,那江栖镇就是一个鸟不拉屎穷困潦倒匪患严重的小城镇,可如今呢?

这位陆大人管辖不过五年,修路治理旱灾,想办法南水北引,亲力亲为,带着百姓齐心合力,愣是将匪患解决了不算,还将那江栖镇如今成为了四通八达的一个中转商贸城心,颇为富裕繁华,这也就算了,那江栖镇最近两年,极少出现案子,家家夜不闭户……

这样的功绩,这样的能力,别说是刑部尚书,就是再高一些,也是当得的。

更何况,如今皇上刚刚回京,正是招贤若渴的时候,这陆大人正是皇上所需要的人才啊。

如今只希望这陆大人不是个迂腐的人,万一不回京可怎么办?

而另一边茶楼角落里,本来正乖巧啃着干粮,啃一口,自己拿胖乎乎的小手捧着杯盏喝着的小少年仰起头,认真瞧着人高马大的男子:“桑苏苏,他们是在说爹爹吗?”

桑培嗯了声:“小公子且听听就好。”

小少年认真点了点头,只是爹爹已经来了啊,他们为什么担心爹爹不会进京?

就在小男娃还想问什么的时候,突然茶楼另外一边,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茶楼的喧哗:“毒死人了……毒死人了啊……”

这一声,让整个原本还热闹的茶楼顿时陷入了慌乱中。

就在众人六神无主围着出事的一角时,小男娃突然从长凳上跳了下来,一溜儿烟就朝里面挤了进去。

桑培无声无息跟了上去,不多时,一个仗着小个头,一个仗着人高马大,就那么挤了进去。

小男娃睁着乌溜溜的凤目,绷着小脸,认真瞧着正躺在地上捂着喉咙,面色潮红抽搐地蹬着腿的汉子,他的同伴正抱着他,吓得不轻。

小男娃认真颠了颠脚,爬上了长凳,看到桌子上摆放着的东西,这才重新爬下来。

看向一旁的桑培:“桑苏苏,这人不是中毒是噎着了,你将他倒过来,将他喉中噎住的吃食给拍出来。”

小男娃稚嫩清脆的嗓音在喧闹中格外的清晰,本来正哭嚎着急的众人一怔,随即回过神,那抱着出事的汉子的同伴道:“你这小孩子胡说什么,这明明就是……”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那人高马大的男子,直接将还扒着喉咙的汉子给倒转了过来。

桑培用了巧劲儿,那么拍了几下,找准了位置,果然,不多时,就有一粒花生米,从地方的嘴里被拍了出来。

与此同时,众茶客就瞧见原本还几乎要死的喘不过气的汉子,突然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也不抽搐了。

桑培将人再次平躺着放了下来,那汉子原本涨红的脸,随着呼吸顺畅之后,脸色已经恢复了,只是因为恐惧与刚才的惊慌,胸口还在激烈的起伏着,只是显然已经无碍了。

众人傻了眼,随即等终于回过神,那同伴确认了汉子没事儿,才忍不住想要扑过去抱住小男娃的手,不过对方并未碰到小男娃,就被人高马大的男子给挡住了去路。

那同伴搓着手:“哎呀,你这小娃娃真聪明,谢谢你啊,我刚刚险些就冤枉人了,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是被噎住了,而不是中毒?”

他瞧着很像是中毒的症状啊。

小男娃从男子身后踱步出来,小脸绷着,小大人的模样,只是声音稚嫩,让人忍不住脸上带着笑意,就听小男娃三言两语,声音稚嫩却吐字清晰,条理清楚的讲解这人不过是吃东西呛到了罢了:“很简单,因为一则,你们吃的是花生,这等小东西最容易被呛到了;二则,你们共桌同食却只有他一人中毒,这着实不妥;三则,对方死死扒着喉咙,面色涨红,这明显是喘不过气,而非中毒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紫,从上所述,对方必然是噎着,而非中毒。”

那同伴与其余的茶客连连应是,同伴道:“对对对,我们明明吃的一样的东西,看我这脑子,一着急,竟然忘了这一茬了……”

众茶客也纷纷称赞小少年,询问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小小年纪,竟是这般厉害。

小少年这时被桑培托在了肩膀上,看到了戴着帷帽刚归来的年轻男子,连忙挥舞着小手:“爹爹。”

桑培立刻走了出去,众人让开了一条道,年轻男子瞧着围堵的众茶客,眉峰一拢,扫了一眼,大致了然,接过桑培肩膀上的小男娃,抱在了怀里。

小男娃立刻乖巧地搂住了对方的肩膀,当年轻男子递过糖人时,抿着的小嘴忍不住小幅度翘了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抱着糖人吃了起来。

就在年轻男子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就有几个衙役快步赶了过来。

他们就在附近巡逻,刚好听到这茶楼出了事,就匆匆赶了过来。

年轻男子本来打算离开的步子,在看到匆匆赶来的几名衙役为首的中年男子时,脚步就停了下来,望着中年男子,竟是久久未动。

刑部的人快速走过去,等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为首的男子原本紧绷的面皮松懈了下来,环顾一圈,当看到被抱着的小男娃,忍不住走了过去。

年轻男子这时动作极轻的将小男娃放了下来,中年男子走到近前,蹲下身,满脸欣慰地摸了摸小男娃的头:“不错不错……”

只是视线一转,当顺着小男娃看到他身后身姿修长的年轻男子时,怔怔落在对方戴着的帷帽,再视线向下,就那么视线刚好落在了对上的手腕上。

他怔怔瞧着那有些眼熟的木珠,愣了下,随后想到了什么,眼睛蓦地睁大了,刷地站起身,激动得瞧着面前的年轻男子:“你、你你……”

年轻男子慢慢将头上的帷幕拿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殊丽的姿容,曾经雌雄莫辩的少年郎如今完全长开,隽秀俊美,不会再让人误会成女子,却多了让人灼目的气度。

陆莫宁望着神情激动的中年男子,薄唇动了动,眼神里也带了动容:“辛大哥……我回来了。”

同一时刻,京城皇宫,御书房。

一身明黄色龙袍的俊美男子威严地坐在御案后,沉冷的听着心腹说着几日后的登基大典。

赵天戟听到这,想到当初答应过的事,加了一条,低沉的嗓音带着睥睨的孤傲:“登基的同时,大赦天下,至于大赦的人,大奸大恶之人,绝对不可姑息……”

等心腹商议完成离开之后,只剩下了两位心腹,一文一武,赫然正是当年的段劲松与骆钊。

两人看皇上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叹息道:“皇上,第三道圣旨两个月前就送过去了,也得到消息陆大人已经启程,不日怕是就要到达京城,皇上您……只许再多等几日,就能见到对方……”

赵天戟放在御案上的手一点点收紧,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不安。

五年了,他终于能见到对方了,可先前下了两道圣旨对方都回绝了,这让赵天戟想到当年的不告而别,心底更加心虚与不安,只是想见到对方的迫切渴望,若非他是君,不得不坐镇皇城,他怕是早就不惜一切代价亲自去一趟了。

“可知到哪儿了?”

赵天戟哑着嗓子开口。

段劲松与骆钊对视一眼,摇头:“皇上您也知道,陆大人一向……有主心骨,派过去的人,压根就跟不上他,不过对方一个月前就开始启程了,应该是回来了。”

皇上直接已经派了一位新的县令过去,这陆大人是不想回来也得回来啊,只是想到那件事……

段劲松莫名有些心虚,他们瞒了这么多年,怕是……终于要瞒不住了啊。

只是想到皇上对小陆大人的心思,万一让皇上知道那件事,怕是……怕是……

他们当年得知的时候,压根不敢告诉皇上,只能这些年隐瞒了下来。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小陆大人竟然这般决然,竟然直接就……

想到那个与小陆大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娃娃,段劲松与骆钊对视一眼,默默吞了吞口水,能瞒一日是一日好了,否则,怕是面前这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就在赵天戟坐立不安,恨不得亲自出城迎接的时候,突然御书房外传来总管太监的声音:“皇上,派出城的探子回来了。”

原本周身阴郁沉沉的男子突然凤眸一亮,猛地坐直了身体:“让他们速速进来!”

两位探子弓着身体进来,单膝下跪:“回禀皇上,陆大人一炷香之前,出现在京城一品楼。”

段劲松与骆钊还未回过神,就感觉眼前明黄色的影子一晃,就没了赵天戟的身影,两人回过神,连忙追出去:“皇上!皇上!您好歹换一套便服啊……”

只是等赵天戟换了便服,一路匆匆赶到一品楼的时候,却是扑了个空。

当得知陆莫宁随同如今还暂代刑部尚书的辛大人回了刑部时,又一路赶去了刑部。

辛大人得到皇上亲临的消息时,吓了一跳,赶紧前去迎接,只是等先前只在金銮殿上瞧见的帝王竟是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臂,声音极为柔和的问道:“辛卿家,陆大人呢?”

辛大人被对方吓得浑身抖了下,这……这是那个金銮殿上说砍人就砍人的皇上?

辛大人一抖:“走……走了,已经走了……”

等眼前人影又一晃,哪里还有皇帝的身影?

辛大人呆愣地站了好半天,才摸了摸脑袋一脸茫然:皇上怎么会亲自来找陆老弟?怎么回事?

陆莫宁的确是跟辛大人回了一趟刑部,不过叙旧之后,陆莫宁就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辛大人也不知道。

赵天戟连扑了两次空,等他急匆匆赶到他为陆莫宁准备的京城地理位置最好的陆府时,陆莫宁压根就没出现过。

于是,随后的半个时辰,过往的行人只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静静站在这新建的陆府前,许久都未动弹一下,像是一尊雕塑。

赵天戟若是到现在还没发现陆莫宁在躲他,才是真的枉为帝王了。

赵天戟仰起头,瞧着他亲自题字写下的陆府,怅然若失:阿宁这是……还在生他的气?

身后跟着的探子不敢的上前,拱手禀告道:“爷,可还要继续追查陆大人的所在?”

赵天戟摇摇头:“不必了。”

人既然已经来到了京城,他已然心满意足,对方左右是要上朝的。

阿宁不想见他,他若是用了这般手段,怕是对方更加不想理他。

赵天戟猜得不错,三日后,陆莫宁果然拿着上任文书去刑部报道了。

辛大人早就有退意,他不是当刑部尚书的料,这些年不过是怕这个位置被有心人霸占了,一直强撑着,如今终于能解脱了,他求了一个同样是二品的闲职,去了大理寺去当文职去了,落得一个清闲自在。

当日就进宫去见面见了圣上,谢主隆恩。赵天戟在陆莫宁去刑部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他这三日坐立不安,根本没睡好觉,想着他们在同一个京城,却不得相见,他就觉得自己与阿宁就是那一年见一次的牛郎织女,太可怜了。

等陆莫宁已经进宫的消息传来,赵天戟难得失了分寸。

他站起身,开始整理龙袍,又觉得自己穿着龙袍会不会吓到对方,赶紧询问段劲松:“段老四,朕要不要换一身常服?会不会吓到阿宁?”

段劲松其实心里扑腾扑腾的,生怕那个秘密暴露出来,他本来是不想来的,可偏偏他一下朝,就被赵天戟给逮住拉了过来,对方下了朝,就开始折腾那些常服,换了一身又一身,让段劲松此刻都麻木了,他真想来一句:皇上诶,您换再多套也没用了啊,小陆大人连娃都有了啊,您没机会了啊!

只是,他能说吗?

他肯定不能啊,万一皇上这一失恋,连登基大典都推迟了怎么办?

这可是大事,所以……务必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乱子啊。

于是,段劲松露齿一笑,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瞧着紧张不已的帝王,认真道:“皇上,您穿龙袍是最英武的,龙袍加身,这是帝王的象征,权势的象征,没有哪个男子没有宏图霸业,您这模样……绝对能将小陆大人给迷得不要不要的。皇上,放心吧。”

段劲松在心里谷欠哭无泪,这么不要脸昧着良心夸奖的人,肯定不是他!

他这是为了他们大赵的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啊……

赵天戟听着这一句,终于放下心,威严端正地坐在那里。

等殿外随时禀告的探子禀告说还有半柱香就到的时候。

赵天戟又重新整理了一下龙袍与龙冠,正襟危坐之后,扫了一眼段劲松,觉得这段老四太没眼力劲儿了。

段劲松觉得自己一直被赵天戟瞪,忍不住缩着脖子小声道:“皇上?”

赵天戟终于忍不住了:“段老四,你不觉得……这御书房里多了什么吗?”

段劲松格外的茫然:“多了什么?”

赵天戟:“……”他半天,咬牙切齿:“段卿家,你不觉得两两成双对,却多了一个么?你不回家陪婆娘,在朕这里碍眼算什么?”

段劲松:“!!!”

说实话,面前这位要不是皇上,他真的能跳脚骂人了,还骂一天不带重复的。

但是他怂,他不敢,这是皇上诶……

于是,段劲松陪着笑:“哎呀,皇上说得对,老臣的确是该回去陪夫人了。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只是转过身时,想到皇上那句“两两成双对”,心虚道:皇上诶,的确是两两成双对,是老臣与夫人诶,您与小陆大人……那中间还隔着一个小陆大人孩儿他娘呢!

陆莫宁穿着刑部尚书的官服慢慢靠近御书房时,抬眼,瞧着不远处巍峨的宫殿,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等快到御书房门前时,陆莫宁抬眼,就看到了段劲松,他眼底波澜不惊,面无表情地拱手:“段大人。”

段劲松看到陆莫宁就怂,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他们大赵国终于要有皇后了,谁知道后来皇上直接那啥就跑了,虽然情有可原,但是吧……

要是搁在谁身上,那都是不可原谅的。

但是吧,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不给人留后路啊。

那会儿皇上虽然去打仗了,但是心里还放着小陆大人,专门让探子每隔一段时间就禀告小陆大人的消息,一五一十的从不落下。

只是刚好那会儿打的如火如荼,他与骆钊就在这时,突然就得到了一个消息:小陆大人突然带回了一个婴儿!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想着也许是小陆大人救回来的,可等他拿到那婴儿的画像,对比了一下陆莫宁的模样,顿时心凉了半截。

皇上诶,您这是后宅失守了啊……

小陆大人在你走后那是连娃都有了啊。

那会儿战况吃紧,霁王愣是说皇上是假的,还拿了不少旧臣威胁,皇上这一路其实并不容易,他与骆钊做主将这些给隐瞒了下来,干脆直接换成了陆莫宁收养的一个义子报到了皇上那里,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

没想到……竟然真的瞒到了现在。

段劲松看着陆莫宁淡定的模样,心里更加心虚,他早知道对方聪明,怕是……对方这些年已经渐渐猜到皇上的身份了吧?

段劲松却是想错了,陆莫宁不是猜到的,而是在突然得知自己竟然怀了身孕时,某日偶然午夜梦回醒悟的。

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黑蛇满身鲜血,身穿盔甲,转身猛然看过来时,那张脸,突然就与记忆力只见过一面的云戟帝的模样重合在了一起,他那时才惊然想起来。

怪不得黑蛇第一次变身时,他总觉得对方的模样有些熟悉,原来……早在冥冥之中,他就见过对方一面。

不管他当时得知的时候心里有多惊讶,此刻的陆莫宁,淡定的让段劲松瞧不出情绪,还有种莫名的想逃的错觉。

段劲松干笑了声:“小陆大人啊,这么久不见,小陆大人真是愈发的好看了啊……”

只是段劲松这刚夸奖了一句,御书房内就传来某人不悦的低吼:“段老四,你是不是觉得最近太闲了?”

他的人,他竟然敢撩起来了?

段劲松头皮一麻,赶紧一溜儿烟跑了。

陆莫宁站在原地,转过头,瞧着步履匆匆的段劲松,不知为何,脑海里闪过五年前,对方也就是这么将那封不告而别的信封递给他,也是这么匆匆逃跑了。

他慢慢转过身,瞧了一眼紧闭的御书房,垂下眼时,周身的气质愈发的清冷漠然,让等在御书房外恭恭敬敬的御前总管王德贵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王德贵在赵天戟是太子时,就是他身边的大太监,后来他登基了之后,就是他身边的御前总管,只是后来赵天戟出事,他也没过多久就落败了,成了一个老太监,被人落井下石。

如今赵天戟回来,亲自将他从后宫找了回来,再次一飞冲天。

王德贵身为赵天戟的御前总管,这三个月来,足以他看出一些异样,皇上对这位他还未曾见过的陆大人……很不同。

如今一见,王公公对陆莫宁愈发恭敬:“陆大人,请。”

王德贵亲自给陆莫宁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陆莫宁垂着眼,瞧着这朱红色的殿门,瞧着这门槛,抬步,踏了进去。

身后的殿门缓缓关起,整个御书房内,顿时沉寂无声。

陆莫宁垂着眼,抬步走了进去,一步一步很稳,甚至连迈着的步子都大小不差。

而坐在御案后的赵天戟,却在陆莫宁出现的第一时,视线就绞在对上身上收不回来了。

他痴痴凤眸灼灼地盯着对方,生怕错过哪怕一分一毫,五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终于再次看到只有午夜梦回才能看到的人了。

陆莫宁站到御书房内正中间的位置,垂着眼,拱手行礼:“臣陆莫宁,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晰悦耳心心念念的嗓音却带着淡漠的疏离与恭敬,直接浇了赵天戟一个透心凉。

赵天戟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长高了,姿容也更加出色了,可对方眉眼底的疏离与淡漠,却让赵天戟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着,难受得心肝都疼了。

赵天戟薄唇动了动,哑着嗓子轻唤:“阿宁……”

陆莫宁拱着的手纹丝未动:“皇上,君臣有别,皇上休要折煞微臣。”

赵天戟:“……”他即使早有准备,看到这般疏离的人,还是耷拉下脑袋,像是一个落败的大型犬,苦着俊脸怔怔瞧着陆莫宁,猛地站起身,大步朝着陆莫宁走了过去,陡然握住了陆莫宁的手腕。

后者却是连半分挣扎也无,只是垂着眼,面无表情:“皇上这是作甚?”

赵天戟低下头,低沉的嗓音带着亏欠与歉意:“阿宁你别这样,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的身份,也不该不告而别……你别这样,我难受……”

陆莫宁垂下眼,又黑又密的睫毛动了动,退后一步,嗓音依然清晰淡漠:“皇上,微臣不懂您的意思,皇上金贵之躯,微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何时见过皇上了?”

“我……”赵天戟被对方堵得哑口无言,突然抬起陆莫宁的下颌,“阿宁你看看我,我是黑蛇啊?”

陆莫宁清冷的目光却一直低垂着,压根不看他:“皇上莫要玩笑,皇上圣颜,岂容微臣窥探一二?”

赵天戟到这时还看不出对方就是故意不认他才是真的蠢了,他可怜兮兮地握着陆莫宁的肩膀:“阿宁,好阿宁,我给你道歉,不管你打我骂我都好,别不认我好不好?”

不过,赵天戟显然低估了陆莫宁的气性,对方软硬不吃,拱手挥开赵天戟的大手:“皇上还请慎言,微臣绝不敢做这等大不敬的事。”

赵天戟:“……”

一别五年,再见心尖尖的人突然装作不认识他了,怎么破?

第62章

段劲松到底还是担心出事,在宫门口绕了一圈之后,又暗搓搓蹭了回来。

躲在御书房外不远处的圆柱后,不多时,就看到陆莫宁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清冷殊丽的面容上,半点起伏都无。

段劲松心里愈发不安,于是,低咳一声,像是有事禀告,匆匆又到了御书房前。

对着王德贵嘘了声,把耳朵贴在御书房的门扉上,仔细听了听。

若是旁人,王德贵自然不会让对方这么做,可段劲松、骆钊这些却是皇上的心腹,王德贵也就没出声。

只是段劲松这边正听得高兴,突然御书房的门从里被猛地拉开了,段劲松猛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脑子扎进去。

等踉跄了两下终于稳住了步子,段劲松蹲在地上,仰起头,就对上了赵天戟居高临下往下看的黑沉俊脸:“段老四,你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段劲松吓得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完蛋了,完蛋了……皇上这莫不是已经知道了?

段劲松像是蔫了的鹌鹑跟着赵天戟进了御书房,就看到段劲松双目游移,心虚不已。

赵天戟眯了眯眼:“段老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朕?”

段劲松心里咯噔一下,只是强撑着:“没、没有啊……”

“当真?”

赵天戟眯眼。

段劲松不敢去看赵天戟,心里起伏不定,皇上这是知道了试探自己,还是别的?不过想想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若是真的知道一别五年心上人跟别人都有娃了,他铁定直接被一脚踹出去了。

于是……

段劲松谨慎道:“臣绝对什么都没瞒着皇上,就、就是刚刚遇到了陆大人……看陆大人脸色不好,这不是怕皇上跟小陆大人万一吵起来……”

果然,赵天戟一听到陆莫宁,周身的气息就蔫了下来,垂着眼,苦笑:“吵起来?吵起来倒是好了,阿宁他不肯认朕,只秉持着君臣之礼,不越雷池半步。”

段劲松心想:谁要是当年敢那啥完他就不告而别跑了,他能废了他那啥……

不过对面这个是皇帝,他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

于是,段劲松低咳一声:“其实吧,小陆大人心这么软,皇上只要耐心等等,等小陆大人气消了,也就会理皇上了。”

前提是,皇上别发现那个秘密,否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跟骆钊了。

赵天戟如今也只能等了,只是好不容易见到阿宁,却只能每日见一次,这让赵天戟极为不爽,可偏偏如今皇城还不稳,他还需要清除余孽。

赵天戟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始问正事:“朕且问你,霁王的那位逃走的世子还没找到吗?”

段劲松也正色了起来:“还没有……蔺大人已经全城搜索了,不过过了这么久都未找到,怕是已经蒙混逃出城了。蔺大人打算过两日开始往外追查。”

因为皇上不想扰民,闹得太大,他们都是私底下找的,所以慢了些。

赵天戟嗯了声:“祸不及孩童,抓到了,不要伤到了。”

赵云霁心狠手辣残害手足,可到底孩童无罪,他不打算赶尽杀绝。

段劲松道:“喏。”

可虽说赵天戟打算慢慢来,可翌日上朝的时候,赵天戟还是忍不住一直盯着陆莫宁发呆。

文武百官低垂着头,原本还没发现,可这样几次之后,就发现不对劲了,皇上这怎么一直问这位新上任的陆大人,声音……还每次都这么怪怪的?

听得他们莫名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老臣忍不住对视一眼,想到几年前皇上在位的时候,就没心思纳妃,如今这入驻皇城三个月,都一直待在御书房,后宫被彻底封了起来,也没见对方宠幸哪个女子,这……莫不是……

他们脑海里闪过陆莫宁那张殊丽隽秀的姿容,心口一咯噔:皇上不是吧……

这陆大人可是栋梁之才啊,虽然长得比女子还好看,但是皇上您不能连属下都不放过啊,这太禽兽了吧?

于是,有老臣没忍住,等朝堂之事差不多了,谨慎进言道:“皇上啊,您看过几日就是登基大典,这……皇上是不是该大婚了?”

赵天戟立刻就精神了,只是想到人还没追到,大什么婚?

于是,赵天戟幽幽盯着陆莫宁,道:“朕的后位人选已经有了合适的人,众爱卿就不必费心了。”

文武百官一喜,随后有朝臣询问道:“那不知……后宫先前霁王的那些妃嫔,可要如何处置?”

赵天戟这些时日忙朝堂的事都焦头烂额了,哪里想到那些后宫的女人,直接一挥手:“让她们自己选,要么集体去冷宫,要么各自回娘家。”

不过这些女人大部分都是霁王也就是先前的赵帝为了拉拢朝臣而收进宫的,赵天戟将城门攻破之后,直接对霁王的那些不服的心腹臣子,该关的关,该杀的杀,怕是她们也没所谓的娘家回去了。

这些时日后宫被封着的时候,就有后宫的妃子闹着要见赵天戟,被人直接给挡了回去。

陆莫宁一直垂着眼,瞧不出喜怒,只是一张姿容清爽干净,周身气质温润,莫名让人觉得他心情极好。

赵天戟退朝的时候,到底还是忍不住假公济私,低咳一声:“那个……陆爱卿,朕还有些与大赦天下有关的事宜与你商议,稍后下朝之后,你随朕去御书房。”

陆莫宁垂眼:“喏。”

众朝臣:???

大赦天下有关的?不是先前陆大人去刑部之前就已经商议完吩咐下来了吗?

是他们忘了,还是皇上忘了?

不过他们可没这个胆子敢提醒皇上错了,只能老老实实离开了金銮殿。

而另一边,等同僚走完了之后,陆莫宁揣着笏板,面无表情地跟在了赵天戟的身后,错开三步,不远不近。

而跟的更后的王德贵弓着身子,抬头的瞬间,莫名瞧着为首的帝王,虽然不言不语,只是垂着身侧的手指欢实地在身侧的龙袍上点着,显然心情极好。

只是这份愉悦宁静,却被走到半路上,被一位冲出来的披头散发的女子给破坏了。

那女子冲出来的很快,直接就扑着跪在了赵天戟的身前:“皇上……求你饶了臣妾吧!”

陆莫宁原本跟在身后,听着这一句,眉头立刻拧了下来。

赵天戟也是皱眉:“王德贵?这是谁?”

臣妾什么,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妃子?

王德贵却是认得对方:“皇上,这位是霁王先前的贵妃,薛贵妃……”

薛?

赵天戟眯眼,“你是薛家的人?朕不是说了,要么去冷宫,要么出宫回娘家,你胆子不小,朕可是撤了所有女人的封号,你还胆敢自封为妃?”

大概是赵天戟周身的冷意将薛贵妃给冻住了,她扬起小脸,露出了一张极为美艳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赵天戟:“皇上……臣妾……不,奴婢错了,皇上留下奴婢吧,奴婢愿意给皇上端茶倒水,好生伺候皇上……”

王德贵一看就知道这薛贵妃是看霁王倒了,这是想要美色祸主,想要勾搭上皇上啊。

赵天戟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瞧着薛贵妃,突然阴测测笑了笑:“你这么的美人儿,端茶倒水可惜了……朕给你一个去处好不好?”

陆莫宁听到这一句,终于有了反应,朝着赵天戟的背影看去,清冷的眸仁沉沉眯了起来。

不过下一瞬,赵天戟就在薛贵妃眼底一喜时,残忍道:“薛贵妃既然不愿意出宫,冷宫也不适合这般的大美人,薛贵妃也这么喜欢伺候,那就……送去青灯古佛伺候那些上神好了,也算是造化了。王德贵,拉下去!还有那些放薛贵妃进来的,全部杖毙了!”

说罢,冷哼一声,完全不理会直接傻了懵逼着脸的薛贵妃,直接拉起陆莫宁的手就往前走。

陆莫宁倒是没想到这情景还能峰回路转,愣是忘记了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直到感觉手背上被一个毛手忍不住搓了搓,嘴角抽了抽,迅速将手抽回来:“皇上自重。”

赵天戟摸到了小手,美滋滋的:“哎呀,朕手误了,原来是陆爱卿啊,瞧瞧朕……王德贵你就留在这里处置吧,朕亲自带陆爱卿回御书房。”

王德贵哪里不知道赵天戟的心思,强压下嘴角扬起的笑,连忙应声,随后挥了挥手里的拂尘,立刻有暗卫上前,堵住了还要求饶的薛贵妃的嘴,直接将人给拉走了,半分机会都没给。

有薛贵妃这一遭在前,后宫的妃嫔哪里还敢再乱来,直接就卷着包袱乖乖出宫了,顿时,整个后宫就清净了。

而另一边,陆莫宁随着赵天戟去了御书房,一进御书房,赵天戟还是没忍住再次表明了心意,握着陆莫宁的双手,垂着眼,将人抵在殿门上:“阿宁,这几年,朕真的很想你……我们和好好不好?”

陆莫宁长长的睫毛动了下,就在赵天戟觉得有门的时候,男子清冽淡漠的嗓音,不含任何情绪的传来,依然是那句话:“皇上自重。”

陆莫宁依然油盐不进,赵天戟格外的无奈,又怕逼急了,人再次跑了。

只能苦哈哈的按捺下心思,开始当真说起了他言之无味的朝政,明明阿宁没回来的时候,他不眠不休数日与朝臣谈论都不觉得没滋没味。

“朕已经让人先一步递了消息去苦寒之地了,等过几日朕登基时大赦天下,就将昌荣欢一家给放回来,朕这几年让人关注着那边的消息,裴晁的身子骨因为没再吃药,加上荆大夫调养得当,已经好了很多了。到时候等昌文柏回来,能去刑部给你帮忙。”

等赵天戟絮絮叨叨说到这的时候,陆莫宁终于有了点反应:“嗯,荆大夫这些年有给臣写信。”

裴晁这几年还长了个头,刚开始虽然难熬了些,后来身子骨好点了之后,因为在苦寒之地做了不少体力活,反倒是身体更加结实了。

其实赵天戟不知道的是,荆大夫在送裴晁一家去了苦寒之地之后,后来专门去了一趟江栖镇感谢他,也就是那个时候,荆大夫说穿了他有孕的事,那时他已经怀了七八个月,他本来就清瘦,加上当时天寒,穿的有多,他还以为自己是胖了,未曾想……

后来干脆就借故引开了赵天戟派来守护他们的人,再快要临产的时候,离开了几个月,而替他接生的……正是荆大夫。

这些赵天戟一无所知,想到刚知道自己以男子之身身怀有孕的事,陆莫宁望着面前的男子,一双清眸愈发幽幽沉沉。

看得本来正说到兴头上的赵天戟,莫名被看得头皮发麻:“阿、阿宁?”

陆莫宁站起身,拱手:“皇上还是唤微臣名字的好,这声阿宁微臣当不起。皇上登基大赦天下,万民之福,微臣在这里先替昌捕头拜谢皇上了。”

赵天戟却是觉得陆莫宁心情又不好了,小心脏扑腾一下,听到这,忍不住苦笑嘀咕:给他当皇后就是最好的拜谢了。

可陆莫宁并未消气,赵天戟只能软豆腐磨刀子,慢慢来了。

只是他这追妻路路漫漫其修远兮……

赵天戟看陆莫宁已经有退意,问出了今日的目的:“阿……陆卿家,朕赐予你的府邸你何以不住?”

陆莫宁拒绝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回禀皇上,臣有地方住。”

赵天戟早就想到了这个,慢悠悠道:“爱卿不必替朕节俭,爱卿是吾赵宁国的栋梁之才,也是朕三道圣旨请来的良臣,连段老四他们这般的功臣都有一座朕专门赐住的府邸,爱卿作为朕的救命恩人,又功绩这般卓着,若是让百姓知道陆卿家住在那等破旧的地方,岂不是要让天下百姓念叨朕太过小气?竟然对陆爱卿这般的好官也如此苛刻,怕是对朕会有怨言……陆卿家也不愿朕成为百姓口中的那种昏君吧?”

陆莫宁:“……”多年不见,行啊,嘴皮子功夫倒是利落了不少。

陆莫宁最终被赵天戟磨得不行,知道不答应下来,这厮能天天借着这个机会让他来御书房诉衷肠,陆莫宁干脆就应了下来。

赵天戟凤目立刻笑眯了起来,顺杆子往上爬:“隔日不如撞日,陆卿家明日就搬过去好了,刚好朕明日无事,前去替陆卿家搬家好了。”

陆莫宁嘴角抽了抽,直接拒绝了:“不必了,微臣的行李还未带过来,不过是一个包袱,三个人,不劳皇上大驾。”

就算是劳烦,也挨不着他堂堂一个皇帝替他搬家。

对方那点心思,他怎会不知?

赵天戟颇为遗憾,不过也不敢强求,不过对方不让他去,不代表他不能自己去。

不过赵天戟却是没听出陆莫宁话里三个人的深意,以为只是两个仆役,想想阿宁身边跟着的那个大个子还有那个洪衙头,这一别,的确是许久未见了。

陆莫宁从皇宫出来的时候,上了等候在宫门口的软轿,直到走出很远,陆莫宁还是没忍不住撩开帷幕看了眼巍峨的换公公,怔愣间,不知想到什么,又猛地放了下来。

望着软轿里空荡荡的一处,右手的指腹不经意的摩挲着手腕上的木珠。

木珠有些地方带着年代久远的划痕,串着念珠的绳结却是很新,像是重新串起来的。

当初在山洞的时候,木珠随着那些褪下来的蛇皮裂开,等他再醒来时,就只看到被重新收集起来的木珠,陆莫宁想到赵天戟的不告而别,心底升腾而起的那一点心软,又被他压了下去。

闭上眼,许久,抿着薄唇,不再言语。

摆在他们面前的,如今又强加了一条。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竟然会是当今圣上,云戟帝……赵天戟……

当年他写给蔺戈蔺大人的信时上面那个落款,笔锋力透纸背的一个“矛”字,他竟是没看出来。

当时他还想对方这名讳着实难听,可如今一想,戟可不就是古代一种合戈、矛为一体的一种兵器吗?

蔺大人从戈,他从了一个矛字,也算是隐晦的一种暗号。

也只有他蠢到当时并未想到这一点,甚至后来段劲松段大人对他唯命是从,他也愣是未曾多想,如今想来,当年竟是处处都是破绽。

陆莫宁回到刑部时,发现洪广平已经带着几车的行李从江栖镇来到了京城。

洪广平跟了他这么多年,也熟悉了,他在江栖镇也是一个孤家寡人,干脆带来了刑部升值当了这边的衙头。

不过陆莫宁到来的时候,洪广平正与一人比武,陆莫宁站在门外,众衙役看到他刚要行礼,陆莫宁摆摆手,众衙役就没吭声了。

与洪广平打斗的是一个穿着普通衙役服侍的中年男子,不过他先前却是这刑部的衙头,是当时辛大哥在任时的衙头。

不过陆莫宁来了之后,发现这人手脚不干净,有收受贿赂,只是并不多,辛大人当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陆莫宁却是不能忍受这样的行为,干脆直接降了职,刚好洪广平要来,就升了洪广平当衙头,将对方降为了普通衙役。

洪广平还未来,就顶了这人的职位,这前衙头自然不服,这不,洪广平这边刚到来找陆莫宁,一报上名讳,就直接被这人上来就揍。

洪广平身为江栖镇一霸,怎么会服软,直接就打上了。

这前衙头压根不是洪广平的对手,不过是百余招,就被洪广平给踩在了脚下,脑袋一扬:“还有谁不服,直接来!老子奉陪!”

开玩笑,自从当年太弱差点连累大人救他们,死里逃生之后洪广平这五年可是专门找了人好好修习身手,不说太厉害,对付这些衙役绰绰有余了。

众衙役连忙上前赔笑,恭恭敬敬拱手:“见过洪衙头!”

洪广平这才看到陆莫宁,赶紧放开就朝着陆莫宁走来。

陆莫宁带着洪广平去办了交接手续,正式让他在刑部认了职位。

也说了昌文柏将要来京城的消息,到时候两人刚好能一起管制。

洪广平一捶手:“好家伙,贺涉当真是说话算话,还真的把人给弄回来了……不过,大人,你来到京城这么几天了,可有见到贺涉?属下专门找人打探了,怎么就没听说过皇上这身边有个叫贺涉的将军?”

陆莫宁嘴角抽了抽:“你会有机会见到他的。”

洪广平也没细问,有点手痒的让陆莫宁赶紧吩咐案子。

刚好陆莫宁昨日刚翻看了卷宗,发现了最近的一桩有些奇怪的案子,找出卷宗递给了洪广平:“这几日,你专门就先查这个案子。”

洪广平接过来翻了翻,等看清楚是什么,气得脸都红了:“这谁这么欠揍,竟然敢绑孩子,不要命了?等抓到了,废了他!”

陆莫宁给洪广平的这个案子,是一个月前开始出现的,是一桩失踪案。

只是奇怪的事,都是四岁到十岁左右的男童的,光是皇城这边这一个月就接到了五六起,不仅是京城内,还有京城外,也有十多起,着实奇怪。

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更何况,有赵天戟这个刚打进来的武夫在,一言不合就砍人,可这个关头,却有人敢冒着危险去绑这些男童,着实奇怪。

陆莫宁翻看了卷宗,先前辛大人就让人一家一家的询问了,发现对方同谋怕是不少,丝毫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不过却也有唯一的特点:那些失踪的男童,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丢了的还皆是富裕的人家,小公子都养得细皮嫩肉的。

这才是让陆莫宁最为奇怪的地方。

洪广平因着这些年亲眼瞧着小阿穆长大,最见不得这个了,一拍胸脯:“大人放心,交给属下了,立刻带人一家一家去排查。”

这些年洪广平跟着陆莫宁,学了不少东西,绝对能独当一面。

陆莫宁也放心,让他先去办了。

一日的时间一晃而过,翌日下了早朝之后,赵天戟难得没留下陆莫宁,不过他一回到御书房,就立刻换了便装,带着王德贵以及抓着段劲松就一起出宫了。

去的地方很简单:陆府。

美其名是给陆莫宁搬家,作为一个合格的君主,臣子要搬家,他怎么能袖手旁观的?

段劲松听着赵天戟这冠冕堂皇的话,忍不住嘴角抽抽:皇上诶,话这么漂亮,老臣搬家的时候,也没见您这么积极啊。

当然,这话段劲松也只敢在心里嘀咕一下,明面上眯缝着小眼睛,直夸赞:“皇上圣明……陆大人见到皇上,一定非常之惊喜。”

只怕是有惊无喜啊皇上。

而另一边,陆莫宁昨夜就直接已经搬好了,提前阻止了赵天戟借口来陆府的要求。

这一整天都打算去忙案子的事,洪广平与陆莫宁去出案子,照顾小阿穆的事情也就落在了桑培的身上。

好在桑培平日里也都照顾着小阿穆,倒是也习惯了。

难得来了京城,陆莫宁就给桑培拿了些银子,让他带着小阿穆出去玩。

桑培抱着小阿穆去了茶楼听说书,听完了之后,小阿穆想去刑部看阿爹,桑培就打算带着小阿穆去。

只是路上刚好看到有捏糖人的,小阿穆觉得有趣,就指了指糖人,桑培就停下来,让小阿穆选了一个,捏糖人的老者就动作极快地开始捏了起来。

而这时,就在一大一小站在糖人铺前等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抓贼啊……有人抢荷包了!”

桑培转过身去看,刚好看到不远处,两个人抢了一位妇人的荷包就跑,那妇人慌慌张张的去追,摔在地上,手里的药包洒了一地,拼命咳嗽了起来,看起来像是救命钱。

桑培眉头皱了皱,小阿穆也看到了,拍了拍桑培的肩膀,让他将他放下来:“桑苏苏……你去抓贼吧,爹爹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桑培在江栖镇的时候,那里被陆莫宁治理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偶尔遇到事,桑培也会上手帮一帮,也没多想,嗯了声,将小阿穆放在那里,嘱咐小阿穆别乱跑。

小阿穆挥着软乎乎的小手,乖巧道:“桑苏苏你快去吧,我在这里乖乖等你。”

桑培摸了摸他的头,就快速追了过去。

小阿穆则是乖乖等在糖人铺前,很快,做糖人的老者就将糖人给做好了,递给了小阿穆。

小阿穆抱着糖人,转过身,也不跑,就那么乖乖站在那里等着。

不过他长得好,小小年纪精致的像是白玉雕琢的瓷娃娃,眉眼尤其精致好看,粉嘟嘟的小模样让经过的妇人老者忍不住频频看过来,都夸几句小阿穆长得好看。

不远处,两个叼着茅草的混混对视一眼,吐出来,从巷子口的角落里走出来,一左一右的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而同一时刻,一行三人则是从另外一边走了过来,为首的男子即使一身便装也难掩周身凌厉威严的气势,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个头极小,却长得一副极为精明的模样,再身后则是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赫然正是打算来给陆莫宁搬家的赵天戟、段劲松以及王德贵三人。

三人是朝着陆府的方向而去的,本来赵天戟也没注意到小阿穆,他长年征战,对于不喜的人,多看一眼都不愿。

段劲松却是不一样,他走南闯北惯了,看人极准,尤其是那些眉眼不正的,他首先注意到了那两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混混,不动声色地顺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当看到那个抱着糖人粉雕玉琢的小人时,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还未等他看清楚,赵天戟的视线也扫了过去,一眼就瞧见了那站在那里乖巧的不行的小奶娃,明明一脸稚嫩,却抿着小嘴,绷着小脸,装作小大人的模样,可他手里的糖人却出卖了他,不过这种反差萌,愣是让赵天戟莫名觉得极为喜爱。

更何况,这小男娃长得太好看了,还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看之一眼,就觉得心生好感,想要抱在怀里好生揉捏一番。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赵天戟忍不住朝着小男娃走过去。

结果,刚走了两步,就注意到了那两个混混。

赵天戟凌厉的眉峰迅速拧了起来,周身的气质也沉冷了下来。

而小阿穆那边,那两个吊儿郎当的混混已经走到了他身前,其中一人蹲下身哄骗道:“小家伙,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你爹爹让我们来接你,他刚刚帮人抢回了银钱之后,就压着那偷儿去衙门了,就让我们带你一起过去,你跟我们走吧。”

对方说得冠冕堂皇的,小阿穆抿着唇,却是没理他们。

那两人看一招不行,又开始继续劝道:“小家伙,你再迟了,可就来不及了啊。”

小阿穆嫌他们烦,这才开了口,声音奶声奶气的,却极为条理清晰:“第一,我不认识你们也不会跟你们走;第二,桑苏苏不是爹爹,你们不是爹爹派过来的;第三,你们不是好人,走开,否则,我让我爹爹抓你们去大牢。”

两人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家伙给怼了,看四周已经有人围过来,干脆直接就想打算抱起这漂亮的奶娃娃直接抢跑了。

只是这两个混混的手还未碰到小阿穆,直接就被一只铁掌给攥住了手腕,对方力道极大,直接一扫,那混混竟是直接被对方拽着胳膊给抡飞了,噗通摔在不远处的地方,压根就直不起身,直接晕了过去。

另一个吓的一哆嗦就要跑,直接被王德贵一脚给踹趴下来,爬不起来了:“爷,别脏了您的脚,让老奴来。”

赵天戟不再理会那两个混账,难得蹲下身,瞧着这粉雕玉琢的小男娃,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等蹲下身离得近了,赵天戟瞧着这还不到他膝盖的小东西,那张小脸怪不得眼熟,这小东西竟是与阿宁长得好像。

赵天戟一愣,几乎是瞬间忍不住脑补了一下陆莫宁小时候的模样,莫非……阿宁那会儿也是这般可爱?

忍不住就想要去捏一捏小男娃的脸,小男娃却是绷着小脸,极为警惕。

可因为他帮他打跑了坏人,倒是也没躲,就那么睁着大眼好奇地瞅着赵天戟,竟是也不怕。

赵天戟更加喜欢,忍不住对身后的段劲松道:“段老四你快来看看,这小东西长得可真像阿宁……”

段劲松本来还没太细看,注意力都在那两个混混上了,突然听到声音,顺着视线看过去,可这么定睛一看,段劲松差点吓得腿一软就倒在地上。

忍不住赶紧扶住了身边刚走过来的王德贵,浑身都在冒汗,直当做听不到,背过身就想跑,只是一转身,就远远看到那个人高马大的桑培正大步捏着一个荷包朝着这边走,段劲松腿软的几乎要跪:娘诶,不是……这么凑巧吧?

桑培帮那妇人抢回了荷包,刚递给那等着的妇人,抬头,就看到糖人铺这边围了不少人。

桑培心里咯噔一下,不顾妇人的连声感谢,赶紧拨开人群,就走了进去。

小阿穆看到桑培,眼睛一亮,抱着糖人就朝着桑培跑了过来。

桑培看到小阿穆完好无损的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将人抱起来,挂了一耳朵,听到众人说的刚刚发生的事,大概了解了一些。

只是等那一直背对着他的男子站起身时,竟是跟身材跟他不相上下,只是对方模样更加俊美张扬,桑培却是愣了下:“你……”

赵天戟看到桑培也是愣了下:“怎么是你?这是你的孩子?”

赵天戟的视线忍不住再次落在小阿穆的脸上,不知为何,看到桑培心里莫名怵了一下,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突然一队衙役回刑部的时候看到这边的事赶了过来,为首的男子一身官袍,姿容出众,极为招人。

百姓忍不住让开一条道,小阿穆被桑培抱着站得高,看到陆莫宁,软软喊了声,探出了两只小短手:“爹爹~”

陆莫宁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小阿穆与桑培,顺势抱了过来。

随即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陆莫宁慢慢转过身,仰起头,刚好撞入了赵天戟有些怔愣的凤眸里。

而与此同时,赵天戟硬生生看到一大一小两张几乎一个模子般刻出来的脸转过来,视觉的冲击力让赵天戟觉得头有些晕,他薄唇动了动,愣是说不出违心的话,说脑海里那个想法……绝对不可能的意思。

赵天戟:“……”晴天霹雳!

一别五年,等再相见,心尖尖上的人突然连娃都有了,心都碎成渣渣了。

赵天戟恍恍惚惚地跟着陆莫宁回了刑部,还没从打击中回过神,难得一脸懵逼的模样,让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明明长得这么俊的男子,怎么这眼神有些飘呢?别是个傻子吧?

段劲松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跟在段劲松身后,想跑,但是瞧着皇上这模样,又不敢。

这万一皇上想不开出点什么事,可咋办啊?

段劲松谷欠哭无泪:完了,天要塌了!

皇上这一副受到雷劈的模样,果然噩梦成真了!

到了刑部,陆莫宁却是忙了起来,先将小阿穆交给桑培,让他先带赵天戟与段劲松去刑部的大堂,他则是先将那两个混混审问一番,以及先前拿到了一些关于失踪男童的消息。

而另一边刑部大堂里,赵天戟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那么恍恍惚惚的坐在刑部大堂的首位上。

一双凤眸愣愣盯着桑培怀里抱着的小阿穆,视线一瞬不瞬的,直勾勾的,盯得小阿穆怪怪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一边吃着糖人,一边好奇地瞅着赵天戟,瞅一眼,再赶紧侧过脸趴在桑培肩膀上。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好奇地瞅过去,对方那小眼神,尤其是跟陆莫宁极为相似的脸,愣是让赵天戟心莫名软了下来,慢慢眨巴了一下眼,终于从打击中回过神。

他慢慢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嘎巴嘎巴的,听得缩在一角的段劲松心虚不已,头几乎要低到胸口:皇上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赵天戟望着段劲松,慢悠悠的嗓音听得段劲松浑身抽抽:“段、老、四!你就没什么话、要、说的吗?”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几个字,听得段劲松猛地站起身:“老臣有罪!老臣从实招来!”

赵天戟看了眼小阿穆好奇看过来的小眼神,觉得心肝又疼了,但是又怕吓到了小阿穆,直接站起身,提着鹌鹑似的段劲松那小身板:“跟我来!”

胆子大了啊,五年了!

他相信段老四,他竟然!敢瞒着他这么久!

很好!相当好!

去他的义子?这长得这么一模一样,是哪门子的义子?

段劲松被赵天戟带到了一边,心虚不已,干脆直接就全部交代了。

赵天戟全程听得一脸懵逼,“没有见过……是什么意思?”

段劲松谷欠哭无泪:“这、这老臣也不知道……就是小陆大人离开了两个月,回来就带了这么一个娃娃,别的人……都没见过的。”

赵天戟:“……”也就是说,他当初离开之后不到一年这小奶娃就出世了?

阿宁途中消失了两个月,从时间推算,也就是说,可能是他离开之后不到两个月就怀上了?

这……这阿宁莫不是被哪个妖精给迷惑那啥了吧?

否则,阿宁怎么可能同意啊,再说了,若是真的有个一二,以阿宁的人品也不可能不负责啊?

于是,等陆莫宁忙完一回来,就看到大堂外傻愣愣站着一个委屈的像是大型犬耷拉着脑袋的男子,看到他,更加委屈了:“阿宁,孩儿……孩儿他娘呢?”

陆莫宁一愣,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随即慢慢抬眼,难得直勾勾地盯着赵天戟,清澈的瞳仁里却是暗波流转,幽幽带了一丝窥探不明的暗色:“哦,跑了。”

陆莫宁轻描淡写意味颇深的一句话,让赵天戟再次懵了:“……”第二道晴天霹雳!

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竟然……被抛弃了!

赵天戟心痛地捶胸口:“哪个不长眼的,竟然……竟然……”他讨都讨不来的,竟然有人这么瞎!

陆莫宁淡定挑眉:“对,不仅不长眼,可还相当的可恨呢。”

赵天戟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突然一抹脸,像是决定了什么,上前一步,就握住了陆莫宁的手:“阿宁,以后让我当孩儿后爹吧!”

陆莫宁嘴角抽了抽:“……”

突然,就对着心情忐忑不已的赵天戟笑了笑,莫名笑得赵天戟毛毛的:“阿、阿宁?”

陆莫宁瞳仁幽沉沉的:“但是可怎么办?阿穆不缺爹,缺个后娘啊。”

第63章

赵天戟显然没想到陆莫宁会有此一说,想到自己当初那么禽兽,在山洞的时候,没有顾念着阿宁的意愿……虽然当时他神志不清,可到底是他对不起他。

听到这,赵天戟更蔫了……

果然啊,阿宁是不喜欢男子的吧?

“后娘啊,不能后爹么?”

赵天戟不死心,握着陆莫宁的手死活不愿意撒手,“阿宁你放心,后爹比后娘贴心,你给朕当皇后好不好?朕保证像是对待亲生子一样好好照顾阿穆的。”

陆莫宁本来听到前半句的时候一愣,想到朝堂之上赵天戟那句在就有了人选,原本还以为……他说的是他?

只是听到后半句,那句“会像是对待亲生子一样”,陆莫宁想到这五年这人不仅怂的不敢露面,甚至连封信都没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原本眼底的怔愣也慢慢淡定下来,看得赵天戟莫名心头一跳,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总觉得阿宁又生气了。

就听到面前的男子,慢慢将他的手给慢慢抽了出来:“皇上金贵,阿穆是我的孩子,可没这个福分当、皇上、的、亲生子。”

一字一顿的字眼,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赵天戟:“……”为什么有种阿宁想要生吞了他的感觉?他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而躲在大堂墙角偷听的段劲松,一拍脑门,觉得皇上打仗是一把好手,怎么到了陆大人这里就不会撩呢?

他当年是瞧着陆大人在醒来之后,并未真正发火,反而是询问了皇上的情况,可见当时陆大人并未生气,如今这般,怕是……根本在意的就是皇上不告而别的那五年吧?

皇上这……罢了罢了,还是让陆大人好生消消气,否则,他再掺和进去,只会越乱。

赵天戟一行三人被陆莫宁后来以办案为由给送出了刑部,赵天戟无奈只能回宫了。

回到宫里之后,还是没从先前的打击中回过神,幽幽盯着心虚不已的段劲松,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皇、皇上……这件事吧,着实不能怪老臣啊。

当时老臣得到消息的时候,您正在战场,这万一您跑回去,让人察觉到小陆大人对您的重要性,这是会给小陆大人招来祸患的,所以……老臣与骆大人一商议,决定,还是隐瞒了下来。

本来想找个机会说的,可这五年一直都在……

所以……就没找到机会……先前老臣还跟骆钊商议,怎么告诉皇上,没想到,皇上倒是先一步知道了。”

段劲松强调了好几遍骆钊。

终于将战火成功的引到了骆钊的身上,赵天戟怒不可知:“好啊,连骆钊也有份,段老四,你们一个个真是能耐了!去,将骆钊给朕喊来!”

最后骆钊又承受了一番雷霆之怒,最后跟鹌鹑一样的段劲松被罚了两年的俸禄,心疼的段劲松差点出来挠了骆钊一个满脸花。

于是,这一日宫里的宫人就看到一向好的跟哥俩儿的段大人与骆大人,突然一言不合就在宫门口“厮杀”了起来,看得他们心惊胆战。

而另一边,赵天戟没能想到让陆莫宁不生气的办法,愣是睁着眼到天亮,翌日恍恍惚惚的去上早朝,盯了陆莫宁一个早朝,觉得真是哪哪儿瞧着都心水,心想,怎么才能让阿宁改变主意,将这后娘给改成后爹呢?

只是还未等赵天戟想出一个好办法,反倒是王德贵得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赵天戟坐在御书房前,闻言慢慢抬起头:“你说什么?”

王德贵也颇有些不安,躬身垂眼:“回禀皇上,老奴也是刚得到的消息。本来这几日已经有苗头了,只是无人当第一个,也就一直没行动,不过一个时辰前,邱太傅的夫人托了交好的姐妹去了陆府,这一下子,好几位府中有适龄女子的大人就赶紧都派了媒人前去打探消息了……”

王德贵昨日是见到皇上那六神无主的模样的,哪里敢瞒着,段大人两人不就是例子?

于是,王德贵一得到消息,就赶紧过来禀告了。

赵天戟脑袋慢了几拍:“他们去陆府……打探什么?”

王德贵低咳一声,不敢抬头,却也能明白皇上这会儿怕是还难以置信,也不说破,直白道:“皇上,陆大人如今不过是二十多岁,却已经是二品大员,前途无量,又模样俊俏,一等一的好,可是这京中权贵的佳婿人选啊。”

赵天戟怒不可知,猛地一拍御案,凤眸沉沉:“可阿宁是朕的!”

王德贵:可皇上你不说谁知道啊?

不过这话,王德贵没这个胆子说。

王德贵小心翼翼赔笑:“话虽然这么说,可众大人这不是不知道么?皇上你看这怎么办?这会儿怕是媒人都已经到了陆府了。”

赵天戟这哪里还坐得住,昨个儿阿宁还说要给小阿穆找个后娘,今日就有人送过去小姑娘了,这万一阿宁一个动心?

赵天戟腾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只是到了殿门前,脚下一顿,蓦地转身,一双深深沉沉的凤眸盯着王德贵。

不知为何,王德贵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听到他们英明神武的皇上,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幽幽道:“阿宁昨日是说想给阿穆找个后娘是不是?”

王德贵默默吞了吞口水:“回、回禀皇上……是的。”

赵天戟一双凤眸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亮了起来,那贼亮的程度,差点闪瞎王德贵的眼,下一句,就听到赵天戟缓缓开口道:“王德贵,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将朕……”

而另一边,陆莫宁压根没想到,他不过才来京城不过半月,竟然就有人来给他说媒了。

偏偏还不是一家,还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只让在刑部得到消息的陆莫宁头疼:“来了几个?”

洪广平颇有些激动:“哈哈大人你这下子可出名了,不仅有太傅府上的,连相爷府上的,只要是府里有适龄待嫁的,都恨不得一股脑都拉到大人你面前让你相看……大人你这行情不错啊,以后可是不缺媳妇儿了!”

陆莫宁嘴角抽了抽:“废话别多说了,先回府看看再说。”

也不能让那些媒人、贵妇就那么待在陆府外。

陆莫宁先一步让人回去将众人迎到了大堂好生招待着,只是等他回去,就看到府中大堂坐了两排的贵妇,皆不认识,正自夸的热火朝天。

因府中人手不够,连桑培都上来端茶送水。

陆莫宁让桑培先下去看顾小阿穆,别让小阿穆知道了。

小阿穆虽然一向乖巧懂事,也从未问过自己娘亲的事,可到底如果真的给他弄个后娘,怕是他一时根本接受不了。

更何况,他也没这个心思。

于是,陆莫宁整理了一下官袍,踏步走了进去。

而他一进去,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盯着陆莫宁上上下下,越看越满意,年轻有为的刑部尚书,前途无量,听说还跟皇上身边的几位心腹大人都认识,这以后绝对是板上钉钉的大红人啊。

于是,一哄而上,七嘴八舌的开始夸起了托他们来说亲的人家,直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陆莫宁被她们吵得头疼,幸亏他早一步让桑培将小阿穆带去了后院,否则,怕是那孩子虽然嘴上不说,怕是又要默默偷偷一人难受了。

虽然小阿穆自小就很听话,也从未提及他的亲生娘亲,可陆莫宁知道他还是想有个亲娘亲的,只是对方太乖,从不肯开口罢了。

可他如何告诉他,他是他生的?

陆莫宁忍不住摸了摸额头上已经随着生下小阿穆消失的红痕,对那人愈发的咬牙切齿:不告而别已然可恶,竟然还敢骗他隐瞒身份,罪加一等。

陆莫宁瞧着说得口沫横飞的媒人,终于端起一杯茶水,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诸位先静一静。”

几乎是对方清冽的嗓音出声的瞬间,众人就停了下来,直勾勾瞧着陆莫宁。

陆莫宁开口道:“诸位的意思我也明白了,只是,在此之前,我想告诉诸位的是,诸位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怕是诸位还不知道,我有一个孩子。不能让诸位口中这般贤良淑德的贵女一来,就当后娘,所以,这件事就此作罢,诸位还是请回吧。”

不过,很显然小阿穆的存在她们早就打探清楚了,众人连忙摇头:“没事儿没事儿,这事我们知道,小公子天真可爱,喜欢还来不及,不介意当后娘的……”

众人七嘴八舌又开始喧闹了起来,陆莫宁头疼不已,刚想补充别的他根本没有娶妻的打算时,突然就听到大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夫君~奴家不过是外出一段时间,夫君怎么能突然要纳妾呢?是奴家做错了什么么?”

就在陆莫宁以及众人被几乎能激起人鸡皮疙瘩的声音听得呆愣至极,一个身着华服束腰高裙的高大女子就那么飒飒风姿地走了进来。

柳眉凤目,额头上红玉压在眉心,冷艳又高傲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不过对方下半张脸用面纱挡住了,可只是那一双凤目着实漂亮,狭长蛊惑,此时含嗔带怨得瞧着陆莫宁。

这一幕饶是陆莫宁也完全僵愣在了当场,惊得手里的杯盏差点扔了。

好在他很快就透过那双凤眸瞧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狠抿了一下唇:!!!

众媒人却是傻了眼,茫然地看过去,就看到大堂口,以为身材极为高……高挑的女子吧,抱着一个精致漂亮的小男娃。

小男娃也是一脸懵逼,眼里包着两泡泪,小手紧紧揪着女子的衣襟,显然也没回过神,就那么被抱着缓缓朝着他们走来……

众人本来想不信的,可偏偏这“女子”一双露出的凤眸着实与小男娃的眼睛极像,除了一个呆愣一个凌厉,一个因为年幼瞳仁又黑又大显得稚嫩可爱,而另一个则是凌厉的美艳,虽然只能看到半张脸,却足以想见这面纱下的姿容多么的惹人遐思……

再观这小奶娃姿容,几乎跟陆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们对视一眼,想到这夫人口中的纳妾,忍不住想恼,她们所求的可是二品正夫人的位置,可不是妾室啊,但是想想又不敢得罪陆莫宁:“陆大人,你、你这有了夫人怎么没早点说?这怕是误会了误会了……”

说罢,不等陆莫宁说话,连忙告辞了,虽然她们不介意这陆大人有个娃,但是……这娃的娘在,让她们姑娘来当妾室可就另当别论了。

陆莫宁:“……”他有夫人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大堂的人迅速走得一干二净,跟在“高大女子”身后的桑培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也以为对方真的是小阿穆的亲娘。

陆莫宁慢慢稳住手里差点扔了的杯盏,放下来,才幽幽朝着前方看去。

望着还朝着他眨巴着眼的“高大女子”,不知道这次是谁给他装扮的,原本的剑眉直接剃光了,用眉笔描摹成了柳眉,额头上坠下的钿红玉石,将他一双狭长的凤眸给衬托的格外的美艳凌厉,挡住了半张脸,还真的足够以假乱真。

这也就罢了,胸口不知塞了什么,鼓鼓囊囊,这怎么看都是个除了长得有点高得过分的美娇娥……

陆莫宁咬牙切齿地盯着赵天戟,薄唇紧抿,从齿缝间蹦出两个字:“黑、蛇!”

赵天戟看到终于将媒人都赶走了,正暗想自己的这个主意果然一劳永逸,随即听到这一句,抱着小阿穆就上前,满目惊喜:“阿宁你终于认我了……”

陆莫宁站起身:他不仅要认,他还要……

只是还未等陆莫宁出声,原本赵天戟怀里抱着的小奶娃,突然嚎啕哭了起来。

陆莫宁还是第一次看到小阿穆哭得这么凶,哪里还顾得上赵天戟,连忙上前就抱了过来,赵天戟也有些慌,手足无措:“我,我……乖乖你别哭啊……”

赵天戟怕是自己手劲儿大是不是不小心碰着小东西了,凤眸慌乱,又不敢碰,只能围着陆莫宁乱转,对方这仿佛大狼狗一样的蠢模样倒是让陆莫宁今日心底的气消了大半。

陆莫宁抱着小阿穆哄了一会儿,众人让小东西止住了哭。

小阿穆乖巧地趴在陆莫宁的肩膀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瞧着可怜极了,呆呆看过去,就突然忍不住噗嗤笑了声,笑出了个鼻涕泡。

陆莫宁回头,就看到不知何时赵天戟蹲在地上学蛙跳逗小阿穆。

大概是被陆莫宁看到了,有些抹不开脸,低咳一声,撩了撩裙袍站起身,凤目四处游移:“咦,玉佩呢?我玉佩呢?”

随即就是乱摸。

陆莫宁瞧着他这模样,就算是有再多的气也生不出来了。

摸了摸小阿穆的头,帮他擦干净眼泪,才温声问道:“怎么突然哭了?是不是被她们吓到了?”

小阿穆摇摇头,只是趴在陆莫宁的肩膀上,半垂着眼,视线却是落在赵天戟身上。

赵天戟趁机扮了个鬼脸,逗得小阿穆咯咯咯直笑,等陆莫宁看过来时,又迅速地转过头,仰起头去看大堂的房梁。

陆莫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瞳仁有微光闪了闪,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小阿穆吸了吸鼻子,大概是觉得哭得不好意思,害羞地把小脑袋埋在陆莫宁的脖颈上,蹭了蹭,小声问道:“爹、爹爹……她……真的是阿穆的娘亲么?”

对方的声音很轻,却是带着掩藏不住的雀跃与希冀。

陆莫宁偏过头看去,就对上了小阿穆被泪水浸润的格外黑亮的瞳仁,心一软,愣是说不出不是的话。

他忍不住朝着赵天戟看过去,就看到对方朝着他比划着:是是是是是!

他决定了,后娘就后娘了!

别说是后娘,就是后奶娘他也愿意啊!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小奶娃一哭,他心都要碎了,只想将小娃娃抱过来好生亲亲安抚一番。

陆莫宁瞳仁动了动,谷欠言又止,却又不知如何言来,许久,才垂着眼,在小阿穆眼底希冀的光下,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嗯。”

谁知道,下一瞬,小阿穆嗷一声哭得比先前还厉害了。

这下子把赵天戟给吓到了:“哎呀,小东西你别哭啊,要是……要是你不想让我当你娘亲也……也行……你别哭了……”

小阿穆趴在陆莫宁肩膀上,仰起头,眼底包着两泡泪,泪汪汪瞅着他,泪珠子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赵天戟急得不行,想着不行他就先回宫吧,这下子可搞砸了。

只是一转身,却发现衣袖被拽住了。

他低下头,就顺着瞧见了一只肉呼呼的小软手正拽着他的衣袖,看得赵天戟突然瞳仁一亮。

迅速转过身,老老实实在陆莫宁身后站好了,忍不住弯着嘴角偷偷握住了小阿穆的小软手,顿时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陆莫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去看赵天戟,望着对方瞧着小阿穆时眼底真诚的欢喜,抿着唇,到底没说什么。

于是,等段劲松与骆钊得到消息从宫里急匆匆赶过来时,就看到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一袭辣眼睛的女装,这也就算了,皇上!竟然!蹲在地上!就那么蛊惑陆大人的儿子喊他“娘亲”。

段劲松与骆钊听到对方那声“阿穆乖宝,喊一声娘亲听听”时,他们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段老四啊,”骆钊抖着一把嗓子道:“你听听,是不是我耳朵出问题了?眼睛也出现问题了,为什么,我看到这个女人这么像皇上呢?皇上怎么可能会让人喊他娘呢?”

这么辣眼睛的肯定不是他们皇上!

他们肯定是在做梦!

段劲松谷欠哭无泪:“骆老三啊……你往旁边瞅瞅。”

当骆钊看到角落,默默望天,揣着手只当是自己是聋子是瞎子的王德贵时,他们默默对视一眼,就顺着墙根站到了王德贵身边。

三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默默仰起头开始望天:今个儿天可真好,风好大,闪了耳朵,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陆莫宁本来就是得到消息匆匆回来的,因为刑部有事,就暂时带着洪广平回去了。

于是,此刻院子里除了“暂时眼瞎耳聋”的三人组,只有不远处还未回过神的桑培……

他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为什么觉得小主子这个“娘亲”这么眼熟呢?

赵天戟却是真心喜欢小阿穆,尤其是对方跟陆莫宁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爱屋及乌之下,让他一看到小阿穆就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陆莫宁,简直不能更耐心。

只是他逗了小阿穆一会儿之后,还是没忍不住问出了先前那一句:“阿穆乖宝,喊一声娘亲听听呗?”

自从赵天戟觉得不要他自己的脸了之后,他觉得找到了让阿宁接受他的办法,他就不信了,搞不定大的,他还搞不定一个小的?

小阿穆垂着眼,白胖的小软手揪着赵天戟给他编的一个蚱蜢,听到这,却是摇头:“不要。”

赵天戟凤眸一僵,忍不住挠了挠小阿穆的肚皮:“为什么?为什么?”

小阿穆被挠的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来,眼底都笑出了泪,小手紧紧搂着赵天戟的脖颈,却是在他怀里直打滚。

在赵天戟耐心哄了好一会儿时,小阿穆才小声道:“你抛弃了阿穆跟爹爹……你是坏娘亲,不要……”

赵天戟愣了下,瞧着小阿穆乖巧地惹人疼的模样,抱紧了,重重亲了他一口,不过隔着面纱,小阿穆被扎得直乐。

赵天戟心想,阿穆这么可耐,这么乖,那个“娘亲”太瞎了也太可恨了,他不要阿穆他要!

于是,不知道自己把自己给骂了的赵天戟就毫无心理负担的哄道:“娘其实不是有意的,你看,娘亲这不是回来找你们了……所以阿穆跟你爹爹说说,让娘回来好不好?”

不远处的段劲松与骆钊抖了抖:皇、皇上诶,您……是不是戏精上身了?回来?你回哪儿去?你不是要嫁进陆府吧……不要吧!

小阿穆趴在赵天戟怀里好久没吭声:“爹爹不喜欢……”

赵天戟却是觉得有门:“那阿穆喜欢娘亲么?”

小阿穆没点头也没摇头,却是偷偷看了赵天戟一眼,凤眸乌溜溜的,看得赵天戟心软得一塌糊涂。

小阿穆没吭声,赵天戟干脆逗他举高高,将原本一个小大人模样乖巧的小陆大人变成了一个小疯子。

段劲松与骆钊默默望天:皇上啊,论作死技能,您真是绝无仅有啊。

陆大人培养的乖巧宝贝到了你手里画风都不一样了啊。

于是,等陆莫宁忙完案子回来,还未走进院子,就听到了里面传来小阿穆的笑声,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小阿穆与普通孩童那般单纯的笑,让陆莫宁一时有些恍惚,好半天没回过神。

洪广平是听说小阿穆的娘回来了就赶来看好戏,结果一进去就傻了眼:“不、不是,陆大人啊……这阿穆的娘是不是……长得太壮实了点?”

没想到大人口味这么特别啊?

这忍不住让他想起来贺涉,呸,应该说如今是皇上了……

他那日知道皇上就是贺涉,贺涉就是皇上,吓得差点腿没软了。

当初他竟然敢怀疑皇上是他们大人的夫人,真是……真是……

不过,瞧着这身材高大壮实的女子,洪广平忍不住抖了抖:话说,他为什么觉得这“阿穆娘”的背影这么像……皇上呢?

莫不是大人其实对皇上……觉得跟皇上不可能,所以找了个跟皇上相像的女子?

洪广平莫名脑补了一出爱恨情仇,把自己的都感动的哭了。

“大人……没想到你还是个痴情种。”

洪广平拍了拍陆莫宁的肩膀,说出这么奇怪的一句。

陆莫宁回过神,看了他一眼:他莫不是这几日办案办傻了吧?

赵天戟一听到声音,迅速抱着小阿穆转过身,就看到了洪广平搭在陆莫宁肩膀上的手,几乎是瞬间就到了洪广平的面前,凤眸一横,抬着下巴:“你手放哪儿呢?”

洪广平瞧着这“未来夫人”愣愣的:“大、大人……属下怎么觉得夫人这声音……有些沙哑呢?还有点……像、像像像像……”皇上呢?

洪广平默默吞了吞口水,再定睛一看,这露出的一半眉眼也像!

娘诶!

洪广平吓得腿一软,突然视线扫见不远处的王德贵三人,瞧见王德贵,洪广平想到这有皇上的地方就有王德贵,有王德贵的地方就有皇上……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皇皇皇……”

“皇什么?起来吧。”

赵天戟气势全开得让洪广平怂的不行,一转头,看向陆莫宁,瞬间变脸:“阿宁,阿穆很乖呢。”

陆莫宁自然看到了,他将小阿穆接过来。

小阿穆乖巧地窝在他怀里,只是视线却忍不住巴巴瞅着赵天戟。

赵天戟感动地勾了勾小阿穆的手指,知道适可而止,谷欠言又止看向小阿穆:“阿穆啊,娘亲明日再来看你好不好啊?”

陆莫宁:“……”他还没完了是不是?

他扫了某人一眼,不过后者特不要脸的只当是没看到,特别真诚!依依不舍!

小阿穆哪里受得住,小眼神巴巴看向陆莫宁,只是陆莫宁没说话,他也没吭声。

陆莫宁头疼,幽幽看了赵天戟一眼,看得赵天戟莫名后脊背一凉,朝着他格外无辜地弯了弯凤眸:“阿宁,好吗?”

陆莫宁只能同意了,于是,就看到某人辣眼睛地伸开手臂就要抱过来,结果被陆莫宁幽幽一看,手臂一转,就搂住了小阿穆,重重隔着面纱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直亲的小阿穆一脸懵逼,随后害羞地转过头,把小脑袋埋在了陆莫宁的怀里。

不过陆莫宁显然感觉到小阿穆的欢喜,陆莫宁能感受到,赵天戟是真的欢喜他……小阿穆也喜欢赵天戟。

他瞧着面前不惜甘愿当“女子”的帝王,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只是,如何告诉对方……他却是根本开不了口。

陆莫宁头疼的想:那就如此顺其自然好了……

赵天戟得到明日能再来的肯定,心满意足地走了。

赵天戟这边无所畏惧,一路上惹来无数双惊愕的目光……

身后跟着跟幽魂似的幽怨的三人。

王德贵倒是淡定多了,毕竟,他是亲眼见到皇上上妆的……就算是再大的冲击,他也能很淡定地接受了。

段劲松与骆钊却蔫蔫对视一眼:皇上这眉毛,明日还怎么上早朝?他们都觉得愁得慌。

等到了御书房的时候,赵天戟好在还知道回宫之前先把这一身给换了,只是一回到宫,就开始让王德贵开始准备小孩子的玩具,以及准备小宫殿,一副不日那一大一小就要入住的架势。

段劲松终于没忍住:“皇上啊,您……是不是应该先考虑考虑您的眉毛?”

他瞧着好好的剑眉变成了无眉,这也太辣眼睛了。

赵天戟这才摸了摸,无所谓:“段老四,你不是太闲了?朕自有办法,难道……你觉得一双眉毛换一个皇后一个娃不划算?嗯?”

最后的尾音太有威胁性,想到自己已经被扣了两年俸禄了,段劲松几乎是瞬间站直了:“怎么会?皇上您不知道您穿女装多么的艳冠四方,把小陆大人给迷得不要不要……”

只是话说到一半,就对上了赵天戟深深的目光,段劲松莫名不安:“皇上?”

赵天戟对着段劲松一笑:“段老四啊,作为这么多年的兄弟,是不是应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段劲松心里更不安了:他并不想有皇上这个兄弟啊,他们是君臣啊,皇上你这么说,老臣心虚啊……

“唔……皇上您说得对。”

赵天戟意味深长道:“所以……朕觉得朕都作为表率穿了,段爱卿是不是?骆钊啊,你监督监督,回头跟朕禀告一下,朕就免了你罚的两年俸禄了。”

骆钊眼睛一亮:“喏!老臣遵旨!”

搓着手就提着段老四往外走。

段劲松:“……”皇上,您这么见色忘臣……是会失去老臣的啊。

还有罗老三,“身为兄弟……罗老三你为了两年的俸禄就出卖了兄弟,要脸不?你自己说要脸不?”

骆钊:“脸……那是什么?不要了!”

段劲松:“……”他大概是遇到了一个假皇帝和一个假同僚。

翌日一早早朝的时候,文武百官却发现他们皇上突然额头上带了一块明黄色的绸缎,刚好遮住了眉毛额头,有大臣下了朝,忍不住互相嘀咕:“这皇上是怎么了?病了?还是伤了?”

可是谁敢伤皇上啊,不要命了?

询问了一圈却是无人知道,有人看到陆莫宁,忍不住问道:“陆大人,你可知道?”

陆莫宁一愣,显然没想到会问到自己,摇头:“本官也不知。”

只是视线落在一处,想到昨日那画面,再想到赵天戟如今的模样,连他自己都未发现,嘴角隐隐扬起了小幅度。

随后就出了宫回了刑部。

陆莫宁刚到刑部,洪广平就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过来:“大人,先前抓到的那两个混混在撒谎。”

“嗯?”

陆莫宁皱眉,“怎么?”

洪广平口中的那两个混混,正是先前想要抓到小阿穆的那两个混混,当时那两个混混被赵天戟给掰折了手臂,陆莫宁当时还在查男童失踪案,就暂时将人关押在了刑部,让下面的人例行审问。

那两个混混倒是交代的痛快,他们是瞧见小阿穆一个人,又长得好看,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就想骗走了,哄骗家人拿出些银子。

案子很好破,只是这两日忙,陆莫宁还未看卷宗,这会儿洪广平提起这个,陆莫宁眯眼,看洪广平的神色,怕是这其中有别的事。

洪广平随后跟着陆莫宁去了刑部的书房,一进去,洪广平就将带来的卷宗翻开新得的消息的那一卷递给了陆莫宁:“大人你看这里,本来两人交代的痛快也没继续审,不过属下按照你的吩咐还是去排查了一遍这两人平日里结交的人……发现了一些怪异之处。”

“嗯?这些名单是什么?”

陆莫宁从一长条的名字看下去。

洪广平道:“大人,这些都是平日里与那两个混混有接触的,属下排查了一遍……发现这些人里,有近一半的人在我们先前在查的那五六个失踪男童的附近,你说这巧不巧?”

陆莫宁抬头,瞳仁一沉:“确定?”

洪广平嗯了声:“大人,你说……这两个混混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陆莫宁站起身,拍了拍洪广平的肩膀:“有进步,走!去会会这两个混混!”

洪广平被夸了,重重诶了声,就跟了去。

等陆莫宁与洪广平再次从地牢出来的时候,陆莫宁眉宇间都是凝重,洪广平脸色也不太好,“大人,这两个混混如果说的是真的……怕是这案子真的难办了。”

他还从未见过这般大手笔的,只要是绑了一个男童,就会得到一大笔银子,彻底消失在京城。

这两个混混盯上小阿穆,也不是因为什么看他独自一人,而是刚好小阿穆长得极为符合他们要抓的男童的标准,五岁到十岁之间,细皮嫩肉,看起来像是精贵的小少爷,又长得极好……所以他们才打算赌一赌。

“继续查,想办法找到那些得手已经离开京城的人的去想。”

这些人都是不务正业的混混,他不信对方拿了银子真的会这么甘心只做一单就离开,必然会有人想要再贪一次银子,而暗中会再次动手。

洪广平眼睛一亮:“是大人,属下这就去办。”

陆莫宁眉头深锁,这幕后之人到底要做什么?

一个男童一万两银子,这早就超过了正常的价格……

对方,怕是另有目的,可这个目的是什么?

天黑的时候陆莫宁从刑部回到陆府,一进去到了主院外,就看到守在那里的王德贵,陆莫宁一愣,这才想起了差点将赵天戟今日要来的事给忘了。

“王公公。”

陆莫宁客气的招呼,“为何不进去?”

王德贵垂着眼,对陆莫宁颇为恭敬:“杂家在这里守着即可,已经送来了晚膳,陆大人赶快进去吧。”

陆莫宁知道赵天戟在这里,王德贵怕是也不会越矩,只能抬步走了进去。

结果,等一进去,就看到赵天戟与小阿穆正在院子里打水仗,一大一小弄得浑身湿漉漉的,小阿穆眼睛亮晶晶的趴在赵天戟的后背上,赵天戟正将他抱下来,看到他身上的湿衣服,就要剥下来。

陆莫宁看到这一幕,本来还被先前那一幕给怔愣住了,随即想到什么,突然快步走过去,将小阿穆给抱了过来,阻止住了赵天戟剥小阿穆衣服的动作。

赵天戟看到陆莫宁愣了下,随即凤眸一亮,站起身:“阿宁。”

他今日穿的是男装,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小阿穆解释的,对方丝毫没有怀疑。

陆莫宁觉得自己先前的动作有些突兀,抿着薄唇,看赵天戟并未怀疑,才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先带他去换衣服,皇……你也去沐浴更衣一番吧。”

赵天戟瞧着陆莫宁匆匆离开的身影,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阿宁果然嘴硬心软,明明还是担心他的。

第64章

陆莫宁匆匆带着小阿穆回了内室,确定锁好了房门之后,将小阿穆身上的湿衣服给脱了下来。

当看到小阿穆胸口那个盘旋的蛇形胎记时,陆莫宁即使早就熟悉了,还是忍不住愣了下。

脑海里闪过五年前山洞的那一幕,赵天戟的胸口上也存在着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陆莫宁不清楚这胎记跟皇家有没有牵扯。

可刚看到赵天戟要脱小阿穆衣服时,他反射性地想要隐瞒下来。

小阿穆乖乖等着陆莫宁给他脱衣服,看到陆莫宁发愣,跪坐起来,小手摸了摸陆莫宁的手臂:“爹爹,是不是阿穆做错事了?”

陆莫宁回神,摇头,摸了摸他的头,帮他把干净的衣服穿上,摇头解释道:“阿穆没做错什么,是爹爹忘记告诉阿穆了,以后除了爹爹,不能让别人脱你的衣服,知道吗?”

小阿穆睁着大大的眼,很茫然:“娘亲也不行吗?”

陆莫宁一愣,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不是不愿意喊娘亲的么?嗯?”

小阿穆脸蛋一红,害羞地把小脑袋拱进了陆莫宁的怀里,小声道:“爹爹你笑话阿穆。爹爹真坏。”

陆莫宁却是忍不住轻笑了出来,摸了摸他的头:“暂时……别让你‘娘亲’知道,以后……再说吧。”

陆莫宁说到那两个字时,莫名嘴角抽了抽,只是说出口了,倒是容易多了。

他能感觉的出来,小阿穆对赵天戟越来越依赖,只是……赵天戟到底是个帝王。

他根本不确定以后会如何,小阿穆的身份,他又要如何告诉赵天戟?

他又会怎么看他,一个男儿身却能生孩子?

赵天戟一直站在内室外的回廊,时不时朝里看去,如果刚开始只是因为爱屋及乌对小东西生出欢喜之情的话,如今接触之下,他是真的挺喜欢小阿穆。

这孩子乖巧的让人心疼。

“皇上,您也换身衣物的好,若是病了,就不能再陪小公子玩闹了。”

王德贵在身后恭敬劝道,他并未直接劝,而是从小阿穆着手。

果然,赵天戟一拍脑门:“对对对,王德贵你说得对,朕去把湿衣服换了。”

只是,匆匆走了一步,又转了回来,突然,低咳一声,朝着王德贵招招手。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不撩,太对不起他自己了!

于是,等陆莫宁从内室出来,就发现外面已经不见了赵天戟的身影,连他自己都未发现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小阿穆倒是表现的明显,小手紧紧搂着陆莫宁的脖颈,小眼神四处游移:“王伯伯,娘……呢?”

王德贵听到这一声,脸上绽放了一抹笑:“小公子,主子去沐浴更衣了,等稍后再来陪小公子玩。”

小阿穆这才松了一口气,没走就好,他还有好多爹爹给买的小东西没给娘亲看呢。

王德贵哄好了小阿穆,这才恭恭敬敬看向陆莫宁:“陆大人,主子这次来没带换洗衣物,您看要不……拿您的一套衣袍给主子送过去可好?”

陆莫宁倒是没想到这点,想了想嗯了声,暂时将小阿穆放了下来,让他去找桑培先玩。

陆莫宁回内室重新去找了一套宽大些的衣袍,只是拿到手里这才想起来他与赵天戟那蛮汉的身材根本不符,这衣袍对方怕是根本穿不上。

只能又重新走出去去向桑培讨了一件新衣袍,好在这次来京城,他专门让人给他们几个刚做了几套新的。

只是等陆莫宁拿着新衣袍回来,发现耳房外已经没了王德贵的身影。

陆莫宁拿着衣袍站在耳房外,也未多想,只是不想进去。

就在他站在外面犹疑未定时,里面传来赵天戟低沉的嗓音:“王德贵,衣服呢?”

陆莫宁抿了下薄唇,抬步还是走了进去。

耳房并不大,这陆府他并未让别的仆役过来,也只是他、桑培,加上一个洪广平还有小阿穆,所以耳房直接让他做了浴房,他一踏进去,就被周围氤氲的热气给蒸腾的站住了。

不知是不是房间里的热气太过浓郁,熏蒸的他觉得自己的脸也烧了起来。

陆莫宁深吸一口气,淡定地朝前看过去,就看到浴桶内,某人正背对着他,往日高高用玉簪束起的墨发如今披散在身后,倒还真是从背影来看,有几分雌雄莫辩的味道。

大概是听到开门声,男子抬起遒劲有力的手臂,搭在了浴桶的边缘,水珠被带起,哗啦啦的响动声,被氤氲的热气一蒸,画面格外的……

陆莫宁瞧着,一时间竟是被对方的手臂给吸引了,上面水珠一滴滴滚落下来。

只听男子喑哑着嗓子道:“王德贵,给朕擦擦背。”

陆莫宁抱着衣袍的手一紧,刚想开口说他不是王德贵。

就听到赵天戟又开口了:“你动作快点,等下晚了,阿穆就要歇了……就不能给他讲故事了。朕答应要给他讲征战沙场的趣事。”

陆莫宁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愣是吞了回去。

他有些怔愣,想到小阿穆被桑培抱下去时巴巴的小眼神,一咬牙,就将衣袍搭在了一旁的屏风上,走到赵天戟身后,拿起了矮几上放的皂角与湿巾帕,开始给对方擦起了后背。

只是他并未碰对方的身体,只是专注在两条手臂,后背被墨发挡着,也碰不到,他干脆无视了。

可偏偏某人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趴在前方的浴桶上,懒洋洋地将头扭到了一边:“后背。”

陆莫宁直接无视了。

结果,对方直接将墨发一撩,直接露出了整个后背与……

陆莫宁往下一看,顺着氤氲的雾气就顺着那古铜色的后背向下……

他迅速转开眼,咬牙,干脆偏过头,速战速决。

只是他不看,擦拭的力道要么轻了要么重了,某人又懒洋洋开口了:“王德贵,你这力道不行啊,要不要朕教教你?嗯?”

说罢,还未等陆莫宁开口,突然拿着湿巾帕的手腕就被握住了。

下一瞬,一阵天翻地覆,就直接被人给拉进了浴桶里。

陆莫宁溅了一身的水渍,等他抹去脸上的水,就对上了对面某人狡黠的凤眸,熠熠生辉满眸生光,只是原本的玩笑在对上陆莫宁被水完全打湿紧贴在身上的衣袍时,看直了眼:“阿、阿宁……”

陆莫宁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被耍了,咬牙切齿,尤其是听着对方喑哑的嗓音,气得恼羞成怒:“你早就知道是我了?”

赵天戟默默吞了吞口水,瞧见陆莫宁真的发火了,默默将头偏到一边,装傻:“不、不知道啊。”

陆莫宁阴测测一笑:“是吗?”

赵天戟总觉得自己怕是撩过火了,低咳一声,刚想解释一句,就听到陆莫宁突然道:“皇上是不是想让微臣给你擦背?”

赵天戟默默觉得不应该点头,但是瞧着陆莫宁突然噙着笑意的殊丽姿容,被蛊惑的脑子一热,慢慢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阿宁你……愿意给朕擦?”

陆莫宁眯着眼笑了,笑得赵天戟心脏乱扑腾:“当然,让臣好好服侍服侍皇上。”

只是半个时辰之后,陆莫宁淡定地抖了抖身上湿透的衣袍就出了耳房,他出去时,先前消失的王德贵又默默回来了。

经过王德贵身边时,陆莫宁淡定道:“王公公回宫的时候,记得嘱咐你主子上药。”

王德贵身体一抖,不解:“陆……大人?”

陆莫宁捏了捏手骨:“不巧,手劲大了点,怕是……擦破皮了。”

王德贵默默吞了吞口水:“……是。”

结果等赵天戟再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王德贵担心不已,这水都要凉了,差点都要冲进去了。

赵天戟默默打开耳房的门走了出来,只是莫名的,王德贵觉得迎面就是一股凉气扑来,王德贵一愣:皇上不是洗的热水澡么?怎么变成冷水了?

他大着胆子抬起头,就看到自家主子爷的俊脸也红得很,很是怪异。

而等赵天戟走路的时候,就发现对方走一步,停一步,还整理一下肩膀,再继续走。

王德贵不安的在身后躬身询问:“爷,您这是怎么了?”

“无碍,后背出疹子了,等回了宫,让御医给朕开点伤药。”

赵天戟哑着嗓子说完,最后还是忍不住朝着内室的方向看了眼,心想,果然时隔五年他竟然忘了,这厮就是个小气鬼,还是有仇必报的小气鬼。

这下子撩汉不成反被撩,洗了一把冷水澡也就罢了,这后背估计也几日不能见水了。

赵天戟明明走一步后背疼一下,偏偏像是吃了蜜般,凤眸发亮,嘴角噙着笑:虽然被挠了几把,但是想到阿宁软乎乎的手在背上游移,赵天戟觉得他回宫大概还需要再洗一次冷水澡。

想到后背上的擦痕,赵天戟痛并快乐地抖了抖:追媳妇儿难啊,有个会反撩的媳妇儿更难啊,一不小心就容易溃不成军啊。

王德贵茫然地望着自家爷怪异的走路姿势:出疹子为什么会需要伤药?皇上这是被陆大人不小心到什么程度了?

第65章

陆莫宁翌日一早上了早朝,直接就出了宫,没有给赵天戟将他再留下来的机会。等陆莫宁回到刑部,就看到洪广平一脸喜色的冲了过来:“大人,终于让属下抓到了!”

“嗯?怎么回事?”

陆莫宁一怔,随即眼底也闪过亮光,“抓到其中一位了?”

洪广平颌首,先前从那两个混混口中得知,以前的那些抓到男童的就拿一万两离开京城的混混被他终于等到了一个,那混混月余之前,为了那一万两,弄走了一位孩童,也拿到了幕后之人给的一万两之后就离开了京城。

不过此人好赌,拿了那一万两之后虽然离开了京城,但是他不过月余就将那一万两给全部都赌输了进去。

没了银钱之后,那人就动了心思,打算回来再干一票,骗一万两再离开。

于是,他就回了京城,还聪明的易容了一下,不过就算是他再易容,一进皇城就被躲在暗处的洪广平眼尖的给看出来了,不过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洪广平是在对方去了一个暗巷子里逮到的。

“大人,如今人就关在书房里,属下没敢泄露出去。”

毕竟,他这些年跟着陆莫宁谨慎惯了,这皇上刚打胜仗,还未好好清理朝中的文武百官,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所以,这次的事他们明面上查,可这寻人却是偷偷摸摸进行的。

陆莫宁跟着洪广平去了书房,果然就看到里面有一个大胡子男子正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了一个凳子上,嘴里堵着一块破布,看到陆莫宁,神色都变了。

洪广平关上门,陆莫宁走上前,到了近前,搬了个凳子坐在了这混子的对面:“本官问你,你只管点头还是摇头即可。”

那混子却是警惕的没开口。

陆莫宁也不管他:“本官且问你,这一两个月皇城内外失踪的那些男童,可是尔等所为?”

那人却是丝毫不开口,只是在陆莫宁提到那些男童的时候,眼神躲避了一下,显然是心虚。

陆莫宁也不急:“你不说也无用,我们已经知道钱家的那个小孙子就是你拐走的,如今你猜本官将你交出去,你拐卖孩童的罪责,够不够要了你的命?”

那混子脸色微微变变了,想到什么,神色间带着微微的恐惧,死命摇头,依然没点头。

陆莫宁猜想,这幕后之人既然肯拿一万两一个孩子来换,怕是当时这些人离开之前,被警告了什么。

陆莫宁知道怕是不动点真格的,这混子是不会说什么的。

陆莫宁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站起身,招来洪广平,让他去准备一些东西。

洪广平愣了下:“大人,这……行吗?”

陆莫宁道:“你尽管去准备。”

等东西拿来了,刚开始这混子不以为意,可等洪广平将人绑得严严实实,嘴里堵了破布,脱了破鞋,在脚底板拿着羽毛挠了不过半个时辰,那人又哭又笑,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格外恶心人,可最后到底还是招供了,说出了一个名字:金凤阁。

说他们只知道拿孩童去金凤阁换一万两,除此之外就不知道了,对方警告过他们,若是敢说出去,就是天涯海角也将人给挫骨扬灰。

陆莫宁听到金凤阁三个字时,眼神里露出一抹疑惑看向眼睛都亮了的洪广平:“金凤阁是什么地方?”

洪广平哎呦一声,搓了搓手,突然就嘿嘿嘿笑了起来:“大人啊,你不是京城人士么,怎么还不知道这金凤阁啊?”

陆莫宁挑眉:“这金凤阁很出名?”

洪广平走过去,锤了一下陆莫宁的肩膀一下,一副哥两好的表情,搂着他的脖子:“大人你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过当看到陆莫宁眼底的疑惑,才忍不住吃吃笑了笑,表情莫名有些别样的猥琐,看得陆莫宁眯了眯眼,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抽了抽:“青楼?”

洪广平哈哈哈笑了起来:“大人你别是……没去过青楼吧?”

随即想到对方十六岁就成了状元郎,后来就直接去了江栖镇,他们那后来被大人整治的简直不能更……说起来大人还真没去过。

陆莫宁想到他其实还是去过一次的,不过却不是青楼而是小倌楼,月白楼。

当时还是跟赵天戟一起去的,陆莫宁睨了洪广平搓着手跃跃谷欠试的表情:“洪衙头,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了?”

洪广平看出陆莫宁眼底的正色,连忙站好了:“属下错了!”

陆莫宁嗯了声:“认错态度不错,那么,晚上我们去一趟金凤阁。”

既然这混子说金凤阁是当时他们交接的地方,他倒是要去看看,一个敢开在京城的青楼,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做出这等营生。

洪广平差点蹦了起来:“可以可以可以,属下这就去准备!”

陆莫宁幽幽看他一眼:“我们是去办案的,若是让本官知道你有什么心思,那本官就换个人带着去。”

“别介啊大人,属下真的是去办案的,嘿嘿,顺便见识见识。”

洪广平挠了挠头,“属下也没去过啊,真的……属下就是来了京城之后听那些衙役说的,挺好奇的,真的就见识见识!大人带属下去吧,属下保证不乱来,再说了,大人你这细皮嫩肉的,到时候别被占了便宜,属下皮糙肉厚的,让她们都来欺负属下吧!”

陆莫宁:“……”你确定不是反占便宜回去?

不过陆莫宁最后还是带着洪广平去了,不过为了不被人看出来,他与洪广平是稍作易容过去的。

而另一边,御书房那边,赵天戟等批改完奏折,这才召唤了王德贵进来:“什么时辰了?”

王德贵恭敬道:“回禀皇上,已经酉时三刻了。”

赵天戟这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御书房里也点燃了琉璃灯。

他嗯了声,站起身,想到这会儿刑部也早就没事了,干脆一挥手:“准备准备去陆府。”

王德贵连忙应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赵天戟一身便装带着几个随行的暗卫就出了宫,目的地正是刑部。

他担心陆莫宁会还呆在刑部,就拐弯先去了一趟刑部,结果赵天戟在刑部扑了一个空。

衙役告诉赵天戟,陆莫宁一个时辰前就回府了。

赵天戟坐在去陆府的马车上,惊讶不已:阿宁何时这般准时回府过了?这莫不是今日的日头是从西边升起的?

不过想到稍后就能见到陆莫宁了,赵天戟倒是颇为有些激动。

尤其是想到昨夜对方反撩他时细软的手,明明是男子,却让他觉得碰一碰都能软到心尖上去了。

结果,赵天戟想的很好,到了陆府,却也是扑了一个空,他瞧着一脸面瘫抱着阿穆的桑培:“不在?刑部的人说他早就回来了。”

小阿穆看到赵天戟伸出小手,赵天戟将小东西抱过来,边逗着边询问出声。

桑培言简意赅:“回了,又出去了。”

赵天戟狐疑,不过随即一想,也许是刑部有事,刚好走岔了,左右这里是他的府邸,是要回来了。

于是,赵天戟就耐心开始逗弄小阿穆,小阿穆被逗得直乐,等桑培下去准备晚膳的时候,赵天戟就听到小阿穆奶声奶气的询问:“娘亲,金凤阁是什么地方?好玩么?”

赵天戟本来不甚在意,不知想到什么,高大的身板一僵,凤眸瞪圆了,愈发的跟小阿穆几乎一模一样。

王德贵不经意看过来时,微愣了下,随即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多想了,陆大人本就长得好看,许是小阿穆的亲娘也是凤眼,所以倒是凑巧像了些。

皇上都不在意,他们这些当奴才的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赵天戟默默吞了吞口水,坐在石凳上,让小阿穆坐在他腿上,面对面认真问道:“阿穆,谁跟你说的金凤阁,是谁要去啊?”

小阿穆倒是没多想,问什么就说什么:“是洪苏苏说的,是他跟桑苏苏得瑟的……我听得可清楚了,洪苏苏说金凤阁可好玩了,他跟爹爹今晚上就要去的……娘亲,金凤阁很好玩么?阿穆能去么?”

赵天戟脑子懵懵的:阿宁竟然!去!青楼!了!

等桑培端着晚膳回来时,就看到赵天戟正一双凤眸幽幽盯着他,盯得桑培浑身毛毛的,再一看小阿穆,想到什么,解释道:“皇上可是有事要问?”

赵天戟好在智商还在线,想来想去觉得阿宁不可能无缘无故去什么青楼,还带着属下去?这更不可能了,强行耐下心思,终于等到桑培了,才哑着声音道:“阿宁与洪广平去金凤阁做什么?”

桑培心想:果然。

摆好晚膳,恭恭敬敬道:“回禀皇上,大人与洪衙头最近在查一件案子,得到消息联络点在金凤阁,所以大人就与洪衙头去打探一番消息。”

赵天戟这才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去办正事的,这就好这就好!

只是下一瞬,又忍不住绷住了神经,可万一……阿宁一个没把持住!

不过又不敢真的去找人,万一打扰了阿宁办正事,他这媳妇儿更跑得远了。

还是要赶紧将媳妇儿哄到手里好啊,否则,这京城眼花缭乱的,万一以后被哪个小妖精给拐跑了怎么办?

于是,赵天戟一边派了两三个暗卫去金凤阁外接应陆莫宁,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扰,另一边,低下头瞧着小阿穆,薄唇一扬,露出一个笑容,像是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阿穆啊,以前娘亲做错了事,小阿穆想让娘亲与爹爹和好如初吗?”

小阿穆立刻嗯嗯点头,赵天戟就凑过去开始决定先从小的小手了。

全程目睹这一幕的王德贵默默望天:他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第66章

而另一边,陆莫宁与洪广平易容了一番之后才去了金凤阁。

陆莫宁是当年的新科状元,加上如今又是刑部尚书,这一段时日,他时常出案子,难保不会有人能够认出他,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与洪广平装作了一个土财主的模样。

不知即使如此,以陆莫宁的姿容,即使穿的像是一个暴发户,带着八字胡,依然没能挡住一踏进金凤阁,那些姑娘眼睛都看直了。

这次还真多亏了洪广平,对方一进了金凤阁,如鱼得水。

将一众姑娘哄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嬉笑着捶打洪广平的肩膀,被对方握住了小手,顺便说了一些荤话,惹来姑娘娇羞不已。

等陆莫宁终于使银子得了一个包厢,进去之后,洪广平满面红光,坐下来就对上了陆莫宁狐疑的视线,嬉笑一声:“大人,怎么样?属下就说,你这次带数下来,绝对不亏。这不,要不是属下拼命挡着,你刚刚可是要被那些姑娘给活吞了!”

陆莫宁:“洪衙头,你确定你是第一次来青楼?”

洪广平骚包的抹了一下额头的发丝:“是不是不像?大人,你不知道,属下在脑海里不知道演练了多少遍,有朝一日一定要来京城最大的青楼来逛逛,如今终于心满意足了,属下死而无憾了!”

陆莫宁嘴角抽了抽:“你从何时开始想的?”

洪广平比了一个数字。

陆莫宁皱眉:“二十?”

洪广平:“错,十二岁……”

陆莫宁:“……”果然,流氓是不分年纪的。

很快,老鸨就带着两个姑娘前来了,陆莫宁被两个姑娘给动手动脚的着实应付不来,干脆让洪广平应付这两个姑娘,他则是出去走走。

不过,等陆莫宁逛了一圈,好不容易甩开围上来的姑娘,却是什么都没打探出来。

这金凤阁是京城有名的青楼,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少都是淸倌,只是这样的,却都是在后院,若是想去,需要先拿到名帖,或者掏得起银子,排队等着。

陆莫宁环顾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目光,怕是这前堂的确是没任何问题。

那么,那些孩童,怕是就关在了后院某个地方,可要怎么不打草惊蛇又准确的进去,却难办了。

陆莫宁逛了一圈,看看不出异样,又怕惹来怀疑,就回去了。

只是等陆莫宁回到包厢,发现洪广平已经喝醉了,还在与那两位姑娘闹腾,醉眼惺忪的,显然醉得不轻。

陆莫宁掏出两锭银子给了那两位姑娘打发了对方还要往他怀里探的手,等两位姑娘遗憾的离开之后,陆莫宁瞧着醉得五迷三道的洪广平直头疼。

他如今信了洪广平当真是第一次来,他难道不知这青楼的酒水不能乱喝吗?

他掀开喝光的酒壶,嗅了嗅,果然在里面嗅到了某种味道,不过因为分量极轻,倒是没什么大影响。

只好直接将人扶了起来,搭在肩膀上,勉强将人给搀扶了出去。

等陆莫宁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洪广平给弄到了金凤阁外,刚想寻一辆马车,就看到两个男子出现在了近前。

一人接住了摇摇谷欠坠的洪广平,其中一人拱手道:“是赵爷让吾等前来接应公子的。”

陆莫宁对这两人有些印象,正是赵天戟这几日出来身边带着的暗卫,嗯了声,把洪广平交给了两人。

只是随着两人回陆府的时候,却是疑惑,那厮得到他来青楼的消息,竟然没有直接冲过来?改好了?

只是等陆莫宁回去之后,就知道对方为何没冲来了。

因为……对方直接将他的儿子给拐走了!

陆莫宁咬牙切齿,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只有王德贵揣着手笑眯眯的等着:“陆大人,皇上说了,若是您回来可以随杂家进宫接小公子回府。”

陆莫宁瞧着笑得只露眼缝的王德贵,咬牙:果然都是一群狐狸!

不过到底陆莫宁还是舍不得小阿穆,怕这厮胡乱跟小阿穆说什么,将醉醺醺的洪广平交给了桑培照顾,嘱咐桑培给他弄点醒酒汤,里面加点泻火的药草。

桑培应了,单手拖住了洪广平,不过洪广平醉酒了之后,格外的闹腾,站得歪歪扭扭的,直往桑培身上爬,还嘴里不干不净地喊着:“小翠啊,来再喝一杯……”

陆莫宁看得直头疼,不够以前在江栖镇的时候,洪广平偶尔醉酒也是桑培照顾的,他倒是也没多想。

而陆莫宁随着王德贵朝外走去,而在陆莫宁转身的瞬间,桑培瞧了眼还闹腾得紧的男子,直接弯腰将人给拦腰抱了起来,转身往后院走。

陆莫宁上了停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回身不经意看了眼,瞧着桑培稳稳抱着洪广平回去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只是倒是也未多想。

等陆莫宁进了宫之后,直接被带到了养心殿,他进了殿内,里面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身后的殿门被王德贵给关上了,他皱了皱眉,抬步往离去,绕过屏风,就看到明黄色的龙榻之上,正盘腿幽怨地坐着一人,并没有小阿穆的身影。

陆莫宁瞧着赵天戟幽怨的小眼神,心莫名动了下,抿着薄唇环顾了一圈,的确是没有阿穆的身影:“阿穆呢?”

赵天戟瞅着他也不说话。

陆莫宁直接转身:“微臣自己去找。”

只是刚踏出一步,某人在龙榻上就是一个饿狼扑人,从背后直接将陆莫宁整个给环住了,大脑袋从后背搭在了陆莫宁的肩膀上,铁臂死死箍着陆莫宁的腰不放人:“阿宁你好狠的心。”

陆莫宁挑眉:“皇上,这于理不合,放开。”

“不放……放开你就又去金凤阁了,那里的姑娘好看么?”

赵天戟小心脏抽抽的,先前他没进宫之前,他翻来覆去生怕他还真的留在金凤阁了。

陆莫宁不知为何听着他委屈的嗓音,嘴角隐隐勾了勾,声音却依然清冷淡定:“哦?想想还挺好看的。”

赵天戟:“……”感觉到赵天戟迅速僵硬下来的身体,陆莫宁莫名心情好了不少,本来来的之后还想找他算账,如今想想也就罢了。

等身后某人终于不满的呜咽一声,手臂搂得更紧:“阿宁你是朕的……她们都没朕好看。”

“是吗?可微臣觉得……”陆莫宁故意逗对方,等差不多了,才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松开,微臣去金凤阁是办正事的。”

赵天戟终于满意地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解释,凤眸发亮:“朕知道……”

否则,他早就跑过去将人抢过来了,哪里还会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

“既然知道就将阿穆还给微臣,宫门快禁了。”

再迟就来不及了。

赵天戟凤眸却是亮了下,低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这个……怕是不行了。”

“嗯?”

陆莫宁以为阿穆出了事,脸色一变,挣脱掉某人的手,迅速转身,盯着赵天戟:“阿穆呢?”

赵天戟看他急了,也不瞒着了:“阿穆没事儿,就是先前他想听故事,朕跟他讲了一个时辰,他如今……在偏殿睡着了。有专门的嬷嬷与宫婢守着,你别担心。”

陆莫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微臣去看看。”

赵天戟快步跟上去:“阿宁,他刚睡着,抱回去会惊醒的。”

这要是抱回去了,他今日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而且他说的也是实话,如今夜里还凉,他也不舍得小东西受罪。

很显然陆莫宁也心疼小阿穆,皱皱眉:“微臣先去看看。”

陆莫宁到了偏殿,果然小阿穆正睡得香甜,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听到了心心念念的故事,或者是因为这个说故事的人是他的“娘亲”,他难得睡着的时候不是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板一眼,而是嘴角噙着笑,看得陆莫宁怔愣之下,又有些心疼。

只是看了眼,就无声无息退了出来。

陆莫宁道:“既然他睡着了,那就让他留在这里一晚上,微臣先回去了。”

他信赵天戟的人品,的确在宫里是最安全的,也不会真的出什么事。

赵天戟跟在他身后,听到这,凤眸动了动,压低声音开始用激将法道:“阿宁,睡一晚上而已……还是说,阿宁你怕了?”

果然,陆莫宁猛地停下步子,外头看了眼,就对上了赵天戟挑衅的目光:“阿宁,你一直在躲朕,你是不是……也对朕……”

陆莫宁:“微臣没有。”

赵天戟却是垂着眼,一步步逼近:“那阿宁……你又怕什么?你若是担心朕,你住在这里,朕可以去睡别的寝殿。如何?”

陆莫宁敛下眼,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到底还是被赵天戟激将了:“既然皇上已经安排妥当了,微臣……却之不恭。”

只是陆莫宁很显然还是低估了赵天戟的不要脸程度,明明睡着之前,某人的确是去了别的寝殿,只是等半夜的时候,陆莫宁在听到养心殿寝殿的窗棂动了下,随即,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跃了进来,爬上了他的床。

陆莫宁:“……”

守在养心殿外无语望天的王德贵:“……”杂家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绝对没有看到皇上大半夜不要脸的翻窗爬床。

第67章

陆莫宁压根没想到赵天戟真的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所以等窗棂动了一下的时候,他还神色恍惚了一下,等回过神的时候,某人已经终身一跃爬上了他的床。

陆莫宁反应过来,在对方直起身靠过来时,直接一脚踹了下去。

赵天戟大概是没想到陆莫宁还醒着,直接没反应过来,直接就被踹下了龙榻。

赵天戟:“……”他大概是赵国历任皇帝里第一个爬床被踹下龙榻的皇帝了。

赵天戟不死心的爬起来继续往上爬,低沉的嗓音带着委屈:“阿宁,别的寝殿的床榻太硬了,朕睡不惯……我们挤挤。”

陆莫宁会信他这话才怪:“哦,那微臣去睡。”

赵天戟直接将人被搂住了:“不行,阿宁你身娇体弱的,朕可不舍得让你去睡那种木榻,还是龙榻比较软和,对不对?”

陆莫宁:“……”论不要脸,他只服对方。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自己身娇体弱的?

只是陆莫宁刚一挣动,赵天戟就“嘶嘶”的喊疼:“阿宁,别动,疼疼疼……”

殿外默默守着的王德贵:“!!!”他是不是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被皇上明日给灭口了?!

陆莫宁面皮一红,忍不住咬牙:“……你乱喊什么?”

赵天戟从背后环着人,心满意足地长手长脚的都缠住了,不撒手:“朕后背还疼着呢,阿宁好狠的心,朕后背到现在都是一道道的血痕,大概是要留疤了,以后朕是讨不到皇后了,阿宁你要把自己陪给朕当皇后好了。”

陆莫宁:“皇上你这么死皮赖脸,你的大臣知道吗?”

赵天戟嬉皮笑脸:“知道啊,阿宁你不就是朕的大臣么?这不是看得听得真真儿的?朕不管,只要阿宁你点头给朕当皇后,就是让朕在大臣面前丢份子,朕也是愿意的。”

他死过一次,自然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那些虚面他根本不在意,更何况,他是帝王,谁敢真的当面敢笑他?

陆莫宁愣了下,许久没出声,听出了对方嗓音里的不在意,却是用生死来换来的,心一软,到底是没再将人给踹下去。

好在赵天戟也真的只是抱着他睡,并未动手动脚,陆莫宁这才安心睡去了。

只是翌日,他迷迷糊糊的醒来,就感觉有一只毛手在他脸上撩拨,陆莫宁警醒,一睁开眼,就对上了赵天戟放大的俊脸,对上陆莫宁的双目,在陆莫宁反应过来之前,捧着他的脸,在薄唇上印下一亲:“阿宁,早。”

陆莫宁:“……”

于是,某人作为一个帝王,一大早不要脸的调戏人不算,还再次被踹下了龙榻。

而在寝殿外捧着龙袍等着赵天戟上早朝的王德贵,刚站到外面,就听到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响,下一瞬就是小陆大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离得远听不清,随即就是自家皇帝压得极低的哄劝声。

王德贵:“……”他大概一直服侍的都是一个假皇帝。

陆莫宁终于下了早朝,因为怕被人发现阿穆,王德贵亲自抱着阿穆去了宫门外的马车里,而陆莫宁在宫里歇了一夜的消息,直接不胫而走。

所以一下了朝,就有同僚明里暗里询问,陆莫宁极为淡定地解释:“哦,最近有件比较棘手的案子需要商议,结果宫门禁了,就歇在了偏殿。好在皇上如今后宫没有妃子,否则本官就要歇在走廊了。”

众人连连应是,也就没在多想了,毕竟,陆莫宁一脸正气,怎么着也不像与皇上会有情况的样子。

陆莫宁走出皇宫,才轻吐出一口气,他抱着小阿穆先去了刑部,想到洪广平昨夜醉酒,今日怕是来不了,干脆就打算直接将小阿穆先安放在刑部里。

只是等马车停在了刑部,陆莫宁下了马车,就看到刑部另一边,却是停了另外一辆马车。

陆莫宁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尤其是赶马车的女子有些眼熟,随即认出对方之后,陆莫宁停下了脚步。

就看到马车的帷幕此刻掀开了,露出了两张熟悉的面容。

裴晁的面容如今完全长开了,不服用那种药物之后,身量也长了不少,这五年来因为锻炼,倒是结实了不少,只是因为长得清秀,不细看已然有几分雌雄莫辩的味道。

而他的身边,则是一脸温柔笑意的昌文柏,看到陆莫宁,拱手认真道:“陆大人,我们……回来了。”

陆莫宁没想到昌文柏一家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不过想想也是,赵天戟既然答应了他,怕是早在给他下旨让他回来的时候,就派人去赦免了昌荣欢与裴晁。

虽然还未大赦,可到底赵天戟一道圣命就能将人先提回来。

不过在此之前,裴晁倒是不便露面。

他带着兜帽在昌文柏的搀扶下,随着陆莫宁去了刑部的大堂。

一落座之后,裴晁却是直接起身,给陆莫宁跪了下来。

陆莫宁:“你这是作甚?”

说罢,就要将裴晁搀扶起来。

昌文柏在一旁缓声道:“大人,你就让他磕吧,他念叨了五年了,非要亲自谢谢大人你,若是没有大人,怕是……”怕是他们早就天人永隔,怕是这一世无缘相守了。

他们如今的来的这一切,都是陆大人的功劳,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更何况,陆大人还给阿晁报了仇。

陆莫宁望着裴晁泛红的双眼,到底是没再拒绝。

裴晁给陆莫宁认真磕了三个头,才松了一口气般,站起身,笑着瞧着陆莫宁,对方眼底没了五年前见到的阴郁与哀伤,如今整个人仿佛温润的能透着光,姿容更加出色:“大人,这次回来……我们就不走了,以后,文柏就在你手下讨生活了。”

昌文柏倒是听话,直接上前:“拜见大人。”

陆莫宁看他能开玩笑了,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只是视线落在陆莫宁身边一直乖巧跟着没说话的小阿穆,忍不住一愣:“陆大人,这是……”

陆莫宁抱起阿穆:“这是我的孩子,阿穆。阿穆,喊叔叔。”

小阿穆乖巧地喊了两声苏苏,虽然不知道这两位长得很好看的苏苏为什么要跪阿爹,但是阿爹对他们笑了,他也要对他们笑。

裴晁与昌文柏看到软乎乎小大人一样乖巧的阿穆,忍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心里虽然奇怪大人怎么这么快就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孩子,不过到底也没问出口。

荆大夫当初替陆莫宁接生之后,就离开了,不过对方显然没将这个秘密说出去,裴晁与昌文柏并不知晓。

而这次来的,除了有昌文柏一家之外,还有荆大夫一家,包括荆大夫的女儿阿秋。

阿秋就是当年在昌府跟在裴晁身边那个臂力惊人的婢女,也是他的表妹,当年在裴氏女一案中,存活下来的。

陆莫宁先前看到赶车的女子就是阿秋,时隔五年,阿秋并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依然木讷,却也依然一身的力气。

昌文柏三人先一步回了京城,荆大夫则是与昌荣欢等人随后带着行李赶来。

陆莫宁带着他们一起回了陆府,结果到了府外,陆莫宁敲了半天门,才看到桑培前来开门。

陆莫宁奇怪桑培今日动作怎么慢了不少,不过却没多问,只让桑培收拾出陆府的东院、西院暂时让昌文柏与随后赶来的荆大夫、阿秋两家住,等他们找到了住所再行搬出去。

桑培应了,陆莫宁想到醉酒的洪广平:“洪广平可好些了?今日就让他别去刑部了,我已经给他批了休沐,改日再补回来即可。”

桑培听到陆莫宁的话,却是表情莫名怪异了一下,随即垂眼颌首:“他醒来……会告知的。”

陆莫宁诧异,还未醒?

不过想想昨个儿对方喝了那么多酒,到底担心:“昨夜他去青楼误喝了一些添了药的酒水,虽然量小,不过你可熬了泻火的药给他……”

桑培不善撒谎,垂眼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陆莫宁怕洪广平出事,安排好昌文柏一行人之后,就去了一趟后院去看看洪广平。

结果,他进去的时候,发现洪广平已经醒了,穿戴整齐地坐在床榻边,却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双眼灼灼盯着,只是看到来的是陆莫宁,愣了下,想要起身,却是动作踉跄了下,险些摔倒。

陆莫宁伸手要去扶,却有人的动作更快,直接揽住了。

洪广平的脸色更加不好看,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才笑着看向陆莫宁:“大人,怎么了?可是没去刑部的事……属下感觉头疼的厉害……”

陆莫宁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将先前与桑培说的话说了一遍。

洪广平这次松了一口气:“那属下就放心了,保证明日生龙活虎的去刑部。”

陆莫宁道:“你昨夜醉酒误喝了一些药,我给你看看可解了。”

洪广平不知想到什么,一张黑脸莫名红了:“不、不必了,大人我已经完全好了,半点事都没了。”

陆莫宁看他反应强烈,也就没看了。

因为刑部还有事,陆莫宁就打算离开,只是转身的时候,余光刚好瞥见洪广平一脚朝着桑培踹了过去,还连踹了好几脚,桑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随他踹。

不过最后洪广平差点自己将自己给扳倒了,桑培直接拦腰将人抱了起来,洪广平刚开始好像踹他,只是踹不到了,最后直接的揪了他的耳朵:“老子能自己走!”

桑培:“不方便……”

洪广平一张黑脸更红了:“不方便你大爷!”

陆莫宁慢慢眨巴了一下眼,突然恍然大悟……

随即又忍不住匪夷所思。

桑培与洪广平跟在自己身边五年,他竟是没发现,怪不得当初要回京城时,他虽然是准备带着洪广平走的,只是还未提前开口,那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桑培第一次找他询问可否能带着洪广平去,说对方来无牵无挂想闯一闯。

如今来看,怕压根就是桑培自己的意思吧?

不过再看洪广平的反应,怕也早就有意。

陆莫宁摇摇头笑笑,倒是也未点破。

陆莫宁回去了刑部,忙了一日,晚上回来的时候,一踏进膳堂,就发现里面静得出奇,他一进去,果然就发现赵天戟又来了。

陆莫宁:“……”你一个帝王这么闲,真的不会被文武百官诟病吗?

第68章

不知赵天戟到底是怎么哄的小阿穆,是怎么告诉对方他怎么是个皇帝的,陆莫宁踏进膳堂时,小阿穆正乖巧地窝在赵天戟的怀里,仰着小脑袋,一口一个软乎乎的娘亲。

而某个不要脸得瑟的,一口一个“诶”,还拖长了嗓音,听得围了一圈鹌鹑似的众人,表情微妙,浑身发僵,那么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

昌文柏与裴晁最是懵逼,大概还没反应过来,贺涉竟是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竟然是小阿穆的娘亲!

莫非大人把当今圣上给……

他们莫名抖了抖,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陆莫宁,表情更加诡异了,甚至还带了某种敬佩,连皇上这么人高马大的都下的去口,连皇上都给推,敬陆大人你是条汉子!

陆莫宁望着恍恍惚惚的众人,忍不住撑住了头,你们难道不是先好奇为何男子会怀孕么?

这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某人生的吧?

赵天戟看到陆莫宁,先挥了挥手,殷切道:“阿宁,来来,你回来的刚刚好,快开晚膳了,过来坐。”

陆莫宁嘴角抽了抽,到底皇帝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默默走了过去。

只是他刚走过去,就感觉某人特别积极的将他的碗箸都摆好了,怀里抱着软软的小阿穆,对着他笑的像是一条大狼狗,很是敦厚老实。

陆莫宁瞧着,不知是不是被琉璃盏的光晃了眼,竟是觉得格外的温馨和睦,心思也有一抹暖流缓缓流淌而过,让他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陆莫宁之所以说是错觉,因为……

某个敦厚老实的狼狗吃到一半,不要脸的将爪子放在了他的腿上,还一点点往上移。

陆莫宁:“……”

他慢慢将木箸放下来,转过头,就看到某人特别“老实”的喂着小阿穆吃东西,“母子”和谐。

只是如果不是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他腿上某个毛茸茸的爪子越来越往上,他特么还真的信了!

某人是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脸,特别无辜地眨了眨凤眼,贴心问道:“怎么了阿宁?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一桌的人也齐刷刷正襟肃穆地看过来。

陆莫宁嘴角抽了抽:“……”

他幽幽看了赵天戟一眼,朝着他突然弯唇笑了笑,笑得赵天戟心花怒张就差抱着亲一口。

众人连忙低头垂眼:看不到看不到,没想到陆大人你是这样的陆大人,撒起狗粮来简直不要不要的。

陆莫宁满意了,这才朝着赵天戟无声咬牙:给我等着。

赵天戟一怔,随即迅速将头转过去继续逗小阿穆:看不到看不到看不到。

而晚膳结束了之后,陆莫宁搓了搓手打算好好算账的时候,赵天戟直接跑回宫了。

陆莫宁:“……”

抱着他腿的小阿穆仰着头,小脸白生生的,“阿爹,娘亲怎么不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陆莫宁将小东西抱起来:“他有事,白日再来陪阿穆。”

小阿穆疑惑:“那阿爹我们不能也跟昨晚一样跟娘亲住在那边吗?”

他软软的小手一指,正是皇宫的位置。

陆莫宁:“……”这要不是那厮教的,他立刻自己洗干净了把自己送进宫去。

陆莫宁:赵天戟!你给我等着!

而另一边坐在马车里的赵天戟,忍不住喜滋滋的哼了起来:阿穆啊娘亲以后的幸福可就交在你手里了,一定要好好哄好你爹爹啊。

他已经忍不住要将一大一小赶紧打包带进皇宫了。

马车外赶车的王德贵听着赵天戟的声音,默默望了望天:皇上您怕是……高兴得太早了。

陆莫宁将小阿穆哄睡着了之后,这才去找了昌文柏与裴晁。

两人待在东院的石椅上,两人还没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神,看到陆莫宁进来,连忙起身:“大人!”随即表情颇为复杂。

陆莫宁垂下眼,解释道:“阿穆乱喊的,孩子不是皇上生的。”

昌文柏与裴晁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否则,他们怕自己会震惊的睡不着了。

陆莫宁嘴角还是抽了抽,忍住了,要是让他们知道阿穆是自己生的,怕是也睡不着了。

陆莫宁低咳一声,在昌文柏与裴晁问他与赵天戟的关系之前,迅速转移话题,看向昌文柏:“衙头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以后你与洪广平一起当衙头,刑部里的衙役都交给你们管了。”

有他们两个在,也不怕再出现衙役不服管教的事。

两人可都是管理衙役的老手,绝对是一把好手。

昌文柏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应了之后,想到什么,转头看了裴晁一眼,缓声道:“大人,属下先前听洪广平说了一件事……”

陆莫宁愣了下:“嗯?”

裴晁这时开口了,站起身:“大人,洪大哥也是随口说说,毕竟文柏明日也要上任了,不过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陆莫宁:“金凤阁的那件案子?”

他望着裴晁如水的眉眼,突然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了,神色一凝,直接就拒绝了:“不行。”

他明白了裴晁的意思,他们两人从洪广平那里得知了金凤阁的事,他白日里还在考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混进金凤阁,那么只有找到一个女子混进去,且要姿容不俗,且又面生,还是他们这边的人,只是这样的女子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

可他没想到,洪广平竟是直接跟裴晁说了,裴晁生出了这个想法。

裴晁也不着急,缓缓劝道:“大人,如今文柏是你的手下,也是要办这件事的,我是文柏的夫人,他的事也是我的事,更何况,我扮过女子五年,绝对可以以假乱真,虽说现在身材改变了一些,但是大人放心,我不会露陷的。”

陆莫宁自然不担心裴晁无法胜任,只是:“这件事太危险了,既然你知晓了,怕是也应该清楚,这些人都是混子,穷凶极恶,且幕后之人到现在也不知晓对方的打算,你贸然前去,若是出了事,我如何安心?”

裴晁却是摇头:“大人,我知道你的担心,可我已经与文柏商议过了,他也是同意的。”

昌文柏揽住了裴晁的肩膀,点了点头:“大人你放心,属下已经想过了,可以让阿秋跟着阿晁一起进去,阿秋这几年身手极好,若真的有情况,绝对有能力将阿晁安然无恙的带出来。”

裴晁道:“大人,你就答应了吧……我听了那些失踪孩童的事,就想做些什么。我与文柏这一世怕是没孩子了,我当初为了报仇,手上沾了血,也是想赎罪的……刚好帮了这些孩子,也算是赎罪了。大人,你就同意了吧……”

裴晁与昌文柏到底还是最后说服了陆莫宁:“一旦有个不对劲,以保命为主,先立刻回来知道吗?”

裴晁攥紧了昌文柏的手:“大人放心,我与文柏好不容易在一起,也不舍得放他一个人。”

陆莫宁这才松了口气:“这件事我先去安排妥当,会给你找个新的身份,在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昌文柏与裴晁应了。

陆莫宁想了想,还是连夜进了宫,新的身份的事还是由赵天戟去办最为稳妥,他也想寻一些暗器,确保阿秋能够真的安然无恙的将裴晁带出来。

赵天戟得知裴晁的打算,立刻就召来了段劲松,让他去办身份。

暗器则是早就准备好的,赵天戟从暗格里拿出一个护腕一样的东西,递给了陆莫宁:“这本来是给阿宁你准备的,不过先给阿秋好了,这瞧着就是装饰,不过这里面却暗藏玄机。”

赵天戟找到一个暗扣,打开,那护腕从中间露出满是银针的内里,“这银针看起来不起眼,却是用最烈的迷药浸泡了七天七夜,一根就能让一个大汉昏睡一夜,所以,阿秋带着这个,至少出事绝对能将裴晁带出来。”

他做这个,是为了防止陆莫宁为了破案会深入险境,先一步给弄好的。

不过如此,这次刚好能用得上了。

陆莫宁愣了下,瞧着那些寒光闪闪的银针,赵天戟一解释,他哪里不知对方这东西到底是给谁准备的?

陆莫宁眼底有光闪了闪,怔愣了好了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赵天戟看到这一幕,凤眸闪了闪,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光,嘴上一本正经道:“阿宁,朕先给你戴上试试,若是大小不合适,再让人改一改。”

陆莫宁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赵天戟托起了他的手,动作小心认真地将护腕戴了上去,只是……对方那毛手从上往下不知道是不经意还是无意,几乎将他的手摸了一遍。

要是不经意碰到一次也就罢了,随着对方越来越不要脸……

陆莫宁:“……”这厮是不是真的就觉得他真的看不出来他在占自己便宜?

第69章

段劲松办事效率极高,几乎是连夜进了宫,将裴晁的新的身份文书递给了赵天戟。

赵天戟嗯了声,接了过来,翻看了一下,文书上的身份为了符合落魄贵女的身份,选的是赵帝也就是如今的霁王先前的旧臣的一位侥幸跑出去的官家小姐。

为了救父不惜委身青楼,凭借才艺与姿容来勾搭上高官从而将她父亲救出来,这怎么看都够凄惨够让金凤阁的老鸨放心。

更何况,这个罪臣是真的,这个新身份也是真的,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身份的女子也被关押了,只是外人不得而知罢了。

赵天戟夸赞了段劲松一句,段劲松小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臣办事,皇上只管放心……咦,皇上你手背怎么红了?”

段劲松本来正想得瑟一番,突然就看到赵天戟翻着文书露出的手背,红了一大块。

他忍不住探过头去看。

赵天戟原本淡定威严的表情一僵,不动神色地收回手:“哦,刚刚不小心撞到桌角了。”

段劲松狐疑:“……”是吗?他怎么觉得这么像是巴掌印呢?

大概是感觉到了段劲松狐疑的小眼神,赵天戟低咳一声,声音沉下来:“段老四,你是不是太闲了?宫门都要关了,你还想让朕留你一夜不是?”

段劲松莫名一抖:“微臣不敢……”

只是为什么小陆大人能留?都是臣,皇上偏心!

只是想到皇上求而不得的心思,再想到自己回去能抱着软乎乎的夫人,段老四挺了挺小身板:“咳,那微臣……就先告退了,翠娘还在府里等微臣,微臣就不叨扰了。”

翠娘就是先前的罗姨娘,段劲松赶走了另外两位姨娘之后,这几年上了心,干脆直接让罗姨娘当了正室夫人。

赵天戟:“……”为什么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会被属下当面洒了一把狗粮?

翌日一早,陆莫宁下了朝就拿到了裴晁的新身份,他出了宫,交给裴晁之后,将藏着暗器的护腕交给了阿秋,再次叮嘱了裴晁之后,才看着裴晁稍作易容之后,就一身素装的带着阿秋踏进了金凤阁。

裴晁身段柔软,又扮了这么多年的女子,加上舞姿精彩绝伦,果然,当裴晁跟老鸨说了之后,她只想寻个大官救他父亲出来,赚来的银钱分文不要,老鸨想也未想就同意了。

光是对方这模样、这舞姿,绝对不到三个月,就能成为他们金凤阁的头牌啊。

赵天戟怕陆莫宁担心,除了阿秋内应之外,也派了他的心腹十位暗卫守在了金凤阁外,只要有异动,就冲进去救人。

如此安排妥当了之后,当晚,金凤阁来了一位新娇娘芍药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当晚一舞倾城直接名扬整个京城,不过三日,就成为了金凤阁的头牌。

陆莫宁等了三日,觉得差不多了,当晚就打算带着昌文柏去一趟金凤阁,赵天戟听闻了之后,上次就担心的要死,这次怎么能再让阿宁去青楼那种都是妖精的地方?

于是,赵天戟喊来王德贵,再次易容出了宫。

好在这次赵天戟没作妖,不过为了不被发现身份,他直接给自己弄了一个大胡子,加上他身高腿长又宽肩窄腰的,这么一弄,倒是有几分异域人的错觉。

陆莫宁刚出了陆府,就看到迎面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胡子男子朝他走来,陆莫宁瞧着他满脸的胡髯,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了抽。

赵天戟还以为陆莫宁没认出来,擦肩而过时,就想上手去撩,结果,还没碰到,就听到陆莫宁直接一声:“文柏兄,有流氓。”

昌文柏也是易容过后的,闻言,直接一个手刀就过去了。

赵天戟:“……”

赵天戟连忙退后数步,堪堪躲开了昌文柏的攻势。

陆莫宁看逼退了某个不要脸的,才淡然开口:“文柏兄,走吧。”

昌文柏这才警告地瞪了赵天戟一眼,随着陆莫宁走了。

赵天戟:“……”

在角落赶车的王德贵,默默望天:“……”他绝不承认刚刚那位是皇上。

陆莫宁上了马车,随后,昌文柏紧随其后,等赵天戟不死心的上来,陆莫宁在昌文柏动手之前,止住了他的动作:“刚刚是玩笑的,这人我认识。”

昌文柏并未认出赵天戟,一则,他与赵天戟根本不熟,知晓了对方是皇帝之后,更是不敢直视圣颜;二则,如今赵天戟一身诡异的异族服饰,还弄了个大胡子,加上又是大晚上,视线本就不明朗,只要赵天戟不出声,还真没认出来。

赵天戟上了车之后,就听到了这一句,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不想让昌文柏知道自己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这么……

于是,全程陆莫宁就瞧着某个不要脸的拿眼神使劲儿瞅他,想开口又怕被看出他的身份丢了面子。

陆莫宁淡定地看向马车外,就是不理会对方。

赵天戟:“……”媳妇儿又生气了,要怎么哄?急!

等到了金凤阁之后,陆莫宁一行人倒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主要是即使稍加易容,但是三人本就容貌出众,赵天戟虽然弄了个大胡子,但是身材在那放着,加上周身的气场,让人莫名不敢得罪。

陆莫宁直接“财大气粗”地拿出了几张银票,点名了要见花魁芍药。

老鸨喜的眼睛都眯缝的看不到了,让人带着去了包厢,不多时,一身华服的裴晁就出现了,推杯换盏间,等时候差不多了,裴晁将这三日打探到的具体的位置告诉了陆莫宁。

当夜,赵天戟回宫之后,就连夜端了金凤阁,抢出了孩子,不过虽然这里算是老巢,一对比了一下这几个月丢的孩子,发现少了好几个。

赵天戟眸色沉沉:“怎么会少了几个?”

陆莫宁也站在一旁,瞧着对比之后的名单,眉头深锁。

段劲松也直挠头:“按理说全部都搜查了一遍,裴公子给的消息可靠,只全部关押在了那个位置,所以……以微臣猜测,怕是这几个孩子,一开始就并未关在金凤阁,怕是对方还有一个窝藏点。”

赵天戟与陆莫宁心里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拿来那叠早就整理好的画像,将那些失踪的四五个孩子的画像挑拣了出来。

先前都胡乱放在一起还不明显,等真的挑选出来了之后,陆莫宁拿着那几张画像,眉头一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段劲松也探头看了过来,看到那五个孩子的画像,奇怪的喃喃一声:“好生奇怪,这几个孩子的眉眼……怎么长得这么眼熟?”

他怎么觉得有点像小阿穆?

他们是见过小阿穆几面的,本来娇养出来的小公子就长得白生生的,胖乎乎的很是可爱,不细看都是包子脸,唯一突出的就是精致的眉眼了,可这五个孩子,却又像的有些怪,不过也不是特别像,只是眉眼相像,都是凤目,因为年纪小,瞳仁又黑又圆,格外的好看,打眼一看很容易看错了。

赵天戟听到段劲松这一声眼熟,瞧着那几个孩童,眉头深深拧了起来,想到什么,眸色也沉了下来,捏着的拳头咯吱咯吱作响,阴测测的声音带着狠戾:“朕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段劲松与陆莫宁这下子一起看过去:“皇上知道?是谁?”

赵天戟咬牙:“薛训崇,或者说……是赵云霁。”

“霁王?”

段劲松低呼出声,“可霁王如今不是被关着么?怎么……”再说孩子明明长得像小阿穆啊,跟霁王有什么关系,皇上是不是……

突然想起什么,段劲松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刚刚怕是说错了,这五个孩子不是像小阿穆,而是像……霁王失踪的那位世子啊。

皇上与霁王本来就是兄弟,自然眉眼有几分相似,且都是标准的凤眼,极为狭长好看。

单看倒是不明显,但是单独看眉眼却是像的。

他先前还真的没注意到……因为这些时日,他就只见过小阿穆,倒是第一反应是比较像小阿穆……等等,段劲松突然脸色微微一变,不对啊,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为什么他第一眼会觉得小阿穆像那位赵苓世子?

或者……为什么小阿穆会像皇上?

段劲松有些晕,之后随后想想,也不对,小阿穆长得更像小陆大人,只是一双凤眼与皇上刚好对上了,也许……小阿穆的娘亲真的跟皇上一样是凤眼?

段劲松有些恍恍惚惚的,心里有个诡异的想法蠢蠢谷欠动,但是又被他给死死压了下去。

不可能……不可能……

段劲松的异样赵天戟与陆莫宁并未发现,陆莫宁看到画像的时候,心里本来一咯噔,看赵天戟并未怀疑,才松了一口气。

第70章

而另一边,赵天戟攥着那些画像,想到自己猜到的那个可能性,眸色沉冷:“赵云霁他倒是为了留下自己唯一的血脉,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薛训崇当年在密林一战之后,对方见到他的真容之后就直接跑了,这些年并未露面,连军营也未回,他以为对方是怕他报复跑了。

等他一直攻打到了皇城,才知道这五年来,对方一直躲在皇宫里,这次就是他带着赵云霁还剩下的那位皇子如今被贬为了世子的赵苓离开的。

这些时日,他一直派了人去找那赵苓都一直没找到,未曾想,赵云霁却是早就提前想好了后路。

他抓这些孩子的目的很简单,找到与赵苓模样相似的,将其推出去当成“赵苓”,被处决,若干年后,再卷土重来。

赵天戟嗤笑一声:“他倒是想得挺美的。”

就凭赵苓?就凭薛训崇?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赵天戟一解释,陆莫宁也明白了,怪不得先前他看这孩童的失踪案,觉得奇怪,毕竟对方抓的都是一些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却并不是为了绑架,还一出手一个孩子就是一万两,绝对不像是普通的拐子,如今这么一说……倒是对得上了。

因为对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银钱,而是为了一个与赵苓相似的孩子。

可别的孩子又何其无辜?

赵天戟眸色沉沉,他本来就没打算祸及孩子,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赵云霁……他倒是一如往日的那般心机深沉,对别人妄加猜测。

当年对他就是如此……

他一心一意护着的胞弟,到最后,却是亲手捅了他一刀,理由竟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怕他以后会容不下这个胞弟?何其可笑!

当夜,赵天戟第一次去了单独关押赵云霁的天牢,第一次去见了这个……他从小护着的,如今根本激不起他半点同情的胞弟。

赵云霁自从破了城之后,赵天戟甚至都懒得去看他一面,不管赵云霁怎么喊着要见他,他都未见对方。

因为整个皇城还未完成整顿好,那些赵云霁的心腹还未一一盘查清楚,所以只是暂时关押,还未开始判刑。

赵云霁大概是被关了三个月,到底是怕了,且他根本就不信,不信那人还活着……当初明明是他亲自将他毒杀的,甚至还是他亲眼瞧着将其放入皇陵的。

可到底为什么对方的尸身在时隔多年之后,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赵云霁不信,他一直都觉得对方肯定是假扮的,就是一个假的。

直到……随着层层单独关押的石门一道道打开,赵云霁双手双脚都被铁链束缚,他本来以为依然是前来刑讯的人,只是随着那张他曾经午夜梦回见过无数次的俊脸出现在眼前时,赵云霁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疯了一样疯狂地晃动着手脚的铁链,却无法挣脱开。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是假的……肯定是假的……”赵云霁眼底闪过一抹慌乱,嘶吼出声。

不过这天牢就关押了赵云霁一人,重重石门隔声效果本来就好,赵天戟也不担心会有人听到。

赵天戟一步步朝着赵云霁走过去,瞧着他身上的被鞭笞出来的伤口,那张这些年保养得极好的面皮此刻脏污不堪,发髻凌乱,此刻只有一双眼凤眼,与赵天戟极为相似,因为惊恐圆睁着。

随着赵天戟的一步步靠近,对方沉冷如同鹰隼一般凌厉的眉眼,加上那周身熟悉的气场,让赵云霁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无色:“不……不可能的……你不是人,你是鬼!你不是人!明明当时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你死的……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赵云霁语无伦次,就算是薛训崇说了多少次,他也一直不肯信,毕竟当年他下了那么多的毒药,那尸身他专门找人看了,死得透透的,可为什么在皇陵里尸身会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面前这个人,仿佛这九年的时光从未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赵云霁瞧着这个仿佛隔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又像是一道枷锁压下来的高大男子,威严、沉冷,让他惊恐畏惧:“不……哥!哥我错了!你放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不想的……他们都说你以后当了皇帝以后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我这个亲弟弟……我是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真的忍心杀了我吗?哥,你忘了母后临死前的话了吗?她让你照顾我……好好照顾我……”

赵天戟眼底波澜不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可这些年你又做了什么?你杀朕,朕当时只是震惊……可你不该,不该将朕手下的那些忠臣一个接着一个的除掉,他们这些年流的血,都是刻在朕心口的一道道烙印,放了你?你让朕百年之后如何有脸去见他们?

他们跟着朕上战场出生入死,生死一线,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了……朕亲手养大的一只畜生手里,你觉得……他们如何还在世,会放过你吗?”

赵天戟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浸着血,鲜血淋漓地砸在赵云霁的耳边。

赵云霁彻底慌了,“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只是、只是怕他们知道了真相会杀了我……他们是你的人,我……”

赵天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这人的表演这么拙劣,可当年他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信了这么一个黑心玩意儿?

赵天戟:“你是不是这些年一直都在气,气为何父皇封我为太子,而不是你?”

赵云霁原本正苦求的嗓音停了下来,抖着嗓子,却是没敢抬头。

赵天戟慢慢扯开了胸口:“你不是想知晓朕为何会死而复生吗?那朕就让你知道知道。”

随着胸前的衣襟扯开,赵云霁睁大了眼,瞧着那胸口露出的黑蛇,盘旋而上的图腾,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就会飞掠出来,咬断他的脖颈。

赵云霁莫名看得心头一震:“这……这是什么?”

赵天戟道:“吾赵家百年得一真龙天子,唯有此图腾才能得以继承大统,才情谋略皆是最佳……有这个印记的,就是命定的皇家人选,天命所归。你就算是用手段得了这江山又如何?你以为你就守得住吗?赵云霁,你难道就没发现这九年来,从你接手之后,赵国的根基日益衰减,怕是不过数载,赵国将会覆灭……到那一日,你就是亡国之君,依然……”

“不!你说谎!我不信!明明我比你更加合适,我会是个仁君,可你呢?你满手鲜血,你就是一个恶魔!一个恶鬼!”赵云霁话虽然这么说,可眼神却是慌了……

“我满手鲜血,我是恶鬼?赵云霁,若是没有我满手鲜血,如何换得你安享太平?若是没有我当这个刽子手,你觉得你还能这么安安稳稳当你的霁王?你又可知我不羡慕你?”

他自小被当成太子培养,十多岁上战场,他以为他想双手沾满血腥,他不想干干净净的当个纨绔的贵公子,整日闲情赋诗,逗猫遛狗?

可他身为未来的储君,他有他的责任,他从一生下来,就是为大赵国而活,丝毫不敢懈怠,否则,等待他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有要守护的国家,有要保护的胞弟,有要护着的臣子……

可最后却得来了最亲近之人的一杯毒酒。

赵云霁眼神猩红,哆嗦着唇,最后竟是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我错了……哥,你就不能再饶我一次吗?就想以前小时候一样,再原谅我一次……”

“朕饶了你,可谁将朕的那些被你弄死的臣子还回来?”

赵天戟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凤眸里几谷欠喷火:“朕若是没有赵家的这个机遇,怕是如今不过是一具白骨,你当年动手时,可曾心软过?可曾放过朕?”

赵天戟深吸一口气,明黄色的广袖一甩:“你犯的罪,罪不可恕,只能一死偿还。本来朕是没打算这么快了结你的,但是你就算是要死,还要拉个垫背的,为了达到你的私谷欠,你竟是要将那些无辜的孩童而替代你的儿子,赵云霁……你果真如以前那般自私自利。你若是哪怕了结朕半分,就会知晓,以朕的心性,绝对不会迁怒与无辜之人,更何况,那只是一个孩童。不过,朕如今……改变主意了。”

赵天戟瞧着赵云霁瞬间变了的脸色,倒是失望透顶,转身,到了石门前,望着前方,对守在外面的蔺戈道:“朕不想再看到他了,秘密行刑了吧,对外说是重病暴毙而亡。”

“可再过几日就是皇上你的登基大典……”

“秘不发丧,之后再行追封。”

人死了,再多的荣华他也无福享受了,却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蔺戈道:“喏,微臣遵命!”

石门一点点关上,渐渐隔绝了赵云霁不甘心的哭嚎恳求声……

赵天戟一步步麻木地走回了御书房,只是随后一整日都未出来。

王德贵急了,派人去找了陆莫宁。

陆莫宁得知了消息之后,直接就进了宫。

到了御书房前,王德贵双手合十,指了指御书房里,随即将一盅参汤递给了陆莫宁。

陆莫宁嗯了声,推开御书房的门,踏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很昏暗,只能透过微弱的光看清楚坐在御案前的男子,闭着眼,直挺挺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对方并未睁开眼,只是哑着声音道:“王德贵,出去。”

陆莫宁站在那里却没动。

赵天戟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睁开眼,当看到陆莫宁时,猛地站起身:“阿宁,你……”随即,声音愈发喑哑,“你怎么来了?”

陆莫宁走过去,将托盘放下,静静看着他:“皇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天戟仰着头,凤眸望入陆莫宁的眸底,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示弱的哑声开了口:“阿宁,赵云霁……死了。朕亲手下令杀的。”

他在这世间再也没有亲人了。

可赵云霁该死,他不可能会再放过他。

可赵云霁的死,却让他想起了过往,想起了已故的母后。

那个临死之前还对年幼的次子念念不忘,谆谆教诲,拉着他的手,让他护着弟弟,可最终,她却不知,数年后,她心心念念的次子,却手刃了嫡兄,骨肉相残。

第71章

陆莫宁听完赵天戟喑哑的喃喃叙述,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莫名的心疼笼罩。

他垂着眼,望着赵天戟半垂着的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晦暗,此刻的这个人,不是一个帝王,也不是那满手鲜血征战沙场的煞神,他只是一个茫然的儿子。

他做到了答应母后的事,做到了护他皇弟一世,可到头来,为什么,却成了这般?

陆莫宁的手忍不住摸上他的侧脸,赵天戟抬起头,凤眸底都是茫然的不确定,陆莫宁知道,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陆莫宁认真看着他:“皇上,你从未做错什么……你做到了为人子,为人兄,只是你唯一没有能预料的,就是人心。

人心之外还有一个贪字,赵云霁承受了你给予的好,给予的盛世太平,可等你历经万难登上那个位置,他却在这繁华盛世的太平中,生出了一个‘贪’字,他看不到你年幼时的隐忍,看不到你成年之后的出生入死,他只看到了你登上皇位时荣华黄袍加身,所以他生出了贪念,他想,为何登上那个位置的不是他?

所以,不是皇上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他生出的贪念错了。所以,不论你之后做得再多,在他看来,依然是不够的……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就算是先皇后在世,也绝不会怪你分毫。”

陆莫宁温柔的嗓音像是一股暖流,一直从赵天戟的眼底暖到了心底,他眸仁攒动间,似乎隐隐有光闪过,在陆莫宁以为自己看错的时候,他突然伸出双臂,将陆莫宁紧紧抱在了怀里。

陆莫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伸手想要推开,当时手掌快要碰到对方的肩头时,脑海里闪过对方一闪而过的脆弱动容神情时,到底是软了心,而是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搂住了对方。

陆莫宁并未说假,这个人做到了他应该做的,他一出世就身负未来储君的职责,他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学习他应该学的,只因为他担负着那份职责。

因为他太过强势,他太过铁血,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无坚不摧的,可他知道,他的心是温热的,被戳痛了,也会疼。

那个人到底是他自小护着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那人却毫不犹豫地拿剑在他背后刺了一件,鲜血淋漓……

甚至为了这个国,他双手沾满血腥,即使得以重生,却也先要洗刷掉那些血腥才得以复生,可他却从一开始就从未抱怨过什么,若是他,被人这般对待,怕是一颗心早就黑透了,可对方没有,依然保持着最初的稚子之心,抱着对一切的热忱,重新入世,这样的君主……

他有信心,绝对不会再有上一世的落败,以及多年后赵国的覆灭。

因为面前这位帝王,心底有这个国,有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有那份赵帝没有的怜悯之心。

御书房内沉寂了下来,谁都没有开口,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莫宁以为对方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原本紧紧环抱在他腰间的双臂突然动了动,陆莫宁刚想说什么,就感觉对方的大掌突然从腰间后背的地方一点点往下挪动,落在了他腰下的位置……捏了捏。

陆莫宁:“……”

陆莫宁一巴掌糊在了对方的后脑勺。

赵天戟委屈地抬头:“阿宁……”

陆莫宁幽幽盯着对方无辜的凤眸:“看来皇上已经没事儿了,那把参汤喝了。”

赵天戟:“谁说的,朕心口还很痛很痛的,要阿宁揉揉才会好。”

陆莫宁捏了捏指骨:“行啊,那微臣就好好替皇上揉揉。”

赵天戟:“……”

他听着那咯吱咯吱的声响,快速端起那碗参汤,一口饮尽,乖乖坐好,那双与小阿穆极为相似的凤眸无辜地眨巴了一下:“阿宁你刚刚说什么?”

陆莫宁:“……”果然他刚刚脑补的对方小可怜的模样,都是错觉吧?

赵天戟很快满血复活了,死活非要跟着陆莫宁回去看小阿穆,陆莫宁想着他如今呆在皇宫怕是也会胡思乱想,于是就带着赵天戟出宫了。

王德贵看到又一脸得瑟的帝王,终于松了一口气,突然有些庆幸如今皇上心里多了一个人,否则,怕是即使皇上不在意,可到底那人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他是早些年就跟在皇上身边的,自然也清楚这些年皇上为了霁王能够安枕无忧所做的牺牲,只是……霁王最终还是失去了本心,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而另一边,段劲松得知赵天戟密旨下了杀赵云霁的事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听闻了赵天戟将自己关在御书房的事,就赶紧进了宫,只是到了御书房门前,并未看到王德贵,也没看到赵天戟。

询问之下,才知道皇帝出了宫,段劲松一想,就问了先前是不是陆大人进宫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也就知道皇上去了哪儿了。

段劲松立刻马不停蹄地去了陆府,果然,跟着桑培去了内宅的后院,还未踏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皇上特有低沉噙着笑意的嗓音,以及小阿穆清脆的声音。

段劲松踏进去,先是行了一个礼,赵天戟却并未看到他,他驮着小阿穆正在院子里转圈,一大一小哈哈哈嬉笑着闹腾着,赵天戟俊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落寞,都是纯粹的欢愉。

他是真的喜欢小阿穆,爱屋及乌,只要想到这个人是他心上人的血脉,他就生不出半分不喜,更何况,越是与小阿穆相处,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喜爱根本遮都遮不住。

段劲松并未在院子里看到陆莫宁,只有疯玩的像是孩童般的一大一小,还有一个跟木头桩子一样的桑培,段劲松找了个石椅默默坐了下来。

视线不经意又落在了赵天戟与小阿穆的身上,尤其是不经意一大一小转过头时的眉眼,噙着笑意弯成了月牙,更是一模一样,看得段劲松总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先前被他强压下去的那种疑惑,愣是又回来了。

段劲松一瞬不瞬地盯着,越看越觉得皇上与陆小公子越看这凤眸越一样,他晃了晃脑袋,将脑海里五花八门的想法给甩飞了出去,觉得自己一定是多想了,看这仆人桑培淡定的模样,这位可是一直跟着小陆大人的吧?他都没任何反应,看来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赵天戟后来嫌段劲松在这里碍眼,他好不容易空出来机会陪小阿穆,听说段劲松没事,干脆直接将人给赶走了。

段劲松跟着桑培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段劲松还是没忍住唤住了桑培:“那个,桑小兄弟啊,我问你一件事。”

桑培停下脚步,回身,嗯了声:“段大人说。”

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

段劲松张张嘴,想问桑培有没有觉得皇上跟小阿穆长得很像,只是觉得这样问也不对,明明小阿穆长得其实更像小陆大人,他挠了挠后脑勺,最后摆摆手,“没、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桑培奇怪地看他一眼,就将人送了出去。

段劲松一直等回到府里,还有些心神不宁,这情况一直蔓延到晚上,翠娘给他捏着肩膀,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垂着眼,轻声问:“老爷,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段劲松啊了声,回身,又蔫蔫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人忍住,主要是这件事他只是自个儿怀疑瞎捉摸,跟骆钊说吧,那人又是个大老粗,万一跟皇上一多嘴,这万一不是……

他非得被皇上再扣两年俸银不可,所以……

段劲松咬咬牙,小声道:“翠娘啊,你说……我就打个比方,若是有个公……不对,有个姑娘跟一位公子成就了一番好事之后,却转头不过两个月,就怀了别人的孩子……”

“嗯?老爷,你是不是想错了,怎么可能一女侍二夫?”

段劲松被噎了下,胡乱一摆手:“还没成婚没成婚,翠娘你就当能吧……先前这姑娘跟这公子是某种不得已的情况才那啥的,但是吧,这转头就怀了一个陌生人的孩子,这是不是不对劲儿?”

段劲松不好说是男子,转头让别的女子怀了孩子,只能这么问了。

翠娘更是一脸懵逼,不过她想了想,问道:“那这个姑娘跟别的有婚约吗?”

段劲松要啊哟头:“没有。”

应该是没有吧,毕竟没听说小阿穆有娘亲?

他愣是都没见过,也查不出来。

翠娘继续问:“那……先前可认识数载?”

段劲松摇头:“没有。”

翠娘:“那这位姑娘性子如何?”

段劲松道:“冷,就是一个字,性子听淡的,很难与人亲近的那种。”

翠娘道:“那就绝不可能了,老爷你也说了,这姑娘性子清冷,既然如此,怎么可能在相差这么短的时日与另外一人有牵扯?除非也是发生了意外……”不过这种可能性就微乎及微了。

段劲松听到翠娘的话,突然醍醐灌顶,对、对啊,小陆大人性子这么冷淡,怎么可能会……

再说了,当时在山洞与皇上有牵扯之后,后来醒来,他记得陆大人当时并未生气,反而还挺关心皇上,显然不是对皇上没有心的,那么……以小陆大人的人品心性,怎么可能转头就……

那么,这么一切的不合理,唯一能够站得住脚的,那就只剩下最为不可能也最为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了:小阿穆是小陆大人……

第72章

段劲松浑身打了个哆嗦,脑子都嗡嗡嗡的:不、不可能吧?这太匪夷所思了点,男子……怎么可能有孕啊?

以前也没听说过啊?

段劲松这一晚都过得浑浑噩噩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偏偏有“男子不得受孕”这一条压着,他愣是不敢相信那种最为合理又最不合理的可能性。

只是这种不对劲,在翌日,他去御书房时,更加在脑海里扩大再扩大,压都压不下去了。

段劲松翌日上完早朝之后,跟着骆钊去御书房,就发现小阿穆竟然也在御书房。

赵天戟抱着小阿穆,眉眼噙着笑,不说还真像是父子两个,眉眼越发的合拍,连骆钊禀告政务的时候,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开玩笑说阿穆小公子越来越像皇上了。

皇上则是笑笑:“自然,这是朕的儿子。”

那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得来小阿穆亲了亲脸,“阿穆本来就是娘亲的儿子啊。”

惹来赵天戟更是爽朗的一声笑,段劲松站在那里,缩着脖子跟个鹌鹑一样,先前没怀疑的时候,只是觉得有父子面相,如今一瞧,就觉得哪哪儿都像。

骆钊有事先离开了,段劲松因为心存怀疑,愣是磨蹭到了正午时分,等王德贵询问要不要传膳的时候,赵天戟看到突然跟个游魂似的心神不宁的段劲松,以为他是有事禀告,干脆让他留下来一起用膳。

段劲松因为心里藏着事,也就没推迟留了下来,这么一留,段劲松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尤其是观察了一下,发现小阿穆与赵天戟有时候不经意讨厌的菜色,也出奇的亲合,虽然不多,但是一旦这个苗头种下来,段劲松脑仁一嗡,突然猛地站起身。

赵天戟抱着小阿穆,抬头奇怪地看他:“段老四,你作甚?”

段劲松吭哧了一声:“那个……皇上啊,微臣突然想起来一桩旧案,想要差点古籍资料,但是宫里东边的藏书阁不全,微臣想去西边的,不知道能不能?”

段劲松说的西边的藏书阁,不对外开放,因为里面有一半藏了皇家秘辛,除了历任帝王,是不能前往的。

不过赵天戟对段劲松并不设防,他一向秉持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直接一挥手:“去找王德贵那钥匙,让他陪着你去。”

段劲松诶了声:“微臣去去就回。”

段劲松向王德贵说了时候,就匆匆去了藏书阁,在里面一直待了两个时辰,才终于从最上层落了灰的古籍里,找到了一段关于赵家先祖的传言……

当看到其中一句时,睁大了眼,觉得匪夷所思,又顿然松了一口气。

段劲松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王德贵锁好了门,让暗卫守好了,这才跟了上去。

赵天戟已经将小阿穆哄睡着了,正待在御书房里批改奏折。

段劲松激动地直接冲了进来,赵天戟抬眸,眉峰微皱:“段老四,你这莽撞的性子何时才能……”

“皇上!”段劲松却是激动的小眼睛熠熠生光。

赵天戟还是难得看到对方这模样,一怔:“你夫人怀了?你这般高兴?”

段劲松也不理会他的调侃,赶紧谨慎的关上房门,抱着那本古籍就冲了过去,翻开其中一页,指给赵天戟看:“皇上,你可还记得赵氏先祖一直说是流传着一个秘密?”

“秘密?的确是有一个,但是后世传来传去,并不知晓到底是什么了。”

唯一流传下来的,就是那个蛇腾为储……这还是他父皇告诉他的。

只是段老四怎么突然想起来询问这个了?

赵天戟垂下眼,顺着段劲松指着的那一句看过去,喃喃出声:“赵氏子孙,蛇腾为储,天命所归,死而复生,男子当孕。”

随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喃喃出声,当看到那句“蛇腾为储,死而复生”时,赵天戟完全愣住了……

天命所归……死而复生……

他一直都知道赵氏有个秘密,他以为只是有蛇腾图腾的是天命所归的储君人选,没想到,竟然还有后半句……死而复生,男子当孕……

如果不是他真的死而复生了,他看到这句话,怕是会当成一句笑谈,可如今……

赵天戟望着那句“男子当孕”完全愣住了,男子当孕?是什么意思……

段劲松却是激动的手都抖了:“皇上,你看这最后一句,臣觉得……”

“皇上!末将有要事禀告!”突然,御书房外传来骆钊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了段劲松的话。

赵天戟听骆钊声音不对,抬眼:“进来!何事?”

骆钊匆匆推门进入,“皇上,找到薛训崇的老巢了,陆大人已经带着衙门的人先赶过去了!”

“什么?”

赵天戟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什么秘密了,迅速调集了禁卫军,亲自穿了盔甲,带兵前往围堵。

等赵天戟的人马到郊外十里的一处深山老林时,陆莫宁并未进去,而是聪明的守在了外面,赵天戟看到完好无损的陆莫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翻身下了马,快步走到陆莫宁身前,检查了一番,才道:“阿宁你吓死朕了。”

陆莫宁看他一眼:“微臣又不是那般鲁莽的人。”

赵天戟揽住了他的肩膀,“是是,阿宁不像朕,太性急了。”

陆莫宁幽幽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毛爪子给挥开了,赵天戟低咳一声,这才看向骆钊:“怎么样?”

骆钊道:“回禀皇上,已经派了禁卫军从四面八方围堵了,怕是很快就有结果了。”

骆钊没想到这薛训崇竟然怂到躲在了这深山老林里,怪不得他们追查了三个月,都没找到对方的下落。

还以为对方跑去别的地方了,结果倒是好,这厮直接猫在了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还真是应了一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不过还是陆大人聪明,顺着金凤阁抽丝剥茧,终于还是发现了这处地方,先前陆莫宁就是怕人跑了,带着昌文柏以及洪广平等衙役,就先一步守在了必要的关口围堵了。

不过不清楚薛训崇到底带了多少人,所以,并未贸然进去,等着救援到来。

陆莫宁等人等了没多久,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打斗声,不多时,骆钊就带人出来禀告:“皇上,围堵住了,只是那薛贼绑了五个无辜的孩童作为人质,没办法突围,他扬言要见你,皇上你看怎么办?说是见不到你,半个时辰就杀一个孩童当垫背的。”

赵天戟骂了一句畜生,直接翻身上了马,让陆莫宁再次等候,陆莫宁哪里等的下去,如果是往日,他并不担心对方的身后。

可如今薛训崇拿捏着那些无辜的孩童,赵天戟的性子他很了解,他不可能不顾那些孩童的生死,所以怕是会冒险,他根本等不下去。

“皇上,微臣跟你一起去。”

“阿宁,莫要胡闹。”

“微臣跟你一起去。”

陆莫宁却是坚持。

赵天戟想了想,到底是不忍拒绝陆莫宁,直接伸出手,“已经没多余的马匹了,爱卿若是要前去,怕是只能与朕共乘一骑了。”

赵天戟原本以为以陆莫宁面皮薄的性子,怕是会直接当场拒绝。

可没想到,陆莫宁却是想也未想,直接伸出手臂握住了赵天戟的大掌,借力一撑,直接翻身上了马,坐在了赵天戟的身前。

赵天戟:“……”突然软香在怀,好、好……不习惯。

陆莫宁目视前方,薄唇紧抿,感觉到身后之人的怔愣,眸底闪过一抹恼羞成怒:“还不走?”

赵天戟这才回过神,铁臂一收,朗声诶了声,一甩马缰,直接就冲了出去,那欢实的一声,听得段劲松与骆钊嘴角一抽:太没眼看了……

不过,他们也不敢耽搁,迅速翻身上马也追了上去。

等到了包围的地方,发现薛训崇就躲在一个山坳口,里面有个山洞,他带着的有十几个心腹,一人抱着一个孩童,用剑抵着脖颈,薛训崇则是站在为首的位置,手里也抱着一个被堵了嘴,哭得凄惨的男童。

薛训崇穿着盔甲,看到赵天戟与陆莫宁一起出现,突然眼底迸射出一抹亮光,等两人齐齐下马,咬牙切齿:“云戟帝,你终于肯出现了!”

赵天戟朝着薛训崇看去:“朕来了,放了他们。”

薛训崇嗤笑一声,表情诡谲:“放?你以为我不知道,放了他们,我肯定就死无全尸了!他们可是我的保命法宝,你觉得我会放?”

缓了缓,突然视线在赵天戟与陆莫宁身上一环,“当年我就觉得你们不一般,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在一起呢?其实呢,让我放了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很简单,皇上你来换他们啊?这位陆大人是不是?你来换他们啊?你们一个不是明君,一个不是刑部尚书吗?你们不是爱民如子吗?你们拿你们的性命来换这些孩子的命行不行啊?哈哈哈……”

陆莫宁瞧着薛训崇已经接近崩溃癫若疯狂的模样,说话激动间手抖着,孩子细嫩的脖颈上,有血丝渗了出来,陆莫宁皱眉,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赵天戟给拉住了。

赵天戟对着陆莫宁摇摇头:你不能去。

他的性命比他还要重要,一旦阿宁身临险境,会让他失去判断的。

陆莫宁神情动了动:可你去就不危险?

赵天戟望入他的眼底,突然咧嘴笑了笑:“阿宁,你担心朕?”

陆莫宁抿着薄唇没说话,眼底浮掠的光,让赵天戟恨不得现在搂着人好好亲一口。

他低声道:“朕派了弓箭手在四周准备着,由骆钊下令,不会有问题的。”

他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没有完全的准备,怎敢随意乱来?

更不要说他穿的盔甲刀剑不入,以他的身手,薛训崇完全伤不到他分毫。

第73章

陆莫宁还是担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咬咬牙,让自己镇定下来心思,环顾了一圈,突然想到什么,握住了赵天戟的手腕,在他身后薛训崇看不到的地方,用手指在掌心划着:让他将孩子聚在一起,那边山洞上方侧边正对着一前一后,有两棵歪脖子树,稍后我吩咐骆钊等孩子被赶到这里的时候,用树枝阻隔了那些杀手,你趁机杀了薛训崇。

赵天戟余光一瞥,果然也看到了,一左一后,错开不过一人左右,却足够那些孩子被阻挡在正中间。

确定了赵天戟知道了之后,陆莫宁就往后退开了,由赵天戟在前开始引秀薛训崇,另一边,则是有陆莫宁开始悄无声息地开始朝着骆钊打手势。

赵天戟一步步朝着薛训崇走了过去,就在薛训崇捏紧了手里的剑,死死盯着赵天戟的步子,只要他能成功拿下云戟帝当人质,他不仅能成功逃出去,也许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许他还能将世子推上那个位置也说不定!

只是,等薛训崇死死盯着赵天戟的步子,就在快要靠近时,赵天戟却是停了下来:“朕突然想起来,若是朕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过去了,若是你不放人可怎么办?那朕岂不是白白过去了?”

薛训崇被对方说的一愣:“你、你想怎么样?”

赵天戟表情太过淡定自若,反观薛训崇则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朕不想怎么样,为了公平起见,你将那五个孩子全部都带出来,到时候,朕一人换他们五个。”

薛训崇咬牙:“不行!”

“不行啊?”

赵天戟朝着他突然扬了扬嘴角,笑得格外的让薛训崇毛骨悚然,长腿一转,就要转身回去:“那行啊,朕不过去了,只为了一个孩童,朕想了想,觉得不值啊。你若是说什么明君为民,这里全部都是朕的人,朕就算是不过去,等到时候灭了你们全部的口,谁又知道朕到底做了什么?”

赵天戟说的薛训崇一愣一愣的。

而另一边,骆钊得了陆莫宁的指示,已经亲自无声无息上了山洞那个拗口的上方,两边的树枝悬挂在那里,为了确保到时候能完全一举拿下,骆钊几乎所有的神经都绷紧了。

赵天戟不经意看了上方一眼,薛训崇刚好背对着,自然没看到后上方的情景,赵天戟这才继续看过去,周身气场全开,盔甲裹身,凌厉的眉眼,瞬间让薛训崇想到了当年战场上那个铁血煞神,抬手间就能将敌人逼退数步外,一人挡百,让敌人闻风散胆。

瞧着这样的赵天戟,早就在当年给赵天戟当前锋时刻入骨子里的畏惧与服从让薛训崇脸色变了,若非真的恐惧,五年前,他也不可能只是因为见到对方那一面,就慌不择路的连军营也未回,就躲到了皇城里。

如今赵帝已被抓,他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世子,可如今他与世子也被包围了,唯一能依仗的……就只剩下了抓住云戟帝当人质。

薛训崇想了想,一咬牙,抬手,让手边的人将那些孩子给驱赶了过来。

薛训崇则是死死抱着怀里的那个孩子,生怕赵天戟有个动静。

随着那些孩子被驱赶过来,赵天戟也开始一步步朝前走去,陆莫宁瞧着准备妥当的骆钊等人,可即使知道已经准备好了,即使知道他会没事……

可他依然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挑着,双眸间甚至只剩下那道高大的身影,一步步朝前走去,随着轰然倒塌的两根树干,他一双清冷的眸仁里清楚的倒映出对方飞掠而起的身影,手里的长剑蹁跹若虹,游离间,借力发力,毫无悬念的一剑将薛训崇毙命。

另一只手,则是迅速搂过那惊慌失措的孩童,陡然间旋身落地,朝着他扬唇一笑。

几乎是同时,骆钊等人从山洞上方跳下来,一方人马将薛训崇的人生擒,另一方人马几个飞掠,到了两棵大树中间的缝隙,将四个孩童给抱了出来。

陆莫宁的一双眼却只能看到那道身影,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或者从五年前,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沦陷了……

赵天戟转身的瞬间,就对上了陆莫宁怔愣恍惚的双眸,那双眼直勾勾盯着他,满心满眼仿佛只有他一人,赵天戟愣了下,随即将孩子交给身边的禁卫统领,突然大步快走过来。

陆莫宁随着对方一步步靠近,心脏越跳越快,明明他知道自己应该收回视线的,可方才那一幕仿佛在他脑海里无数遍的回放,将他小时候喜欢看到话本里的英雄描绘的淋漓尽致,仿佛就是面前这个人,金戈铁马,惊然回身,风华满身,朝他而来……

直到这个身着盔甲的英雄,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把将他完全搂住。

陆莫宁这才惊然回过神,可方才的神情却依然被赵天戟分明看入眼底,下一瞬,刚想低头,却被某人噙着笑意的凤眸蛊惑,眉眼流转间,对方已经逮着机会,直接亲了下来。

顿时,四周鸦雀无声……

不知谁率先回过神,起哄的吹了一声口哨,顿时,整个深林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叫好声响起……

陆莫宁整个人都呆住了,一张脸随即涨得通红,就在赵天戟以为他会恼羞成怒地推开他时,谁知,陆莫宁突然破罐子破摔地直接揽住了赵天戟的脖颈,并未退缩,直接回亲了回去……

赵天戟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迸射出一抹异光,几乎要闪瞎人的眼,与此同时,一手揽着陆莫宁的腰,另一只手向后一摆,顿时叫好声几乎喧嚣而出,振聋发聩,简直像是某种狂欢,他们仿佛又深处军营而不是这个规矩束缚的皇城,一时间,群鸟飞腾而起,叫好声冲破云霄……

等赵天戟终于放开人,一张俊脸几乎笑得看不到眼了。

段劲松与骆钊还是第一次看到皇上这么开心,段劲松忍不住又起哄的吹了一声。

赵天戟揽着人,朝着众人爽朗的大笑出声,随后,瞧着面容薄红,但是并未露怯的青年,恨不得此刻就搂在怀里,再好好亲昵一番。

随后凤眸一抬,就对着第一个吹口哨的段劲松:“罚俸禄半年。”

敢笑到皇帝头上?该罚。

还吹得兴起的段劲松:“……”还有没有君臣爱了,有了皇后就忘了臣子的“昏”君!

赵天戟握住了陆莫宁的手,忍不住心潮澎湃,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还得了心上人的心,这简直比他过去这么多年那一日都过得要开心开怀:“阿宁,回去朕就昭告天下娶你为后!”

陆莫宁先前虽然是冲动,但是并不后悔。

但是他不确定是不是要将小阿穆牵扯到皇家,甚至还不知要如何与赵天戟说小阿穆的事。

干脆抬眼,认真看向赵天戟:“这个啊……皇上你先转过身去,微臣让你回头你再回头,微臣就告诉你答案。”

赵天戟一双凤眸熠熠生辉,几乎是瞬间就背过身去,还用手捂住了眼。

段劲松与骆钊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就看到一向清冷的陆大人,突然朝着他们嘘了一声,随后牵着一匹马,安抚着朝后走去,翻身上了马,哒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赵天戟伸出在惊喜中,只以为是禁卫军送孩童离开。

只是等了半天都未等到动静,“阿宁?”

等赵天戟默默转身,哪里还有陆莫宁的身影?早就跑了。

赵天戟:“……”

段劲松与骆钊默默转身,开始掰着一棵柳树,“咦,段老四,你看这柳树都不绿了呢?是不是三月早就过了?”

段劲松:“对啊对啊,你不知道,现在早就过了四月了……”

骆钊:“是吗?我这过日子糊涂了,竟然连日子都忘了,我们要不要先去山洞看看那位世子在不在?”

段劲松:“这感情好,我们不如一起去吧……”

赵天戟幽幽从身后冒了出来:“朕倒是觉得,三个人一起去,更好。”

段劲松与骆钊这才转身:“哎呀,皇上你怎么还在呢?不是跟小陆大人一起回去了吗?”

赵天戟:“……随朕回宫!”

段劲松与骆钊瞧着被“抛弃”的皇上,忍不住嘴角咧了咧:皇上啊,当年您跑得利索,这就叫报应不爽啊。

不过虽然陆莫宁跑了,可对方的反应却是直接表明了他的态度,所以赵天戟回到宫里,就一直嘴角笑得拉都拉不平,陆莫宁回刑部让失踪的那几位亲人来领孩子,暂时没回宫,段劲松跟着回宫了,一路过来,都觉得没眼看。

直到赵天戟身上盔甲沾了血,让王德贵去准备汤浴时,段劲松惊然间想起了自己先前没说完的话,望着笑得像是要傻了的一样的皇帝,决定干脆一起给个大大的惊喜好了。

他如今几乎能确定,小阿穆就是皇上的亲生子。

小陆大人今日那反应,绝对没跑了!

“皇上,小阿穆估计该醒了,不如一起沐浴啊……”段劲松提议道。

赵天戟一听,想到陆莫宁,觉得已经半日未见小阿穆,还真想了,就让王德贵将已经醒了正找他的小阿穆给抱了过来。

小阿穆看到赵天戟,就张开了小手,赵天戟已经褪下了染血的盔甲,伸手将小阿穆直接扛着了肩膀上,在后殿转了一圈:“阿穆跟娘亲一起洗白白好不好啊?”

小阿穆刚想答应,突然想起来陆莫宁的话,就立刻抱着赵天戟的脖颈,拼命摇头:“不行,阿爹说过不能让别人脱阿穆的衣服。”

赵天戟瞧着白白软软的小阿穆,愈发疼到了骨子里,将人从脖颈上捞下来,晃了晃:“但是娘亲又不是别人。”

小阿穆咬着手指歪头想了想:“可娘亲是女子,阿穆是男子汉,也不能跟女子一起沐浴的……”

赵天戟嘴角抽了抽:“……”

段劲松与王德贵在一旁笑得憋气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天戟没办法,只好握着小阿穆的小手,往胸口一放:“阿穆啊,其实娘亲一直没告诉你,娘亲其实……是男子。”

小阿穆愣愣的,小手摸了摸,随即软糯的嗓音呆呆的:“原来……娘亲你是平胸啊。”

段劲松:“……”不行,他不能笑,否则他两年的俸禄就又没了,又没了……

赵天戟默默瞅了一眼角落缩着脖子低着头的两个,看得咬牙切齿,最后使劲儿抱着小阿穆亲了亲,“行不行行不行?不行娘亲就继续亲了啊……”

小阿穆被他闹得不行,“哈哈哈哈……行行行……娘亲不带这么耍赖的!”

赵天戟看到小阿穆同意了,这才笑着将人放在龙榻上,开始边逗小阿穆,边开始解他身上的小衣服。

段劲松因为本来就存了心思,所以忍不住一步步偷偷挪了过去。

他走到赵天戟身后时,刚好看到赵天戟揭开最后一层里衣,随着里衣揭开,就露出了小阿穆胸前盘旋的小蛇形图腾,与赵天戟身上的一模一样。

赵天戟本来并未注意,正与小阿穆说着什么,惊然间图腾落入眼底,他整个人都傻在了那里,脑袋里嗡的一下,像是完全炸开了。

第74章

赵天戟怔怔望着小阿穆胸口与他一模一样的蛇形图腾,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看错了……

他几乎是瞬间猛地扯开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露出了比小阿穆身上大了数倍的图腾。

一模一样的图腾,甚至连纹路都一模一样,赵天戟脑海里嗡的炸开了一般,图腾……小阿穆身上的图腾……跟他的一模一样……

段劲松先前的话冲入脑海里,赵氏子孙,蛇腾为储,天命所归,死而复生,男子当孕……

他傻了一般瞧着这两个图腾,他此刻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阿穆是他的孩子……阿穆,竟然是他的孩子?

他刚开始听到段劲松说那句话的时候,所以的关注点都在了前半句的死而复生上,因为他就是死而复生的,所以他完全没想到后面这个可能性,毕竟太过匪夷所思了,他也不敢信。

可如今所有的情况摆在眼前,他甚至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赵天戟瞧着小阿穆,悬在半空中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双眼莫名泛红:阿穆……是他的儿子,阿穆竟然……是他的儿子……

阿宁给他生的孩子……

段劲松虽然确定了,可真的看到了,这冲击力却又是不一样,不仅是他,连王德贵也傻了眼,随即想到什么,赶紧走过去,将寝殿的殿门关上了,拒绝了任何人进来。

小阿穆本来正跟赵天戟玩得高兴,突然就看到娘亲跟被定住了一样,还双眼通红地盯着他看,看的小阿穆也忍不住停下了动作,他瞧着赵天戟的胸口,探过小脑袋,轻咦了声:“娘亲,我们这个蛇蛇一样哦……”

小阿穆稚嫩的嗓音终于像是破开了一个口子,赵天戟反应过来,双眼泛红的将小阿穆整个搂进了怀里,嗓子发干,完全说不出一个字。

低下头,不断地亲着小阿穆的眉眼,额头,小阿穆完全被赵天戟吓到了,随即仰起头看到赵天戟双眼发红的模样,突然也小嘴一撇哭了起来。

赵天戟心疼坏了,抱着小阿穆不住的哄着,只是泛红的眼圈却止不住他心底涌上的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亲手下令杀了赵云霁的那一刻,他是做好了准备的。

那人该死,即使他是他世间唯一的亲人了……赵云霁也该死,他手里沾满了他那些兄弟的血,他万死也不足以弥补。

那时下令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这世间他再也不会有亲人,可此刻他才知道,他不是,他原来……还有一个儿子……他不是一个人了……原来,这世间他还是有亲人的……

陆莫宁处理好那些孩童的事情之后,这才进了宫,只是到了御书房并未看到赵天戟。

他奇怪地往寝殿而去,只是一踏进去,陆莫宁就觉得怪怪的。

因为整个寝殿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宫女小太监都没有,平日里这宫殿里少说也有百来人守着,直到到了寝殿外,他才看到王德贵与段劲松跟罚站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一左一右还挺像门神的。

只是听到动静,两人刷的一下齐齐看向陆莫宁,瞧着他的模样颇为奇怪,眼神也……颇为复杂难掩。

陆莫宁低下头,瞧着自己身上的官袍,还是原来那一身,有什么问题么?

还是说被先前那些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活着的父母感激之下跪地给抓皱了?

陆莫宁走到近前,拱了拱手:“段大人,王公公,皇上可在?”

王德贵嗓子有些发干,瞧着陆莫宁,就觉得双腿发软,面前这个……可是未来的皇后啊,以前他虽然确定,但是也没有今日的冲击力这么大。

好在王德贵要跪的时候被段劲松迅速给撑住了,段劲松嘴角抽了抽,哈哈干笑了声:“那,那个……小陆大人啊,皇上在呢,小阿穆也在……你还是自己进去看吧。”

说罢,迅速推开了门,等陆莫宁狐疑地踏进去之后,迅速将寝殿的门给关上了。

陆莫宁奇怪地回头看了眼,收回视线,抬眼看去,就看到屏风后,影影绰绰倒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深吸一口气,想到先前在密林时的情景,忍不住面皮一红,他定了定心神,却是没有后悔。

只是他不知道要怎么与赵天戟说小阿穆的事,干脆直接跑开去处理这些孩童归家的事。

一则也算是让赵天戟也尝尝撩完就跑的滋味,先前忙得很了倒是忘了,此刻寝殿的门一关,就剩下他们之后,陆莫宁总觉得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步步朝着前方走去,只是绕过屏风之后,一抬眼对上龙榻上正一大一小红着眼,巴巴瞅着他的父子,陆莫宁心脏一抽。

赵天戟正红着眼盘腿坐在龙榻的边缘上,直勾勾盯着他,薄唇抿着,那小可怜的模样看得陆莫宁本来已经高高悬起的心,莫名又沉了下来,竟是莫名有些想笑。

而他盘腿上坐着小阿穆,也红着大眼泪汪汪地瞅着他,看到陆莫宁,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哇——爹爹,娘亲没了……为什么娘亲变成爹爹了?哇——”

陆莫宁虽然先前看到这一幕早就有预感,可听到这,还忍不住心疼不已,赶紧走过去,将小阿穆从赵天戟怀里抱了起来,顺便幽幽瞅了赵天戟一眼。

赵天戟本来被小阿穆一哭有些手足无措,被陆莫宁这么一瞪,更是反应过来。

搂着小阿穆亲了亲:“哎呦,心肝宝贝,娘亲没变爹爹,娘亲还是娘亲……”

赵天戟哑着嗓子哄着小阿穆的模样,让陆莫宁一愣,随即忍不住突然就释然了。

他其实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怕赵天戟会因为他是男子生子而生出来的那么一点惶惶不安完全被此刻手足无措的男子给打消的无影无踪。

他突然忍不住笑了,殊丽的面容,带着温柔的眸光,看得赵天戟浑身像是被电击打了一下,突然就傻在了当场,嗓子又哑又抖:“阿、阿宁……”

握住了陆莫宁的手腕,指腹不住地摩挲着,却不知怎么开口。

只想这么一直待下去,直到天荒地老他都再无遗憾。

陆莫宁挣了挣没挣开,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放开。”

赵天戟怔怔摇头,怀里还搂着已经不哭的小阿穆,只是红着眼一抽一抽的,陆莫宁无奈,唤了王德贵进来,让他暂时先带小阿穆下去洗洗脸。

王德贵全程低着头,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小阿穆倒是听话,得到赵天戟那句娘亲还是娘亲这才红着眼,乖乖跟着王德贵走了。

寝殿一时间再次沉寂了下来,先前有小阿穆在还不怎么样,如今整个寝殿只剩下了两个人,再被人这么直勾勾像是狗看到了肉骨头一样的模样盯着,陆莫宁也忍不住脸红了。

低着头,挣了挣没挣开,干脆就那么站着:“你作甚胡乱与阿穆说?他虽然一直没说,但是挺想有个娘亲的……”

赵天戟慢慢眨了眨眼,突然长臂一探,就收拢了手臂,将人给揽了回来:“阿宁,阿穆是不是我的孩子?”

陆莫宁没注意,差点直接趴到他身上,直接撑住了他的肩膀,恼羞成怒:“不是!”

赵天戟却是嘿嘿嘿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宁你连撒谎都不会……我都知道了……”

陆莫宁一愣,随即刚想说什么,就感觉到突然一个大脑袋直接埋在了他的腰间,低哑的嗓音从下方传来,很低,很轻,却带着喑哑的音调,让陆莫宁的动静止住了:“阿宁,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赵天戟什么都没有说,可陆莫宁懂。

他突然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不忍心,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天戟搂着陆莫宁许久,久到陆莫宁腰有些发酸的时候,就感觉原本情绪还低沉的男子,那毛爪子就顺着往下去了。

陆莫宁身体一僵,迅速掰住了对方的手腕,就将人直接要甩开,但是哪里是赵天戟这厮的手劲儿大,直接就被人搂着直接倒在了龙榻上,随即,一个翻身,陆莫宁就感觉自己变换了个位置,仰起头,就对上了赵天戟红通又灼灼发亮,就差泛着绿光的眸仁,来一个饿狼扑食了……

翌日一早,陆莫宁再醒来时,就感觉浑身发酸发软,他的意识还未恢复,只是觉得腰间发沉。

他探过手摸了摸,就摸到了一条手臂,陆莫宁浑身一僵,立刻想到了昨夜的情景,懊恼自己真是就不该心软,结果被对方巴巴可怜的像是大狗一样的眼神瞅着,就……

此时,耳边传来一声喑哑欢快的嗓音:“阿宁一大早好热情啊。”

陆莫宁浑身一僵,转过头,就对上了赵天戟熠熠生辉的凤眸,单手撑着脑袋,墨发铺陈了一床,两人的交织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对方巴巴瞅着他,精神极好。

不知道这厮是睡晚一大早就醒了,还是压根就没睡。

赵天戟看到陆莫宁看过来,眼睛更亮了,指腹撩开他的发丝,刚想说些流氓话,只是突然看到什么,轻咦了声,指腹凑过去,在陆莫宁眉心间摩挲了一下:“咦,阿宁你额头这里怎么多了一道红印,是不是昨夜不小心……可朕昨夜明明很小心……”

陆莫宁看对方提到昨夜,恼羞成怒地捂住了他的嘴,只是随后一愣,“你、你说什么?”

赵天戟刚想说什么,不过下一瞬,被突然反应过来的陆莫宁,直接,一脚给踹下了龙榻。

赵天戟:“……”

第75章

陆莫宁压根没去看一脸懵逼的赵天戟,直接迅速找了自己的衣服穿好,赵天戟惶惶跟在他身后跟个陀螺一样:“阿宁……”

他这是做错了什么么?

阿宁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陆莫宁穿好了官袍,回头看到赵天戟,幽幽瞅他一眼:“别跟着,我先去冷静冷静。”

赵天戟薄唇动了动谷欠言又止,但还是没敢吭声。

陆莫宁走出寝殿的时候,一回头就看到赵天戟扒着门框,幽幽瞅着他,让他颇有种当年一觉醒来赵天戟已经跑了的感觉,陆莫宁心一软,可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红印,咬牙硬着心肠跑了。

等陆莫宁回到房间,一照铜镜,果然发现多了一道红印,大意了,昨夜被那厮软磨硬泡的,当时心一软……

就在陆莫宁坐在铜镜前,心想要怎么解释的时候,房间外传来了桑培的嗓音:“大人?你今日不去刑部了吗?”

陆莫宁应了声:“去,稍后去。”

桑培应了之后,离开了,陆莫宁松了一口,只是这口气还没送完,桑培再次去而复返:“大人,荆大夫他们进京了,已经快到府外了,裴晁公子去府门外了。”

陆莫宁:“……”

陆莫宁望了眼铜镜里的身影,额头上那一道其实不细看并不怎么明显,却也不能不见人,只是荆大夫若是看到了……

可人来了,他也不可能不见人,陆莫宁硬着头皮,出门去接人。

荆大夫与昌荣欢夫妇是一起进京的,时隔五年再见到昌荣欢,对方大概是这五年瘦了点罪,瘦了,但是人也精神了,反而有些儒雅的书生气了,看到陆莫宁,先是一愣,随即拱手深深给陆莫宁鞠了一躬:“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陆莫宁连忙将人扶了起来:“昌大人客气了。”

昌荣欢笑道:“哪里还有什么昌大人,若是陆大人不嫌弃,还像当年唤一声昌大哥好了。”

昌文柏是得到消息一起过来了,“爹,你这么一弄就差了辈分了,儿子比陆大人还大,却生生落了一辈。”

惹来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荆大夫走过来,“都在门口说什么,先进去进……”

只是声音落到一半,视线落在陆莫宁眉心的红印,一愣,表情立刻就变了,被陆莫宁轻轻摇了摇头,荆大夫这才强压下心头的疑问。

等陆莫宁安顿好荆大夫以及昌荣欢夫妇,荆大夫寻了个机会将陆莫宁给喊了出来,两人单独去了大堂,到了那里,荆大夫眸色深深望着他眉心的红印,好半天,才无奈叹了口气:“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你忘了当年的事了?当年你在江栖镇,那里好躲,你这次要怎么躲?”

陆莫宁垂下眼:“抱歉,这……是意外。”

荆大夫道:“你……你不用跟老夫说抱歉,你这身子骨就不是正常受孕的,上次就够危险的,你……你别告诉我,这孩子还是阿穆那个亲爹的?”

陆莫宁垂眼,却是嗯了声。

气得荆大夫吹胡子瞪眼:“你啊你啊你。”

他点着头半天,“你又见到他了?他不是去打什么仗去了?”

陆莫宁顿了下,表情愈发的微妙:“……是,他回来了。”

“那他可知道了小阿穆是他的孩子?他可有说什么?”

荆大夫因为当年裴氏女一案,对陆莫宁极有好感,加上后来因为小阿穆出世的事,两人接触之后,几乎是将陆莫宁当成了亲儿子,如今看到这,这才忍不住发火,却又忍不住担心,“他要是敢说什么不好的,或者不认……你告诉老夫,看老夫不骂醒他!”

陆莫宁原本的担心在听到这一句时,忍不住完全放松下来:“荆大夫,你放心,他没说什么……他……很高兴。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世间再没有亲人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其实当年他并非有意离开的,我来的这段时间也惩罚他了,他一开始不知道小阿穆是他的孩子,也视如己出,所以……”

“所以你就心软了。”

荆大夫气哼哼的,不过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哼,还算那小子有良心,你如今都是刑部尚书了,他还敢对你动手动脚?”

陆莫宁噎了下,低咳一声,也没打算瞒着荆大夫,毕竟,以赵天戟那性子,怕是今晚上就会跑过来了,到时候,荆大夫自然也会见到了。

陆莫宁想了想,才缓声道:“他比我……职位高。”

“高?他倒是有本事,才几年的功夫,跟着那云戟帝倒是挺……他现在是什么职位?”

荆大夫心想,就算是再高,等见到了人,他也要好好说道说道,怎么就能再怀了呢?

结果,下一瞬,就听到陆莫宁默默看了他一眼,才缓缓开口道:“……他就是云戟帝。”

荆大夫:“!!!”

陆莫宁猜得不错,赵天戟没等到晚上,就抱着小阿穆从宫里出来了,身后还抬着四五箱小孩子玩的小玩儿意,小阿穆坐在赵天戟的肩膀上,一大一小,又一模一样的凤眸,不仔细看还真的瞧着一副父子相。

一踏进来,原本内院还热热闹闹的说话声,顿时将静了下来。

昌文柏等人是见过赵天戟的,荆大夫却是并未见过,只是看到小阿穆一口一个“娘亲”,嘴角抽了抽。

不过再看赵天戟与小阿穆相处的情景,倒是也没真说出什么话来,毕竟对方是皇帝,他也没这个胆子,也分得清,只是……依然没有给赵天戟好脸色。

赵天戟已经查到了怕是当年荆大夫给陆莫宁接的生,毕竟当时那段时间,刚好荆大夫在江栖镇,也恰好在陆莫宁失踪的时候也不见了,如今知道了,稍加推测就明白了。

赵天戟倒是对荆大夫的态度极好,让荆大夫原本黑沉的脸色倒是好了不少。

而另一边,陆莫宁不知道要怎么跟赵天戟说额头红印的事,干脆这两日刑部的事情也忙,就干脆躲着人了。

结果等赵天戟寻了两日没抓到人,加上后日就是登基大典,也忙,只是这两日见不到人,抓心挠肺的,后来一想,坐在御书房像是被抛弃的小媳妇儿……

阿宁为什么从那夜之后就不肯理他了?

难道是他做了什么不妥的事?

也没有啊,明明晚上的时候还还好的,翌日醒来,阿宁就把他给踹下了床。

难道……其实是他技术不行,让阿宁不舒服了?所以……他这是被嫌弃了?

赵天戟越想越觉得是这种可能性。

他早些年都在战场,后来刚回到繁华的京城,才登基就被弄死了,那些事也就是军营的时候听兄弟间开荤段子学会的,第一次他在山洞压根就没意识……

第二次……

难道……真的是他被嫌弃了?

赵天戟被雷劈了的表情,越想越觉得很可能,猛地转过头,表情诡异地盯着王德贵。

王德贵本来正低着头,突然被赵天戟盯得毛毛的,揣着手行礼:“皇上,可是茶凉了,要换一换?”

赵天戟摇头:“……”

王德贵一连说了几个,赵天戟都是慢慢摇头。

最后王德贵干脆直接跪了下来:皇上诶,您也给个痛快话啊,您这到底是要什么啊?

赵天戟低咳一声:“你先起来,是这么回事……王德贵啊,你看朕这早些年啊,也没遇到可心的人,对不对?”

王德贵一脸懵逼:“……是。”

皇上这是怎么了?

赵天戟再咳:“所以,现在……有心讨好但是有心无力,所以……你去帮朕去藏书阁瞧瞧,有没有那什么书。”

“那……什么书?”

王德贵更是一脸懵逼。

赵天戟一张黑脸莫名红了红,不过王德贵不敢抬头,也没看到,赵天戟幽幽瞅他:“就是男男的书!”这厮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王德贵终于听明白了,身板一僵,差点没笑出声,好在憋住了,嘴角抽了抽,恭恭敬敬回道:“喏。”

立刻起身去找了。

赵天戟在御书房里转来转去,难得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就等着王德贵回来,结果王德贵还没回来,先等来了段劲松:“皇上诶!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大吼小叫的,段老四,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赵天戟赶紧坐回去,低咳一声,正襟威严道。

段劲松迈进御书房的脚步一踉跄,默默站到一边,瞧着淡定的赵天戟,心想看你等下还淡定得了,随后默默道:“哦,回禀皇上……老臣有要事禀告,有关陆大人的。”

赵天戟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段劲松:“……哦,有人上陆府提亲了。”

赵天戟:“!!!”

于是,段劲松淡定得瞧着他家皇帝下一瞬如同一阵风一样飞掠了出去,这才优哉游哉地慢慢跟上:“哎呀,都多大的年纪了,怎么能如此心急毛毛躁躁呢……”

陆莫宁得到消息就赶了回来,一踏进大堂外,就看到院子里摆了满满堂堂十几抬上面绑着红绸结的聘礼,他嘴角莫名抽了抽。

绕过一众人,抬步踏进了大堂,一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男子,背对着他站着,看不出模样。

一边站着一个媒人,看到陆莫宁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后就咧开嘴笑开了:“哎呦,这位就是陆大人吧,真是长得够俊的……”

“下去!”还未等陆莫宁开口,突然一道低沉阴鸷的嗓音先响了起来。

第76章

媒人被突然像是黑面煞神一样出现在陆莫宁身后的男子给吓到了,不知道这人是何时出现的,几乎是眨眼间就出现了。

陆莫宁听到声音也是一愣,回头,就看到某人猩红着眼,死死盯着那媒人,像是要将人活吞了。

手臂一探,直接揽住了他的肩膀,有种宣告主权的意思。

陆莫宁嘴角抽了抽:谁告诉他的?他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陆莫宁这边淡定,赵天戟却是根本淡定不下来,先前他男扮女装扮作了小阿穆的娘亲之后,就没有女子敢打阿宁的主意了。

如今倒是好,女子没了,变成男子了!

赵天戟凌厉的视线,刷的一下射向了还背对着他们站着的高大男子身上:哪个不要命的,竟然敢在老子的头上动人?

大概是听到了赵天戟的声音,男子慢慢转过身,露出了一张俊俏的脸,只是眉眼风流,颇有纨绔贵公子的意味。陆莫宁第一眼见到男子,觉得有些眼熟,随后眯眼:“是你?”

男子弯了弯嘴角,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的眨了眨:“很荣幸陆大人还记得我。”

赵天戟本来只觉得这人眼熟,随后想起什么,一张俊脸彻底黑沉了下来:“你胆子倒是不小,连爷的人也敢抢!”

来人扫了眼赵天戟护犊子一样的姿势,陆莫宁并未拒绝,不过还是弯了弯唇,笑了:“男未婚,男未嫁,为何不能?”

陆莫宁望着面前的男子,晋博宇……

当年他差点被李代桃僵嫁的那位,晋相爷的二公子。

没想到时隔五年,对方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原来是晋二公子,你怕是想多了,就算是男未婚,男未嫁,本官也不可能会嫁给你。”

赵天戟听到这,心情突然就好了,懒洋洋斜睨了晋博宇一眼:哪来的赶紧滚哪儿去。

不过因为陆莫宁没有再开口,所以,赵天戟虽然张扬了些,并未过多干涉。

谁知,晋博宇却是嘴角弯了弯:“谁说小爷这次来是下聘的,小爷这次来……是来自荐的。如今我已经不是相爷的二公子了,我孑然一身而来,是来……入赘给陆大人当妻的,陆大人……可愿意?”

他这句话一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天戟:“……”

莫宁:“……”

晋相爷因为是辅佐赵帝的,虽然当年云戟帝的事并未参与,但是后来直接请辞了,如今晋相爷已经不是相爷了,这晋博宇自然也不是相爷的二公子了。

他先前听到过晋家的事,只是并未过多关注,可没想到,晋博宇会突然前来陆府,还要嫁给他?

晋博宇怕是觉得刺激不够,又朝前走了一步,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给人一种多情而又深情的错觉:“阿宁,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我想娶的,想嫁的,可都是你一个……你既然不愿意嫁,那我就入赘好了?”

赵天戟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入赘?那你迟了一步,他已经是爷的人了。”

晋博宇的视线落在赵天戟身上:“可他没答应嫁给你不是吗?还是说,你愿意嫁给他?”

赵天戟眯眼,凌厉的视线如同小刀乱飞:“谁说爷不敢的?”

他说罢,直接转身,看向陆莫宁:“阿宁,你是娶他,还是娶朕?你若是点头,朕立刻打包入府!”

赵天戟这句话一落,不仅是陆莫宁,晋博宇也愣了下,这次啊认真看了赵天戟一眼,想到当今天下能自称“朕”的人,脸色微微变了变,只是输人不输阵,到底是不甘心,紧紧盯着陆莫宁。

刚匆匆跑来的段劲松等人,一过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差点直接吓死了:“……”

皇上诶……您这是一日不闹点大动静是不是心里就不舒坦诶?

您难道这是打算成为大赵国第一个嫁人的皇帝吗?

陆莫宁望着赵天戟莫名认真又恍然不安的凤眸,愣了下,随即嘴角抽了抽,扫了眼浑身僵住的段劲松,直接拉着赵天戟,将人给推过去:“先送皇上回宫。”

“阿宁?”

赵天戟哪里愿意,他要在这里瞧着,万一阿宁被这个男狐狸精给勾搭走了怎么办?

陆莫宁莫名抬起手臂撑住了额头:“皇上,莫要胡闹,微臣没打算嫁人。”

顿了顿,在对方幽怨的小眼神下,又加了句:“也没打算娶。”

赵天戟这才松了口气,只是随即想到阿宁这不愿意嫁也不愿意娶,岂不是连他也包括在内了?

顿时心又提了起来。陆莫宁:“你先回去,稍后微臣自会进宫告知皇上。”

赵天戟这才依依不舍地被段劲松给带回宫了。

陆莫宁这才看向晋博宇:“我们单独谈谈。”

晋博宇还是那风流倜傥的模样:“乐意之至。”

陆莫宁带着晋博宇单独去了前院的一处凉亭,站在栏杆前,望着前方的池塘,平静道:“晋二公子,虽然不知道你出于何目的前来陆府,但是你怕是要失望了。别说本官已经有心上人了,就算是没有,本官也绝不会与你有任何牵扯。”

他这些时日回到京城之后,一直都未打探陆家的事,可陆家的消息还是偶尔透过他去办案时偶尔听来的,知晓陆家在他走后,早已落败了,如今不过是一个有着陆家祖宅的空壳罢了。

陆世鸣两年前与晋府新娶的小妾争宠,结果不小心被小妾推下台阶,摔断了腿。

后来回到了陆府,再之后一直都未从陆家出来。

这些消息他当时也只是挂着耳朵偶尔听到,听到了也就听到了,从他当年走出陆家之后,那里的一切都再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可如今随着晋博宇的出现,前世的事再次连带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有些恍惚。

但是看开了之后,他发现前世的那些执念,随着他前往江栖镇,随着赵天戟的出现,随着小阿穆的出世,竟是早就散尽了。

如今前世的那些,竟是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事,午夜梦回想起来,只是有些恍惚,仿佛黄粱一梦罢了。

晋博宇大概没想到陆莫宁拒绝的这么彻底,愣了下,却是突然撑着额头低低笑了起来,笑到最后成了大笑。

倚着柱子,许久才放下手,满脸的洒脱:“虽然早就知道是这种结局,但是走之前,还是不甘心,想来试一试,如今知道了答案,莫名松了一口气。只是,你确定是那个人吗?他可是帝王,你知道,他的身边以后可绝对不可能……”

陆莫宁却是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就是我与他的事了,不牢晋二公子操心。”

晋博宇耸耸肩:“好吧,我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随父亲回乡安享晚年……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晋博宇收起眼底的不正经,面色正色得瞧着陆莫宁,五年前惊鸿一瞥,颇为惊艳,如今恍惚一别,竟是五载,知晓对方再归来之后成了刑部尚书。

当年那些年少轻狂的执念忍不住又重新回笼,可此刻再看,他才发现,这些年,唯一还停留在原地的,原来只有他。

晋博宇从怀里摸出一张休书,递给陆莫宁:“这是给陆世鸣的,你给他吧,我不想再看到他。”

当年硬要娶陆世鸣,不过是年少时的一股气,他越是不愿意嫁,他非要娶,即使摆着看着,他也乐意,只是如今随着这段时间晋家失势,他却是看透了很多,也成长了不少。

“虽然当年是他最先挑起的恶,但是我当年做的也不对,所以……五年了,一切一笔勾销。如今这封他最想要的休书给他,他重获自由身了。”

陆莫宁并未接过来,晋博宇无所谓的耸耸肩,放在了凉亭的石桌上,“当年他害你如此,你若是想困他一世,也可以不给……”

晋博宇眨眨眼,依然是当年那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只是眼底,却还是多了些什么。

晋博宇走了之后,陆莫宁瞧着那封休书,许久都未动,直到一阵风起,在将那封信卷起时,陆莫宁还是将信捏在了手里。

陆莫宁最终还是回了一趟陆家。

他到陆家府外的时候,瞧着破败不堪的陆府,脑海里闪过前世的重重,他后来将陆世鸣他们绳之以法之后,陆家也曾经经历过一次这种情景,只是那时的心境与此刻的却又完全不一样。

他面无表情地抬步走了进去,整个陆家只剩下满地的落叶与落败,连个仆人也没有,他站在那里,一步步往前走。

踩着落叶上,发出的声响传入耳畔,直到前方出现了两道身影,陆莫宁停下了脚步。

前方,陆时忠推着一脸阴郁的陆世鸣朝着这边走来,轮椅咯吱咯吱地碾过一地的落叶,陆时忠似乎在低头跟陆世鸣说着什么,陆世鸣像是不耐烦的一挥手,面色阴戾的说了句什么,陆时忠身体一僵,没再吭声了。

直到陆时忠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了陆莫宁,浑身僵住了,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陆世鸣察觉到了陆时忠的异样,也慢慢抬头,当看到不远处的陆莫宁,突然猛地就要转身,让陆时忠将他推走。

陆莫宁站在那里没动,不过五年,当年与他容貌相似的少年,此刻却完全长成了另外一种模样,低着头,满脸的阴鸷,抬眼时,恶狠狠地盯着人,整个人消瘦、阴郁,哪里还有半点少年时的模样。

大概是陆世鸣也察觉到这样躲避有些可笑,猛地停下动作,仰起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第77章

陆莫宁如今已经完全放下了上一世的执念,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陆世鸣:“你觉得,本官还需要看谁的笑话吗?”

大概是被陆莫宁这句话给噎住了,陆世鸣满脸的狼狈,咬着牙:“既然不是,那滚啊,谁许你来这里的!”

“鸣儿!”大概是听闻了陆莫宁这些年的功绩与如今的地位,陆时忠生怕陆莫宁真的会报复,连忙斥责出声。

陆世鸣咬着牙,大概是如今这模样连他自己都嫌弃,破罐子破摔:“怕他做什么?他要是想报复我们早就报复了,再说了,我如今这模样,不都是他害得?”

陆莫宁面无表情朝着他走过去:“我来纠正你的话,你如今这模样,是因为你娘的狠心与你的贪心铸就的,当年若是你娘不是存了害我的心思,直接回绝了晋家这门亲事即可,可她想害死我想让你取而代之,这才造就你如今的下场。我这次来,为的就是两件事,一则,当年我离开的时候说过,我再回来时,会来拿回我娘的嫁妆,陆老爷,你应该没意见吧?别的陆府的,我分文不要。”

陆时忠愣了下,眼底闪过一抹愧疚,许久才哑着声音道:“你想要……那就拿走吧,这几年陆家落败了,那些嫁妆……我没动,你抬走吧。”

陆莫宁嗯了声,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他这才低下头看向陆世鸣。

后者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咯噔,就看到陆莫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二则,受晋家二公子所托,这是他给你的休书,他言当年之事,你有错他也有错,如今……他明日会离开京城,这封休书,还你自由身。”

陆莫宁不再看陆世鸣,将那封休书放到他的怀里,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只是走到拐角,倒是还是回头看了眼,就看到陆世鸣低着头,颤抖着手瞧着那封信,突然竟是低低捂着脸如同困兽一般哭了起来,不经意抬眼间,发红的双眼里带着不知所措与难掩的情愫……

陆莫宁看得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眯起了眼。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五年,陆世鸣竟然对晋博宇上了心……

多么讽刺,当年他为了不嫁给晋博宇,不惜让他成为替身,结果最后,他竟然爱上了最初他自己最不想嫁的人。

上一世他们害他这么惨,后来他出来之后将陆世鸣、梁氏以及晋博宇绳之以法,这一世他并未进入晋府,晋博宇还未来得及对他做什么,他也并未将对晋博宇上一世的仇恨带到这一世,上一世已经随着晋博宇的绳之以法而了结,这一世他只是漠视了这一切的发展。

只是,冥冥之中,果然善恶有报。

上一世,陆世鸣害他不良于行,这一世,他什么都未做,他却反而承受了他上一世的不堪。

上一世,晋博宇以权势压人,这一世,他冥冥之中依然失了权势,只能随父归乡。

陆莫宁快走到陆府门口时,陆时忠跟了过来,在陆莫宁就要离开时,匆匆唤住了他。

陆莫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陆老爷,还有事?”

陆时忠垂着眼,干枯的双手搓了搓,这五年来他过得并不好,功名利禄,这五年也看得一清二楚,有些没想通的事,如今竟是都想通了。

陆时忠深吸一口气:“阿宁,这些年……是爹对不起你。年轻的时候,爹被功名利禄,被繁华眯了眼,如今想来……爹不仅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陆莫宁面无表情的嗯了声。

陆时忠:“过些时日,我会卖了祖宅,你若是想……”

陆莫宁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就说过,我只要娘当娘的嫁妆,陆府的一切,我不要。”

陆时忠嗓子有些哑,抖着嗓子最终还是抬起头,恳求地看着陆莫宁:“阿宁,是爹对不起你……爹过些时日就要离开京城了,以后……大概是无缘得见了,你能不能……最后喊我一声爹?”

陆莫宁望着陆时忠,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有些伤害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够磨平的;有些错,不是他认了,就能弥补的。

他娘亲弥留之际,何尝不想得到这一句,却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了;上一世的他,想得到这一句,最终力竭而亡时,也没有机会能听到。

不是他道了歉,他就要接受。

陆莫宁回到陆府之后,就让桑培带人去了一趟陆府,将他娘的嫁妆给全部抬了回来,至此之后,他与陆家彻底没有任何牵扯了。

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并未放下心底的执念,可今日见到晋博宇与陆世鸣之后,他发现他对陆世鸣竟然再也起不来半点恨意了,前世带给他的那些不堪与伤痛,似乎随着这一世的改变而彻底被尘封在记忆深处了。

陆莫宁进宫之后,赵天戟待在御书房,虽然提前回来了,但是怎么也不放心,让王德贵派人随时关注动态,知道晋博宇随后很快就离开了之后,才松了口气。

后来知晓陆莫宁去了一趟陆府,想到他先前知道的关于陆府的事,忍不住一阵心疼。

等陆莫宁踏进御书房之后,刚踏进来,就被赵天戟直接给抱住了,头顶上随即传来赵天戟安抚的声音:“阿宁你别伤心,他们不在意你,朕在意你……”

顿了顿,觉得似乎这样有些肉麻,赵天戟又加了句,“还有阿穆。”

陆莫宁忍不住嘴角弯了弯:“我没伤心。”

“真的?”

赵天戟松开人,确定陆莫宁真的脸上没有半点伤心难过,才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边,王德贵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寝殿的门给关住了。

随后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忘了告诉皇上,那些书他已经找好了,直接压在了砚台下。

赵天戟看陆莫宁没伤心,这才揽着人往御案走,他都两天没逮到人了,好不容易今日逮到了,结果还遇到了晋博宇那厮竟然胆敢在他头上动人,要不是这厮明日就要离开了,他非要好好教教他怎么当一个好纨绔!

陆莫宁:“我与晋博宇并未牵扯,他不过是了却一个念想罢了,明日就离开了。”

赵天戟嗯了声,从身后环着陆莫宁:“朕知道,阿宁,以后别躲着朕了好不好?你不理朕,朕心里飘飘然的……”

赵天戟像是一个大狗一样从身后环着陆莫宁,脑袋干脆耍赖的在陆莫宁后颈上乱蹭,格外的不要脸。

陆莫宁:“……”

赵天戟突然想到什么,“对了阿宁,朕刚刚写了个东西,给你一个惊喜!”

陆莫宁眯眼:他为什么总觉得会是有惊无喜?

赵天戟从陆莫宁身后探出手臂,在御案上翻了翻,想找到他先前写好的册封陆莫宁为后的诏书拿给他看,只是随着他一翻动,突然带动了一个砚台,砚台下压着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陆莫宁本来还不以为意,但是那几本书封面着实太过下流,陆莫宁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赵天戟本来也没发现,就感觉怀里的身体突然僵了下,他奇怪地顺着陆莫宁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那几本封面格外露骨的书卷……

等他回过神那是什么的时候,想要去遮,却依然是来不及了,陆莫宁已经拿了过来,顺便还翻开了。

赵天戟突然有种坐立不安想要跑路的冲动:“……”为什么这种书会出现在他的御书房!

王德贵:“……”皇上诶,这难道不是您让老奴找的?

显然这时候赵天戟脑子已经乱了,完全忘记了,他急忙道:“阿宁你听朕解释,这不是朕……”

“不是你什么?行啊,看来皇上真是‘日理万机’,那么!微臣!就不打扰了!”

瞧着那一本比一本露骨的书,上面五花八门的姿势让陆莫宁一张脸长得通红,咬牙切齿,猛地站起身,将书直接拍在了御案上,就广袖一甩,猎猎生风的走了,走了……

赵天戟:“……”

等寝殿的门关上再开启,赵天戟才从懵逼中回神咬牙切齿:“王、德、贵!”

陆莫宁回去之后这才想起来赵天戟先前给他说的惊喜,看赵天戟的反应,应该不是这种书,那惊喜是什么?

不过让陆莫宁再回去,他是死活不愿意的。

不过翌日一早上早朝的时候,陆莫宁却是知道了对方所谓的惊喜到底是什么了。

赵天戟直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王德贵念了一道圣旨,一道……封他为后的圣旨。

陆莫宁当场都懵了,他怎么回去的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同僚看着他的模样,那叫一个复杂啊……

赵天戟怂的干脆这一整日都没敢出宫。

陆莫宁咬牙切齿:等着!

赵天戟这一道圣旨,直接在朝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陆莫宁只当是不知道文武百官的联名上书,淡定得很。

有些老迂腐,尤其是对于赵天戟圣旨上那句“废弃后宫”,简直像是打了鸡血上书:帝王不可无后,坚决反对立陆莫宁为后。

不过翌日,赵天戟将这些奏折,拿到了朝堂上,亲自一封封念了出来。

不知为何,众朝臣被念得额头上冷汗直冒,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赵天戟终于念完了,殿下也跪了一地。

赵天戟托着脑袋,遗憾道:“看到这么多位爱卿不许朕娶陆大人为后,朕仔细想了想,的确是不妥。”

文武百官一愣,眼底一亮,难道……

只是段劲松他们这些老臣,默默望天:你们高兴的太早了。

果然,下一句,就听到赵天戟慢悠悠继续开口道:“既然不能娶,但是朕又着实心悦陆大人,这样好了,朕突然觉得嫁人也挺好的,不如……朕要不嫁到陆府好了。左右诸位爱卿反对的是不能娶陆大人为后,但是没说朕不能下嫁对不对?行,那就这么决定了,王德贵……”

“皇上!”众朝臣懵逼了:“……”皇上你这么做是会失去我们的!

但是偏偏听着上方皇帝那威胁的声音,谷欠哭无泪,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娶陆大人为后了啊,不过,想到上面这位万一一咬牙,真的成为第一位下嫁的皇帝……

他们默默的跪地:“微臣请旨立陆大人为后!陆大人仁心仁德,堪当一国之母。”

有一位男皇后,总比有一位下嫁的皇帝要好看得多啊,这事情,还是要有对比的,这样一想,陆大人当皇后简直不能更好了!

陆莫宁:“……”

段劲松:“……”皇上可以的!

第78章

赵天戟终于满意了:“哦,差点忘了说了,吾赵家真龙天子,命定太子,有使男子受孕的能力,不巧……陆大人的嫡子陆穆乃是朕嫡亲的血脉……的也会是以后的储君。”

赵天戟的话一落,一身明黄色皇子袍的小阿穆被抱了上来,端坐在赵天戟的腿上,被赵天戟掀开胸口的衣襟,露出了赵家皇太子特有的蛇腾。

众朝臣:“……”他们完全懵了,这真的假的?

可那太子图腾他们是认得的……

可,谁能来告诉他们,为什么陆大人的孩子成了皇上的儿子?

这……莫非,这孩子是陆大人生的?

赵天戟看着一脸懵逼的众人:“众爱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众朝臣:“……”突然好想摔了笏板不干了!

不过下了早朝之后,赵天戟在朝堂上多得瑟,到了御书房求陆莫宁原谅他先斩后奏就有多怂:“好阿宁,亲阿宁,别气你别气,朕这不是……怕有人再跟朕抢你……”

赵天戟死赖着不肯松手让陆莫宁离开。

陆莫宁咬牙切齿:“皇上大能,微臣甘拜下风!”

赵天戟直接拿过板子递给陆莫宁:“阿宁你要是生气就打朕板子好了,也别气到了自己……朕是真心想娶你的,朕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这皇家的权势争斗会让阿穆牵扯在内。但是朕能保证,你入宫之后,朕会废了后宫,这后宫之内,只有你我,还有一个小阿穆,我们一家三口……像是普通人家一样,好不好?你不信别人也要信朕,朕可是你一手救下来的……阿宁……”

赵天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低低的恳求,他只要一想到以后能时时刻刻跟他们在一起,他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陆莫宁愣住了,瞧着面前的人,到底是生不出半点的气,可对方不罚以后还不翻了天?“行啊,大婚之前,皇上不许再来陆府。”

陆莫宁道。赵天戟眼睛一亮,随后又蔫了:“那朕想阿宁想阿穆的时候怎么办?”

陆莫宁:“……凉拌。”

赵天戟:“既然如此……那朕先一饱眼福好了。”

低头就亲了下来。

陆莫宁:“!!!”

赵天戟翌日又跑去了陆府,等陆莫宁询问他的时候,赵天戟一脸无赖道:“咳,答应阿宁的那个是皇上,也答应了阿宁皇上是不能再来陆府的,但是我不是皇上,我是阿穆的娘亲,对不对小阿穆?叫娘亲?”

陆莫宁:“……”不要脸的程度,他果然甘拜下风。

不过赵天戟还就这么蒙混过关了,赵天戟接下来几日在陆府过得如鱼得水,唯一不对劲的,就是那位为陆莫宁接生的荆大夫,时常给他黑脸。

这样数次之后,赵天戟还是没忍住,偷偷哄着小阿穆:“阿穆啊,娘亲问你,那位荆爷爷是不是不喜欢娘亲啊?”

小阿穆想了想:“对,荆爷爷说娘亲不要脸,尽是欺负爹爹,以后万一生小弟弟小妹妹的时候再不容易,就要给娘亲你下药干脆不那啥了……娘亲啊,不要脸是不是娘亲你长得不好看?荆爷爷说阿穆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以后是不是就有人陪阿穆玩了?”

赵天戟却是一脸懵逼彻底傻了眼,抱着阿穆蹲在那里好久都没能站起来:“……”

小弟弟……小妹妹……

阿宁这是……

他突然猛地站起身,想到了那夜醒来他询问阿宁眉心的红印,当时阿宁脸色就不对,直接就将他踹下床了,他一直以为是他技术不行,难道……阿宁是因为知道自己又怀了才……

赵天戟突然猛地站起身,将小阿穆交给不远处的桑培,就跑了。

等陆莫宁的晚上从刑部回来时,发现整个内宅都静得出奇,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踏进去,就感觉不对劲。

他皱眉,视线朝着一角看去,刚想喊谁在那里,等借着微弱的余光,看到了蹲在墙角的人是谁时,撑住了额头:“皇上,你这是作甚?”

他无奈地走过去将烛火点亮了,等晕黄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他将门关上,再看,就看到某个高大的男子像是个一个小可怜一样蹲在墙角,后背上还背着荆棘,手边还放着柳条,露出健壮的后背,听到动静,头垂得更低了:“阿宁,你打吧,朕对不起你……”

他当时知晓阿穆是他的孩子之后太高兴了,竟然忘记了他先前的举动可能再次让阿宁受孕。

从阿穆口中知晓了之后,他去找荆大夫确认了,当确定了之后,恍恍惚惚的就只想到了这种办法。

他大错特错……

当年先不告而别是一错,如今是二错。

陆莫宁一愣,仔细想了想,就猜到了大概是小阿穆说漏了嘴,头疼地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行了,你好歹还是一个皇帝,让人看到了像什么话,我又没生气……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再说了,他已经踹过了,气也出了,如今知道赵天戟知道了,倒是松了一口气。

赵天戟还是觉得自己太不对,翌日等陆莫宁去上刑部之后,就去找了荆大夫,昨个儿震惊太大,完全没顾得上问别的。

荆大夫正在小院子里摆弄药草,听完之后,一挑眉:“皇上你想知道如何避孕?办法是有一个,不过……就看皇上你舍得还是不舍得了。”

赵天戟立刻道:“荆大夫你说,只要是朕能办到的,绝对没二话。”

荆大夫道:“很简单啊,想要避孕,那么只要皇上你喝下终身绝子的汤药就行了。自然阿宁也不会再有孕了。你也知道,这男子受孕本来就不合清理,对他的身体损害也挺大的。”

赵天戟等荆大夫说完,几乎是没有犹豫,直接道:“朕喝。”

这反倒是换成荆大夫愣住了:“你确定你愿意?你可想好了,你喝了终身绝子的汤药,以后,可就没别的孩子了。”

赵天戟凤眸底都是认真:“朕已经有阿穆了,如今阿宁肚子里也有一个,已经足够了。”

荆大夫也许不知,他其实早些时候是做了终身无子的打算的,如今有阿穆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荆大夫这才满意了,拿出一瓶早就准备好的药:“行了,刚刚是骗你的,这种药半个月服用一次,能暂时让你不能让阿宁受孕,若是以后想要孩子,停了就行了。但是以后你若是敢负了阿宁,老夫不管你是不是皇帝,第一个饶不了你!”

赵天戟:“荆大夫放心,朕也第一个饶不了自己。”

不过这件事赵天戟还是让荆大夫瞒住了陆莫宁,怕他会多想,荆大夫更满意了,还顺便赠送了不少养胎的姿势以及怀阿穆当时的一些事,听得赵天戟意犹未尽。

封后大典也随即递上了日程。随着刑部的事情告一段落,基本上赵帝在位时的那些旧臣有问题的都判了,而赵天戟与陆莫宁随后开始着手关于当年被赵帝陷害的那些忠臣的翻案。

他们首先第一位要翻案的,就是聂中郎聂平。

七年前,云戟帝死后两年,赵云霁为了防止聂中郎发现他的阴谋诡计反叛,开始借定国公薛世仁之手罗列污蔑罪责,最终以欺上瞒下、贪污受贿、暴戾残害无辜之人判了聂中郎全家一百七十余口发配酷寒之地。

只是赵云霁当时却派了杀手在途中,只等着将聂中郎在内的一百七十余口人全部杀戮殆尽。

聂中郎当年为了保下一家老小,被抓之前,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留下一封信给曾经对其有救命之恩的裴御史裴钰。

裴钰当时正在前往凉州瘟疫之地,得到消息赶回,为了保住聂中郎一家。

裴钰归来之际,跪在御书房前三天三夜,以聂中郎如斯大奸大恶之人,绝不能轻易放过、功不抵过为由,死谏其应判为死刑。

聂中郎最终判了死刑……

而如今,时隔七年,当年那桩冤案,也该是沉冤得雪的时候了。

既然决定翻案,那么首先要见的,就是裴御史裴钰了。

时隔五年,陆莫宁在御书房再次见到了裴御史。

比其五年前所见,裴御史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先前他回京之后那段时间,因为裴御史一直称病未曾上朝,陆莫宁如今再见对方,瞧着对方这模样,不知为何,竟是想到了当年弥留之际的自己,耗费了所有的心血,不过三十七岁,已然垂垂老矣。

只是裴御史大概是知道了要为聂中郎平冤,他眼神里灼灼的光,让陆莫宁莫名眼眶发热,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死死攥着,才勉强克制住。

裴御史怀里抱着一个锦盒,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包裹在空荡荡的朝服里,比五年前竟是还要瘦弱,原本只是发白的双鬓,此刻满头银丝。只是他眼底的光却是极亮,从锦盒里拿出这些年他从各处得来的证据,一张张拿出来,规规整整的铺陈好……

陆莫宁瞧着,再也没忍不住背过身去,赵天戟嗓子也发干,许久,瞧着那些证据,再看着裴钰:“是朕……对不起他们。”

若非他轻信了赵云霁,也就不会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让他有机会残害他的忠臣,他的兄弟。

裴钰摇头:“他从未怪过皇上,若是他自己的亲兄弟,也不会防备……如今他能得以平冤,得以恢复名誉,微臣很高兴……也没遗憾了……”

就算是死,也有脸下去见他了。

赵天戟许久都未说话,捏着那些证据,以雷霆之势开始为聂平平冤。

不过五日,因为证据确凿,公告天下,彻底为聂平平冤,追封为护国大将军。

当年被赵云霁驱逐出京的聂家一门全部被接了回来,享受世袭爵位;定国公证据确凿、残害忠良、罗列污证,被判了斩立决……

定国公被砍头那日,同时公布了赵云霁暴毙而亡的消息。

那一日正是聂平的忌日,陆莫宁与赵天戟一身便装去看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仰起头时,看到了裴御史。

对方站在阁楼上,空洞的双眼,让陆莫宁有种对方即将油尽灯枯的感觉,心里一阵难受,被赵天戟揽住了肩膀:“阿宁,对他来说……也许这才是解脱。”

他当年跪在那里三天三夜,求的却是心上人的死。

那三日,他就是一具尸体了,若非这些年他想要为聂平报仇,强撑着一口气,怕是早就去了。

赵天戟并没有说错,七日后,传来消息,裴御史过世。

赵天戟与陆莫宁去了裴御史的府邸,他们一步步走到了对方的房间,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男子,怀里抱着一个锦盒,是嘴角噙着笑离世的。

那锦盒里放着一个披风,像是很多年前了,极为陈旧,但是很干净。

裴钰一生未娶,聂平也是如此。

赵天戟七日后,在裴御史的头七之后,下令将两人合葬。

赵天戟与陆莫宁在两人合葬的那日一起去了,瞧着棺樽合上,被尘土一点点掩埋,陆莫宁嗓子有些哑,却是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

赵天戟死死攥住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无言中。

两人给他们一起上了香,瞧着那合并的墓碑上的两个并排排列在一起的名字,赵天戟哑着嗓子道:“他一生所求,怕也是如此了,如今心愿已了,能安息了……”

赵天戟将一杯酒倒在两人的墓碑前,“……走好!”

愿下一世,他们能得偿所愿,一世无忧。

陆莫宁与赵天戟回宫的时候,两人双手掩在宽大的衣袖下,却是十指紧扣,赵天戟侧过头朝着陆莫宁看去:这通往皇宫的道路,有阿宁为伴,即使前途满是荆棘,他也甘之如饴。

他定会护他一世,安享无忧,一世荣华。

陆莫宁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吾心如君心。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一世相随……

第79章:番外1

赵天戟梦到了他被赵云霁毒杀的那一日。

他的尸体躺在御案前,临死前都没办法相信,他的胞弟竟然会杀了他。

这个他从小护着,不舍得让他沾染半点血污的皇弟,杀了他。

他的魂魄飘在御书房的上方,看着赵云霁瞧着他的尸体,表情悲悲切切,突然无声仰头笑了起来。

赵天戟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森冷,可这还不是最让他死不瞑目的,他看到接下来,赵云霁利用他这个身份,让他的那些旧臣信了他对他这个皇兄的死极为悲痛。

赵天戟眼睁睁瞧着他的那些兄弟跪下请旨让赵云霁登基为帝。

他恨啊,可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他只是一缕幽魂,只能在上方飘飘荡荡的瞧着,于是,赵天戟干脆趴在了赵云霁的身后,成为了一个背后灵。

他想要日日夜夜让对方沾染上鬼气,也许,他就能死了……

可随着一日日趴在赵云霁的身后,看着他与那些佞臣讨论如何陷害,如何残杀他曾经的兄弟,他的旧臣。

赵天戟从最初的狂躁暴戾的怒吼,到最后无能为力的麻木,到了最后,蚀骨的恨意,让他周身的鬼气愈发的浓郁弥漫,赵天戟觉得也许他变成厉鬼好了。

他不是曾经双手沾满了鲜血吗?

他为什么没有变成厉鬼,至少他能撕碎了赵云霁,就算是魂飞魄散,只要能拉赵云霁下地狱,他也愿意。

可他的愿望没有达成,他在赵云霁身后飘荡了十年,当了整整十年的背后灵。

直到有一日……他在朝堂之上往下看时,看到了那个青年。

一张脸殊丽清绝,可眉眼底却又散不去的阴郁。

赵天戟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对方竟然是个不良于行的臣子。

赵天戟后来才从赵云霁与旁人交谈中,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十年前最年轻的状元郎,却被后母陷害……屈居后宅三载,如今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了刑部尚书,开始能上朝。

赵天戟本来不以为意,可每日早朝,他趴在赵云霁的后背上,瞧着那个眉眼精致的青年,即使端坐在轮椅上,却依然背脊挺得笔直,他瞧着对方,竟然生出了一种对方这背脊如果弯下时是何等的模样?

大概是他执念太深,盯的目光太过灼热,他发现等下朝的时候,他竟然不知不觉从赵云霁的背后灵成为了这青年的背后灵。

于是,在死后的十年,赵天戟第一次走出了皇宫,随着这个青年,走出了那个森然威严的皇宫,他回头看了眼,望着那宫殿,想着有朝一日,它将会如何倾塌……

这十年,他看得太透,赵云霁不是当皇帝的料,多疑、善妒、狠心,他容不得人。

后来,他知道对方唯一容下的,是这个叫陆莫宁的刑部尚书,不过也是因为……他身残,不良于行、迂腐刻板,却又忠心无二,对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为没有威胁,所以才重视。

随后的十年,赵天戟跟着这个陆青天,看着他殚精竭虑,看着他为百姓操碎了一颗心,看着他日夜达旦,只为了找出一个线索,即使那个人……根本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百姓,可在他心里,似乎人人平等,并没有贵贱之分。

他跟着这人,瞧着他一步步走上了权臣的道路,瞧着他的身体日渐衰败,赵天戟终于急了,尤其是看到对方终于在宫里看到密旨,看到那些被残害的旧臣时的眼神……那种难以置信的悲痛,让他的心竟然疼了起来。

明明他是鬼,怎么还会心疼呢?

只是他一次次伸手想要去碰触对方,却一次次穿过去……

那人日夜忙于案子的时候,他想对方好好休息,可真的当对方行将就木病重躺在床榻上将养时,他却开始怀念那个生龙活虎的对方了。

如果休息是用这种情况来换,他宁愿一夜夜陪着对方翻看卷宗……

可他到底还是跟着那人到了尽头,那人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漂亮的一双眼越来越没有焦距,在对方终于油尽灯枯之际,赵天戟终于知晓了自己的心思,十年,他陪了对方整整十年,也将自己的一颗心赔了进去。

可对方却从未知晓他的存在,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不知道是不是终于他的执念太过强,在对方终于闭上眼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朝着对方扑了过去,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道嗓音,飘飘然忽远忽近:想要重来一世吗?以善念值洗刷你满手的血污,即将重归于世……

赵天戟还未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突然发现他被那人手碗里一直带着一串木珠给吸了进去。

吸去之前,他看到那人的双眼缓缓合上了,带着不甘的执念与遗憾……

赵天戟突然就释然了:那就重来一世吧,来让他弥补他的不甘,弥补他的……遗憾。

……

赵天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沉重的黑暗让他觉得自己会一点点坠落下来,直到坠落入无边的深渊。

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都是冷汗,呼吸间都是滚烫的热意,他坐起身,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可等回头再想自己做了什么梦,竟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就在赵天戟还想继续想的时候,突然就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端正正经的少年手里拉着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奶娃朝着他这边走来。

小奶娃手里抱着一个陈旧的锦盒,搂得紧紧的,死活不撒手,少年一拿,对方就憋着嘴,双眼泪汪汪的,奶声奶气道:“蝈蝈坏坏……这是哇找到的,就是哇的……”

少年边带着小奶娃往这边走,边跟他讲道理:“这是从母后那里找到的,是母后的东西,宣弟不许乱拿。”

小奶娃包着泪,泪汪汪的,就挣脱了少年的手,踉踉跄跄地抱着锦盒朝着赵天戟扑过去:“父、父皇……蝈蝈欺负……窝的……这是窝的……”

说罢,迈着小短腿儿就要蹬上龙榻,却够不着。

赵天戟心底柔软一片,笑着托着小奶娃,将人抱了起来,这才看向少年。

少年正是长大的阿穆,恭恭敬敬的小大人一般行礼:“父皇。”

赵天戟道:“阿穆做得对,行了,你弟弟朕来教,你先去接你母后,稍后一起用膳。”

少年颌首:“喏。”

赵天戟头疼,小时候还软软的包子,怎么长大了严肃的简直让人头疼,随即低下头,就看到一个小哭包,委屈巴巴:“才……不错……爹爹坏!”

赵天戟哈哈哈笑了声,拿下巴蹭他的小脸,逗得小阿宣很快就笑了起来,一大一小闹腾了起来,小阿宣一不小心就将锦盒给不小心踹掉下了龙榻。

赵天戟心疼是陆莫宁的东西,赶紧伸手去捞,却发现晚了,锦盒掉在地上,就撞开了,里面的东西也掉了下来。

赵天戟本来正弯腰去捡,可看到这锦盒里是什么东西时,一双凤目却是忍不住灼亮了起来。

陆莫宁晚上从刑部回宫之后,就看到一大两小坐成一排直勾勾盯着他看,等用过晚膳,陆莫宁跟着赵天戟回宫之后,就发现这人一路上都对着他的背影痴汉笑,笑得陆莫宁浑身毛毛的。

他猛地转过身,就看到某人正关上寝殿的殿门,随后就对他一个饿狼扑食,直接将他拦腰抱起,给抱到了龙榻上。

陆莫宁以为这厮又要胡闹,刚想说道,仰起头就看到对方对着他嘿嘿笑着,随即摸出一封用东西重新粘好的信,上面痕迹斑斑,显然曾经被撕碎过,后来又重新被粘了起来。

陆莫宁看到这信,一怔,随即眉心跳了跳。

果然,看到对方又摸出几个褪掉的蛇皮,靠近了,朝着他脸上吹热气:“阿宁,这是什么啊?你怎么藏起来了呢?还好几个,咦瞧着也有点眼熟,让朕想想,这莫非……是我们第一次那晚在山洞朕褪下的蛇皮?没想到阿宁竟然还专门回去捡了回来,阿宁你莫不是……当时就对朕……”

某人得意的眨巴着眼,就差尾巴翘上天了。

陆莫宁瞧着那蛇皮,随即朝着某个得瑟的家伙笑了笑,笑得赵天戟七荤六素,只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怀里被塞了一个瓷枕,直接咣当一声,被关在了寝殿外。

赵天戟:“……”

赵天戟吓了一跳,糟糕了,得瑟过头了,忍不住扒着门,小声道:“阿宁好阿宁开开门啊,朕错了……真的错了……下次绝对不敢了!阿宁……”

这时,王德贵刚好路过,赵天戟迅速站直了身体,抱着瓷枕低头瞧着地面,“咦,朕的枕头呢?”

王德贵嘴角抽了抽,知道怕是皇后又把皇上赶出来了,连忙直接脚下一拐,直接转过身,只当是没看到了。

等王德贵走远了,赵天戟松了口气,继续扒着门:“阿宁,好阿宁开开门好不好……”

第80章:番外2

裴钰弥留之际时,回顾这一生,他已然了无牵挂,唯一的遗憾,就是七年前在那人临死之前,依然没说出那句话:从我十岁到十八岁,一直在追随你的脚步;从我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我的眼里心里,这一世唯你一人,你可愿……与我在一起?

他到底没能说出来,他怕他走得不安心,怕他难受……他还没给他报仇,怎能……可如今,大仇得报,他了无牵挂……

他终于能再见到他了,终于能说出口了……

他叫裴钰,出生在大赵边陲之地凉州管辖下的一个小镇,凉州那边长年征战,死伤无数,稍不留神都可能被殃及丢命。

他六岁的时候,父母就是这样没的。

他从六岁开始就跟着一个可怜他的老乞丐四处流浪,后来十岁那年的冬日,太冷了。

老乞丐冻死了,他也冻得半死不活。

只是那一年,大概是个暖冬,因为……他再次睁开眼时,却看到了冬日的日光,暖的他几乎睁不开眼,想要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那时的那人才十几岁,即使顶着一张青涩的少年面容,却在战场混了好几年了。

他当时一睁开眼,就对上了少年爽朗的笑容,少年看到他醒了,一双眼都眯了起来,笑得像是月牙,好看的让他以为暖阳成了精。

后来他才发现不是,他是一个人,一个长得好看的不可思议的人,一个大了他八岁,特别厉害的前锋,他们都说他是个大官,可他只看到对方眼底缀着的星光,让他无时无刻都忍不住追随。

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刻,少年用披风将他包裹的严严实实抱起来的模样,他整个人从未那般暖过,暖得让他的一双小手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舍不得放开。

可到底少年只停留了三日,少年不过是途径此处,是班师回朝回京的,那个千里之外,他根本想都无法想到的地方。

少年离开前,给他找了一户好人家安放他,他呆呆看着少年将他交给了那对心好的夫妇,朝着他挥着手,翻身上了马……

等马蹄声响起时,他终于回过神,他疯了一般大哭着从妇人怀里蹭了出来,就开始往前追。

可他那小胳膊小腿儿哪里赶得上,他很快就摔了,整齐的马蹄声隔绝了他的哭声,军队渐行渐远,终于……再也看不到了。

他在那条官道上待了三天三夜,终于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想要再见到对方,他只能一直沿着这条官道追下去。

八年后,他终于成功踏进了那个繁华热闹的京城,成了那一届的两榜进士,可他并未见到对方,那个已然长成一个高大的男子,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他们在战场厮杀保家卫国开辟疆土……

他知道,还不够,还不够,他废了很多心血留在了京城。

从一个小官一步步往上爬,他等了两年,终于在阔别十年之后,他再次见到了那人。

他后来耍了手段,在那人班师回朝之后,故意在他回府的途中,撞碎了他一块美玉,与他身量相当的青年依然是一脸的爽朗说着不必了,可他坚持。

因为他所求的……从来就只是单单擦肩而过。

可那时他并不知晓,不知晓自己对对方的心思,以为只是年少时对救命恩人的孺慕之情。

直到后来,养父母过世,他在丧期,已然成了至交好友的青年前来吊丧,当时他就跪在棺材前,青年难得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意,满眼哀伤地走到他面前,张开手臂搂住了他:别难过,你还有我……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肮脏不堪的,想要将其困锁一世的卑微又忍不住偏执执拗的心思。

可他不敢,他怕说出口之后,连对方的面都再也见不到。

好在,对方执迷于征战与保家卫国,一走就是几载,根本对成婚之事不上心,虽然几年才能见到几面,可他竟不觉得难过。

他卑微而又虔诚的祈求他不要娶妻。

否则,他不知道若是这人成婚,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那人也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他大概也没想到,他尽心辅佐的太子如今的皇上,刚登基不过数月,竟突然暴毙而亡。

他第一次见到那人那般伤心的模样,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日不休的饮酒,痛不谷欠生,他忠的君,甍了……他的抱负,他的天甚至都塌了……

他过去的时候,对方醉得一塌糊涂,抱着他哭嚎,哭他没有保护好皇上,哭他以后大赵的江山要怎么办?哭那些可怜的黎民百姓……

他劝慰了很久,瞧着抱着他的腰肢哭得恍若孩童的男子,突然觉得天地间,都不如这人的一颦一笑来得重要。

后来,几个云戟帝的心腹商议让云戟帝的胞弟霁王即位,他当时已经位极人臣,他想要辅佐谁,他就帮他。

可后来他才知道,这件事,是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

如果知道那赵帝狼子野心,如果知道那赵帝心存歹念,他就是拼着与他决裂,也要阻止。

即使他会失去他,也不愿他最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可当时他不知道,他助赵帝即位,看到他松了一口气,终于再次展露的笑颜,觉得心满意足。

可这般的轻松却随着后来两年发生的事,越来越不对劲……

随着越来越多云戟帝的旧臣被贬,他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心焦,可却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而他对他的心思,也达到了鼎盛,他怕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可瞧着他日益紧锁的眉峰,却不忍心。

不忍心给他徒增烦恼,所以,他想着,再等等吧……再等等吧……

那时,凉州出现了瘟疫,因为灾情严重,朝堂之上无人敢前往,那人不舍得百姓遭受此等灾祸,毅然决然想要前往,他怎么舍得?

于是,在他开口之前,临危请命,最终这件差事落到了他的头上。

那人盯着他瞧了许久,眼神里谷欠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到底什么都未说出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

他看到对方眼底那一瞬间只有他一人,觉得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那时却不知,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就在他走了不过月余,那人突然在京出了事。

他被定国公诬告欺上瞒下、贪污受贿、暴戾残害无辜之人,一桩桩一件件的伪造证据,甚至已经跨越两年之久,证据确凿,满朝震惊,赵帝震怒,不过是数日,就直接定了他的罪,一家老小,全部被发往苦寒之地流放,而聂中郎虽然罪当凌迟,却因为过往战功赫赫,赵帝免其死罪。

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然迟了,他还是疯了一般从途中往回赶,路上跑死了几匹马,可等他赶到时,却被那人的副将拦在了城外。

那副将跪在地上,双眼发红,双手捧着一封信:御史大人,这是大人……留给你的信。

他几乎是抖着手瞧着那信上熟悉的字迹,一字一字往下看,看得瞠目谷欠裂双眼血红,当看到最后一句话时,到底没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道:阿钰,哥求你最后一件事,用哥的命换聂家一百七十余口人的性命。

瞧着那末尾的平绝笔三个字,他怎么可能亲手将那人送上死地?

他吐血的模样将那副将吓到了,看他打算继续往前,副将死命抱住了他的腿:御史大人,你难受我们都知道,可我们哪个不难受?可能怎么办?奸臣当道,当今圣上听信佞臣,非信了大人有谋逆之心,赵帝已经派了五百死士等在流放的途中,等待大人与一百七十余口的,是全灭啊……御史大人,大人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可那是他的家人,若是他们出事,您就算是保住了大人的命,你觉得大人会独活?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府里的,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夜。

翌日,他抹了一把脸,一件件将朝服穿在身上,他这次上早朝,没有坐软轿,他一步步走了过去,从后半夜走到天亮,他一步步走向那条将他逼近思路的皇道上,直到……终于剩下最后一步,他跪在了御书房前。

他听到自己冷静清晰的声音,残忍而绝望:臣……恳请皇上将聂中郎聂平处以极刑,如斯大奸大恶之人,绝不能放过,当凌迟处死,不可因其过往之功,放过此等恶人。

他跪在了御书房外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看到来来往往的同僚对他指指点点,他麻木地跪在那里,早就听不到看不到任何声响,耳边只一遍遍响彻着那人过往的音容面貌,否则,他怕自己根本坚持不下去,他怕自己就立刻冲向天牢,就算是死,也要将他抢出来。

那是他仰望了十八年的人,结果……却是他最后将他送往死地。

聂平,你怎能这般残忍?

他坚持了三天,赵帝终于同意了,不过还是虚伪的道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最后只判了他斩首,他的家人则是由流放改成了贬为庶民,世代不可入朝为官。

他从宫里被抬出去时,望着那天际,大睁着眼,无法闭上,他保住了他的家人,却最终……没能保得住他。

……

裴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仿佛又看到了那人,一身意气风发的盔甲,骑着高头大马,依然是少年时的模样,朝着他纵马而来,身后的朝阳,耀眼得夺目,他在对方爽朗的笑容中,慢慢闭上了眼。

聂平,奈何桥上,可否等一等我?

……

只是裴钰再次睁开眼时,他想自己应该还在弥留之际,否则,他为何会正站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为何他似乎又重回了当年他来到京城后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一刻,他瞧见那人如同当年那般,一身华服,迎着日光朝着他走来,鲜活的音容正与身边的将士侃侃而谈?

对方擦着他的肩膀走过的瞬间,衣袖拂动间,对方腰间的美玉坠落在地,他瞧见青年转身望着他,讶然地挑挑眉,随后爽朗一笑:不必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裴钰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又颤抖,嘴角带着笑双眼却泛红着道:可我想赔你……我把我自己赔给你,好不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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