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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加热了他的冷血 上——芥子醒

文案:

赫伦重生了,回到家产还没被剥夺、身体还很健康的时候。

他又见到了还活着的卢卡斯。

卢卡斯是一名角斗士,所有人都以为他冷血无情。

——可只有赫伦知道,当年他自愿死于一场角斗赌局,只为替自己赢钱还债。

于是,重生后的赫伦有两个打算:一是保住家产;二是把卢卡斯买下来!

【一句话简介】:

受重生后,一改好逸恶劳的恶习,携手攻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注:古罗马背景,感情迟钝美貌贵族受(赫伦)&武力值爆表忠犬角斗士攻(卢卡斯)

内容标签:重生 强强 甜文 情有独钟

主角:赫伦,卢卡斯 ┃ 配角:布鲁图斯,加图索,格奈娅,范妮,达荷

第1章:重生

烈日下,大理石被晒成烫手的温度。

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挥舞着拳头。叫喊声如同疾速生长的巨木,从圆形剧场中扎根而起,冲向云彩寥寥的蓝天。

赫伦坐在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远处的对面是如沙丁鱼般挨紧站立的平民,背后是贵族的嬉笑声,夹杂着果壳撕裂嚼碎的声音。

他重生了。上一刻刚刚咽气,现在就活生生地坐在竞技场中。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疼,肺像糊了一层羊脂膏,闷得透不过气。

台下,一场以命相搏的角斗刚刚结束。

角斗士半跪在沙地上,用短剑抵住对手的咽喉。棕红色的皮甲残破,撕裂的皮革狰狞地外翻。他的脸被铁头盔罩住,紧密的网孔遮住他的眼睛,给他留下狭隘的视野。

对手歪倒在地,致命的血口横在腹部,在沙地上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猩红。

他摘掉头盔望向台上。观众面红耳赤地狂吼,纷纷伸出拇指向地面指去。

他貌似悲哀地呼口气,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剑刃倏地一划,关乎人命的脖颈皮开肉绽。他给了对手痛快的死法。

鲜血喷射而出飞溅到他脸上,被他皱着眉用手擦去。

“日耳曼……日耳曼……”他的出身被人唱诵。或许再过不久,他的鲜血与汗液会被收集到化妆品中,成为妇女的新宠。

赫伦将酒杯握紧,他认得这个人。

也记得这人临死时,歪着脸地趴倒在地,脸被血和泥抹得一团糟,嘴唇干燥而苍白,炽热的蓝眸紧盯自己。而此刻,他仍是鲜活的、攻击力极强的生命。他没有死亡,也没有任何死亡的兆头。

死而复生的异样感使赫伦恍若隔世。杯子里的酒水晃荡着洒出,衣袍上湿透一片。

他的女奴眼明心快,连忙蹲下、用手帕去擦那片水渍。

赫伦抬眼。她颈间挂着淡绿色的翡翠项链,与她的金发白肤很相配。那是他花了4个第纳尔奖赏给她的。

柔亮的绿光晃乱他的眼,一段痛苦的回忆袭来……

他蜷缩在冷寂肮脏的墙角,头发上落了干墙皮和灰。他像一条干涸的鱼在难捱地喘息,发出类似旧风箱的嗡嗡声。持续的高烧使他失去尊严,蜘蛛爬到他身上试图结丝。

女奴拿着火把走近他。

“没想到您会在这儿,病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可怜的主人……您落魄得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她幸灾乐祸地笑着,“您可是曾经的波利奥大人呢。”

她把他的金戒指摘掉,套在自己的手上。

迷蒙中,他看到她脖子上的翡翠,在模糊的视野里晕开成团……

赫伦一把拽掉她的项链,顺手甩到台下。女奴的皮肤被勒红一圈,她惊得尖叫一声,失去了本应该维持的沉静仪态。

“把她卖到矿区,她不再是我的家奴。”他冷漠地说。

候场的奴仆上前,擒住她的双臂。挣扎中,女奴凄厉地求饶,肩带滑落到臂弯,露出大半个雪白的胸脯,最终被磕磕绊绊地拖走。

“小波利奥心情不佳呢。即使是容貌美丽的人,生起气来也不好看了。”斯兰夫人手持小扇,艳丽的红发蜷曲地垂坠到肩上。她涂抹名贵的东方香油,香气逼人。

她的丈夫长着鹰钩鼻,黑发整齐地贴紧前额。“这真是少见。他从不会这么对待奴隶,温柔得就像一只小羊羔!”

“噢,亲爱的。人不是一成不变的。”斯兰夫人摇着小扇笑道,“就连羊也是会吃肉的。”

角斗结束后,赫伦没有乘坐轿子回家。一路上,他顶着烈日,走在罗马尘土纷飞的街道上,总算在日落前赶回了家。

衣摆上的酒被高温烘干,留下深色的水渍。虽是初夏,天气却燥热难耐。他走出一身黏汗,像穿了一层不透气的皮革。他擦掉额角密布的汗珠,此时才产生一些重返人间的感觉。

穹顶由大理石柱撑起,像乳白的奶油浮在空中。阳光透过穹顶的中空,在中庭投射下一块光斑。天井储存着丰富的雨水,墙壁上有彩色的壁画。宅子像一座遗世的神庙,鹤立在罗马拥挤的民宅中。

这是他的家宅,波利奥家族世代居住在这里。

他恍惚地摸摸大理石柱,走向门口的铜镜。

镜里的人长着沉着的黑眼睛,皮肤是不经风雨的细腻,微卷的褐发柔顺地垂到肩膀。他是出众的俊美,高挺的鼻梁跃于双颊间,脖颈像天鹅般洁白优雅,平缓的肩膀微微下沉,有种莫可名状的典雅。他甚至称得上漂亮,尽管他反感这种阴柔的形容。

他注视着还活着的自己,心里涌起难以对外人道的庆幸。

时间倒退了半年。他依然富有和健康,无数人羡慕他美好的面庞和显赫的家世。

他尝过一切美好,也曾无可奈何地失去。

神明一向被他嗤之以鼻,此刻他却心存敬畏。倘若没有神明的庇护,怎么会在咽气时得到救赎?

第2章:印章戒指

入夜,中庭里燃起一圈火把,月光像白漆一样涂抹一切。

赫伦坐在台阶上,影子垂落成一折一折的,素净的白袍几乎要把他揉进月光。有两个奴隶站在他身后,轻缓地摇着彩色羽扇,为他驱蚊驱热。

他手里端一碗麦片粥,不紧不慢地搅动着,紧抿着唇,眉锋紧绷,样子并不悠闲。

奴隶慌里慌张地跑来,汗水浸湿了后背。

“主人,波利奥大人去世了。”他跪在地上,“他的奴隶休假回来,看到他腐烂得非常严重。”

“他的身体呢?”

“正在路上,是从拉丁姆区抬过来的。”

一切都如镜像般重现。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捋顺长袍的褶皱站起。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见父亲了。对于父亲,他的印象停留在那一天——

那天清晨,他攥起枕边的象牙哨子,那是他哭喊很久才求母亲买来的。

象牙哨子光色莹润,摸起来像绿松石般光滑。他喜欢上面细细的纹路,甚至能闭着眼睛描绘出来。醇厚的乳白色,让他害怕它在夜里变成羊奶偷偷流走。

幼童的手很小,哨子就显得异常大。他吹着哨子蹦跳到庭院。

院子里很吵,他看到父亲推搡母亲。母亲哭得浑身颤抖,头发像蜘蛛网一样错乱纠缠。接着,父亲朝他走来,夺过哨子狠摔在地。飞出的碎片划伤了他短短的胳膊。

那天之后,父亲就消失了。

一股浓重刺鼻的臭味传来,如魔鬼的尖爪扼住他的咽喉。赫伦从未闻过这样的恶臭,一时间头昏脑涨,眼睛不自禁地流出泪水。

门口进来四个步履蹒跚的奴隶,他们用黑面巾掩住口鼻,手里抬着担架。黑布厚重地盖在上面,掩饰不住肿胀的人形。

奴隶们摇摇晃晃地放下担架。

赫伦用丝帕捂着鼻子,过去掀开了覆盖尸体的黑布。

那是一张近似于魔鬼的脸,抑或是受到神明的诅咒。污绿的眼球像霉变的奶酪贴附在眼眶,似有蛆虫游动;肿大的舌尖伸出厚唇,有莹绿的苍蝇萦绕,再嗡嗡飞进去。

一枚金戒指挤压在发酵的指间,隐蔽得难以视见。这是唯一没被尸腐浸染的东西,勉强显出主人生前的尊贵。

他把戒指从尸斑重重的手指上扯下。变质的皮肤随拉扯而断裂,整只手像手套一样被剥离,露出青绿色的骨肉。

赫伦再也忍受不住,伏在一旁呕吐起来。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最后只能吐出几乎透明的酸水。

片刻,他扶着石柱站起,吩咐道:“把他抬下去、装石棺下葬。我可不想在明天一边呕吐、一边给蛆撒花瓣。”

奴隶们应声,把尸体抬走。

戒指上蘸有黏液,用羊油和草木灰浸泡后恢复了原貌。

赫伦把戒指托在手掌上,抬到与眼睛水平高。

戒指十分纤小,只允许细长的手指通过。黑色玛瑙镶嵌在金环上,上面凹陷着父亲的半身像,依稀透出他生前的器宇轩昂。

这是一枚印章戒指。

在罗马,人们总穿托加,衣袍不能缝制口袋。印章被制成戒指戴手上,方便携带和盖章。

上一世,他没有让尸体进门,而是下令即刻入土。入葬后,司葬才把印戒交给他。按照法律,印戒属于金制品,不得陪葬。

他忽地攥紧戒指,玛瑙深嵌进他的手掌,硌得有些疼。父子间如空气般轻薄的情分,使他毫无悲伤,连礼节性的遗憾表情都挤不出来。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实际上,父亲有两枚印戒,一黑一红。而他只有黑色的。

当年,正是因为那枚红印戒和一份盖上印章的遗嘱,他失去所有家产,很快就得病死去。

——因为那份遗嘱写明,波利奥的继承人并不是他。

一个奴隶进来禀报:“主人,范妮夫人来了。”

他看向门口,有一小片幽暗的影子,那是他的母亲。

范妮是被女奴搀扶进来的。她腿脚不利索,走起路来有趔趄的架势。

她穿着黑裙袍,头上包裹着黑纱,双眼红肿发青,像刚从地狱游历归来,浑身散发着病恹恹的沉郁气。

一枚水滴状的黑曜石挂在她的额间,边缘细密的银丝排列成波浪。黑宝石将暗沉的光线汇聚成点,在月色下熠熠闪亮。它是如此精致和可爱,将她憔悴的病容掩饰去一些,而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光彩都集中在此了。

她将它戴了二十多年,一天都不曾摘下;似乎没有这枚黑曜石,她就不再是范妮了。

“我的小赫弥亚……”她哭喊着赫伦的小名,“你的父亲死了……”她激动得全身发抖。女奴拉拽着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滑到地上。

“我已经提前将他下葬了。”赫伦平静地说,“明天举行葬礼。”

“我还没有见他最后一面!我可怜的普林尼……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他?!”

“他就像一个可怕的魔鬼!我想你决不愿看见他那副样子。他的身体里爬满了恶心的虫子。”赫伦想起那滩污绿色,胃又抽搐起来。

“你不能这么说他!”范妮惊慌道,“他是你的父亲……”

“他抛弃我们二十年了,还和别的女人鬼混!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他一直住在拉丁姆!”

“噢!好歹他为你留了波利奥的财产,赫弥亚……”

“也许他还留了份遗嘱,规定的继承人并不是我……”

“天哪!天哪!这不可能……”她尖叫道,“你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只会把家产给你!”

“谁知道呢。”赫伦轻叹,“总有一些父母把爱情看得比孩子重,不是吗?”

范妮溜到嘴边的话被生生截断。她伤心地流泪,用手捂着嘴,发出嘶嘶的抽泣声。她的女奴服侍她已久,贴心地替她擦去眼泪。

“赫弥亚……”她向儿子走去,习惯性地拿起他的手腕捏几下,又细细摸索着,像是在描绘骨头的形状,“噢,你瘦了,我可怜的孩子。上一次,你的手腕还要圆润一些。”

她的眼睛冒着水汽,浅浅的鱼尾纹延展开去,使她慈爱而沧桑。赫伦看着她,心中一暖,随之而来的是漫天惆怅。记忆中,她的寿命所剩不多。在母亲病死后不久,他就被宣判成“非法继承人”了。

他抬起母亲的手,吻上她的手背。“母亲……很抱歉。我刚才有些激动了……”

范妮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这不怪你,我的赫弥亚。你是无辜的,是父母的纷争连累了你。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

她垂下手,捧住赫伦的双颊。“我一直在那不勒斯养病,好久没来看你了。我很想你,赫弥亚。”

赫伦乖顺地低头,让她吻了自己的额头。

“普林尼的遗戒在你这吗?”她问。

“嗯。”赫伦把手掌打开,上面躺着黑色的印戒。

范妮捏住戒指端详,发出细微的叹息。她拿起赫伦的手,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欣慰地说:“你是波利奥的新家主了,赫弥亚。我真的替你骄傲。你的父亲为你留下两处房产、一片玫瑰园,还有一座建到一半的公共浴场。”

赫伦点点头,这些话他曾一字不差地听过。许多贵族为了提高名望,出资修建浴场和图书馆,并以家族名为之命名。

当初他生活奢靡,日子入不敷出。再加上修建浴场,钱财几近亏空。还是那个人以生命为代价,替他偿清所有债务……

他拉回思绪,握住母亲的手说:“葬礼结束后,我就去巡视一圈。放心吧,母亲。”

“我当然放心,我的孩子。”范妮笑着,眼眸和额间的黑曜石一齐闪出亮光,像有星辰落在上面,让她病态的脸瞬间璀璨起来。“我想给你烤鱼子酱面包,上面再刷一层蛋黄,撒点椰蓉和松子,烤成金黄色。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3章:葬礼

葬礼是在第二天中午举行的。

奏乐者手拿长笛,吹出哀伤凝重的调子。奴隶们在庭院里点香,往地上泼水、将灰土扫净。普林尼的雕像竖立在穹顶下方,一道清晰的阳光柱笼罩住它。雕像头顶彩色花环,几名黑袍女子伏在它脚边哭丧。她们涕泗横流,面部肌肉近乎抽搐,金钱使她们为无血缘关系之人嚎啕大哭。

普林尼与家人分居多年,前来吊唁的宾客多半陌生。来宾多应付性地遗憾一笑,蹭杯葡萄酒便离开。

赫伦慵懒地坐在摇椅上,双腿随意地交叠。他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闲得直打盹。

“我亲爱的表弟,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懒惰,可不是礼貌的行为。”爽朗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如箭一般刺透长笛哀乐,把赫伦从昏睡中唤醒。

他歪过脑袋抬眼望去,太阳穴忽地突突直跳。

加图索带着怀孕的妻子前来。

他披着黑斗篷,嘴巴张扬地咧开。他有一张胖圆脸,圆肚子可爱地凸出,头发和指甲被他染成黑色,有种叛逆之中的亲切。

他的父亲是范妮的哥哥。赫伦同他一起长大,深刻地记得这个家伙骗年幼的自己吃蜡烛、他在一旁捂嘴偷笑的场景。

“我知道你对你的父亲没什么感情,”加图索摘下斗篷,露出一身鸦羽色的托加,“但你好歹也要哭几声,别人会说你没有情义的。”

“难道教仆没告诉你,一个理想的贵族不适合外露悲伤的情感嘛?”赫伦扶着脑袋站起,为他的妻子苏拉让座。

苏拉娇小玲珑,即使怀孕也难以看出隆起的肚子。她温婉地微笑,像温泉水一样体贴柔和。

“谢谢你,赫伦。我为你烤了蜂蜜蛋糕,还加了羊奶酪。”她把蛋糕递给赫伦,挺着肚子要过去坐下。

加图索挽住妻子的肩膀,冲她咧嘴一笑。他把斗篷铺在摇椅上,细心地掸直它。

苏拉羞赧地抓住他的手,扶着后腰坐了上去。尽管行动不方便,她仍是双膝紧并,白皙的手规矩地搭在腿上。

赫伦低头,闻了闻袋子里飘出的甜香气,有些责怪地说:“加图索,这是不祥的葬礼,你不该让一个孕妇来这个地方。”

“噢,瞧瞧你愚蠢的样子,赫伦!”加图索双手一摊,揶揄地笑道,“那些虚无缥缈的狗屁玩意还是少信些好。”

赫伦挑起一边眉毛说:“是吗?不愧是最年轻的元老,从不缺自信。”

“尊敬的普林尼大人帮了我不少忙。”加图索虔诚地向石灰像鞠躬,这种偶尔正经的样子令人发笑,“没有你的父亲,我不可能进元老院。你虽然年轻,也该为仕途做做打算了,表弟。”

赫伦嘴角抽了抽。“能保住波利奥,我就知足了。”

加图索奇怪地瞟他一眼,没理会这句怪诞的话。

“晚上有葬礼游行,还要举办晚宴。你该不会忘了吧?”他提醒道。

赫伦神情一滞,拿住纸袋的手猛地抓紧,“我没忘。”他闷声说。

他低下头,下巴隐没在长发遮蔽而成的阴影里。

……

贵族葬礼上,亡人会被装入棺椁。司葬队伍抬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最终到达广场。

罗马的街道狭窄而弯曲,司葬队伍可谓浩荡,如潮水一般涌入街道。哀乐吹了一路,哭丧声忽大忽小。棺椁上撒着花瓣,引无数人驻足围观。

这是一场披着葬礼外衣的华丽集会,展示波利奥家族的力量。

赫伦穿着黑丧服,走在队伍前方。炎热的夏夜,他被哭声包围,背后涌来聒噪的笛声。他焦躁地扯了扯领口,脖颈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女奴挤过层层肩膀走近他,递给他一只银水壶。“大人,这是主人让我给您的。”

赫伦接过。水壶的银面反光,镌刻着范妮的名字。他抬头扫了女奴一眼。

女奴矮小而健壮,肤色微黑。她面部扁平,单眼皮裹住三角形的眼睛,使她缺乏年轻人应有的朝气。

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唯有耳间一串亮丽的红宝石耳环算作亮点。

赫伦打开水壶猛灌一口。他动作太急,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

“昨天和母亲一起过来的女奴就是你吧?”他问。

“是的,大人。”女奴恭谨地垂首,露出的脊背上烙有家印。

“你叫什么?”

“弗利缇娜。”

赫伦把水壶还给她。弗利缇娜低下头行礼,耳环重重地垂坠下来。接着,她就像幽影一样隐没在拥挤的人群中。

队伍到达广场。石柱高耸环立,棺椁架在高处的柴木堆上,宛如一条孤零零的小黑船,即将通往神明的天国。

那是一只空灵柩。

柴木被火把点燃,有劈里劈里的炸裂声。火焰如大手般攀上棺椁,火舌疾速而上舔着夜幕。司葬们向火堆里投掷珠宝、丝袍和武器。

围观的平民都以为,普林尼是风风光光火葬的,却不知真正的亡人已经装入石棺、静静躺在城外的族陵中。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火化后的灰烬收集在瓮中,司葬将它带走掩埋。

葬礼结束,赫伦送走母亲,乘着轿子来到广场边的露天花园里。

这里即将举行晚宴,四周由花墙围成。竞技台搭建起来,中央燃着篝火,像光柱一样拔地而起。花园远看如一只巨大的花瓣灯笼,宾客鱼贯而入,奴隶端着美食殷勤穿梭。艳丽的女子坐在外侧,弹拨怀里的竖琴。

葬礼之后,家主会举办晚宴,邀请角斗士进行搏斗,美食酒水供应不绝。这是葬礼中最欢乐的部分,只有在此时欢笑才不会被责备。

人们相信,角斗士的鲜血可以祭祀亡灵。贵族们哭嚎着送走亡人,紧接着便脱下丧服观赏角斗、耽溺享乐。

对赫伦来讲,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他坐上家主的位置,正对着竞技台。

捧场的贵族身穿昂贵的丝绸,头发上撒着银粉。他们吃得大汗淋漓,咀嚼着腌肉干,脚边堆满果壳的残屑;时不时抬高酒杯,示意奴隶往杯里添葡萄酒。整个花园热烘烘的,酒肉味十分浓郁。

赫伦没有心情和别人插科打诨。他盯着竞技台,把玩手里的几颗豌豆。

很快,两名角斗士手拿武器走上台,跪下向赫伦行礼。

那只短剑和方盾就那么冷不丁地闯进视线。

赫伦眯起眼睛,动作停滞,手里的豌豆悉数掉在地上。

他陷入回忆了。

……

“您堵我输吧,把所有的钱押在上面!”角斗士怀里抱着铁头盔,手臂紧绑皮手套,双脚如剑锋般收起。“最近您欠下不少钱吧。”

血腥的地下角斗场,赌博角斗的输赢已是常态。叫喊声轰轰撞击耳膜,人声鼎沸似要掀翻墙顶,赫伦仍是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是要去死吗?”他惊讶地问。

“是的,替我的主人还债。”

角斗士拍拍他僵硬的肩膀,随后咔地一声戴上头盔。网孔将他的眼睛挡住,隐约露出他锋利的眼角,里面盈满跳跃的火光。

赫伦抓住他的皮甲,“作为你的主人,押你输似乎不合情理。”

“哦不!”那人笑着摇摇头。隔着厚铁,他沙哑的笑声依旧穿透而来。

“赢是保不准的,输才完全可以做到。您押我输,万无一失!”

赫伦无意识地松开手,僵立在原地。

那人似乎嗤笑一声。他端正姿势,拔出短剑、向赫伦低头行礼。

“作为您的奴隶,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吧。”

“我叫卢卡斯,请您记住我的名字。”

第4章:再次初遇

角斗已经开始。

卢卡斯的对手是黑皮肤的网斗士,拿着三叉戟和铁网。他的左臂高举甩着铁网,发出呼呼的破风声,蚯蚓般的血管凸出。

两人警戒地走着圈。突然,网斗士纵身一跳,铁网呼啸着压去。

伴随着热烈的叫好声,卢卡斯抬盾反手一挡,金属撞击出火花,声音如利爪划空那样刺耳。他的剑锋沿盾边幽幽闪出,直指网斗士的手腕。

网斗士抽回捕网,网在空中弯成夸张的曲线。他低吼着抓起三叉戟刺向卢卡斯,后者惊险避开,引起沙土像旋风一般飞扬起来。

沙尘之中,网斗士伏低上身甩出捕网。卢卡斯闪跳掠过,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

短剑在布满厚茧的掌中旋转一周,如铁钉般钉入他的左腕。血液迸出皮肉,强烈的疼痛没有使他驯服。捕网被他索性丢掉,在空中转了一圈落进篝火。他赶在卢卡斯追击之前,拔起三叉戟再次抢攻。

他们的距离太近,方盾没有缝隙可插,卢卡斯拔出短剑防御,飞溅而出的鲜血在空中凝结成圆珠。

两人屡次短兵相接,在最后一击死死相抵。铁与铁碰撞,摩擦出致人耳鸣的尖利声。这是纯粹的力量博弈。

僵持之际,卢卡斯抽出左手,抵御的力量失掉一半,三叉戟随即闪着亮光逼近。千钧一发,他用方盾猛击对手的肩膀,网斗士自我保护性地弓腰后退。他紧追而上,短剑在一瞬间抵住颈动脉。

胜负已分。网斗士认命地伸出食指,这是认输的手势。

喝彩声汹涌而来,人们欢腾而赞叹。弹竖琴的女子毫不避讳地探头,来回打量他们显眼的肌肉和汗水。

卢卡斯喘着粗气,激烈的打斗使他的血液近乎沸腾。他摘掉头盔,微微侧头,视线钉在远处的赫伦身上。汗水濡湿他的额发,脸颊泛起兴奋的潮红。他的下巴尖悬挂一只颤巍巍的汗珠,在篝火的照射下像钻石一样剔透。

他在等待家主的命令。

赫伦调整一下坐姿,对上那双蓝眼眸说:“留下他吧。他是优秀的角斗士。”

台下掀起懊丧的嘘声,这种隔靴搔痒的决定着实扫兴。人们希望看到血,似乎这样才是骨子里的过瘾。

当初,他曾命卢卡斯杀死网斗士,只为博得众人的叫好。而现在,他想让那人活下去。

他有些惊奇自己的转变:大概是死而重生后,他比以前更能体味活的意义。

卢卡斯收起剑锋,向生死相搏的对手伸出了手。网斗士的皮肤如木炭般黝黑,他的厚唇动了动,转动的眼白就像牛奶嵌在黑墨中。他歪过头看看赫伦,强撑起胳膊朝他跪拜。

卢卡斯尴尬地收回手,转身时偷看了赫伦一眼。

赫伦赏了他们钱和首饰,让奴隶为他们斟酒。两人喝光杯中的酒,便行礼退下了。

女子纤细的手指抚出一段优美的和弦。宾客面带红光,手指上满是油腻的光泽。有的心情好,还会奖赏奴隶一杯葡萄酒。

食物越来越少,人走得越来越多。

最后,只有加图索和苏拉留在席上。

赫伦微醺,喉咙有酒精腌渍后的热感。

“噢!该死的元老院!该死的皇帝!”加图索酩酊,开始口不择言,像极了街头酗酒的乞丐。

“玩弄人民的意志……污染神的居土……”他打着粗俗的酒嗝,尾音迟钝地拉长。

苏拉慌忙为丈夫倒牛奶。

赫伦懒懒地瞥他一眼:“你这个疯子。”

“那群穿白袍的猴子……咯……他们每天做的事就是浪费口水……一帮蠢东西……”

赫伦接过牛奶,扳开加图索的嘴,直直向里灌去。

“再多说话,你就要被扔到剧场喂老虎了!”

加图索咳了几口,满脸通红。他一拍大腿,腾一声跳上桌子。

“我一定是有极重的罪,神明才会惩罚我跟一帮白花花的拔毛猴子共事……”

他又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赫伦,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天哪,表弟!你当年吃蜡烛的样子比他们还蠢!你嘴角都是蜡烛屑,还问我蜡烛芯是不是它的种子……哈哈哈……”

赫伦懒得理他的疯言疯语,将他一把拽下。

苏拉慌忙为丈夫擦去嘴角的牛奶残渍。

“哦……说到蜡烛……”加图索语调转慢,“我从卡普亚进了一批,到现在还没卖出去……”

“你偷偷做生意了?”赫伦惊诧,“元老不能经商!加图索,你疯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呕吐声。

“抱歉……赫伦。”苏拉拍着丈夫的后背,“你不用理他,我们带了奴隶过来,会把这里收拾干净的。”

赫伦看到满地狼藉和疯疯癫癫的表哥,叹口气走出花园。

凉风吹打发烫的双颊,他感觉舒服一些。夜空干净得没有星辰,连云彩也没有,这让月光毫无阻拦地浸透广场、石柱和树木;而一切也因为月光更干净了。

没有人声的静谧,使赫伦产生与自然交融一体的错觉,一切纷争离他远去。他无数次经过这里,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能看出熟悉景物的陌生的美。

他走到树下,树间传来沙沙声,似是有枝干晃动。

“我等您很久了,波利奥大人。”这声音沙哑,像揉入一把竞技场上的黄沙。

赫伦惊悸一下抬眼望去。晦暗的树荫间,一个模糊的黑影。

即使他身处黑暗,赫伦还是认出他的声音。

卢卡斯跳下树。他单膝跪地,整个人暴露在月光下。

他托举起双手,“这是我在剧场捡到的。”

翡翠项链在他掌里静躺。赫伦瞥一眼,没有接过。

当年,两人没有这番相遇,这串项链改变了走向。

“格斗场的人没抓你回去吗?”

“我打伤他们逃出来了,一直躲在树上等您。”

“项链算我给你的奖赏,你把它留下吧。”

卢卡斯放下手,同时抬头。两人对视。

蓝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月光将它们照成半透明,像玻璃珠般清澈。他眉眼锋利,流露出令人屈服的气质。一绺金发垂坠到鼻梁上,那大概是随他跳树的动作而掉下的。他强壮而健美,肩胛骨优雅地舒展,周身散发着阳刚气息。

赫伦从未见过这样的卢卡斯,像一只拔了利爪的老虎。

上一世,他耽溺玩乐,不顾母亲反对,买下很多优秀的角斗士,卢卡斯是其中一个。更多时候,他都是站在私人训练场的高台上、匆匆扫过他一眼。

印象中,卢卡斯持盾握剑,永远是锋芒毕露的。

“卢卡斯。”赫伦轻声道,“你叫卢卡斯。”他又重复一遍。

“您知道我的名字?!”卢卡斯激动,惊喜的神情像找到新玩具的孩童。

“我知道,而且记得很清楚。”赫伦说,“你为什么找我?绝不只是为了还项链吧?”

“是的。”卢卡斯爽快地承认,“我想做您的奴隶;换句话说,我希望您是我的主人。”

“如果我拒绝呢,你回去之后就要见到蘸着盐的马鞭吧?”

“那是当然。不过……”卢卡斯笑道,“比起见您,那点小惩戒不算什么。”

“哦,勇敢的日耳曼人。”赫伦调侃一句,“说说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殊荣吧。”

“因为我想为波利奥奉出鲜血,想为这个伟大的姓氏赴死,想为这个高贵的家族卖命……”

“闭嘴!”赫伦打断他,“我想听实话。”

卢卡斯沉默半晌,“因为您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贵族,也是最漂亮的人。您手下的奴隶一定过得不错!”他说。

赫伦轻嗤一声,“不要用漂亮形容我。”

“哦,那就是……最好看的人!比壁画上的维纳斯好看不知有多少!”卢卡斯满脸堆笑,“很抱歉,我没读过书,不识字。”

赫伦忽略他谄媚的笑,“好。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主人。我要你永世忠诚于我,无条件地服从我,听从我的任何差遣,摒弃你自己的任何想法,无论是对是错。”

卢卡斯啧了一声,眼睛眨巴几下,为难地说:“这个……很难做到呀!您也知道,想法是控制不住的,它会自己冒出来。像皂角水的泡泡,咕嘟咕嘟的……”

这不是正常的回答,赫伦有些惊异。他被地位卑微的奴隶反驳,在某种程度上,他失掉了面子。

“那就不要让我察觉到!”他故作严厉地告诫道。

卢卡斯无声地笑着,没有再出言不逊了。

第5章:心口烙印

赫伦将卢卡斯领回家,吩咐他去洗澡和吃晚餐。

他在铜盆里洗净双手,抱起香炉嗅了嗅,醉酒的头疼被薄荷香气减轻。

奴隶为他掌灯,玻璃灯罩镶花瓣形金边,在幽暗的回廊里宛如一颗浮动的金珠。

他一路踩着地毯来到书房,在摇椅上躺下。奴隶们点亮蜡烛、给他倒牛奶,用手帕擦拭羊皮卷以防弄脏他的手。

他们勤快而乖顺,做完活计便安静地退下。

赫伦喝光杯中的牛奶,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心里暗自满意。

他用两脚抵住桌腿,弯曲的腿慢慢伸直,摇椅因为身体的推动而后挪,咚一声碰到后墙的窗户。

他背靠着墙,后脑勺贴上窗台,这个角度使他能看到夜空的月亮。

卢卡斯换上新衣而来,看到了这样的赫伦。

“波利奥大人。”他轻唤。

赫伦支起脑袋,飘起的窗纱裹住他的脸,面部轮廓被描绘出来。

他伸出食指撩开窗纱,俊美的五官立刻显现。

卢卡斯跪在地上,穿着棕红色的短袍,腰间系根带子。因为洗澡的缘故,他干净的金发蓬松起来。

“洗完澡了?”赫伦盯着那捧金色问。

“是的。”卢卡斯恭敬地回答,“这是我第一次用干净的水洗澡。”

“你总是去公共浴场吗?”

“比那更糟。我只能泡在训练场的木盆里,还要等别人洗完。盆里有血,洗澡水永远都是浅红色的,上面还飘一层沙子……”

赫伦笑出声来。他并非因为话的内容而笑,而是卢卡斯撇嘴歪头的样子。那滑稽的表情与角斗士的强硬气息诡异地结合,形成一种令人发笑的效果。

“我向你保证,今后你不会再用血水洗澡了。”他笑着说,“你会单独住一间屋、有新衣服穿、每天都有一份鱼肉吃,甚至可以结婚、生子。”

“有您这样的主人真是神赐我的福泽!明天我就烙上家印,向您表明我的忠诚。”

“我相信你的忠诚,卢卡斯。”赫伦收敛起笑容,“我相信你。”

一个奴隶躬身而来,打断主奴二人的谈话。

“主人,塞西到了。”

“很好,让他过来。”赫伦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卢卡斯察觉他格外认真,会意地退下了。

塞西是普林尼的老奴,侍奉他将近三十年。普林尼搬出家宅独居后,身边只有这一个奴隶。

他是个忠实的家仆,两鬓已生出银发,腰背习惯性地前倾。

赫伦看着他轻叹:“你老了许多,塞西。自从父亲搬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

“人终归会变老的,主人。”塞西垂首说。

“这些年,你一直在服侍父亲,我想你应该很了解他。”

“大人信任我,这是我的荣幸。”

“我找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些事。”赫伦站起来,胳膊撑在桌案上。

“关于父亲,我希望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他顿了顿,“并且是如实地告诉我。”

“神明在上!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告诉您!”塞西诚恳地保证。

赫伦沉默一会,盯着他说:“他是怎么死的?”

“他的身体腐烂得太严重,查不出死因。”塞西叹气道,“他有严重的心脏病,但他很少看医生,我想他大概是因为这个病才猝死的。”

“那他有没有立过遗嘱?”

“这是波利奥的家事,我不太清楚。您也知道,奴隶是禁止参与主人的家事的。就算大人立了遗嘱,我也没资格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一枚红玛瑙的印章戒指?”赫伦亮起无名指上的戒指,“和这枚黑戒的图案一模一样?”

塞西眯起眼睛沉思,很费力的样子。“他有过,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赫伦有些激动,老奴的回答像一道劈开暗夜的电光。

“你知道那枚戒指在哪儿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大人原本一直戴红戒,也用它处理公事。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就不戴了,又找匠人打了黑戒。我只是卑微的奴隶,不太清楚红戒去了哪里。”

“他是什么时候戴黑戒的?”

“大概是……二十几年前吧。”他困难地回想着“我记得他戴黑戒后没几天,就从家宅搬出去了。”

虽然没有直接的线索,好歹还算有收获。赫伦舒口气躺下,摇椅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说说父亲吧,塞西……”他盯着屋顶,目光有点失神,慢吞吞地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人很少说话,也不怎么笑。”塞西说,“他总是忙着公事,闲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屋里,嘱咐我不要打扰他。他不怎么指使奴隶,准我的假期很充裕。他还帮我娶了妻子,是个难得的好人……”

“塞西,你不用在一个儿子面前把他的父亲夸得这么完美。”赫伦歪过头说,“我知道他迷恋一个寡妇,还和她通奸,你不用帮他隐瞒。”

塞西尴尬地垂下头,“其实……大人和她并不怎么见面……”

赫伦瞥见他为难的样子,转移了话题:“他还有什么喜好吗?”

“大人没什么爱好。不过……他特别在乎一只纯金打造的小盒子,让我每天用羊毛刷扫上面的灰尘。那盒子很小,只有小拇指那么长。”他竖起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下长度。

赫伦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里面装了什么?”他问。

“不知道。大人从不允许我打开。”

他挑了挑眉,摸着下巴想了一会,问:“他……有没有提过我和母亲?”

“这个……”塞西支支吾吾,“大人他……”

“如实说,塞西,你知道我讨厌掩饰和说谎。”

塞西犹豫一下,开口道:“……大人从不让我提起你们。”

“呵。”赫伦自嘲地轻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一位好父亲!”

临走时,赫伦为塞西拟了释放令。这位世代侍奉波利奥的奴隶,在今晚成了自由民。

……

雨下了半个夜晚、甚至淅淅沥沥到中午。这是难得的凉爽,停滞的燥热罕见地被驱散,赫伦贪享凉意睡到中午。他随意披件斗篷,就去了高台上吹吹风。

高台伫立在厅殿后部,下方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上一世,赫伦将它改造成训练场。他就站在这台上,悠闲地咀嚼肉干或品尝葡萄酒,观赏买来的角斗士刀剑相向。

只是死而复活后,他没了这份娱乐的心思。

他听到剑宇划破空气的嗖嗖声,在雨声中有些突兀。垂眼向下看去,果不其然,那个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在练剑。

两人好象是心有灵犀。卢卡斯忽地停下动作,将剑钉在地上撑着身体,微喘着看向高台。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围一件遮到膝盖的黑兜布。

因为下雨的原因,他的额发湿成一绺一绺的,随着低头的姿势而垂下来。他就在两根发绺的空隙之间,抬眼盯着赫伦,嘴唇勾起若有若无的角度。

他微笑着冲赫伦招了招手。

满天倾斜的雨丝中,赫伦走下高台、来到他旁边。

卢卡斯自觉地下跪。

“波利奥大人。”他沙哑的嗓音响起。

赫伦瞥一眼他空白的脊背,问:“你还没有烙家印吗?”

卢卡斯突然笑起来,肩膀不住地颤抖。他的笑声不加任何掩饰,就这样锋芒毕露地响起来,好像眼前的人不是掌握他生死的奴隶主。

他握拳伸出拇指、朝心口处一指:“我烙在这里了。”

那是正对心脏的位置,红肿而狰狞。家印是“波利奥”的首字母P,如长虫般贴附在胸膛,在周围牵引起褶皱,而苍白的肤色使它更加刺眼了。

赫伦似乎闻到沙石和血液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强烈的、复杂的气味,使他产生一种熟悉的震惊。

而上次经历这种震惊,还是在卢卡斯死去的那个晚上。

“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他们不会帮我烙脊背。”卢卡斯解释说。他低着头,赫伦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就只能烙在胸口了。”

赫伦把斗篷摘下、披上他光裸的后背。

“跪下来吻我的脚背吧,卢卡斯。”赫伦说,“你该改口叫我主人了。”

卢卡斯伏低上身、将头贴近地面,“主人。”他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捧住赫伦的脚踝,吻上他的脚背。和所有的奴隶一样。

第6章:金红色

卢卡斯的烫伤好得很快。肿胀褪去许多,留下不怎么平整的表面。

他站在铜镜前,把领口扯到臂弯,又拧开药膏盒,在盒里挖出一大坨,点着手指把药草泥涂抹在伤疤上。

他将视线下移到疤痕处,忽然笑了。

赫伦掀起他房间的门帘,看到对着镜子傻笑的卢卡斯。

“你笑什么?”他走过去。

卢卡斯将衣领整理好,恭敬地说:“我几乎没怎么照过镜子,尤其是这样漂亮的铜镜。”

“我说了,你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赫伦说,“我会尽力去帮助你的。”

卢卡斯气息一顿,说:“我也是。”

赫伦坐下,微微仰头看向他。阳光透过小窗打在他的嘴唇上,本来红润的唇色有些泛白。

这是熟悉的唇色。赫伦眼前迅速追溯到他的死状。

这似乎成了一种本能性的行为,在他没来得及阻断时,就已经自动完成了。

“卢卡斯,”他闷声说,“我想带你去巡查家产。”

“现在出发吗?”

“嗯。我们去拉丁姆,那里有我父亲的故居和玫瑰园。”他顿了顿,“我只带你一个人去。”

……

马车在路上颠簸而行,那是罗马城路面坑洼的缘故。赫伦半躺在车里,懒懒地嚼着橄榄干。

道路越发崎岖,人口杂乱起来,喧闹之中夹杂着高亢的吆喝声。新鲜的鱼跳出竹筐,在泥泞中打滚;面包的香气与鱼腥味交织,还有被太阳晒久了的鲜肉油腻的气味。一切是这样脏乱而泥泞,集会总是富有这种混乱的生命力。

马被猛地勒住脖子,发出嘶嘶的低鸣。赫伦晃动一下,慢悠悠地朝前边看一眼。

卢卡斯手执缰绳,一条腿盘在车板上,另一条随意地垂下。他嘴里叼着根像是青草的植物,有种粗砺的狂野气质。

“怎么了?”赫伦慢慢地开口。

“这里人太多了,马车不好走过去。”卢卡斯侧过脸说。

赫伦视线逆光,他只能看见他侧脸的剪影,看不到他向内探视的眼光。

他随手抓起一颗腌橄榄。

“接着。”他扔了过去。

卢卡斯抬肘一把接住,手在空中划道弧,手臂的肌肉因为瞬间爆发的动作而隆起。

“赏你的。”赫伦撑起身子说,“我要下车。这里好像很有意思,不是吗?”

马车停靠在路边,两人走进集市。香肠层层叠叠地挂起,菜农向萝卜上洒水。健壮的男人搬运着酒桶,少妇在幽深的屋里铿铿锵锵地纺布。脏脏的孩童拿着糖乱跑,欢乐到夸张的脸孔使他们像小怪物。

赫伦平时不怎么接触这些,也没有表现出探究的兴致。

他买了一串昂贵的烤孔雀肉,以文雅的姿势缓慢吃着。

他本还想为卢卡斯买的。

“奴隶的胃是装不下贵族的食物的。”卢卡斯用奉承的话回绝他的好意。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赫伦嚼着肉,他的唇抹上一层薄薄的油光。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我的主人。”他笑着说。

两人一路走着。渐渐地,集市的喧闹与污秽消泯,无数拱门围成的斗兽场在远处崛地而起,大理石映照落日的红,远看像一个沉默肃穆的英雄在久视远方。

路边的门市变成了贩卖什物的小铺,这里安静许多,别有一番天地。由于靠近斗兽场,商品大多是与角斗士有关的。

沉重冰冷的三叉戟、短柄斧、利剑,全部被仿制成缩小版,只有拇指般大小,像小孩的玩具一样陈列在摊上。

赫伦用串签指了指前方,漫不经心地说:“喏,你应该挺熟悉那里的。”

卢卡斯从鼻腔里发出轻笑,有种经历风雨过后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主人的话,而是在一间店铺前驻足。

“居然成了这副样子……”卢卡斯拿起一只小小的短剑。

小剑柄部拴着红黄相间的细绳,它被制成一只漂亮而便宜的手链。

他用手指肚摩挲上面的纹路,泛起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又高举起它,来回划过视野中的太阳,一道阴影在他脸上晃动。

“不过……还是那么锋利。”他说。

“你很喜欢这些吗?”

“哦不,我只是觉得奇怪……”卢卡斯笑道,“我用它杀死过很多人。它本来是很凶猛的,现在却变得有点可爱,这太奇怪了。”

他托起赫伦的右手腕,将手链绑在上面。“这个可以用来防身。”他说,“您穿着丝袍、鞋面上镶着玛瑙、手指戴着金戒指,坏人们会起邪念的。”

赫伦将手腕凑近。

“用这个?”他盯着短剑问。

“是的。用它划开想伤害您的人的咽喉。”

赫伦转了转手腕,思索片刻,买下了它。

他们没有再耽误时间了。密集的人流已经退去,这让车程顺利起来。总算在日落之前赶到拉丁姆。

普林尼的故居与波利奥的家宅很像,简洁而大气。日西沉之时,大理石已经染上暮色,那是一种类似于清冷萧瑟的色彩,诡异地掺杂些落日红,像蒸到半熟的蟹壳色,让赫伦感觉不太舒服。

他不知道这种反感是源自于这怪诞的色调,还是对普林尼的复杂情感;抑或所谓的情感并不存在,那只是无缘的血缘所带来的纠结罢了。

房子似乎随着主人的死而死了。天井储存着丰富的雨水,神龛、餐桌、烛台,一切都井然有序地摆放,却死寂而空落。它就像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皮肉还光鲜着,而器官已经死掉了。

卢卡斯将马牵到厅殿后方。他朝马背上浇了一盆水,用毛刷梳理它的鬃毛和尾巴。马在酷热中奔走一天,疲累地眯起眼睛,轻柔的护理让它罕见地躺下睡觉。通常,它总是站着睡的。

卢卡斯笑着拍拍它的头,走进了中庭。

他看到他的主人。

赫伦站在穹顶之下,夕阳的金红轻拂他头顶、如光柱般包围他周身,他的白袍被染成上浅下深的金红色,皮肤是细腻的红润。他大概是暗沉之中唯一的光亮了,以至于卢卡斯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金红色灰尘,静止而颗粒分明。他浓密的睫毛在下方留下一片阴影,平直的肩膀被镀上一层金,他的手骨节分明。

卢卡斯觉得漫天都是金红色,连自己的睫毛都是金红色的。其实,四周还有海蓝的壁画、草绿色玻璃和亮黄的烛台;但他忽略掉了。他感觉这金红色灼伤他的眼睛了。

“卢卡斯,我需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请说吧,主人。”

“一只纯金的盒子,大概有小拇指那么长。”

第7章:默契演戏

两人将宅子几乎翻遍。

他们扯下睡床的纱帐、摇晃陶罐听听声响,连烛台都检查一遍。赫伦甚至命卢卡斯砸裂象牙铺成的天花板,可夹层里只有石灰粉。

他们没有翻来覆去搜察的,大概只有墙头的蜘蛛网了。

赫伦累极了,他舒展四肢躺在床上。卢卡斯睡在他的隔壁。

已经深夜了,他俩打算在这冷寂的宅子将就一夜。

他疲惫地叹口气。

——一定要在赶在布鲁图斯之前找到红戒和遗嘱,才能保住自己的家主地位。

当年,他从剧场看完角斗回家。厮杀带来的快感还未散去,就看到一个人站在中庭,手里拿着遗嘱和红戒,一脸的轻蔑。

他接过遗嘱。上面盖有普林尼的印章,注明家族继承人是“布鲁图斯”。

布鲁图斯是普林尼的情妇的儿子。二十年来,他对父亲和那个寡妇的风流韵事有所耳闻,却懒得去探问。他从没想过父亲会把家产留给血缘之外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缺失父爱,却没想过会缺失到这种冷漠的地步。

普林尼猝然死亡,遗嘱是早已写好的。而半年之后布鲁图斯才夺回了家产。

这说明,遗嘱在一处两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只是布鲁图斯先找到了,用了半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并不长,只有半年。

赫伦慢慢阖上眼睛。周围十分静谧,他能听见卢卡斯的呼噜声,虽没到惊天动地的地步,只是在这死气沉沉的宅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赫伦意识朦胧,他感觉自己被冻在这死寂中,像一只悬浮在琥珀里的昆虫……

他是被一阵粗暴的钳制惊醒的。

蜡烛已经点亮。借着半灭不灭的烛光,他认清了处境。

眼前围着三个男人。他们穿着粗布的平民装,不是奴隶、更不是什么权贵。

他们身段不算强壮,表情狰狞而凶悍。可这种神色过于外露,有故意表演作威慑的嫌疑。

“不要乱动!不然杀了你!”一个男人在他脸前晃晃刀。

赫伦无疑被威慑到了。他猛地跳起,情急之下的身体陡然爆发出力量,绷紧大腿猛踹那抹寒光。

刀子如愿地打旋飞出,咣一声掉落在地。

三人没料到他的反抗,连忙去按他的手和肩膀。赫伦被黑影覆盖,闻到一股浓烈新鲜的鱼腥味。

他猜测,这些人应该是集市的渔民,误以为这是他的家宅,趁着夜深闯进门抢劫。

而他的猜测也正是事实。

他被好多只手钳制,错觉这三个人连成一只章鱼。他狠咬晃在嘴边的胳膊,趁那人吃痛缩手,像梭子一样冲出重围。

不幸的是,他跳下床时踩空一脚,崴脚的同时重摔在地。

他被渔民揪住头发拎起。被迫抬头时,他瞥到五花大绑的卢卡斯。

卢卡斯歪歪地靠在石柱上。

两人对视一眼,赫伦看到卢卡斯的眼神复杂。

他心里咚地一声,意识到形势不妙。

渔民抓着他的头往墙上撞。他眼前直冒金星,额头疼痛到麻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我的天你轻点!他可是金贵的贵族,弄死他要被判死刑的!”一个渔民惊慌地喝道。

“我知道!该死的!谁让他咬我!”

赫伦被按坐在地,这种角度使他可以与卢卡斯平视。

卢卡斯目睹他整个的反抗过程,一语不发。

“听着,我们要的是钱!”渔民薅住他的头发,“你家藏了不少钱吧!你们这些该去地狱的贵族!”

一阵大笑不合时宜地响起。

卢卡斯斜仰着脑袋,戏谑道:“贵族?他们说你是贵族呢。这是尼禄娶了阉割的斯波鲁斯之后,我听到的最大的笑话。”

赫伦不解地向他望去,那双狡黠的蓝眼睛冷不丁撞上来。

卢卡斯笑得暧昧,下巴夸张地高扬,露出勒住脖子的绳套。

赫伦想了想,默契配合道:“给我闭嘴,你这个混蛋!是你的贪婪连累了我!”

“噢宝贝!”卢卡斯揶揄,“在床上的时候,你比我还要贪婪呢。你背叛尤丽斯夫人,不就是因为贪恋我的肉体吗?”

渔民们震惊。贵族的氵壬乱,他们只在街头巷尾的流言中耳闻,从未亲眼见证。

“哼。”赫伦扬起下巴,“你的肉体的确让我着迷,可还没到让我放弃性命的地步。”

“真是巧合!对我来说,你这个下贱的男宠也同样如此。”

卢卡斯转过头对渔民说:“这里不是他的家。我和他只是奴隶,没什么钱。”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嘛?”一个渔民挑起赫伦的一缕长发,凑近鼻尖闻了闻。

“他熏染头发的香料只有贵族才用得起!”

卢卡斯皱皱眉,故意打起轻松的语调:“很遗憾,他是个满足贵妇欲望的小白脸。只是偶然一次中,品尝到与我交欢的快乐而已……”

“噢闭嘴!闭嘴!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赫伦故作尴尬地叫着。

“我们借口买朱砂,用了贵族的马车。本想去野外来一场刺激,可路过这座刚死人的豪宅,就想进来拿点值钱的东西……”卢卡斯说,“中庭里铺着葬礼才会用的黑纱,你们也看到了。”

“那完全是你的主意,与我无关!”赫伦惊声道。

“这当然与你无关。你只想着承欢,在这个不祥的宅子里还想着做爱!逼得我和你分开睡……”

“哦!快给我住嘴!”

卢卡斯没有再使用下流的语言了。

“这里被我们翻得乱七八糟,连象牙天花板都被我砸开了,我想拿走卖点钱的。你们想想看,有哪个贵族会这么破坏自己的宅子?”他说。

渔民们扫一眼满地狼藉,开始犹豫不决。

“如果你们还不相信,可以扣下他、先放我回去。”卢卡斯抬起一边眉毛,“我去跟尤丽斯夫人说一说,她为了漂亮的男宠,肯定愿意付不少赎金的。到时候,别忘了分我一些……”

“你这个疯子!混蛋!”赫伦大声骂道。

卢卡斯只是嬉笑地看他,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渔民们凑近讨论很久,一个年龄较长的人走出,手里握把刀。

他在卢卡斯身旁蹲下来。

“你为我们提供了好主意,但我们可不愿意跟你分享赎金。你也知道,知道劫匪长相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你现在已经没有用了。”他又拿刀尖指了指赫伦,“那个小男宠暂时还有点用。”

“反正我和他都要死……”赫伦冷笑,“不如在你们弄死他之前,让我狠狠揍这个混蛋一顿!是他害死了我!神明在上,如果你们让我狠揍他,我发誓死后不会化成鬼魂去找你们!”

那渔民犹豫一下,还是点头应允了。

赫伦的头发被松开。他站起身,偏偏晃晃地走过去。

卢卡斯压着眉锋,脸上又有了暧昧的微笑。两人的目光胶着在空中。

“真是有趣。”他的声音沙哑而深沉,有些意味深长,“用你的右手,狠狠打我的脖子吧。那里是最敏感的,你知道。”

他一字一顿地说,尾音意味不明地拉长。

赫伦轻笑一声。“我正有此意。”

他蹲下身体凑近他。

两人距离太近,卢卡斯能感受到赫伦呼出的气息,像蔷薇一样缠绕住自己。

赫伦没有丝毫犹豫,佯装出拳袭击时,用绑在手腕的短剑划断了他脖子上的绳。

紧绷的绳索弹跳着断开,卢卡斯得到释放。

他飞快地站起身,用头猛撞渔民的前额,趁他懵圈时抢过他手里的刀,反手断开绑住手腕的绳索。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渔民的同伴慌张地扑过来。

卢卡斯拉起还在恍惚的渔民,一刀扎进他的脖子。

渔民面对着两个同伴,双眼惊怖地凸出。脖子一侧是刀柄、一侧是露出的刀尖。刀锋在脖子里扭转半周,就那么横着从喉咙处平割而出。鲜血从裂口狂喷。

卢卡斯睁开被血糊住的双眼,幽幽地看向呆愣住的渔民。他没有拭掉湿温的血,蓝瞳突兀地嵌在血红中。

他松开尸体,缓慢地走上前,将赫伦掩在身后。

“在我背后蹲好了。”他说。

“给我杀了他们。”

“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您最好闭上眼睛。”

赫伦照做了。

惨烈的动静传来,刮擦他的周身。那是一种同类相残的恐怖,使他的寒毛根根倒立,尽管他心愿得遂。

直到一切回归静止,时间可以说持续地极短。他非常相信这是一场血腥的屠戮。

再次睁开眼时,卢卡斯正用床絮擦拭脸上的血,动作不紧不慢。

他结束了一场屠杀,像被浇了一桶浓稠的血液,又像是受了某种剔骨刑罚一样鲜血淋漓。

赫伦被满眼猩红惊呆了。

卢卡斯向他看过来,“您不应该提前睁眼。”

赫伦愣了一下,说:“你已经杀死他们了。”

“我只是怕您会害怕。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可您不一样。”

他低下头,“刚才对您言语的冒犯,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制造矛盾让您接近我、割断那根该死的绳索。”他心虚地继续道,“白天还在集市玩乐、晚上就想着要杀死对方,除了不忠的情人我想不出更合适的身份了。”

“没什么。”赫伦摇摇头,“你要是不那么做,我们就完蛋了!你很机灵……”

卢卡斯换上谄笑的表情,“那是因为您有智慧,一眼就能看穿我的用意。您就像密涅瓦女神那样慧眼如炬!”

“快闭嘴吧!”赫伦瞟他一眼。

“马车里有我的一套衣服,你去天井洗个澡再换上它。我坐在这里等你。”他指指右脚,“我的脚崴了。”

卢卡斯扔掉血迹斑驳的棉絮,走到赫伦面前。他弯下腿、向前倾了倾身子。

“上来吧。”他转过下巴指指后面。

赫伦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我先把您背到马车里、再去洗澡。”卢卡斯撇了撇嘴,“我担心这些死尸活过来、再把您给绑了。”

“无聊。”赫伦轻骂一声,还是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攀上他的肩膀。

卢卡斯用双手托住他的腿向上一提,佯装很吃力的样子说:“我曾经在剧场刺死过一头长着黑毛的野猪,还把它拖到猎网里,您好像就跟它差不多重。”

赫伦没有生气,哈哈大笑起来。

卢卡斯第一次这么近地听到他的笑声。他感到赫伦的气息扑向耳边,胸膛在剧烈地颤动,抓住自己肩膀的手指在收紧,大腿微微绷直。他留意的细节太多,甚至能听见赫伦笑得猛烈时的抽气声。

卢卡斯没有再说话了,他只是沉默地走着。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紧张地问:“他们死了,会不会对您有影响?法院会给您判刑吗?”

“不会的。”赫伦肯定地说,“按照法律,就地杀死夜间行窃的人是合法的。倒是你,你这个勇猛的角斗士居然被渔民绑了。”

“噢,您也知道……”卢卡斯松口气,“即使像斯巴达克斯那样的勇士,在昏睡时都是任人宰割的。我醒过来时,已经被他们绑起来了。”

他把赫伦背进马车,迅速地冲澡换衣。

等他再回来时,赫伦偏过头,打量他一眼。

“这丝袍挺适合你,就是有点小了。”

卢卡斯轻咳一声,“我……我从没穿过这种滑溜溜的料子,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穿得像贵族或是奴隶又怎样呢。我们差点一起死了,死了可就什么区别都没了。”他把手腕举起,“要是没有这个小短剑的话……”

“可是我们配合得十分默契,我们活下来了!”卢卡斯笑得自信。

经历了这种惊险,两人睡意全无。他们没有停留在这躺了三个死尸的地方,连夜驾车赶往玫瑰园。

第8章:玫瑰童年

王公贵族们爱极了玫瑰花。他们用玫瑰花瓣铺满餐室、在中庭安装玫瑰水喷泉、头戴玫瑰花冠、脖子上挂玫瑰花环,还往身上喷玫瑰香水,食物与酒水中放玫瑰烹调。在皇帝的宴会上,从天花板撒下的玫瑰花甚至将客人淹没。

每到收获期,波利奥都会大赚一笔。玫瑰是家族的主要收入来源,平时交给奴隶打理。

两人在黎明时到了玫瑰园。

赫伦是在惺忪中被卢卡斯背下马车的。此时正值初夏,玫瑰开得旺盛。

他的下巴绵软地支在卢卡斯的肩胛骨处。视野中,红日恰好被平厚的肩膀遮蔽掉半轮。

他用双臂挽紧卢卡斯的脖子,夹着他腰部的腿收紧,把自己往上一撑,才看到玫瑰园全景。

他感觉卢卡斯脚步一滞,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

天空从近处的海蓝渐变到远处的金红,玫瑰花铺就到尽头。太阳夹在两睫之间,好象一边吸收玫瑰的艳红,一边朝蓝天吐出来似的。

类似于打翻颜料的诡谲色调,就这么展现出来,形成满眼绚烂。

赫伦一瞬间就清醒了,尽管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将手臂垂下,掐掉一株玫瑰花。将它拿近些端详。

露水把花瓣的纹路放大,使他能看到血管般的红纹。

“卢卡斯,走慢些。”赫伦拍拍他的肩,“我想摘点玫瑰过去。”

卢卡斯停下脚步,“可您没有袋子,能把花装在哪儿呢?”

“可以装在我的袖管里,或者……裹在外袍里面。”

“那会弄脏您的衣服的。”卢卡斯笑道,“花瓣上有露水和灰尘。您的白袍一定会被弄得一团糟!”

“我命令你走慢些,卢卡斯。”赫伦加重语气,“我喜欢玫瑰!我喜欢它!我情愿它弄脏衣服!”

卢卡斯低垂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

玫瑰园很大。两人走到园子中央的居屋时,夜色已经完全褪去了。

居屋里走出一个烙有家印的奴隶,他跪下来行礼,将两人带到楼上的房间。

赫伦靠坐在床边,在莎草纸卷轴上写明昨夜的惊险,嘱咐奴隶将卷轴送到法院。

……

劳作的奴隶分散在花间,他们在采摘玫瑰。

赫伦躺在床上。他的脚被医生冰敷后涂抹草药,脚踝下垫了一只枕头。

事实上,他躺了很久了。水钟里的箭竿已经走过好几根刻线。

透过床头窗,他将繁忙的玫瑰园尽收眼底,甚至能看到园子外面的热闹。

他平躺着,把摘来的花瓣贴唇上,用力一吹,花瓣被吹到脚边。他自认无聊地笑笑,调整了气息,这次花瓣陡然一转,斜斜飘进衣领里。

或许是因为太无聊了,他来回吹了很多次,花瓣都没落在他想要的位置。

最后一次,他调整吐气的方向,花瓣终于落到嘴角。他比较满意了。

他伸出舌,用舌尖勾住花瓣,利用唾液把花瓣带入口中。

与此同时,房门猛地吱呀一声。他侧过头,一眼瞥见门口的卢卡斯。

卢卡斯换回了奴隶的麻布粗衣,一只手僵硬地搭在门边。他的眼睛略微睁大,呆愣得像一座大理石雕像。

“卢卡斯,你怎么来了。”赫伦慵懒地说。花瓣嵌进他的嘴里,随嘴唇的开合而动弹。

卢卡斯偏过头,喉头滚动一下,“您好像玩得很有兴致。”

“得了吧!医生不让我动弹。天知道我困在这床上有多憋闷!”

卢卡斯随即提议道:“我可以背着您去外面走走!这几天是花神节,街上特别热闹。我看到很多人带着花环、在街边排队领葡萄酒喝呢。”

“哦,卢卡斯。”赫伦幽怨地瞧他一眼,“我可不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崴了脚。你也知道平民们总会找机会说贵族的坏话。”

卢卡斯想了想。许久,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去园子里帮忙干活,晚餐时再过来给您送饭。”

……

赫伦是被卢卡斯摇醒时,已经是下午了。

无聊使他困倦。他手拿蛋糕搭在胸口,嘴边尚有残留的蛋糕屑,就这么不加整理地睡着了。倘若在平时,他会把这种行为轻蔑为“对高贵血统的辱没”。

他下意识用手背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睁开眼,隐约看到卢卡斯的脸。窗外已经是日落时分了。

“卢卡斯……”他哑着嗓子说,“晚餐先放一边去……”

“我可不是来送饭的,”卢卡斯笑笑,“我是来带您出去玩的。”

“天啊!我说过了,我不要去大街上丢脸!”

“我知道。我不是带您去街上,只是在花园里。”

“花园里?!”

卢卡斯没有再回答了。他挽住赫伦的肩膀扶起来,将他的胳膊搭在脖间,一下子就把他背起来。

两人来到玫瑰园偏僻的一角。这里有一座勉强算作小山的土坡,坡度还算平缓。

只是这土坡像穿件花瓣衣服似的,在夕阳下竟显得浪漫可爱。

数不清的拱门紧挨着竖在坡上,每个拱门有人的半个身子那么高,包裹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

远看过去,就像沿着土坡画了一条玫瑰红的粗线条。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赫伦惊讶地问。

卢卡斯侧过脸,眼里盛着神秘的笑。“我们得快些。等天黑下来可就没得玩了。”

他走到拱门尽头的轿子旁,赫伦坐了上去。

卢卡斯弯腰推着轿子进入上坡。

赫伦扎入花瓣围成的甬道,像打开一个新世界。

阳光透过花瓣间的罅隙,如箭矢般漏进来。那是一种类似于流金或沙漏的颜色,幽幽地照亮玫瑰甬道。

赫伦闻到浓烈的、馥郁的玫瑰香,从鼻腔灌进狠狠冲向脑袋上方。随着轿子升高,他的心跳愈来愈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和眼睛被映红,视野被玫瑰红充盈,夹杂着漏沙般的阳光;好象伸手一接,就能捧过一把金沙似的。

“好玩的还在后头。”卢卡斯在他身后笑道。他气息轻喘,后背冒出薄汗,推人上坡不是件省力气的工作。

终于,两人到了坡顶。

卢卡斯指了指下坡的尽头。“我会在那里接您。您看到我之后,把轿子往前压、让它滑下来。”

赫伦点点头。

很快,卢卡斯在尽处出现。

由于视觉的缘故,拱门的尽头缩小成玻璃球那么小,而那张野性的脸孔就那么嵌入,正好镶在满眼玫瑰中央。他朝赫伦伸出双臂,温和地微笑着。

赫伦两手抓住前侧的粗木棍,身体前倾,轿子随即滑下来。由于坡度较缓,速度还算不太危险。

下坡的感受大为不同。

他错觉自己在飞翔,而尽头外是花神的国度。时间被无限拉长,他觉得自己变成一瓣巨型玫瑰,在同类的兄弟姊妹中横冲直撞。他蹿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激动,身体欢快地颤抖,汗毛根根竖立,毛孔逼出濡软的汗水,甚至毫无章法地乱喊乱叫。这种狂喜使他好象回到第一次吹哨子的幼时,近似的心境完美地重叠,时空错乱,他感觉自己又重生了,这次是回到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卢卡斯稳稳地接住了他。

“卢卡斯!”赫伦倾身抱住他,“我的天啊!噢你这个家伙……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卢卡斯同样情绪热烈,嘴唇轻轻发颤。他推开赫伦的肩膀,盯着他近乎失焦的眼睛问:“您开心吗?主人?”

“我他妈太开心了!”赫伦捶着他的肩膀,“天呐我不该说脏话……但是去他妈的,我现在就是想说!我开心地快死了!”

卢卡斯把轿子转个方向,推着它上坡,轿子沿着土坡的另一侧滑下去。

他们玩了很多次,直到夜空升起月亮,太阳光完全消失才停止。

卢卡斯疲累地靠在土坡上,脸上有一种近似幸福的微笑。他身边是意犹未尽的赫伦。两人并肩坐在地上,头顶洁白的月亮。

“这些拱门是哪来的?”赫伦静下心来,才想起要问。

“我去了街上,碰到剧团在街头表演。他们在演花神芙洛拉诞生的故事。我和他们作了个交易,把他们用完的道具给搬过来了。就是固定拱门时费些功夫,我用了很多胶和长钉。不过……应该庆幸这只是土坡,而不是坚硬的石坡。”

“交易?!什么交易?”

卢卡斯拎起奴隶装束的前襟,狡黠地微笑:“我把您给我穿的丝袍给典当了。”

赫伦呆愣住,故作生气地说:“私自典当主人的财物,罚你今晚不准吃饭。”

“好好好……”卢卡斯笑出声来,“我甘愿受罚。”

他休息一会儿,背起赫伦回到居屋。太阳西落,他的主人该吃晚餐了。

奴隶们已备好丰盛的餐食。油亮的小香肠作开胃小食,用茴香煎制的薄饼,橄榄油滋烤的鳕鱼。鱼酱成坨装在银盘里,麦片粥洒有什锦蔬菜,倒在杯中的葡萄酒还能用来蘸面包。

卢卡斯扶着赫伦坐下。汗水使他的脸湿乎乎的,在烛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他把流淌到下巴的汗滴一擦,就要转身离开。

“喂。”赫伦叫住他。一把拉开旁边的椅子,手指轻扣了扣椅背,“坐下来和我一起吃,算我赏你的。”

周围的奴隶们不可置信地愣住,卢卡斯感到全身的血直往头上涌。

第9章:冤家登场

自这顿受宠若惊的晚餐后,卢卡斯一如既往地生活。他仍遵循本分地站着或蹲着吃主人的剩饭,和其他奴隶一样。

与主人共食的殊荣如昙花一现,似乎没给他带来任何改变。就这么清清淡淡地过去了。

玫瑰园的生活没有持续很长。赫伦脚伤痊愈后,两人便乘马车回到家。这次,他们没有做多余的停留。

风尘仆仆地走进中庭,赫伦从天井里掬一捧冷水洗把脸。

他的眼睛因碰触生水而酸涩地乱眨,难受中瞥见范妮跑到眼前,双手捧住自己的湿脸。

“赫弥亚!”范妮担忧地摇晃他的脑袋,“我听说你差点被杀了!天啊……”

赫伦被摇得头昏脑涨。他扯下她的手,安抚道:“哦母亲,我还没死呢……”

范妮急切地满脸涨红。这是不太自然的红润,像苍白的脸抹一层红脂粉似的,额前的黑曜石也歪向一边。

“赫弥亚……你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一个波利奥了……”

赫伦替她把黑宝石挪正,后退一步,像只袋鼠似的蹦跳一圈,冲她伸出胳膊:“您瞧,我的胳膊还好好地连在肩膀上,腿还能乱跳!”

“噢,我的小赫弥亚……”范妮被他刻意的滑稽逗笑了。

“是我的奴隶救了我。”赫伦指了指身后的卢卡斯,“他是个勇敢忠诚的角斗士。”

范妮眸色一变,飞快地瞟了卢卡斯一眼。

“母亲,我想问您一件事。”赫伦没注意到她轻微的异常,“您知道父亲曾经有过一枚红印戒吗?还有一只小金盒?”

“我可不知道他有什么金盒。不过红印戒……”范妮脸色难看起来,“普林尼以前戴过很长时间。但他说……他把戒指送给他最爱的人了,才换戴了黑印戒。”

“最爱的人?!可他那个时候已经和您结婚了!连我都出生了!”

“我和他是政治联姻,赫弥亚。”范妮有些忧伤,“我可管不住他的心。”

“可您爱他不是吗?”赫伦神情复杂。

范妮的眉头颤动两下,消极地沉默下去。

赫伦继续问道:“那……他最爱的人是谁?”

“是他的堂姐,这是普林尼亲口告诉我的。”范妮说,“可她在我认识普林尼之前就死了。我也很奇怪,他是怎么把印戒送给一个死人的。”

“堂姐?那她也姓波利奥了?”

“是的。她还没结婚就死了,葬在波利奥的家坟里。”

“她叫什么名字?”

“克奥佩拉。”

一切仍是疑点重重。

赫伦不得不猜想,红戒在克奥佩拉的坟墓里。普林尼是波利奥的家主,他有权利掘开祖坟。可外姓的布鲁图斯又是怎样得到红戒的呢?难道父亲最爱的不是克奥佩拉?难道他把红戒送给他相好的寡妇?倘若如此,为什么布鲁图斯现在不来讨要家产、要等到半年后呢?

范妮身体孱弱,她经历激动和伤感,很快就面色泛青了。

弗利缇娜用薄荷水为她擦脸和手,扶着她慢慢走回屋里。

这时,辘辘车轮停在门前,有几个奴隶从马车里搬出几只巨大的鸟笼。

他们将鸟笼拎到中庭,堆垛得十分整齐。稚嫩的鸣叫宛如沸腾开水的热雾,迅速充盈整个庭院。

“主人,您订的仔鸽到了。”奴隶恭顺地说,“这些都是刚出生的幼崽。”

赫伦当然记得这些鸽子。当年为了圈养信鸽,他可没少费心费力。只是他并不擅长养鸽,或者这些鸽子太无情无义。它们刚刚会飞,就被天空勾走了,一个也不剩。

“退了。”赫伦瞥一眼说。“懒得养这些叽叽喳喳的东西。”

奴隶为难地僵在原地,他不太能把握主人的喜怒无常。

卢卡斯走过去,伸出食指钻进笼缝间,雏鸽柔软的喙在指肚上轻啄一下。

“我替您养。”他用指头轻点雏鸽的头,“我会养鸽子。”

“你会养这些?”

“不瞒您说,我养过很多动物。”卢卡斯的神色可谓骄傲,“鸽子、狗、狮子、刺猬我都养过,连埃及的猩猩我都养过。我还学了它们的叫声。”

赫伦怀疑地看着他。

卢卡斯脱臼似的垂下双臂,将胸膛捶得咚咚作响,还时不时用手挠挠肩膀。在赫伦呆愣的目光下,他龇牙咧嘴地蹒跚几步。那不似人态的模样,着实让旁观者可惜他帅气的容貌。

站在旁边的奴隶瞅他一眼,拼命憋着笑,肩膀微微颤抖。

“这就是埃及的猩猩。”他恢复了人的姿态,一本正经地说。

“还有……”他努起双唇,从鼻腔里发出深沉的“咕咕”声,像是从腹部直蹿到喉咙,产生多个器官的共鸣。

“这是鸽子叫。”

他把两根小拇指搭在下唇,双唇快速地动弹。啭呖的鸟啼响起,足够以假乱真。那是清脆而尖利的,完全不是他平时的声音。

赫伦甚至感觉有群鸟飞来、在拱顶旋绕。

奴隶不再憋笑了,他惊诧地看着卢卡斯。从人的嘴里发出逼真的鸟叫,效果无疑是惊人的。

“我的天啊卢卡斯!我看过这种表演,但这个特别少见。没想到你居然会……”赫伦惊呆了。“你学了多长时间?”

“早就不记得啦!”卢卡斯挑了挑眉,“我的父母是看管动物的奴隶,大概我脸上的绒毛还竖着的时候,就开始模仿动物叫了。”

赫伦愣愣地盯着他,像要看穿他的胸膛。他无疑是惊喜的,只是此时口技绝佳的卢卡斯显得极其陌生。他感觉和他还是初次相见,尽管和他已经跨越过两次生死。

“卢卡斯,”他说,“我像刚刚才认识你。”

“您并不需要去花时间了解一个奴隶,我的主人。”卢卡斯笑着说,“您只需要享受贵族该享受的就好了。”

日子就这么平顺地渡过。赫伦专门去趟族陵、掘开查看克奥佩拉的墓位。意料之中的,里面除了森森白骨什么也没有。他没抱什么希望,但也着实失望一把。

雏鸽的绒毛渐渐厚实起来,它们被圈养在后方的空地上。灰白的前脯可爱地耸起,红爪健壮有力。最重要的是,没有一只逃跑的。这得益于卢卡斯的精心饲养和训练。

赫伦坐在高台的大理石栅栏上,双脚空荡荡地垂下,正对在地上吃食的鸽子。他没有恐高的毛病,气定神闲地朝地上撒玉米粒喂鸽子。

卢卡斯来到空地,一眼就看到栅栏上的主人,慌忙喊道:“您这个姿势就像要跳下来似的。我敢保证,如果动作大一点,您肯定会摔到地上受伤的。”

赫伦平淡地瞧他一眼,没做搭理,若无其事地撒玉米。

卢卡斯叹口气走到高台下,时不时抬眼看看赫伦的安危。

一个奴隶走到高台,对着赫伦的背影说:“主人,门外有一对母子要找您。”

赫伦动作一滞,把手里剩余的玉米全部撒出,胳膊一撑就翻身跳到高台上。

台下的卢卡斯吓出一身冷汗。

“他们报上姓名了吗?”赫伦拍拍衣袍的灰尘问。

“嗯。那个儿子叫布鲁图斯,母亲叫格奈娅。”

和当年一样,冤家准时地重现了。

“我亲自去迎接他们。”赫伦一字一顿地说。

他特意换上待客用的华贵托加,去了中庭。那里是接待客人的地方。

这一次,他的态度截然不同。他想要去了解他们。

当初,他在听说母子俩来找他时,就大动干戈地把他们轰出去。他无法将父亲的情妇奉为上宾。

而再次见到他们时,便是被宣判为“非法继承人”的那天。

坚硬的大理石中庭,摇曳着一抹绚丽的红,那是格奈娅的裙袍。她的指甲和嘴唇永远是明艳的红,眼角被墨线描绘得上挑。她是不可置疑的漂亮,甚至算妖艳,密集的红色没能掩盖她本人的光彩。浅咖色的眼瞳向来含情脉脉,偶尔闪过的精光使她显出本有的乖戾。

“我是你父亲生前的朋友。”她说,“我想来他的家宅悼念他,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按照礼节,她本应该走在儿子的身后,但她先他一步。

“噢!我不得不说……”她挑起一边细眉,“你和你的父亲长得非常像。”

赫伦冲她虚伪一笑,抬头撞上布鲁图斯看过来的视线。

布鲁图斯没有继承格奈娅的美貌,他相貌平平,毫无可圈可点之处。他瘦弱而矮小,蓬乱的黑发打着卷,下巴总是收敛着,紧紧闭合的嘴唇薄如刀锋。这使他的下半张脸经常处于阴影之中,有种阴森沉郁的气质。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手腕上戴一串红宝石手链。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像个女孩似的挽着格奈娅的手臂,沉默寡言。

赫伦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心里暗自惊诧。

第10章:别样瞬间

在罗马,社会阶层是按财产划分的。平民通过取得十万第纳尔,可以成为骑士;如果财产超过二十五万第纳尔,就是元老阶层。

布鲁图斯属于骑士阶层,是低等的贵族,位列于元老之下。

赫伦举行丰盛的晚宴来招待两人。

餐室中央摆着餐桌,三面环放的沙发围成半个方形,贵族们就趴躺在沙发上吃晚餐,面前铺着银盘和餐巾。他们喝光杯里的酒,就把酒杯高举,示意奴隶倒酒。

躺着吃饭,是尊贵身份的象征。平民们只能坐在椅子上吃饭。

奴隶端着美酒来回穿梭,肩上搭条毛巾,随时准备为他们倒酒和擦手。

赫伦躺在两人中间,用勺子挖出一坨鱼酱。

格奈娅欢快地舞着勺子,她盘里的鱼酱被刮得干净,露出明亮的银面。

她喝了很多葡萄酒,脸颊泛起潮红:“普林尼真是能干,为你留下这么大的房子和这么多钱。我敢说这种鱼酱是我吃过的最贵的。”

赫伦没理会这句试探性的奉承话,只是应付地轻笑。

格奈娅撇撇嘴,用莴苣叶卷起烤肉,慢条斯理地咬下去。

布鲁图斯瞥见她的银盘已空,挖起自己的鱼酱拨到母亲盘里。他不怎么吃东西,面前的食物还很完整。

赫伦瞪了奴隶一眼。奴隶心领神会,连忙为她添加食物。

“父亲为我留下很多,可我连他的样子都不记得。”赫伦说,“我一直和母亲生活,成年后才搬到这里来。”

听到“母亲”,格奈娅神情不太好了。

她咂一下手指,故作难过地说:“听说她得病了。哦,真是遗憾……不知道医生怎么说呢?”

赫伦装傻充愣,“我也不知道,她从不跟我提她的病情。父亲死后,她一直穿黑丧服,从不着鲜艳的颜色。她对着神龛为他祈祷、和他的灵魂交流。她是个好妻子,不是吗?”

格奈娅硬生生地吞下烤肉,赌气似的灌口酒:“她真是个好妻子,普林尼的仕途顺利有她的功劳。不过……”

她的手沿着杯口轻轻抚摸,语气轻柔下来,“更多在于他本身的才华。”

赫伦察觉到她的变化,故意轻蔑地说:“他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他骗了妻子的嫁妆,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是个像蛇一样冷血的人。他只是空有才华,内心一定像毒虫一样……”

“噢不……他只是性子无常罢了,我了解他。他很有政治才能,也很会赚钱,长得就像阿多尼斯一样英俊。”

她的手指轻颤,“他非常完美……”

咣当一记声响截断她的话。

布鲁图斯打翻了酒杯,他讪讪地收回手,重重地低垂着脑袋,表情不明。

赫伦瞥见他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小片血迹,像幽影般一闪而过。

奴隶赶忙为他奉上新杯子、擦净地上的酒渍。

“不提那个家伙了。”赫伦笑着说,“他留下这么大的家业,说实话我也很头疼。我想应该会有不少人觊觎我的家产。”

格奈娅眸色一变,心虚地轻咳一声,“怎么可能……你可是波利奥的家主,是高贵的普林尼唯一的儿子。”

她僵硬地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喝口酒。

这时,奴隶端出新烘烤的面包。一股麦香交缠奶香的气味如焰火般点燃在餐室。

奴隶用长刀将面包切片、奉给三人。

布鲁图斯端起银盘,闭着眼睛闻了闻。

格奈娅瞧他一眼,严厉地说:“布鲁图斯,吃东西前不要闻,这样显得你很贪婪。”

布鲁图斯的手无处安放,他低头闷声说:“对不起,母亲。”

“真正的贵族不会露出贪婪的样子。”格奈娅毫不顾忌他的脸面,“至少普林尼就从来不会这样做。”

布鲁图斯将头近乎要低到颈窝里。

晚宴结束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赫伦送母子两人来到中庭。

格奈娅喝了太多酒,她脚步打晃,布鲁图斯搀着她的胳膊。

她抬手抚摸大理石柱,醉醺醺地说:“这里就是波利奥……”

赫伦朝奴隶使个眼色,奴隶拿根羽毛上前。她配合地张嘴,羽毛扫过她的喉咙眼,她低头呕吐在陶罐中。布鲁图斯轻拍她的后背。

好不容易吐完,她擦擦嘴,抬头凝视着赫伦。

她突然一笑,挑逗地掐了掐赫伦的脸,红指甲有意无意碰触他的唇角。

布鲁图斯慌忙拉回她的手。

母子俩摇摇晃晃上了马车。

“记住他们的住址。”赫伦小声吩咐马夫说。

马夫轻轻点头,扬起手中的马鞭。马车在暗沉的路上踽踽独行。

赫伦使劲擦了擦脸,一脸嫌弃,好像这样能把格奈娅留下的气息擦掉似的。

他长呼一口气,一转身差点撞翻一杯牛奶。

“卢卡斯?!”他惊诧地接过杯子。

“您刚喝过酒,我想您需要这个。不过您这个表情……”卢卡斯笑得欠扁,“就像看到当年庞贝城的火山爆发一样。”

“滚!”赫伦喝口牛奶,径直朝后走去。他刚走几步就顿住脚步,偏过脸说:“跟我到后院去喂喂鸽子。”

两人并肩来到后院,坐在台阶上。

卢卡斯将米摊在掌中,有鸽子主动来啄食。

赫伦则像渔夫撒网似的把米扔出,哗啦啦地掉落一地,甚至砸在鸽子身上。

鸽子被这大米流弹吓得四处乱跑,急促的咕咕声立刻响起。

卢卡斯转过脸盯着赫伦,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声。

“它们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不跑?”赫伦慢悠悠地说。

“我用绳子把外翅的羽毛绑起来了,鸽子飞不了。”卢卡斯说,“它们在这里生活久了,会把这里当成家,就算解开羽毛也不会逃跑。”

赫伦把手里的米悉数撒出,拍了拍手。他的胳膊横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腕无力地下垂。

卢卡斯能听见他绵长的呼吸,还能闻到他衣服沾染的淡淡酒气,有清香的葡萄味。

“您今天不太对劲。”卢卡斯紧盯着他说。

赫伦慢腾腾地喝口牛奶。“我挺好的。”

他的声音沉闷得像生锈的钟鼓,没有去看卢卡斯的眼睛。

卢卡斯严肃地看他一会,把视线转移到鸽群上。

“不对。”

许久过后,卢卡斯开口,“鸽子少了一只。”

“少就少了呗。”赫伦无所谓地说,“说不定挣开绳子飞了呢。”

“这很奇怪。”卢卡斯摸摸下巴,“已经绑了挺长时间了,鸽子也很驯服,怎么会逃跑呢……”

“这些动物哪有什么人性。”赫伦站起身来,“它们只会遵循本能和兽性。”

“就算是动物,养久了也会和人产生感情。”

赫伦居高临下地瞧他,“随你怎么想。”

他扯下沉重的外袍,毛躁地团成团,扔给坐地上的卢卡斯。

“给我洗了,用豆蔻熏香。”

外袍太大,套住卢卡斯的头。他透过一层衣料,朦胧地看到赫伦。

他的主人抓抓头发,抬脚离开空地,脚步是罕见的紊乱。

“果然不对劲。”卢卡斯望向他的背影说。

他捧起外袍,凑近闻了闻,摩挲着柔软的料子,端详上面的纹路。

他是如此仔细,以至于能看出衣缝组成的网孔、细小得可以忽略的衣面球。

他顺着丝织的方向抚摸,轻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手。

他看到一块淡淡的油渍,那是赫伦吃晚餐时沾上的。他用手指绕着油渍画圈,在心里想出无数个沾染油渍的场景。

他工整地叠衣,哼着快乐的调子走到中庭,拍了拍洗衣女奴的肩膀。

“波培娜,能教我洗衣服嘛?”他顿了顿,“还有熏香。”

女奴放下湿哒哒的手,奇怪地瞅他一眼。

……

已经到了盛夏,最后一丝凉爽被燥热吃尽。奴隶把冬天窖藏的冰块拿出,巧妙地用扇子扇出冷风。

罗马人的活力似乎被高温燃烧殆尽,不怎么出来走动。整座城陷入一片热烘烘的低迷中。

皇帝为鼓舞民众、提高税收,在圆形剧场举行盛大的角斗表演,命令所有角斗士必须参加。他希望以血腥的厮杀唤醒人们的干劲。

而他的确如愿以偿。

根据规定,卢卡斯也需要出战。

他站在镜前整理装束。

黑皮甲贴合地包裹肌肉,灰铁色的护膝绑至脚踝。他不疾不徐地绑右护臂,嘴里咬着绳带,和左手来回配合着。剑锋被他磨了很久,锋刃聚集晃眼的光。锋利的装束与他本人极其契合地交融。

他的主人特意过来为他鼓劲。

过去一段时间,卢卡斯一直穿奴隶的粗布短袍,赫伦很久没看到这样凶猛狠厉的卢卡斯了,险些忘记他本质的锋利。

“呦,角斗士穿上他该穿的衣服了。”

赫伦走进他的房间,双手抱臂依靠门框。他的半张脸在回廊的阴影里,露出的眼睛微微下垂,看似漫不经心地调侃。

“其实这套装备可不怎么舒服。”

卢卡斯咬着绳带缠绕手腕,声音颇为含糊。

赫伦走过去。他看到黑带交叉绑到卢卡斯的小臂,皮被肤勒得鼓起。泛青的血管有力地凸出,纵横在强健的肌肉之间。

他伸出手,把绳带从他嘴里拉扯出来,在卢卡斯的惊异目光下兀自替他绑绳带。他很耐心地缠绕,纤长的手指变戏法似的动弹,十分文雅。

“我说……你可别死了啊。”

赫伦抬眼瞧他,眉眼调笑地弯起。他没有丝毫紧张。

对于这场竞技,他是胸有成竹的。

当年,正是因为卢卡斯在这场角斗中一鸣惊人,他才花大价钱买下这名身价颇高的角斗士。

两人距离很近。卢卡斯能看到黑眼睛里倒映的自己,有被镌刻在黑曜石上的错觉。突出的眉骨在眼皮上留下阴影,像描画了眼影一般;睫毛为他的眼睛描上墨线,那是一种视觉错乱造成的美。而即使是抬眼的动作,也没有露出太多眼白。

而正是这双黑白分明的眼使赫伦的五官更俊美了。

每个人都有特别的瞬间,在这些瞬间里比平时的样子都要美。神奇的是这种陌生的美正是源自于这个人,使得旁人眼前一亮的同时多了份爱慕的熟悉。

卢卡斯觉得喉头一干,口腔里像烧把火般焦躁。

第11章:不该有

圆形剧场热烈得像浇了油的火,仿佛大理石是火做成的。

皇帝的观赏位无疑是最佳的。他头戴桂冠,能清楚地看见角斗士隐蔽在头盔里的眼睛。他扫一眼人声鼎沸的剧场,满意地搂住身旁的妻子。

赫伦与身着华服的贵族同席,位置虽比皇帝略逊一筹,仍能看清角斗士的五官。

他松散地躺靠着,懒洋洋地剥落手中的葡萄皮。

一杯葡萄酒递到他眼前。酒面微微晃动,看得出拿酒杯的手在颤动。

他斜斜看去,一个红发碧眼的姑娘坐到他旁边。

“这杯是加了冰的……”她面颊泛红,声音细弱得像一碰即断的蚕丝。

她叫菲碧,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她的五官不算美,皮肤像羊脂膏般滑嫩,再加上体态丰腴,整个人像一颗莹白的珍珠,有种令女人也欣赏的细腻和温柔。

可她的家境绝不像她的相貌那样平凡。

她的母亲斯兰夫人是皇帝的妹妹,父亲官居高位。很多贵族为了丰厚的嫁妆狂热地追求她。

“荣幸之极。”赫伦朝她笑笑,礼貌地接过酒杯。

菲碧的脸又红上一层。她的手紧攥前襟,试探地向他坐近了些。

赫伦呡上一口,赞美道:“很醇厚,完全没有酸涩的味道。”

“你喜欢就好。”菲碧局促地十指交叉,“这酒是从高卢进口的,我还放了蜂蜜……”

赫伦淡淡地望向她。她立刻垂下头,双手不住地搓摸。

场上的搏斗进入尾声,喜闻乐见的一死一伤。受伤的那个挥舞刀斧,绕着场子高声呼喊,尽管手臂在汩汩出血。他死去的对手被人拖下沙地,在黄沙上画下一道直直的血痕。

菲碧拿起短刀和苹果、仔细地削皮。她平时很少削苹果,总是交由奴隶之手。

但她想为赫伦动手,也想借此展现自己的温柔贤惠。

新一轮搏斗旋即而至。

卢卡斯从铁门走出,紫盾和利剑明晃晃的。他朝赫伦轻点下头。

赫伦轻呡着酒,用平静的微笑回应他。

对于赫伦来讲,这是一场胜负已知的角斗。

卢卡斯的对手是色雷斯人,持短匕和方盾,以速度和技巧而闻名。

色雷斯人幽灵般闪跳上前,他将匕锋隐蔽于手肘之下。卢卡斯将短剑横在前胸抵御,隐藏的短匕滑过剑锋刺来,摩擦砥砺出尖锐的利声。

紫盾和短匕狠狠交击,那匕锋太利,在紫盾上拧出齑粉。

卢卡斯反手握剑,划一道弧线刺向色雷斯人的后脖。色雷斯人猛地弯腰躲避。他重心太低难免不稳,卢卡斯屈起膝盖、重击他的肋骨。

酸胀感使色雷斯人失力,他就地翻滚、喷出一口气雾般的血。

第一回合已出胜负。

人们为卢卡斯叫好,呐喊声肆无忌惮地荡漾开来。

“他是你的角斗士吗?”菲碧把光溜溜的苹果切块,盛在银盘里。

“他表现得非常勇猛。”她又用牙签挑起一块递到赫伦手边。

赫伦用酒杯口抵住嘴唇。他盯着场上,没有留意到她细腻的举动。

菲碧不太甘心。她颤巍巍地抬高苹果、递到赫伦嘴边。

赫伦瞥她一眼,很给脸面地咬掉了。

台下的卢卡斯瞥到这一切。

第二回合开始。

这一次,卢卡斯先发制人。

剑光疾速刺向色雷斯人的心脏,卢卡斯太过急切,剑法颇为不稳。

他的胳膊没有防护,暴露弱点。色雷斯人眸色一亮,短匕如复仇冤魂般刺穿他的手肘。

赫伦奇怪地皱起眉。

这是不该有的场面。上一世,卢卡斯的胜利用时极短,而且毫发无损。

卢卡斯右臂失力,短剑掉落在地。色雷斯人趁机跟紧,屡次用匕首袭击他心脏的位置。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刀尖距离皮肤仅毫厘之差,他能感觉到胸前凉凉的刀风。

“卢卡斯!”赫伦冲到栏杆前,呼喊他的名字。

卢卡斯忽然顿住,刀尖就那么刺入。他忍痛用紫盾撞击匕首。

这种自毁式反击,使他的胸口破开一道血口。匕首被他撞飞、旋转着掉落。此刻两人都失掉了利器。

他们丢掉盾牌近身肉搏,拳拳到肉。这是卢卡斯的强项,他很快抢回主动,捕捉到空隙,用拳头猛击色雷斯人的下巴。

色雷斯人头晕眼花地败退。趁此时,卢卡斯捡起短剑,稍作瞄准后甩出。

短剑如车轮般碾压过空气,噌一声钉入色雷斯人的喉咙。

赫伦舒了口气,紧抓栏杆的手松下来。

卢卡斯摘下头盔,濡湿的金发黏在眼帘上,鲜血像红丝缎般裹到腰部。

他粗喘着望向赫伦,整张脸像洗过一样湿漉漉的。

和所有的胜利者一样,卢卡斯得到丰厚的奖金。奖金归他的主人所有。

他潦草地包扎伤口后,和其他胜利者走进城街、接受人们的欢呼。这是皇帝的旨意。

角斗士大多为卑贱的奴隶,平日里被公民轻视,唯有此时可享这稍纵即逝的荣光。

强壮的肉体密集地涌入,像蛇一样粘腻,带着腥腥的血味,威猛的男人格外富有魅力。

卢卡斯身上落了花瓣。有大胆的女人上前,搂住他宽厚的肩、亲吻他的汗水。她抚摸他的胸肌、挑逗他的腰胯。

卢卡斯不耐地把她拨开。

华贵的轿子由奴隶抬着、跟到他身边。

卢卡斯有所察觉地侧过脸,秀美的五官就那么冷不丁地闯过来。

赫伦撩开帘子,与他对望。

“看来我的角斗士魅力四射啊。”赫伦调侃地笑着。

卢卡斯没来由地有些心虚。“您……您收到钱了吗?”

“收到了。”赫伦指了指轿帘,“上来吧!算我赏你的。”

卢卡斯在满街震惊中与主人同乘轿。

从来没有奴隶有这等待遇,他们只有抬轿的资格。

两人胳膊相贴坐到一起。赫伦身上的豆蔻香同卢卡斯的血气交缠。

这种由一烈一柔的味道混成的怪异气味,使卢卡斯有种无法言明的满足感。

他偷偷瞄向赫伦。

赫伦没穿外袍,只穿白色的内衬衣,露出白皙的手臂。在昏暗的轿子里,他的皮肤色泽柔和。

卢卡斯像被蛊惑一样,他的目光顺着线条向上、一直到洁白的脖颈。

他觉得非常热,不自然地往边上挪去些。

赫伦从杂物里剜出一盒药膏。他用指头挖出一坨,“把绷带拿掉。”

卢卡斯扯下潦草的绷带。一道伤口横在家印上方,形状像一把伞。

“那色雷斯人是想剜了你的心脏的。”赫伦一边为他涂抹药膏一边说。

他的手指磨蹭卢卡斯的胸膛。卢卡斯感到疼痛、以及本不该有的麻痒。

“这很正常……”他闷闷地说,“我和他只能活一个……”

“其实你今天还能表现得更好。你的实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卢卡斯想到了什么,眼里光色一暗。

赫伦上好药,羡慕地按了按卢卡斯的胸膛,“你的身材简直完美,应该有很多女人为你倾倒。”

他笑着抬头瞥了卢卡斯一眼。

“我的天!卢卡斯,你的脸红得像蒸熟了的大龙虾!”

卢卡斯讪讪地坐直,将脸撇到一边。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害羞的样子。刚才在街上真是难为你了……”

赫伦收起盒子,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

卢卡斯紧抿着嘴,没有出声。

回到家,主奴两人下了轿子。

赫伦走到外墙角,看见一根白色羽毛突兀地躺在那里。

墙外出现后院才有的鸽子羽毛,无疑是匪夷所思的。

他凑近些蹲下,发现拐角处有个用丝帕包起的球,上面沾染了斑驳的血迹。

他心里一紧,挑开包裹很紧的丝帕。

里面是一只死去的鸽子,或者说是人心残忍的牺牲品。

鸽子的肚子被剖开,蠕虫一样的细肠被拽出,整齐地盘在地上。鸽子大张着嘴,黑豆般的眼睛圆睁,诡异地坐在自己的肠子上。它细弱的脊骨分明可见,微小的五脏已经腐烂。

赫伦头皮发麻。

一股凉意从后背冲到他的头顶,如幽暗的鬼魂用骨手抚摸他的背脊。

“这应该是那天少掉的那只鸽子。”卢卡斯一脸惊骇,“它就像是被人活着剖腹的……”

赫伦突然想起布鲁图斯手腕上的血迹。

鸽子消失的时候,就是布鲁图斯赴宴那天。丝帕的价格昂贵,只有贵族才会用。而这几天进出后院的,就只有他们母子两人。

他猜到了凶手,沉默地站起来,脸色发白,脚步晃荡一下。

卢卡斯扶住他,“您没事吧?”

“我没事。”赫伦擦去额头的冷汗,“卢卡斯,从今天开始教我搏斗吧。”

“为什么?!”卢卡斯莫名其妙。

赫伦指指鸽子,“我想保护自己。总有人的灵魂像魔鬼一样扭曲,不是吗?”

卢卡斯看着惨死的鸽子,沉重地点点头。

第12章:月下打架

最热的时节已过,罗马人如得赦免般迎来些许凉风。人的活动多了起来,商贸流通也频繁了些,被骄阳驱散的活力重又得返。

加图索穿着斗篷来做客时,赫伦正慵懒地睡在躺椅上,缓缓摇动。

他刚泡过澡,水珠从发尾嗒嗒滴落。奴隶用竹条挑起他的长发搭在椅背上,他双眼紧闭,躺在穹顶下的光斑处,晒干身上的水汽。

他没有睁眼去瞧,光靠听就知道加图索来了。

只有他在走路时才会咣咣当当,那是硬物相撞的清脆声。他习惯在腰间挂些奇奇怪怪的小什物。

加图索叫了表弟一声。赫伦眯缝眼睛装睡,没理会他的呼喊。

加图索绕着躺椅走两圈,突然掏出腰间的墨笔,阴笑着瞅瞅表弟的睡脸。他猫着腰凑近,胖脸紧张地攒成一团,试图在赫伦的额上画一只小黑猪。

赫伦瞄见他缩水似的五官,忍着笑意向后一压,以毫厘之差躲开。

加图索一愣,右手悬在空中,被突然睁眼的赫伦一把夺下。

紧接着,一笔浓黑的墨线就现身在加图索脸上,从额角直奔到下巴。

“你骗我?!你这个混蛋!”加图索惊慌地捂脸,恶人先告状。

“无聊的把戏。”赫伦把笔一扔,墨笔咚地跳进天井。

“你已经是个要当父亲的人了,加图索。”

“有本事你就不要做这种幼稚的报复!”加图索抹一把脸,墨迹被晕开。再加上他一身黑衣,就像被炭火熏烤过一样。

赫伦指着他哈哈大笑,捂起了肚子,“你去天井照照现在的德行……你就像一只被烤焦了的西班牙睡鼠!”

加图索气鼓鼓地来到天井边,表情一愣,幸灾乐祸地说:“你家天井里的水被你弄成墨水了,我可怜的小表弟。”

赫伦一惊,赶紧跑过来看。乌黑的水在天井里摇晃,像下水道的污水。

“你难道没听说过那句响彻罗马城的话嘛?”加图索神秘地笑着。

“什么话?”

“魔鬼的引路者终将被魔鬼引路。”

“我乐意。”赫伦双手一摊,“最起码现在你的脸是黑的,这让我非常开心,远超于天井变黑的痛苦。”

加图索气结,圆脸被憋得通红。

赫伦让奴隶清洁加图索的脸。

用清水洗净墨迹的确太难,奴隶只好把橄榄油涂他脸上,再用刮片慢慢刮下来。加图索像被刮掉一层脸皮,疼得连热水都不敢碰。

为了表达微乎其微的歉意,赫伦请加图索吃烤火烈鸟舌。

这是昂贵的怪异美食,极受上流人士的追捧,尤其是加图索这样特立独行的有钱人。

“苏拉怎么没和你一起来?”赫伦斜躺在沙发上,看到加图索嘴角的酱汁,给他递张餐巾纸。

“她快要生产了,医生让她不要多走动。”加图索喜滋滋地说,“她每天都在神龛前祈祷,希望为我诞下健康的子嗣。”

赫伦瞧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在家照顾她、还跑到我这个混蛋的家里做什么?”

加图索贼贼地笑着,“我最近吧……遇到点麻烦……”

“不借。”赫伦斩钉截铁。

“不是借钱!唉!”加图索无奈,“是我经商的事在元老院走漏风声了。”

赫伦抬起头望向他。

“你也知道,元老不能经商。虽然他们都在偷着干、还厚脸皮地揭露别人的丑事……”加图索有些愤然。

“你被人告发了?这会影响你的仕途吗?!”赫伦皱起眉头。

“这倒不会,我做得很隐蔽……”加图索说,“但我手头的这单生意是做不成了。我就想让给我亲爱的表弟做……”

“我可没闲时间去折腾这些东西。”赫伦松口气的同时表示拒绝。

加图索停下舞动烤串的手,一嘴油腻地凑近他,“你还没听我说完呢!这单生意很有油水可捞……”

他擦擦嘴,“我在西西里和一个进口商谈了笔丝绸生意。”

“丝绸?!元老院不是下令禁止进口丝绸了嘛?”

“根本禁止不了……”加图索神秘地说,“丝绸供不应求,商人们都偷偷进口,谁会放过这么赚钱的生意?!”

“那你卖给谁?你可是连身份都不能亮出来。”

“嘿嘿……”加图索笑两声,“我和别人合作。我负责进货到罗马,他帮我卖给零售商,成本和利润都是平摊。当然,必须得借他的名义才行。”

赫伦冷哼一声,打个哈欠,“我现在还不怎么缺钱。”

“安于现状的蠢蛋!”加图索小声骂他,“我的合作人比你年龄还小,他都知道赚钱养家,年纪轻轻已经是骑士了。”

“这与我无关。”

“我的傻弟弟!你知道布鲁图斯吗?他可是有名的小富豪。我敢保证,全罗马最少一半的进货商都与他有过交易……”

赫伦如被电击般腾一声坐起,“布……布鲁图斯?你在跟他合作?!”

“正是。”加图索点点头,“他是年轻的零售商,做生意很有信誉,可以说是前途无限!”

赫伦若有所思,良久才开口:“好,这生意我接了。”

加图索端起酒杯碰碰他的空杯子,油腻地笑着,“别忘了我这个表哥就好……”

加图索仗着磨破皮的红脸,硬是蹭顿晚饭才走。走时还用纸包了一些火烈鸟舌和沙丁鱼,一言一行都十分欠揍。

葡萄酒后劲很足。赫伦染上醉意,觉得燥热气闷。他脱掉外袍,露出长至膝盖的内衬衣。

他光着脚,挑选两把锋利的剑去了后院。

他向卢卡斯学习搏斗已经有些时日了。

为了避免伤害,两人在练习时只会用锈钝的剑。

但今天他想来点特别的。

他几乎是小跑过去的,脚被地上的石子扎痛,甚至出了血,他并不在意。

他的动静太大,沉睡的鸽子被惊动,如遇天敌般紧张地飞起。

鸽子已经长大,翅膀宽厚,挨在一起就投下一大片阴影,好象一片乌云遮蔽了天空。

卢卡斯坐在阴影之下,嘴里还在咀嚼面包。他惊诧地侧过身,两只腮帮子可爱地鼓囊起来。

伴随着翅膀扑腾的哗啦声,赫伦暴露在月光下。

他的轮廓被镶成银色,衣袖被吹得翻飞。双手各持一把剑,剑锋沿光裸的小腿指向地面。

他的气质如此优美而凌厉,像扇贝的孕珠一样生生嵌入这个疲惫的世界。

卢卡斯口中的面包卡在喉头,死活咽不下去了。

“卢卡斯!跟我打一架!”赫伦兴奋地大叫,嗖地扔去一把剑,被卢卡斯僵硬地接住。

赫伦双手握剑向卢卡斯狂奔,像一只纯银的箭矢,扬起一路尘土。

他几乎是跳到卢卡斯面前,挥剑就砍,混乱得毫无章法。

卢卡斯横剑挡住他的进攻。

一蓝一黑两双眼睛紧迫地对视,中间仅隔着十字交叉的剑锋。两张脸距离极近,气息得以交融,呼出的热气纠缠在一起。

两人僵持一小会,卢卡斯紧抿的唇又松开,主动放弃了抵抗。

赫伦紧追而上,使出全力乱挥。他空门大开,不懂什么防御。

卢卡斯脚步紊乱地后退。

他有一万个机会反击,把赫伦轻易擒拿。但他没有这么做,也没有这么去想。

赫伦砍累了,停下手,用剑撑着地喘息一会儿。他将凌乱的额发拨到一边,坏笑地盯向卢卡斯,内衬衣被风吹鼓起翻滚。

“卢卡斯……”他揶揄道,“你是被阉了嘛?!”

卢卡斯浑身一抖,眼里迸出萤火虫般的光亮。

他低吼一句:“主人……”

赫伦低低地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给我像个男人,卢卡斯。”他拿起剑指着他,“认真起来,让我好好感受你!”

这句话从赫伦口中溢出,像极了魔鬼的低吟。

卢卡斯像被点燃一般,握剑的手疯狂地发抖。一种滚烫的情绪爆裂开来,强闯进四肢百骸。他觉得血液在焚烧,产生类似火、太阳或岩浆之类的情绪,烧得他口干舌燥。

一种绝对禁忌的欲望升腾,他有了反应。而他非常清楚这是什么反应。

他知道只有一场爱到骨子里的性交才能纾解,或是杀尽千人后嗜血剔骨的快感。

他吞咽一下口水。

他拿起剑,寒光一晃闪到赫伦脸前,被赫伦一剑挥开。他能看见赫伦的黑瞳里倒映着自己,被笑意和水光浸泡着。

他的大脑空白,完全出于本能在打斗,那多少带点霸道的占有欲,下腹的热感让他面目扭曲。他越过了奴隶该遵守的规矩,很久没这样不受控制了。

两人短兵相接数次,剑锋相抵出刺耳的尖利声。卢卡斯毫不费力地转守为攻,陡然爆发的力量袭向赫伦,火星像花树一样绽放在两人之间。

灰铁色的锋刃危险地逼近,赫伦难以应对,踉跄着后退。

卢卡斯没有心软地追攻。

——他想征服他。

砰一声,赫伦的剑被打飞,飞旋着重砸在地。好不容易安定的白鸽惊骇地飞起,羽毛扑棱着簌簌落下。

赫伦被这猛击带晃了身体,脚步趔趄一下,就要摔倒在地。

卢卡斯叹口气,把剑扔掉、抱住了他。

——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两人肩并肩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们大汗淋漓,血液像沸腾一般,连呼吸都似乎带点血气。

赫伦紧闭双眼笑着,“我输了……”他呼哧呼哧地说。

他的褐发汗湿打绺,双颊是兴奋的潮红。汗水熠熠发亮,嘴唇也是。

卢卡斯歪过头看他。

“我也没赢。”他说。

片刻,赫伦眯缝眼帘凝视月亮,微笑地说:“卢卡斯,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西西里。”

第13章:特殊的奴隶

没过几天,两人就动身出发了。他们坐船去西西里。

双桅帆如大手般鼓起,口衔铜环的狮神镶在船侧,暗红色的木船漂浮在蓝海里,留下一道蓝白相间的翻水褶皱。

赫伦在房舱里睡醒,用冷水洗了脸,拖着脚步去了甲板。船桨整齐划一地摆动,奴隶和船员穿梭,船上很忙碌。

他看见卢卡斯坐在不远处,四周围一小圈人,哈哈大笑着。他知道他们在玩掷骰子,这是打发时间的调剂。

人群很快散去,卢卡斯端着盘子朝他走来。

赫伦盯着盘里的红色食物,“这次又是什么?”他问。

“生鱼片。”卢卡斯微笑着说,“刚刚打上来的鱼,非常新鲜,是那些船员给我的,没有门道的船客吃不到这个。”

赫伦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味道不错,就是滑腻腻的,像嚼着另一条舌头。”

“因为您没吃惯。”卢卡斯把盘子塞到他手里。

赫伦平淡地瞧他一眼,“你倒是很能跟别人套近乎,总能骗点吃的喝的。”

“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卢卡斯双手一摊,理所当然。

鱼片很快被消灭,卢卡斯笑嘻嘻地看着赫伦,一片都没有拿。

“快要下船了吧?”赫伦把空盘递给他。

“嗯,前面那个小黑点就是港口。”卢卡斯向前指去,“听说今天是酒神节,比花神节还要好玩。”

船是在下午抵达港口的,阳光正盛。卢卡斯为赫伦披上外袍,他们抓着绳链下船,走到沙滩上。

海浪像融化的蓝水晶,像有生命似的侵蚀金沙。

他们脱掉鞋站在海边,脚边流沙中有蟹脚和残缺的贝壳。天和海拼接在尽头,云一会成整幅漂移、一会被吹得分散。

天是浅亮的蓝,海是深沉的蓝,赫伦好像被蓝包围而身心澄澈了。在这里,黄沙绿树只是蓝的点缀。

而世界上所有的蓝似乎都在这里了。

赫伦转头去看卢卡斯。他惊奇地发现,卢卡斯的眼睛从没这么蓝过。大概是西西里的蓝投射进他眸中,加深了他的眸色。

“卢卡斯,”他忍不住开口,“你的眼睛真蓝,像绿松石一样。”

大大咧咧的奴隶有些害羞,近乎窘迫地垂下头。

他们没有乘马车,而是步行走进街道。

因为酒神节的缘故,狭隘的街道张灯结彩。人流如浪潮涌入,他们头戴花环,在灌满酒的皮囊外涂抹油脂。姑娘在街头舞蹈,人们畅饮、泼洒酒水,醉醺醺地唱歌,歌颂酒神巴克斯,祈求钱币滚滚,夹杂粗鄙氵壬秽的词语。粗俗的,放纵的,喧闹的,一切都是肆无忌惮的。

两人淋了酒雨,手里被强塞鼓囊囊的酒袋。

漂亮的女人衣着暴露,热情而奔放,丰满的腰肢弯成弧线,把路过的卢卡斯拉拽到台上。大概是他的角斗士气质吸引了她们。

赫伦幸灾乐祸地笑,他想看他手足无措的窘态。

女伴搂着他摆弄四肢,有点色情。她飞快地转圈,裙摆伞一样支起。最终,她转到他怀里,就那么躺下去。卢卡斯扶住她的腰,她妩媚地闭上眼睛。

围观的人群响起哄闹声。

卢卡斯僵直地站着。鬼使神差地,他又向赫伦看去。

他的主人满脸笑意,黑眼睛弯成小船,那多少带点看笑话的意思的。

卢卡斯心如灼伤般疼痛。

他闭上眼睛,在她满是香粉的额上落下轻吻。

挪步走下舞台时,他的脖子上多了一圈花环。赫伦扯扯他的花环,坏笑道:“你的反应还挺快,看来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卢卡斯强打起笑容,冲他一笑,重又低下头去。

“卢卡斯,我允许你娶妻的。我可不是什么苛责的主人!”赫伦戳了戳他的肩膀。

“我现在还不想娶妻。能陪您出来游玩、每天喂喂鸽子、偶尔去剧场搏斗,没有什么比这更完美了。”

……

日落之前,两人来到进口商的家。

有加图索的推荐,家主贺瑞斯设宴款待了赫伦。

贺瑞斯是个精明油滑的商人。他上了年纪,灰白发顽固地翘着,深陷的眼窝里嵌着冒精光的眼睛,使他像鹰一样敏感地捕捉钱的气味。

“我向神明发誓!”贺瑞斯向赫伦敬酒,撞出清脆的声音。

“这批丝绸是丝国产的,而且非常高档!”

“希望它的质量抵得上它的价格。”赫伦平静地说。

他撕下一大块腌肉放盘里,却一直没有吃。

“绝对的货真价实!”贺瑞斯满脸堆笑,“您是稳赚不赔的!丝绸上还有花朵的绣纹,这在罗马城还是头一回!我敢保证,贵族小姐们会为它神魂颠倒!”

赫伦没有讨价还价,很快就答应了:“我信任加图索,他向我推荐的进口商也值得信任。我想先订五十里弗,如果销量不错,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这是当然,波利奥大人!”贺瑞斯殷勤地为他倒酒,“要不是加图索推荐,我也没有胆量去和陌生人做丝绸生意!您也知道,元老院最近查得很紧……”

“风头这么严,你这丝绸买卖不容易做吧。”赫伦说。

“我们有专门的暗号,”贺瑞斯狡猾地笑着,“只要是禁止贩卖的货物,我们就叫它‘红琥珀’,合同和装箱上都这么写。”

“都叫红琥珀?”赫伦不解,“那你们怎么分辨呢?”

“根据价格来分辨。”他说,“像私盐,价格是48个第纳尔;丝绸的价格是110个第纳尔。如果合同标价是48,我们就会发私盐。不同种类红琥珀的价格差很大,没有人会怀疑。”

赫伦陷入沉默。他慢慢地晃酒杯,手指在杯壁搓摸,很久后才开口:“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请您尽管吩咐,尊敬的大人!”

“能不能发给我丝绸,但是在合同上标价48呢?当然,钱还是按照丝绸的价格来出。”赫伦晃了晃酒杯。

“这太容易了!只是在纸上改个标价而已。”

“千万不要发错货了。”赫伦提醒道。

“您尽管放心,我会亲自检查货物装箱。”贺瑞斯保证道,“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

两人谈完生意,赫伦把盘中未动的肉干用纸包起来。

贺瑞斯本想热情地送他去客房,被他婉拒了。

他走到后院的矮屋,一推门就看到了卢卡斯。

卢卡斯和这里的奴隶们挤着住在屋里。贺瑞斯对手下的奴隶十分抠门,连宽敞的住屋都不为他们提供。

小屋里热烘烘的,有股汗臭味。奴隶围在卢卡斯身边,众星捧月似的。

他叼着根稻草,叉着腿随意坐着,手里摆弄一根飞镖,有点粗野的流痞气。对面墙上挂一块破烂的木板,拥挤着不少根飞镖羽毛。

他抬头看到赫伦。在这污垢的矮屋内,他就像一颗明珠,被遗失在这不该在的地方。

卢卡斯收敛张扬的神色、显现出乖顺。他晃着身子站直,结结巴巴的:“……主人……”

“吃饭了吗?”赫伦掩着鼻子问。

“还没,贺瑞斯不给奴隶提供晚餐。”

“接着它。”赫伦把肉干扔给他。他打开纸包,惊讶地睁大眼睛。

“赏你的。”赫伦笑着说,“明天我们就回去。”

第二天,两人带着五箱丝绸上了船。

他们乘坐的是商船,条件比较脏乱,胡子拉碴的船员总苦着脸。这里没有殷勤的奴隶,吃食也是粗糙的面包和卷心菜。

所幸航程很顺利,船速也很快,两人很快抵达罗马。卢卡斯一路赶马车,总算赶在午饭前到了家。

奴隶们把箱子搬到中庭,赫伦命令开箱。

绣着牡丹花的红丝绸堆垛在箱中,明艳得像一团火。赫伦描绘着绣花的边缘,细腻的丝线有些冰凉,像融化的奶酪或是云朵什么的。丝绸非常高档,图案是鲜见的精美,赫伦十分满意。

他让奴隶去给布鲁图斯送口信,邀请他来家里做客、谈谈生意。

箱子里还躺着一张莎草纸,写着密密麻麻的拉丁文。他大略扫一眼,讲的是丝绸保养的方法。

他把纸丢给卢卡斯,悠闲地躺在躺椅上,让他读给自己听。

卢卡斯难为情地揪了揪头发,“我不识字……”

赫伦这才想起来他没读过书。

他用两根指头夹走纸张,边晃边说:“我手下的每个奴隶都会读写,这是最基本的素质。”

卢卡斯尴尬地红起脸,同时恼怒自己的薄脸皮。

那血雨腥风磨砺出的意志力,被赫伦短短一句话就击溃了。

赫伦看见他的红脸,淡淡地微笑,“不过……我可以教你认字。你要是有兴趣,我还能教你希腊文。”

卢卡斯受宠若惊。他本想通过下跪来答谢的,也应该这么去做。

所有感谢的话堵在喉头,待到出口时却变了:“您为……为什么要教我?”

赫伦晃着椅子,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因为对我来说,你是特殊的奴隶。”

卢卡斯像幻听似的僵立。

第14章:设局

布鲁图斯来谈生意时,赫伦正坐在高台的栅栏上喂鸽子。

鸽子咕咕地挨紧啄食,像一片沉到地上的云。头顶棉絮般的白云,脚底是浮动的白羽,他像一根细柱支撑这两个世界。

他的动作十分耐心,每次只扔一点点。他悠闲地喝酒,赤裸的双脚时不时碰一下,手边堆着冒尖的玉米粒。

布鲁图斯被奴隶带来二楼。

赫伦听见脚步声侧过头,从眼梢斜斜看他,微笑着招呼他过来。

布鲁图斯顿了顿,紧抿着嘴走去,神情严肃得近乎僵硬。

赫伦用酒杯口碰碰栅栏,发出轻快的撞击声,示意他坐上来,“怕高吗?”

布鲁图斯没有回应,只是轻飘飘地扫一眼鸽群,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嘴唇动了动,塌陷的鼻子上冒出汗珠,眉间的皱纹轻轻颤动。

“那就是怕了。”赫伦笑着跳到他身旁,朝他拨了拨玉米,“我喜欢鸽子,它们很可爱。没人会去讨厌这些小家伙,不是吗?”

布鲁图斯脸色泛白,小成缝的眼睛耷拉下来,眼珠左右乱晃。他握起拳头,盘踞在骨节的血管微微突出。

“我今天过来……是和您谈生意的。”

“啊对!让我们来谈谈生意……”赫伦晃了晃酒杯,“你看到庭里的丝绸了嘛?摸上去就像冰牛奶一样!”

布鲁图斯蜷起手指碰一下鼻子,恢复了镇定,“它的价格应该等同于黄金。”

“猜猜它的进价,布鲁图斯。”赫伦故作神秘地说。

“我敢保证最少要90个第纳尔。”

“哦你猜错了。”赫伦竖起食指在他脸前摇了摇,“不过这并不怪你,那个进口商只给我一人开出特价。告诉你吧,我的进价只有48个第纳尔。”

“这不可能……”布鲁图斯震惊地说,“丝绸的价格绝不可能压到这么低!”

“可事实正是如此。丝绸在丝国卖得并不贵,在罗马却成了黄金。我的进口商很有渠道,也非常谨慎。最近禁令实行得这么严,他只敢和合作很多次的熟人做生意……”

“可您从没有经过商……”布鲁图斯疑道,“单是这笔生意还是加图索推荐的。”

“我是没经过商,可是我姓波利奥!”赫伦重重咬字,狡猾地笑着,“普林尼给我留下不少家产,其中也包括可靠的供货商。我只是沾了他的光而已,这或许是……血统的优势?”

布鲁图斯像哑鸟一样噤了声。他的脸颊泛起青灰色,下巴痉挛似的抖动,像听到了什么魔鬼的名字。

片刻,他缓缓开口:“我需要看一下您的订货合同。请原谅我的疑心,毕竟合同是以我的名义签署的,我不希望有不必要的闪失。”

赫伦仰头把酒喝光,慢悠悠地将合同拿给他。

布鲁图斯看得非常仔细,目光在每一行停留,甚至来回翻看。他的眼光像锯子一样,要把每个字母都砍锯分解,认真得像要把它们抠掉、吃进嘴里。

“红琥珀?”他疑惑道。

“这是暗号,我们用红琥珀代表丝绸,为了安全。”赫伦笑笑。

布鲁图斯想了一会,把合同叠好还给他,说:“进口商的做法很聪明。”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赫伦说,“我不希望和你共享这个进口商;也就是说,我不希望你越过我去和他做生意。你也知道,我也是要赚钱的,如果你们直接合作,我可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请您放心!这是商业的规则,牵扯到我的诚信,我是绝对不会去打破的。”布鲁图斯恳切地保证。

他缓缓弯下腰,头颅驯服地低垂,五指规矩地绷紧贴在两侧。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让赫伦想起加图索家那只很通人性的狗。

“噢,我当然相信你!”赫伦拍拍他的肩,“你可是以信誉闻名的零售商,不然我也不会冒险把合同拿给你看了。”

两人查点完财物,布鲁图斯没有多停留。他拒绝了赫伦的晚宴,带着五箱丝绸就匆匆离开了。

赫伦侧躺在沙发上,银盘里堆满了食物。他格外开心,葡萄酒喝了不少,有点醉酒的慵懒派头。奴隶为他倒酒,他用餐刀把面包剖开,挤上沙拉酱,铺上几叶苣头菜和鱼子酱。

他吃东西很缓慢,姿势也十分优雅,确保手不沾油、嘴不掉屑。

卢卡斯掌灯走进餐室,吹灭灯罩内的蜡烛。

赫伦躺着看他,高举酒杯说:“卢卡斯,来尝尝这些。”

他伸出脚尖点点身边的空地,小腿和膝盖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出来。

卢卡斯不太自然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躺下。

“奴隶是不能背对主人的,转过身来。”赫伦命令道。

卢卡斯翻过身,看到赫伦的嘴唇被酒杯口紧抵,眼角微微发红,眨眼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目光挪走,飞快地喝一杯酒下肚。

“您为什么要欺骗布鲁图斯呢?”他问,“装箱上的单价是48个第纳尔。可贺瑞斯家的奴隶告诉我,您谈成的价格是110个第纳尔。”

赫伦挑起一边眉毛,“看来我有了一个灵通的信息使。”

“那个奴隶服侍您和贺瑞斯的晚宴,他无意间听到了。”卢卡斯闷闷地说,“您损失太多钱了。您是不是……想帮助布鲁图斯大赚一笔?”

他低下头,越说声音越小,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在给他送钱,而且是很多钱。”赫伦不以为意。

“光是一步丝绸,您就损失了62个第纳尔。可一只装箱里就有70步……”卢卡斯有些激动,“我不得不说,您就像失去了一座大理石豪宅,就是为了那个弱不禁风的布鲁图斯……”

赫伦笑道:“你好像很担心我?”

“噢,您是我的主人……”卢卡斯低声说,“我的吃喝用度全仰仗您的赐予。我必须要担心您和您的波利奥……”

赫伦自顾自地呡着酒,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卢卡斯撕掉一块面包,味同嚼蜡地啃着,像嚼着一团湿棉花。他难以下咽,只得喝一大口酒,把面包硬生生灌进喉咙。

“不喜欢嘛?”赫伦放下酒杯,“你的表情,就像是在哭。”

“没……没有。”卢卡斯低垂着头,“我只是不怎么喝酒……”

两人躺在沙发上吃了很久。地上堆满果壳和碎屑,捻成团的餐巾纸像一朵朵小白花,奶酪切得凌乱,支离破碎的鱼刺到处都是。

过分的饱腹感使赫伦昏昏欲睡。他的头越来越沉,最终枕在胳膊上……

他被一记急促的尖细女声吵醒了,那是他熟悉的声音。

“赫弥亚!你怎么能让奴隶躺着吃饭?!”

卢卡斯跳下沙发,向突然降临的范妮下跪认错。

赫伦支起身子,懒洋洋地说:“卢卡斯,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卢卡斯犹豫一会,听话地告退了。

范妮愈发消瘦了。

她的脸色白里透青,像干冷石膏外涂一层青粉,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失去了贵妇该有的风貌,像一个即将入土的人。额前那枚黑曜石像是她的陪葬品。

“家里必须要有规矩。你这样纵容,奴隶会变懒的!”范妮声色严厉。

赫伦站起身,拿起一块奶酪蛋糕。他捧起母亲的手,轻吻她的手背,又翻过来把蛋糕塞进去。

他的表情极度温顺,这无疑取悦了范妮。

“哦……我的赫弥亚……”范妮转怒为笑,“我对这样的你总是没辙……”

“他是一名为我赚奖金的角斗士,对我忠心耿耿。我应该去奖赏他的。”他为她紧了紧羊毛斗篷的系带。

范妮揪起眉头,“不要与那种粗野的奴隶走得太近。他是蛮族人,对自己的行为是不加控制的。我怕你会吃苦头……”

“不会的。”赫伦笑着摇头,“很多人的外表和内心是截然相反的。”

范妮欲言又止。

赫伦对她身侧的弗利缇娜说:“去给母亲倒一杯葡萄酒。我敢保证,从高卢进口的美酒会使她忘记所有哀愁!”

弗利缇娜点点头,刚要迈步就被范妮拦住了。

“医生已经禁止我饮酒了,赫弥亚。我可能连肉食都吃不了……”

赫伦惊讶,“母亲,您的病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我可能活不到半年了。”范妮忧伤地说,“医生说我的肝脏像是被巫女施了法术。我快去见普林尼了,但最后的时间,我想和我的儿子一起度过……”

赫伦沉默起来。

母亲的寿命快要结束,距离那一天也更近了。但现在没有半点线索,布鲁图斯似乎也没采取行动。

一切就像死水一般平静。

他沉重地叹口气,对弗利缇娜说:“这段时间母亲住在家宅,由你来照顾。”

第15章:魔鬼引路人

范妮在家宅住了下来。

医生屡次为她诊断,每次的脸色都更沉重些。她病得厉害,只能吃清淡的蔬菜汤,像粘长在被窝里,浑身散发浓郁的药草味,每说会儿话就要休息一下。

弗利缇娜一刻不停地服侍她,端汤送药,非常细心和忠诚。

书房里,蜷皱的羊皮卷摆得整齐,莎草纸溢散青涩的味道,刻满字的蜡板散乱在地,水钟滴答计时。似乎连空气都有刻上拉丁文了。

一缕阳光照射卢卡斯的头发,呈现厚重的鎏金色。粗野的角斗士此时显出书气,刀疤密布的手握住了刻笔。那本该是他永远不会摸的东西。

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针尖刻划蜡板的沙沙声。

赫伦兑现了诺言,手把手教卢卡斯读写。

卢卡斯伏在桌案上,艰难地临摹简笔画般的拉丁文。他的额上挤出汗珠,瞪大了眼睛,时不时咬咬刻笔,像幼童一样磕磕绊绊地刻写,拿笔姿势极其怪异。

赫伦交叠双腿坐上桌案,一只胳膊向后撑着,慢慢地啃着苹果。

他看到笔尖下歪斜的“Pollio”,像冬天里被冻僵的虫子,可怜至极。

卢卡斯写完后,还来回描几笔,试图让字更端正些,实际没什么用。

“写得不错。”赫伦咬一口苹果说,“最起码我能看出你写的是波利奥。”

卢卡斯受到鼓励,又刻写一遍,这次明显圆润多了。

他满意地放下刻笔,松了口气。

赫伦见他写完,把苹果咬在嘴里,侧身关掩百叶窗。

窗叶缝隙间的阳光照亮他的眉眼,其他五官隐于阴影中。他像被阳光蒙住了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收拢卢卡斯的身影、他的蜡板和刻笔。

——以及世界上所有东西。卢卡斯想。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突然开口:“我很愿意学读写。如果您有那个好意,我还想跟您学希腊文。”

“当然可以。前提是你要先会读写。”赫伦拿下嘴里的苹果。

他伸出食指,拂过身旁的一排羊皮卷,定格在一卷上抽出。他把卷轴打开,指甲点了点标题,“认得嘛?”

卢卡斯对着生词摇摇头。

“这卷书叫《神谱》,很适合你这种刚刚会认字母的人读。当年我的教仆就逼我抄写它,很有用。”

这时,一个奴隶慌张跑进来,脸上挤满汗珠,濡湿的衣袍黏在身上。

“主人,浴场出了事故……大理石横梁突然断了,砸死了三个奴隶……包工说要您赔款。”他用袖子抹把脸,“他说如果您不赔,就把波利奥的冠名撤掉。”

“三个奴隶?”赫伦收敛笑容,“要赔多少钱?”

“300个第纳尔。他们是有技能的奴隶,身价要贵一些。”

“玫瑰园不是有收入嘛?”赫伦说,“用那个来抵。”

“那笔钱还没有到,普林尼大人是和安敦尼签的合同。”奴隶说,“您也知道,那个家族总喜欢拖欠货款,出了名的抠门!”

赫伦想了想,“神龛里不是有黄金和珍珠吗?把它们典当了换钱。”

奴隶震惊地抬头看他,迟迟不肯动弹。

“快去!”赫伦催促道,“那些玩意儿除了招致偷窃外,没有任何用处。”

奴隶偷偷打量他的脸色,起身飞快地离开了。

赫伦心里有点急躁。和当年一样,他陷入债务危机。尽管这次不那么严重,他也不得不勒紧腰带过日子。

“您果然缺钱了。”卢卡斯咳了一声,沉郁地说。

赫伦转过身,移到嘴边的苹果又放下来,“我教你一点修辞学吧。”他轻笑着,“你能理解这句话吗——为魔鬼引路的人终将被魔鬼引路。”

卢卡斯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赫伦挑起一边眉,“你很快就能理解它的意思了。”

“我现在可也不想理解什么魔鬼引路。”卢卡斯叹口气,“我只想让您不要过拮据的生活。”

赫伦放下苹果,神秘地冲他一笑。

……

正如赫伦所言,消息来得很快。

布鲁图斯因为贩私盐而被元老院禁商。他倒霉地碰上风头最严的时候,被当作反面教材以儆效尤。他被罚了一大笔钱,在法院的信誉一落千丈,成了他无法洗掉的污点。法院甚至追踪他以往的生意记录,逐个盘查他的生意伙伴。

一时间人心惶惶,没有人找他合作了。同行纷纷洗手不干,茶余饭后怜惜地悲叹:“那个可怜虫布鲁图斯……”,还带点幸灾乐祸的笑。

卢卡斯告诉赫伦这个消息时,他在欢乐地筛着杏仁粉,用开水慢慢冲泡,又舀上一勺蜂蜜。

“据说是个倒卖丝绸的人揭发的。布鲁图斯收了钱,却一直没有送货。丝绸商赶到他家要货,发现装箱里只有私盐。”卢卡斯说,“他算是完蛋了。那些元老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私盐贩,恨不得昭告天下!”

赫伦搅拌着杏仁粉,“跟我猜的一样,他果然仿造了一模一样的合同、向贺瑞斯要货。我可是提醒过他别打歪主意。”

“他真是蠢。”卢卡斯说,“难道他不会亲自和贺瑞斯谈生意吗?”

“他可一点也不蠢。”赫伦笑笑,“合同本就是以他的名义签署的。贺瑞斯只对熟人卖丝绸,布鲁图斯没跟他接触过,仿造一张合同是最简单的办法。他只是没想到,我宁愿损失一栋豪宅,也要让他声名扫地。”

“为魔鬼引路的人终将被魔鬼引路……”卢卡斯神色复杂,“您说的就是这个?”

“没错。”赫伦点点头,“我给他下套,亏了一大笔钱;他想断我的财路,信誉就完蛋了。动了坏心思自然就有报应,我和他都逃不过这个定律。”

卢卡斯盯着他,“可您的确招惹了魔鬼,不是吗?”

“我很乐意看到他被法院列入黑名单,远超于招惹魔鬼的痛苦。”赫伦的眼里流露出精光,“我敢保证,如果以后他提起诉讼,法院的那帮老家伙都会偏向被告人……”

“您典当了黄金,晚餐也排除鱼肉,连香料都是普通的印度香料……就是为了让他失去法院的庇护?!恕我直言……”卢卡斯揪起眉头,“这太不值得了……”

“你管得太多了!卢卡斯。很多事情你并不清楚……”赫伦打断他,“根据你目前的所知,我只能告诉你,这世界上我最恨的三个人,其中两个就是布鲁图斯和格奈娅。”

“那第三个人是谁?”

赫伦的脸色沉郁些,讥讽地说:“普林尼,我那个好父亲。”

卢卡斯猛地抓紧餐桌沿,指甲抠进清漆里……

自那天以后,卢卡斯不怎么学认字了,更多时候他都是练习搏斗。

练习时,女奴们会倚在墙角偷偷看他。他总使最顺手的短剑,锋利而轻便。他手掌的薄茧因剑柄摩擦而增厚,一开始他会感觉到疼痛,后来就麻木了。

他很卖力,经常挥汗如雨,时不时抬眸看空荡荡的高台。那双蓝眸本该因为劳累而暗沉的,可总保持着兴奋的神采。

赫伦节衣缩食,舍弃昂贵的食物,减少熏香的使用,不再大摆宴席。

可事实证明,他的确被神明庇护,在他困难时总有人帮他。

女奴捏着莎草纸跑到眼前时,赫伦正泡在浴池里。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纸张,匆匆扫两眼,如遇晴天霹雳。

【很抱歉没有请示您。我去了地下角斗场,为您赚点奖金。】

——字是卢卡斯写的,只有他的字才像半死不活的蚯蚓。

“混蛋!”赫伦骂一句。

他胳膊一撑走出浴池,随意套件内衬衣,连擦净水珠都没顾得上。

他叫奴隶准备马车,即刻动身去了角斗场。

……

自从被元老院禁商后,布鲁图斯被同行抛弃。他家宅的中庭,已经很久没人光顾了。

他更加沉默寡言,总待在卧室里不出来。

奴隶端着饭菜,试探性地敲敲卧室门,屋里没有应答。

他有点焦急,因为他的主人已经一整天没露面了。

犹豫了一大会,他还是推门而进。

卧室里点燃一支蜡烛,光线十分幽暗。

布鲁图斯靠坐床上,斜斜地看过来,“你想被我扔去喂狮子嘛?!我没有准许你进来。”

“夫人让我把饭菜端给您。”奴隶战战兢兢地过去,将饭菜放到床头。

“跪下,抬头睁开眼。”布鲁图斯瞥一眼饭菜。

奴隶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别无选择地照做了。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到主人的圆鼻孔忽大忽小,小眼睛发出犀利的光。

布鲁图斯抓一把盘上的调味盐,狠狠往奴隶的眼睛上按去。

奴隶惨叫着向后躲,被布鲁图斯揪住头发。

他疼得浑身颤抖,两脚在身后疯狂地乱蹬。一波波的惨叫像是从地狱嚎出的,如罪恶的亡灵被烙铁烫熟了皮肉。

格奈娅点亮灯罩来到卧室,瞥见奴隶的惨状,淡淡地说:“又拿奴隶撒气?”

布鲁图斯松开手,走到她脚边跪下,捧起她的手亲吻,像虔诚的教徒礼遇圣女:“母亲,我被那个狡猾的波利奥骗了。我失去了一切……”

他的语气带点不符年龄的撒娇。

格奈娅皱起了眉,“那只是赫伦,他并不能代表所有的波利奥。”

布鲁图斯的肩膀猛烈颤抖,握住她的手越收越紧,他像得了肺病一样喘息,好象下一刻就窒息而死。

“母亲……难道您不和您的儿子站在一边吗……”他把脸贴在她手背上,“法院不再信任我了。就算我亮出遗嘱,那帮老东西都会质疑我的……”

“你抓疼我了,布鲁图斯!”格奈娅抽回手,“我当然和你站在一边,从我收养你那天就是这样。”

“可您眼中只有那个冷漠刻板的普林尼!”布鲁图斯咬着牙,“他欺骗您、让您孤单一人,他的心就像爬在泥潭里的恶心的蛆虫……”

“我不准你说他!”格奈娅叫喊着。她抓起布鲁图斯的头发,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警告过你,没人能诋毁普林尼。你应该还记得你养父的下场……”

布鲁图斯抽泣起来。他涨红了脸,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五官攒紧,像一个小老头。“您难道要那样对我嘛……如果我失去您的庇护,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人爱护我了……”

他抱住格奈娅的腿,鼻涕眼泪抹在她的裙摆上。

格奈娅铁青的脸缓和些,摸了摸他的头发,“再等等,我的孩子。波利奥一定是我们的。等范妮那个婊子一死,我就能得到普林尼的一切……”

第16章:神明引路人

角斗场的热空气像鼓胀的岩浆。

人们揪着头发,比在剧场中更疯狂,激动至极时还会擂擂胸口。叫喊声把柱缝的沙子震得飒飒直掉。他们狂热地欣赏角斗,把玩石头做的筹码,兴致勃勃地赌博输赢。

很多贵族养活角斗士,让他们搏斗为家族赢得名誉;还会把他们带到这里,给自己赚些灰色收入。

赫伦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以及类似铁锈或焦糊的味道,令人作呕。燃烧的火把晃乱他的眼,他的头发还湿着,进来时有瞬间被烘干的错觉。

这种像极了浴场蒸房的气氛,使他非常不舒服。

赌场侍者小跑过来,怀里抱着蜡板,上面刻着围观者的赌注。

“尊敬的大人,何不赌上一把?我保证您能体会到博弈的快乐!”他递出蜡板和刻笔,谄媚地说。

“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卢卡斯的角斗士?”赫伦问,“我是他的主人。”

“他在这儿,大人。”侍者笑着,“下一场就是他捕杀狮子的表演。我想一定会非常精彩!如果您乐意,您可以为您的卢卡斯押注!”

赫伦感到全身血液一滞。

一切都重现了。

他揪住侍者的领口猛地拉近,咬牙切齿地喊道:“我现在就要见他!”

“哦大人!请您不要激动!”侍者瑟缩着,“我现在就喊他过来。”

赫伦松开他,心绪乱得千缠百结的麻。他紧紧握起拳,又无奈地松开。

当年,卢卡斯就是死在狮口之下的,尽管是自愿的。

卢卡斯持剑走来。他已经穿好皮甲,一只手套还没绑好,松垮垮地耷拉着。他的金发汗湿地紧贴,脸颊和眉眼微微发红;汗水被火光照亮,像晶亮的铠甲披在他身上。

他刚刚结束两场角斗、赢了很多奖金。

根据他和角斗场达成的口头协议,他还要去狩猎一头埃及雄狮。

他微笑地走到赫伦面前,亮了亮鼓囊囊的钱袋。

他还没张口说话,就被赫伦抡了一拳。

“你这个家伙……该死的!我早就该料想到的,该死……”赫伦气急败坏。

卢卡斯惶惑起来,他抓住他挥舞的手腕。

“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主人。您过得很辛苦……”他愣了愣,又别扭地加一句,“我可不想被穷极了的主人转卖到其他人手里……”

“狗屁职责!”赫伦骂道,“你的职责就是服从我!现在我命令你回去,让别的倒霉蛋去剥了那只狮子的皮!”

“噢不!您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卢卡斯把钱袋塞进他手里,“一旦定下协议就不可以反悔,不然就要自断一根手指。”

“我去你妈的!”赫伦抬腿踹了他一脚,忘记了应有的礼仪。

卢卡斯嘶地一声蹲下揉揉痛处,仰起脸来笑着看他。

他看到赫伦满头大汗,头发打湿成绺贴在鬓角,连脖颈都是亮晶晶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端丽的眉眼因汗湿了有别样的风情。

“其实您没必要非得赌我赢的……”他认真地说,“如果您真的很想要钱,我愿意……”

“你他妈给我闭嘴!”赫伦低吼一句。

他的心脏似乎要蹦出胸膛,脸热得如烤火一般。他扯了扯领口,才觉得呼吸顺畅些。

不远处,狮子已经放出来了,在台上来回走圈。

侍者给它喂一大块生肉,唤起它的嗜血本性。

赫伦瞥一眼台上,紊乱地走几步。

他突然顿住,一把夺过卢卡斯的剑,叮一声狠插在地上,凑近他的耳边:“我告诉你,这次我押你赢。”

他顿了顿,“而且,我要把手上的钱财全部投掷于此!”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得快要鼻尖相碰。

卢卡斯能看见他凌乱的眉毛、滴着汗珠的鬓发。他吐出的气息十分火热,眼睑是好看的绯红,睫毛轻轻打颤。

卢卡斯一时语塞,他呆愣地轻唤一句:“我的主人……”

“给自己留条命!卢卡斯。”赫伦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他,愤怒中带点天生的睥睨。他的黑眸里沉着一片暗沉的金色,那一定是卢卡斯的金发。

“如果你给我输了,我的财产就做你的陪葬!”他一字一顿地说。

卢卡斯的心脏突然狂跳,这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本能。他激动得回不过神,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他难以定义自己的感受。可除了心跳和赫伦的容颜,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侍者快速击掌,提醒捕杀开始。

卢卡斯没多说什么,拿起剑就走过去跳上台。

人与兽的对抗开始得很快。

狮子只有兽性,看到活人就猛扑过去。它的爪子比卢卡斯的头还大,胡须像粗硬的刷毛,浓密的鬃毛支棱起来,像一只从天而降的怪禽。

卢卡斯跪地滑出,膝盖磨得血肉模糊。他持剑刺入它的前腿。狮子从喉咙深处发出轰鸣,身体弯成一张弓落在地上。

铜铃般的金眼瞪大,它前腿的疼痛激怒了,露出獠牙,饥饿使它渴望血肉。

它再次扑过去,爪子狠拍卢卡斯,指甲像铁钉一样悉数展出。与生俱来的蛮力让它突破盾牌,刺穿他赤裸的肩膀。

卢卡斯隐忍着,挥剑去砍狮子的脖子。

疼痛几乎抽掉他所有力气。可他得手了,他知道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搏斗。

血染红了狮子的鬃毛,它忍耐疼痛的能力比人强得多。它连连向前压,用爪去刨卢卡斯的肩,撕扯下一片皮肉。

卢卡斯觉得对战的不是狮子,而是一个力气无穷大的野蛮人。

赫伦紧张得近乎要窒息。台上的一切都和当年重复,他急出一身汗,心里开始绝望。

狮子把卢卡斯扑倒在地,卢卡斯能闻到狮口中喷涌的恶臭。他用剑死死抵住狮子的嘴,那带满倒刺的舌头越来越近——

嗖地一声,一只三叉戟幽影般闪过,刺穿了狮子的脖子。它被这股猛力带翻身体,喉咙里冒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很快就断了气。

卢卡斯死里逃生。

他强撑着坐起来,浑身都是黏稠的血。身段强壮的他有些虚弱,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困兽。

他扫一眼人群,看到一脸激动的赫伦,也看到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那是一张黑如木炭的脸,短碎的头发像沼泽旁的泥点。他是这样黝黑,显得眼白就像牛奶一样。

卢卡斯想起来了。

他是他曾经的对手,是个擅长三叉戟的网斗士。赫伦曾在葬礼晚宴上挽留他的性命。

人群哗然。这场捕杀就这么结束了,还是以不合规矩的方式。因为有第三人的介入,卢卡斯赢得并不光彩。人们非常不满意,响起一片嘘声。

最终,裁判判定平局,关联的赌局也随之无效。

赫伦颤抖地盯着网斗士,产生奇异的庆幸。

当初一个细微举动,会在现在挽救了卢卡斯的性命,改变了应有的走向。

这种庆幸使他头皮发麻。

他突然想到一句话:为神明引路的人终将被神明引路。

这一刻,他没有为拾人牙慧而羞愧,反而有种在体悟希腊哲学的感觉。

卢卡斯一瘸一拐地走下台。他脚步打晃,手臂无法抬起,皮肉撕裂外翻、露出阴森森的骨头。大量失血使他脸色惨白,惨兮兮得像从炼狱受刑归来的罪灵。

赫伦和网斗士扶着他走出角斗场。

“神护佑我波利奥,没让你把它带走!”赫伦嫌弃地说,“老实说,我在蜡板上写下押注时就后悔了!你这个混蛋!”

“很抱歉,主人……”卢卡斯浑身发冷。

他转头看向网斗士,恳切地说,“你救了我?”

网斗士白他一眼,“我没想救你,只是不想让你输。毕竟波利奥大人救过我一命。如果我没看到蜡板,我才懒得弄脏我的三叉戟、去救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卢卡斯低笑两声,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第17章:卢卡斯的誓言

醒来时,卢卡斯发现自己泡在木桶里,头上还缠一条毛巾。

木桶边摆着绷带和剪刀,浓郁熏鼻的药味让他打个喷嚏,药草熬制的水漫过他的肩膀。他靠在桶边,热气冉冉上升,肩膀像被火烫似的疼痛。

奴隶进屋,往木桶里添加深褐色的药水。

“你醒了?”他瞅了卢卡斯一眼,“你知道你用了多少副药草嘛?”

卢卡斯扭过头,“多少副?”

“50副。”奴隶比划一下,“主人花了150个第纳尔给你治伤!这些钱足够再买一名新的角斗士了,还是身价很高的那种。”

卢卡斯震惊,眼睛微微睁大。这一瞬间他的表情是定格的,他明显受宠若惊了。

他捧起一把药水闻闻,伸出舌尖舔了舔,喃喃自语道:“真苦……一定很有用。”

“你可要给我好好恢复,不要浪费这些钱!”赫伦走进来,黑着一张脸,“事实证明,凡是自作主张的奴隶,都不会有好下场!”

卢卡斯低下头,“我只是不想看到您……因为那个布鲁图斯而生活艰难。”

赫伦嗤笑,“我和他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只是个奴隶,能做什么?”

卢卡斯瞅他一眼,故意抬了抬身体,露出触目惊心的肩伤。

皮肉撕裂糜烂,深深浅浅的红,像一团暗火,又像一片贴附的腐肉,与周边苍白的皮肤格格不入。

他故意用手按压肩膀的伤处。有淡红的血丝现出,顺着胸膛渗进桶里。

“我承认我越矩了……可我的确是因为您和他的事受伤的。”他满脸委屈,使出苦肉计,“仁慈的您一定会让我伤个明白,不是嘛?”

赫伦注视他一会,挥手示意奴隶退下,倚坐在木桶边上。

他挡住了烛光,腾腾翻滚的水汽中,颀长的剪影很不真切。

“还记得我曾经让你找过一只金盒吗?”他说,“那里面可能藏有普林尼的遗嘱。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可除了那只金盒外我没有任何线索。”

“遗嘱?!”卢卡斯压低了声音,“您已经继承家产了……”

“遗嘱上说布鲁图斯才是继承人。”赫伦苦笑,“不止是遗嘱,他可能还知道普林尼印章的下落。

卢卡斯惊疑道:“可您的手指正戴着大人留给您的印章。”

赫伦看着右手,缓缓转动黑戒指,叹息道:“普林尼有两枚印章,但我手上只有一枚。如果遗嘱被找出来,再加上印章作证,波利奥就是布鲁图斯的了。我是普林尼的亲生儿子,却随时有可能失去这一切……”他郁闷地说。

卢卡斯紧锁眉头,他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您千方百计毁掉他的信誉,就是为了让法院怀疑遗嘱的真实性?”

“没错。这样的话,判决会对我更有利。你知道法院的那些官员,总会拿个人意志去判断别人,然后就像狗死咬住骨头一样不肯改变!”

卢卡斯沉默起来,蓝眼珠不断晃动,像在思考什么。

“这并不是最究竟的办法。”他想了想说。

“我知道。”赫伦有点郁闷,“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他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呼吸愈发沉重起来,“我不能失去波利奥!我已经习惯了贵族的生活。如果让我成为庸碌的平民,我一定会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干涸而死……”

“不会的!我会为您想办法,帮您摆脱这个结局!我发誓!”卢卡斯眼神坚定。

“您的父亲被美色所迷,他的遗嘱是被魔鬼诱惑而写的。是他抛弃了自己的儿子……您不该受任何罪,我的主人……”

赫伦的目光扫过他,“卢卡斯,我相信你是个忠诚的奴隶。我已经把最要命的秘密告诉了你,绝不允许你有背叛我的意图!”

卢卡斯注视他一会,突然拿起一旁的剪刀,向左手掌狠狠扎去。

“我以鲜血向神明起誓,我会对您终生忠诚!直到呼出最后一口气,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红。缠在额头的毛巾掉下来,白蛇一样松垮垮地缠在脖子上,使他像一个埃及的杂耍演员。

赫伦瞥到汩汩冒出的血,很满意这忠诚的誓言。他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卢卡斯,手指一搭一搭地打着手肘。他的剪影十分优美,脖颈高贵地绷直,即使轻慢都使人觉得理所当然。

他以命令的口吻说:“记住!你是我的奴隶,你的生死皆由我做主。所以,以后不要随意去死,因为只有我才能控制你的死亡,由不得你自己!”

卢卡斯紧绷着身体,重重地点头。

……

卢卡斯伤得很重,好得也很快。他一贯很乖顺和细心,勤快地泡药草水,扶赫伦下马车时会踢开石子,吃饭也是老实地蹲着吃。

他时常练剑,偶尔跟来兴致的赫伦打一局。更多时候,他都会阅读书卷、认真地临摹拉丁文。他总是对着鸽群朗读,念错了被其他奴隶指正,他也嬉笑着接受;他也喜欢靠坐石柱下,翘起一条腿,像孩子一样学写字。

这个粗莽的日耳曼男人,在读书时像一位假正经的绅士;可一旦阖上羊皮卷,他就会叼一根稻草,锋芒毕露地笑着,那股痞里痞气的男人味就四处溢散,任何东西都不能使他软弱。

唯有面对赫伦时,他才表现得像一只驯服可爱的大猫。

这天清晨,空地中回荡着磕巴的朗读,错字连篇。

卢卡斯来回踱着步,咕咕叫的鸽群被他分成两半,云朵一样匍匐在他脚边。他穿着深红的短袍,从高处看,就像一道红闪电劈开白羽做成的云彩。

他走累了,顿住脚步直接坐地上,手捧着羊皮卷,费劲地回想下个字的读音。

突然,一颗玉米砸在书卷上,嘣地一声。

他觉得是鸽子啄食时甩飞了玉米,没怎么在意,继续读下去。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玉米像珍珠落盘似的掉下来,有的甚至砸到他头上。

他心里一沉,抬头往上看——

赫伦坏笑的脸就这么撞过来,像一只美丽的小恶魔。

卢卡斯愣了愣,旋即冲他一笑,举起羊皮卷摇了摇,一副亟待表扬的模样。

赫伦挑了挑眉,暗自满意卢卡斯的听话。

——可事实证明,他并不如表面上安分。

就在这天下午,卢卡斯再次不告而别了。

和上次一样,他留下一张字条:

【我还会回来,请不要剔除我的家籍。】

奴隶把纸条送来时,赫伦正在餐室,哼着歌儿,调制一杯颜色分层的酒。

他放下酒具、接过纸条一看,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混蛋!”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被震得跳起来,平静的色层纠缠在一起,呈现出乱七八糟的颜色来。

奴隶畏畏缩缩的,没敢吭声。

赫伦把纸条攥成一团,气恼地说:“自作主张的奴隶必须受到严惩!”

奴隶咳了咳,掂量着用词说:“……您要不要剔除他的家籍?”

赫伦想了想,把纸团又展开,压平褶皱,叹口气说:“算了……等那家伙回来再说吧。”

第18章:迟钝的赫伦

卢卡斯的离开,并没给赫伦带来多少改变。

他依旧喂鸽子,陪范妮聊聊天,去郊外钓鱼,在奴隶犯错时严厉教训,在添了药草的热水里泡澡,心情好时还会学习烹饪。偶尔他才处理家事,聆听奴隶汇报钱财的进出,接待几名客人。

除了内心隐约的焦躁,他的生活看似风平浪静。

他偷偷打听了布鲁图斯的情况——

他的冤家整天闲在家里,除了坐吃山空外一点动静都没有,比他还要安闲。

季节已进入深秋,加图索迎来他第一个孩子。也许神明接受到苏拉的祷告,孩子是男孩。

后继有人的喜悦令加图索大摆宴席,邀请赫伦和范妮来家里赴宴。

范妮因为身染重病没有去。她嘱咐赫伦捎带金手镯和丝绸作为贺礼。

赫伦去往加图索家那天,天气格外的好。这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疲惫流转的四季中,唯有此时是名副其实的感官美好。

哒哒马蹄声中,赫伦坐在马车上,撩起帘子把头伸出窗外。

路边高大的榉树沾满黄叶,紧密地挨着。两侧的黄叶在高处相接,路面也铺就一层厚厚的黄叶,形成圆筒式的黄叶隧道。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折出一道朦胧的七彩光圈。

他的鼻尖下涌动着秋叶的清苦味。隧道很长,像贴了一层内里的黄丝缎,与世隔绝。尽头的蓝天缩成玻璃球大小,如一枚蓝水晶镶在漫天黄叶中。

他好像想到什么模糊的场景。那类似于尘封的羊皮卷里的一行小字,虚梦里的假影,或发黄的旧书信什么的。

他是在瞥见那箭矢般的阳光时,才回想起来的——

那是拉丁姆的玫瑰隧道,卢卡斯为给他解闷而制作的。除了颜色外,和这黄叶隧道很相似。

他眼前浮现玫瑰色的画面,微笑起来。

加图索的家宅很是特立独行。外墙嵌满坚硬的彩贝壳,石柱的雕花涂上彩色。中庭里竖着维纳斯的雕像,她丰满的嘴唇涂以西班牙朱砂,捏起的兰花指中涌出喷泉。

这里像极了童谣描绘的世界,浮夸的彩色带点童真。赫伦甚至怀疑,这些颜料吃掉了加图索大部分的收入。

分娩之后的苏拉有种母性的温暖。她躺靠在丝枕上,额上围着红丝带,臂弯里搂着新生儿。她连呼吸都放缓了,唯恐吵醒她的孩子。

赫伦轻声走过去,瞅一眼婴儿。

他的脸皱巴巴的,像核桃皮,全身通红,像一个缩小版的老头。赫伦被这种初生的丑惊到了。

“哦,原来刚出生的孩子是这样的……”赫伦扯出勉强的笑,把带来的金手镯套在婴儿的小手腕上。

苏拉捞住婴儿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她不断打量婴儿的脸,又硬生生别开视线,对赫伦说:“加图索不让我总看他,可我根本忍不住。”

赫伦抬眼,“他为什么不让你看他?”

“刚分娩过的女人不洁净,用带着污血的眼睛盯着孩子,会给他招致厄运。”苏拉无奈地说。

“噢!我本来以为加图索不会信这些东西。”赫伦说,“他原本不这样的,当了父亲后好像变了不少……”

“这是丈夫对妻子的正当要求。”加图索端一碗蜂蜜粥走来,他的嘴唇俏皮地嘟起,“这个小家伙分走苏拉不少的精力。自从他来了,苏拉美丽的双眼都不怎么看我了……”

苏拉不好意思地笑笑,想接过他手里的碗。加图索把碗往后一撤,用勺子舀起一口,仔细地吹吹,喂到她的嘴边。

“你真是矛盾,加图索!”赫伦嗤笑,“你一会被邪俗所迷,嫌弃产妇的双眼污秽;一会又对外物动心,赞美它的美丽。你到底还要在迷信和进步之间摇摆多久?”

加图索停下动作,嘴角微微下撇,眼帘轻轻收敛,眉毛轻慢地上抬。他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有些神经质。他笑得浑身颤抖,腰间的小玩意叮当相撞,手指乱晃地指着赫伦,像是从没这么开心过。

他笑够了,才慢慢直起身子,“我迟钝的表弟,这根本就与什么狗屁的迷信进步无关……”

他的眼神流露出同情,“你那双比维纳斯的美目还要漂亮的黑眼睛,究竟能否看到属于人类的真情?”

“不要用漂亮这个词,加图索!”赫伦成功错过他想表达的重点,“你知道我讨厌它……”

“好好好……”加图索一本正经地胡扯,“那就是英俊至极,像太阳神菲波斯那样勇猛,和巨人泰坦一样力大无穷。世间无能有比你威风者,你强悍的男人味上能倾倒众女神,下能吓哭背着父母偷糖吃的小姑娘……”

“闭上你的嘴!”赫伦打断了他,“油腔滑调的元老!”

加图索耸耸肩,理所当然,“你要是进了元老院,天天和一帮逞口舌的白毛猴子辩论,嘴皮子上的油绝不会比我少。”

“所以我讨厌政治。”赫伦皱起眉说。

“所以你不思进取,我亲爱的赫伦。”加图索正色道,“作为表哥,我希望看到一个有抱负的表弟。我可不想你碌碌无为,一生都靠着波利奥的遗产吃饭穿衣。”

赫伦的黑眼珠动了动,沉默起来。

……

按照习俗,婴儿出生后的第九天是净化日。由于大多数的新生儿都活不过七天,只有熬过早夭期的婴儿才会被接纳为家人,而净化日就是迎接新生儿的日子。

中庭里搭起花墙,奴隶向婴儿撒花瓣、喷洒香水。婴儿吓得哭叫,短胖的小腿踹着襁褓,像一团蠕动的面团。

加图索把孩子抱起高举向天空,这代表父亲对孩子的认同。

苏拉为孩子带上护身符,使他免受恶魔的侵害。这串护身符会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直到他15岁成年。

加图索抱着孩子,表情从未这样严肃过。他大声说:

“我的儿子叫塞涅卡。愿神明庇护他,愿维纳斯赋予他美貌,愿密涅瓦赐予他智慧,愿称狄克给他一颗正义纯真的心。期望所有恶魔远离他,所有不幸的事不入他的耳朵,所有的污秽不进他的眼睛,任何苦痛都不降临在他身上。我会永远守护他和他的母亲,直到神明召唤我灵魂的那一天。日月星辉皆为此誓闪耀,恶魔巫鬼皆对此誓绕道!”

赫伦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普林尼迷雾般的影子一晃而过。那积累已久的怨念被勾起,说不清是爱是恨。

对于父爱什么的,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淡漠了的。

他以为早已遗忘的其实还是在乎的,他以为不值一提的其实还是重要的。

第19章:不解人意

赫伦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范妮的屋子,想向她汇报塞涅卡的情况。

范妮躺在床榻上。弗利缇娜用树叶蘸水,把水珠甩落到她胸前。

这大概是驱魔辟邪的小动作了。

“弗利缇娜,停下你的活计,去给你的主人倒一杯羊奶。”赫伦命令道,“我想羊奶会比雨水更有营养。”

弗利缇娜点点头,利索地去了餐室。

范妮睁开眼睛,费力地说:“赫弥亚,快过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赫伦坐到床边,握住她发凉的手。

“赫弥亚,我得到了死神的召唤。”她衰弱地说,眼里闪着微弱的笑意。

“我梦见普林尼了。他还像年轻时那样英俊,坐在紫檀摇椅上,手里抱着熏炉,双脚搭得很随意。他的身体很修长,睫毛像羽扇一样,侧脸的曲线完美极了,任何一尊雕像都不及他五官的精致……”

“母亲!”赫伦抓紧她的手,“他已经死了!”

她浑浊的眼睛流露悲哀,“或许我当初不该和他结婚,愚蠢的我配不上他……他可以享受进口的食材,拥有自己的浴池,也能随意使唤奴隶。唯一不能做的就是选择自己的伴侣。”

“哪有什么配不上!您和他是政治联姻。他姓高贵的波利奥,您姓高贵的克劳狄。您和他是旗鼓相当的!”

“赫弥亚,很多事你并不知道……普林尼是个很沉默的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哪怕再后悔都独自承担。所以……与我结婚,他的痛苦会比别人要大许多。”

弗利缇娜端着羊奶前来。她扶起无力的主人,将餐布铺在她的腿上,擦净她的双手,把杯子递到她嘴边。

范妮喝一口羊奶,弗利缇娜拭去她嘴角的奶渍。

“等我死了之后,我希望你释放弗利缇娜。”范妮对赫伦说,“她是个好女孩,应该和一位自由民结婚,孕育像她这样的贴心忠厚的后代。”

弗利缇娜激动地下跪。她古板的发髻微微打晃,肩膀发颤,那对红宝石耳环随之摇晃着。她手臂撑着地,难以支撑发抖的身体,好象在以全部的灵魂感谢她的主人。

“站起来吧,弗利缇娜。这是母亲对你的赐予,你应当接受。”赫伦说,“只要你尽到奴隶的职责,我会为你准备嫁妆。你甚至可以挑选你喜欢的丈夫。”

弗利缇娜感动得近乎哽咽。

范妮平定下来,喑哑的嗓音清晰一些:“今天清晨,斯兰差遣奴隶给我送口信,说她的儿子达荷要结婚了,希望你以波利奥家主的身份参加。”

“达荷?就是那个法官?”赫伦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声音十分沉重。

“是的。他是安敦尼的下一任家主,你最好在他的婚礼上露个脸。”范妮说,“作为贵族间友好相处的表达。”

上一世,在接到这个通知时,赫伦毫不犹豫地拒绝。婚礼和角斗表演的时间有冲撞,贪图享乐的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可现在,他想做个相反的决定。

——因为,把他宣判为“非法继承人”的法官,正是这个达荷。面对普林尼的遗嘱和印章,他似乎做了非常公正的判决。

“好,我去参加。”他点头答应了。

……

贵族的婚礼总是繁琐而盛大的。

到了黄昏,火把队伍护送新娘到夫家,远看像波动连绵的水灯。

娇美的新娘最为瞩目。她穿着绣纹花朵的长袍,腰带把纤腰紧紧一束,头戴橘红色纱巾。她浓妆艳抹,红唇像玫瑰那样明艳,像极了民谣里的女神,或者她正是按照那种模样装扮的。

她被丈夫横抱着跨进门。奴隶朝来宾们撒榛子,寓意多子多福。大理石柱被新人涂抹油脂、缠绕毛线,这象征他们在婚后勤劳富裕。

赫伦坐在角落,不声不响地吃着糕点。新郎官达荷太过忙碌,他不能毫无眼色地找他攀谈。

菲碧是在他进门时就开始注意他的。

她在铜镜前整理头发,涂抹一点橄榄油。她仔细端正黄金发饰,擦亮颈间的珍珠项链。穿金戴银的她像一颗华丽的鎏金球,比新娘更珠光宝气。

她抿了抿嘴唇使它更红润,拿起准备好的金粉酒杯,朝赫伦走去。

赫伦瞧她一眼,拍掉手上的蛋糕屑,客套地说:“你位居高官的哥哥结婚了,妻子嫁妆丰厚。我想不会再有这么完美的伴侣了,祝福安敦尼。”

菲碧紧张的情绪被他的微笑消减不少。她把金酒杯推过去,抚弄发间沉甸甸的黄金。

“他们是相配的政治联姻,我想她一定能帮助哥哥顺利晋升。她的父亲是资格最深的元老,有很强的话语权。”

“喔,那她真的很称职,履行了贵族的妻子该有的责任。”他敷衍地说。

“她的嫁妆数目惊人。因为她,我们安敦尼多了20亩土地和20个接受过教育的奴隶,更不要说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和黄金。”

她红着脸摸摸鼻子,“不过……我的父亲向我保证,将来在我出嫁时会准备更丰盛的嫁妆。我想……我会比我的嫂子更称职……”

“祝福你。”赫伦对她真诚地微笑。

他如此不解人意,使菲碧一时语塞。

他拿过酒杯,在瞥到杯壁里的金粉时愣了愣。

黄金碎成颗粒,星辰般凝固在玻璃杯壁中。波浪形的杯口镶着金丝,杯底是牛奶色的白玉,摸起来如丝缎般滋润光滑。

他缓缓转动酒杯,金粉随着光线折射变幻的色泽,像一团金沙在掌间流动。

“这只杯子很漂亮。”他赞赏道。

“我想把它送给你!”菲碧灰沉的脸像焰火般明亮起来,“这可是皇帝赐予我们家族的,听说非常少见。”

“谢谢!”他举起酒杯,“祝慷慨的安敦尼像台伯河一样经久不息!”

他呡着酒,拿捏酒杯的手指修长而英气。酒杯抵唇时,他抬起眼帘,眼睛轻缓地看向远处,这是礼仪训练的成果。

而这双黑眼睛太好看,总让人错觉它收拢一切,可实际上里面什么也没有。

在人头攒动的宾客中,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端酒杯的动作一滞,眉头轻轻一揪又舒展开。

他飞快地喝光杯里的酒,端着空杯匆匆离开,甚至忘记和菲碧知会一声。

他看见布鲁图斯了。

第20章:被摔碎的金杯

作为骑士,布鲁图斯本无资格参加元老的婚礼。可他好像很有门道的样子,硬是打破了阶层来到这儿了。

他在与贵族谈生意,想为自己谋些财路。

他的名声不佳,只好打扮得富贵逼人,给自己长点脸面。头顶一箍黄金发冠,细腻的丝袍镶金线边,头发上洒满金粉,这是最时新的打扮。他身材短小,看上去像一根浮夸的金木桩,有种油腻的艳俗。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奴隶,也打扮得不同凡响。

隔着老远,赫伦都能闻到那里散发的金钱味。

他斟满酒,径直走过去,主动碰碰布鲁图斯的杯子,一脸轻松地说:

“好久不见了,布鲁图斯。你真的很有本事,作为低等的骑士也可以参加安敦尼的婚礼。我想,没有人会拒绝像你这样聪明的商人。”

布鲁图斯的嘴唇抖动几下,“商人如果蠢笨,只会为合作人带来损失。所有人都渴望智慧,比起出身即拥有一切更佩服靠头脑发家的人,不是嘛?尊敬的波利奥大人?”

“你说得非常对,可还不算无懈可击。”赫伦笑道,“我想我们有必要给智慧和小聪明作个划分。智慧使人快乐,小聪明只能使人吃苦头,你应该最能明白这个道理。比如,那几箱标写着丝绸的私盐,对吧?”

布鲁图斯面色发青。与他攀谈的贵族客气一笑,端着酒杯就离开了。

要谈成的合作被切断,布鲁图斯气得耳边嗡嗡作响。他抓住赫伦的手腕,“你这个骗子,波利奥真是个丑陋的姓氏!”他恨恨地说。

赫伦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总有一些鼠辈只挑别人的缺点,没发觉自己的肚子里淌着恶魔的脓血。你仿造合同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居然怨我骗你!你贪婪的嘴脸真难看,布鲁图斯。”

布鲁图斯瞪着眼,忽然低笑几声,像阴沟的动静一样难听。

他端正一下身体,换了个平和的语气:“但愿我的面容没有给您带来困扰。”

他对背后的奴隶命令道:“给波利奥大人倒杯葡萄酒!这可是从不列颠进口的,一滴水都没掺,贵族们也很难品尝到。”

“不必了。”赫伦把酒杯向怀里挪了挪,“喝纯葡萄酒是蛮族的行为。”

布鲁图斯猛然夺过酒杯,抬到与鼻尖同高。他慢慢转着酒杯,逆光端详着,杯子遮挡的虚影扫过他怪笑的脸。

他把酒杯放低,让奴隶弯腰倒酒。

“您可能不知道,这只酒杯是高等的埃及货,非常昂贵。整个罗马只有10只,而皇帝就占用了9只。”他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你好像总能得到格外的优待,和那个徒有其表的普林尼简直一模一样……”

他嘿嘿笑两声,像老母鸡被割喉时的声响一样,让人听着寒毛倒立。

那笑声太过恐怖,倒酒的奴隶似乎经受不住,手里的酒壶一下子滑落,恰好砸中布鲁图斯握着酒杯的手。

酒杯被摔成碎片,酒壶也咣当落地。这动静实在太大,像一滴冷水落进热油里,哗啦啦一阵骚动。飞起的金碎片划伤一旁的胖贵妇,她尖叫着捂住脚踝,珍珠发饰滑到脖子上,嘴里不断咒骂着,十分狼狈。

宾客们纷纷看向这边。整个婚宴像被冻结一样,空气在此刻停滞。

布鲁图斯没料到这种情况,呆傻地僵立在地。

奴隶慌张地下跪,手和膝盖被碎片扎破。血从指缝间露出,他不怕疼似的,坚持以卑微的姿势跪着。他向主人重复着道歉,浑身哆嗦得夸张,像极了一只要落入虎口的羔羊。

他的毡帽被颤巍巍地抖掉,露出一顶蓬松的金发。

奴隶这般反应,无疑表明布鲁图斯要负责酒杯的破碎。

“原谅他吧!布鲁图斯!”新郎官达荷发声,“他只是个可怜的奴隶,初次来到安敦尼的盛大婚礼。他的骨子里流着苦难的血,手脚都被贫苦浸泡过,那单纯的内心想必被宴会的奢侈惊扰了。他小小的疏忽值得被原谅,也值得我们习以为常。”

达荷站在台上,把新婚妻子撇在身后,架势像是在做政治演讲,有元老院盛行的那股官气。在这静止的氛围中,他是唯一的波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是一名年轻的低级法官,口才在此时初露锋芒。仁慈的话语缓解了婚宴的尴尬。

布鲁图斯咚地下跪,膝盖狠狠撞击地面,脊背伏低得近乎贴地,象一只匍匐前进的乌龟。这副卑微的样子,绝不比他的奴隶更尊贵了。

“谨遵您的指喻,尊贵的达荷大人。愿您的婚后生活像水果挞一样甜甜蜜蜜!”他谄媚地奉承。

赫伦有点奇怪。这两人直呼姓名,似乎早已熟识的样子。

晚宴还在继续,这类小插曲不该成为扫兴的东西。

贵族们觥筹交错,油亮的双唇吐出讨好或轻慢的话,描画墨线的眼睛总要冒狡黠的精光的。他们爱暴饮暴食,吃多时让奴隶用羽毛扫喉咙眼催吐,然后接着再吃。奴隶忙碌地斟酒,为主人们擦手,清扫着满地狼藉。

与晚宴隔一道墙的内室中,一位少女在向她的母亲哭诉。

“母亲……赫伦根本就不理我……无论我怎么努力去讨好他……”菲碧倒在斯兰的怀里,用丝帕擦眼泪。她的圆脸红通通的,声音嘶哑无力。

“一定是我的相貌太丑陋了!”她哭着说,“他一点也不想见到我……”

“我的孩子,千万不要这样说……”斯兰轻拍她颤抖的后背,“你一点也不丑,只是那个小波利奥太迟钝了。”

“噢!您不能这么说他……他非常好。就算我跟他提了嫁妆,他也不动心。您知道我身边的男人都是为了金钱和官名才追求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猛然尖利起来,外表的柔弱被撕得粉碎:

“我送他的金粉杯,居然被那个不祥的布鲁图斯打碎了……噢!他就是个扫把星,幸亏当初你们没有领养他……他果然会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我亲爱的菲碧……”斯兰劝她,“你这么说达荷会不高兴的……”

“我不管!他打碎了我送给赫伦的礼物,就必须付出代价!”菲碧攥紧母亲的衣摆,“我要让他成为低贱的平民……”

第21章:奇怪的合作商

婚宴过后一段时间,安敦尼向布鲁图斯索赔,漫天要价,声称那只金杯来自皇室,被神明之光照拂过。如果布鲁图斯不赔,就要以“损害皇室”的罪名将他治罪。

布鲁图斯无奈之下,将手下的橄榄园出让给安敦尼。

他失去了最大的财产,从骑士降为平民。他不再是贵族,财路也被断掉,只好转卖家里一半的奴隶,连饭都是坐在椅子上吃。他的姓氏不再尊贵,像被潮湿锈钝了的铁块,再没有本质的亮堂。

那个闯祸的奴隶十分悲惨,被布鲁图斯罚抽50鞭。因为家里人手不够,才勉强留他一条性命。

赫伦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栅栏上喂鸽子。

他浅浅一笑又平静下来。冤家的倒霉使他开心了一瞬间,却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他晃着双脚,悠闲地凝视远方。浮动的白羽像水面的涟漪,鸽子不知饥饱地啄食。他的目光从蓝天白云移到鸽群,又慢慢视向鸽群旁的空地——

在那里遗落着一把短剑。

他的思绪飞快地倒回,追索到练剑的卢卡斯。

强悍的角斗士年轻而威猛,使起剑来招招见血,他总是大汗淋漓,汗水跟他本人一样锋利。他的气质永远是锋芒毕露的,像他手里的利剑一样,或者说他本身正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剑。

赫伦静默着,忽然有点烦躁,把玉米粒全扔了出去。

“赫弥亚!我的天哪……”

范妮被弗利缇娜搀扶着,一脸担心,“我的孩子,你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你最好现在就下来!”

赫伦突然想到,卢卡斯也曾这样站在地上,大声提醒自己危险。

他走下高台,扶着范妮走进厅殿,为她倒一杯柠檬水。

“母亲,我想找点事情做,无论是做做生意还是别的什么。”赫伦想了想说,“我已经24岁了,或许赚赚钱会是不错的决定。”

范妮吸口凉气,灰暗的眼睛倏然绽放光芒。她的双颊瞬间红润起来,浑身的血液似乎也活络。她大口抽着气,额前的黑曜石颤抖着。此刻病魔远离了她。

“我的赫弥亚……”她惊喜地说,“真是神明保佑!你能够想经商赚钱真是太好了!噢……波利奥的振兴有望了……普林尼有了个上进的儿子……”

赫伦看到她这番反应,感到有些羞愧。

范妮亲吻他的额头,笑着说:“我会为你拉人脉的,赫弥亚。克劳狄家族有很多生意伙伴。普林尼死了,可你还有我这个母亲!我要给你找一个经验丰富的合作商,让你吸取他的生意知识!”

“真是伟大的母亲!”赫伦笑着端起水杯,“不过您最好先喝点柠檬水,要知道我需要您长寿安康!”

……

范妮很快就寻觅到合适的人选。

合作商叫乌提斯,是个专事羊毛毯生意的高卢人,和克劳狄家族有四十多年的合作,十分值得信任。

根据范妮的描述,乌提斯长着黑发碧眼,蜷曲的髯须特别繁密,个头比较高大,总穿着高卢人特有的长裤,不怎么爱说话。

范妮跟乌提斯通了几次信。乌提斯友好地表示,他会在亚平宁山下迎接赫伦,亲自驾车带他去家里查货。货物是两箱羊毛毯。

赫伦没有浪费时间。他挑选了一名老实的奴隶,由他驾着马车去了高卢。

奔波了三天,两人抵达亚平宁山。

溪流轻抚山涧而过,水声潺潺,像银亮的蛇蜿蜒在两山之间。邻近的青山面面相觑,背靠着绿松石般湛蓝的天空。山涧窄得只容得单人通过,山壁呈土黄色,山尖披着错落的绿树林,树林尖挑起一轮红日。

这种美丽的色彩拼接撞进视野,伴着森林独有的清新气味。

乌提斯等候已久了。

他站在一块大石上,头戴黑毡帽,身穿乌黑的长袖长裤。他头顶红日,挤在土黄山壁之间,脚下是白花花的水流,像一笔极浓的黑墨洇在天地间。

他看到赫伦的马车,灵活地跳下大石,水流打湿半条裤子。在眼前斑斓的景象中,他好象从图画里走下来似的。

“波利奥大人。”他向赫伦俯首行礼,“我等您很久了。”

赫伦有点诧异。他本以为乌提斯上了年纪,身材不会这样壮实。

乌提斯吹着胡子,眼睛弯成船形,满脸堆笑。繁密的须发遮挡大半张脸,凌乱的刘海掩着他湛蓝的眼珠,有些面容不清。他很高大,孔武有力的样子,不像一个经商的老人。

“坐上马车吧,乌提斯。”赫伦说,“带我去你家查货。”

乌提斯一屁股坐上车板,主动夺过马鞭,嘴里哼起小曲儿。他把一条腿盘在车板上,另一条垂下来打晃,毛绒绒的脑袋左右轻晃,像是在为哼的歌打节奏。

——他真是个欢乐的小老头儿。赫伦想。

“今天是火神伏尔甘节!我向您保证,您会在高卢看到不同凡响的篝火!这里有美酒,新开张的浴场干净得像打了蜡,奴隶也很勤快!”乌提斯嗓音尖嘎,把马鞭甩得嗖嗖响。

赫伦不打算和初相识的人同乐:“我想我们还是谈正事为妙。美酒、浴场什么的,只能损害我的健康。”

“噢……人生不只有钱与生意!美酒、洗浴和角斗会招致疾病,可倘若没了它们,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乌提斯偏过脸,那双蓝眼睛穿过发丝向后看,闪烁的精光就这么照过来,刘海也掩盖不住那团光。

赫伦有点恍惚,这一刻他想到了卢卡斯。

他停顿一会,说:“你真是个特别的老头儿,没有一点上了年纪的气质……”

乌提斯捋一把胡子,哈哈笑两声,“人生应当永远年轻,波利奥大人!人们总会被皮囊的衰老误导,然后在自怨自艾中老死。没什么比这更加可悲了……”

赫伦想了想,“但人不可能忽视自己的外表。那些说自己完全不受表象影响的人,只是装模作样罢了。你也知道,从希腊时代开始,就有虚伪的人装作洒脱。他们被物质牵绊还要做出一副精神至上的样子……”

他顿住了,放缓语气说:“哦,我不是在说你,乌提斯。我只是讨厌那些以清高为优越的人而已……”

“我毫不介意!”乌提斯朝马背甩了一鞭,“我喜欢听您说这些。我想……这些话恐怕您很少对别人说吧!我感到十分荣幸!”

他提高了嗓音,“人都会衰老,皮肤都会像核桃皮那样,头发像断了的竖琴弦,嘴巴像干裂的枯叶。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您永葆青春!”

赫伦瞧他一眼,“我母亲说你不怎么说话,总是沉默寡言的。但现在看来,她对你的认知似乎是错的。”

乌提斯的蓝眼珠一转,“人都是会变的。”

很快,马车就停在高卢的街道前。

第22章:小树林里重逢

乌提斯利落地跳下车,踢走地上的沙石,扶着赫伦走下马车。

比起罗马,高卢明显缺乏管制。街道两旁排着炭火盆,小贩将红香肠乱几刀,歪扭七八地卖着;烤饼的厨师黑黑胖胖,把大片洋葱随意一撒。

高卢人身材高大,言行粗糙,连女人都能强悍地杀鱼杀鸡。男人们扮作火神,手执火杖,大口吃肉喝酒,相互吹牛时还骂两句脏话。蛮族的鲁莽劲儿显露无疑。

乌提斯让车夫看管马车。他带着赫伦进入市集,要了两杯啤酒,溢出的啤酒沫糊住他的手指。

“恕我直言,乌提斯……”赫伦瞥一眼,“我从没喝过啤酒,我的母亲不让我沾染这个。”

“啊,我忘了!贵族们只会喝葡萄酒,啤酒对您来说是低贱的饮料。”乌提斯脖子一仰,半杯啤酒下肚,“就让我替您忍受这不堪的玩意,您高贵的胃里只能装高贵的食物!”

他飞快地喝光两杯啤酒,姿势有点粗鲁。黑密的胡须黏上了酒沫,他用袖口匆匆一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街边有吹火表演。杂技演员头戴油彩面具,手拿火把,吹出艳丽的火团。乌提斯要了点松香末和火把,熟稔地一吹。

赫伦的眼前凭空出现一团火,额发也被热浪掀起。

他惊奇地看向乌提斯。

这个似乎浑身都长毛的老家伙童真地大笑,好象衰老的躯壳包裹着幼童的灵魂。他的长须乱颤,毡帽也是。宽厚的肩膀抖动着,整个人都处于无忧无虑的状态里。

“您喜欢吗?”他逐渐收敛笑声,认真地问。

赫伦本想回答不喜欢。但看到那双隐蔽不清的蓝眼睛,他还是将就地点下头,淡淡地说:“还不错。”

乌提斯撇了撇嘴,了然地说:“那就是不喜欢咯。”

赫伦有点惊疑,乌提斯好象很了解他。

“我想带您去个地方……”乌提斯神秘一笑,“我敢保证,这会是您从没见过的!”

他挽过赫伦的肩膀,热情地带他走向前方的拟剧舞台。

人们喜欢拟剧,这是一门亲切的艺术,贵族与平民皆可消受。拟剧演员都是男性,连女性角色也是男人出演。在表演时,他们头戴面具,穿着夸张的戏服,嘴里念着台词,肢体语言极其丰富。

为了庆祝伏尔甘节,有兴趣的围观者也能参与表演,但要经过表演师的筛选。

一场戏已经结束,已经有观众上台争取角色。

赫伦刚走近舞台,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眼尖的表演师拉了上来,指定他出演维纳斯。

他手里被强塞了台词本,有点哭笑不得。

这场戏是伏尔甘的婚礼,主角是伏尔甘和他的妻子维纳斯。

维纳斯自恃美貌,清高的性格惹怒了众神之父朱庇特。因此,朱庇特将她下嫁给火神伏尔甘。伏尔甘相貌丑陋,还是个瘸腿,为维纳斯所厌恶。

赫伦很快记住简短的台词,戴上金色的假发。

与他演对手戏的,是一位红头发的年轻人。表演师看中了他的发色,认为他很适合火神的角色。

演出很快开始——

维纳斯披着橘红头纱,端庄地躺在睡椅上,五官影影绰绰的。

伏尔甘蜷伏在维纳斯脚边,嘴里说着结婚的誓词。然后,他掀起了橘红头纱。

他看见了一副极美的五官。

——只消这一眼,他就硬了。

“世间神界,无有能与你的美比肩者!朱庇特忧虑你理所当然的傲慢,将宝珠掷于泥潭之中!我是铁匠伏尔甘,是你忠诚的丈夫。直到最后一丝烈火燃尽、铁物皆化成锈墟;直到鲜活的世间坠入昏睡、温热的生命永远冷寂。时间终堕进空虚,此爱不堕;实物终蚀为尘埃,此爱不蚀;色彩终褪为黯淡,此爱不褪!”

他低下头,哆嗦着吻上维纳斯的手背。

维纳斯坐起身,把头纱向前一扯,包盖住他的头。

“悲哀已成事实,委屈如长河流进内心。我终究躲不过众神之父的力量!我掌管爱与美,却被迫嫁给不爱的人。从此,我会让真爱只有一份,却只能给一个人;我会让美遍及一切,却只有善于发现的眼才能瞧见……”

维纳斯摘掉头纱,系在伏尔甘脖间,抬手拥抱住丈夫。

观众们乐呵呵地拍掌,朝舞台投掷钱币和干果,这是喝彩的方式。

……

表演结束,赫伦过了把表演瘾,扯掉厚重的假发。

乌提斯一直等着他,伸手摘掉黏在他肩上的干果皮。

他垂着头,样子有些失落。他困窘地扯了扯毡帽,瓮声瓮气地说:“您好像乐在其中呢,我真的替您高兴……”

赫伦注视着他,忽然问道:“乌提斯,为什么你的头发是黑色的,可眉毛是金色的呢?”

乌提斯动作一滞,轻轻咳嗽两声,将毡帽压紧些,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眉毛。

“我年轻时曾金发碧眼,只是现在老了,头发变成苍老的白色。您也知道,金色的染料可比黑色的贵多了!”

赫伦挑起一边眉毛,慢悠悠地出了舞台。

他在路边买了一串烤肉,边吃边走。

两人走回街道,投射下两个比本人更高的影子。

街道越深越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当经过最后一栋民宅,眼前赫然出现一片开阔的黄树林。

梧桐树叶已转黄,阳光从树缝间流淌进来。一切都是金黄的,连漂浮的细细尘土都是。两人踩在落叶上,发出枯叶破碎的啪嗒声。

树林里安静极了,连风都没有,只有走路声和叶子落地的飒飒声。他们象两只封闭在黄玻璃球中的蝴蝶,与世隔绝。再不会有比此刻更静谧和独立的时候了。

赫伦的喉头一滚,将最后一块肉吞下去。

乌提斯悉心地递给他餐巾纸。

待到他丢掉纸屑,乌提斯明知故问:“吃好了嘛?”

赫伦不解地抬头。这一瞬间乌提斯猛地搂过他,一把刀锋抵住他的脖子。

钳制的力气大得惊人。赫伦受到惊吓,心脏疾跳不止。对死亡的恐惧使他忽略了,搁在脖间的其实只是刀背。

他忌惮匕首的威胁,主动放弃抵抗。

“请不要伤害我,我可以给你任何的财产!玫瑰园、房产什么的,任你所取。”

他回过脸,乜斜地看着乌提斯。睫毛惊慌地打颤,语调也是颤抖的,黑眼珠外罩一层恍惚的雾气。他整个人都在战栗,好象灵魂被吓跑了半个,非常的惹人同情。

乌提斯看他一眼,眉头皱起又松开,下巴轻轻抖动。

他放下匕首,恢复了本质的沙哑嗓音:“算了,我本来想向您演示您应该面临的事故的。您不要害怕。”

熟悉的音色如发狂的猛兽,强闯进赫伦的耳朵,顺着脉管跑到心里横冲直撞。赫伦浑身僵硬,脊背紧紧地绷直,脑中泛起漫漫大水,血液像被冻结一样。

他呆愣地转过身,近得能看清卢卡斯脸上的绒毛。

卢卡斯撕掉须发,摘下黑毡帽,将遮挡眼睛的刘海向后一捋,轻笑地说: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我亲爱的主人。”

除去那顶被染成黑色的金发,卢卡斯还是那个卢卡斯。

他的力量,他的锋芒,就这么毫无遮挡地穿透而来。赫伦曾被这种气息浸泡很久了。他失去过,可现在又回来了。

他盯了他一会,忽然脑门一热,揪住卢卡斯的衣领往地上按去。

卢卡斯猝不及防地摔倒。赫伦趁势坐上他的腰,一拳击向他的下巴。

他的力道没轻没重,好象把已久的积怨都放在拳头上了。他的心跳比刀锋抵脖时更快,脸颊热得发烫,血液像热油一样滚烫。不知怎的,他特别想让卢卡斯吃点苦头。

卢卡斯的嘴角被打出血。他盯着赫伦,大度地笑笑,任他发疯。

赫伦激动得颤抖不已,低声咒骂着,掐住他的脖子。他的大脑像被飓风席卷过,什么都没有,引以为傲的礼仪被抛诸脑后。

卢卡斯轻易掰开他的指头。赫伦恨恨地趴下来,泄愤一样咬住他的肩膀。

他的幼稚行为,使他像一只朝久别而归的主人撒娇的小狗。

“我早就该想到的……该死的!我忘了你还会变声,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我要杀了你……我要咬死你这个自作主张的混蛋!”他气恼地骂道,夹杂着许多脏字。

卢卡斯一直没吭声。

……

很久,赫伦才镇定一些。

他揪着卢卡斯的衣领坐起身,发现他浅浅地笑着,盯着自己的蓝眼睛亮亮的。

卢卡斯歪头瞥一眼肩膀,笑着说:“您把我咬出血了。”

第23章:主人的感谢

赫伦有些羞愧方才的失态,生硬地咳两声,故作强硬地说:

“现在,向你的主人解释这一切。”

“当然。不过……”卢卡斯冲他笑笑,“您最好先从我身上下来。”

赫伦瞪他一眼,才慢腾腾地站起身,微微别过脸去,有些窘迫的模样。

“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布鲁图斯家做奴隶。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做卧底。”

卢卡斯坐起身体,“其实我们还见过一面的,就在安敦尼的婚礼上……”

赫伦惊愣,“那个打碎酒杯的奴隶……是你?!”

卢卡斯狡猾地笑,“不然呢?您以为布鲁图斯会招揽那么蠢笨的奴隶嘛!我当时只想叫他难堪。没想到安敦尼那么偏执,一直追讨到他让出橄榄园为止。他现在成了平民,格奈娅就像个泼妇,每天都要训斥他……”

赫伦打断他,“听说你挨了五十鞭?”他弯下腰,伸手扯他的领口要察看伤势。

卢卡斯连忙捂住,轻松地说:“小伤而已。我可是从格斗场走出来的,刀子和伤口,对我来说就像喝麦片粥一样常见。”

赫伦撤回手,审视他一会儿,冷冷地问:“那你怎么又跑来高卢?还假扮成乌提斯骗了我一路?!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就像一只该死的黑绵羊!”

卢卡斯收敛笑容,“布鲁图斯派遣我来杀您。当然,贪婪的他不仅要您的性命,还要您的货。他要我在亚平宁山杀掉您,再去打晕乌提斯,劫走本该属于您的羊毛毯。他答应我,如果我办成事,就会为我拟释放令。”

他停顿一下,“可惜,他选错了人。”

赫伦陷入了沉默,僵直地站着,好像哑了口。很久,他才说道:

“也就是说,要是他派来的不是你,我现在就已经死了!”他冷笑一下,“没想到他现在就要杀我,真是心急啊……”

“他是否心急并不重要,因为我会保护您。”卢卡斯正色道。

“……重要的是,他竟然知道您要来高卢,也知道乌提斯的长相,还告诉了我。您不觉得,他的消息过于灵通了吗?也许他拥有超出我们想象的人脉,他比预料中的难对付得多。”

赫伦想了想,郁闷地叹口气。

两人走过一地黄叶,彼此无言。

除了碎叶破裂的声响,再没有多余的响声了。被尘土染黄的阳光溢满整个空间,有股泥灰的刺鼻味道。这种密集的尘埃通过鼻尖,积郁在胸口,越坠越沉;最后积成大石沉淀下来。

赫伦的眼皮低垂,没精打采的。他觉得体内的血管好象固化成金属,沉甸甸的,让他失去所有的活力。

“我累了,卢卡斯。”他说,“还不到半年,我就差点死了两回,还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家主的位置。”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将痛苦向外人倾诉。对于倾诉的对象,他选择了卢卡斯,不是范妮,也不是加图索。

或许他连选择的概念都没有,他只是在遵循直觉的本愿罢了。

卢卡斯偏过脸看他,脚步顿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您累了?”他问。

“嗯。我累了,我他妈快累死了。”赫伦有点气恼地说。

卢卡斯静静聆听着。突然,他抓过赫伦的手搭自己肩上。在赫伦惊疑时,他迅速蹲下身、捞起他的双腿就背起他,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那就让我背着您。”他说。

赫伦听到这个回应,愣了一下。

卢卡斯收拢双臂,把赫伦往上一提。

“哦,您好像比上次轻了一点。”他掂量一下重量说。

不知怎的,赫伦心里一酸,睫毛颤动起来。

“谢谢你,卢卡斯。”他把胳膊攀紧些,凑近他的耳边说,“谢谢你能为我做这些。”

卢卡斯敢保证,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主人会出声感谢自己的奴隶。

他有点惊诧,本能地偏过头——

他的耳垂突兀地撞上赫伦的嘴唇,轻轻的,一闪而逝的。

他感到小虫叮咬般的刺痒感,产生一种卑微的幸福。

两人回到马车。看车的奴隶看到卢卡斯,惊讶地抽着气,像看见了什么四只眼睛的怪物。

他颤抖地指着他,连完整的话也不会说了,像结巴一样不停重复着:“你……你你……居然是……”

“我是那个不会读写拉丁文、只会耍耍剑、还假扮商人的混蛋卢卡斯!”

卢卡斯摊摊手,笑着对他的同事说。

“老天爷!”奴隶惊声道,“你逃跑了,主人居然没有罚你?!”

“我罚他了。”赫伦的声音从门帘内传来,“罚了他50鞭,还罚他打扮成一只黑绵羊丢人现眼!”

奴隶的手僵在空中,他疑惑地揪起眉头。

卢卡斯把他的手按下去,冲他耸了耸肩,“如你所见。”他笑着说。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在日落之前赶到乌提斯家。

有了范妮的关系,生意谈得十分顺利。赫伦验货之后,跟乌提斯签署了合同。他婉拒了乌提斯的餐宴,准备立刻赶回罗马。

箱子装进马车时,已经到了傍晚了。

一轮暗沉的红日挑在树尖,给景物都染上疲惫的暮色。铁盆里的炭火熄灭了,街道冷清起来。凶悍的妇女训斥不愿归家的孩子,男人们收拾工具,感叹劳累的又一天。老太婆将晒干的内衣收进来,内衣如被泥浆染过般发黄。

华丽的马车停靠在尘土漂浮的街边,像珠玉遗落在狼藉中,有点格格不入。

“我在布鲁图斯家做了不短时间的奴隶,得知他的一些情况。”卢卡斯扶赫伦上车时说,“回家后我就会向您汇报。”

赫伦斜躺着,打了个哈欠,胳膊撑着脑袋,抬手招呼他,“我现在就要听。”

“您恐怕需要休息,我的主人。而且,我可不想总是破坏规矩。”卢卡斯爽朗地笑,“我保证,回家后我会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您!每个字都不会漏掉!”

赫伦白了他一眼,听话地躺下,闭上眼睛。

卢卡斯看他要睡觉了,无声地笑笑,替他放下门帘。

他低声嘱咐身边的奴隶,让他赶得慢些,不要走颠簸的小路。

第24章:硬邦邦的温柔

从高卢到罗马的路途并不短。

卢卡斯和奴隶轮流执鞭,马车赶出亚平宁山、进入了罗马城。

楼房拥挤起来,街道十分喧闹。人们因为收获季节的到来而干劲十足。摊车杂乱地摆放,孔雀脑鱿鱼须嗞嗞烤着。小贩们哼着歌,快乐地把苹果红透的一面翻上来。醇香的麦片堆成小山,晒干的鱼在绳上倒挂一排,打扮时尚的主妇挎着口袋讨价还价。

物资的丰富使罗马人没有忧苦,一切都是活力和欢乐的。

赫伦机敏的鼻子嗅到馥郁的果香。他腾地坐起身、撩开门帘。

“我要下车!”他欢欣地叫一声,把专心驾车的卢卡斯吓一跳。

说完,他就像矫健的小豹那样跳下车,钻进熟悉的街道。

卢卡斯把鞭子交给车夫,拿起钱袋跟了上去。

赫伦吸吸鼻子,循着肉香来到烤肉摊,要了两串烤孔雀肉。

烤肉的厨师动作利索,还多给他刷一层胡椒汁。赫伦接过烤串,发现钱袋忘了拿。

这时,卢卡斯像救星一样从天而降,掏出一枚银币递给摊贩。

“来得倒是挺及时。”赫伦咬下一块肉。

“您跳车时,我注意到您手里什么也没拿。”卢卡斯接过零钱,仔细查看数额后才放回钱袋。

赫伦别过脸,狡黠地瞅瞅他,将另一串肉飞快地塞进他嘴里。

卢卡斯惊疑一下,把烤肉拿下来,刚想说话——

“少废话!让你吃就吃!”赫伦及时扼死他要说的话,转身就走。

卢卡斯产生温暖的心绪。这绝不是多么温柔的举止的,只是安放在赫伦强硬的外壳上,像冰川上的阳光,在大反差中透出难得的温暖。

他享受这份硬邦邦的温柔。

两人没逛多久就回了马车。很快,三人就抵达家宅。

卢卡斯换回一贯的棕红色短袍。他洗了澡,黑色染料褪尽,本质的金发悉数露出,像存在于神话里的金羊毛,锋芒毕露的,和它的主人一样,从不去压制什么。

赫伦慵懒地躺上摇椅,想晒着太阳睡午觉。

那捧金色明晃晃地亮相,像头小金狮一样闯过来,跑入他即将阖上的视野。

“卢卡斯,过来。”赫伦眯缝着眼说。他不怎么有睡意了。

卢卡斯驯服地走来,单膝跪地,伏低身体,聆听主人说话。

他的脊梁骨沟壑一般嵌入后背,锁骨像锯子一样延伸着。

赫伦扫视他,目光渐渐下移,来到他的小臂。

——那里烙上了新的家印,不属于波利奥的家印。

“那是什么?”赫伦用手一指。

卢卡斯抬起身,笑着说:“在布鲁图斯家烙上的。您也知道,每个奴隶都要弄这个,为了表明忠心。”

赫伦瞟了那家印一眼,眉头轻轻一揪,没多说什么。

“你该把你的所知告诉我了。”他闭上眼睛、慢吞吞地说。

“我在布鲁图斯家待了一个月。”卢卡斯说,“他是格奈娅的养子,继承了她亡夫的遗产。他没有尼禄的福泽,却有尼禄的习性,虐待奴隶就像吃饭睡觉那样普遍。他甚至在后院养了两头狮子,如果有奴隶犯错,就会被扔到狮笼里。那段时间,我的工作就是喂狮子。”

“他的闲钱倒是不少。”赫伦嘲道,“被夺去了橄榄园,还有心情喂狮子。”

“除了养狮子,他还会定期去一个女支院,我跟随他去过几次。他总会找一个叫阿皮娜的女支女。”

“女支院?”赫伦睁开眼睛,冲他看过来,“那你有没有一同享乐?”

卢卡斯惊愣一下,说:“没有。他不会给奴隶花钱的,我只是站在外面等着他。”

赫伦摸摸下巴,“我要去见那个阿皮娜,也许她知道一些布鲁图斯的秘密。”

他又咧开嘴,小孩儿一般幼稚地坏笑,眼光审视着他,“我可比布鲁图斯慷慨多了。卢卡斯,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可以顺便……”

“噢不!别这样,我的主人……”卢卡斯无力地垂下头。

赫伦缩回摇椅,欢乐地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觉得逗弄卢卡斯格外有趣。

……

范妮躺在床榻上,衰弱地呼吸着。她很少下床,盖着很厚的棉被,苍白的脸干硬地嵌在彩丝缎间,整间屋子蔓延着药草味。

这种药味可以理解为——病魔与健康不死不休的战火。

午休后,赫伦来屋里看她。那种属于病人的沉郁气味就迎过来,刮擦他的身体,使他倍感压力。

范妮的脸颊还有一丝红润,那是耗费大量药材才勉强留住的。

赫伦坐到床边,脸上强打起笑容,心里无限心酸。

眼睁睁看亲人离世的感觉,像有一只来自地狱的手,循序渐进地把心脏一层层剥离。

“赫弥亚……我想你了。”范妮慢慢地睁眼,微笑地说。

她从被窝里抽出手,摸上儿子的手腕,细细摩挲着。

通过这种抚摸,她能直观地判断赫伦是否受了苦。

“我的孩子,你可别再瘦了。”她蹙起眉心疼地说。

“我好得不能再好了……”赫伦勉强笑着,替她掖好被角,“我在高卢一切顺利。乌提斯对我很友好,羊毛毯的质量上乘。我想我能赚到不少钱,您不要为我担心。”

“我相信我的赫弥亚。”范妮柔弱地笑,“我这个病恹恹的身体早晚会埋入土里、被蛆虫蚂蚁啃噬。唯一的期望就是你能飞黄腾达,把波利奥的威望继承下去……”

“我会的,母亲。”赫伦忧伤地说,“我真希望您多活一些,可以亲眼见到那一天……”

“人都会死的,我的孩子。世界上最悲哀的不是已知死期的病人,而是不知道死神就徘徊在身边的健康人……”

赫伦不解,“什么意思?”

“安敦尼的家主就在前天去世了。”范妮遗憾地叹口气,“听说他在骑马时,马突然发狂一样乱奔。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地上的尖石刺穿了他的脖子……真是遗憾,他的儿子才刚刚结婚……”

“是斯兰的丈夫?”赫伦回想着,“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过两天就是他的葬礼,你可别忘了穿黑丧服去参加。”范妮说,“达荷就要成为安敦尼的新家主了,你要代表波利奥和他见见面。”

赫伦无奈地说:“甜蜜的婚礼刚刚结束,就来了奏响哀歌的葬礼。世事就像云彩那样易变……”

母子俩聊了一会,赫伦把范妮扶到木轮椅上,推着她来到中庭。

阳光正盛,把范妮的病气驱散一些。

女奴勤快地洗衣,木棒捶得咚咚作响,庭里飘着皂角的清香;胖厨师在厨房里揉面团,矮小的奴隶熟练地生火。

天色晴朗,一切染上积极的色调,透着股平凡的快乐。

卢卡斯穿过中庭,向厨师要点玉米喂鸽子。

赫伦指着他,对母亲说:“您还记得他吗?他叫卢卡斯,是我最重要的心腹!”

“我记得,他是个角斗士……”范妮喃喃道。

她的脸色变了变,闭上了眼睛。

第25章:第二次披斗篷

赫伦参加安敦尼葬礼的那天,天空久违地泼了场大雨。

已经到了傍晚,满目都是冷青色。天幕是蟹壳青色,有些冷寂,冷风裹挟雨丝扎入人的皮肉。街道冷冷清清,少数人穿着斗篷匆匆行走,更多人隐遁在大理石屋檐下了。

赫伦披着鸦羽色的斗篷,宽大的篷帽遮到前额,左肩别着银别针。因为下雨,斗篷有点潮湿,他的眼睛散发水汽,额发也是。他好象吸收了不少雨水,整个人因为水的滋润而柔和很多,有种惹人怜爱的柔弱。

当然,这仅仅是外表而已。

卢卡斯喜欢这别样的赫伦。

——或者说,正是因为喜欢赫伦,才连带着喜欢他的别样。

普林尼的石膏像被雨浇湿,泛起青色,反着光亮。

范妮坐在轮椅上,裹着橘色的斗篷,手里还拿一只黑色的。她静静仰望已故的丈夫。弗利缇娜在旁边为她撑伞。

赫伦带卢卡斯出门时,路过中庭时就见到这么一幕。

漫天冷寂的银青色中,只有范妮是橘色的。她就这么绽放了,是清冷之中唯一的温暖。

她摇晃身子站起来,将黑斗篷披在石膏像上。

“母亲。”赫伦喊她,“我不觉得您能在雨中晒到太阳。对您来说,恐怕回屋避雨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赫弥亚……过来。”范妮偏过脸,微笑地招呼他过去。

赫伦走近她,乖顺地蹲下身来。

范妮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玉,挂到他脖子上,“这是我在神庙求的,让神明庇护你远离灾祸、增长智慧。”

“谢谢您。”赫伦亲吻她的手背。

“赫弥亚……我有个请求。”范妮轻声说,“在我死后,将我和普林尼合葬到一口棺材里。这么算来,我和他只分离了二十年,却能永远在一起。”

她的眼睛熠熠发亮,好象跳跃着两团火焰,一直萎缩的卧蚕此时睡醒过来。

赫伦面露犹豫,盯了她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

车轮碾压一路泥泞,辘辘经过拥挤肮脏的街道。终于抵达举行葬礼的地方。

卢卡斯将马车停放在广场边,踢开地上的石子,将他的主人扶下来。

车板被水浸得湿滑,赫伦下车时脚一滑,踉踉跄跄地落地。

下意识地,他攀住卢卡斯的后背,碰到了他尚未痊愈的鞭伤。

卢卡斯吃痛地缩了缩脖子,时间不过一瞬。

——但是赫伦注意到了。

卢卡斯转身扶他时,已经恢复了笑容,好象疼痛不曾有过。

他若无其事地替赫伦挪正帽子,嘴唇却微微打颤。

赫伦将他的细微表情纳入眼底。

“你后背的鞭伤还没好吗?不怕痛的角斗士?”他调侃一句。

卢卡斯笑着说,“已经好了,您完全不必担心。”

他没穿防雨斗篷,额发湿成绺滴着水,脸颊沾有泥点。他的睫毛润湿了,海蓝色的眼睛罩一层雾气,像海洋上的轻轻薄雾。

赫伦勾了勾唇角,没有揭穿他的伪装。他扯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卢卡斯背上。

“如果有伤,最好别碰水。”他说。

卢卡斯能感受到斗篷的余温,带点豆蔻香气,是赫伦独有的味道。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出声:“您之前就为我披过一次斗篷,这是第二次了。”

“是吗?”赫伦愣住了,在脑海里搜寻一圈,“什么时候?”

“那天也这样下着雨,”卢卡斯指了指天空,“我刚刚烙上家印,您站在高处看我练剑。我笑着冲您招手,您就冒雨走下来了。您穿的斗篷是褐红色毛织,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掉。您的嘴唇红得像蔷薇,隔着雨雾我都能看清;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起床没打理。您还赤着脚,泥水都没过了脚趾。您为我披上斗篷,让我亲吻您的脚背……”

他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

“记性不错。”赫伦笑了笑,“回家后泡泡药草水吧,毕竟你是为我受伤的。”

他停顿一下,“你用我的浴池吧,效果更好一些。”

卢卡斯头脑一热,睫毛间的雾气倏然散尽,眼珠的聚光跌宕一圈。

赫伦拍了拍他紧绷的肩,笑着说:“赏你的。”

他没有停留太久,直接走进坐席。卢卡斯坐在车板上等他。

广场的坐席很满了,黑压压的,清一色的黑斗篷。后面挤着凑热闹的平民,举止优雅的贵族坐在席上。他们发色不同,金红黑白都有;从高处望去,像色彩斑斓的花朵绣在黑丝缎上。伴随着青灰的天色,他们显得肃穆,将本有的无动于衷掩藏得很好。

坐席前架起棺椁,下方就是讲演台。新家主将在台上作葬礼演说。

很多新家主出于政治需求,会利用葬礼来露脸,博得民众的认知度。

故人的死是后人仕途的垫脚石,这是贵族们心照不宣的。

雨势逐渐减小。赫伦坐在台下,看到达荷一步步走上台。

第26章:爱上赫伦的一瞬

葬礼的肃穆中,达荷保持适度的微笑,大概是阴沉中唯一的明快了。他的眉眼温顺地压低,下巴却微微翘起;谦逊和骄傲不协调地拼凑起来,使人琢磨不出他的真实面。

他立定站直。豆子般的小眼,塌陷的短鼻,他与帅气无缘。

但这并不影响他天生政客的气质。

他摘下篷帽,面对密密麻麻的观众,手里没有演讲稿,镇定自若。

“父亲赐予我安敦尼。古老的安敦尼啊,它是台伯河底的沉金,是海浪拍不动的礁石!须要铭记,它由血汗苞孕而生,无有别物比它更能舔舐底层人的伤口!我曾亲眼所见,父亲在神庙为生病的奴隶祈福,抱起过被冻僵的弃儿,与小商贩平等攀谈。对他的赞扬很少遭到拂逆,对他的贬斥多半受到抨击。虚怀若谷的父亲啊,他的伟影在我脑际盘旋!”

他滔滔不绝,辞藻信手拈来,像一把直冲云霄的火,雨水浇不灭他的热度。

他的热意,几乎要将自己灭顶。

“我继承他的意志,成为一个爱好流泪的人。我常为穷孩子的哭闹内心酸涩,为哀嚎的难产女子而悲哀。我的乌发终变枯槁,鲜亮的皮肉终将皱缩,腿脚迟早疼痛坏裂。可我保持一颗怜悯体恤的心,时间于此心为空物!”

外圈的平民们爱听这些,纷纷鼓起掌来。

赫伦打了个深深的呵欠。

远处的卢卡斯听不到这些。

他躺靠在车板上,扯了扯篷帽,使劲吸吸鼻子,熟悉的豆蔻香钻进他的鼻尖。

他忽然一笑。

一只大手拍了他的头,没轻没重的。同时,有粗糙的男声响起: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卢卡斯,你的斗篷告诉我你找到了慷慨的主人!”

卢卡斯撑起身体,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

“列维?!我的天呐,你居然还活着!”他惊讶地说。

列维身材壮硕,额前有条深刻的刀疤。他粗剌剌地笑,发黄的牙齿明晃晃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流露莽夫的气质。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我的朋友。”他说,“自从我离开训练场,我们可就再也没见过。我以为你早就死在剧场里了!”

“噢!我可没那么容易就死……”卢卡斯跳下车,给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角斗士永远不知道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不是嘛?”列维捶了捶他的肩膀,笑着说,“你看上去过得不错,幸运的家伙!”

“我在为波利奥大人卖命。”卢卡斯咧嘴笑着,“你呢,列维?”

“我是安敦尼大人的保镖。”列维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他刚刚成为家主,需要一个强壮的人替他挡刀。不过他对奴隶还算不错,最起码我每天都有羊奶和鱼肉吃,他还答应我会给我娶妻!”

“这真是太好了!如果主人允许,我真想跟你好好喝一杯!”卢卡斯笑着擂他一拳,“还记得当年我们合力杀死一只老虎嘛?”

“噢当然!我砍掉它一只爪子,把你从它嘴里救了出来!你当时弱得就像个老娘们儿一样……”列维嘿嘿笑两声。

“没办法,我可不擅长砍杀动物!”卢卡斯双手一摊。

“不管怎么说,那些都过去了。我们从地狱里活了出来,也遇到了宽厚的主人,神明没忘记这两个可怜的大块头!”

两人叙叙旧,时间并不长。列维负责巡视场子,不能做过多的停留。

达荷继续在演讲台上迸发激情。

“……如果说人民是高贵的,那么安敦尼就流着高贵的血;如果说人民是平凡的,安敦尼就流着平凡的血!一定有同僚与我同在,让我来呼唤他上台……”

他精明的目光朝台下扫了扫。

“波利奥大人。”他锁定了眼光,笑着说,“所有贵族中,只有您没穿斗篷。您一定是个简朴的贵族,我想您会与安敦尼有共同的信念。”

赫伦没想到他会叫到自己。他犹豫一下,还是冒雨走上台了。

达荷友好地拉过他的手,亲热地做贴面礼。他挽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观众。

做完贴面礼后,他躲在赫伦背后,用手掌拭了拭脸颊。

这是轻微的动作,没有人发现。

“很荣幸被安敦尼大人叫上台,我……”

赫伦哽住了。

他惊险地发现,自己并不具备聚众演说的能力。平时如流水倾泻的拉丁文,在面对密集观众时,就像木轮卡在泥泞里一样停滞。

他愣愣地站着,脑里像泛起大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观众席闹哄哄的。教养良好的贵族们依旧淡定,彼此间交换个轻蔑的眼神;平民更不必说,嚣张地喝倒彩,叫他下台。

赫伦突然意识到,他一直忙着与布鲁图斯做斗争,从没专注于提升自我。

这一刻,雷霆千钧般的反对使他有点开窍。

他好象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达荷笑了笑,揽着他僵硬的肩,“很明显,波利奥大人太过悲伤了。父亲的逝世勾起他难过的回忆,毕竟我们两人的父亲是亲密无间的好友!愿他们在天堂共饮葡萄酒,注视着他们爱过的罗马子民!”

赫伦低下了头,神情有点窘迫。

他不得不承认,他丢人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葬礼结束,赫伦慢吞吞地走回马车。

卢卡斯为他掀起帘子,他却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主人?”卢卡斯疑惑地放下门帘,他觉得赫伦很不对劲。

赫伦半侧过脸,黑眼珠斜到眼梢看他。这双眼睛本该因为阴雨而染上潮气的,然而清冽如晴夜。

“回去吧,卢卡斯。”他粗暴地扯掉黑丧服,丢到角落的泥水中。

“我也想回家泡个澡,洗掉这该死的晦气!”他顿一下,“和你一起吧。”

卢卡斯的指甲于瞬间抠进门帘里。

雨势有所加重,马车在漫天摇曳的雨丝中抵达家宅。卢卡斯被淋得透彻,发梢滴着接连的水珠,额发打成绺贴住他一边的眼帘。

两人匆匆迈进门,赫伦命奴隶准备洗澡水,还要加一些药草。

走过中庭时,他瞥见石膏像上的黑斗篷,又后退走几步,将斗篷一把扯下。

“就让这抛妻弃子的老家伙淋点雨吧!”他把斗篷丢到天井里。

卢卡斯犹疑,“您这么做……夫人不会生气吗?”

赫伦抬眼望他,“过来一点,卢卡斯。”

卢卡斯一头雾水,听从指令走过去。

赫伦盯了他一会,伸出指头,撩开黏住他眼帘的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别关心那些没用的。”他微笑道,“你太脏了,现在应该泡个澡。”

卢卡斯的眸色暗了暗。

……

浴池灌满热水,四角竖着蛇头雕像,嘴里哗哗吐着水流。角落的香炉发散香气,烟气象女神飞飘而起的衣带,一闪即逝。黄铜烛台里的蜡油很高了,红烛顶着摇晃的烛火,为浴室染上暧昧的金暖色。

寒冷的雨天,好象所有的热都来到这里了。

卢卡斯站在纱帐外,眯起眼睛,闻到甜甜的熏香。

透过轻薄的纱,他能看到在脱衣的赫伦,很不真切。

赫伦解开别针,外袍随之落地,光裸的小腿竖在衣堆里。他的手指碰了碰内衬衣,就慢悠悠地抓起衣摆往上撩,逐渐裸露出大腿、腰和胸膛。

他将脱掉的衬衣一丢。此时他不着寸缕,皮肤莹白,锁骨如蝶翅般延展,优美的腰线镀层光。

透过轻纱,他周身笼罩一层微光,宛如新月的清晕。

他像小猫探水一样,脚尖划了划水面,试试温度。满意之后,他走下浴池,全身浸入热水,长发如墨滴水般散开。

许久,他才探出头,揩一把脸,胳膊一撑坐上岸,小腿没入池水。

“卢卡斯。”他把头发向后一捋,“你可以下水了。”

卢卡斯撩开纱帐,唯一阻拦窥视的隔膜消失了。

他彻底看清赫伦了,裸体的赫伦。

属于人类的赤裸裸的美,不加修饰,像蛤贝里脆弱的嫩肉。

这种自然之美,从单纯的肉体中升华出来,打动了卢卡斯。

他的心跳猛地快起来,没有粗俗的肉欲,没有要性交的原始本能;只有自然的、未经修饰的美所带来的震撼。

他无法用语言形容当下的心情,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满满的感动。

他彻底爱上赫伦了,就是这一瞬,好像有什么抓住了他的灵魂,烙烫他的心脏。

人生中总有这么一瞬,让人觉得经历了就死而无憾。

卢卡斯已经遇到了。他确定了这一点。

“你不把那臭熏熏的衣服脱了,怎么洗呢?”赫伦坏笑着,“害什么羞?你那里……是不是比我小啊?”

卢卡斯激灵一下,手指夹起衣领,一下就把短袍脱掉了,只穿遮羞的兜布。

他不敢再脱了,直接走进水里,抬头仰视赫伦。

“这水里加了药草,对你的鞭伤有好处。”赫伦掬把水泼他一脸,“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后背。”

卢卡斯顺从地划开水走去,水没至腰部,恰好露出宽健的后背。

伤痕布满整个背部,没太留完好的地方。马鞭是带倒刺的,一鞭子就剌得皮开肉绽,鞭痕自然也狰狞,像一只只粗壮的蜈蚣。

赫伦抬手,温暖的指尖轻点红肿的伤痕。

“看着真疼。”他说。他捧起一把水,泼到那些伤痕上。

他扳过卢卡斯的肩,让他面对自己。

他看到无数或新或旧的疤痕,有深有浅,交错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触摸那些疤痕,从胸口的家印,一直滑到肩膀的咬伤。

赫伦想到,卢卡斯是从刀剑中走出的角斗士,疤痕早就存在了的。

——只是,他今天才注意到这些疤痕;之前他从未留意过。

“卢卡斯,以后别再自作主张了。”他说,“我是你的主人,我有职责保护你。”

卢卡斯神情一滞,“我的主人,背负这种职责的从来都不该是您。”

赫伦笑了笑,“卢卡斯,我想……”

卢卡斯愣了愣。

“我想进入元老院。”赫伦重重地说,“我该感谢达荷,是他让我认识到自身的卑微。”

“您改变想法了?”卢卡斯认真起来。

赫伦点点头,“我总忙着对付布鲁图斯;现在看来,我的眼界太狭隘了。就算他找到遗嘱,带走的也不过是玫瑰园和两座房宅而已。我的生命,不该围着这点可怜的遗产而转。我没有得到普林尼的关爱,在他死后也不该困于他留下的桎梏!”

卢卡斯的眼睛倏然睁大,“您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赫伦继续道:“我流着波利奥的血,母亲姓克劳狄,表哥是年轻的元老。我可以自己赚钱,也有仕途的人脉。没必要为这点遗产而像囚犯一样惊惶。”

卢卡斯注视他,目光炯炯,那双蓝眸倒映赫伦洁白的躯体而显得明亮。他的眼角轻轻上翘,唇角也是。

“您变了,主人。我十分惊喜您的转变!”他笑着说,“与其像狗护骨头一样抢夺别人的赐予,不如付出心血,让自己毋庸置疑的强大!”

“你的修辞学有了进步。”赫伦微笑道,“不过……我是不会把遗产拱手让人的。我有底气承受失去它的结果,不代表心甘情愿地失去它!”

卢卡斯想了想,“那么……在您练习辩术时,我会学着拼写拉丁文;在您研读政论时,我就去空地练剑。强大的主人就需要强大的奴隶,不是吗?”

赫伦狡黠地看他,哗啦一声跳进池子,捧起水狂泼卢卡斯。

“好久没打架了!”他大笑着,“来场男人之间的对决吧,卢卡斯!”

这是他开心的表现,卢卡斯知道。

赫伦像兔子一样扑过去,两张光裸的胸膛撞得生疼。

他搂过卢卡斯苍白的脖子,左脚伸进他的脚间试图绊倒他,手在他肩膀处乱抓乱摸,呼出的热气围绕在他颈项间。两人的腿相互交缠,就像在浴池里做亲密的拥抱。

卢卡斯浑身上下的每块肌肉都僵硬。他摸到赫伦的腰,手一箍紧,就轻易地推开他。

他可不想跟赫伦紧密相贴。

——因为他已经硬了。

赫伦不甘心,胳膊挽过他的脖子、推着他向池壁压去。

卢卡斯被他抵在池壁上,后背咚地撞了上去。

赫伦很有成就感了。因为打斗,湿发挡住他的眼,睫毛像丝绸一般。他浑身遍布水珠,在烛光下泛起金红色的暖光。

玫瑰色的嘴唇距卢卡斯很近,像一团明亮的火。卢卡斯的理智快被这火烧焦了,头脑融化成一滩沸腾的金属。像狂热的教徒在朝圣,歇斯底里的。

他抓住赫伦的肩,迅速转个身。两人变换了位置。

他将赫伦禁锢在臂弯内,呼吸逐渐粗重,双眼钉在赫伦的双唇上。

他陷入一种离奇的神游——

在虚无的境界里,他和赫伦是最甜蜜的爱侣,没有等级分别。他们会有极致的性爱,也会浅吻彼此的额头,也会什么都不做、仅仅是牵手到老。他们的血肉融为一体,灵魂也是。

趁他发愣的空档,赫伦用头猛撞他的下巴。

神游的卢卡斯没料到他会这招,连连踉跄几步,最终还是滑倒了。

哗啦啦的,浴池翻起小巨浪,像有一块石头从天而降摔到这儿。

卢卡斯恍惚地下沉到池底,神游的场景被水流击碎,玻璃一样碎裂开。

他呛了几口水,在即将窒息的时刻,他清醒过来了。

他终于回想起,自己还在浴池里,在跟赫伦玩闹似的打斗。

“我赢了!”赫伦屈起双臂撑在池边,朝他吹个口哨,“虽然你让了我很多,我知道。”

卢卡斯探出头,吐了一口水,慢慢回拢过神,“我从没教过您这一招……”

“你在杀死那几个渔民时,就用的这个。”赫伦揉了揉发疼的额头,“被我学下来了。”

卢卡斯用手抹一把脸,“不得不说,您的搏斗厉害多了!”

“正如你的修辞水平。”赫伦笑着向他伸出手,“卢卡斯,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也许就不必再走一遭了。”

卢卡斯有点摸不着头脑,“再走一遭?”

赫伦主动抓住他的手掌,把他拉近一点。

“不过这一次……我们可以共同成长!”赫伦笑着说。

他伸出手,揩去卢卡斯眼睛上的水,温柔地将金发往后拨、挂到耳后。他将视线下移,手指细细摩挲心口的家印,凹凸不平的手感通过指尖传入。

他逐渐收敛微笑,表情严肃起来。

“卢卡斯,有时候,我们可以作为朋友相处!”他郑重地说,眼睛一眨不眨。

卢卡斯紧盯着他,很久才轻轻一笑,“荣幸之至。”

……

洗过澡后,赫伦决定去一趟女支院找阿皮娜。

当然是卢卡斯为他带路。

女支院装修华丽,有许多个纱帐围成的小屋。壁画是不堪入目的行乐图,浮雕是夸张的生殖图腾。这里铺天盖地都是花瓣,走道铺就厚厚一层玫瑰,天花板垂下情趣的道具,四周响起不堪入耳的声音。

女支女将花瓣喂到嫖客嘴里,圆润的手臂拥抱他们的后背。她们衣衫薄如蝉翼,横躺在纱帐后,最隐秘的部位暴露,沉闷的空气掺杂檀香,湿热而古怪。

她们的床榻绝不洁净,可沉溺欲乐的人不会嫌弃污秽。

两人来到一间帐屋前。赫伦走了进去,看见躺在床上的阿皮娜。

阿皮娜穿着红纱,慵懒地撑着下巴,将一颗糖橄榄送入口中。她可谓丰乳肥臀,嘴唇涂得血红,长长的红指甲摩挲着肌肤。红宝石嵌满发间,脖间挂着红宝石吊坠,手链也是红宝石。她和红宝石交相辉映了;倘若没有红宝石,她的光彩就会被削弱一半。

赫伦的目光一触到阿皮娜,就被震惊了。

阿皮娜和格奈娅长得非常像,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像。

她简直就是堕落版的格奈娅。

她瞥见赫伦,惊艳一下,嬉笑地说:“我今天赚了呢。”

赫伦没再走近她。他本想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又想了想,觉得还是站着为妙。

“我不是来享乐的,但我可以给你钱。”他把钱袋扔过去,“我听说你有个熟客叫布鲁图斯,告诉我关于他的一切。”

阿皮娜撇了撇嘴,从袋里掏出钱币撒在丰满的胸上,“他嘛……最近都来得少了。他总板着脸、不爱说话,像个内心扭曲的哑巴。他的床技很糟糕,根本不能满足我,很快就……”

“我要听的可不是这个……”赫伦打断了她,“你有没有听他提过什么遗嘱,或者是印章之类的……”

“哦,这是特属于贵族的事。”阿皮娜啧啧两声,“您觉得这种事情,布鲁图斯会跟我这个卑贱的女支女说嘛?我只是一个替身而已……”

赫伦压低眉锋,“什么替身?”

阿皮娜笑笑,从床头扯出一只发黄的内衣,在空中甩两圈,大方地展示。

那是一款过时的女式内衣,发黄皱褶,明显是使用多年了。它像一条拧得过度的干毛巾,尽管是由名贵的丝绸做成的,原本的色泽早已黯淡了。

“就是这个。”阿皮娜晃了晃,“布鲁图斯每次都要我穿上它。这上面还用银线绣着一个名字……”

她火红的指甲掠过银线的凸起,将内衣丢到赫伦脚下,“我不识字,不过我想您应该能认出来。”

赫伦蹲下来,一眼就看到那个名字。

——格奈娅。

在看到阿皮娜时,赫伦就意料到了;但他还是惊诧得吸口凉气。

“还有这个……”阿皮娜指了指发间,“这是他送我的红宝石,是我收到的礼物中最贵的一个。”

她将手链和项链悉数取下,随意地摆放在床上,“他好像很喜欢红色,不是嘛?”

她撤回手,妖媚地笑,“我就只知道这些。布鲁图斯是来泄欲的,哪会告诉我事关家族的东西。您高估了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呢。”

赫伦将头撇到一边,转身就走出帐屋。

女支院的气氛实在难以忍受。两人捂着鼻子快走出来,飞快地上了马车。

雨后的清新空气,让他们呼吸得顺畅许多。

“老天爷!”赫伦坐进马车,“里面热得比庞贝火山还厉害!那些人大概是被妖魔附体了才会不顾一切!”

“您问到什么消息了吗?”卢卡斯拿起鞭子。

“一点有用的都没有!”赫伦失望地说,“无聊的倒是有一个,就是布鲁图斯对他的养母有非分之想!他简直是不知廉耻的恶魔!”

卢卡斯愣了一下,侧过脸说:“怪不得他对格奈娅那么顺从,就像她养的一条狗。”

赫伦抬眼瞧他,视线逆光。卢卡斯腰背宽厚,剪影就十分平缓。他的侧脸线条硬朗,鼻梁高挺。鼻尖汇聚着若有若无的光点,像日出时,太阳突破山阻的那一刻。

赫伦盯他一会,从车里钻出,坐到他身旁。

“卢卡斯,我说过……我是个慷慨的主人。”他凝视他的眼睛,“你可以去里面享乐,我想你应该很受欢迎。”

感情迟钝的赫伦并不知道,他的眼神和语气流露出试探的意味。

卢卡斯瞧过来,反问他:“您知道人与动物的区别在哪吗?”

“人会用火,但动物不会。”赫伦脱口而出,“这是我的教仆在我三岁时就教给我的!”

卢卡斯挑了挑眉,“这个也对,不过我还有一个答案。”

“说。”

“人只想和心爱的人做爱,而动物不会。”

卢卡斯的眼光深邃而幽沉,好象许下一个慎重的誓言;又像新教徒入教时,对神灵的雕像全身心地发愿。他的眼神十分坚定,蓝眸泛着定格的光彩,像海洋上冻得结实的冰川,暴风骤雨都不能摇撼。

而且是永远的。

赫伦产生一种满足感。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已经触犯到皇帝了!”赫伦笑着说,“不过……我很高兴能有一个品德高尚的奴隶!”

他顿一下,“有时,也是朋友。”

……

安敦尼家充盈着哀伤。中庭挂起厚重的黑纱,大理石潮湿而灰冷,奴隶扫净泥水去晦气。阴雨使这里晦暗极了,像一口死气沉沉的棺材。这种冰冷的色调,总让人联想到喙尖沾上腐肉渣的乌鸦。

庭中央竖着亡人的石膏像,达荷就躺在像前的摇椅上,手里捧一根蜡烛。

那点烛火是灰沉中唯一的暖光。

他的眼光黏在火苗上,一眨不眨。

菲碧踏一地泥泞走来,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的黑眼袋比眼睛还大,有点不合年龄的憔悴。

“你明知道他从没学过演讲……”她声音嘶哑,“你为何要难为他?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

达荷瞟她一眼,缓缓放低蜡烛。“这么快就开始为他说话了?父亲死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伤心。”

“我真是恶心你的所作所为!你把父亲的葬礼当成什么了?!你就是个被权力所困的疯子!”

“我被权力所困……那你又算什么?被无聊的爱所困的蠢蛋?”达荷讥笑道,“很遗憾,如果你将来真的嫁给波利奥,很难保证你们的孩子不是傻子。”

“天啊!你居然在刚刚死去的父亲面前骂我?!”菲碧指着石膏像尖叫着,“我才流着安敦尼的血,轮不到你这个养子骂我!”

“很遗憾,你只是个女人。现在成为家主的,是我。”达荷淡定地微笑。

菲碧倒抽口气,发青的眼圈红起来。

“哦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我愚笨的妹妹。”达荷挑了挑眉,“你的脸就像泥井一样脏,衣服的褶皱都没理顺,连手都没合规矩地贴在腿边。你简直就是个没家教的疯丫头,一切都这么凌乱!”

“噢!改改你那该死的洁癖吧!达荷!”菲碧嫌恶地喊道,“要是像你这么活,我早就去见冥神了!”

“要是像我这么活,你可能会成为皇后。”达荷笑了笑,“你应该嫁给皇帝的儿子,而不是那个徒有其表的波利奥。我敢保证,你要是嫁给他,只有付出嫁妆的份,没有任何收获!”

“我乐意!”菲碧瞪大眼睛,气得嘴唇发抖,“我才不要嫁给路奇卡,他就是个软蛋!”

“他是个软蛋,可他会是个皇帝。”达荷阴阳怪气,“作为家里唯一的待嫁女人,你有义务嫁给你的表弟,为安敦尼开辟一条顺路。”

“我不!”菲碧尖叫着,“我不是你仕途的工具!”

斯兰听到兄妹俩的争吵,从楼上疾步走下。

她没有化妆,气色不比菲碧好,失去丈夫的痛苦让她瞬间老了十岁。她双眼红肿,连鞋都没顾得及穿上,乱糟糟的红发失去了光泽。

“你们要在亡人面前放肆大吵吗?!”她尖声喝道,指甲陷进手心里。

达荷没有搭理她,继续盯着火苗。

菲碧哭泣着跑到她怀里,告状道:“母亲……达荷逼我嫁给路奇卡……”她揽过斯兰的肩膀,“您知道……路奇卡有多么软弱!他在晚宴时,最喜欢的菜放得离他远了,都不敢站起来去拿!他就是个自卑的弱者!”

斯兰拍了拍她的后背,对达荷说:“菲碧有选择丈夫的自由。她姓安敦尼,身上淌着奥古斯都的血脉,拥有雄厚的嫁妆,可以嫁给她爱的人……”

“正因为她姓安敦尼,才应该肩负这个责任!”达荷冷漠地说,“我想,父亲会和我有共同想法。”

“你应该顾及你妹妹的情感,而不是一味地追求仕途!”斯兰说。

“够了!”达荷烦躁地喝道,“何必去追求那些无聊的东西?!你们抢走我亲弟弟的橄榄园时,为什么不顾及我的情感?!”

斯兰顿了一下,开口骂道:“不知感恩的东西!十多年了,我们供养你的吃穿,为你娶妻,还让你继承家主的位置。安敦尼可比你原来的姓氏响亮多了!”

“我只是你们生不出男孩的产物罢了!要是没有我,安敦尼还有谁能继承?身为女人的菲碧嘛?!”达荷咬着牙说,“我要把橄榄园还给布鲁图斯……”

“你敢!”斯兰尖声道,“我可是皇帝的妹妹,你的仕途可是在我手里!你要是敢让回橄榄园,我就让你失去法官的职位,将你贬成平民!”

达荷坐回椅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激动的情绪使他脸色涨红,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完全失去在演说时的风度,像一个哮喘发作的病人。

很久,喘息声才平息下来。他瞥一眼斯兰,沉默片刻,将烛火拿高。

视野中,斯兰的脸恰好被安静的烛苗盖住,很是滑稽。

“我是新家主,轮不到两个女人对我指手画脚。”他说,“你们可以滚了。”

斯兰讥讽道:“你就尽情地迷恋火吧!祝你像罪恶之灵一样葬身在烈火里!那是神明对忘恩负义的惩罚!”

“死于美好的事物里,会是我的荣幸。”达荷恶意地笑,露出的牙发出阴涔涔的光。

菲碧瞪了他一眼,搀扶母亲离开了。

达荷冲她们的背影抛个轻蔑的眼神,继续观赏蜡烛。

他的指头来回晃过火苗,热感在指尖稍纵即逝,他爱极了这点明亮。

手指下滑,他摸了摸蜡烛,不满地皱了皱眉。

“喂,库塔。”他喊了身旁的奴隶,“这根蜡烛上有一道划痕。下次记得买光滑的蜡烛,不要让不完美的蜡烛承载火苗!”

奴隶僵硬地点点头。

达荷冲他一笑,将蜡烛随手扔在地上,火苗随之熄灭。

他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捋顺每一道褶皱。他刚要抬脚离开,突然发现躺椅没有摆正,就小心地挪正椅子,才满意地离开。

……

天气愈发寒冷,秋风凛冽,如刀般划在空中,掺杂着乌鸦凄厉的鸣叫。阴雨天多了起来,太阳不怎么光顾罗马。商业处于一年中的淡季,小贩们很少出摊了。人们开始储备粮食,男人测算地窖的大小,女人在屋里织毛纺布,哗啦啦地推织布机。

只是今天破天荒地放晴了。

太阳挑在云尖,阳光金纱般逃出乌云。天色因此而怪异,一半阴一半晴。

鸽子的白羽湿漉漉的。它们扳过脑袋反啄绒毛,歪扭着屁股走路,连米粒都不怎么啄食,十分淡然的模样。

卢卡斯在鸽群旁练剑,并没有惊扰到它们。

赫伦手捧羊皮卷,坐在高台上。

经卢卡斯的再三提醒,他放弃坐栅栏,而是将两腿伸出栏柱的空隙,直接坐在地上,笔直的小腿垂落出来。

羊皮卷展开到一半,他的目光没在卷上。

他悄然看向卢卡斯,透过栏柱的中空。

卢卡斯的剑术很精湛了,招式耍得好看。

黑袍的他舞着白剑,剑尖的寒光如钻石般游走,像凭空出现的闪电。他就被那些闪电包围,像极了一枚流光溢彩的黑玛瑙。

他的金发打乱濡湿,下巴骨感分明。隔得老远,赫伦都能感受到他散发的热气。

女奴三三两两地趴在墙角,嬉笑着偷看他练剑。赫伦表示理解。

因为此时的卢卡斯,的确令人赏心悦目。

他站了起来,抖落衣服上的灰,刚想张口喊他——

那颗黑玛瑙心有灵犀似的停下,撑着剑抬眼望向他,无声地笑着。

滚到赫伦嘴边的那句“卢卡斯”又咽回去了。

他们总是这么有默契。

赫伦的嘴角轻翘一下,伸手招呼他上来。

第27章:俄狄浦斯情结

卢卡斯收起剑锋,矫健地跳走上台,来到赫伦的身边。

他的汗水闪闪发亮,下巴尖滴着汗珠,鬓发湿润贴在鬓角,像极了羊皮卷封面的烫金。他全身的热量散发出来,像短小的箭矢那般飞射四周,有种莫可名状的阳光,粗制的黑短袍掩不住他的光芒。

他抹一把下巴,将汗珠一甩,咧开嘴笑着,剧烈运动使胸口微微起伏。

赫伦看他一会,掏出手帕丢给他,“擦擦汗吧,你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卢卡斯擦把汗,脸庞洁净一些。白帕子被汗水濡湿,沾染烟雾般的泥灰,皱皱巴巴的,洁净的白布被玷污了。

他拿下帕子,心里感到抱歉。捏着手帕的手僵在空中,进退为难。

赫伦瞥一眼,本想把手帕直接赏给他,或是丢掉垃圾筐里去。对于他来讲,那仅是一只不值钱的普通手帕,其价值绝不比一块奶酪更高了。

他已经组织好言语,连命令的语气都拿捏好了。

然而,在撞上卢卡斯困窘的眼神时,赫伦产生了奇异的心理,准备好的命令鬼使神差地变了。他有了幼童才会怀的心思,唇角恶意地翘起,像幼稚的孩子要搞恶作剧一样。

他想欺负卢卡斯。

“我可只有这一条帕子。”他撇了撇嘴,“你的臭汗把它给弄脏了。”

卢卡斯抬眼,看到赫伦的眼角轻轻上弯。

只需这一眼,他已看穿他的心思。

他故意蹙起眉头,脖颈缩了缩,做出难堪的模样。他攥紧帕子,软绵绵地垂下手,像一个等待大人训话的孩子。

他在配合赫伦。他想让他开心。

“我真是个没用的奴隶。”他轻叹,“居然污秽了主人的所有物……”

赫伦愣了愣,那种恶作剧心理也消弭了。他有些烦躁,眉头轻颤几下,眼睛快速眨巴着,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这般消沉的卢卡斯。

尤其是,让他这般消沉的人,正是自己。

“算了。”他别扭地别过脸,“把它洗干净,熏香,然后去书房找我。”

说完,他就转身去往书房,脚步有点乱。

卢卡斯注视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

他捧起皱卷的手帕,将赫伦的背影记录在眼帘内,闭上眼睛,在手帕落下一吻。

……

书房里弥漫着熏香,起到提神的作用。秋风很冷,裹挟碎叶吹进窗户,黄色的灰尘攀住窗底下的羊皮卷。赫伦走到窗前,关掩百叶窗,手里端一杯温热的牛奶。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他坐上桌案,伏低身体点燃蜡烛,幽黄的光如水雾般充盈书房,有种陈旧的气息。

卢卡斯走了进来,双手湿哒哒的,脸也是。

他洗好手帕,顺便洗了一把脸。

赫伦支起身子,衣袍被压在身下,沿着桌案边垂落下去。

“等你很久了,卢卡斯。”他晃了晃手里的牛奶,“让我看看你识字的能力如何了。”

他抽出一本书卷,吹掉封面的灰,横摆在桌案上。

卢卡斯顿了顿,走过去拿起书卷。

“欧里庇德斯的《美狄亚》,会读吗?”赫伦轻飘飘地问。

卢卡斯挠了挠头皮,“我读过几次……”

“它的遣词造句并不难。”赫伦把羊皮卷推过去,“别让我失望。”

卢卡斯清清嗓子,对着烛光,磕磕巴巴地读起来:

“美狄亚浸泡在地狱水牢般的悲哀中……丈夫伊阿宋抛弃她和两个儿子,去跟别国公主结婚,在床榻上爱抚新欢的身体。她的眼前暗无天日,米粥成了毒食,儿子的笑声成了刀锯般的折磨。每当看到镜里的虚影,她都要轻抚自己美丽的面庞、转动玲珑雪白的脖颈,痛苦地呻吟着……”

赫伦赞许地点点头,“很好。继续。”

“可爱的儿子走进屋里。美狄亚黯淡的眸子锁定他们,眼光像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知何时会蹦出狂怒的电火!她松开被咬紧的朱唇,恶毒地诅咒:‘怀恨的母亲生出来的蠢东西,快和你们的父亲一同死掉,到烈火里遭受永不休止的痛苦去!’仇恨的雷炸在她心中,烧焦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她有了可怕至极的心思……”

卢卡斯难受地停顿一下,继续读道:

“她动用魔法,制作璀璨的华服,赠给丈夫的新欢。公主高兴地穿上,突然惨叫着跌倒在地。她口吐白沫,眼皮往上翻,丝线里蹿出的火吞噬她细嫩的肌肤。她尖叫着满地打滚,火焰越烧越旺。最终,她被烧得毁去容貌,肌肉像松树似的滴油,真是惨不忍睹……”

赫伦听得入神,卢卡斯磕绊的朗读没有破坏他的兴致。

“美狄亚闯进里屋……握着宝剑的手不停发抖。她的嘴唇痉挛地动弹,端美的五官如魔鬼般扭曲,心脏像被撕成两瓣。仇恨逼迫她勇敢起来。她想起伊阿宋的决绝,誓要杀死孩子报复那个负心汉!她紧闭双眼,无视儿子的惨叫……”

卢卡斯哽住了。他实在不想读下去了。

“怎么不读了?”赫伦转过脸问,“这可是最精彩的地方!”

“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故事。”卢卡斯将羊皮卷合起,“我不得不说,美狄亚是个愚蠢的女人。这是个实实在在的悲剧。”

“卢卡斯……”赫伦笑两声,“这只是个故事而已,没必要这么当真的。那是欧里庇德斯的想象,像泡沫一样虚幻,不存在的!”

“可它也承载了很多感情,不是吗?”卢卡斯说,“最起码我能体会到,美狄亚因爱生恨的痛楚……”

“哦,听听英勇的角斗士说矫情话……”赫伦饶有兴致,“你难道会像美狄亚一样,去恨原本爱的人吗?”

卢卡斯看过来,脸上浮现百叶窗的浅影,面颊的水珠同眼睛一齐发亮。锋利的唇角,在瞥到赫伦时微微弯起,使他显得很柔和。

“绝不会!”他说,“会转化成恨的爱,都不是真正的爱,那只是在爱自己,在为自己的失去而悲愤交加罢了。”

“噢!伟大的爱情哲人卢卡斯!我可没你这么深的爱情感悟!”赫伦笑了笑,“想听听我的浅见嘛?”

卢卡斯点了点头,“请您说吧。”

赫伦喝一口牛奶,神色认真:“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让人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就像杀死儿子的美狄亚一样。”

……

布鲁图斯的中庭里,荒草许久没人打理了。天井里附了层滑腻的青苔,荒凉而破败。大理石家宅缺失奴隶的打扫,像一处巨大的墓穴,葬着过往的鬼魂。

家宅里传出哗啦啦的织布机声。

被生活所迫,格奈娅尝试了许多不愉快的新事物。她开始学习做饭,娇嫩的手常被烫坏,浓烟总把她呛到流泪;她还要学会纺布,这是她原来最讨厌的工作,可现在为了糊口她必须做。

从贵族被贬为平民的经历是不好受的。她的气质流于粗俗,脸蛋刻上皱纹,丝袍也换成了粗布麻衣,没钱买化妆品的她风光不再。

她就像蜕去一层华丽的皮,露出丑陋的内芯来。

布鲁图斯到处找生意做,却四处碰壁,只得卖掉所有奴隶换钱。

他做不了大单生意,只能进点小商品摆摊卖,一天只能挣以往收入的零头。

而这并不是他最痛苦的。

他更怕回家面对格奈娅的责问。

格奈娅见他回家,踩着织布板的脚停下来,“今天赚了多少?”

布鲁图斯心里一沉,将钱袋里的银币倒在桌上,发出的动静不大。

“40个第纳尔。”他闷闷地说,“比昨天多一点。”

“哼。”格奈娅唰唰推起织布机,“去掉后院那两头狮子的肉钱,我们就只能吃卷心菜了。”

布鲁图斯沉默着放好钱,从口袋里掏出两块蛋糕,递给她。

格奈娅没有接过,自顾自地纺布,“别搞这些没用的,两块蛋糕就能让我原谅你了吗?”

“我没想让您原谅我,母亲……”他讪讪地收回手。

“我也没想让你这么急功近利!你太没有耐心了,布鲁图斯!”格奈娅啪地放下梳线板,“你就像是被愚蠢的鬼魂诱导了头脑!”

布鲁图斯垂头,阴沉着脸说:“您难道要为那个狡猾的赫伦说话嘛?是他害了我……”

“你为什么还没认识自己的错?!”格奈娅气愤地说,“你太心急了,德莱特家族的家产全被你败光了!那个角斗士也逃跑了,你居然放弃赚角斗奖金的机会,偏偏让他去高卢杀掉赫伦?!真是愚蠢的大材小用!”

她咬牙切齿,“我真后悔当初收养了你!”

布鲁图斯握紧拳头,指甲陷进皮肉里。

他沉闷很久,等到格奈娅气恼的喘气声平息些,才重新开口:“我讨厌那个赫伦……他和普林尼长得太像了。那可是曾经伤害过您的人!”

“闭嘴!”格奈娅瞟他一眼,“你没有资格说这个话。”

布鲁图斯察言观色,取悦她,“您不是说过吗?他还流着范妮那个婊子的血……”

“那也不必现在下手!”格奈娅的神色放缓些,“等波利奥到手时,我们再用药把他慢慢毒死!”

布鲁图斯揉了揉头发,用胳膊撑着桌子才能站稳。他神经质地晃晃头,颤抖地说:“您为什么非要波利奥?!我们本可以不用冒那种险……”

“布鲁图斯!我的想法不允许你改变!”格奈娅猛地将梳线板摔在地上,“我说过了,我要普林尼的所有!包括他的家族!”

布鲁图斯一脸痛苦,两条眉毛悲戚地倒挂,活像讽刺壁画上的小丑。

他呆愣片刻,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有些癫狂,透着股疯人或变态之类的气质。他就这么诡异地笑,好象整个人都活在一个莫须有的笑话里。

“不要这么笑,布鲁图斯!”格奈娅有些承受不住,“我警告过你,要保持贵族的气质,就像普林尼那样优雅!”

笑声戛然而止,像被冻结住了。

布鲁图斯重挂上阴沉的脸色,一语不发,像变了个人。

“我一直都是按照您的想法去做的……”他带着哭腔说。

“我带着目的去取悦别人、带着恶意去伤害别人……都是为了您啊!我的母亲!普林尼都死了还被您深爱,可谁会来爱活着的我呢……”

格奈娅叹口气,没有听见他的埋怨。她半阖上眼帘,对记忆中普林尼的旧影痴痴地微笑,陷入了一种魔怔的臆想。

“你终究会是我的……”她轻声说。

布鲁图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第28章:感情的瞎子

玫瑰园的收入终于入账,赫伦没有挥霍,将沉重的钱币存在木箱里。

足够的存钱给了他安宁感。

他对学习愈发精进。那双见惯了美酒佳肴的眼,如今更爱接触政论与辩技。他的气质越发沉定,也许是某种书卷气的变形。他灵魂深处的对知识的浓厚兴趣,此时也被激发出来,而他的优雅,也与这种书卷气美好地结合了。

他选择高台作为练习演讲的地方,这里原本是喝酒观赏角斗的最佳点,现在用于正途。他对着鸽子群演讲,发表对天地人神的见解。

他会吐出政客巧言令色的辞令,也能说出让奴隶驻足感动的话。毫无疑问,他变得优秀了,尽管这种优秀沾染了政治的油滑,可这一事实绝不能遭到否定。

他的用功,使奴隶们和范妮都大为惊诧;唯一不惊诧的人便是卢卡斯,他只是默契地陪伴他,练剑学字。

自从那日提出“共同成长”,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一齐学习了。

书房里的光线很温和,赫伦同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披裹砖红色的羊绒,葱白的手指从砖红中冒出,像白净的嫩芽一样捂着暖炉。

他安静地看书。头发长长了一些,被阳光打得泛金黄,使他看上去很阴柔。

他在读西塞罗的《论国家》,看得十分入神。他的思绪,他的灵魂,在与已故哲者进行高雅的谈话。

他并不知道,水钟已走过中午的刻线了。

卢卡斯叩响房门,那轻轻的动静唤回赫伦。

他端着餐盘。烤得焦黄的面包,斑斓的什锦蔬菜,用奶酪煎制的鳕鱼肉,红香肠淋着明亮的沙拉酱。这是一顿富人特有的餐食。

实际上,餐食刚刚在石炉里加热过,赫伦错过了午饭。

“我的主人……”卢卡斯放下餐食,“就算您是第一元老,也是需要吃饭的。我不认为饥饿会带来智慧,您并不像巨人泰坦一样无需餐食就可披荆斩棘!”

赫伦偏过脸来,平静地看向他。黑眼珠被斜斜的阳光照得泛金。

“看来你把《神谱》读过了。”赫伦合上书卷。

“那当然。”卢卡斯走近些,“我现在可是个识字的奴隶!”

“你还是一个喜欢自作主张的奴隶!”

赫伦丢给他一句话,将散发浓郁饭香的餐盘拉近,快速握起刀叉,“我记得……我没让任何人帮我热饭。”

卢卡斯笑了笑,捞走他腿间的暖炉,蹲下身把餐巾铺在他的膝盖上。

赫伦切着香肠,眼睛却盯着蹲在身侧铺餐巾的卢卡斯。

他的金发蓬乱,蓝眼睛泛起流连的波光,忙活的动作十分认真,细致的程度不符合他狂放的性格。他粗莽外表下的细致,此刻全然流露了,非常的难得一见。

“我有时候,真庆幸买下了你。”赫伦看着他说,“你就像父亲一样照顾我,我真怀疑你的到来是上天给我的补偿。”

卢卡斯动作一顿,抬眼笑道:“能得到您这种赞扬,是我毕生的荣幸!”

百叶窗挡出的光影映在他脸上,金黑相间的,蓝眼珠被照成离奇的半透明色。他的嘴唇被一道金光照亮,很是干燥苍白,嘴唇上覆盖一层薄薄的干白皮。

赫伦盯紧那两瓣唇,想起某种不好的回忆,突然说:“过来些,卢卡斯。”

卢卡斯迟疑地照做了。

赫伦抬起手指,润泽的指尖慢慢凑近、点触到他干燥的嘴唇,又像滑腻的蜗牛般缓慢地摩挲两下。

嘴唇上的触感就像小虫咬噬,顺着血管一路闯到心里去,麻麻痒痒的。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嘴唇干裂的样子。”赫伦撤回手。

卢卡斯呆愣住,心如擂鼓。

……

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罗马,人们起床对着神龛祷告时就注意到了。雨雪纷然而落,罗马城像被泼了层牛奶,又像披了层白棉花。雪花见缝插针,但凡裸露的都是白的。

主妇们融化雪水添到饭菜里,感谢来自神明的赐予;男人们光着臂膀挖地窖,将葡萄酒桶冷藏在内。人们欢欣这罕见的雪,在街上建起神像、虔诚地膜拜。孩子们连斗篷也不穿,到处乱窜、欢快地打雪仗。

中庭落满积雪,赫伦没让奴隶清扫。他穿砖红色的斗篷,笔直地站在庭院中央,像雪地里凭空燃烧的一把火,明丽极了。

他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心里一动,轻轻笑起来。

加图索带着妻儿来做客。

他一如既往地一身黑,胖脸笑成一朵花。

苏拉抱着小小的塞涅卡,初为人母的她更加温婉。她的眼睛多了股柔情,好像看谁都是她的宝贝儿子;仿佛世间的一切罪恶,在这双眼睛前都会被原谅。

“赫伦,瞧瞧你可爱的侄子!他已经长大很多了。”

她把塞涅卡捧出来,那团圆圆的襁褓蠕动着。赫伦凑近一看,婴儿已经褪去小老头的壳子,大眼睛十分黑亮,他攥起小拳头,忽闪着眼睛,朝赫伦甜甜一笑。

“抱抱他吧,他看起来很喜欢你!”苏拉微笑着说。

赫伦小心接过婴儿,用手戳了戳他的酒窝,浅浅笑起来。

“噢,快看看我这个傻弟弟吧!”加图索揶揄地笑道,“他看起来比塞涅卡大不了多少,就像个找妈妈要奶吃的小男孩儿!”

“闭嘴!加图索,连塞涅卡都比你像个成年人!”赫伦瞪他一眼。

两人拌了一会嘴,加图索带着苏拉去探望他的姑母。范妮灰暗的脸有了笑容,她表扬苏拉为克劳狄诞出子嗣,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枚祖母绿赠给她,吻了吻塞涅卡的额头。

赫伦准备了丰富的午宴。

壁炉隆隆燃烧,噼里啪啦地响。餐室里热浪翻滚,用餐气氛十分热烈。

沙发间的方桌摆得很满。烤鱼是少不了的,烤睡鼠的肚子里塞满藏红花,麦片粥滴了蜂蜜,用肉桂煎烤的生蚝,还有特地为加图索准备的烤火烈鸟舌。

贵族三人躺着吃饭。苏拉用勺子把米粥弄碎,慢慢地喂塞涅卡;加图索则狼吞虎咽一脸油光,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他用脏不少餐巾纸,时不时举起盘子,让奴隶给他添加食物。

“我听姑母说,你最近被密涅瓦女神眷顾了。每天都会读书写作,还练习演讲,挣的钱也全部存起来。”

加图索撕掉烤睡鼠腿,贼笑着说,“怎么,你想通了?是不是想来元老院陪你的表哥了?”

“滚吧!”赫伦攥起餐巾纸朝他砸去,“我只是不想再当个醉生梦死的混蛋!”

加图索哈哈大笑。他笑得太剧烈,拿着睡鼠腿的手不停颤抖,酱汁沾到他脸上,“没想到我还能听到你说这句话……天哪……我还以为你要以懒猪的身份活一辈子!”

他渐渐收敛笑容,放下睡鼠腿,正色道:“不过……我很高兴你能勤奋起来。元老选举时,我会帮助你的。”

赫伦淡淡一笑:“不胜荣幸。”

塞涅卡被米汁呛住,急促地咳起来,口水流到短胖的脖子里,小脸憋得通红。苏拉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半天才消停。

“一定是米粥太烫了!苏拉,你应该先试试温度。”加图索盯着妻子说。

“噢,是我太大意了。”苏拉有点羞愧,“一直是奴隶给他喂饭,我照顾他的经验真是太少了……”

“没关系。你可以先喂我一口,再喂给塞涅卡。我可以帮你试温度。”加图索浅浅笑起来,别有用意地说。

“加图索,苏拉也有舌头,也能试温度。”赫伦瞥他一眼。

加图索忍俊不禁。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望向赫伦的眼睛带有怜悯,尽管他的微笑显得并不怎么友好。

“我的表弟啊!这是我第二次见识你的迟钝了!”他从鼻孔里嗤笑,“你这辈子大概会与爱情无缘了!神明啊,但愿您能大发慈悲、可怜可怜这个外表华丽的傻瓜吧……”

“加图索!你吃掉了我50个第纳尔的火烈鸟舌,要骂我也应该从沙发上下去后再骂!”赫伦气恼地说。

加图索非常自觉地闭嘴。他看了赫伦一会,发出轻微的叹息,用餐的速度也慢了不少,连最爱的火烈鸟舌都不怎么拿了。

餐局一时显得安静,只有塞涅卡咿咿呀呀的叫唤声,以及刀叉碰触餐盘的声响。

“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想给你带来一件好事,就像上次的丝绸生意那样。”许久,加图索才重新开口。

“说吧。”

“卡普亚下了很大的雪,这是十年内都没有的事,是神明赐予的福泽!”加图索说,“我想带苏拉和塞涅卡沾沾福泽。当然,还有我的傻表弟……”

赫伦放下餐具,“卡普亚?”

“没错。据说那里的房屋是木头做的,可不像大理石这么冰冷!”加图索比划着,“马上就到元老院选举了,你可以去那里祈求神明的眷顾,请求他庇护你仕途顺利!”

赫伦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他打算带卢卡斯一起去。

午宴结束时已是傍晚。赫伦尽到主人的职责,亲自将夫妻俩送到门口。加图索先扶苏拉上了马车。

他紧了紧斗篷,拉过赫伦的手做贴面礼。他一直盯着他,眼珠左右乱晃,一副犹犹豫豫的神情,好象在费力地憋着什么话。

终于,他憋不住了,他的长靴在踩上车板时又迅速放下了。

“赫伦,我可怜的表弟……”他从没这样严肃过,“我知道你出生在不幸福的家庭,从小缺失别人都有的父爱。”

赫伦心里一沉,呼吸略微短促了些。

加图索仔细观察他的脸色,继续道:“我不知道……嗯……是不是这种伤害使你对待感情就像瞎子一样。”

他停顿一下,犹疑地说:“也许缺失爱的你只是在逃避,就像鸵鸟那样把头埋进沙子里……不过作为你的表哥,我并不想看到你孤独终老。”

赫伦呆愣地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加图索故作轻松地咳了咳,“噢……男人之间谈论这些,还真是难为情呢,不是吗?”

他笑着拍拍赫伦的肩膀,转身就跳上了马车。

第29章:爱大过欲

赫伦向范妮请示之后,就带着卢卡斯出发了。

卡普亚距离罗马并不远,只有两天的车程。

卢卡斯负责驾车。金红色的马车像一颗雕琢精良的琉璃球,哒哒地滚在雪地里。

眼前的白一望无际,白得要把人和马车淹没。山是白的,地是白的,天空如暗玉般灰白,铺天盖地的,就这么硬生生闯进视野,让感觉寒冷的人也生起浪漫的情怀了。罗马人相信,雪是神明给人们寒冷的补偿,他们爱极了雪。

作为车夫,卢卡斯欣赏雪景的视野,要比坐马车的贵族好太多。

加图索来了兴致,让卢卡斯坐进去,亲自握起缰绳赶车。

苏拉被丈夫叫了出去,共赏这难得一见的美。

马车里只剩卢卡斯和赫伦。赫伦生疏地抱着塞涅卡,盯着他的酒窝。

卢卡斯盯着他。

“您很喜欢小孩子吗?”卢卡斯突兀地出声。

“还行吧,前提是他们很乖很听话。”赫伦朝他看一眼,“如果我以后……能有个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在我劳累时背我,为我展平羊皮纸,无聊时还能打架解闷,和我一起学习,等我死后为我抬棺……”

卢卡斯愣住了。他有点受宠若惊。

“你也知道,贵族的婚姻是嫁妆和官位的结合。孩子只是利益的附属品。不过……”赫伦擦了擦塞涅卡的口水,“他们可以为我养老,继承世代祖先的家产,壮大波利奥这个姓氏。”

卢卡斯沉闷着,蓝眼睛光泽黯淡。这一瞬间他像雕像一般静止,仿佛连呼吸都隐遁了。赫伦甚至以为他是由铜铁打造的假人,没有一点该有的活泛。

“哦……我本以为……”他垂下头,“像您这样勤奋的人会讨厌小孩的。他们只会哭闹着浪费您的时间,还会把口水喷得到处都是,总会大人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赫伦奇怪地望他一眼,“这话真不像你说的,卢卡斯。”

卢卡斯咳嗽一下,眼神躲躲闪闪的,“我是说……您是一位尊贵的、勤奋的大人,照顾麻烦的孩子是屈尊纡贵。”

他顿了顿,“您该有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毕竟您本身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他的表述很不符合事实,好象眼睛被某种诡异的纱网罩住了,将赫伦的缺点全部屏蔽,只允许变了形的优点通过。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赫伦摇了摇银铃铛逗塞涅卡开心,同时坏坏地朝门帘外望一眼,故意加大了声音:“万一我家门不幸,生出一个像加图索那样的儿子该怎么办?我可不需要那种儿子!”

“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父亲!”加图索抽打一下马屁股,回了一嘴。

赫伦低笑两声,一脸得逞的模样。

卢卡斯沉默片刻,不打算再享受温暖了。他放下暖炉,想和加图索换回位置。

在他刚起身时,就被赫伦抓住了衣袖。

“加图索没想回来,你就别出去受冻了。”赫伦说,“他的皮就和白猪一样厚实,赶一会儿车冻不死他!”

卢卡斯把袖子拽出来,抬眼笑道:“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的,我的主人。”

他笑得十分明朗,嘴角翘得顽皮,显得有点乐观。

赫伦愣了愣。他感觉这句话听过一遍,而这次有说不清的微妙感受。他什么都没有说,连婴儿乱流的口水也没留意。

带着婴儿的行程注定不会简短。

塞涅卡正处于哭叫威力最大的时候。他的小腿一刻不停要乱踹,哭闹声如蜜蜂蛰耳般回荡。安睡时像小天使,醒来后就成了聒噪的小恶魔。缺少经验的大人们不太会伺候他,连他哭闹的原因都猜不对。一路就这么闹哄哄的。

到了晚上,马车走到卡普亚附近的小城。

为了照顾塞涅卡,四人临时决定在这座小城留宿一夜。

他们租了两处居屋,加图索一家住在山下,而赫伦和卢卡斯住在山上。

主奴两人走了很久的山路,才来到木制的居屋。

这里清寒而僻静,山风时不时如洪流般吹雪而过,使得居屋像一个禁欲的苦修士,独立于山下的流光繁华之外。

卢卡斯点燃壁炉,屋里暖和起来,这种鲜见的木屋无疑是温馨的。这里没一根蜡烛,壁炉的光亮足以照亮所有了。马赛克壁画镀上摇曳的金光,木柱子投掷下影子,以飘忽不定的轨迹生长。

赫伦躺在睡床上,屈起一条腿,另一条腿随意地搭上膝盖。他枕着胳膊,歪过脸注视着卢卡斯,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卢卡斯蹲在壁炉旁,仔细地收拾行李。

到了冬天,他已无青草可叼,那种粗野气也随青草的消失而消失了。他将毛巾、毡帽、药草什么的翻出来,审视一遍再放好。他认真的模样,安放在他硬邦邦的躯壳上。火光镶绘他半侧身体,另一侧隐于相对的晦暗。

他翻到箱子底,眼前一亮,惊讶地问:“剑?!”

赫伦等他这个反应已经很久了。

“卢卡斯,跟我去雪地上打一场吧!”他笑着说,“上次根本就没过瘾!”

两人来到屋外的雪地上。

星星冻结在夜幕中,拼成一条钻石银河。它像从居屋冒芽而出,将夜空越推越远,落到天边浅青色的雪上。居屋像是神的暂居所,他动用神力,使烟囱冒出银颗粒的烟,他就踩在银烟上走回天国。

凡间的动静被屏蔽。这里介于天国和人国之间,不偏向任何边界,安然享受一隅的寂寞。

居屋门大开,火光照亮一片雪地,那片雪像铺洒了金粉。

两人就站在这片金雪地上,刀剑相向。

“卢卡斯,现在我不是你的主人。”赫伦用丝布拭净剑锋,锋刃泛出比雪还冷的光,“用杀死我的决心和我打,我想看到你的歇斯底里。”

“那您一定会死的。”卢卡斯肯定地说。

赫伦举起剑对准他的心脏,“那就在最后一刻给我留条命,我渴求的是血液沸腾到爆炸的感觉!”

他停顿一下,“这个只有你才能给我。”

卢卡斯脸色沉了沉,拿起了剑。

征服与被征服的号角即将吹响。

赫伦飞奔过去,红斗篷鼓风而起,像一朵绽放的罂粟花。

他挥剑直逼卢卡斯的心口,被后者一把挡开。刀锋砥砺出一道火光,瞬间消逝在苍黑中。

赫伦被他的力量掀倒,头发上沾了白雪。他笑着呵出轻柔的雾气,“很好。我以为你还要装一会儿温柔的女人。”

他松开系带脱掉斗篷,身体轻盈许多。

卢卡斯是在瞥到他洁净的脖颈时,产生类似嗜血的情绪的。

他猛抽一口气,寒毛倒立起来,喉头滚动一下。他感到十分饥渴,皮肤热得烫手,呼出的热气将微弱的雪花融噬。

长期压制的性欲面对挑衅,他的内心像拱出一头野兽,嘶吼着择人而噬,非要隔开细腻的肌肤,解剖鲜活的血管,渴饮他的鲜血,挖出砰砰直跳的动脉。

——最后,再深情地亲吻心爱之人的心脏。

卢卡斯用剑柄狠狠抵疼自己,试图清醒过来。

他已经察觉到这种暗黑的意图,旋即把它扼死掉,不留丝毫余地。

他对赫伦的爱意,终究是大过单方面的欲望的。

赫伦气势汹汹。两人短兵相接,绽放在剑锋的火星烫了脸,寒冷的剑刃咬紧,于瞬间分开,再以千钧压顶的魄力相撞。纵使是暴风雨的雷电,也不比他们的对抗更激烈了。

此时没什么主奴之分,只有男人的力量。他们针尖对麦芒,好象连灵魂都在撕咬对方。

赫伦挡开迎面而来的剑锋,陡然跳进卢卡斯的臂弯里。

两人胸膛紧贴,赫伦的头搭上卢卡斯的左肩。

他反手握剑、掌心朝上,平抬起剑刺向卢卡斯的后脑。

剑尖浅浅地进入皮肤,有一滴血珠慢慢渗出。

赫伦低笑一声。他知道自己输了,因为在抬剑之前,卢卡斯就先发制人了。他只是在复制他对付自己的招数罢了。

两人动作相同,脑袋都贴上彼此的肩,躯体紧紧相贴。这种姿势像极了亲密温暖的拥抱——

如果忽略他们脑后的剑锋的话。

耳畔回响着卢卡斯的喘息声,赫伦能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强大如擂鼓,仿佛能穿透骨肉皮,敲打自己的胸膛。

“就是这样……卢卡斯,我要的就是这个……”赫伦浅笑着放下刀锋。他清扬的声线被喘息打乱,喉咙里有血腥味,浑身的血液像沸腾的热油。

他推开卢卡斯,“我又输了……”他说。

卢卡斯盯着他的黑眼睛,那对轻颤的睫毛间夹着自己的金发。

“我也没赢。”作为身份卑微的一方,他给出了一贯的回答。

“不!你赢了。你一直都是赢的!”赫伦反驳。他的双手抓住卢卡斯的肩,像在宣告什么不容置疑的事,神情严肃认真。月光让他的脸泛银白色,眼瞳里的光也是定格的,没有任何动摇。

卢卡斯沉默片刻,冲他笑了笑,拾起斗篷给他披上。

赫伦放下双手,嫌弃地说:“我不想穿这个东西。它让我看起来像一只移动的红皮球,又笨又重!”

“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您还在出汗,最好马上穿衣服,否则会感染风寒。”卢卡斯说。

“那你为什么不穿?”赫伦懒懒地看他,“你流的汗绝对不比我少。”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更强壮!”卢卡斯咧开嘴笑道,“我想我受发烧之神眷顾的可能,要比娇生惯养的您小许多,不是吗?”

“滚蛋!”赫伦气冲冲地踹他一脚。

第30章:感知爱的能力

事实证明,卢卡斯的话被爱捉弄人的发烧之神听到了。

因为在第二天清早,蜷缩在被窝里高烧的人是他,而不是他娇生惯养的主人。

加图索带着妻儿先离开了。赫伦打算等卢卡斯病好之后,再找辆马车赶往卡普亚跟上他们。

病倒的卢卡斯有种别样的脆弱。

他被偏高的体温烘懒了,眯缝着眼,金发软塌塌地贴着前额,脸颊烧得红红的。他的身上缠了两层羊毛毯,像一只硬邦邦的木乃伊。

那种隐蔽的柔弱完全释放了,好象他掩饰得很好的软弱性格在生病时蹿出来、占据上风。他的野性,他的力量,此时也都消弭了。

赫伦搬把椅子坐在床边,抱着双臂。他没打算说什么软言慰语。

“你耽误了我们一天的行程。”赫伦居高临下,微微上翘的尾音颇为调侃,“如果我因此而错过神明的庇护,蔑视疾病的你想怎么弥补我?嗯?”

“很抱歉……”卢卡斯有气无力地说。他的嗓音更为嘶哑,像被千钧重锤袭击过。

赫伦摸摸他的额头,“老天爷!你的额头就像刚出炉的烤猪皮一样滚烫!”

他想了想,从衬衣里拎出一个青玉,挂到卢卡斯的脖子上。

“这是在神庙供奉过的护身符,可以远离疾病、增长智慧,是我母亲为我求来的。”赫伦说,“现在,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

卢卡斯的呼吸短促一下,暗沉的眸色亮起来。他的左手滑上胸膛,握住那颗青玉制成的护身符。

赫伦将丝巾浸泡在雪水里,叠成方块放在卢卡斯额上。

“我可不怎么会照顾病人。”赫伦拭去他鬓角的汗水,“你知道,我可是一个强势的主人!”

“当然不是。”卢卡斯虚弱地笑笑,“您是一个温柔的主人,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贵族。”

赫伦用湿毛巾擦他的脸和脖子,“出于人性,我想我有必要照顾你。这具强悍的角斗士的身体,不应该像软弱的老鼠一样死去。”

“没有您的允许,我是不会去死的。”卢卡斯看着他,“我答应过您。”

赫伦对上他的目光。

那湛蓝眸子里的黑瞳孔倏然放大,也愈发幽深了。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因为生病而罩一层朦胧的雾气。这一瞬间,赫伦砖红色的身影倒映在他眼底,象悬浮在海洋上空的一轮红日。

“卢卡斯,你的眼睛真漂亮。”赫伦赞赏一句。

卢卡斯别过脸,那对钻石般璀璨的眼眸也阖上了。他翻个身,将固执的后背留给赫伦。

“转过来。”赫伦有点烦躁,“奴隶是不能背对主人的。”

卢卡斯只好翻回来,满脸通红,有种硬汉不该有的忸怩。他的额发将烘干的丝巾打掉,遮挡住他大半只眼睛。

赫伦把他的额发推向后面,摸一摸他的额前,又浸湿了丝巾贴在上面。

卢卡斯一直从眼缝里盯着他。

他看似霸道实则关心的举动,全部被卢卡斯收拢入眼。这入眼的过程,持续不过一弹指。

可只要这一眼,卢卡斯就把他从皮到骨通通看透了。

赫伦坐回椅子,双腿随意地交叠,拿过一本羊皮卷。

“我带了书卷过来。”他展开它,“现在看来是明智的,我可以不用浪费时间。”

他面对卢卡斯,静静地看起书来。

他背对着马赛克壁画。壁画上的女神从神域之门中走出,她光芒四射,引得大地为之震动,草木灵物生机勃勃地生长。

在卢卡斯的视野中,赫伦恰好挡住了女神的位置。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神域之门中,手捧一卷羊皮书。头戴桂冠的小天使亲吻他翘起的脚尖,砂糖白的云浮在上方,后面是错落交织的墨绿色树林。他砖红色的身影象一笔极浓的朱砂,嵌进那个不加雕饰的世界。

卢卡斯攥紧了护身符。

赫伦看得入神,突然笑出声:“‘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要驶向哪个码头,那么任何方向都会是错的’……哦,这个比喻真是太不妙了!”

“您在看修辞学?”卢卡斯问。

“嗯。”赫伦点头,“是尼禄曾经的导师写的。他受万人追捧,可我觉得这个比喻不具备说服性。很多扭转局面的决定,都是在无意识的瞬间立下的。他以偏概全了。比如说……”

他顿了顿,“当初你愿意葬身于狮口之下,为我填补钱财上的窟窿。”

“我倒觉得有些道理。”卢卡斯说,“就算是无意识的决定,也是情绪长久积累的产物。人做的任何决定,都有驱策它的原因,即使是在瞬间做出的。”

赫伦收起羊皮卷,若有所思地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愿意为我而死?”

卢卡斯静默了很久。他的双颊通红,眼中血丝尽褪,金睫毛间夹一片纯蓝的海洋。他压着眉锋,嘴角缓慢地上弯,眼神十分祥和,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在哄天真单纯的小孩。

“因为我的一切,从灵魂到身体,都属于您。”他给出了答案。

赫伦撇了撇嘴,“这真是个没有新意的回答。”

卢卡斯注视着他,无声地微笑起来。

到了中午,赫伦决定自食其力做午饭。

他为了消遣,曾跟家里的厨师学过烹饪。他会煎制鱼肉和面饼,也能烤出带果酱的面包,还会调制酸酸甜甜的蔬菜沙拉,味道不算上乘,倒还算不错。

居屋里有房东提供的食材,石炉石锅之类的一应俱全。

他将切好的洋葱片码齐,鱼肉用肉桂腌渍、在橄榄油里打个转再蘸面粉。他哼着民谣,懒得穿什么围裙,番茄汁溅到衣服上也不在乎。葡萄酒从网纱过滤,又加了点蜂蜜。他洗洗燕麦,把紫甘蓝切丝,胡萝卜切片摆在盘边。

长期的精致生活,使他将旅途中的饭食都做得精细。

卢卡斯沉沉地昏睡。他是被一阵浓烈的黑烟呛醒的。

“老天爷!这只石炉就像被火神诅咒一样!”赫伦扇着扇子,空出来的手捂住鼻子,红红的眼睛被呛出泪水。他在费劲地生火,只是没有成功。

最后还是头脑昏沉的病人把石炉点燃了。

“您不该放太多木柴……那只会把火苗扼死在摇篮里。”卢卡斯鼻音很重,嗓音沙哑得像尘封已久的风箱。

赫伦瞧他一眼,“你快回床上躺着吧!我可不想你再耽误我一天的时间。”

卢卡斯擦擦流出的鼻水,转身就要回去。

“等一下!”

赫伦喊住他,抬手紧了紧他的围巾,顺便摸一下他的耳后。他看了看手中晶亮的汗水,说:“你出了很多汗,大概很快就能好了。”

卢卡斯倏然心跳快起来。

这一刻赫伦没有把他当奴隶。他知道。

两人吃完饭时,已经到下午了。

在赫伦的催促下,卢卡斯吃完饭就躺回床上。他头缠湿布,羊毛围巾包到下巴,乖乖地遵照指令躺着。他有种变成小孩、被家长监督的错觉,而这位“家长”正是赫伦。

他忽然意识到,他与赫伦的关系开始变化了;像一层坚冰有了裂痕,像静悄悄的蛋壳里有了生命的悸动。

“你想听故事吗?”赫伦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我的教仆在我发烧时,就会为我念故事,还给我椰子糖。他说故事能让我的心快乐,糖能让我的胃快乐,可以驱赶以痛苦为食的病魔。”

“说实话……”卢卡斯沉沉开口,“能吃到主人煎制的鱼肉已是毕生荣幸,我敢保证从城邦时代到现在,没一个奴隶能享受这份待遇。”

“我说过了,卢卡斯。”赫伦将羊皮卷拢了拢,端正坐姿,双脚整齐地摆放,脖颈微微紧绷。火光映亮他的五官,驱走所有阴影,连腿上的暖炉也反射光亮。

他整个人都处于光明,说的话也都是光明的。

“你有时,可以是我的朋友。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值得这个称呼。”他一本正经地说。

卢卡斯愣了愣,产生温暖的情绪,好象赫伦又往他嘴里塞了一串孔雀肉。

赫伦摊开书卷,轻声念道:“乌米娅走在森林里。她的粉足陷进青草中,别致得摄人心魄,金色的长发如丝缎般裹到后腰。她的五官美到无可挑剔,蝴蝶趴在她的朱唇上,羽睫像金毛刷。她的美丽,让坚硬的灌木丛为她开道,高树收起叶子给她阳光,松鼠为她抱来坚果,她抚过的草木皆可生花……”

他读不下去了,“老天!怎么会有人能美成那样?!这太可笑了!”

他撤下书卷,发现卢卡斯在盯着他,笑道:“如果你觉得这很可笑,我可以换个故事。”

“不用。”卢卡斯微笑起来,“这个故事就很好。”

赫伦挑了挑眉,继续读道:“众天神青睐于她,天地灵物被她的美貌撼动。人与神都不再倾慕维纳斯,纷纷拜倒于乌米娅的裙摆之下。清傲的美神不甘败于凡人,她妒火中烧,决定让乌米娅失去一种正常的感官,让她成为不健全的残疾人……”

卢卡斯撑起脑袋,仿佛身临其境。

“维纳斯来到森林,被乌米娅的美丽震撼了。她矛盾地拥抱乌米娅,端丽的颈项发出呜咽,金黄的眼瞳里溢满泪水,雪白的臂膀不停颤抖,她嫉妒而欣赏着这个凡人女子。她激动地哭泣,声音如清泉般动听:‘噢!看看吧,多么极致的美!多么让我又爱又恨的美!浓烈的嫉妒让我丑陋、让我的内心如毒妇一般!’”

“维纳斯不忍让乌米娅成为残疾人。可神的誓言已经发出,她必须去履行。她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最终,她让乌米娅失去了一种人人皆有的感官能力,但能保证她依旧健康而完美……”

赫伦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没有再出声了。

“什么能力?”卢卡斯听到兴头上,好奇地问。

“感知爱的能力。”赫伦轻飘飘地读道。

卢卡斯感到如鲠在喉。

第31章:他这个傻子

赫伦煮了汤药,让卢卡斯默念祷告服下。他细心地给他擦脸擦手,以防卢卡斯感觉黏着。他还剪了一些药草,淋点蜂蜜,让卢卡斯咀嚼;又给他掖好被角,不让寒风钻进被窝。

他用药草水浸泡毛巾,拧干后看着卢卡斯,“把你的羊毛毯和外衣拿掉,我给你擦擦背。”

卢卡斯浑身一僵,迟疑地说:“我的主人,您恐怕打破了作为主人的威仪,而且绝对是相当严重的地步。”

“少给我废话!”赫伦直接坐到床边,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坐起。

他扯开卢卡斯粗布衣服的领口,往下一拉,角斗士健壮的胸膛就绽放在他视野里了。

这是非常具有雄性之美的胸膛,在火光下泛有暗沉的金色,如饱经流年的沧桑金箔。肌肉结实而丰盈,皮肤紧实,略微带点粗糙,形状的美好绝不逊色于什么太阳神的雕像。

如记忆里一样,胸膛密布着疤痕,当然最大最深的还是波利奥的家印,印如怪物般盘踞于心脏的位置,这类同于某种天启,喻意着什么不好揭开的真理。

赫伦的手指触碰他的胸膛,沾了一些汗水,他没有丝毫嫌弃。

他又描绘起家印来,一直静默着,像一块沉闷坚硬的漂亮石雕。

“烙的时候……很痛吧?”他突然开口。

卢卡斯呆愣一下,“不疼,就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他回答。

赫伦没说什么,耐心地给他擦净汗水,又让他侧过身,擦干净他湿亮的后背。

鞭伤如今已愈合,密集交错在他的后背。一想到这些伤疤全是因自己而留的,赫伦心里酸涩起来,微微叹口气。

他非常非常想说一些感激的话——比如,什么感激你的忠诚、谢谢你的以命护主、你是我最信任的心腹、我决定赐予你奖赏……

然而,这些感激的话哽在他的喉间,在一出口时,就浓缩成心酸的一句,带着轻若鸿毛的尾音:

“你这个傻子,卢卡斯……”

卢卡斯喉头一热。不知怎的,他忽然有点想哭的情绪。

擦净了身体之后,赫伦让卢卡斯换上自己的丝绸衣裳,又给他做完一次冷敷。

“我可不怎么会照顾人。”赫伦扶着他躺下,“你最好快点好起来,我们都能少受点罪。”

卢卡斯盖着厚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想我已经好了,体温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我现在就像在剧场角斗一样精力充沛!”

他重新坐起来,擂了擂胸口;又屈起手臂,给赫伦展现他饱满丰盈的肌肉,炫耀自己的力量。

赫伦的嘴角抽了抽,淡淡地瞟他一眼,给他调制一碗淡蜂蜜水。

“默念发烧之神的圣号,再把这个喝下去。”他把碗递出。

卢卡斯接过碗,一口喝下。他喝水的动作很猛,蜂蜜水灌进脖子里。他随意擦一把就躺下了,那股粗莽的习气显露无遗。

赫伦皱起眉头,想用湿毛巾擦净他的嘴角和脖子。他刚刚伸过手,就被卢卡斯抓住了。

这种伺候人的活计,绝对不是主人该做的。

两人对望一眼,赫伦抽出手,还是给他擦干净了。

卢卡斯努了努嘴,刚想说什么。

赫伦截断他未出口的话:“别说了,快睡吧!”

他悉心地摸摸他的额头,确定体温正常之后,才吹灭了蜡烛。

……

经过一天一夜的休养,卢卡斯恢复了生龙活虎。大量的药补使他中气十足,身体好象轻盈不少,昂首阔步。

他披着黑斗篷,顶着一捧金发,咧开嘴坐上车板。他偶然的柔软悉数褪尽,重回那种硬邦邦的气质。

他有力地甩鞭,在中午时驾着马车抵达卡普亚。

不同于罗马的聒噪繁华,卡普亚象一位安逸的富家女。街道旁堆着雪人,高矮胖瘦都有。雪花湮没一切,只露出棕红木屋和青绿松树,点缀这苍茫宽阔的白。妇女头顶陶罐,在罐外涂抹水亮的油彩;大理石喷泉被冻结,顽皮的幼童在冰封的河上溜冰。

赫伦慵懒地撩开窗纱,伸手从窗外捞过一小把积雪。他盯着卢卡斯笔直的后背,坏笑着扯开他的后领,往里面灌了一点冰雪。

卢卡斯激灵一下,一回头就撞上他笑意盈盈的眼睛。

“您想打雪仗?”卢卡斯指了指外面,“就像那些小孩子一样?”

“当然不。我只是想逗逗你。我才不像他们那样幼稚。”

赫伦用下巴指指前方,“前面就是阿佩加山。加图索说他会在半山腰租一间木屋,院子里还有露天炭火,可以用来烤肉和土豆。我们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吃到苏拉烤的肉桂味睡鼠!她的手艺特别棒!”

马车来到山脚处。卢卡斯拴好马,喂给它一些水。

两人扶着铁链拾级而上。

山里的雾气愈发浓重,分不清白雾还是白雪。迷雾如黏胶般糊住双眼,将彩色吞吃殆尽,只留下令人心慌的白。赫伦只能看到离脚最近的台阶,前方的远路似乎成了幽灵,躲躲闪闪的。

他忽然心悸,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无形的魔鬼的手渐渐包裹他的心脏。

赫伦的脚一滑,铁链叮铃晃荡着,卢卡斯连忙抱住他的腰。

“您没事吧?”卢卡斯担心地看着他。

赫伦沉默一会,说:“……没事。”

他的脸色不太好,双颊泛起浅青。他非常清楚,若是没有卢卡斯,他恐怕就从山腰处滑下去了。

来到约定好的地方,两人都倒抽了口气。

这里被大火舔舐过,松树被熏黑,空气中漂浮着黑软的颗粒。木屋烧得面目全非,象一具被活活烧死的焦尸。焦糊的味道很呛鼻,象飞镖一样从鼻尖扎入心脏。

白茫茫的山间,这里象一滴脏污的墨滴进来,污染了所有的白。

一切生命似乎都被烈火席卷过了。

“我的天啊!加图索他们……”

赫伦止不住地战栗,流淌着阵阵冷汗。他腿脚发软,跪坐在雪地上,眼前如罩黑雾。炸雷般的噩耗使他错觉身处梦境,脑内一片空白,他想要游离于这噩梦之外,又惊愕地发现,他依然处于这残酷之中。

卢卡斯从背后揽着他,扶住他颤抖的肩。

他金色的英眉轻轻一动,耳朵捕捉到细微的声响,惊喜地说:“有哭声……他们没有死!”

赫伦镇静一些。卢卡斯循着声响,慢慢探进松树林中。

他看见了加图索和苏拉,可唯独没有塞涅卡。

夫妻两人瘫坐在地,从松树顶倾泻的白雾缠绕他们的身周。

苏拉被丈夫搂着,面如死灰,连嘴唇都是白的。她满身狼藉,呆滞得像被恶魔抽走了灵魂,两只眼睛不过是恶魔之手穿透的洞口罢了。

“加图索……塞涅卡呢?!”赫伦站在卢卡斯身后,看到两人怀里空空,“该死的!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苏拉猛然激动起来。她痛苦地尖叫,手臂捶着胸口,双腿神经质地乱蹬,指甲划破丈夫的手,面容狰狞得不似平常。她好象被什么鬼怪附体,没有了温婉,全部的身心都比这焦木更黑。

“啊……我的塞涅卡!我的塞涅卡!还不如让我去死了……哦!杀千刀的神明,去他妈的福泽吧!我要用一辈子诅咒该死的神明……叫他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她厉鬼一样哀嚎着,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眼角近乎眦裂。加图索紧紧锢着她,不让她继续伤害自己。

苏拉疯了一样抽搐几下,最后晕倒在丈夫怀里。

赫伦惊慌起来。加图索乜斜地看过来,灰头土脸的,眼里血丝密布,紫黑的眼袋挂着,好象戴了张丑角的面具。

“昨天晚上,我们吃过饭后就入睡了……后来屋子失火了……”他哑着嗓子,“苏拉昏了过去。我当时像被诅咒一样全身无力,好不容易把她拖出来后也昏迷了……”

他急促地呼吸,面色惨白,好象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塞涅卡……我的塞涅卡……神明啊!我是个无能的父亲!连我的儿子都保不住……”

空气像闷油一样静止,绝望的抽泣如幽灵般载沉载浮。

赫伦头皮发麻,一股冰冷的寒意钻透他的皮肤。

卢卡斯观察四周,没有多说话,背起苏拉下了山。

四人回到来时的马车,加图索把妻子抱进车里照顾她。

赫伦坐在车板上,身旁就是挥鞭执缰的卢卡斯。他们没有了赏雪祈福的心情,打算立刻返回罗马。

马车在白雪中踽踽独行,留下马蹄印和两排车轮印。

卢卡斯望着前方,沉重地说道:“就算是小小的婴儿,被烧死时都会留下一具焦黑的尸体。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赫伦沉默地想了一会,“塞涅卡没有死。”

“很有可能。”卢卡斯说,“而且……这么冷的天气,地上还有积雪,不可能凭空生出这么大的火。”

“加图索说,他们吃过饭就睡觉了。”赫伦说,“这太奇怪了,据我所知,加图索从来不是个作息安稳的人,他总是很晚休息,晚餐是他夜间娱乐的开始……”

卢卡斯神色凝重,“我觉得……有人预谋纵火。纵火犯还知道我们赏雪的目的地,应该就是他劫走了襁褓中的塞涅卡。”

赫伦的呼吸短促些,“如果你没有生病,我们也会赶上这场灾难。”

“是的,如果发烧之神没有惩罚我的话。”卢卡斯担忧地看向他,“就连您差点也遇到了危险,就象前两次那样险些撞上祸难之神。”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要去阿佩加山。”赫伦说,“加图索的孩子被劫走,多半是他的敌人干的。要知道他可是个容易得罪人的政客,劫走孩子再要挟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卢卡斯想了想,“这件事很复杂,就像迷雾一样使人困惑不解。我不知道这份仇恨来自于谁,只知道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赫伦点头,“回到罗马之后,我们得尽快告知法院。谁知道我会不会再次遇到危险?这半年来,我已经死里逃生了三次了。”

卢卡斯看着他,“我会继续保护您的,就像前两次一样。”

此时天空飘起棉絮般的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卢卡斯的头发和肩膀落了盐粒般的雪花,眉毛和睫毛上也有。他的耳朵冻得通红,脸颊也显现血丝。

赫伦盯了他一会,替他把斗篷帽戴上,遮护住他的耳朵。

第32章:缺一枚戒指

马车抵达罗马时,已经是两天后了。他们先到了加图索家。

仅仅两天,苏拉的乌发夹杂了银丝,细纹延展在眼周,整张脸黑了一圈。她好象戴了一只被烟熏黑的面具,用手一碰,就能沾染到她从灵魂里散发出的疲惫。

她抱着暖炉,加图索扶她下车,给她披斗篷。那双空洞的、失去孩子的母亲的眼,在一触到任何活物时,就像离弦之箭般射出疯狂的光。

“把他还给我!把我的塞涅卡给我……”她癫狂地叫喊,引得许多路人驻足,“我要扒了神的皮!剁了他偷走我孩子的手……”

加图索赶忙抱住妻子。苏拉已然失去理智,把暖炉狠砸在地,疯子一样抓挠加图索的脸。

卢卡斯跳下车板拉开她。她转移了目标,双臂像蛇一样乱舞,力气大得惊人,一下子在他的下巴上抓出几道红痕。

赫伦下了马车,看到滚到脚边的暖炉,刚要跑过去拉架。

卢卡斯冲他喊:“您别过来!”

他很快就制服了苏拉,用绳索绑住她的手,帮加图索送她进了家宅。

赫伦坐在车板上,见到他走出来,脸上还挂了彩。

卢卡斯坐到他旁边,叹息着说:“苏拉夫人像疯了一样,塞涅卡的失踪对她打击太大了。”

“我们去法院吧,把这件事告诉法官。”赫伦沉重地说,“加图索受到的打击不比苏拉小,我并不觉得他有足够的理智,去写一篇有条理的诉状。”

“嗯。”卢卡斯点点头,握起马鞭,准备驶往法院。

他脸颊的抓痕红肿了,有的还出了血。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几笔浓烈的红油彩,有点狰狞,让人看着倒吸凉气。

赫伦看着他,忽然改口:“算了,先回家吧!”

卢卡斯不解地侧过脸,“怎么了?”

赫伦用指头点了点他的抓痕,“先回家给你上点伤药,我可不想见你破了相。”

……

两人很快就回到家。

赫伦推着卢卡斯进了书房,从药匣翻出药膏,轻巧地涂在抓痕上。他敏感的指尖感触到凸痕,皱起了眉头,神色不太愉悦,脸部的阴影如水波般晃荡一下。

“你的模样……”他抬起眼帘,捧着卢卡斯的脸,“可真狼狈啊。”

卢卡斯顺着光线看他。

他来自深处的细腻,他的耐心,也都暴露在光线之下了,好象沉金的灰土被风吹走,没有什么能隐藏的,一览无余。

“我不疼。”卢卡斯笑了笑说。

他的回答符合赫伦真正想问的问题。

赫伦轻哼一声,拧紧药膏盒,塞到他手里,“赏你的。”

卢卡斯双手接过来,感谢了他的赏赐。

涂完药后,赫伦铺开莎草纸,随口命令道:“为我研磨墨块,我需要写字。”

卢卡斯拿来墨块,用烛火灼烧一会儿,放在石盘里慢慢研开。

屋里响起石与石相磨的粗砺声,像是某种厮磨的声音。

赫伦拿起芦苇杆,蘸了蘸融化的黑墨。不知怎的,在某种未知本能的驱策下,他顺着磨石朝上看去——

卢卡斯认真地研磨,冰白的指头捏着黑磨石,像镶上去的白玉。他松软的金发被雪花打湿,眉宇也染上潮意。海蓝色的眼睛倒映打着转的磨石,像一只雀跃在海洋的小船艇。

粗野之人的细致,就像偶尔开合一下的扇贝,闪出的珠光昙花一现。

赫伦的笔杆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卢卡斯,把磨石放下吧。”他开口,“这种细小的活计,以后用不着你来做。”

移动的磨石陡然停滞,卢卡斯不解,“怎么了?”

赫伦把废掉的莎草纸攥成团,目光锁定在他身上,“你是勇猛强大的角斗士,手里只能拿刀使剑,像战神一样大破千人,而不是做软弱的家奴要做的事。”

卢卡斯松开磨石,压着眉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记得……您之前还夸我照顾您十分细致,就像父亲一样。”

“那是我之前的想法。”赫伦重新铺开一张纸,“你就是你。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奴隶的身份而改变自己。”

卢卡斯抬了抬眉毛,老实地丢开磨石。

赫伦写完诉状,交代奴隶送到法院。他觉得很疲惫,走到中庭里透透气。

塞涅卡的丢失,苏拉的疯狂,像一团乌云团聚在胸间,久久不能驱散。一种隐晦的杀意从暗处袭来,黏着在他身上;他难以撇清。

罗马的降雪告一段落。太阳被挡在巨云之后,阳光如宽宽窄窄的刀锋、从云的边缘倾泻而下。初雪之后尚为灰蒙的天,被这几记光刀分割开来,形成许多浅黄的色块。

冷雪后的暖阳,比夏季的骄阳还显得温热。

弗利缇娜推着范妮来到中庭。她为主人套棉靴、披斗篷,为她戴上黑毡帽。

范妮的黑曜石就隐遁在帽沿之下,收敛起光泽,像一枚暗沉的铁块。她瘦得形销骨立了,脸颊的红润不复存在。

她每天都会睡很长时间,眼圈却是疲惫的青黑色。她的灵魂好像越来越远了,名贵的汤药也留不住她。

所有的奴隶都安慰她,哄她说病会好。只有赫伦知道,她将要入土了。

赫伦走到她身边,伏下身亲吻她的手背。

闭着眼晒太阳的范妮惊醒了。她下意识缩回手,一低头就看到儿子在冲她浅笑,眼神有些复杂。

“赫弥亚……”她惊奇地说,“你回来得真早。卡普亚的雪景好看吗?”

“简直美极了!比神庙壁画上的天国还要美!”赫伦不打算告诉她真相,假意兴奋地说。他不想让病重的母亲遭受噩耗的冲击。

“那里富得流油,房屋也是温暖的木屋,里面还有壁炉,积雪就像奶油一样白!”

“卡普亚是受神明眷顾的地方。”范妮的眼瞳泛起流转的水汽,但很快压制下去。

“我和普林尼就去过那里……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她提到亡灵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在通灵者眼里,这是死神召唤的一种预示。

“噢母亲……别提他。”赫伦无奈地说,“他不值得您这么爱他……他是个抛弃妻子的男人,比那些杀人放火的坏蛋还要心狠!”

“不!别说了……他是有苦衷的。”范妮咳嗽两声,“我已经行将就木了,赫弥亚……难道你不能大发慈悲,听听你的母亲倾诉内心话吗?”

赫伦安静下来,蹲在她手边,乖巧地闭上嘴。

范妮握住他的手,轻抚指间的黑戒。她的眼睛视向远方,微微失神,好象思绪跑去不知名的地方。她的身体还在木轮椅上,灵魂却在悬崖上摇摇欲坠,她已然灵肉分离了。

“我初次见普林尼时,是在你外婆的葬礼上……”范妮回忆着,痴痴地笑,“他穿着黑丧服,眼睛头发都是黑的,只有嘴唇和指间的印戒是朱红的。我真真不明白,他是天使穿着恶魔的衣服,还是恶魔披着天使的外衣。”

赫伦听到红戒,脊背陡然绷直,来了不少兴致。

“后来……”范妮垂下头,“我得知他钟情于他死去的堂姐。可这些都没关系……贵族的结合,只要有利益不就够了吗?我动用家族的政治力量,让他跟我结了婚。可我知道,他并不爱我。”

她摘掉额前的黑曜石,在赫伦眼前晃了晃,“这枚宝石……就是他送我的唯一的礼物。那个时候,你已经三岁了。”

“可他把宝石送给我的第二天……他就搬走了……因为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她的表情痛苦起来,“神明啊!您惩罚我去寒冰或烈火里受罪吧!我全身的血液都是恶毒肮脏的……”

她攥紧黑曜石,急促地喘息着,脸颊涨红,冒出大滴的汗珠。

赫伦惊慌地扶住她,为她擦掉脸上的汗。“您做了什么?”他问。

范妮幽幽地瞧过来,颤抖地摸摸他的脸,“母亲的罪恶,是不得进入儿女的眼睛的,那只会让你蒙羞一辈子。我真正想教导你的是……”

她抓紧赫伦的手腕,“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就要在他转身离开时,死命抓住他的手!”

这时,卢卡斯拿着砖红色斗篷出来,抖了抖,递给了赫伦。

赫伦朝他笑一下,接了过来。

这明朗的笑被范妮捕捉到了,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灰暗下去。

“他是一个角斗士,对吧?”范妮盯紧他走远的背影,“野蛮无礼的角斗士,他的一生都只能活在粗鲁之中,成为贵族们的玩物……”

“母亲!”赫伦不悦地说,“您不要这么说他!”

范妮把呼之欲出的话语咽下去,脸上多了一层黑雾,阴森森的,“远离他……赫弥亚……远离他。他只会给他的主人带来麻烦,角斗士缺乏自控的能力……”

“卢卡斯不一样!”赫伦反驳,语气有点急切,“我相信他,这一点谁都不能改变!包括您。恕我直言,您并不了解他……”

范妮抿抿嘴,脸色愈发难看,“贵族不需要去了解一个低贱的奴隶。”

赫伦皱起眉。他的母亲好象对卢卡斯抱有很深的成见。

母子俩僵持时,一个奴隶进来禀报:“主人,格奈娅来了。”

赫伦和范妮同时睁大眼睛;尤其是范妮,她的脸涨红得要滴出血,好象全身仅存的那点血液都涌上来了。

格奈娅没有等奴隶引路,直接走进门来。

她的斗篷艳红,长长的红毡帽遮住半张脸,红棉靴嵌进积雪里,整个人像一把燃烧热烈的火。她傲慢地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站着,手指戴满了宝石。她的凌厉像一股浓烈的气流,席卷中庭的每个角落。

她慢慢扬起脸。帽檐上抬,露出她火焰般的红唇。

“很久不见了,范妮。”她冷冷笑着,“你还没死啊?”

范妮摘掉毡帽,努力维持平静的面容,“听说你被降为卑贱的平民了。”她说,“你应该用‘大人’来称呼我,不是嘛?”

格奈娅忽然大笑,笑声鬼魅一般撞上四壁,又反弹回来。她咯咯笑着,从喉咙里厮磨出来的东西,很粘腻瘆人,赫伦听着很不舒服。

“格奈娅。”赫伦开口,“这是我的家宅,你应该遵循主人设定的规矩,而不是随性而来。按理来说,你连同我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格奈娅逐渐收起笑,恶狠狠走上前,伸手戳了戳黑曜石,“这种东西……根本不值钱。范妮大人,您真是个可怜的女人。普林尼只送您这个,您倒不如看看我的……”

她握起双拳并拢,伸到范妮眼前。她的十指全部戴有戒指,五颜六色有金有银,像一串钻石堆砌的彩虹。即使是灰蒙蒙的天色,戒指的璀璨都足以映亮人的眼睛了。

“这都是普林尼送我的。”她恶意地笑着,“每一个都比你头上的破烂值钱!”

范妮急促地吸口气,脸色煞白。她收拢格奈娅的眼神十分凶悍,好象从里面能蹦出一只择人而噬的怪物,把格奈娅生吞活剥。

赫伦命令道:“把她给我拉下去!以后,这个女人永远不能迈进波利奥的家门!”

两个奴隶上来,擒住格奈娅的双臂。

格奈娅癫笑着,“我告诉你,我是普林尼的挚爱!你的婚姻阻挡了我和他的爱情,你杀死了我和他的爱,你就是个凶残的杀人犯!应当立刻堕入地狱去!神明啊!魔鬼啊!让这个病恹恹的女人吐出她最后一口气吧……”

赫伦扫一眼她的戒指,说:“不!你不是普林尼的挚爱!”

格奈娅僵住了,幽幽地转过脸,面容扭曲。

赫伦轻蔑地盯着她,“因为你的手上,还缺一枚戒指。”

第33章:赫伦的占有欲

格奈娅咬紧下唇,甩了甩头,露出怪诞的表情。她的样子说不清是笑是怒,有股提线木偶般的僵硬气息:

“那枚戒指迟早会是我的,波利奥也会是我的……那一天就要到了,你会和你的母亲一同下地狱……”

她准确预料到本有的走向,使得赫伦屏住了呼吸。

他惊觉,前世时被剥夺家产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白雪皑皑的日子。

——那一天就要来了。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范妮突然发话,弗利缇娜扶她站起来。

她颤巍巍地走近格奈娅,姿态颇为居高临下。她立定站稳,嘴唇紧抿,表情无比严肃,像一尊审判亡灵的冥神,眼睛冒出刀剑般的寒光。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再没有比此刻更强势的时候了。

她死死盯着格奈娅,把手伸出斗篷,五指并拢,使劲浑身力气打了她一个耳光。

耳光声尤为响亮,锐利而干脆,绝不比磨得闪亮的刀锋逊色。

赫伦讶然地看着范妮。记忆中,母亲从没做过这等无礼之事。

格奈娅尖叫一声,长发糊住她的脸,十分狼狈。

“我虽然重病在身,可打你的力气还是有的。”范妮重重地咬字道,“打女人的事,就让女人来做!”

格奈娅狂乱地挣扎,被两位奴隶生生压制,她发出嘶嘶的吼声,从散落的发绺狠盯范妮,像一个前来索命的鬼魂。

倏然,她又咯咯笑起来,声音逐渐加大,像慢慢走向沸腾的水;最后她彻底癫狂了,不遮不掩,她的美貌被这种疯狂撕碎了,笑声有魔鬼作恶后的得逞意味。

“你这个失败的妻子!”她讥讽道,“啊不对……不仅是失败的妻子,也是失败的贵族。你的双眼被愚蠢蒙蔽了,你能看透什么呢?我鄙夷你低贱的品性,更鄙夷你的愚昧……”

“把这个疯子拖出去!”赫伦下令。

奴隶抓紧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拖走她。她的头发凌乱,嘴里骂骂咧咧,直到最后都在诅咒范妮。

“你根本配不上普林尼!婊子!你比街头的老鼠还肮脏,比下水道的蛆虫还令人作呕!愚蠢的克劳狄,愚蠢的奴隶主……”

尖利的嗓音渐渐减弱,最终消弭在门外。

范妮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像一只糠心萝卜,再也经不起风吹雨打。她大口大口抽着气,瘫软在轮椅上,发怒使她更加虚弱。

弗利缇娜给她端来柠檬水,她喝了一点才恢复一些生气。

赫伦来回踱步,棉靴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地响。

——照格奈娅的说法,她已经知道红戒的下落,对于抢夺家产也胸有成竹。

他想到她指间的彩色戒指,心思烦乱,脚步也紊乱起来。

“格奈娅有抢夺波利奥的意图。”他转头对范妮说,“而且,她自信得就像一只支棱红冠的公鸡!”

“她抢不走的……你可是名正言顺的家主。”范妮擦了擦嘴,“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只是在逞口舌之风。”

“那可不一定。”赫伦摇了摇头,“如果普林尼立下遗嘱,而遗嘱上的继承人不是我,法院一定会夺走波利奥!”

“不可能!”范妮尖声否定,“普林尼不会这么对你!他离开我们二十年,可从未想过与我离婚!他对我们并不是无情无义!”

她的语气透着股肯定,好象深海坚冰那般不可摧毁。这种没来由的肯定,使她像一位忠诚的卫士,毕恭毕敬地守护名存实亡的婚姻,姿态卑微。

赫伦一下子气恼起来。

他恨普林尼,也恨范妮对普林尼无条件的爱。

“神明啊!难道格奈娅手上的戒指不足以说明一切嘛?!”他吼道,“您到底还要为他说话到什么时候?!让我来告诉您吧……”

他顿了顿,“普林尼立过遗嘱,规定布鲁图斯才是继承人,而不是我这个亲生儿子!您说他并不是无情无义,那我问您,您知道他立过遗嘱吗?您知道红印章的下落吗?可这些,格奈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范妮憋红了脸,颤抖的手挡住嘴,“不可能……不可能……”她只是重复着,浑身像痉挛一样,一脸的不可置信。

“事实正是如此。”赫伦冷冷地说,“如果迫不得已,我会考虑将所有家产变卖,带着钱去外省自立门户!最起码我能保证自己衣食无忧……”

“你不能卖!”范妮从轮椅上站起来,肩膀颤抖着,眼里冒出的精光如箭矢一般。她的力气,她的活力,好象悉数投掷到这一站上了,连灵魂深处的力气都拿出来了。

“你是普林尼的儿子,不能做这种违背他志愿的事!”

赫伦握起拳头,气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梭子即将钻出。

“他没给我关爱,倒是给我一堆无聊的破规矩!难道我要被困死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这一切吗?!迂腐的母亲……浪荡的父亲……”

他剧烈地喘息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全部释放,像一只沉睡的怪物突然醒来,红着眼要吞噬一切。他面色泛青,嘴唇气得发抖,眼前阵阵发黑。那种从前世流泻而来的恼怒,和现在的无奈合二为一。

他的怨恨和心酸,此刻全然爆发了,他向来隐藏得很好的。

他忽然沉静下来,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定定地看着脚尖。

卢卡斯站在角落里,倒吸一口气,紧紧盯着他,嘴巴微微张大。

——他知道,赫伦已经气愤到极点了。

赫伦闷着声,慢慢走到普林尼的石膏像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他微仰着头,视线从石膏像的头发移到肩膀,那眼神绝不比任何死物更有活力了。

他弯下腰,从庭院的草丛里捧起一块尖石,狠狠朝石膏像砸去。石膏像发生碎裂,灰白的粉尘簌簌而落。

“不!”范妮大喊,她想过去阻止他,却随即瘫坐在轮椅上,“别这样!赫弥亚!”

赫伦什么都听不见。他好象戴了张静止的面具,表情僵硬地定格,冷漠地重复着动作。石膏像破裂得严重,掉裂的石块飞旋到他脸上,划出浅浅的伤痕。

他并不在意,也没感觉到疼。

范妮哭了起来,无能为力地抹泪。她的哭声时高时低,波浪般回荡在庭院里。

奴隶都躲起来,面面相觑,生怕此时惹恼主人触了霉头。

卢卡斯跑过去,从背后抱住赫伦,钳制他的胳膊。

“停手吧!主人!”他伸手拍掉石块。

“放开我。”赫伦冷冷地说,扒开他的手,“给我放手!卢卡斯!”

卢卡斯圈住他的腰,企图抓住他挥动的手臂。

赫伦气急,直接用拳头捶打石膏像。他像是失去痛感,手出了很多血,染红了石膏,斑驳的血迹抹在普林尼的脸颊上。

他用手肘撞抵卢卡斯的肋骨,“放开我!放开我!”他嘶吼着,双脚拼命蹬着地。

卢卡斯闷声不响,箍紧他的身体,死死抱着他。

“你们这些蠢笨的奴隶还愣着做什么?!”范妮哭喊,“还不去拉你们的主人吗!他的手都要不成样子了!”

四周的奴隶这才出来,七手八脚地控制住他。

赫伦跌坐在地,急促呼吸着,伸出颤抖的十指,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背。

他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

他坐了很久,额头砰砰直跳的动脉略微平息,愤怒使他浑身无力、口干舌燥。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也被怒火席卷了,使他只有劳累。

“卢卡斯……”他有气无力地说,“扶我回屋吧。”

卢卡斯蹲下来,拉过他的手臂搭肩上,扶起他,一挪一挪地向前走。

赫伦软绵绵地走着。卢卡斯转头,看到他脸上有石灰划破的伤口,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不要用你野蛮的手指,触碰我儿子的脸!”范妮黑着脸说,“蛮夷的角斗士,没有触碰主人胸膛以上的资格。”

卢卡斯想缩回手,被赫伦抬起手一把抓住。他试图抽回,却没有成功。

——因为赫伦攥得非常紧。

赫伦抓紧他的手,骨节发白,就这么停留在脸颊旁,相距极近。

“您好象对卢卡斯抱有很大偏见。”赫伦看向范妮,“就因为他是日耳曼人?就因为他是一名角斗士?”

范妮的神色愈发不安,“他应该遵循奴隶的本分。”她说,“他已经逾越太多了不是吗?”

赫伦握住卢卡斯的手,往自己脸上一模,像是在证明什么。

“那也是我允许他逾越的。”

卢卡斯心里一颤。蓝眼睛掠过一丝光芒,像船只在海洋上翻卷出来的尾流。

“你不能这样!赫弥亚!”范妮大叫着,“他是个冷血的怪物!他永远不会控制自己!他只是贵族们的玩物,是整个罗马堕落的根源!”

赫伦沉默一阵,长久地盯着范妮。他的眼神带有审视,像是要把她层层看透,穿透她躲闪的眼睛,探寻她真正的所想所顾虑。

很久,他才低沉地说:“您是我的母亲,我对您的意见保持尊敬。但很遗憾,我不能接受。因为您根本就不了解,我和他共同经历过什么。我敢说,如果没有他,您不可能还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赫弥亚……”范妮惊讶起来,“他只是个奴隶!他身份卑贱,连餐室里的装饰花瓶都比他值钱!你难道要为这样一个低贱的东西、去违背你的母亲嘛?!”

“他的确身份卑贱,连拉丁文都认不全,读起书来错字连篇。他还有擅自离家的前科,还总是喜欢自作主张!我敢打赌,不会再有比他更不听话的奴隶了!但即便是这样,谁都不许骂他,因为他的主人只有我一个。换言之……”

赫伦停顿一下,加深了语气,“他是我的!”

第34章:石棺里的金盒

赫伦的宣言以低吼而出。他高扬下巴,眼神冷峻而严肃,紧紧抓住卢卡斯的手不放,像极了为守护圣物而漠视一切的教徒。

他的强硬气质像尖针一样刺过来,柔弱的长相也盖不住;倒不如说这更符合他内心的本相。

范妮蹙起眉,忧愁地说:“赫弥亚……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普林尼还躺在波利奥的祖墓里……他要是知道你如此纵容一个角斗士,一定会气得半死的。”

赫伦听到她再次提普林尼,心里烦躁起来。

“很简单,那我就去掘了他的墓。”他说,“那种不配为人父的家伙,就应该遭受这样的恶果。”

范妮怔怔地看着他。她不相信赫伦能说出这种话。

卢卡斯扶着赫伦进了屋,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此时此刻,赫伦才有所松懈,那种剑拔弩张的气质消退了,显露出本质的阴柔。他的双手疼得发颤,满手都是血,手背已经血肉模糊了。

卢卡斯蹲在他腿边,把残留的石灰清理掉,细腻地为他涂抹药膏。

一缕阳光扫到卢卡斯的头发上,映出亮堂堂的金色,好象把漂浮的灰尘都染金了。

赫伦想起羊皮卷上的烫金,或是被拆成丝线的金绸缎。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金发。

卢卡斯茫然地抬头,“疼吗?”他问。

赫伦这才感觉到疼,点了点头。

卢卡斯轻缓地涂药,“刚才……谢谢您能为我说话。”他说。

“没什么。”赫伦轻描淡写,“我说过,我是你的主人,你从皮到骨都属于我。就算你被打骂,也只能是被我打骂。”

卢卡斯笑了笑,为他缠绕纱布,“我很高兴您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不是一时兴起的开脱词。”

“当然是真的。”赫伦换了个口气,“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绝无虚假……”

卢卡斯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您真的要……”

“你猜对了。”赫伦沉沉地说,“我要去掘了普林尼的墓。不过……我不是为了泄私愤。”

卢卡斯一头雾水。赫伦拍了拍他的脸,“还记得我母亲曾说过,她想和普林尼合葬一口棺的愿望吗?她快要不行了……我得让她毫无遗憾地离世。”

他轻微地叹气:“再怎么争吵,她都是我的母亲啊。”

……

赫伦需要购置一口足够大的石棺,保证其能容纳两具尸身。

出发去殡葬馆那天,遮蔽阳光的昏云彻底消散了。

金纱般的阳光攀上积雪,天空非常蓝,似乎要变成海水倾泻而下。太阳被远处的雪山挡住半只,像一枚金石镶嵌在蓝白之间。人们感恩积雪之中的温暖,被寒冷逼得躲屋里的人也出来了,闲逛着,街道活络而热闹。

卢卡斯驾驶着马车,艰难地通过一个拥挤的街道。

华贵的马车停在路间,周围人头攒动,像坐在流水之中的一块静石。

有大胆的小孩儿凑过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狗,伸手去抓车窗外的薄红纱。

这时,马车向前走几步。嘶地一声,红窗纱被他扯掉了一半。

攥住红纱的小手僵在空中,小孩儿吓得呆立在地。

他看到车窗的棉帘晃动几下,紧接着就被掀开。

他愣住了。

一张漂亮的脸孔映过来,眉眼极干净,像神话里众神追捧的人物。

被撕剩的半张红纱飘扬起来,遮住他半边脸。

赫伦斜瞥一眼红纱,淡漠地说:“你闯祸了。”

小孩儿呆愣地盯着他,嘴唇象征性地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

他怀里的狗似是感知赫伦的恶意,汪汪叫起来。它体型很小,花色皮毛,耷拉的耳朵竖起,龇牙咧嘴,黑豆眼睛锃亮锃亮的。那毛绒绒的弱小身体轰出尖锐的吠叫,短胖的小腿攀住小主人的胳膊。

它忠诚的程度,绝不亚于守卫神庙圣火的圣女的。

坐在前面的卢卡斯回过头,扫见到小孩儿手里的窗纱,心里了然。

他笑了笑,冲小孩儿吹个口哨,故意逗他:

“你完蛋了。这窗纱里镶着银线,就算把你的衣服全典当了,你都赔不起。不过……你遇到了一个仁慈的大人。念在你幼稚的年龄和褴褛的衣衫,他会大方地原谅你。”

小孩儿仰着脸,下意识地递出手。他想把扯掉的红纱还给赫伦。

赫伦冷冷地瞧他一眼,直接阖上棉帘。狗吠声随即被屏蔽在外了。

街道宽敞一些,马车重又走动起来,逐渐远离了这里。

赫伦抱着暖炉,掀开门帘的一角,说:“你倒是挺大方。”

卢卡斯挥动鞭子,笑着说:“就算我不说,您也会这么做的。我只是……帮助您维持尊贵的身份罢了。大人就要有大人的威严。”

“你又自作主张!”赫伦嗤笑一声,“那小孩养了条暴躁的狗。我敢保证,那只狗绝对没长到一个月,却有强壮的高卢人才有的坏脾气!”

“所以说……就算是动物,也是有感情的。”卢卡斯半侧过脸,“哪怕只养了不到一个月。”

赫伦瞟他一眼,瞥见他执握鞭子的手。

“这个暖炉给你。”他把怀里的铜暖炉递给他。

卢卡斯浅笑着,神色轻缓很多,“我亲爱的主人,您比我更需要这个。”

“少废话!我只是太热了!”赫伦皱皱眉,随即又放缓了声音,“而且……你的手指都冻红了。”

卢卡斯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轻轻笑一下,接受了他的好意。

……

马车到达殡葬馆,接待赫伦的是殡葬馆馆长。卢卡斯留在车上等他。

馆长上了年纪,嵌在皱纹里的眼睛深邃而精明。他一身黑衣,留着花白的长胡须,十分飘逸。

罗马的男性,多半以干净光洁的下巴为美。他蓄须发的习惯,与主流审美背道而驰。

他热情地迎过来,满脸堆笑:“尊贵的大人,您的到来使这里蓬荜生辉!生命在此地走到尽头,您的光辉不会消失!”

殡葬馆光线昏暗,黑纱环绕在屋顶,清冷中有死亡的凌厉气味。屋中央的走道劈开两侧堆放的棺材;棺材上刻有复杂的浮雕,纹路精美,多为纯洁的天神。

馆长领着赫伦走过一口口棺材。它们像静默的使者,整齐排列着,待到人咽气时就包裹身体载往冥界。

“我需要空间宽裕的棺材。”赫伦扫视着,“能装得下两个人的。”

“合葬吗?”馆长愣了愣。

“嗯。”赫伦点头,“我的父亲已死,母亲嘱托我将她与父亲合葬。”

“现在的罗马,已经很少有夫妻愿意合葬了哦!”馆长摆了摆指头,“您也知道,最近流行无夫权婚姻,妻子在丈夫死后还能把嫁妆带走!柔弱的女子是忍受不了孤独的,她们会带走嫁妆,投入别人的怀抱。”

他赞赏地说一句:“您有个伟大而纯洁的母亲!”

赫伦应付性地笑笑,“她信奉迂腐的教条,是个古板的妻子。不得不说,我恨那些教条。不过……这种迂腐,有时可以被喻为美德,不是吗?”

馆长捋一把胡须,哈哈笑起来。他的笑声十分爽朗,潮水一般涌向黑乎乎的殡葬馆内,穿透沉闷的棺椁,在沉穆的环境中显得不合时宜。

“那是当然。所谓的爱恨美丑,绝不像水和油那般不相容!我见过太多孩子,在父母死时才会乖顺;也见过太多仇恨,在对方死去时才会转化成爱。没有任何一种职业,能像殡葬师这样体会到人的复杂和善变!”

他拍了拍赫伦的肩膀,“死亡会让人明白很多。也许当您打开棺木,将父母合葬,往他们嘴里塞钱币时,会产生与我这个60岁老头子一样的感慨!”

赫伦轻笑一下以示礼貌。

他没有和馆长闲聊。在匆匆浏览之后,就立刻确定了石棺。

石棺非常宽大,大理石材质上乘。棺壁雕刻着十几只胖胖的小天神,长着翅膀挥着弓箭,栩栩如生,显得神圣纯真,没有一般棺材的死寂。

馆长拿到钱,命奴隶用牛车拉着石棺,跟随在赫伦的马车后面。

马车牛车一路颠簸,在日落前赶到波利奥的族陵。

世代的波利奥躺在这里,陵墓也被世代修葺。即使久经风雨,大理石也没有销蚀的迹象。族陵就像一座坚固冰冷的堡垒,安然坐在皑皑白雪之中。冥神的雕像屹立于陵顶,头上落满积雪。

两名奴隶手拿火把,照亮陵墓的暗路。赫伦带着卢卡斯进入陵墓,路过喑哑的棺材。

在幽暗深邃的墓道里,冒出莹莹的光,就像鬼手一般掠过陵顶的积灰。蛛网被灰尘掩埋,连蜘蛛的尸体都风干了,干瘪瘪的。这里只有死去的尸体,没有任何活气。活人走进墓道,就像往冥界的大门迈入了一只脚。

赫伦走到普林尼的石棺前,奴隶点亮周围的火把。那口棺椁暴露在火光下,躺在火把圈的中央。火热得很厉害,棺盖上的黑纱被热浪席卷而落,石棺就彻底显露了。

摇曳的火光蹒跚于棺材壁上,像海里飘扬的金珊瑚在随波而动,很漂亮。于是,阴森恐怖的气氛被驱散了,陵墓显得神圣温暖起来。

赫伦竟错觉石棺带着温度,下意识地想伸手摸一摸。

他扼住不实际的想法,深呼吸一次,命令奴隶开棺。

奴隶用木棍撬起沉重的棺盖,再齐力一推,石与石摩擦出尖利的声响,像将死之鸟的最后一声悲啼。

赫伦捂住口鼻,挡住扑面而来的灰尘。他皱着眉走上前,查看棺内的状况。

他皱起的眉头倏然垂下,他愣住了。

半年过去了,普林尼肿胀的尸身挟带蛆虫入棺,如今只剩一堆白骨。他的皮肉早已被虫子吃光了,华贵的陪葬衣物也被啃咬得破破烂烂,使他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死人的窘态没有使赫伦震撼一分。

——因为他看到一件更显眼的东西。

一只细长的金盒歪倒在尸骨里,位置在腹部,嵌在骨缝之间。金盒闪着暗沉的光,小拇指般大小,倒映在赫伦的眼底。

这是他很早就寻找的东西,现在主动送上门了。

黄金不能做陪葬物,却安然地出现在石棺里,唯一的可能就是普林尼吞下了这只金盒。

普林尼是吞金自杀的——这个念头像箭一样陡然钻入赫伦的脑际,流走在他全身的血液里,如坚冰或刀刃那般锋利,将他的五脏六腑磨擦得生疼。

他激灵一下,后背冒起鸡皮疙瘩。他直接伸出手,不顾脏污,拿出了那只金盒。

从前世绵延而来的谜团要解开了。

金盒打开了。

里面是一只碎纹密布的象牙哨子。

赫伦非常熟悉它,熟悉到能描绘它的纹路,记住它的温度,也知道它是怎么破碎的。这是他童年唯一的记忆,他将它奉为珍宝。

他的神情停顿一瞬,捧着金盒的手狂乱地抖动,血液向上涌动,肩膀痉挛般抖动。他的双眼睁到最大,心脏跳得近乎要从喉咙里呕出来。

过去的一切,普林尼的遗影,被摔碎的哨子,这些都飞快地在脑中掠过了。

他的耳边泛起潮鸣,眼前漫起茫茫大雾,浓烈着浓烈着,将他长久以来的某种成见挤出去了;然后这团雾慢慢散去,留下一个颀长的背影——

普林尼的背影,父亲的背影。

这个背影无比清晰,纵使被海浪洗刷千百次的贝壳,其纹理也不如这个旧影清晰了。

赫伦的呼吸猛然一滞,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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