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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锦衣卫大人 上——桃子君君

文案:

明朝正德年间,皇帝是个一心想当旅行家兼军事家的小屁孩,内阁大臣们是整天要把皇帝拴在裤腰带上的老妈子,苦口婆心,唯恐这小屁孩把国家玩没了……

小屁孩不听,不听,就是不听,就是宠信阉党,什么?阉党把持朝政,为非作歹?不相信,就是不相信,朕没有看见……

在这样一个朝代,一个小小的警察穿越到了一个普通锦衣卫身上,他是秉持良心为民为臣做斗争,还是放弃底线为虎作伥?

且听我细细道来,故事从一个案件开始……

食用指南:

本文攻受强强,攻(郭盛),受(梁思)一边破案一边升官加薪一边感情升温。

喜欢的话,就收藏一下吧,作者会努力加油的~

内容标签:强强 平步青云 重生 悬疑推理

主角:梁思,郭盛 ┃ 配角:张永,曹炎彬,朱厚照,刘瑾,王守仁 ┃ 其它:推理,办案,搞基

第1章:遇见恶霸

一人跑的飞快,背上扛着一包袱,包袱看起来比他还大,却跑的飞快,那人面色惊恐,回头一瞧,明明跑的面色潮红,却陡然苍白,好似身后是一群恶鬼,他跌跌撞撞,“哐当”一声撞倒了一个泥人摊位,那一声巨响,摊位直接掀了个底朝天,他撞的龇牙咧嘴,却不敢停,慌不择路踩中一个刚捏成的泥土,仰面朝下又摔了个底朝天,鼻子鲜血直涌,他顾不得,麻溜的又爬起,似没命地逃跑。

摊主面容狠厉,刚要喝一声,看见了后面的来人,面色一变,立刻噤了声,连连避让。

凌空一把横刀飞来,未出鞘,刀身狭长微弯,刀柄光滑,泽泽闪着寒光,刀鞘则精雕细刻,上刻四大字“北镇抚司”。

众人看到此刀,惊恐避让!

前方人被击中,刀回势飞来,不偏不倚落于后方来人手中,逃跑的人被击中后再也不法站起,要被一阵钝痛,他面色惊恐,浑身颤抖退后地仰看着身后——

一行数人,着华衣,立高帽,腰挎一把佩刀,样貌周正,端是人高马大气宇轩昂,气质独特,迥然众人。

“锦衣卫来了!”有人惊恐道!

锦衣卫,天子鹰犬,太祖朱元璋成立至今,几经变更,掌皇帝仪仗,巡查缉捕。风光无限,盛极一时。下设诏狱,上斩佞臣,下宰恶民,闻者丧胆!

如今的锦衣卫——

这边锦衣卫走近了。

那人颤着身子,仰头,锦衣卫身着飞鱼服,怪鱼翱于他们周身,颜色艳烈,只身肥大,露出一只眼,闪着寒光,宛若鲲鹏,要活活吞他似的。

这当中立于正中的锦衣卫,虎目深沉,眉间微蹙,薄唇紧抿,胸宽背阔,种种神态聚于这张俊逸硬朗的脸,他一眨不眨的俯视着地上的人。

“官、官爷……”逃跑的人被他气势所震,身子如抖筛般剧烈颤动,双唇苍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梁思怔了怔,眼中闪过一道迷惑,伸出了手——

逃跑的人惊恐般的睁大双眼,突然跪地磕头,痛哭流涕:“饶、饶了我……我、我下次……再也、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伸出的手怔住。

苏顺看了他一眼梁思,道:“头,这种无名小卒,送到顺天府就行,不需要我们亲自处理。”

梁思望向他,微微有些怔然,然后点了点头。

即见几个锦衣卫行前将那盗墓贼逮住,押往顺天府。

梁思的目光跟随这盗墓贼押往的方向片刻。

苏顺望着他,叹了一声:“头,你也不要太忿愤,锦衣卫虽然不比以往,就这么一个人还不值当锦衣卫押他进诏狱,顺天府的刑罚够他受了。”

梁思目光闪了闪,头脑深处有个意识在聚拢——锦衣卫!

脑中的人是他,又不是他,面前这些锦衣卫疲于奔波,断案审案。东西二厂与锦衣卫争权争斗,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成立的内行厂更是讥讽锦衣卫,顺天府也不满锦衣卫沦落至此抢了顺天府的差事,锦衣卫里外不是人!

脑中的锦衣卫似乎与史书上的不同,他们的目光黯然疲惫与不忿。

盛极而衰!

梁思听到一个声音道,那个声音疲惫而无力,随着这句声音发出,梁思感觉灵魂深处颤了颤,仿佛有种力量要将他推出身体,失望如风暴般突然席卷整个身心,了无生恋。

那感觉只一刹那,宛若死了般,那个强烈的感触就消失了,彻彻底底消失了,宛若死后灵魂抽离。

梁思一阵懵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要问些什么,已经错过。

第2章:重生一世

“我就是抢了,你去报官吧!”

一个声音突然刺入耳中。

闲云楼下,一人坐于马上,着实显目,锦衣华服撑在身上,内里肥肉几乎要撑破衣衫,他指着马下两人,破口大骂,唾液横飞,毫不避讳。

梁思感觉心中一个咯噔,他认出了此人,他来到这个世间第一个见到的人!他仰望着他,他坐于马上,如现在一样对他破口大骂。他身边的人对他拳脚相向。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周围围观古怪着装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遍体凌伤,为何有人对他施暴,他头一晕,有人拿重物砸中他的头,他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面前这些锦衣卫。

锦衣卫看到了刘奕,各个眼中闪过愤恨。

苏顺握紧拳头:“仗着自己哥哥是刘瑾,为非作歹,还将头打成重伤!”

刘瑾,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内行厂厂公,风光无限,权势滔天。

锦衣卫等人远远的看着。刘奕突然转了个头,“哦”了一声,鄙道:“这不是锦衣卫吗?受的教训还不够?也想插一脚管一管?”

他手下之人哄笑。

有人扑到了自己面前,梁思一顿,脚下是一个女子,她满面泪水,匍匐着求道:“大人,小女子良家女子,那些人要抢夺小女过去为妾!大人您要为民做主啊!”

京城,天子脚下,更何况是达官贵人最爱逛的闲云楼下,这女子也遇到不少官员,可皆是不理。

“你这女子!”刘奕斥道,策马过来,“谁说我要纳你为妾!”

“你既然不纳她为妾,纠缠她作甚?!”又来一个人,一身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看样子是个读书人,似乎刚才刘奕就是与这两人纠缠大骂。

刘奕“呵呵”一笑,“本少看她有几番姿色,带回去当个通房丫头罢了,想入我府邸为妾,她还不配格。”

“你!”少年怒然,料想与刘奕说了这么多也没用,转身欲与几位官爷说,看到为首的一人,立刻顿住,更是愤怒。

“是你们!”少年道,“你们拿着百姓纳税钱,却不办实事,反而残害忠良,助纣为虐!”

“你谁啊!”苏顺蹙了蹙额。

“弘治十二年进士,贵州龙场驿丞,王守仁!”少年道。

苏顺看了看少年,突然一笑:“就是那个在殿前被打的嗷嗷直叫,要自己内阁学士的父亲出面,才保住一条小命的小小驿丞。朝廷的事,你一个无品的驿丞还是不要评头论足,免得下次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我那是直疏上谏,不畏强权!”

苏顺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现今朝廷上的事,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敢多说一句哈,他一个没品的驿丞竟然屡次三番挑战陛下龙威,被贬驿丞,都是祖上保佑了,那一场廷杖,多少人被当廷杖死!

血肉横飞,风云诡谲,此因内阁首辅刘健、内阁大学士谢迁两人上书参刘瑾,刘瑾沦为阶下囚,可是不过几日,陛下就将刘瑾放了出来,并将刘健谢迁二人罢官放逐。

三朝元老,竟比不过一个佞臣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陛下,您被这佞臣迷惑了!

数百民官员上书直疏此事,所书之中各个声泪俱下,控诉刘瑾恶性,可是年仅只有15岁的圣上被拂了颜面,大怒下将所有上书之人全部拉出金銮殿外,命锦衣卫杖刑。

因为这场场廷杖,杖死数人,伤者不计其数,早朝连停数日,刘瑾自此有恃无恐,平民官吏见他如见鬼魅。

少年与苏顺正在对峙当中,突然一声惊呼,女子从地上被捞起拦腰扔在马背上,刘奕笑道:“你们慢慢吵。”便驾马而去,掀起一地尘埃。

王守仁顶着灰尘追了几步,刘奕看了他一眼,长鞭拍向马腿,马腿吃痛抬起,往后一踢。

梁思疾行了过来,一把将王守仁拉开。

眼看着刘奕带着人消失了,王守仁气急,灰尘进了喉咙又磨得厉害,他咳的满面通红,指着梁思,结结巴巴中声嘶力竭,沙哑的厉害:“咳咳,你、你、你们,额咳咳……还不去、去……拽、拽(追)……?!!咳咳咳!!”

“你说的啥?”苏顺揉着耳廓道。

“拽,拽,可拽……”

沙哑的声音磨得耳膜生疼,苏顺眉头拧成了结,道:“头,我们那边还没有巡查过。”

梁思淡淡点头:“嗯。”

锦衣卫随梁思离开,身后声音断断续续,激昂忿愤,但是也听出是骂声。

“我们不能帮那名女子?”梁思走远了问。

“头,您可千万不能再冲动了,上次您在床上躺了三月,差点丧命,您都忘了?”苏顺差一点就哭出来。

梁思怔了怔。

另一位锦衣卫曹炎彬也附和道:“头,内行厂风头正盛,我们还是避避风头,就算我们追过去,也是无济于事,刘奕不会轻易放人,反而我们锦衣卫又像上次……”

上次,头为了给一个被刘奕欺压的农贩出头,被打到重伤昏迷三月,还被降了一品,直接从六品百户降成七品的总旗,头这么年为北镇抚司劳心劳力,出生入死,竟得了这样的下场……唉!

梁思望了望两人,目光微闪,不再说话。

苏顺和曹炎彬对望了对视了一眼,心头一松,头可千万不能再去得罪刘大厂公了!

这时,前面一个小童撞了过来,梁思伸手要扶住他被人推的将要倒下的身体。

苏顺一下子拦住了身体,叱喝道:“何人!”

小童站稳了身体,一见面前,几位鲜衣冷脸,吓了一个寒颤道:“得罪得罪。”

小童躬身弯腰连连后退,见锦衣卫没有发怒,才向路人又问:“请问您有没有见到我家少爷,个头高高的,穿着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

巡查结束,太阳将锦衣卫的影子拖得斜长,离开的身影都显得落寞不得志,梁思瞧着他们离开,目光透过了光晕,看见了那名女子。

他抬步就走,身后是梁府。

第3章:七部审案

“小美人……”

皓月当空,氵壬笑声充斥整间屋子。

屋内一张圆红木桌,四角雕花,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盏酒壶和一个已经空的酒杯。靠西边角摆放着橱柜和一张长桌,长桌两边摆放着两个釉下五彩花瓶和一些美人画卷。

花瓶是一副女子拨琴图,犹抱琵琶半遮面,一双亮丽的眼睛半看不看,好似诉语又似无意,唇角勾着淡笑。那美人画卷是更是各种仪态的女子,或坐或站或躺,神情不一,却无一不是靓丽动人。

男子紧紧贴着女子的后背,从身后禁锢着女子的身体,在男子偌大的身躯面前,女子犹如笼中鸟般,尖叫的闪躲。

“嘶——”

女子的衣服被扯出了一个大口,露出里面大红的莲花肚兜,男子的目光浑噩又氵壬欲,张口对着女子的脖颈就是狠狠一咬。

女子尖利的叫声再次响起,男子的唇边慢慢溢出鲜血,他狠狠的吮吸着,半天松开了口,盯着女子脖颈的伤口犹如魔怔般的大笑。

女子浑身颤抖不已,惊吓使她爆发出力气,竟然一把将身后足有她两倍宽的男子推开。

男子怔忡了半响,才再次爬起追上。

女子再次听到身后的氵壬笑声,慌不择路,撞到西角处的长桌,跌倒在地。

长桌晃了晃,桌上的花瓶与画卷上浅浅笑着的美女与女子苍白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门外刘奕的两名小厮早已经耳朵贴近门,听着里面露出来的一声声氵壬笑声与衣服撕裂声,都是意会的相看一眼,目中的氵壬秽流露无疑,将手伸向胯部,上来搓动,意氵壬起来。

两人正酣,屋内却想起不同以往的声音——

清脆的陶瓷碎裂声!然后长久的寂静!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一人喘息道,加快了手中速度。

“我怎么知道?老爷又想其他法子了?”另一个人喘息道,眼中贼贼笑着。

那人长舒了一口气,释放过后,道:“我看不像。”

说罢,那人随意地敲了敲门。

无人应,他又敲门,依然没人应,这时他猛然站直,喊道:“老爷!”

静!

他一脚踢开门——

偌大的房间内刘奕横躺在西北角处,身上杂乱的散着各种各样的画卷,后脑流出一滩血迹,将美人画染成了红色,他身旁是碎裂的花瓶,依稀还能看出花瓶釉下的美人娇俏之态。

刘奕不远处,一名女子跌坐在旁,衣不蔽体,露出白皙的锁骨和胳膊,怔忡地望着刘奕的尸体,一动不动。

两名小厮惊在门口。

这时,“吱——”的一声,在这安静的诡异的房间里犹如放了爆烛,两名小厮的目光随着声音看向了窗户。

东墙窗户上,窗户一开一合的晃动着,一个黑影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登时,偌大的刘府响起:“有刺客!追刺客!老爷被刺客杀了!”

刘府喧闹了整晚,刘瑾接到消息后连夜出宫,见到刘奕的惨状,也立刻折回宫。

当天晚上,宫里传来:京城发生谋杀案,着三司、锦衣卫、三厂一同审理此案!

三司指的是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厂指的是东厂、西厂、内行厂。

******

清早,尚未到执勤时分。

梁总旗府外震天的响,一人一身飞鱼服,头戴乌帽,恭恭谨谨的出来。

锦衣卫澄天拱手对来人,道:“梁总旗,昨夜刘奕暴死在家中,何百户命你调查此事。”

“刘奕死了?”梁思面露诧异。

澄天点头,将任命书递给梁思。

******

刘府外白灯笼高挂,哀恸呼喊声传遍整条街。

梁思与众小旗登门,他展开任命书,道:“北镇抚司总旗梁思,奉命查案。”

管家看了一眼,看:“各位大人请随我来。”

管家带人穿过前院和大厅,随即领到到了案发的后院。

现场是刘奕的卧房,位于后院东面的厢房,院中竹和蕙兰长的旺盛又精致,透着沁人的香味,一点都闻不到刚发生一场血案的血腥味。

直走到快要到东厢房,才闻到血腥味。东厢房门大开着,里面传来嘈杂声:“听说刘公子昨日在闲云楼门口与凶手和王守仁有过争执……”

锦衣卫停在门口,望着里面有数人查看现场,观服饰,是内行厂之人。

管家道:“这是奉命过来查案的内行厂官爷,已经在这讨论一顿时间了。”

梁思点头,就要进门,管家又道:“请各位官爷不要弄乱现场,还有几个部门要过来查看。”

梁思一怔。

苏顺道:“怎么,内行厂和锦衣卫查还不够?还要什么部门?”

“还有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西厂、东厂。”

众人默声,这刘奕何德何能能让大明创立以来所有的侦察机构出动,来调查一件小小的谋杀案,皇亲国戚尚没有此殊荣。看来又是内行厂那位头头在陛下面前招风点火,竟下了这么不合规矩的命令,不过这位当今圣上不合规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锦衣卫面无表情的走进了屋内。

屋内,雅致清幽的装饰,地面到处是碎裂四溅的陶瓷。偏东有一张红木桌,四角镂空雕刻,红木桌旁放着两张座椅,其中一把桌椅上面、桌子上摆着一盏酒壶和酒杯。西角处红木橱柜桌旁、地上赫然一滩血迹,血迹周围是凌乱的美人画,陶瓷碎片此块最多,想来这就是行凶的准确地方。

梁思道:“可有目击者?”

“有。”管家道,然后命人叫来了两名小厮,这两名小厮当晚一直在屋外,也是昨日与刘奕一同强抢民女的那伙人。

一名小厮道:“昨天,老爷去闲云楼喝酒,看见了一个女子想要带回府中,在闲云楼发生些争执,可是还是把人带了回来。老爷就将女子带到自己屋中,这时候良姨娘过来闹,老爷为了安抚良姨娘就把良姨娘送回去,待了好一会才回来。”

“这个时候,你们在哪?”梁思问。

“我们一直在老爷房间外。”

“里面就是那抢来的女子?”

“是。”

“她做什么?”

两名小厮再要答,看梁思目光有些锐利,一名被抢来的女子怎么会安然呆在屋中?

小厮道:“不瞒官爷,那女子一开始是奋力挣扎,不过我们给她喝一种药,她就立刻安静了。”

“什么药?”

“迷晕散。”小厮从怀里掏出。

梁思看他竟如此随身携带这种药物,目光变了变,将迷晕散递给曹炎彬:“你去查查这药。”

曹炎彬点头。

小厮不置可否的随意站在一旁,梁思又问:“之后呢,刘奕什么时候回来的?”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老爷回来,那个时候差不多酉时吧,老爷进屋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发现屋内有异,推门进去就看到老爷死在屋中,窗户那有一个人影闪过。”小厮指着东面的窗户。

“麻烦管家带良姨娘过来。”梁思道。

管家点头,这时在一旁的内行厂一个人道:“不用问了,我们刚刚问过来了,那良姨娘见刘奕带了一名女子进府,大吃飞醋,与刘奕好生争吵了一顿,刘奕为了安抚她,在她屋中和她想好了好长时间才出来。我看这个案子还得从那王守仁身上查。”

梁思回眸:“与王守仁何关?”

“你还不知道吧?王守仁就是那黑衣人。”那人道。

梁思眼中光芒一跳,道:“如何认定的?”

“这还要什么认定?定是那王守仁没错。”那人自信满满道。

梁思望他一眼,对管家提了提颔,意思管家叫良姨娘过来,管家点头。

梁思上前拱手:“锦衣卫总旗锦衣卫。”

“内行厂掌刑千户罗博。”那人也拱了拱手,态度却傲慢,继续道,“这王守仁前不久才因为刘厂公的事被贬了官,心中怨恨,报复不成刘厂公,便报复在了刘奕身上,当街辱骂刘奕,又伙同那民妇一起刺杀勾引刘奕,可怜刘奕竟然遭了他们的毒手。”

梁思问:“可有依据?”

“这还要什么依据,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罗博瞥他一眼,看他如白痴。

锦衣卫众人无语。

不多时,管家带着良姨娘过来,丰腴貌美,珠圆玉润,虽是全身素白,想来是家有丧事,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却自顾地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成熟妖媚感。

锦衣卫暗道这刘奕喜欢的女子竟与那强抢的民女截然不同,口味真可谓一点都不挑啊。

“官爷。”良姨娘面有泪意,欠了一个身。

梁思虚扶了她一把,问她当晚之事,与罗博刚才所说无甚差别,观其面色,也是情真意切,这刘奕有如此为他着想之人,竟然仍不满足。

良姨娘哀道:“我若是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当晚便绝绝不该让他见那小妮子,活活害了他的命。”

梁思安慰她几句,她却自顾的伤心,约莫半盏茶,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抹了抹泪珠,欠身道:“妾身不打扰各位官爷办案了。”

梁思望着良姨娘出去,转头再问小厮:“当晚这里的情形,你具体道来。”

“我们在外面守着,一开始里面还是笑声,我们也没有在意,直到里面传来陶瓷的碎裂声,我们担心有事,便敲了几声门,没有人应答,便赶忙推门进去,便看到老爷躺在地上,黄鸣在老爷身边浑身是血。

那扇窗户有一个人影跳下,我们呼喊刺客的时候,再去探老爷叫大夫的时候,老爷已经死了。我们只知道这些事,其他事情官爷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这名小厮态度对内行厂和锦衣卫前后截然不同,末了还补充一句:“那刺客也没有抓到,内行厂众位大人推测是王守仁。”

而另一名小厮也道:“黄鸣已经承认是她杀害了老爷,凶器是桌上的花瓶。”

这两名小厮虽然没有明确说什么,但是表达的意思与罗博显然一样。

梁思没有说什么,走到小厮指认的凶器旁,这是屋内的最西边,桌子上最西的一角摆放着一只花瓶,而小厮指的桌角的另一角,显然这个花瓶原来是一对的,而另一花瓶已然被打落,散落在地上各个角落,不少碎片里都染着血迹。

梁思随着碎片飞溅的踪迹在屋内走了一遍,停在了略微东面的一张圆桌上。

第4章:死太监呀

“这个酒……”梁思疑惑道,却没有人回答,他目光一抬,却见那两名小厮目光闪躲。

梁思心中顿时生疑,提高声音:“这酒有何异常?”

两名小厮相互看了一眼,一名小厮低着头答:“禀大人,是用来助兴的。”

“助什么兴?”梁思一副要问个清清楚楚的样子。

小厮面露犹豫,老爷生前千叮呤万威胁,谁要是说出去就剪了谁舌头。

这时,苏顺看见了,知晓有钱人家喜欢玩的那些玩意,呸了一声,在梁思耳边道:“长期行房纵欲不知节制,容易疲软,要靠些药物提兴。”

梁思点了点头,转头问管家:“黄鸣在哪?”

“在地下牢,小人这就带过来。”管家道。

少顷,管家领着一个人过来。

女子面色惨白,两颊红肿,干裂的唇角留着血迹,身上鞭痕遍布,没有一块好的布,裸露的肌肤让几个内行厂人眼中露出些异样。

锦衣卫则面瘫着脸,暗道:这刘奕不仅还强抢民女,还私设大牢,动用死刑,再让他活下去,他下一步还不得当皇帝?

管家松了手,黄鸣支撑不及,跌倒在地上,似乎想要站起来,用手臂撑了撑,身体起了一个弧度,却立刻跌落了下来。

罗博望着女子身上裸露的肌肤,率先一个上前,提着女子的衣领,竟然将她身上仅有的衣服扯了下来,状似提问的道:“刘奕是你杀的?”

黄鸣紧闭的睫毛颤动了下,微微睁开眼,似乎想要移动下自己的身躯,可是奈何自己的头发脖子落在别人身上,一点都动弹不得。

罗博的眼光如火如荼的落在女子施虐的尸体上,他紧紧擒住女子的后脖,再道:“刘奕是你杀的?”

“嗯。”女子仿佛终于放弃了挡住自己的身躯,颔首道。

罗博似瞧准了般踢向了女子的下体,女子闷哼一声,他咒骂道:“贱妇!氵壬妇!”

锦衣卫蹙眉。

苏顺低声咒骂了一句:“死太监,心理变态!”

“黑衣人是谁?”罗博不依不饶。

女子喘了口气,摇头。

又是一击下体的攻击,罗博道:“黑衣人是不是王守仁?!他指使你杀害了刘奕?”

是可忍孰不可忍,苏顺攥紧手,大骂道:“死太监,你心理变态,不要耽误我们查案!”

“你说什么?!”罗博一听这句“死太监”,登时转过来了头,目露寒光,他手一松,女子就跌倒了地上。

“我说你死太监,没有见过女人,看见女人的身体,想起自己没了那物,不能享受,心理变态!”苏顺道,“这下听清楚了吧!”

罗博眉目耸起,拳头握紧,脸上呈现一种危险的状态,他向前走了几步。

他噌的一把拔出佩刀,锦衣卫同时拔出绣春刀,剑拔弩张。

管家没想到情况变成这样,赶忙道:“各位大人息怒息怒,这可是案发现场,还有好几个部门还没有来……”

管家的话不顶用,急的满地转,这时响起一个声音——

“案情已明,今日便可禀告刘厂公。”

屋外的人转身迈进来,蓦地看见屋内一把把锃亮的刀剑,笑容一顿:“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认出此人是经常与刘奕刘瑾来往的张永,立刻如遇救星,赶忙将刚才的事告诉了张永。

张永在听到“死太监”一词,面容微变,然后踏出进来:“好了好了,怎么都跟小孩一样?打坏了案发现场,后面的人怎么查案?”

这张永面容极年轻,一身锦衣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小,最多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他称各位为小孩,恐怕这里的人还没有人比他小。

罗博率先收了手,佩刀回鞘,扬着笑脸过来:“张提督,怎有空来此?”

这变脸速度之快,锦衣卫齐齐也收了刀。

“你们都来此,我也来凑凑热闹。”张永道,观了观四周,坐到了东面的圆桌上,看见一个酒壶,就兀自拿起桌上唯一的酒杯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锦衣卫面面相觑:“……”

两名小厮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这酒挺怪的。”张永咂了咂舌。

罗博道:“刘厂公家中的酒,应当是上好的。”说着,他讨好的又为张永倒了一杯酒,“提督大人,您刚才说案情已明,可是查到什么?”

张永接过罗博的酒,一饮而尽,道:“刘奕惨死,我怎能袖手旁观,我今日早上已命人去查明了些事情,想来已经水落石出。”

罗博目光一亮,备受感动:“提督与刘厂公真是情同手足。”

张永点了点头:“那女子姓黄名鸣,城北桥西人,不久前丈夫刚去世。生前,一家子是刘公子家的佃户,因为没能及时上交租金,三个月前,与刘奕有过冲突,被刘奕的人失手打死了她丈夫。”

罗博拍掌道:“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这就能解释通了黄鸣为何与王守仁合谋害刘奕。黄鸣先是利用刘奕的怜悯之心,可怜刘奕竟然对那女子毫不防备,想要带回家好好照顾,却不想那女子趁其不备,假装可怜,竟用花瓶砸向刘公子的后脑,而王守仁则一直埋伏在刘府外,就是等事成后,带女子离开。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算错了一步,刘奕屋外有人看守,正好将他们逮个正着,在这紧要关节上,王守仁立刻抛下黄鸣逃走。”

“幸好下官料到这主谋定是王守仁,已经连夜捉拿了那王守仁以防他逃跑。”罗博邀功道。

众锦衣卫看着他们自说自话:“……”

罗博:“提督大人,现今就定下这王守仁的罪名,伙同民妇,杀害忠良,您说这个罪怎么样?还是加上一个意图谋害朝廷朝臣,这王守仁得手后,只怕会对刘厂公也下手……”

“刘府守卫众多,王守仁一介文官如何进来?”

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过来。

罗博与张永皆是回头,此人着一身里衣,手中握着一把绣春刀,竟然没有穿官服!

张永刚要说,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正有此问。”

门外三人,不知刚才是谁说话。

“右佥都御史郭盛。”

“大理寺寺正聂飞。”

“刑部员外郎万世。”

三人拱手道。

屋中的人还礼。

“王守仁是文官,如何进出刘府如入无人之境?”那人声音又道,原来是中间这人,右佥都御史郭盛。

他一身蓝色圆筒领直裰,黑发被用一块璞玉竖起,并没有带乌帽,面容清正,透着一种文雅端正之态。

张永答:“要么王守仁一直隐藏了武功要么他买通杀手。”

“要么?”郭盛眉头一挑,似乎对这个词有些芥蒂,他拱手回道,“张提督,事关人命,不可含糊之词草草定案?”

张永面色低郁:“此事难道还有其他凶手不成?”

郭盛沉默少顷,道:“请大夫。”

张永:“什么?”

郭盛:“请大夫,麻烦管家去请最近的大夫,我有话要问黄鸣。”

张永:“……”

管家点头。

郭盛径直走到黄鸣的旁边,她身上披了一件衣服,红色的飞鱼姿态桀骜,瞪圆的眼珠睁目欲裂,周边祥云纹路环绕,格外的华丽。

郭盛眼瞳转了一圈,停在一名只着里衣的人身上,对他微微颔首,那人似乎诧异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郭盛一把抱起昏死在地上的黄鸣,抱置床榻,轻轻放下,拉过被子盖上,然后抽出飞鱼服。

内行厂众人蹙眉。

郭盛将飞鱼服递给梁思。

张永蹙着眉看他做完这些事,这时,郭盛走了过来,张永仰着头道:“你……”

“这是什么?”郭盛道,他伸手拿过张永面前的酒壶和酒杯。

张永被人打断,面色不豫,瞥了一眼他手中拿的酒壶:“酒。”

郭盛转向了两名小厮,小厮登时如临大敌,刚才以为逃脱了一劫,又来了一劫。

小厮支支吾吾。

张永、内行厂及其它三司,一共三十多人,三十多张嘴,齐齐的看向了他。

小厮额头冒汗,这等隐私说出去,不知道刘厂公会不会把他们俩剥了皮。

一名小厮硬着头皮道:“酒。”

“是吗?”郭盛笑起,配在清雅的面上颇为让人赏心悦目,那两小厮却怎么都不敢直视。

郭盛勾着笑容,执起酒盏,倒了一杯酒,递到其中一名小厮面前。

小厮慌张道:“大人、大人……”

郭盛又举着酒杯递到另一名小厮面前,那名小厮抹着汗:“我我我……”

“噔——!”

突然,酒杯被狠狠摔倒了地上,金属的质感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郭盛面容都变,目露威慑:“壮阳药,刘奕力有不逮,就是通过如此,女干氵壬妇女无数。”

内行厂一愣。

小厮感觉自己的日子走到头了。

张永盯着郭盛手中的酒壶,面色极其难看。

第5章:刘奕之死

“我与刑部、大理寺等众人去看了尸检,尸检报告中说刘奕的死因也有可能是服用壮阳药次数太过频繁,脱阳而死,这个你们为何没有查?”郭盛道。

“刘奕死前至少吃了两次壮阳药,他还和那个良姨娘好了一个时辰。”这时,苏顺适时的补充。

罗博立刻瞪向他。

郭盛问小厮:“刘奕昨日到底服用了几次壮阳药?”

小厮已没有了什么好遮掩,这次倒爽快:“四次。”

“真是不要命。”苏顺幸灾乐祸,面上确实面瘫脸,众人没有听到他说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郭盛身上,也没有注意他。

“御史大人,不是我们不查,而是哪会这么巧,正好刘奕脱阳而死黄鸣就拿着花瓶砸刘奕,我看是那黄鸣砸刘奕,刘奕身体不消,才导致脱阳这个原因,才说得通。”罗博道。

郭盛望了他一眼,问小厮:“酒里的壮阳药物是什么?”

罗博面色难看。

小厮道:“就是普通的药草,许多达官贵人都吃过,老爷虽然吃的勤一点,但不可能是壮阳药的问题。”

小厮说的坚定,郭盛道:“是不是壮阳药的问题,还要我们再查。”

这时,去问迷晕散的曹炎彬和管家带着大夫一起回来。

曹炎彬拿着三张药方给梁思看:“头,我去问了三家店铺,写下来的方子都是这样,是普通的迷晕散,药效一个时辰。”

郭盛看了过来,梁思就将药方递给他:“这是刘奕迷晕黄鸣的药方。”

郭盛面容冷峻,似乎对刘奕此人已然极为不耻到不想说话。

那边,大夫为黄鸣把了脉,施了针。

黄鸣醒过来,先是全是剧烈痉挛一下,大夫道:“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和虐待,要好生修养。”

说完大夫看了众人一眼,皆是官服,想来说了他们也不会听,于是迅速在桌上写了一个药方,递给郭盛,道:“这是药方。”便自顾离开。

郭盛将药方递给手下,让他去抓药。

张永对于郭盛半天说不到正事的行为,额头蹙的老紧,下腹似传来一阵阵的热气,撩的他全身坐立难安,偏偏这边事情还没有着落,小皇帝那边还等着听结果。

张永忍着性子:“郭御史,黄鸣已经醒了,你快点问吧。”

“身体有好些了吗?”郭盛对黄鸣道。

黄鸣浑身一颤,目光惊恐,半天点了点头。

张永磨牙:“……”

郭盛:“我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郭盛,昨日发生了何事,你尽可与我说。”

“我……我……”黄鸣浑身颤抖,“昨天,我被刘奕强……强抢到府中……他意图轻薄我,我、我没法,我一直跑,他一直追……我真的没法,我看到那花瓶,就砸了过去……我没想到他会死……”

内行厂显出不耐,黄鸣望见罗博全身抖的更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郭盛安抚地对她笑笑:“没事,这里没人能欺负你。”

黄鸣紧紧捏着床被。

“当晚刘奕有何异常?”郭盛道。

黄鸣不答。

郭盛放柔声音:“这关系到你能不能脱罪,关系那个帮你的人会不会被你牵连?”

黄鸣目光一颤,努力回忆:“我……我被抓来后,他们把我关在屋里,我一直拍门,一直拍门……然后那两名小厮冲了进来,位我吃了一样东西,我就、我就浑身没有力气。

我醒来后,我我我……看到刘奕趴在我身上,我推开他,想要逃,他又追了上来,我看到他喝完一杯酒,然后他就发疯的追我……他疯狂撕扯我的衣服,他……他咬我……狠狠的咬我,我太害怕了,我我我……”

“嗯嗯。”郭盛安抚她点头。

“刘奕身高八尺,力气比你许多倍,你是如何从他手中逃脱,又拿到花瓶,砸中他的头。”罗博道。

黄鸣怔了片刻,道:“我不知道,当时他……他突然怔住,我就砸了过去,我……”

“你是说刘奕没有反抗让你砸?”罗博嗤笑。

黄鸣点头。

“一派胡言!”罗博道,“这女子一派胡言,所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这时锦衣卫和三司也同时皱眉,刘奕可是不像那种平常夫妻那样任何妻子打骂不还口的人,更何况当时黄鸣拿的是一个花瓶。

“你所说的是真的?”郭盛甩开疑问,问道。

黄鸣点头道:“大人,民妇自知死罪难逃,怎敢欺骗于大人?当时,民妇太过害怕,就拿了花瓶,民妇以为刘奕会躲开,谁知道他站在那一动不动……”

“哼哼。”

罗博发出怪声,对着女子所言一句不信。

张永烦躁地看着现场,半天没有个结果,他怒道:“好了,都不用审了,证据确凿,王守仁伙同黄鸣杀害刘奕,不用在多疑!”

张永面色诡异的绯红,站起身就要走人,郭盛道:“这件事还未调查清楚,更何况,黄鸣也是正当防卫,刘奕触犯国法在先。”

张永:“这正当防卫,她当不了!”

“如何当不了?”郭盛道。

张永忍无可忍,提步欲走,不欲再多话,只是郭盛道:“将王守仁先带上来。张提督此事未完,不能如此草草了事。”

张永袖下拳头握的咯咯作响,半响,硬是将自己要迈出的步子又移了回去。

罗博没眼力劲,没看清张永正呕着一肚子气,上前道:“提督,这御史是何人,敢这么跟您说话,看来是不想活了,啊!……”

罗博捂住被踢中的膝盖,倒退了数步。

张永拍桌怒吼:“王守仁怎么还没过来?”

过了一会,王守仁被带了回来,张永如坐针毡,面色极其难堪,突然听到脚步声刚停,就响起一个声音:“好漂亮的姑娘!”

“轰——”

张永身旁的桌子轰然散架,一把绣春刀被抽了出来,直指王守仁。

张永,八虎之一,神机营提督,宦官中位置仅次于刘瑾,人人都知张永有两个提不得:一个是“死太监”,一个是“漂亮”。

这一天之内,连触两次逆鳞,他可不管这是不是刘瑾弟弟的案发现场了!

“头!”

惊呼声竟然不是从王守仁嘴中传出,竟然还有比他还紧张的,苏顺紧紧盯着那把绣春刀。

锦衣卫血誓:刀不离身,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王守仁被人用剑指着,一脸懵。

这时,一个人影挡在他面前,梁思道:“提督大人,绣春刀御赐之物,怕伤了大人。”

张永一脸怒火,纹丝不动。

梁思淡淡一笑,双指夹起刀刃,张永竟发现动弹不得。

梁思:“大人身有要事,还是早点审完王守仁。”

他意有所指,张永全身的热气又上来,他上下望了梁思一眼,松手。

梁思接过绣春刀,一把扔给苏顺:“收好。”

王守仁是昨晚被内行厂的人抓住,因为众人连夜拷问黄鸣,还无暇顾及他,是以他面色红润,望着张永的目光“炯炯”,似乎在想怎么有男人生的如此貌美。

张永望都不望他。

这时,东西二厂的查案人才匆匆而来,分别是另外“八虎”——马永成任东厂提督、谷大用任西厂提督。

他们兴趣乏乏的向众人拱了拱手,便想找个桌子旁坐一坐,喝点酒,然后审完走人,却发现,屋内仅有的一个圆桌的已经散架,坐在“残尸”旁边的张永,面容诡异。

马永成和谷大用奇怪的盯着张永面容许久,才将目光移到案情上。

梁思问:“王守仁你可知道你为何被抓?”

王守仁摇头,表情诚恳:“我也想知道。”

“各位大人认为你是杀刘奕的重要嫌疑人。”梁思道。

“什么?!”少年盯着张永的目光瞬间转移了过来,睁大了双眸,“这关我什么事?不对,刘奕怎么会死?老天开眼了?”

“大胆狂徒!”罗博斥道,“提督大人,此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先杖刑五十再审,不信他不招。”

张永没有理他。

梁思又问:“你还记得昨日在闲云楼门口遇见的女子?”

王守仁点头。

梁思:“刘奕是被她砸死的。”

“怎么可能?刘恶霸那么壮,那女子没说砸死他,一根手指头都不可能。”王守仁摇头,一副你“诓”我的表情。

“她已经承认。”梁思道。

王守仁惊住。

梁思:“昨晚,刘奕死在自己屋中,据两名证人指正,有一名黑衣人从窗户上出现。”

王守仁楞了半响,终于搞清楚状况:“你们怀疑我是黑衣人……?”

梁思点头。

罗博问:“王守仁招不招?”

王守仁:“我招。”

内行厂一喜,锦衣卫三司一惊。

王守仁:“监狱里好多蚊子,我招了好多。”

罗博喜色陡然转怒。

锦衣卫三司:“……”

王守仁抹起袖管,道:“你不信?你看,真的招了好多蚊子……”

“你莫要顾左言他,刘奕是不是你伙同黄鸣杀害?”罗博喝声。

王守仁:“黄鸣是谁?”

罗博咬牙切齿。

梁思:“你昨日见到的女子。”

王守仁:“哦,她叫黄鸣,她在哪?”

梁思指了指床榻,王守仁走过去看。

第6章:无辜牵连

梁思问王守仁:“你昨日为何会到闲云楼?”

黄鸣对王守仁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王守仁道:“我并没有去闲云楼,只是正好经过。我要去李家店铺买烧卖。”

“可有人为你作证?”梁思道。

王守仁摇头。

“卖烧卖的老板不能为你作证?”

“我走到一半,就看到刘恶霸强抢民女,后来又被人打了一顿,被小厮拉了回去,哪有空去吃烧饼。”

“酉时的时候你在哪?”

“家,睡觉。”

“可有人证?”

“我全家都能为我作证。”

罗博插嘴:“大明律法,亲朋好友的证词无效。”

梁思又问:“除了睡觉,你还做了什么?”

王守仁:“吃饭睡觉看竹子。”

“什么竹子?”

“竹子就是竹子。”

“……为什么看?”

“好看。”

众人来回看着王守仁和梁思,听着这段怎么听都没有营养的对话。

罗博刚想说什么,梁思又道:“劳管家找一件全黑的衣服。”

管家点头。

众人不明所以。

王守仁左顾右盼,拖着下巴蹲了下来:“你们这边连口茶都没有,怎么还没审完?”

谷大用、马永成:我们俩到现在都没喝口茶,你还想喝茶?

“黄鸣,你又为何会去闲云楼?”梁思突然转了方向。

“民妇是闲云楼里的洗碗工。”黄鸣道。

“闲云楼收女的?”梁思道,问的不是黄鸣,是张永、马永成、谷大用等人,这几人出入闲云楼如自家之地。

张永道:“她确实是里面的伙计,平时洗碗做些杂事,忙的时候也会让她到大堂上菜,那天是有个人临时请假,才让她去大堂顶替了那上菜工,然后遇见刘奕。”

梁思没有想到他如此清楚,佩服道:“提督大人查案神速。”

梁思将要改观,后面苏顺捅了捅梁思的腰侧:“总旗,你忘了,张永是闲云楼的最大股东。”

梁思楞了一下,张永不说话。

梁思再问:“黄鸣,张提督说你丈夫曾是刘奕家的佃户,因为亏欠租金,与刘奕起了冲突,被刘奕的手下失手打死,可有此事?”

黄鸣眉眼凄楚,低低道:“是……”

“你可心中有恨,借机报复了刘奕?”

“民妇只怨自己命不好,从未有此想法。”

“当晚除了刘奕和那杯酒异常,可还有其他地方不同寻常?”

黄鸣想了想,摇头。

“你可认识此人?”梁思指向了王守仁。

黄鸣目光转动,点头:“这位公子昨日在闲云楼想要救民妇的。”

“除了那日闲云楼,你们可曾在其他地方见过?”

黄鸣摇头。

罗博讥道:“她当然不会承认。”

梁思未理会他。

罗博拳头握紧,他今日成了透明人,一个两个都看不见他?!

这时,管家回来了道:“大人,您要的衣服。”

梁思望向王守仁,以目光示意:“给他穿。”

王守仁不明所以穿上,扯了衣角:“这衣服太大,不合身……”

“你们看他像那晚的黑衣人吗?”梁思道。

两名小厮蹙眉,黄鸣茫然的望着王守仁,她当时太过惊慌,对黑衣人完全没有印象。

一名小厮道:“好像没这么瘦,那人的身躯很健壮。”

另一名小厮也点头。

“至于你们说的隐藏武功,张提督心中应该也清楚明了,王守仁根本一点不懂武功。”梁思道。

张永拔绣春刀那刻,任何一个会武功的人都会下意识的有反应,而当时王守仁一动不动,显然他不是习武之人,他没有看见张永的动作,他是在刀在他面前时,才有了反应。

张永没有反驳。

罗博动了动唇,想要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梁思道:“而且,我来的时候经过这间屋子的东窗下,那里有一块篱笆地,我注意到那篱笆地上有一个脚印。”

众人心头一惊,谁都经过那边篱笆地,却谁都没有想到那边会有乾坤。

管家明白了过来,立刻吩咐了下人:“你们去问问昨晚和今天谁去了东厢房的东面窗户的篱笆地。”

只要排除府中的人,那么那个脚印就是当晚黑衣人的无疑。

管家吩咐的奴仆回来,道:“禀告各位大人,因为,老爷死了,刘管家特别交代过闲杂人等不许出入东厢房,草民也去问了府中所有人,从昨晚到今天,确实没有一个人去过东厢房的东窗篱笆地。”

众人望向梁思,同时等他发话。

梁思对王守仁道:“拖鞋。”

王守仁一把脱了鞋,扔给那奴仆。

梁思对奴仆道:“你去对比下篱笆地那脚印。”

奴仆点头。

王守仁金鸡独立,站了一会,不怕死的往罗博身上趴,罗博望着他在地下牢里染的乌黑的爪子在自己朝服上赫然留下鲜明的五个指印,面色阴晴不定。

奴仆回来:“大人,草民细心对比过,这双鞋比鞋印小了两码。”

梁思点头。

王守仁拽着罗博一蹦一跳去拿自己的鞋。

罗博扯过自己的衣服,黑脸:“放开。”

王守仁嬉笑着穿上鞋,才放开。

罗博不去望衣服上的指印,阴测测在王守仁耳边道:“黑衣人的嫌疑是洗清了,却不能证明王守仁未与黄鸣合谋杀害刘奕。”

罗博问黄鸣和王守仁:“黄鸣,刘奕好好端端的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你了,他怎么不强抢别人?王守仁,大街上那么多要饭有困难的,你怎么不去帮助,偏偏帮助了她?”

黄鸣面色一白。

锦衣卫、三司都蹙了蹙眉。

王守仁道:“你这话说的,难道她被强掠了过来毁了名节还是她的错?我路见不平,反而成了帮凶?”

“难道不是?”罗博眉毛挑起,“既是女子就要有自知之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容貌姣好外出便是让人看的,也应该是料想到会有刘公子这样的人看上。

我看是她自己放荡,故意勾引刘公子,想要攀上一个衣食无忧,刚才不是说了他丈夫刚死,家境贫寒,她一个寡妇如何生活?这便是作案动机了。”罗博道。

王守仁的舌战再次以失败告终,只能怒着指着一根指头,道:“你——!”

这时一句话插了进来:“洒家有事,先行走了。”

张永面色诡异的红,他撑起身体,身体晃了晃,薄唇被紧紧抿着,双眼微有些迷离。

马永成和谷大用二人拱手,张永已经一句话不说告辞,几乎落荒而逃。

马永成和谷大用拱手的姿势停在半空,然后转向众人:“各位慢审,我等有事改日再审。”

马永成和谷大用要走,梁思拱手:“大人慢走,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马永成:“何事?”

梁思:“案情一时难以断定,下官请求将王守仁先行关押至诏狱再审。”

马永成挥了挥手表示随意。

梁思躬身相送。

三司与内行长这时齐齐望向了梁思,目中各有所思。

梁思一转头,苏顺对他眉飞色舞的挑眉:“头,我们也走?”

那群人到饭点了,急吼吼的走,他们也不能亏待自己。

梁思点头。

苏顺立刻领着王守仁,跟在梁思身后。

“慢着!”

锦衣卫循声转身。

右佥都御史郭盛:“王守仁嫌疑已经洗清,就算要关押,按照大明律法,应当关押进大理寺等候再审。”

罗博瞥了一眼郭盛,又望了一眼梁思,带着手下众人迈步出去。

屋中只剩锦衣卫与三司,梁思拱手明言:“禀御史大人,此事非同寻常,陛下已让三司、三厂、锦衣卫一同处理,何况东西二厂也已同意。”

郭盛面容冷峻。

梁思微微一笑:“请右佥都御史放心,王守仁在诏狱关押,锦衣卫会善待,审案期间秉公办案。”

郭盛面色不变,心头却起些变化。这人竟然知道自己心中所想,还不恼不怒的解释。

锦衣卫出府,王守仁没好气的被苏顺走一步带一步。

两人在后面——

“你再说锦衣卫坏话呢?”

“你们敢做还不让人说,你们这个刽子手,你们会遭报应……”

“现在遭报应的是你,你还是想想怎么脱身证明自己清白。”

“你……”

苏顺一路上和王守仁拌嘴,走了好半会儿,才道:“头,这路不对啊。”

梁思:“去内行厂。”

“啊?”苏顺撇嘴,“不是说是去吃饭嘛?”

“什么?”苏顺扁了扁嘴,同时王守仁也跟着扁了扁嘴。

梁思:“天气热,尸体放在内行厂不宜久放,我们去过了内行厂就去吃饭。”

苏顺撇嘴,嘟囔:“锦衣卫的俸禄才多少,就这么尽心尽力,那些什么厂什么司的哪个不是油的发亮,平时和刘瑾称兄道弟,也没有见他们多尽心。”

第7章:解剖尸体

内行厂领班的原本也是锦衣卫,后来拨到了内行厂,与苏顺曹炎彬都还认识,立刻兴高采烈的将人带了冷库,然后又将仵作请了过来。

因为刘奕的身份,他的尸首是特别放置的。

众人跟着领班的进入一个小屋,屋内气温低,即使这样,刘奕躺在单床上,尸体发着青色,身体上已经微有尸斑,再迟个几个时辰,这个尸体想要从上面看出什么,就困难了。

梁思先是问了仵作,仵作与管家所言一致,都是说头部受了重击,是死亡的关键,有脱阳症状,只是有可能这也是致死原因之一。

梁思用手拨了拨刘奕头顶的头发,露出他头顶的伤口,伤口处血迹已经凝成块,聚集在头皮出,头部用手触摸可以感受到凹下去一块。

梁思道:“刘奕不躲不闪让一个弱女子用花瓶砸中了头顶,能一击毙命?”

仵作道:“以刘公子平常的身体不会,但是刘公子死前服用了大量的壮阳药物,致使他有些脱阳。可能两者加在一起,成了致死的关键。”

梁思点头:“给我一副手套。”

仵作依言。

梁思戴手套,将刘奕的衣服掀开查看,刘奕的身体肌肉松软,瞳孔扩散,舌苔发白。

不仅是脱阳的症状,这具身体生前还十分虚弱。

梁思在刘奕的尸体旁停了一会,众人看他不动手也不说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拿刀过来。”梁思道。

仵作惊慌起来:“大人,这……恐怕……”

古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孰不见明灭的时候,多少人是因为不肯剃头,宁愿被砍头。

梁思道:“此事我一力承担。”

曹炎彬蹙眉,苏顺嚷道:“头,你要在刘奕身上动刀子?刘厂公若是知道……”

梁思:“无碍。”

“啊?”苏顺道。

刀子落下,苏顺掐着曹炎彬的胳膊,喃喃:“完蛋了,完蛋了,这要是查出来什么还好,查不出来……”

苏顺感觉自己的前程要到头了,曹炎彬一把抽出被他掐的发青的胳膊:“头,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是什么?”仵作的声音插了进来,盯着梁思手中的镊子。

梁思将刚刚从刘奕的肚皮里取出来的东西对准窗外的光线。

正午的阳光正烈,穿过冰冷的冷库,落在每个人肩头。冰冷铁质的镊子上,众人看见那是一个不足指甲盖的东西,边缘有棱有角,平面凹凸凹凸的痕迹,像极了一种植物的果实。

“这是什么?”锦衣卫也凑前了。

梁思面容凝重,轻吐出三个字:“乌香壳。”

众人惊疑的重复:“乌香壳?!”

明朝永乐时,郑和奉命多次航海远游,途中经过暹罗、爪哇、孟加拉等多个国家,这些国家后来与明朝都来往密切,其中有一种贡品被多次献给明朝的皇帝,那就是乌香,后来被人称罂粟。

乌香是作为药物贡献的,一开始是“御米”,皇家特用,后来有钱人也能用,但是仍然许多人连见都很难见到。

梁思又道:“拿一碗清水来。”

仵作点头,不一会端来了一碗清水。

梁思将镊子上的乌香壳扔进碗中,乌香壳上黏着刘奕腹中的污物和血迹,碰到水,血迹和污物晕开来了,乌香壳的表面纹路便清清楚楚的沉在水底,显示了出来。

在场锦衣卫虽然品阶很低,但毕竟是圣前仪仗亲卫,虽然见不到皇帝,但是宫里的东西倒是见多了,众人一看那水底,真真切切的确认那就是“御米”乌香壳!

梁思埋头,将刘奕腹中的所有乌香壳都挑拣了出来,然后用仵作端来的清水洗了洗手。

梁思道:“肺水肿,瞳孔扩散,肌肉松弛,不止是脱阳的症状,也是乌香成瘾的症状。”

众人面色凝重,曹炎彬:“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告诉刘厂公吗?”

他上前望了一眼刘奕,刘府腹部大开,横肉中流着厚厚的黄色脓,里面的肠子和五脏俱推挤在腹中,几乎要流出来,给人一种作恶之感。

这刘奕生前何等威风,死后也不过如此。

梁思点头:“劳先生把尸体缝起来,并且告诉刘厂公‘此案恐怕还有待商榷。’”

自古以来,仵作的身份都很低,仵作第一次被人称为先生,受宠若惊,连连道:“不劳,不劳,草民知道大人是为案情着想,实是无奈才损害刘公子的尸体,草民定会说给刘厂公听。”

梁思点头,拱手离开。

梁思径直向刘府去,这时苏顺也没了吃饭的心情,领着一个特大号包袱——王守仁,去往刘府。

内行厂冷库,锦衣卫前脚刚走,都察院的人就赶了过来。

刘府

梁思开门见山:“刘奕生前可有疾病?可开了什么药?”

乌香在明朝多是以治疗为主,且只有有钱人都买到,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乌香能够成瘾,也能害人性命。

管家摇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老爷最近在床事上似乎力难从心。”

“刘奕不是阳痿?”苏顺道。

管家面色闪过些不悦,道:“老爷身体一直没有问题,只是最近可能纵欲过多有些……府中有请过大夫,大夫说要调养一阵子,三个月不能行房,并没有什么大碍。”

苏顺:“刘奕听了没?”

管家摇头:“老爷并没有放在心上。”

苏顺冷笑,恐怕并不是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让他离了女人一天都做不到。

梁思:“全身乏力,烦躁,多汗,恶心?”

管家转向梁思,惊讶:“正是如此。”

“我们在刘奕体内发现有乌香壳。”

“乌香壳?这是何物?”

梁思仔细观察了管家的面容,看不似作假,简单道:“一种药材。”

梁思又道:“刘奕生前的饮食是谁负责?”

“是阿力。”管家道。

“带我们去。”梁思道。

管家带路。

走到半路的时候,正好遇见了都察院的人匆匆赶来,似乎赶的很急,梁思正要拱手,郭盛快步过来道:“乌香壳怎会在刘奕的身体内?”

梁思明白过来,想他应是从内行厂那得到消息赶过来,道:“正在查。”

郭盛喘了一口气,望了望管家,又望了望锦衣卫,道:“你们准备去哪?”

“后厨,找王力。”梁思道,“边走边和你说。”

梁思将问管家的话全和郭盛说了一遍,郭盛眉头蹙起:“刘奕生前没有疾病?为何体内会有那么多乌香壳?”

“正有此问,我怀疑与壮阳药有关。”梁思道。

后厨

管家一眼没有看见王力,便随便差使一个人去找。

众人便在后厨的前方大桑树下纳凉等待。

管家一边抹着脖子上的汗,一边无聊的唠嗑:“阿力前不久刚成亲,新娘可漂亮咯,真没想到那小子有这福气。不过他那妻子就是总是体弱多病,听说最近又卧床不起……”

梁思淡淡点头,转头瞥见了旁边郭盛,汗珠粘在他额头,光斑打在他脸上,静雅如水,如琢如磨,有匪君子也。

“大人,王力来了。”

管家的声音让梁思收回了目光。

一身灰麻衣,头发简单的用发巾包起,眉头紧锁,面前的人怎么都给人一种邋遢感。

“大人。”王力躬身道。

梁思问:“平日里,刘奕的饮食都是你负责的?”

王力点头。

梁思看他寡言,也不绕弯子,只是盯着他的面容:“刘奕生前吃过乌香。”

王力低垂着眉:“大人,这乌香是何物?”

梁思回答的和对管家说的一样:“一种药材。”

王力面目不变:“小人不知道乌香是何物,也没有见过。”

梁思沉默。

郭盛望着忙碌的后厨,道:“搜查!”

厨房里鸡飞蛋打。

良久,厨房里的动静才平息,都察院的人出来,清清爽爽的进去,出来的时候各个面沾面粉,头挂菜叶。

何曾见过令所有官员闻声丧胆,官场上口诛笔伐、能把笔当刀使、公正严谨的御史大人们这幅模样?

“噗嗤”一声。

苏顺笑了起来,御史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他,不仅能言善辩,那目光也是了得,要在那几个憋笑的锦衣卫身上戳几个洞。

苏顺憋笑道:“各位御史,这种粗活还是锦衣卫有、哈哈、有经验,下次让我们锦衣卫做,哈哈,不用客气。”

梁思瞥了他一眼,苏顺才收敛。

郭盛上前,一名御史道:“禀大人,没有查到。”

郭盛蹙眉。

梁思:“乌香不是普通人能够买得起的,刘奕也不可能把乌香当饭吃,但是刘奕腹中的乌香壳及身体的症状都表明他曾长期并且大量的服用过乌香,且已经严重成瘾中毒,危机到了生命。”

众人缄默。

少顷,郭盛道:“刘奕生前性格嚣张跋扈且行为不端,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想要谋害他?”

梁思摇头:“不太可能。”

“怎么说?”郭盛道。

由于两人挨得进,郭盛凝望他时,见他剑眉入鬓,龙睛凤目,日角珠庭,手拿一把绣春刀,心中道了一句:不愧为殿前仪仗,威风好看的紧。

梁思回:“第一,乌香太贵,一般人买不起。第二,乌香只有长期大量的服用才会致死,作案者如何有这个时机?一次两次也罢,十多次只怕不可能,就算有这个时机,作案者为什么不选择更隐秘的杀人方式。”

郭盛一边听一边点头。

是的,作案者能买得起乌香,也能买得到更隐秘的毒药,杀人于无形,为什么作案者会选择这么麻烦的方式?

“咕噜咕噜……”

一个声音打破凝重的气氛。

众人望向苏顺,苏顺鼓着腮帮子:“看什么看什么,我们锦衣卫尽职守法,连饭都不吃。”

梁思一笑,拱手对郭盛道:“郭大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锦衣卫先行离开了。”

郭盛点头。

梁思转头又与管家道:“你把壮阳药拿来。”

管家点头,命小厮去拿,然后将壮阳药递给郭盛和梁思,一人一份。

第8章:官场结交

“去哪吃饭?”锦衣卫往门口走。

“去陈记,那里的酱猪蹄最好吃,还有葱爆牛肉……”苏顺眉飞色舞。

身后的御史们听此,个个添了添唇,目光殷殷切切的望着郭盛——头看看我们,我们也还不裹腹呢。

郭盛耐不住众人的目光,淡笑:“去吃饭。”

“郭御史,不如我们也去那陈记吃吃?”一个人道。

郭盛望着前面的人影,点了点头。

两队人马向陈记出发,锦衣卫在前,都察院在后,中间隔着几米,两对人马没有任何交流。

陈记在西北二街,靠着赫赫有名的闲云楼,在这样的压力下,生意做的还可以,并且陈记价格比闲云楼的亲民了许多。

“头,你把鞋剃剃,一会进包厢,哪里都是泥,人家还不让我们进去了。”苏顺还没到门口,闻到菜香,迫不及待的就道,心道头别在这茬子上出差错,被人赶出来,耽搁抢好位置。

身后郭盛听到苏顺话,扫过那双鞋,那双鞋鞋边沾满干巴巴的泥土,随着脚的走动,郭盛看到鞋底也是一层泥垢。

郭盛眉眼一跳。

这时,前面的梁思扯了扯衣袂,衣袂遮住了鞋子,挡住了郭盛的视线。

郭盛的目光移到了其他地方,锦衣卫向来是一个旗行动,少有单独行动的,而其他人的鞋子却是干干净净,少有泥垢。

锦衣卫进门,一群人在柜台叽叽喳喳,讨论轮到谁付钱了。

郭盛:“我付钱,大家一起吃饭。”

锦衣卫回头,梁思拱手:“多谢,只是……”

苏顺:“让御史大人破费了,御史大人你喜欢吃什么?”

梁思:“……”

一群人围坐一桌,觥筹交错,筷子飞动。

郭盛敬了一杯梁思酒:“梁总旗认为这个案子能抓到凶手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梁思道。

郭盛一笑:“对。”

郭盛扫过梁思遮住鞋子的衣袂,鞋子没有露出寸毫的。

“让郭御史破费了,有机会,锦衣卫请都察院吃饭。”梁思眼珠向下一晃而过,举起酒杯。

郭盛摆手:“无碍,不用客气。”

“陈记”靠着闲云楼,众人饭饱酒酣离去,经过闲云楼。

闲云楼檐下大灯笼高挂,门口聚集着十几个人,光晕将他们脸上的酒意照的酡红——是三厂和神机营的人。

郭盛扫了一眼梁思,道:“前几日,石指挥在闲云楼宴请三厂和神机营。”

梁思抬眼,等他说下去。

郭盛转过身。

看这个人决不是不通事理的,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有意向三厂靠近,他作为锦衣卫的总旗之一,不迎合上官的意思,和三厂和神机营打声招呼?在刘府的时候,就观他既不谄媚三厂也不抵触,如今的朝中乌烟瘴气,难有站中间之人。

两人停在的酒楼门口是赏心楼。门口蹲着一人,眼巴巴的望着相隔不远却门庭若市的闲云楼,低声咒了一句:“迟早关门!”

梁思不明所以的对上了郭盛的目光,道了一句:“郭御史意欲与三厂结交?”

“……”郭盛转身继续走,沉声,“都察院不需要与任何人结交。”

好大的口气!

梁思点了点头,却也继续走。

都察院担任监察百官之职,从来只有人挤破了头上门送礼,确实有实力有底气如此。

“郭御史,梁某家就在附近,在此分开吧。”梁思指了指另一个岔道。

郭盛顿了顿,点头。

梁思淡笑拱手:“今日郭御史盛情款待,梁某本应该请郭御史上门坐坐喝杯清茶解酒,奈何梁某住处偏僻,前几日大雨,小巷中积了泥沟,每次经过,鞋子必然沾湿,只能怠慢郭御史了。”

郭盛眼波一挑,拱手:“有机会再上梁总旗府上坐坐。”

梁思笑着点头。

“老爷,你回来了啊。”管家道。

梁思点头,问:“你把我的鞋子都放在哪了?”

“在你房中东面柜子第二层最里面。”管家道,“白天的时候有一个人找老爷您。”

“谁?”

“他说他叫何良禀,样子忒凶,一直说:‘最近下雨是不是冲了他家,水全进他脑子里,告诉梁思他以后要是再成天得罪别人给北镇抚司惹事,趁早从北镇抚司滚蛋,有多远滚多远。’”管家道。

梁思淡淡地望了绘声绘色描述着语气,一点都不担心自家老爷失业然后付不了他工资的管家,默默地进了屋。

梁思从柜子里取出鞋子换上,道:“你实在无事,就去帮我查查这药粉。”

梁思从怀里掏出壮阳药。

“……”话匣子一下子闭上,管家秧着头,道:“好吧……”

管家拿着药包就要走,梁思盯着地面上的旧鞋,道:“把它扔了。”

“这双鞋不是挺好的?”管家拿着鞋翻看,“老爷不要给我吧。”

梁思头疼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币。

管家盯住钱的目光闪闪发光:“老爷,今天有何喜事吗?”

“拿去买鞋。”梁思无力道。

“好勒。”管家道,一眨眼功夫,铜币从梁思手中脱手到了管家手中。

梁思面上恢复些严肃,叮嘱道:“这双鞋立刻烧掉,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管家收了钱,喜不自胜的将几个铜币来回数了数,点头如蒜:“好勒好勒……”

清晨

“管家管家……”

嚷嚷声惊醒了院中睡了一宿的麻雀,扑扑拍着翅膀飞走,一个人影蹿的一下出现。

“老爷,您叫我?”管家披着外衣,乌发未梳,困意然然的出来。

梁思蹙眉:“我让你查的药怎么样?”

管家:“什么药?”

梁思:“……我昨天晚上给你的!”

管家从怀里掏出药包,一夜挤压药被压成了扁平的一个方块:“哦哦哦,这个啊,我就说我昨天晚上怎么觉得胸口有东西磕着,原来是这个。”

管家一副委屈的样子。

梁思道:“梁玉树,我花钱雇用你做管家,你怎么也得做点事吧?”

管家抬眼:“老爷,您要我做什么?”

梁思感觉自己脑中神经跳了跳。

“老爷,您教训的是。”管家认错态度良好。

梁思没好气的从他手中抢过药包,出门。

管家在门口笑脸相送:“老爷,您慢走。”

北镇抚司

“梁总旗啊,梁总旗……”

何良禀绕在刚刚点完卯的梁思身边:“你出息了,北镇抚司留不住你啊,昨天刚剖了刘厂公弟弟的肚子,今日又迟到,你咋不去上天呢?”

梁思:“……”

“来来来,梁总旗坐下,喝茶喝茶,外面多热,怎敢劳烦你出去查案呢?”何良禀道。

梁思不言,站的笔直。

何良禀望着他面,面色陡转,一把拍向案桌,震的笔墨纸砚弹跳起来发出一声闷响,何良禀另一手指着梁思颤抖:“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梁思:“百户,下官是认为刘奕的死有蹊跷,昨日……”

“有什么蹊跷?就算有蹊跷,轮到你一个七品的总旗出头?三厂三司,三四品的官员,上哪去了?”何良禀顿了顿,恨铁不成钢:“他们都懂得扬长避短,韬光养晦。梁总旗,你说你怎么就不懂得呢?你说我说过你多少次了?”

梁思缄默,低着头听何良禀骂了许久,才出府。

药铺

店伙计望见迈进来的人,一身飞鱼服,手握绣春刀,衬得面容英姿卓越气宇轩昂。

店伙计笑着上前:“官爷,看诊还是抓药?”

梁思:“看药。”

店伙计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一时愣住,梁思从怀里掏出方块式样的药包。

店伙计眨眨眼,片刻才道:“大人您这是查案是吗?”

梁思点头。

店伙计利索的将梁思往内堂请:“大人,我去叫下掌柜。”

梁思点头。

不一会,掌柜跟着伙计出来。

掌柜拱手:“敢问这位大人是?”

梁思拱手:“北镇抚司总旗梁思,想要请你们你看着这药里都有那些药材,可会对人体有害?”

掌柜上前接过药包,取来一个放大镜。

梁思等了一会,出言道:“你慢慢看,我出去一趟。”

管家点头。

梁思从药包中取三分之二的药粉,问伙计要了两张纸,分成两份装起,只留一份给掌柜。

文海药铺

梁思刚买进去,看见了柜台上站着的人,一身净面直裰,头发用玉簪束起,眸星眉朗,潇洒儒雅,正是郭盛。

梁思上前,望他面前的粉末,道:“郭御史也在查案?”

郭盛回头。

梁思又言:“我今早已经去了另外两家,请他们帮我看下药包,你这边看出来什么没?”

郭盛与梁思同时转向了柜台上的掌柜,掌柜抬着放大镜,脸几乎凑在镜面上,聚精会神旁若无人。

梁思道:“你这边恐怕也要等一会,不若郭御史与我一同去了国另外两家店铺,想来已有结果了。”

郭盛一斟酌,点头。心中觉得他办事周到妥帖,自己还没有想到同时去两家查验。

第9章:询问药铺

华文药铺,梁思与郭盛赶来。

掌柜将药方递给梁思,一边指着上面的药名一边解释:“大人,您带过来的药是用来补虚壮阳之用。您看这鹿茸、氵壬羊藿、菟丝子、肉苁蓉都是用来补肾,这肉桂、黄芪两味药用来补气……”

掌柜说的很详细,梁思与郭盛目光在黄芪后面一顿——乌香!

只听掌柜道:“这乌香主要是用来止痛,防止早泄……”

掌柜说着,陡然瞥见面前的二位爷脸色都变了。

管家一副久经人事,笑道:“二位爷不必害羞,人皆有需。用壮阳药也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梁思、郭盛:“……?”

掌柜要继续解释,梁思:“乌香放在这里会上瘾中毒?”

掌柜一惊,摇头:“不会。乌香单独使用一般用来止咳镇痛,长期服用会有上瘾中毒的可能,但是在壮阳药里仅仅是提高性欲延长时间,并没有其他作用。”

郭盛:“你肯定。”

“小人肯定。”掌柜笑着,“这壮阳药再贵也卖不到哪里去,但是乌香的价格却是一两千金,各位店铺也是要成本的,现今不缺缺斤少两的药铺已经算好了,怎会无缘无故加那么多乌香?大人想必也知道,乌香需要大量才能成瘾。”

掌柜说完,见梁思与郭盛沉思,以为这两人误会了,赶忙义正言辞澄清加推销:“不过缺斤少两都是外面那些妖艳贱货,我们家店铺从不干这种没有良心的事,大人若是以后再买壮阳药,可以认准我们家字号,华文药铺,童叟无欺。”

梁思:“这里面的乌香分量你能看出来吗?”

掌柜:“梁总旗拿来的药粉是十钱,乌香在十钱的壮阳药中只有半钱。根据里面的药材含量,每日应该只需要用一钱的分量即可。”

梁思凝眉。

合欢散中乌香占比1/20,而一次的使用量乌香占比只有1/200,用量只有0.05,单位为古代的——钱。

而古代一钱是现代的3.125克,也就是说刘奕每次的用量中服用的乌香量是现代的0.156克,而一个成年人一次上瘾的量为二三两,但是刘奕一年的量都达不到这些量,更不可能说什么中毒身亡。

可是矛盾的事情正是刘奕体内含有大量的乌香壳,他体内积存的乌香壳可不止这药包的乌香量。

梁思望向郭盛,示意郭盛去下一个药铺。

梁思将要拱手与掌柜告别。

掌柜笑嘻嘻的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药瓶:“两位大人,真的不试试我们家壮阳药,男女皆可,断袖龙阳无欺。”

两人皆是愣住,这掌柜是不是头到尾误会了什么……?

这时,梁思倒是秒懂了掌柜的眼神,不小心呛到,立刻咳了起来。

郭盛则一副寡淡模样望了梁思一眼,就出了药铺。

梁思咳嗽声收起,道:“按几位掌柜所说,乌香早已磨成细粉,被肠道吸收,不可能有坚硬的外壳停留在腹中。那么,刘奕腹中的乌香壳来自哪里?他的饮食中另有其他食物还有乌香。”

郭盛沉声:“这事还得去刘府再问!”

梁思点头表示同意。

刘府

大白灯笼高高挂着,比昨天更有戚哀之色,灵堂前跪倒了至少三十多个女人,女子的声音直传到门外的梁思和郭盛耳中。

梁思见此情形,在腹中想好了安慰话语,那群女人转过了身,梁思的话刚要出口,猛见眼前犹如一阵白浪拍过来,他尚未看清发生何事。已被众梨花带雨的女子围个水泄不通,他脸上先多了几道抓痕。

“还我的丈夫!”

“还我的丈夫!”

……

七嘴八舌的声音如潮浪一下子涌入,梁思先懵了一下,难道内行厂的人又将杀人凶手怀疑到他身上,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下一刻,他想起来了,自己解剖了刘奕的尸体。

梁思顾不得郭盛了,一只只爪子伸到他面前时,好看的指尖涂着丹蔻艳丽非常,划到脸上恐怕也会他脸非常艳丽。

梁思赶忙一个攀岩,拉着墙外的树枝,双脚蹬在墙上,飞檐走壁,跳上了一个树上。

树上,梁思望着刘奕的妻妾们,她们也望着梁思,梁思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再望下面,也不知郭盛是生的皮相好,还是怎的,那些女人分毫不伤郭盛,甚至梁思瞧见几个女子趁机在郭盛身上揩油,这些女子真会找下家……

梁思无处落脚,一直吊在树上也不是什么法子,递了好几个眼神给郭盛,就差眼皮抽筋了。

郭盛向众女子拱了拱手:“各位夫人,这里风大,你们悲伤过度,以防再得了伤寒。”

那些女子点头如蒜,一个个感激涕零,纷纷随着郭盛涌入了刘府。

梁思不敢靠近刘府,约莫一盏茶功夫,郭盛走了出来,梁思老远看见他,挑眉撺掇道:“怎么不多留了一时半刻?各个都貌美如花的。”

郭盛望了他一眼,一派的清正冷淡:“壮阳药是从余元药铺买来的。”

余元药铺内生意红火,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一个伙计望见两位官爷身上的官服,立刻热情的赶过来:“两位官爷看诊还是拿药?”

“查案!”梁思道,一拔绣春刀猛地拍向了柜台,“没有什么事的人,全部避让!”

“官爷,您这是?”伙计急道。

郭盛:“刘奕吃了你们的壮阳药死了。”

伙计:“大人,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梁思:“叫你们掌柜出来。”

伙计知道自己应付不过来,立刻奔进后厢房。

掌柜迎上来,拱手:“两位大人光临小店,小店蓬荜生辉,敢问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梁思:“北镇抚司总旗梁思。”

郭盛:“右佥都御史郭盛。”

掌柜笑脸如花:“两位大人请进内堂,店里伙计不识大体,有招待不招的地方……”

梁思冷言:“不必了。这可是你家的药包?”

掌柜望着扔过来的方块药包,笑容顿了顿,却依旧维持着弧度:“是。”

梁思:“刘奕什么时候来拿的,每隔多长时间会拿一次。”

掌柜对伙计道:“快去将明细支出拿过来。”

伙计点头,不一会拿来。

掌柜一页页的翻开,停在一页,说:“四月初一一次,十钱;五月初一一次,十钱;六月初一一次,十钱;六月十五一次,十钱;七月初二一次,三十钱,七月十二一次,三十钱……”

郭盛与梁思眉目越听越凝重。

梁思在掌柜和伙计身上来回:“你们没有提醒过刘奕这壮阳药不能长期频繁服用?”

“这……”掌柜笑容凝住。

梁思:“打开门做生意,客人要买药,你们还能不卖吗,是不是?”

“是是是。”掌柜不迭点头。

梁思面色陡然转黑,掌柜的头僵住,嘴角维持一个怪异的弧度。

“你倒是说说刘奕为什么这么勤的开壮阳药?”梁思冷声道。

掌柜一时懵住:“这这这……”还能有什么原因,来买这种药的,多是要做那码子事。掌柜观梁思表情,瞥了一眼绣春刀,仿佛他今天不说出自己满意的答案,就会将自己关进诏狱。

掌柜额头流出汗来,“刘奕他……刘奕他……”

梁思听着他支吾了几句,道:“刘奕身前有乌香上瘾的症状。”

“什么?”掌柜惊道。

一阵沉静。

片刻,掌柜笃定地摇头:“不可能!这里面的乌香量绝不至于让人成瘾,除非刘奕生前还有其他的乌香来源。”

梁思不言,他来的时候就有这个推测了,再来问掌柜只是为了核实一下。

梁思再观看了掌柜的表情,对郭盛道:“郭御史。”

郭盛转头,点头。

“告辞。”两人道。

掌柜:“……”

两人走在街上。

梁思:“刘奕在其他地方染上了乌香的瘾,他却一直不知道。”

郭盛:“他不知道有瘾症,不知道瘾症的来源,更因为他生活混乱常识匮乏,反而将这种毒瘾理解为对性欲的不满,只是盲目的依靠壮阳药来缓解。这就是他大量频繁使用壮阳药的原因。”

梁思点头。

郭盛目光闪亮:“去刘府!”

梁思:“对!”

两人一道,街一头,传来:“头,头,头!”

旁人纷纷侧目,捂住头迷茫,两人也望去。

苏顺奔过来,面色焦急,衣衫狼狈:“头,可算找到你了,炎彬让神机营的人带走了!”

梁思:“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今天早上炎彬来点卯执勤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然后他对我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有空的时候能多去他家看看,看看他母亲。我问他‘我看他母亲,我都帮他做了儿子的事,你这个儿子干什么。’,结果他说他要出远门,他还给了我一大笔钱。”苏顺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钱袋鼓鼓的胀着,里面有纹银十几两,锦衣卫好几年的俸禄。

苏顺:“我没有当真,想着帮他保管一阵子,然后刚刚神机营的人来了,二话不说就将人带走了。”

梁思面色一变。

郭盛:“你要急,现在去神机营问清楚情况才好。”

第10章:张永刁难

神机营,京城禁卫军中三大营之一,专门掌管火器。

张永本也是司礼监的太监之一,与刘瑾、西厂提督谷大用、东厂提督马永成等八人并称为“八虎”,深的当今圣上的欢喜,被提拔到神机营做提督,同时掌管乾清宫、御用监诸事,权利之大,涵盖之广,常人难及。

而张永本人却不过十六岁,凭着这还未弱冠的年纪,坐到如今的位置,性格乖张怪异,鲜有敢得罪他的人,他也不似刘瑾大力剪除异己,结党营私,广设仇敌。

“劳小兵通报,锦衣卫总旗前来拜访。”梁思在神机营门口道。

小兵:“提督进宫了。”

“何时回来?”

“不知。”

“无碍,梁某便在此等候也可。”

小兵瞥了他一眼,等吧等吧,咱们提督最好你等个三两个时辰能回来。

郭盛熟知宫中之事,说:“张永进宫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的,他还常宿在宫中,只偶尔回来。”

梁思蹙眉。

郭盛一笑,上前:“营中可有一名锦衣卫?”

小兵颇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之势,说:“有。”

郭盛:“神机营现今都可以擅自捉拿关押朝廷命官了?哪条法律规定?哪个人下的命令?”

小兵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郭盛冷哼一声:“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前来视察。”

小兵腿一软,道:“御史……?”

郭盛不言,默默掏出腰牌。

小兵看过,忙道:“不知御史大人过来,上头也没有什么文书,里面……里面请,我这就请顾大人过来。”

小兵态度转变之快。

两人停在神机营前厅,梁思望向郭盛:“都察院今天真的要过来视察?”

郭盛挑眉,不言而喻。

梁思惊讶。

郭盛面容变了变,低叹:“有些事情必须要作假……在大明朝……”

梁思看着他面色转变,心头一荡。

郭盛面色转正:“张永不再也是好事。你想带走曹炎彬,最好先斩后奏,此人……实在……”郭盛蹙眉。

梁思:“……?”

“这朝中有两个人,你得罪圣上,也万不能得罪他们。”

“一个是刘瑾,另一个是……张永?”

郭盛点头:“刘瑾臭名昭着,铲除异己、结党营私这想必你知道。相比下来张永名气就小许多,在百姓中更是没有多少人认识。人人喊打刘瑾,可从未听说人人喊打张永,可是这张永的权利一点都不比刘瑾低,有的人飞扬跋扈显露自己,非长久之人;有的人韬光养晦借刀杀人,却是不得不防。”

梁思心头一震,前几日匆匆见了一面,只觉年少并没有多想,现在才觉得是自己疏忽了,如此年轻做到如此位置,怎会那么容易?

只怕郭盛不提醒自己,而这番话也不是对谁都能说的,自己今日这么莽撞而来必会得罪张永。

梁思心头感激,正要道谢。

那番来人:“郭御史。”

郭盛转头,笑脸相迎:“顾司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顾全笑道:“只要不见御史大人,下官自然无恙,谁不知道,御史大人一来,所有部门严阵以待,饭碗不保啊。”

郭盛眼中带笑。

顾全这时才看到郭盛身旁的人,道:“这是?”

梁思拱手:“北镇抚司总旗梁思。”

顾全点头,半响才道:“你今日不是来视察的吧?”

郭盛知瞒不过他:“今日是来麻烦好友的。”

顾全一副如临大敌扶额:“得得得,你是不是得到消息了。我刚升了职,就来麻烦我?”

郭盛笑言:“升职不用来便利好友,拿来做什么?”

“好了好了,你们是来找那个叫曹炎彬的是不是?他现在被关在打牢,张提督亲自关押的,我也只能让你们看一眼,你们若是想要带走人,我还真做不了主。”

“可知犯了什么事?”

“具体详情我并不知道,只知昨日提督在闲云楼与张、谷二位厂公坐席离开后,归途中,遇到了曹炎彬,似乎与张提督言语有了冲突,提督今日一早,气冲冲到营中,就派人去查了是何人,并捉拿关押了起来。”

“张提督是何想法?”

顾全望了郭盛一眼,你还不知道张永是什么样的人?

顾全打开大牢大门,三人进去。

一股浓重潮湿血腥味袭来,令人作恶。

神机营并不是办案的部门,有专属的牢房也只是关押些逃兵等,数量不过尔尔,现今这几百平米的牢房里却至少关押了上百个犯人,墙壁上挂着各式刑具,陈年的血迹粘在上面仿佛怎么洗都洗不掉,还有新血从上面滴答下来,牢中犯人无一完整。

梁思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一个人正好张口啃食一样不知道什么的东西,那口中黑洞洞的,没有了舌头。

顾全打开一个牢房,梁思赶忙上下查看了曹炎彬,观他并没有断指残腿,心中一松,不知道迟了一两天,会发生什么事。

曹炎彬望见脚下的靴子,抬头:“头……”

顾全道:“你们慢慢说,我在外面等你们。”

郭盛点头。

梁思问曹炎彬:“发生了什么事?”

曹炎彬:“昨天分开后,那酒后劲比较大,我迷了路,正好在路中遇到了张永,当时我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轿子,他骂了我一句:‘锦衣狗’。我当时想都没想,打了他一拳,我……”

曹炎彬埋下头。

梁思等了半响,他再道,声音哽咽:“头,你替我好好照顾娘,今生没有命为您效劳了,只有来生做牛做马……”

“我救你!”

曹炎彬与郭盛看向梁思。

梁思重复、决然:“我救你!”

出了地牢,外面天色转暗,竟已是下午,余晖照在两人肩头,略显凝重。

顾全望两人面色,沉声:“提督回来了。”

梁思抬眼。

三人去前厅,走至门口,听到一个声音:“南海佛楠珠,夜光杯……”

只见张永坐于高堂上,桌上珠宝玲琅满目熠熠生辉,衬的他面容精美绝伦,葱白玉指把玩着两三件宝物,其中一两件,梁思还只有在现代的博物馆看过,宠溺如此,谁人能及?

张永未抬眼:“二位到此有何贵干?”

显然张永不相信郭盛那番都察院前来视察的说辞。

梁思拱手直言:“张提督,手下的人不懂事冲撞了您,还请您高抬贵手。”

“嗯。”张永抬起手。

“……我带手下替您赔罪。”梁思躬身拱手一直未起。

张永桃花眼翻了翻:“给我一个释放他的理由。”

梁思一顿。

张永勾起唇角,颊边陷入两个浅浅的梨涡:“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只能杀了他了。”

梁思:“厂卫合称了多年,石指挥使和三厂厂公关系也日渐亲密,张提督历来与三厂关系也甚好,应当是知晓的。”

张永把玩的手一停:“算是一个理由,不过石文义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小旗让我不开心。”

“那敢问张提督杀人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我怀疑他与刘奕被杀案有关。”

“提督有何证据?”

“证据嘛,还得去查。”

梁思双眼渐渐眯起,再过一两天只怕都尸骨无存,你们按上一个罪名,死无对证。

梁思声音冷硬:“曹炎彬是北镇抚司的人,死的又是刘厂公的弟弟,还请张提督谨言慎行,以免造成两部门不必要的误会。”

郭盛:“张提督有此疑问,下官觉得应该写一篇奏章,请求陛下定夺,毕竟事关两个部门。”

从个人上升到部门,更何况现在两个部门正在融合阶段,刘厂公有意拉拢锦衣卫,两派是绝不乐于见到有什么嫌隙的,到时候,倒是张永两面不是人。

张永桃花眼中精光乍现,一闪而过。

他将手中珠宝随手一扔,珠宝在桌面上发出“叮”的清脆声,他道:“既然二位大人都说了,本提督便卖个人情给你们。”

张永站起来,秀净的手从袖中伸出,对身后一个人挥了挥。

梁思和郭盛便见那人点头,迅速消失,不一会,他领着一个人过来,未走到前厅,在院外百步之外,扎了一个靶子,他便将领来的人绑在桩下。

梁思:“提督,你这是作何?”

张永唇边含笑:“我卖两位大人一个人情,也想请两位大人帮本提督一个忙,两位大人不会忍心拒绝吧?前不久,西洋送过来一批火器,我一直不知道它们威力如何,苦恼了好一阵子……”

梁思与郭盛望见刚才那个仆人拿来了火铳和弹药,仆人熟稔的安装弹药,然后将火铳递给梁思。

梁思面色凝重,心头预感加强。

张永:“你打个红心给我,人你随便带走。”

梁思望向校场,太阳最后几缕光辉下,被绑在靶下的正是曹炎彬,红心离他头顶不过寸余!

“至于机会嘛?三次够了。”张永一转身,又坐到高台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抖了几下。

郭盛:“张提督,怎可言而无信?”

“郭贵妃。”

张永吐出三字字,郭盛面色陡变,紧抿薄唇,静若寒蝉。

张永晃动着二郎腿:“再不射,可只能摸黑了。”

张永话音刚落,他就望见梁思抬起了火铳。

第11章:打脸打脸

所有人的目光凝在火铳口上,那一刻风停云静,耳边炸起一声闷响,众人后知后觉才看向了靶子。

离得太远,众人也不知道靶下的人是死是活。张提督真是威武,两种可能,一种可能脱靶,曹炎彬死;一种可能中靶,曹炎彬被打死,而至于中红心,纯属无稽之谈。

张永差了一个小兵过去瞧瞧,小兵奔了过去,看着靶下正大口喘气的人,对那边喊道:“脱靶!”

周围传来讥笑声。

梁思充耳不闻,面无表情装填弹丸,举起火铳,抵在肩上,在众人以为这一枪会等待的久一点时,这一枪却迅速发了出去。

而这一枪,打中的不是靶子,而是校场竖着的杆上的灯笼,灯笼在地上滚了几圈。

周围爆笑声更甚,这一枪脱得都没边际了,四个字,惨不忍睹!

梁思望着地上的灯笼,轻轻呼了一口气,再架到脖子上,郭盛望着他的目光担忧。

“提督,这锦衣卫的总旗的技术还没有小的好。”那个看门的小兵笑道。

张永却不出声,等着地上的灯笼若有所思了一会,才重新看向了梁思。

小兵:“我看他这一把,肯定也……”

“嘭!”

一声响,最后一枪!

众人环视了四周,什么东西都没掉落,那边的小兵迟迟没有回应,半天才瞪着圆鼓鼓的眼珠,惊道:“正中红心……!”

嬉笑声陡然停止,几息后,才有几个人面面相觑。

张永面色沉静,站了起来,走向了校场,众人也跟着上前。

靶下曹炎彬瞪圆了眼珠,那个小兵也是懵的,靶上只留一个红心边缘,弹丸正中击穿红心而过!

沉默无声。

梁思:“张提督说话可算话?”

张永转向梁思,目带深意:“言而有信。”

梁思拱手:“多谢张提督。”

梁思解开曹炎彬身上的绳子,临走前向张永拱手告辞。

临门,张永突然道:“梁总旗可想过入神机营?”

梁思:“蒙张提督抬举,梁某无功无德,愧不敢入。”

张永面色一阴,冷言:“梁总旗,下次若还有这样的事情,可不会这么轻易让你带人走。”

梁思拱手告辞。

“提督,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看门小兵看张永面色不豫讨好道。

“哼,你以为他前两把都是失手?”张永讥讽,“你也只配做个看门的。”

小兵:“提督……”

“滚!”张永突然勃然大怒,“这么大的营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比得过一个小小的总旗!从明日起,所有人下午火铳多练两个时辰!”

众人苦不堪言。

三人离开神机营,曹炎彬:“总旗,您的大恩……”

曹炎彬将要跪下,梁思立刻扶住他:“下跪就不是兄弟了哈,我救你理所应当,你一天都没吃饭,回去好好休息吧。”

曹炎彬点头:“那头,我先走了。”

“嗯。”

曹炎彬离开后,梁思对郭盛极度过意不去,郭盛本来是要和他一起办案的,结果因为他的私事耽搁了一天。

梁思道:“今日多有麻烦郭大人,郭大人若不是不嫌弃,下官请郭大人吃饭。”

郭盛原是客气之人,因对刚才射击之事好奇,便点头同意,问:“你以前练过火铳?”

梁思摇头:“没有,我只是用过类似的,只要计算好弹丸射出后运行的偏移轨迹及火铳发射后带来的后作用给子弹带来的偏移影响,中靶还是很容易的。”

明朝的火铳其实早已不像宋朝那样笨重粗劣,已经改良了许多,明朝的火铳更加轻便易于携带,弹丸也由原来宋朝的硫磺火药变成了一颗小珠子,钢珠上抹着薄薄一层火药粉,是点火后让火药迅速点燃,加上弹簧的推力,把弹丸迅速推出。明朝的火铳已经非常逼近一把真枪了。

郭盛在脑中消化了一下,道:“所以,你前面两枪只是为了测试,好计算这种偏移轨迹?”

梁思点头。

郭盛也点头,心中佩服之心溢于言表。

“你字什么?”郭盛又道。

梁思顿了顿,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他念了出来:“原同。”

郭盛:“我字宏茂。”

古人说字,代表愿意结交。

梁思一笑,上前敲门。

梁府大门紧闭,梁思敲了半响,转了转头望郭盛。郭盛眨眼:你家你进不去?

梁思露出一个高深的表情:“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主怕雇错人。”

郭盛:“……?”

梁思突然搂住郭盛的腰,郭盛一惊,梁思几步蹬着墙,从墙外跳到了墙内,解释:“你知道我雇一个管家月例多少钱?”

“正常一般是四两。”郭盛道。

梁思:“我找的人一两不到。”

郭盛惊讶。

梁思终于找到一个人大倒苦水:“在菜市场找到的,他毛遂推荐,我想这里的人应该都很朴实,第二天与他签了协议。这样的后果就是……活没做多少,人经常不见踪影。”

郭盛:“……”

两人走进卧室。

梁思道:“你坐,我去换身衣服做饭。”

郭盛坐在桌前,环视了周内,突然望见梁思并没有走到内室,直接脱了朝服和乌帽,一身月白单衣,他随手从屏风那拿了一件外衣穿。

一边穿他一般道::“你想吃什么?”

郭盛望着单衣下勾勒出来的腹肌,微微一怔。

梁思没有听到声音,抬头,瞧见对方目光,想起自己看的古装剧古人一般是不宜在外人面前换衣的。

梁思迅速系好腰带,走了过来:“爱吃辣吗?”

郭盛:“能”

“口味咸还是淡?”

“淡。”

“宏茂,你等一会,我去做几个菜。”

梁思去了后厨。

郭盛观看起屋内的一切,屋内稍显空旷,只有简单的一些日用品,他待了一会,见梁思没有回来,便在府中转悠了起来。

这个府邸也没有多少精致的摆饰,偶尔一个角落才出现一两个快要枯萎的花盆,四下静悄悄的,连蝉声都听不见。

郭盛走着走着,终于听到一个声音,他望过去,原来是厨房。

此时梁思正系着一个襜衣(古代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手向锅里倒菜,在灶边忙活地满头大汗。

郭盛有些好奇的上前。

梁思望见了他,道:“等一会,马上就好了。”

郭盛:“我帮你。”

郭盛要拿过锅铲,这时油锅正沸腾,梁思赶忙一手拦住他:“会溅到你身上,你这丝绸沾一滴油就毁了。”

郭盛停住脚步,目光滞留在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

“好了。”梁思捧着一碟菜放在郭盛眼前。

郭盛目光转向了饭菜。

清晨,梁思去厢房唤醒了郭盛,昨日两人酒鼾意甚,彻聊一夜,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意气相投。

郭盛迷蒙蒙的睁眼,梁思在他床头,笑言:“御史大人身兼督查百官之职,现今却自己偷懒不起,算不算是一个把柄握在我手里?”

郭盛:“何时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昨日饮酒过度,梁思走到桌边去倒茶,说:“卯时已过。”

郭盛眉头微蹙了下,竟然真迟到了。许久也没有如此放纵,处处忌惮,步步小心,每日起来疲惫不已,今日却是酣畅淋漓。

郭盛接过梁思递过来的茶:“多谢。”

梁思:“外面还有吃的。”

梁思先出去了,过了一会郭盛穿戴整齐出来,梁思望他精神奕奕的模样,道:“看来没有亏待御史大人,大人请坐。”

郭盛抿着唇笑:“这一觉确是这几年来睡的最好的。”

梁思抬眸,这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肩头压力怎如此之大?

梁思柔声:“御史大人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凡是尽人事听天命,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郭盛叹声:“今时今日,奸臣当道,朝纲崩坏,上下欺瞒,百姓流离,是都察院监察之失。吾习百家之学,高居庙堂,却不能铲除奸佞,为民为臣,不义也。”

梁思听罢,心头微震,低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亦真大勇,真大义。”多少人弃明投暗,多少人心变了,那些剩下的人才是真真让人敬佩的。

梁思目光婉转。

两人再去刘府。

鉴于上次的经验,梁思老老实实停在门外,郭盛敲门进去。

第12章:乌香来源

一个小女孩和一个男子经过,女孩手中高高举着一束颜色鲜艳的花,花儿迎风招展,姿态迤逦。

女孩笑嘻嘻仰头:“爹,这花可真漂亮。”

女孩将自己小小的鼻子埋在花间,男子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似有不满:“爹,你闻你闻。”

男子摇头。

小女孩撒娇的摇晃着身子:“你闻你闻嘛。”

男子没撤,宠溺的将女孩抱起,女孩将花儿贴近男子的鼻尖,仍然咿呀地笑个不停:“好香啊。”

“嗯,香。”男子道。

梁思一扫而过女孩手中的花,双眸陡然聚焦。

身后的门开了,郭盛对他道:“管家说刘奕生前最常去的是闲云楼。”

郭盛没有听到回应,转身,但见梁思迈步出去。

梁思朝一个小女孩走去,他蹲下身,温声道:“小姑娘,你手里的花儿好漂亮啊。”

“那是当然。”小姑娘望了一眼男子,拉近他的手,道,“这是我爹给我采的。”

“你爹在哪采的,我们也去采采。”梁思笑的和煦,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他睫毛颤动着好似空中飞舞的蒲公英。

郭盛有一瞬间的恍神。

小姑娘手向后一指,声音嚅嚅:“就是那个大楼里面。”

小姑娘指的地方——闲云楼!

梁思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好,我这就去。小姑娘,这花只能看看,不能吃知道吗,会拉肚子的哦。”

“我才不那么笨呢。”小女孩道。

待两人走远,梁思笑容微收,道:“刚才那小姑娘拿的花就是乌香。”

郭盛双眸一缩,悚然:“是闲云楼的问题?”

梁思:“现在还不能确定,还是肯定与闲云楼有关。”

郭盛:“……闲云楼不怎么好查。”

梁思沉默凝眉。

郭盛:“若是真与闲云楼有关,此事不能贸然行动,我看……”

郭盛停住了,梁思转头,郭盛:“也到了吃饭的时间点,不如先去吃一顿。”

梁思:“……”

梁思:“那走吧。”

郭盛:“不急,我请你们吃饭,你把锦衣卫叫上,我把都察院的叫上,两个部门也正好熟络一下关系。”

和都察院熟络关系,任何部门求之不得。

梁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才点头。

酉时

锦衣卫与都察院两个部门回合,郭盛带着两个部门走,梁思道:“上次是你请客,这次理应我请客。”

郭盛:“不用客气,这次也不关是吃饭。”

梁思:“……?”

走到食肆门口,梁思才明白过来,他们吃饭的酒楼是——闲云楼!

他是真没有想过郭盛指的“不能贸然行动”是这样的暗访。闲云楼的价格一饭千金,与“陈记”那种食肆一个天一个地,这探案成本也太高了,锦衣卫好几年的俸禄都不够在这一顿饭。都察院里的油水虽然比锦衣卫多,但是也绝不是这边能消费的起的。

锦衣卫望着牌匾上“闲云楼”三字,惊得合不拢嘴。

苏顺咽了咽口水,在望都察院的御史们,顿时觉得各个财大气粗,他进错了部门!

曹炎彬却一脸担忧:“头,都察院的俸禄够在这吃饭吗?”不会吃完饭,个个脚底抹油,把我们锦衣卫留在这吧?

锦衣卫各个面色不同,各有各的想法。

梁思突然想起一句话。

昨天在神机营,张永对郭盛说了三个字,郭盛面色古怪,梁思当时来不及多想,那个三个字是:“郭贵妃。”

这中间是有什么关系?

锦衣卫各有所想,不过很快被一盘盘端上来的菜演变成脑中只有一句话:太好吃了!

郭盛低言蹙眉:“不知从何处查起?”

梁思坐在他旁,盛了一碗鱼汤给他。

郭盛:“多谢。”

他舀起一勺鱼汤,放在嘴边,喝了个尽,抬头,心头一荡,梁思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郭盛:“怎么了?”

梁思唇边有笑:“好喝吗?”

郭盛点头。

梁思目中闪了闪:“这闲云楼的厨艺不怎么样,但是放的调料倒是别有趣味。这汤鲜、菜鲜全都源于一样东西。”

“什么?”

“乌香籽。”

郭盛面色陡变。

梁思道:“没事,乌香的果实、花、枝叶、汁液、壳等,几乎全身都含有一种能让人上瘾的物质,但是唯独乌香的籽是不含这种物质的,乌香籽是没有毒性的,一般用来做调料。你这个汤底就有乌香籽。”

郭盛再看碗底,刚才没有注意,现在仔细看去,乌香籽泛棕色,圆扁扁的个子,周身有细细的纹路,确实与普通调料不同,梁思伸出筷子,在他碗中夹起一个乌香籽,轻轻咬在口中:“乌香籽微泛甜,有股清香味。”

郭盛望他如此,也伸出筷子,舌尖甜丝丝的口感,清香味充斥着整个口腔,让人心神往之,沁人心脾。

梁思:“我们去后院看看。”

郭盛点头。

梁思站起来,对众人拱手:“各位慢吃,我俩去解个手。”

锦衣卫和都察院:解个手还要结伴吗?自家的头什么时候这么幼稚?

“对了,后院在哪?”梁思在楼梯口,懊恼转身。

郭盛:“我知道。”

梁思:“你是常客?”

郭盛:“偶尔会过来。”

梁思若有所思,郭盛带着梁思到后院。

后院中不用找,妖异的花儿引人注目,花圃中栽种的大片皆是。

梁思没有想到闲云楼如此大胆,转念一想,这里是没有限制人栽种乌香的。

梁思向厨房走去。

厨房里火光耀眼,来来去去的人忙碌个不停,一个管事的人看见了梁思和郭盛,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客人不能来。”

管事的要将梁思与郭盛往外带,梁思阻止了管事拦郭盛的手,然后给郭盛一个眼神,梁思提高声音道:“我家老爷让我们过来看看他点的凤尾鱼翅怎么还没送上来,再不送上来,他就要走了!”

郭盛接到梁思的眼神,立刻领会的在屋内搜索起来。

管事的被梁思拉住,无暇管郭盛,只能道:“您是哪桌的?我立刻送过去。”

“好像是西厢第二桌,不对,好像是东厢的第二桌,不对,又好像是……”梁思挠着头道。

管事看着梁思懊恼的抓着头,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准确的地方。

这时,郭盛已经顺手摸鱼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放进怀里。

梁思干脆不管不顾的嚷道:“哎呀,算了,你们自己查。”

郭盛与梁思匆匆离开厨房,回到席上。

管事一头雾水。

席上

郭盛领子微掀,暗黄色的粒子沾在衣侧到处都是,梁思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子,将乌香籽遮住。

“总旗,你们在干什么?”

苏顺好奇的望过来,众人也循声望了过来。

酒醉意迷,灯光暖暖,看什么都透着一股暧昧:两人一起去解手,一起回来,一起脸红,那整理衣衫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做那码子事回来的体贴?

梁思穿过来,好几次发现古人大出他所料,古人的脑洞不开则以,一开没有边际。

梁思倏地收回自己的手。

众人的目光来回在郭盛和梁思面上流转,剩下的时候,梁思与郭盛再也不去看对方,只觉得手脚都不知放在哪是好。

结束的时候,梁思望着醉倒了一片的锦衣卫,报复性的咬牙般道:“明天谁起不来,罚做俯卧撑一百。”

众锦衣卫:“欧闷似呢亲可……”

梁思:……

最后在锦衣卫话都说不清楚,东倒西歪下,都察院的人只能自告奋勇一个人带一个锦衣卫送回家。

梁思觉的锦衣卫的脸全都被他们扔的不知道哪里去了。

路旁,灯下,喧闹过去,只剩梁思与郭盛,两人对视,似乎尴尬了一下,双双移眼。

郭盛:“嗯……你说这个乌香籽没有毒性,但是我在厨房里并没有看到其他关于乌香的,所以顺手就拿了它。”

梁思沉声:“也不是没有用,旁人很少懂乌香那么详细的,可以诈诈伙计下,看看有什么能问出来。”

两人沿着街道走去,徐风吹来。

郭盛点头,道:“我有不少朋友经常在闲云楼吃饭,明天我先将他们宴请出来,我再与你一同问问。”

梁思转头,郭盛以为他要说什么,停住脚步。

梁思:“你这么有钱?”

郭盛失笑:“没有。”

梁思暗道:这都不算有钱,我等这些算什么?

梁思心里想什么就问:“你家是做什么的?”

郭盛顿了顿。

梁思立刻后悔,怎么打听别人的私事来了?

郭盛:“曾祖父是景泰五年的进士,当了一段时间的官,后来发生夺门之变,祖父不愿惹事,干脆告老还乡,南下经商,这些年家里也有些积蓄,后来家姐进入宫里,家里也是一荣俱荣,有些闲钱罢了。”

夺门之变,起因土木堡一战明英宗被抓,明代宗代为登帝,搞笑的是明朝以为明英宗会被杀,但是结果却是明英宗完好的被放了回来。

一国难容二主。

明代宗将自己的哥哥软禁,明英宗又发生夺门之变夺帝。此事后来俨然成了明朝创建以来的大笑话。

但是这笑话归笑话,却让后世的人第一次看到了明朝历史上的两类人。

一类人趋炎附势,墙头之草,如曹吉祥,如徐有贞;一类人忠肝义胆,视死如归,如于谦等人。

而郭盛的曾祖父便是第二类人了。在第一类人乘势而为,气焰大涨的时候,他不同流合污,毅然辞官,此亦乃君子风范。

郭盛目中憧憬:“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我虽力量薄弱,也势必要力挽狂澜,还大明一个明白,虽死无憾。”

梁思动容,低喃:“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13章:查闲云楼

翌日巳时

郭盛与好友在赏心楼吃饭,梁思值过勤后才过去。

郭盛下楼将他引上包厢,他面色比前日沉重,说了一句:“闲云楼确有问题。”

他带着梁思推门而入。

郭盛向众人介绍道:“这是北镇抚司总旗,梁思。”

众人拱手,郭盛一一又将众人介绍给了梁思,两人才落座。郭盛笑道:“子雅,你刚才说些什么?这闲云楼的菜色怎么就比不上赏心楼?”

那名唤做“子雅”的道:“这确实是嘛,你看着赏心楼做的菜真是五味俱全,肉质鲜美,入口滑爽,吃后口齿留香,后味无穷。”

那人说着,还夹了一块肉放进口中咀嚼,一副美食家的姿态。

郭盛望了一眼梁思,梁思拿起筷子,将面前的菜夹起,一吃,顿了顿,望向郭盛,又夹了另外几桌的菜一一尝过后,道:“确实比闲云楼的美味。”

“梁兄也是这么认为?”子雅道。

梁思点了点头,疑惑:“只是不知为何这赏心楼生意如此之差?”

闲云楼这时已经座无虚席,赏心楼却寥寥无几。

“这也是一直以来我们疑惑的。”子雅道,“这赏心楼的掌柜更是郁闷的透顶,每天晚上对着闲云楼的牌匾,恨不得能将他骂下来,甚至派人去闲云楼偷学了好几个菜色回来,什么方法都用过了,赏心楼就是不如闲云楼。”

梁思沉吟,片刻道:“只怕那闲云楼因为是神机营张提督入股,许多人卖个面子过去。”

另一个人摇头:“不尽然不尽然,如我们这些经商的,并不需要巴结那张提督,亦是喜欢去。”

“为何?”梁思道。

他摇头:“说起来真是甚为奇怪,闲云楼的菜色皆不如赏心楼,但还是喜欢去那闲云楼,每月必去,不去这心里啊……”他顿了顿,“前不久,我出远门,走了三个月才回来,这脑子里一直想的就是闲云楼的鱼翅,仿佛不吃就浑身不舒服。”

“就是这么怪。”子雅也道,“我找当地的名厨将那闲云楼的菜色全部学了下来,想着每日吃那闲云楼的菜,而我只用付那厨子的钱即可,却不想这菜还是那菜,就是……就是,还是想去闲云楼。”

这么听下来,梁思心如打鼓,再观席上每个人的面容,竟然都有虚弱之态,瞳孔微张,多汗,与刘奕身前极像。

梁思望了郭盛一眼。

郭盛匆匆与众人告辞。

梁思在包厢外道:“他们现在都有轻微的乌香上瘾症状,闲云楼的菜肯定有问题。”

郭盛一惊,道:“好一个闲云楼,竟然敢做这种生意!”

梁思道:“闲云楼有张永坐镇,难以撼动,我们两个如果要调查,一定要有批文。锦衣卫现在与三厂交情颇好,我不方便出面要。”

郭盛表示理解:“我来办此事。”

郭盛的速度很快,下午的时候他拿着批文去西街找锦衣卫。

闲云楼里做客众多,伙计捧着笑脸迎上两队人马:“各位官爷,不好意思,楼里的雅间现已全部坐满,不如您改日……”

郭盛:“查案!”

店小二笑容一顿。

梁思沉声冷眼:“闲杂人等全部避让!”

郭盛和梁思招手,都察院和锦衣卫直向了后院。周围座客纷纷急避,议论云云,惊诧不已。

众人刚进入后院,掌柜接到消息,急急赶过来,看清那鲜明飞鱼服和御史官服,态度依然无视,喝声道:“哪路人马,敢在闲云楼惹事?”

都察院和锦衣卫也无视。

掌柜看着后院鸡飞蛋打,蹙着眉头,再次喝道:“住手!”

掌柜停下了脚步,双眼精明,回身在刚才那个通报的伙计耳边说了一句话,伙计立刻点头,脸上焦急色褪去,直向后门奔去。

掌柜耳语完,底气一足,迈着阔步过来,看向了锦衣卫的头:“你可知道搜查的是哪家的酒楼?”

梁思面容平静:“锦衣卫奉命秉公办案,不用知晓是谁家的酒楼。”

掌柜听此,料想他还真不知晓,趾高气扬道:“当朝神机营提督张永张提督,你可知晓?这便是他的酒楼,哼哼,你若现在住手,好生和我道歉,等会张提督过来,不教你仕途不保。”

梁思微微低头。

掌柜以为他听此吓到,面容傲视。

梁思扫他一眼:“不用,已经得罪过了。”

梁思一把拨开他,掌柜看似壮,却一把被拨倒了地上,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起来,指着梁思道:“大放狂辞,小小锦衣卫,还当自己了不起了,张提督若是过来,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掌柜面容阴狠。

梁思无视他,只对几个锦衣卫问:“查到什么?”

几个锦衣卫刚要回答。

身后传来阴沉沉的声音:“梁总旗,你莫不认为从我神机营里安然无恙救人出去,我神机营就好欺负?”

众人转头。

来人正是张永,他一身御赐的金色蟒服,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手拿一把紫檀木玉扇,整个人傲气逼人,金光闪闪,似刚出宫的模样。

梁思拱手道:“张提督,有人举报你们酒楼里的吃食能够让人成瘾,且在里面的后院发现大片的乌香,锦衣卫有足够理由怀疑,刘奕的死于闲云楼有关。”

“笑话,他们爱到闲云楼竟然说我家的酒楼能够让人成瘾?!不过是比不上闲云楼的一些酒楼的手段罢了,梁总旗还真相信?”张永嗤道,然后扇子一开,面色肃冷,“梁总旗敢带人搜查我这闲云楼,可有批文?”

张永扇子微动,额前冠上紫金珠晃动,他唇角勾出一个弧度:石文义那贪生怕死的家伙会愿意蹚这浑水?

郭盛眸光一闪,袖中折子展开:“都察院的批文可够?”

张永面色陡沉,直直低沉了片刻,他压低嗓音道:“郭御史,大好的前程,郭贵妃若是看见你如此糟蹋……”

郭盛:“不必废话,此事我所为,与家姐何关?批文在此,请张提督配合。”

他态度决然,张永阴沉着脸,声音从牙缝了出来:“好,你搜,我让你们搜!”

掌柜惊道:“提督……”

张永蓦然转头,双目阴冷:“滚,本提督在这里站了好一会,连一口茶都没喝到?”

“是是是……”掌柜悚然,指着一个经过的小仆道,“你快去奉茶!”

小仆吓的浑身一颤,手中篮子落地,花心菜洒落到地上一些,他望向掌柜,忙不迭点头,然后颤颤巍巍拾起地上花心菜,拎起篮子就要走。

“站住!”苏顺喝道。

那人身影一顿。

众人循着这个声音望去,苏顺上前。

张永扫了一眼掌柜,掌柜忙不迭的摇头,张永眉头蹙起不悦,然后转身,果真接触到郭盛和梁思望过来的眼神。

他们触到张永的眼神,又转头望向了苏顺。

苏顺在那名仆人身边打量:“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叫高虎。”

“你这么慌做什么?”

“小人从未见过大人,所以有些失态、失态……”

“闲云楼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很多达官贵人,比锦衣卫官职大的一抓一大把。”

高虎额头上浸出汗水。

苏顺停在他身侧,绣春刀刀柄倏地一下敲在他手柄上,篮子蓦然落地,高虎手背多了一道红印。

苏顺用刀柄将篮子挑翻,花心菜洒地,刀柄在花心菜中捣鼓,不一会,在众人的目光下,花心菜被捣的只剩碎片,却别无他物。

众人惊疑,苏顺蹙着眉一动不动。

张永嗤道:“梁总旗,郭御史,你们把我这翻了个底朝天,可有查到什么东西?”

这时曹炎彬带锦衣卫从后厨中出来,都察院从后院其他房间出来,皆是摇头。

梁思眉头蹙了蹙,拱手:“多有得罪。”

张永挑了挑眉:“所以呢?”

梁思:“下官告辞。”

张永挥了挥手,蓦地,从前厅窜出来神机营兵,各个手拿火铳,将众人团团围住。

都察院和锦衣卫大愕。

梁思:“张提督你这是做何事?”

掌柜机灵的从高虎手中接过茶递上,又奉上座椅,张永坐于院中,轻轻喝了一口茶,妖冶轻狂,斜眼:“梁思,我说过如果再也下次,绝不会再让你那么容易出去。”

梁思:“你意欲如何?”

张永轻描淡写道:“你们把今日的利润额还上,我们就放你走。”

众人一惊,曹炎彬道:“闲云楼一日的利润额我们所有人一年的俸禄都还不上!”

张永淡笑:“那没办法了,我只能报官。”

苏顺不解道:“你报哪门子官,我们奉命查案,到官府那里也是我们有理!”

张永笑容不变:“好啊。”

郭盛面色一闪,道:“张提督,闲云楼一日的利润额多少?”

张永:“二千六百两。”

郭盛刚要再说,张永淡淡瞟他一眼,加了两个字:“黄金。”

第14章:夜探酒楼

“去你妈的,你这破楼一天的利润额值这这么多?你怎么不去抢啊?”苏顺也顾不及什么提督了,用自家头的话就是反正已经得罪了,就得罪个透透的。

张永面色转阴:“梁思,管好你手下的嘴!今日你们不把这钱还上,别想走出闲云楼一步!”

梁思上前:“张提督,我们奉命查案,有批文在手,您也是默认我们搜查的,你这事后翻脸……”

张永一嗤:“有批文了不起?你们把我这里搞得鸡飞马跳,乌烟瘴气,客人全走了,你们查过一句没有查到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还不准备付钱款?锦衣卫闲的也跟盗贼是一家了?真是锦衣狗!”

锦衣卫变脸,曹炎彬怒道:“你……!”

张永冷光一闪,将手中茶杯一递,身后掌柜接住,他道:“我们话不多说,咱家不像你们锦衣狗那么闲。这么着,每从闲云楼门口出去一个人,我就打死一个人。就从他开始。”

张永蓦地指着曹炎彬,曹炎彬顿住,那些黑乌乌的洞口全部对准了他。

前厅和后院只一门之隔,众人从侧门望去,即能看到哄闹的前厅和大开的门,这时候,锦衣卫望着那到门,心跳全都提上了嗓子眼。

锦衣卫到哪闲杂人等都会避让,第一次,锦衣卫希望那些人乖乖呆在那不要动,苏顺急着看梁思,全身颤抖:“头,怎么办,张永真会开枪?”

锦衣卫和都察院的人不知晓,但是郭盛、梁思和曹炎彬刚刚从神机营中出来,知晓这张提督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

郭盛与梁思皆面色沉重。

两人来不及思考对策,大门那走来一个人,迈步就要出去,梁思与郭盛同时开口:“我们还!”

张永可惜的一叹,伸出手,指腹粗糙,结满老茧,与他清丽面容极不相配。

神机营的人接到命令纷纷垂下火铳。

郭盛道:“我身上没有带黄金,明日登门送上。”

张永望了他一眼,也不怀疑他会赖账,收手,笑看郭盛:“郭御史还完钱,可得记得多去储秀宫看看郭贵妃,郭贵妃脾气不小,知道自家弟弟败光了家里的储蓄,生气倒是其次,只怕宫中日子不好过。”

郭盛身影一顿。

离开闲云楼,锦衣卫望郭盛欲言又止,又回望梁思,觉心头愧疚极大,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思招招手让锦衣卫护送都察院的其他人回去。

路旁只剩梁思和郭盛的时候,梁思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在明晚前查到闲云楼的问题,自不用付他黄金。”

郭盛朗笑:“我自不会这么傻。”

梁思一怔,刚才看他垂目神思,以为他为此事黯然。

郭盛笃定道:“闲云楼定有问题。”

梁思面色转严肃,点头:“张永是滴水不漏,可是观那掌柜表情,闲云楼一定藏了什么东西我们今天没有搜到。”

郭盛:“那掌柜今日做贼心虚,我们走后,他定然不安……”

梁思目光一闪,接道:“会去他藏东西的地方查看并且转移。”

郭盛淡笑和煦。

梁思望着他,心头一荡,道:“我们换一身衣服,等待晚上,就去夜探。”

梁思抓住郭盛的手,直向自己家中快步。

郭盛微微一怔,抽了抽手没有抽出来,便任由他了。

梁思抱着他腰,闪身翻进了自家院子,然后一路踩着墙顶,到了自己卧房处,才停住。

梁思推门而入,横冲直撞跑到自己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搭在床边,一只手伸到床底下。

郭盛走过来:“你找什么?”

梁思拉出来一个包袱,笑道:“夜探必备,前几天刚买的。”

梁思解开包袱。

郭盛望着包袱里的几件黑衣服,面色微变。

梁思并未抬头,扔给他一件,自己拿过来一件穿上,道:“我前几天试穿过了,你我身材差不多,应该正好,你看……”

梁思抬头,顿住,郭盛拿着黑衣服一动不动,目光幽深。

梁思来不及垂眼,眼中蓦地闪过一道踪影,郭盛一眨不眨的将他反应全部映入眼帘,他声音平和却坚定,道:“你是那晚的黑衣人。”

梁思垂眼,默默的换上衣服,没有回话。

郭盛道:“你是为了救那女子?”

梁思垂着眼,面上轻描淡写,颇有些今日张永之态,滴水不露,层层覆裹,叫人有些明知有问题却抓不到头绪的懊恼。

梁思道:“你这思路不对,我与刘奕有仇,他曾经把我打到重伤在床三个月差点死掉,我有绝对的杀人动机,因为我痛恨刘奕,所以我与黄鸣合谋,杀害了他,并且在之后一直误导你,从乌香到壮阳药再到闲云楼。”

郭盛摇头:“若你是作案者,在王守仁有重大嫌疑的时候,你不会急于帮他洗脱嫌疑,也不会担心他在内行厂里被人杀害,按个死无对证的名头,更不会主动坦白自己唯一的疏漏处。”

梁思眉目一动,抬头。

此时,郭盛又道:“而且,我相信你。”

梁思心蓦地一停。

郭盛一笑,穿起衣服。

白天发生那样的事,闲云楼晚上生意依然火爆,底下人津津乐道的讨论着今日锦衣卫和都察院出丑之事,大力赞扬张永运筹帷幄,气势逼人。

此时,两道身影从城中飞过,最后了落到了闲云楼屋顶上。

那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挨的极近,一个人手还搭在一个人腰上,两人蹑手蹑脚掀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一人顿了顿,遂转过来了头,仰面躺在屋顶上,道了一句:“腐败。”

而另一个人望着眼前触目惊心的活色生香和污言秽语,脸变的颇为尴尬,一阵红一阵白,过了一会,他也实在撑不住,移开了头,也学身边人仰面躺在屋顶上,目光却不知放到何处。

梁思:“今天的夜景真好看。”

郭盛将目光放到了天空。

夜空中星星缀满整个天际,一轮皓月仿佛近的就在头顶,凉风阵阵的吹来,将院中浓烈妖娆的花香味吹散了许多,只余下恬静安然之氛。

梁思突然道:“好像有脚步声。”

郭盛一转头,望见他面容,月华如水,面色清俊,气度雍容,绝无仅有的气质,郭盛一瞬在脑中闪过刚才迤逦画面。

心中一惊,身体就要滑下去,蓦地发现腰间那只手一直紧紧的抱着自己。

梁思低语:“是掌柜。”

郭盛忙将心绪扯了回来,注意屋檐下。

掌柜左顾右盼进入厨房,梁思用着郭盛跳到了厨房的屋顶上,掀开瓦片,掌柜正拿出一把钥匙,对准地窖钥匙口处。

这地窖,白天的时候查过,是闲云楼用来储存一些珍贵的品种,一般人享受不到,只有特别有身份的人,闲云楼才会将地窖里的东西拿出来,做上一顿美味的食品奉上。

另听说当今天子酷爱到民间“查访”,每次出巡,必带上张永,也不知道这闲云楼的地窖是否只是为了那经常心血来潮出巡的天子准备的。

两人这么想着,那掌柜进入地窖约莫有一刻了,一刻钟的时候,掌柜才从地窖中出来,神态餍足,步履飘忽,手舞足蹈。

这掌柜不仅没有转移,还在地窖中吸食了乌香了,胆子真大!他是料定了今日羞辱后,锦衣卫和都察院再也不敢来此?!

等掌柜走后,梁思揽紧郭盛的腰,两人一同落入院中。

梁思随便向乌香花地里扯了一朵乌香花,将花扯掉,拿着一个细细的茎,随郭盛进入厨房,掀开崭新的一块地板,进入地窖通道,地窖有铁门上锁,梁思就拿出那乌香细细的茎对准那锁眼。

只听“咔嚓”一声,锁开了,梁思推开门。

郭盛望了他一眼。

地窖里人参珍草集满一世。

梁思走到一处空地,弯下腰,一边道:“我怀疑这是一个窖中窖,许多贩毒份子都喜欢这么搞,后来都不稀罕了,像什么肚脐藏毒,肛门藏毒,消化道藏毒,这才费劲。”

郭盛惊奇的望向梁思。

梁思一顿,刚想要解释一下,手下的敲的地板传来清脆的回声,梁思道:“这里有暗室!”

郭盛一怔,赶忙上前,在附近敲起,确实有回声。

梁思指着面前的巨大顶缸道:“入口在这个缸下面。”

缸中游着数十条黄唇鱼,梁思心中啧啧了一声:这闲云楼真是暴殄天物,国家二级动物用来养殖做吃的。

两人移开了缸,露出一个洞,梁思从伸手摸出火折,手伸到一人宽的洞下。

火光将洞下照的通明,也照着两人阴晴不定的脸。

梁思吹灭火折,将地板上的灰烬用手扫到了洞中,道:“现今只有我们二人,不宜打草惊蛇,明日我带人抄了这。”

郭盛点头。

梁思与郭盛再将大顶缸移到原位,走时,梁思顺便带走乌香茎,整个地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两人消无声息的消失在闲云楼彻夜的欢声笑语中。

第15章:搜查证据

清早天空鱼白刚刚露出,都察院和锦衣卫在街头汇合。

众人听说要再去闲云楼,皆是心中发怵:“头,这张永不是那么好对付,只怕我们……”

郭盛:“昨夜我与原同夜探了闲云楼,已经找到他们藏乌香粉的明确位置,而且现在张永在宫中,一时半会回不来。正是我们抽查的大好时机。”

梁思点头表示同意。

众人朝闲云楼走去,掌柜在柜台招呼客人,老远眼瞅着这队人马,轻轻哼了一声,有样学样的道:“锦衣狗。”

掌柜料想他们没脸过来,却见他们已然走到了门前,掌柜嗤道:“真是狗皮子脸,死皮赖脸。”

锦衣卫闻声欲动,却是忍住,一个个手背青筋暴动。

梁思道:“不用忍,动手。”

锦衣卫一听此,各个激动起,顿时抹袖掀袂。

掌柜惊道:“你们要……啪——!啪——!”

苏顺甩了他两巴掌:“仗着张永狗仗人势,谁他妈是狗?你说啊?”

周围的锦衣卫也对掌柜拳打脚踢,都察院看此,一贯文雅惯了,此时也觉得解气,有些壮硕的还上前踢了几脚,后来发现没有锦衣卫力气大,倒是便宜了掌柜,便心甘情愿让出位置给其他锦衣卫。

周围客人惊吓不已,纷纷避开,伙计们踌躇不敢上前,一人要溜出去,被曹炎彬挡住了身体,伙计立刻吓得退了数步,再也不动。

良久,掌柜哭喊道:“我是狗,我是狗,别打了,别打了……”

梁思让他们住了手,问:“地窖里的钥匙。”

掌柜头发糟乱,衣衫褴褛,面容大变。

曹炎彬蹲下身,直接拽过他腰间挂着的钥匙串,掌柜抢夺不及。

有官员想要出去,梁思道:“各位皆是同朝为官,不随下官去看看这闲云楼中到底藏了些什么,你们每日吃食皆是什么东西?”

官员们面面相觑。

梁思带着锦衣卫,锦衣卫押着掌柜,郭盛带着都察院,众人走向后院厨房。

闲云楼各个门口皆有锦衣卫驻守,那些官员出不得,一人提议去看个究竟,便所有人都来到了后院厨房。

梁思正打开地窖,锦衣卫和都察院进入后,其余既是客人也是官员的纷涌而入。

掌柜的目光紧紧瞧着那大顶缸。

曹炎彬一直注意他,此时道:“头,证据是不是就在这大顶缸下面?”

梁思勾着冷笑,点头。

掌柜立刻汗如雨下

曹炎彬和苏顺上前搬缸。

掌柜急道:“总旗,梁总旗……我有话、有话要说……”

梁思望向了掌柜,曹炎彬和苏顺顿住。

掌柜环视了一圈,颤声道:“还请能和总旗单独说上几句?”

梁思径直走到角落一边,掌柜立刻躬着身过去,小声在梁思耳边耳语,众人分毫也没有听见两人说了什么,有什么动作。

不过一会,梁思回来,面容挂笑,走了几步,蓦地从身后拿出数十张银票,面容倏冷,转身:“贿赂官员,罪加一等!把缸移开!”

掌柜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自知再无希望。

众人的目光全都由银票转向了大顶缸,心中惊诧:竟然有如此不为钱财所动的人。

苏顺和曹炎彬移开洞,果真缸下有个洞。

锦衣卫各个从怀中抽出面罩带上,下洞,不一会将装有乌香粉的十几袋麻袋扔了上来。

众人议论纷纷:“这是什么?”

梁思:“这是什么还得问掌柜。”

一名官员似乎熟客,道:“王英卓,这是什么?”

掌柜病急乱投医:“礼部员外郎,你救救我,这些锦衣卫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查闲云楼,张提督若是知道,定不让他们好过,你今日救我,帮了闲云楼,张提督绝不会亏待你。”

礼部员外郎还是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他加重了语气:“这到底是什么?”

掌柜顿了顿,道:“面粉。”

苏顺:“呵,面粉藏的可真隐蔽啊。”

礼部员外郎面色不悦:“你莫骗我,这到底是什么?”

苏顺道:“乌香粉。”

礼部员外郎和其他官员皆是一惊,不似在场富贵子弟一脸茫然,但他亦也只知晓乌香是治病止痛之药,其他的也知之甚少,此时也不知道这乌香粉在这里到底是何用处?甚至有些一知半解的人自以为闲云楼用这等上好药粉,真是良心酒楼。

梁思开口:“乌香止咳镇痛良药,但是大家可曾记得御医也说过,此药不能多食。”

有些吃过此药的人点头,同时对身边人说道:“确实说过。”

梁思道:“此物就出在此问题上。见效越快的东西往往都有他的弊端,是药三分毒,而乌香当然也有他的毒性。”

众人七嘴八舌,急道:“有何毒性?我从来没有什么身体不适。”

梁思:“乌香能够令人身体亢奋,大家当然感受不到,初期会觉得身体愈来愈好,但是一旦上瘾,长年累月,就如吸食慢性毒药,甚至不用一年,只用六个月,刘奕就是这么死的。”

众人大惊。

“我会不会已经上瘾了?”

“我平常都在闲云楼吃,现在怎么办?”

……

众语纷纷,梁思道:“如果大家信任过本官,等查抄了闲云楼,大家可至北镇抚司,我教大家如何戒毒。”

众人惊疑:“戒毒?”

梁思点头。

众人立刻揭竿而起,纷纷道:“立刻查抄了闲云楼!”

群情激动,各个帮着锦衣卫和都察院查抄了闲云楼,正好众官员再次,各个往自己身上揽事:此事我做了,你放心。

就此,霸占一番的闲云楼彻底卸下了自己的牌匾。

而远在皇宫的张永,直到闲云楼被查抄了数个时辰后,才在一名同僚口中得知,而那同僚原本跟张永尤为亲热,现在却只是不咸不淡的道了一句,既不得罪他,也不热情,态度一下子冷了许多。

张永此时侍奉在皇帝身边,拳头握的几乎咯咯作响,不远处是一个铁笼,几个刚成年的豹子在笼中相互撕咬,发出凄厉的叫声,小皇帝朱厚照在一旁拍手称快。

张永重重压下心头怨气,给小皇帝递上了一块桂花糕和清茶,面容温和带笑:“陛下,您还记得您前些日子出宫,臣带您去的酒楼?”

小皇帝目不转睛的望着笼子里的豹子,淡淡点了个头。

张永突然跪在他面前,朱厚照为之一惊,道:“爱卿,这是作何?”

张永面容凄美:“陛下,臣有罪。”

小皇帝心头一震,陡然升起爱怜之意,他欲扶张永双臂起来,张永却没有起来,泣声道:“陛下,那酒楼有问题。臣原本想着陛下您爱出巡,每次在民间也可吃到山珍海味,所以在那里投了股,臣也是刚刚知晓闲云楼竟然私自在饭菜中掺杂乌香粉。”

朱厚照望张永雨带梨花,泪珠盈在眶中,一副楚楚无害之姿,心疼道:“爱卿起来,起来,你为朕着想,有何错?只怪那些奸商简直太可恶!”

张永顺了势起来,却仍是郁郁不欢。

小皇帝扯着他手,忧道:“你还心中有何不快?”

张永抬眼,顾盼生辉,令朱厚照双眼一亮。

张永道:“陛下,只有您相信臣,只是满朝文武怕是以为臣故意为之,更是刘厂公怕是会对臣心有芥蒂。”

小皇帝拍了拍手,道:“这好办,朕替你解释,宣刘瑾!”

张永躬身,笑容倏地绽放:“多谢陛下。”

朱厚照一时愣住,刘瑾进来许久,见没有声音,抬头,望见朱厚照一眨不眨地望着张永,浑浊的眼里动了动,咳了一声。

朱厚照幡然惊醒,道:“刘厂公啊,嗯……刚才德期与朕说了闲云楼的事,朕听后大概明白了此事,他也是为朕着想,并不知晓闲云楼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你心里可不能有什么芥蒂啊。”

刘瑾微微一怔,望了一眼张永,笑言:“陛下,既然张提督已经跟您解释过了,臣自然是明白的,怎么会随便听别人两语就诬陷张提督。”

“那就好,那就好。”小皇帝甚是欣慰。

“那闲云楼竟然敢明目张胆给朝廷命官下毒,全部斩首!”小皇帝又道。

刘瑾与张永皆是点头附和:“陛下圣明。”

过了几天,陛下要将所有闲云楼人等秋后处斩的消息传到了北镇抚司。

此时都察院和锦衣卫走在一起吃饭。

梁思放筷道:“这闲云楼一百多号人,许多人根本不知晓乌香对身体有明确的危害,只是知道此物吃了容易上瘾,受了掌柜的指使,怎可全部斩首,不分轻重?”

郭盛夹了一筷子猪耳朵放在他碗中,道:“张永在陛下面前说他并不知情,将所有责任推脱到闲云楼,陛下一怒之下,将所有人斩首,听说陛下还为了张永亲自跟刘瑾解释。”

众人闻言也顾不得郭盛和梁思过于亲密的动作。

苏顺道:“这张永怎么如此受陛下的宠爱,我看他也不过是一个太监,又是被提拔到神机营,又在陛下面前当差,陛下生怕离了他似的。”

郭盛笑了笑:“各位可知老儿当?”

这一言,众人恍然大悟,面露鄙夷。

第16章:另有隐情

梁思一头雾水:“何意?”

苏顺:“头,这你都不知道,老儿当就是皇帝在内臣中选的宠幸之人,因为都是年轻貌美的男子,外面的人就反讽他们为老儿当。”

梁思微微怔了一下。

郭盛观他面容,又转头徐徐对众人道:“张永的字是陛下提的,德期。”

苏顺蹙了蹙眉:“德期,得期,得妻;得了期望,得了妻子,陛下如此盛宠,怪不得张永有恃无恐。”

郭盛吃进一口鸡肉,一边细嚼慢咽,一边道:“此事过后,张永断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嚣张。满朝文武和刘瑾嘴中虽不说,但是对他也颇为不满,他也是聪明人,知道自己现在凭一人宠爱保得全身,断不会恣意持宠而娇,而是更会赢得陛下宠爱,重新拉拢各位重臣。”

苏顺不愉快的咽了咽菜:“这张永忒可恶,锦衣卫和都察院这次算是得罪他透透的,再让他得势,锦衣卫和都察院可就惨了。”

郭盛朗笑:“张永在朝中根基错经复杂,本来就不是一件事情能够除掉的,这次让我们碰巧才除了他掌控各个朝臣的重要窝点,你该高兴,怎么还抱怨起来了?”

梁思举杯:“确实应该痛饮一杯。”

郭盛亦举杯,目光璀璨:“不醉不归!”

锦衣卫在京城名声大噪,各个官员这几个月来,出入北镇抚司如自家府邸,何良禀高兴的嘴一刻都没合拢,那都是平时求都求不来的人脉啊。

“梁总旗,你去哪儿啊?”

梁思点卯完,刚要出门,看到何良禀笑咧了嘴,笑他招手。

梁思道:“去执勤。”

何良禀拍他的肩:“嗯嗯,好好去执勤。”

梁思出门,老远感觉身后仍又道目光,转头,看见何良禀倚在门框上,自言自语,然后嘴巴咧的越来越开。

“这闲云楼可真是造孽啊,害了那么多人。”

“要说这最冤屈的,还是当属李家那寡妇,丈夫被打死,还未下葬,原想着到闲云楼赚些钱,平白的又被刘府那厮看上,强掠了回去,污了名节不说,还沾了官司,这一顿拷问下来,听说放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多少气了,没过多久,就在家中暴毙了。”

“这尸体啊,连着她死去的丈夫尸体放在家中已经数天,早已霉变,听说隔着门就能闻到那刘家传来的恶臭。”

“唉,这刘氏夫妇在京城也没有什么亲人,真是可怜啊。”

……

梁思听到了街道巷尾的议论声,转身去潘云村。到了村里,稍微询问了一二,得知黄鸣的住处。

梁思站在这间简陋的房前,虚掩的门看到里面杂乱的房间,桌上有尸虫爬过,恶臭味几层门都掩不住。

梁思叹了一声,推开门,微一环视,看见两具尸体。

一句尸体早已腐烂的不成人形,只能忍着作恶的胃,依稀辨认出是一个男人,男人身旁是一具女尸,女尸刚死不久,身体却爬满尸虫,想来这女尸死前便一直待着这男尸身边,不离不弃。

梁思叫来村民,每人给点银两,命他们准备两副棺材和下殓需要的东西。

村民很快回来,梁思帮着抬两位的尸体,这时从黄鸣的衣衫间掉出一张纸。

梁思从地上拾起,略微扫了一眼是一张借条,便揣进怀里,将尸体抬到棺材中。

入殓安葬后,梁思才拿出那借条,村民看到,以为他疑惑,便像解释道:“黄鸣还有刘家的债要还,丈夫也要安葬,当时问了许多人借钱,没有一个人借,只有这高虎借了。”

高虎?

这名字听来有些耳熟,梁思一顿:“那这高虎倒是挺善良。”

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置可否道:“高虎母亲四个月前刚刚去世,他自己入殓安葬花了许多钱,还帮助黄鸣,他哪还有钱,可是偏偏他借了黄鸣纹银五两,事后黄鸣没有能力偿还,高虎又帮她在闲云楼找了份差事。只是可惜啊,闲云楼出事,高虎入了那诏狱,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梁思目光一跳。

村民看他沉声许久,问道:“官爷,你还有什么事?”

梁思惊醒,道:“高虎既然入狱了,他家里人呢?”

那人道:“全死了。”

梁思惊诧,那人解释:“我们这个镇子里的田都是刘公子的,刘公子平日里瞧不起我们这些种田的,稍有不顺他意的,便是打骂。高虎唯一的亲人——娘刘老太就在四个月前,不小心将粪水洒到了刘公子身上,便招到刘公子手下一顿毒打。

刘老太年纪大了,经不起毒打,当夜就暴毙而亡了,自那以后,高虎失踪了许久,前不久才回到村里,然后就听说在闲云楼找了份好差事。”

梁思越听越心惊,他蓦地转身。

刘奕几乎日日都去闲云楼,高虎每次遇到他,在想什么?可曾起过杀心?他怎么进的闲云楼?黄鸣碰到刘奕真是碰巧吗?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梁思刚到北镇抚司,何良禀笑着道:“梁总旗,前不久你从内行厂带过来的一个人,你想办法让他尽快离开,整天赖在诏狱里也不肯出去。”

梁思还在思绪中,怔了一下,然后点头。

只听说别人不愿进诏狱,竟然会有人赖着不出去?

梁思跟着狱卒进入了诏狱,诏狱里还关着闲云楼几百号伙计,梁思与狱卒走过去的时候,叫屈的声音此起彼伏,唯有一人,梁思注意到了,与他人不同,他不叫屈,只是在牢房里静静的呆着,始终低着头。

梁思经过此人,狱卒将梁思带到了王守仁的牢房。

梁思道:“打开门。”

狱卒瞥了一眼神游的王守仁,道:“这房门早就开了,小人也唤他出来了好几次,他谁也不理,也不出去,就是在这里坐着。”

梁思推了推门,果真没有落锁,梁思进去道:“王守仁。”

王守仁没有回答,背对着梁思。

梁思疑道:“你们对他用刑了?”

狱卒:“总旗,你交代过我们不准用刑,我们哪敢啊。”

梁思快步到王守仁面前,全身没有伤处,耷拉的指尖也没有孔,甚至他精神奕奕,双目炯炯。

狱卒有些委屈的瞥了一眼王守仁:“王尚书也来了好几趟,全都以为我们诏狱用刑了。”

从来只有诏狱令人平白受屈,今日竟然被污蔑了,狱卒心中说不出的苦。

梁思循着王守仁的目光向上看去——那是一扇窗户。

窗户常年封死,蜘蛛网厚厚的结着,几只蜘蛛耀武扬威的挥动着自己的爪子,他们爬过窗缝滴答滴水的地方,又爬过裂出一道道缝的墙壁,在饥渴地找寻着食物。

梁思瞥了一眼低头:“王守仁,诏狱不是随便就能呆的,现今案子已经查明,你父亲也在家等你回去,他被升为吏部尚书,不日就要启程去南京。你还是赶快回去。”

王守仁的目光颤动了下,片刻皱着眉头移开了目光,将目光落到了梁思面上:“我出去后还能再回来吗?”

梁思一怔,道:“你身上还有官职,因为案情耽误了上任,现今也应该立刻启程了。”

王守仁眉头蹙的好紧,半天喃喃道:“我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梁思:“随遇而安,大丈夫在哪不能一展拳脚?”

王守仁目光黯淡。

梁思要拉起盘坐的他,他摇了摇头,没有起来,又将目光移到那处窗户,固执道:“我还有问题没有想明白……我不明白,朱子说格物致知,我每日格竹、格水,竹还是竹,水还是水;我为朝廷精疲力竭,朝廷却依然乱臣作乱,我落此下场……”

梁思沉默了会,用劲拉起他,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想知道的,你要去的地方会告诉你。”

王守仁一脸懵然,被梁思拉着从诏狱出来。

梁思派一个人护送他回王尚书府邸。

回头问那狱卒:“刚才我们经过,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人是谁?”

狱卒:“高虎,他特别奇怪,从抓进来第一天就不哭也不闹,也没人探望。”

梁思锁眉沉吟。

狱卒道:“大人,怎么了?”

“把闲云楼的掌柜带过来。”

“是。”

诏狱审案台前。

狱卒一脚将掌柜踢跪倒了地上,梁思坐于案台上,冷冷开口:“你可认识高虎?”

“认识。”

“他做何事?”

“打杂伙计。”

“从什么时候开始雇用,为什么雇用?”

“小人不记得了……唔……”后背一拳重击,“四月初二。原本的一个伙计偷了客人的东西,我们裁了他,隔天他来应聘,看样子很吃苦耐劳,我们便雇用了。”

“那个客人是刘奕?”

掌柜诧异的抬头,点头。

“偷东西的事情经过是如何?如何判定是那名伙计偷得?”

“四月初一晚上,刘公子带着几名女子过来玩,后来酒醉后,就在这里宿下了,我们派了一个伙计和刘公子自己带的一名伙计待在门外,以备刘公子有什么需要。清早刘公子醒来,就嚷嚷说少了御赐的玲珑五明扇。后来,我们在门外我们派过去的伙计身上找到了扇子,并且刘公子的伙计也指认他有鬼鬼祟祟的进入刘公子的房间。”

“那名被指认的伙计和指认的伙计分别是谁?”

“曹安,被裁后,他在东城二街一家粮食店搬货货物;王力。”

梁思目光一跳。

“黄鸣呢?她又是怎么进入闲云楼的?”

“黄鸣是七月十五过来的,高呼介绍她来的。”

“黄鸣是做何事?”

“洗碗。”

“她既然在后厨洗碗,如何会到前堂?还被刘奕看到?”

“那天高虎有事请假,便让黄鸣帮忙兼顾,可能那个时候看见的。”

梁思手撑下巴沉思,所有的人物都被一张无形的网连在了一起,他挥了挥手让狱卒带掌柜回去。

第17章:案情真相

狱卒回来,仍看到梁思一动不动,眉头深锁。

他站在一旁,梁思突然站起:“走,去东城二街。”

狱卒领命。

两人正要在东城二街询问一下有哪些粮食铺,梁思听到一个温清明润的声音。

郭盛道:“你们怎么在这?”

梁思转头:“我正要去调查一件事,此事可能还与刘奕的案子有关。”

郭盛笑容一顿。

梁思一边走一边跟郭盛解释了这一天他遇到的事情。

梁思:“是我疏忽了,这么多人,唯独刘奕中毒身亡,这不是凑巧。”

三人打听到了粮铺,曹安被掌柜叫出来,他全身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佝着腰,双手扭曲着,神态懦弱不安:“官爷,你们、你们有何事?”

梁思:“四月初一,你在闲云楼被指控偷窃的事情请详细和我们说一下。”

曹安一听此,面色陡然煞白,浑身发抖:“官爷、官爷……我已经把扇子还回去了,我也倾家荡产赔了,也坐牢受过刑了,你们、你们饶了我吧……”

曹安几乎落泪。

梁思放软声音:“报的哪里的官?”

曹安抹泪摇头:“没有报官,去内行厂大牢打了我一顿才让我出来。”

梁思以为他因为紧张双手才扭曲,可是他抹泪的时候双手也是一个扭曲的弧度,梁思道:“你的手?”

“手被打折了,后来出来按上,就成了这样。有些重活不如以前了,这里的老板可怜我,才给我一份工作,官爷,你饶了我吧,那扇子我根本见都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什么玲珑御赐,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怀里……”

“你是说你没有偷?”

“官爷,我知道您不信,可是我曹安虽然穷,但是也断不会去小偷小摸。”

“那天晚上,你将详细的事情道来,如果果真如你所说,定还你清白!”

曹安面色大恸:“四月初一晚上,刘奕玩的累了,抱着几个美人在酒楼里宿下,他哥哥与张提督关系颇好,掌柜被他也不一般,都是上好的伺候着,我被派去门前守候,我一直守着,到了半夜的时候,王力跟我说,他累了,想要轮流值守。我先睡,他帮我看着,然后我睡醒,我在帮他看着。

不想醒来的时候刘奕说他丢了御赐的扇子,要去内行长状告掌柜,掌柜吓的没法要查每个人的身,然后……然后那把扇子就在我怀中被搜到,王力也指认看到我进入刘奕的房间,他以为我要安置些东西,可是我当晚睡的很熟,也从无夜游的习惯……”

“你睡觉的时候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曹安摇头。

“这中间王力一直醒着?”

曹安点头又摇头:“应该是。”

“那你醒过来后,他是什么神情?有什么异样?”

曹安努力回想了一会,摇头:“当晚太黑了,也没有太注意。”

“对了!”曹安突然道,“在搜查的时候,王力撞了我一下。”

梁思和郭盛告辞道:“此事我们会调查清楚。”

曹安泪光闪烁。

狱卒道:“总旗,我们现在去哪?”

梁思:“我回北镇抚司。你去刘府把王力押过来。”

狱卒疑惑的眨了眨了眼,指了指身后,这里离刘府就一条街啊。

郭盛问出疑惑:“怎么不去?”

梁思淡然抬眼:“听说刘府把外面的树全砍了,做成了两副棺材,一个刘奕已经躺进去了,还有一个正在找殉葬的。”

郭盛一怔,倏地哈哈大笑,捧腹不止。

梁思一瞬看呆了。

两人回诏狱,梁思和郭盛站在一个牢笼外,望着那低头沉默不言的人,周围叫冤的声音凄厉悲痛,形成诡异的对比。

梁思:“高虎,你可认得这个?”

高虎淡漠抬了一下头,看见那是一只借条,又低下,从头到尾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梁思“腾”的一下升起怒火,道:“刘奕是不是你杀的?”

“是。”

极痛快的承认,没有什么狡辩,不需要再费力查什么了,可梁思第一次怒不可遏,比在知道闲云楼投毒还生气。

梁思转身:“登堂审案!”

几个狱卒将高虎押到北镇抚司的审案厅,梁思坐于高台,郭盛旁听坐于下侧,一侧还有记录的人员,高虎跪于厅中。

梁思:“你为什么要谋害刘奕?”

高虎:“该死。”

“他该不该死不应该有由你审判。”

“那由谁决定?!”高虎抬头,面颊抽动,眼神阴鹜,“官府吗?老天爷吗?你们这些官除了会阿谀奉承,助纣为虐,还会干什么?!”

梁思重重拍了下惊堂木,道:“详细道来作案过程。”

高虎面上浮出得逞的笑容:“我知道闲云楼一直在用乌香,也知道乌香长期大量服用有致命危险。刘奕经常会来闲云楼,我便用这个机会在他酒水中下毒。

可惜,他的命真硬,竟然一直都不死,正好当时黄鸣向我借钱,我就利用了黄鸣,刘奕不是喜爱女色吗?我就让他死于女色,频繁的壮阳药加上他体内的毒素,只要奋力的一击,只要一击,他就会死,黄鸣是那个导火线,我需要她奋力的一击,所以我故意让他撞见了刘奕,我等着她挣扎,她越挣扎越好,她最好能找到机会给刘奕重重一击,果真……我没有看错,她真刚烈,即使死都要保护贞洁,正合我意。”

“你是如何知道闲云楼长期使用乌香?如何知道乌香能够害人?如何知晓刘奕来闲云楼的时间?如何多次在他酒水中下毒却无人发现?如何正好在刘奕来的那天休息?正好让黄鸣撞见刘奕?”梁思缓慢道,猛然一声喝道,“你的同伙是谁?!”

“王力。”高虎道。

“他为何与你合谋?”

“他的妻子患了重病,曾经向刘奕借钱,刘奕没有借给他,他便心生恨意……”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你们押我做什么,放开我……”

高虎浑身一颤,目中露出惊诧。

押人的狱卒一把将人扭送到堂内跪下,然后跑到梁思身边:“大人,我在他家中抓到他,他当时正在给他妻子喂药,他家中还有大量的乌香。”

狱卒将药包打开奉上,梁思瞥了一眼,道:“王力,你可知罪?”

王力:“我没有罪,你们要屈打成招!那乌香是我妻子药中的!”

“你可认识你身旁的人?”

“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他一口咬定你撺掇他谋害刘奕。”

“他胡说,他自己对刘奕心怀有恨!”

梁思面上浮出笑容笑容,王力心头一惊,止住了下面的话,面色变了变。

梁思道:“你既然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对刘奕有恨?”

“我……”

“不必急着回答,那你可认识你身后的人?”

王力转身,身影倏地怔住。

身后,曹安一动不动的站于门槛外,双手扭曲的弧度诡异,双眼疲惫绝望。

曹安走了过来,跪到了王力的身边。

王力身体僵直。

“你说说看四月初一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四个月前,高虎的母亲被人打死,而你妻子病重,急需用药,你向刘奕借钱,刘奕不肯借。你二人皆怀恨在心。机缘巧合下,你们认识了,并且同病相怜,同仇敌忾,仇恨让你们计划出一个精妙绝伦的计谋。

你们开始的第一步是为高虎找个能够接近刘奕的身份。

这天是四月初一,你、王力撺掇刘奕第一次开始从药铺中拿壮阳药,并在当天撺掇了刘奕去了闲云楼。

刘奕生性好色,又喝了壮阳药,宿在闲云楼,你知道闲云楼不敢怠慢刘奕,定会派人过来看守。

这个人不管是谁,你都会下手。你谎骗他轮流值守,却在他睡觉的时候悄悄进了屋内,偷走了刘奕的御赐扇子,在所有人都在找扇子的时候,你在悄无声息的放入曹安的怀中,这个时候人杂脚乱,人人自危,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的动作。”

曹安蓦地僵住身体,一点点转过身去,望王力。

“你的第二步,就是利用这个接近刘奕的身份来向刘奕投毒,因为你妻子的病情,你受到过大夫嘱托这种药不能长期服用,这也是你想出用此方法来害刘奕的原因。

你设这一步整整四个月,每次刘奕来闲云楼,你便会事前传递消息给高虎,他负责准备乌香,在刘奕来的时候,你负责掩护他在他杯中投下大量的乌香,这也是为何刘奕经常带女子宿在闲云楼的原因。

你处心积虑,殚精竭虑,设计了四个月,也等了四个月,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病情越来越严重,视刘奕也越来越痛恨,你认为是他让你的妻子无药可治。你原来可以在等待几个月,他毒发身亡,可是,你忍不了了,你告诉高虎需要一个人做奋力的一击,需要一个引燃他身上剧毒的导火线。

这个人,高虎他选中了黄鸣。所有的一切是你们故意安排!”

第18章:揭露真相

王力嚷道:“这只是你的猜测!”

梁思冷笑:“你说你不认识高虎,却知他心中有恨;你曾说你不识乌香,适才你脱口而出乌香是你妻子药物中的药材。不若宣你妻子来一对究竟。”

王力猛地斥道,双眼猩红:“你们不要去打扰她!”

梁思转头对狱卒:“你去诏他妻子前来。”

狱卒点头。

王力倏地站起身:“你们这些臭官视人命如草贱,哈哈,你不是让我招吗?我招,我招!我就是要让他死!他该死!婉儿是被他……强暴过,才、才……他玩腻了就不要了,她的病有一半是因为思虑过多才加重,可是那个刘奕却翻脸不认人,见死不救,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画押签字!”

“哈哈……哈哈呜呜……”王力无视锦衣卫递过来的状书,后退了数步,口舌颔染的通红,笑声变成呜咽的声音。

竟然咬舌自尽。

王力的尸体倒在地上,高虎神情依旧淡漠,曹安震惊的站在一旁,惴惴不安,面色又似不忍,伸了伸手似乎想要去阖上王力瞪大的眼。

猛然,一声巨响,高台上落下一个东西。

这一声响将曹安的手吓的收了回来,众人一看,竟是台上的惊堂木被扔了下来。

这扔的人不以为愧,一点都没有要去的捡的意思,反而勃然大怒:“就你们有娘,有妻子?别人就没心没肺?你痛苦,就能利用他人完成私欲?与刘奕蛇鼠一窝,不分彼此!”

高虎猛地抬头,目光巨变,他哑着声音几乎嘶吼着朝梁思道:“不要将我和刘奕比!”

可是他发出的声音无力而嘶哑,仿佛什么信念轰然倒下。

梁思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起身。

“我要写一份奏章给陛下。”出了审案厅,梁思对郭盛道。

在侧厅遇到何良禀与几个前来戒毒反而戒上瘾、三天两头往北镇抚司跑的官员聊的正高兴。

“诶诶诶,梁总旗过来过来,刚才我们还提到你了,在闲云楼真是气魄逼人,年少有为啊。”何良禀道。

梁思对众人拱了拱手。

何良禀这才看到郭盛,诧异道:“御史大人,怎也在此?”

梁思:“刚才下官与郭御史重审刘奕一案。”

吏部郎中疑道:“案情不是审完了?”

梁思:“闲云楼是在饭食中投放乌香,但是刘奕的案子闲云楼却不是主要凶手,只能说闲云楼是一个引发凶手杀人的契机和场所。”

五府经历:“怎么说?”

梁思向几位大人递上诉状书,何良禀将信将疑的瞟了他一眼,接过。

梁思道:“凶手是刘府府中的一名伙食管事和闲云楼的伙计,他们共同受过刘奕的迫害,所以联手利用闲云楼在饭食中投放乌香此事,故意将刘奕饭食中的乌香量增大,且利用黄鸣、壮阳药给刘奕身体上进行打击,致使黄鸣一个弱女子才能一击将刘奕击死。”

何良禀一直合不拢嘴的嘴终于倏地合上,他紧紧捏着诉状书的一角,听着旁人道:“梁总旗确实少年英雄啊,原以为已经定案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隐晦的案情啊。”

梁思拱手笑:“过奖。”

何良禀回以一个非常僵硬的笑容。

众人又说了一些,纷纷告辞。

走出北镇抚司一会,那吏部郎中疑道:“怎么各位今日都这么早走?”

五府经历:“这锦衣卫还有自己的事要办。”

“何事?北镇抚司清闲了好几十年,怎的有要事要办?”

“呵呵。”

“你倒是别卖关子,有话就说!”

“那名梁总旗剖了刘奕的身体,以刘瑾的个性,不会感激案情水落石出,反而会睚眦必报;现今北镇抚司要上报凶手只是两个人,但是闲云楼已经被封,乌香被查出也已属实,张永本人更是恨锦衣卫恨得咬牙切齿;本来唯一讨好的皇上,现今却要皇上推翻原本的言论,不是打他皇帝自己的嘴巴吗?”

“这么说,这锦衣卫忙活了一阵,只得了一个虚名?”

“正是。”

“……”

“不过总得有人去得罪,真相总得有人揭穿,刘健、谢迁败了,却有千千万万的人前赴后继上来,大明不灭,这些人也永不会灭。”

众人惊诧的转头,入眼一身灰麻直裰,褶出肌肉分明、身材魁梧壮硕的纹理,面容却清秀文质,手持折扇,两种风格在他身上竟有协调,是刚刚从平凉回来不久的总制三镇军务杨一清。

五府经历料他常年在外,不懂朝中之事,小声道:“杨军务,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现今的朝廷可不是你在的时候了。”

杨一清捏紧折扇柄,未多言。

一群身穿大红新衣的小孩从馄饨摊嬉闹的跑过,将手中的爆烛用力扔到墙角,听着发出一个个响声,不少人家站在门口端着碗笑脸呼唤着自己的娃,那家家户户贴满了桃符、挂上了大红灯笼。

“过年休沐,没有什么打算?”

馄饨摊位前,一人坐于桌前,他身着一件素色直裰,外披玄色浣花锦鹤氅,搭于桌前的手颀长白皙,指腹圆润,手旁正是一碗已剩残汤冒着微热烟的馄饨汤。

他望着对坐的人,浅笑,模样清雅俊华,气质出尘。

那对坐的人一身素衫,腰佩绣春刀,不吭声,“咻咻咻”的连汤连葱将馄饨一股脑地吃进肚子里,只留一个干净的看不出来任何痕迹的碗,碗脱他的手,在桌面上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他的声音才幽幽怨怨地落下:“在家,省钱。”

“你真的什么都不买?年货?爆竹?春联?”

“……”

“哈哈,我没有被顶头大人怒斥一顿,还扣了春赐和腊赐,去我家过年。”

素衫男子终于怒面以回。

那俊雅男子却陡然大笑,笑而不语,笑容璀璨。

热闹的街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人迥然不同的神态,人们也渐渐忘了那一场下至全城百姓,上至七大部门皇帝,轰动一时的命案,最后的结果竟然只是两个小人物的阴谋。

一个当堂咬舌自尽,一个当晚也悬梁而死,只留下闲云楼一众喊冤的人和死不瞑目的魂魄透过阴暗的诏狱大牢,望着那巍然树立几百年却已没落的“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从七品总旗梁思三次上书,两次被驳,终让皇帝重改圣意。就刘奕一案,查明主谋与不知情人,将主谋发配边疆,其余无辜人等罚纹银2两,释放!黄鸣与曹安两人无辜受累,赐其家人布匹5匹,粮食3石,其子女可入国子监学习!

五天后,月暗星疏,东城五街一处住户的门被敲的倍响,敲门的人是那日混沌摊前的俊雅男子。门许久未开,那男子也耐心的一直敲着门。

门悠悠的开了,门里的男子一怔,门外男子笑起,鼻头微红,吐出气在两人中间形成了水雾,慢慢撩起,他道:“原同,出来看烟花。”

梁思怔忡,郭盛拉起他的手就将拉出门外,门外轰鸣一声响,夜色一下子亮了起来,五彩缤纷犹如满天繁星,璀璨了整个天际,也将面前人的面照亮了起来。

两人直直的站在门外,门外烟火不止,心跳不息,两人就望了多久。

午夜过,梁思赶忙将郭盛请进屋中,递过来一个手炉给他:“你怎么想到我这来?”

郭盛将提的包裹放到桌上。

梁思揶揄地扫了一眼:“不会来我家拜年吧?我的钱全部光荣贡献给了北镇抚司的钱库,你只能等到明年了。”

“知道你穷,等会拎着这些东西,去我家拜年。”

“嗯?”

“我爹娘在家。”

“啊?”

“离卯时还有几个时辰,先把桃符贴上。”

“……”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好一阵,郭盛端着热腾腾的婉,碗里糯米浆糊,梁思一手拿着桃符,另一手提着两个大红灯笼跟上。

郭盛自顾的将浆糊抹在门上,伸出手,梁思一愣,将手中的桃符递上,郭盛望了一眼,道:“反了。”梁思便将另一个桃符递过去。

“树影不随明月去,荷香时与好风来。”

梁思念着,两行字行文洒脱,笔势雄健,诗文酣畅,临的是颜真卿体,正是面前人的手笔。

“正不正?”郭盛两手托高,转过头来。

梁思退了几步:“往右一点……嗯,正了……”

又将灯笼高高挂上,清晨,终于缓慢升起的旭日透过层层薄雾照进了院中,首先触到了那高高在上挂着灯笼人的头顶,形成柔软的反光,发丝在阳光下微微跳动,晶莹绚烂,连额头上的薄汗也晶莹剔透。

梁思在下面,手扶着扶梯,眯了眯眼,眼中恍然、亦是透亮。

“我是否再去买点东西?”

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啊,来蹭拜年钱,礼货却是人家儿子的?早知如此,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年货备齐!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你到哪去买?”

郭盛说着,一脚迈进了家门:“爹、娘,这是我与你说过的好友,您看,这是他送给你们的。”

那一对男女望过来,男子面容儒雅俊朗,与郭盛十分相似,女子则温柔莞笑,眉眼楚楚,却透出一种英姿。

梁思尴尬赧笑,抱拳:“北镇抚司总旗梁思。”暗暗心道,这郭盛平时一派斯文严肃,竟是说起谎来也不打草稿。

“快坐快坐,不必拘谨,我听宏茂也说过你的事,真是少年出英雄,高风亮节,气节高尚。”郭正信笑的和煦。

梁思何曾听到如此高的褒奖,当即拱手连连惊道:“不敢不敢,晚辈没有叔父说的那么好。”同时瞟了一眼郭盛,你如此夸大其词,我若不达,岂不让两老失望?

郭正信笑言:“我来京城前几天街头巷尾都在讲你的事,宏茂绝没有夸大。这世道,敢听真话,敢说真话还力勇上谏的人不多了。”

梁思连连托说。

郭正信哈哈大笑:“莫要谦虚了。我听说你现今只一人住着?那今日既来了,就好好就这休假,就当自己家一样,过年嘛,就要热热闹闹的,只一个人过着,哪有过年的气氛?”

梁思又拒绝了两句,直言叨扰。

郭盛:“你就莫要推脱了。”

梁思才拱手应是。

第19章:试探的话

郭老爷走南闯北,即使常年不在京城,京城也有许多达官贵人与他相识,梁思在这几天,郭老爷就将所有达官贵人介绍与他认识,梁思感激于心。

某一日下午,吃过午茶,郭老爷闲来无事就找梁思闲聊,聊着聊着,郭正信道:“现在朝廷关系复杂,所有官员都怕极了,所有人也变了。原本还结交的人,三两年下来,早已不复当初的样子,也不言初心了。”

郭正信一叹,懒洋洋的将头撑在掌心,眼角却一扫梁思面容,带着一闪而过的锐利,那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精准无比。

梁思瞧见,面容却平静,他同样将手懒洋洋的撑在下巴处,窗外腊梅独立,他双眼恍然却坚定:“便是希望渺茫或绝望,永远有为了正义的人前赴后继的出现,永远有坚持不忘初心之人。”

郭正信一抿茶,又言:“你觉得宏茂如何?”

这次梁思顿了顿,眼中有了温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人。”

脑中勾勒出来的人影渐渐清晰,白衣卓然,纤尘不染,梁思蓦地脑中闪过以前在各大网站乱七八糟的看的一句话,当初一扫而过今日却觉得触动心田。

梁思:“乱世浊他白衣,权术污他傲骨,始知前路无望,却誓不回头。”

郭正信目光一跳,再次瞧着梁思,眼中却变了颜色:“明日我便要离开京城,宏茂他性格容易过刚,以前也吃过很多苦头,现在性子圆了一点,但并不是他本性,你以后在他身边,还劳多提点。”

他用“提点”一词,梁思赶忙拱手:“叔父言重了,我与宏茂为好友,自然会相互帮衬。宏茂的为人,晚辈也甚为欣赏。”

郭正信点头。

外面阳光大好。

翌日,郭正信与夫人离开,郭盛与梁思送到城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才回去。

街头,走街串巷奔闹的孩童跑来跑去,一整条街都是铃铛般的笑声,还有痴男情女挽着手齐齐向一个地方去。

郭盛与梁思走着走着,便跟着人流走到一处庙内。

庙内香火繁盛,碧池青松,炉烟燎燎,遮住了男男女女含情而视的双眸,却并不影响各自拉着手,向一个住持方向走去。

梁思与郭盛在庙内转了转,回到前堂起点处,看那住持的方向人只多不少,正要出去,一个和尚披着与那住持同样的袈裟过来,坐到了住持对面,唤道:“两位施主要算什么?”

郭盛顿了顿,坐下:“算大明运势。”

和尚怔了怔,敲着木鱼,念念有词:“阴阴阳阳,明明暗暗,善善恶恶,因因果果,顺天承命也。”

郭盛蹙眉凝思。

梁思:“甭听他的,这你问我就行,我们算姻缘。”

和尚一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视线又落到了后面排着长长队伍的痴男情女,只这一对是两个男的,和尚面容有些难看,视线又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抿着薄唇,光溜溜的头在阳光下泽泽有光。

梁思:“怎么?很难算吗?”

和尚递来一张纸,唇启了启:“请两位施主写下生辰八字。”

梁思提笔就写,郭盛写在右侧。

和尚看了一会,眼珠溜溜的转着,过了一会定下,微笑而念:“前世姻缘今生续,盛世良人共白头。”

梁思沉默,微蹙眉。

少顷,他指着郭盛道:“他呢?”

和尚又是一怔,然后哂笑:“我是为二位公子一起算的。”

梁思:“我让你单独算我和他的,你怎么一起算?”

和尚面如赧色。

“噗!”

梁思转头,只见郭盛不知何时亦面如赧色,比和尚有过之无不及,他抿唇而笑,双颊因忍笑而微微抽动,眉眼如画,脉脉似水。

郭盛从怀中掏出银两,递给和尚。

走离寺庙远了,梁思道:“就不应该给他钱,现在和尚也出来坑蒙拐骗了,过几天执勤的时候我带人抄了。”

郭盛笑意不减:“也不尽然是被人蒙骗,不过是痴男情女想听些好话罢了,何必当真?”

梁思微微一怔,这倒不像他刚正不阿的个性。

郭盛又言:“怎么急着娶妻?”

梁思摇头:“从小身边就没有什么桃花,想着问问罢。”

郭盛目光一转,心中莫名喃喃一句:盛世良人共白天。

春假结束,京城热闹分毫不减,甚至街头巷尾都是人满为患,物资也腾腾的上涨,直直要涨破了天际。

贪官污吏乐呵呵,平民百姓小吏苦兮兮。

只因三年一次的会考开考在即,各地学子纷纷涌至京城,京城所有客栈几天之内全部住满,打点官员猜测试题的比比皆是。

梁思此时刚值过勤,在郭盛家叨扰唠嗑,门外传来小厮欢喜的声音:“少爷,老爷的书信到了。”

郭盛赶忙接过,一览。

信中言郭老爷已经到了徽州,一切安好,切勿挂念,又说在途中替一名学子解难,却在一番言谈中,发现此人言语不俗,饱学才识,甚为欣赏,已收为义子,现今此人应到了京城,要郭盛多多照顾。

梁思道:“此人既已到了京城,必然住在客栈,我正好执勤的地方有不少客栈,替你问问。”

郭盛点头。

下午的时候,梁思命各小旗在执勤的时候多多留意下客栈的出入人员。

鸿达客栈门前

周围学子围得水泄不通,喧闹嘈杂声越吵越烈。

梁思带着锦衣卫一行众人经过,斥道:“何事喧闹?”

店里伙计急的满头大汗,见梁思如见救星,忙道:“官爷,这一个人偏说这一个人偷了他钱,另一个偏说没有,您快看看吧。”

周围的人看见官爷来了,自动让出一条路,梁思即见那争吵的两人,皆是方巾长袍,学子装扮,只是一人的长袍用着金色镶边,提花云纹做图案,端是华丽非凡,而另一人只是一身素色长袍,无任何修饰。

梁思先问那华衣男子:“你为何争吵?”

华衣指控对面的人:“大人,他偷了我的钱袋还不承认。”

素衣男子怒然:“杜征,你莫要诬陷我!”

华衣男子嗤笑:“你的钱袋早就在徽州就被劫匪抢了,你哪来的钱上路,还住客栈?可恨那日我一时可怜你,与你讲了几句话,你竟然趁我安慰你时偷了我的钱,我上路许久后才发现。不想今日竟然又在这碰上你,你定然要将偷我的钱还回来!”

“你何事安慰过我,只讥笑我‘不要自不量力,早早回家罢了’,这算哪门子的安慰?”

“哼,你今天是要誓死抵赖了,反正也没人作证!”

“我与你一同上路,在路上遇到劫匪,你舍弃我而逃,我未与你计较。事后追上你,望你能借点钱给我赶路,你却讥笑于我,分文未借,我那时都未近你的身。是事后一个行商的老爷路过,借了我十三两银子。”

“呵,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哪个老爷一借就借你个穷书生十几两?看你那样子都还不上!”

“我所说句句属实,如有虚假,我定考不上功名。”

“谁信你,你……”

“等下,你叫什么?”两人的对话,被人突地打断,梁思问向那素衣男子。

华衣男子却抢道:“高修平,徽州川县第一穷人,他娘也是……”

“你叫高修平?!”华衣的男子的话再次被打断。

高修平望着梁思,迷茫了下,然后点头。

梁思微露笑容,道:“既然二位争吵不休,不如去顺天府请府尹做主。”

两人同时点头。

梁思带人进顺天府。

顺天府尹是老熟人,年过五十,一手抱着孙子一手做着各种手戏逗着孙子玩,听到梁思到访,身子都未动,眯着眼瞧梁思,就道:“这次用送来什么坑蒙拐骗的人?”

梁思笑:“这次要您审案了。”

顺天府尹蹙眉,小声在孙子耳边嘟囔了一句,就命人将孙子带了下去。

梁思耳尖,听到了府尹的话:“随便审审不就行了。”

锦衣卫和顺天府近年来关系颇熟,也是无奈之举,彼此也熟知各方的人员。顺天府府尹此人,懒于审案,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锦衣卫抓来的许多人,大多都被随便关押进一个牢房,然后过几天就会放出。

吉通登台审案,拍了惊堂木:“下跪何人?所为何事?”

两人一一道来。

吉通揉了揉眉心,听完长篇大论已是不耐,道:“这么看来,高修平的钱财确实来的可疑。”

杜征点头如蒜。

吉通问高修平:“你可有人证证明你的钱财确是跟别人借的?”

“当时并无旁人。不过那位商人老爷曾说过他在京城有一个儿子,会写书信告之。”

“你可知他在哪?”

“当时走的匆忙,并未细问。”

“既无人证,又有人指控,就判……”

梁思见吉通又要草草断案,打断:“府尹大人,我知那位商人儿子是谁?”

府尹疑了一声道:“谁?”

“郭盛。”

“右佥都御史郭盛?”

“正是。”

吉通胖体一颤,命人道:“请右佥都御史大人过来,好生说话,万不得得罪。”

衙役领命。

第20章:寻找义弟

郭盛徐徐赶来。

都察院监察百官,随便一份折子就能让你名节不保,顺天府府尹官职尚且大右佥都御史一个品阶,但也断不敢在御史面前草草断案了事。

吉通认认真真将来龙去脉道来,郭盛听后,与高修平一对,便道:“所说之言未有偏差,确是家父信中所说之人。”

吉通点头巴结。

而后,重拍惊堂木道:“杜征,你无凭无据状告高修平偷窃一事,现罚你纹银5两,撤去诉状,好生回去,莫在生事。”

杜征面有不甘,恨恨的望了一眼高修平,道:“是。”

案子审完,吉通将郭盛送到门前寒暄,好一会儿,郭盛梁思和高修平三人才离开。

郭盛笑问高修平:“修平在京城哪里住?”

梁思替他答:“鸿达客栈。”

郭盛:“修平长途跋涉到京城,在客栈只怕多有不便,不如住在义兄家,也方便照顾。”

高修平拱手言谢,却是托辞。

郭盛想了想便也点头,高修平是来会考,如果住在御史家中,只怕会有闲言闲语,对他考试不公。

郭盛好生嘱托了一番,又与梁思买了许多日常用品和书籍送给高修平。

高修平连连道谢托辞,郭盛笑言:“都是一家人,怎如此客气?”

高修平只得收下。

往后,郭盛与梁思也常去探望,因高修平正在紧张备考,两人也不敢多加打扰,多是高修平读书写策论,郭盛从旁提点了几句,梁思在一旁看着。

郭盛对这个义弟的学识、态度甚为满意,一直尽心尽力;高修平对郭盛亦是尊重和感激,数次经他提点,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立刻茅塞顿开。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此时是阳春三月,初六,外面春意暖暖,杨柳青青,天子学子早早起床,备好笔墨赶往贡院。

十年寒窗苦读,成败在此一举。

三日后,郭盛处理完都察院的事,梁思也值过勤,两人便匆匆赶到贡院门口等待,贡院门口聚集了很多人,钟声未响,隔着门缝,隐约能看到里面巡查的锦衣卫手按绣春刀走来走去,外面的人未敢大声说一句话。

终于,贡院里沉重的钟声发出最后一声声响,三年内最后一次的声响。

过了足足有一刻钟,大门虚开,慢慢彻底打开,里面的学子鱼贯而出,外面等待的人立刻伸长脖子,呼唤着自己亲人的名字。

“修平。”

郭盛唤道。

高修平转头过来,面色疲惫,露出一抹笑容。

郭盛道:“好了,先去吃一顿好吃的,你回去好好睡觉。”

高修平点头。

陈记的饭菜很香,高修平却没有多少胃口,郭盛与梁思对望了一眼,纷纷安慰。

郭盛:“这次没有考好,还有下一次,也不一定要拔得头筹,只要在榜,还有殿试一关。”

梁思:“是的是的,你文采那么好,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

高修平勉强一笑:“嗯。”

吃完后,郭盛和梁思准备送高修平回去,高修平摆了摆手,说自己能回去,郭盛和梁思知他心情不佳,也就随他。

过了几天后,高修平心情倒平复了许多,也约两人出来玩。

好一阵游山玩水,侃侃而谈,三人情谊更加深厚,也对对方的人品学识更是相互钦佩,惺惺相惜。

放榜那日,贡院门口堵的水泄不通,倒是有不少聪明人深谙些官场之道,早就散了银两,早早知道了自己的排名,也便没有过来,只是差小厮过来一看,确认一下。

梁思伸手矫健,立刻窜进了人群,在榜单前寻找了起来,不一会,他才出来。

郭盛道:“如何?”

“贡生第二。”

高修平松了一口气。

梁思揶揄:“这些时间被你吓死了,还以为真的落榜,贡生第二这么好的成绩,还说没有考好,要我考,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榜呢?”

高修平赧笑。

郭盛笑言:“修平对自己要求高也是应该的。”

梁思不满:“敢情你们都是大才子,要考就考天下第一,都挤兑我一个粗人。”

郭盛和高修平知他仍是开玩笑,哈哈大笑。

三人往人少的地方走,高修平道:“会元是谁?”

梁思:“杜征,是上次我见到的那个人?没想到他强词夺理,文采倒是不错。”

高修平面露惊讶。

梁思道:“怎么了?”

高修平沉默了一会,道:“他与我同窗,一直以来文采并不出众。”他说完似是觉自己小心眼,尴尬一笑,“不过,也许是我一直小看他了。”

郭盛岔开话:“既然高中,做兄长的理应庆祝。”

高修平刚要摆手,郭盛言:“莫要推辞了。”

三人去往赏心楼。

这赏心楼自从最大的对头倒闭后,水涨船高,价格一路飙升,堪比昔日闲云楼啊,梁思看到价格时,内心骂了一句:万恶的封建主义!

“恭喜义弟一举高中。”这时,郭盛站起来,手拿一杯清酒。

高修平站了起来,面色酡红,激动道:“义兄一直以来的照顾,修平没齿难忘。”

“自家人怎么又说这些话?”郭盛笑道。

高修平点头称是。

两人一饮而尽坐下。

郭盛指了些菜:“这是赏心楼的招牌菜,你尝尝。”

高修平忙不迭点头,伸筷子。

郭盛沉默了一会,又言:“这殿试不比其他考试,当今圣上也未弱冠,平时不爱看些文人的书,你殿试的时候还得注意。”

高修平目光一顿,点头。

郭盛提点到此,也不便再多说,再多说便有违他的身份了,对其他学子不公。

过了一会,两人闲下来,便开始玩起文人的游戏——行酒令。

梁思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你夸一句我赞一句,惺惺相惜,聊的甚欢,酸涩的想起小皇帝的话:“无聊无聊,太无聊。”现今大为认同。

梁思不动声色摸了摸怀里,一看,只剩十两,他心中一叹。

又过了好一会,郭盛望两人吃的差不多,道:“我先下去付钱,你们慢吃。”

高修平过意不去,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面色赧然:“义兄,不能总是让你付钱,我这里……这里的钱虽不多,还是问郭老爷借的,但是……”

郭盛知他要说什么,笑着开玩笑:“你留着吧,免得不够我还要给你,你高中后,受了赏赐,再还我不迟,到时候还得仰仗状元多多提拔。”

“哪能中状元?”高修平失笑。

郭盛笑了笑,出了厢房,转身下楼,却见梁思过来了。

郭盛:“怎么?”

梁思递给他十两银子。

郭盛望着白花花的银子躺在他掌心,目光闪了闪,道:“怎么今日都抢着付钱?”

梁思道:“这几日外出游玩都是你付钱,你我虽是好友,我也知你家境富裕,但也不能你一个开销,我倒是成了蹭吃蹭喝的酒肉朋友。”

郭盛笑容微敛:“既是朋友,自然竭力帮衬,不管是君子之交,还是酒肉朋友,有何区别?原同太过计较了。”

梁思摇头:“这钱虽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郭盛望了望他,目光微闪,接过银两下楼。

梁思在楼口等他,郭盛望了他,却将找来的数十两银子给他。

梁思一愣,蹙眉。

郭盛笑着往回走:“我那天看见你了。”

“嗯?”梁思一时没有明白。

郭盛望了他一眼:“这月初三,辰时三刻。”

他的记的尤为详细,显示那时对他的印象尤为深刻。

梁思顿住,想了想,没有想起来。

郭盛提醒:“你在西城二街,陈记旁边,问一个锦衣卫借钱是否?”

梁思顿的醒悟,面上升起尴尬,刚要说。

郭盛又言:“我不管闲言碎语说些什么,我只知你梁思是值得相交之人。你我既为好友,我钦佩你为人,你一时钱财周转不灵,我为自己的朋友花些钱有何妨?事事顾忌他人言语,倒是失去了乐趣。”

梁思哑声。他知都察院部门身份特殊,自古以来任何监察部门都是独善其身,避私交。郭盛又身居高位,更是会惹的人闲言碎语,只怕对他名声不利,自己已然与他相交,虽不至于绝交,但也不能事事拜托,要懂得避嫌。

他却猜中了自己心思!

梁思微微一想,便想出来这几日他频繁约自己外出的所以然来,只怕是那日他看到自己借钱,有些帮自己,又怕自己固执不接受,所以故意约出来缩减自己的开支,只是到了今日,无可避免,才说出来。

梁思心下感动。

第21章:勇救圣上

文武会考放榜已久,却迟迟没有听到任何殿试的消息,京中学子议论纷纷。

一说圣上崇尚武术,不喜文学,想要废止文人考试。

一又说皇帝想要将武举增加到一年一次,改文举五年一次。

这两种说法虽不同,但都说了当今圣上重武轻文,对文人不利,京中学子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榜上叮叮的功名竟还有疑。

过几天,众学子又流传当朝内阁大学士杨廷和被皇帝调往南京,明升暗降,只因杨廷和带头反对皇帝的改革,并说皇帝违背祖制,于理不合。皇帝盛怒下将自己恩师派遣南京,无诏不得回京!

梁思与郭盛经过一处文人聚集的地方。

梁思问:“圣上真将杨学士派往南京?”

郭盛一叹,点头。

“就无旁人劝?”

“今时不同往日,谁敢劝?”

两人沉默许久,郭盛涩然道:“都察院还有事,我先回去。”

梁思点头。

那番热闹的西城主街出现一个小人儿,身着花素绫云锦衫,秀雅竹叶花纹滚边,再外披一件小散花锦鹤氅,腰间松松地绑着一根鸦青色祥云纹锦带,乌发束起的白玉簪通透亮白,端是名贵的很,这一番穿着将这位小公子衬托的华贵非凡。

“张爱卿,朕要吃那个。”小公子的声音嚅嚅脆脆。

他身后紧紧跟着、寸步不离的人,模样也极年轻,约莫只比这位小公子大一两个岁数,眉宇间却了无小公子的稚嫩,隐约掩着厚厚的心思,让他的穿着举止也偏老派,只是他容颜太过秀丽,什么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能让人眼前一亮,并不会让人感觉不适合他。

他朝小公子手指的地方一望,眉眼闪过一道厌恶,却了然一逝,对着小公子笑道:“公子,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我带你去吃其他好吃的。”

“我不!”小公子嘟着嘴,“上次你也这样说,结果那闲云楼的东西更不干净!”

身后的人一顿,无奈,对暗中的人使了一个眼色,走向那吹糖人的铺子。

吹糖人周围聚集着许多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吹糖人嘴中的变着各种花样的糖。

他上前,目光锋锐,声音低沉:“来两个糖人。”令所有人一下子心头一紧,连小孩都不敢在多说话,可是瞧他那模样却是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怎的如此令人畏惧?

吹糖人赶忙将口中的糖吹给他,旁边的小孩也没有异声,他两只手各拿着一个糖人准备回去的时候,目光陡然一紧,左右寻找了起来。

灵敏的耳朵一动,听到马蹄声响,他下意识的望去,心蓦然一紧,奔跑的马蹄直冲过去的地方,正是他寻找的小公子!

小公子蹲在地上,浑然不知,好奇的用手指拨弄着地上一个蚯蚓,脸上嘻嘻的笑着,因为他个头小,那高坐马上的人并没有发现他。

张永率先奔过去,马蹄一抬一落,近在迟尺,却离小公子更近,小公子听见张永的声音,蓦地抬起笑脸,却见马蹄就在头番,立刻吓的面色苍白,跌倒在地。

电火雷鸣间,一人冲进了马蹄下,快的人们都没有看清身影,只见是一个身着暗蓝色的曳撒服的人,腰间配着一把绣春刀。

马呼哧而过,张永停了下来。

梁思低头望小公子,小公子惊吓不已,脸色苍白,梁思检查了下他并没有受伤,柔声问道:“你爹娘呢?怎么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玩耍?”

“朕……”

“梁思!”一个声音传来。

梁思转头,见来人是张永,而怀中的小公子望见张永,立刻撒开了抱住梁思腰的手,朝张永奔去,紧紧的环抱在他腰侧,眼中含泪。

张永低声询问了一番,小公子摇了摇头,张永才蓦地松了一口气,抬头正眼瞧梁思。

梁思疑惑道:“你的孩子?”

张永刚刚缓和的脸一下子黑了,双眼犀利如刀,透出怒气。

梁思蓦地想起张永是太监,自己这句话戳到了他痛处。只怕这孩子是他兄弟或者亲戚的孩子。

张永见他救驾有功,不与他计较,冷声道了一句:“你送我们回府!”

梁思不欲与张永多有接触,拱手道:“刚才只是意外,张提督武功盖世,应该无碍。”

“我让你送我们回府!他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我们俩谁都担不起!”张永发怒,每一丝每一毫面容都是极怒,从未有过。

梁思一怔,无奈护送二人回府。

到了门口,梁思准备回去,张永冷瞟了他一眼,道:“你在厅中等着。”

梁思:“……”

张永去了许久,梁思喝了三盏茶,才看见张永从门外黑着脸过来。

梁思起身正要告辞。

张永道:“全部自裁!”

梁思一怔。

蓦地,门外出现一排暗侍,梁思还未瞧见各个脸,全部捅腹自尽。

梁思望着门口一排的尸体和血迹:“……”

张永面无表情、自顾的坐于高坐,道:“你知道你刚才救的是何人?”

梁思这时还不明白,就是傻子了,他道:“圣上。”

张永冷哼了一下,默认。

他掀开一盏热茶,平复了下心情,徐徐优雅问道:“你可听到外面学子流传的话?”

梁思不明所以,不言半响,张永也不急,梁思无奈点了点头。

张永将茶放到了桌上,徐徐道来:“圣上一直以来都重文轻武,前几日因为殿试的事情,朝中大臣把皇帝逼急了,圣上想要废除文举,杨廷和听说后,就上书谏言,一开始圣上没有听,杨廷和死谏,说话也直,把皇上惹恼了。不过皇上一向重视和杨廷和的师生情谊,一直以来杨廷和对圣上多有劝谏,圣上也从未想过把他派往南京,只是多是不听而已。”

“那为何杨廷和又会派往南京?”梁思问道。

张永双眼透过一道锋利,笑言:“有人觉得杨廷和挡他路了。你觉得陛下真是一时兴起想要废除文举?”

梁思一惊。

张永指关节敲着桌面,又反问梁思:“你觉得天下学子能挡谁的路?”

梁思惊悚,默然沉思,在脑中思索了半响,只出现一个人最可疑,这一人却代表了一个团体,也包括面前的人。

张永见梁思望自己眼神有异,知道他猜出,笑然:“正是他。”

梁思疑惑:“提督与下官说这些是为何?”按理说,这件事对那人有利,也对他有利。

张永目光变了变,投向门外的眼眸忽明忽暗。

梁思瞧了瞧门外,门外只有被清理过的残迹,空气中仍留着血腥味,哪有人烟?

张永开口:“我与他不同,他要做的事大逆不道,目空一切,我身前却一直都站着一个人。”

梁思心中大惊。

张永沉默不再言。

梁思匆匆告辞,赶往都察院。

都察院的人也认得梁思,就放他进去,郭盛正整理案卷,他进来时,面色凝重,郭盛问:“怎么了?”

梁思:“我刚才遇到张永和圣上了。”

郭盛放下手中的事,到他身边。

梁思面色极其凝重:“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郭盛听着。

梁思心中将这句话来回走了无数遍,才重重吐出:“刘瑾要造反。”

郭盛悚然!

梁思道:“杨廷和被调往南京和废除文举这两件事皆是刘瑾撺掇。张永说这些人挡了他的路,能是什么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郭盛凝眉,来回踱了几步,慢声道:“皇上不喜批阅奏章,早将批红权全权授予司礼监掌控,而内阁掌握草拟权,两派致此一直相斗不休,难分胜负。刘瑾撺掇陛下废除文举是要夺内阁的草拟大权;罢免刘健、谢迁,又调派杨廷和是要让内阁群龙无首,自乱阵脚。这两件事若是真是刘瑾撺掇,那么刘瑾的野心确实大的恐怖!”

历来的贡生中,一甲三人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而二甲三甲也会有不少的人经过选拔成为庶吉士,这些人最后几乎都是进入内阁。

其中庶吉士对于刘瑾想要掌握草拟的权利就是最大的一个障碍,因为庶吉士的职责就是给皇帝讲解经史,草拟诏书,而庶吉士再往上可以成为大学士,到时候又成为刘瑾的一个心腹大患。

“只是张永为何与你说这些?”郭盛回眸。

梁思:“他好像不想刘瑾造反。”

郭盛沉默了一会,道:“从一介宦官,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被人欺凌,到自己手握杀生大权。权利是会上瘾的,是会让人胆子越来越大的,张永和刘瑾没什么不同。”

梁思明白过来,郭盛是说:张永和刘瑾都想造反!

张永既然怀疑刘瑾要造反,为何不告知陛下,而独独跟自己说?

是因为他不是说给自己,而是想要通过自己透露给郭盛,他知道自己与郭盛是好友,在知道如此震惊的消息后肯定第一个找的是郭盛,而郭盛是督查百官的御史。

张永是想要通过刘瑾来试水,同时又不让刘瑾的计谋成功,好一个一箭双雕,背后伤人、坐拥渔翁之利!

梁思磨牙:“那我们当如何,刘瑾确实想要造反!”

郭盛沉重道:“刘瑾一介宦官想要登上九五之尊,是冒大不韪,他也没有子嗣可传,整个天下都不会同意,他要铺的路还长,我们有足够时间从长计议,当前只能见招拆招,莫要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梁思沉思点头。

郭盛又言:“对了,你怎么见到圣上了?”

梁思:“哦,我今天当值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哦,就是圣上遇到危险,便救了圣上。”

郭盛目光陡然一亮,道:“原同,你要升了。”

“什么?”

“你要升官了。”

第22章:圣上嘉赏

清晨卯时,太阳熙熙攘攘的落在北镇抚司的偌大的牌匾上,北镇抚司内乌压压跪倒一片,一个太监收起圣旨,道:“就是这样,梁总旗跟咱家走一趟吧。”

梁思接过圣旨。

门外停着一辆轿子,梁思怔了怔,小太监说了一句:“请。”梁思才登上。

梁思扯开车帘,四个轿夫将轿子抬起,身后是禁卫军随轿守护,寻常百姓不得接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轿子落下,小太监拿出进出宫腰牌,皇宫守卫军放行。

梁思虽为锦衣卫,但是锦衣卫是分侍卫仪仗和缉查仪仗的,侍卫仪仗风光油水多,只负责保护皇帝的安全和仪仗,寻常子弟很难进入,而缉查仪仗则是苦差事,由上面的锦衣卫发布命令,调查陛下想要查的事情,也包括陛下想要杀但找不到借口杀的任何的人,锦衣卫的恶名也是从此而来。

负责缉查仪仗的锦衣卫一般是见不到陛下的,所以梁思此次是第一次进宫,也因此在城外时,他不认得陛下。

轿子再次落地,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梁总旗,请出来吧。”

梁思掀开帘子,迈出,眼前的乾清宫浩而宏伟,鎏金玉砌的地面泽泽闪光,斧凿天工的龙犹如腾云驾雾,栩栩如生。

小太监躬着腰领梁思走上台阶。

“梁总旗,您与张提督熟识?”小太监笑问。

梁思摇头。

小太监愣了愣,不以为然,笑言:“梁总旗谦虚了,小人叫钱宁,还望您在张提督或圣上面前替小人多美言几句。”

小太监说着,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子。

梁思一怔,摇头,小太监却要硬塞,急急道:“我在宫中已经十几年了,若是再没有什么出路,迟早被赶出宫等死。”

历朝历代的太监都是悲惨的,尤其明朝,在明朝那么多太监一跃龙门,立刻翻身的巨大影响诱惑下,明朝的阉人内侍层出不穷,谁能想要登上皇宫闯一闯说不定也能翻身,这样的状况一度使明朝当政者多次警告:平民百姓不得私自阉割。

其实明朝历史上真正掌权的太监真是少之又少,虽每个都曾把朝廷搅的天翻地覆,但是最终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但是仍然让那些籍籍无名的阉人羡慕不已,他们连太监都称不上,只得一个阉人一词,他们将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那些当权者,一旦年老无力就会被立即赶出宫,然后又会有一批新进来的阉人顶替。

梁思无奈道:“我与张永并不熟知,甚至有些过节;圣上也只是匆匆见过一面,从未言过语。”

钱宁:“可是张提督在圣上面前说了大人许多好话,大人您若是替小人美言一两句,小人有一日飞黄腾达,定忘不了大人!”

梁思听他根本不信自己说的话,心中无奈,也震惊张永在陛下面前说的好话?!

梁思在思索中,钱宁趁机将金子塞进了梁思的怀中,梁思刚要拿出来,钱宁已经退后低头,乾清宫的门开了。

乾清宫金碧辉煌,金柱碧瓦,名画玉器闪闪夺目,正中金漆龙椅斜倚着一个人,他身侧也站着一个人。

梁思只得上前跪拜:“北镇抚司总旗梁思拜见陛下。”

头顶传来慵懒的声音:“平身。”

梁思站起,只见朱厚照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右手撑着下巴,道:“你就是上次破了刘奕的案子,三次上疏谏言,还把刘奕肚子剖开来的那个人?”

那三份奏章并没有到小皇帝面前,小皇帝也没有看到,只是小皇帝听张永说过罢了。

梁思道:“是微臣。”

朱厚照“噗嗤”一笑:“你胆子挺大的嘛。”

梁思:“为人臣子应尽之责。”

朱厚照:“张爱卿,你所言确实不虚啊。”

张永弯腰点头,梁思望了他一眼,张永投过来的眼神清淡,唇角微微勾着一抹笑。梁思莫名的蹙了蹙眉。

“你破了刘奕的案子朕还没有奖赏,正好连这次你救朕有功一起算吧,你说吧,你要什么奖赏?”朱厚照道。

梁思微微沉吟,朱厚照笑道:“好好想,想不到,回家想,朕不急,哈哈。”

“是否臣提出什么条件,陛下都会答应?”

“那是当然,金口玉言,岂会反悔?”

“臣想要陛下给天下学子一个机会。”

“……”

朱厚照唇角僵住,面容陡然垮了下来:“什么机会?”

“陛下,天下学子寒霜苦读数年不易,一旦废除文举,寒了天下学子的心,也寒了所有朝臣的心,天子朝臣高居庙堂,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接受新的思想,危夷!臣说说给天下学子一个机会,不如说给大明朝一个机会。”

“梁、梁思……你真大胆!”

朱厚照身侧的张永望着梁思的目光始终清淡隐晦,唇角自始至终挂着笑。

梁思无畏道:“陛下您答应臣的。”

“你……你是不要你仕途了!你跟刘健、谢迁、杨廷和那些人一样!”朱厚照指着他道。

梁思不言,脑中蓦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声音,令他目光游离了片刻。

朱厚照怒不可遏。

剑拔弩张,一诏罢免随时都能轻易下出,就如刘健、谢迁、杨廷和三人一样。

张永却开口:“陛下息怒,文举废除确实对所有文人不公。”

朱厚照不可思议的转头,仿佛不相信他会说出这些话,朱厚照握紧拳头,咬牙切齿:“连你都成了他们一伙了!”

梁思却面容平静,瞧着张永。

张永又道:“若是让陛下废除武举,陛下一定心痛,同样先帝也是如此。”

朱厚照怒容一顿。

张永:“先帝在世时,一向推崇文举,尊贤纳士。”

朱厚照哀戚恨恨道:“父皇就是因为那些文人整天逼着他批阅奏章,才劳累而死!”

“陛下,毕竟先帝心血,先帝致死都在批阅奏章,听贤纳士,陛下忍心毁了先帝的心血?陛下若是真不喜欢那些文人,不重用即是。”

“为什么他们害死父皇,朕还要留着他们,还要听他们的话?朕偏不听他们的话,他们也想害死朕!”

“陛下?”

朱厚照心绪触动哀戚,面情动摇。

张永指尖触了触朱厚照的面容,面容似乎怜惜不忍,朱厚照扑进他怀里,闷闷道:“你们爱怎么样就怎样吧。”

张永双手怀抱住朱厚照,轻声安慰,陡然发现梁思还站在那,立刻一记飞刀瞟了过去。

梁思:“……微臣告退。”

“恭喜恭喜……”

刚进入家门,从院子里冲出一拨人,梁思一看,都是平时熟识的锦衣卫,还有郭盛,他虽没有和众人一起说“恭喜”,却一直带着笑看梁思。

“有何喜事?”梁思笑道。

苏顺挑了挑眼,一副头你还想瞒我的表情:“头,圣上给您什么奖赏了?是不是升到百户?千户?”

梁思上前:“一群人不好好当值,来我这就说这个?”

苏顺:“头,你就快说吧,都急死我们了!”

“什么都没封。”

“什么?!”

众人互相望了一眼,郭盛笑容敛了起来,望着梁思升起一道愁绪。

梁思道:“全都回去当值吧。”

苏顺叫嚷:“头,你跟我们开玩笑吧,你救了圣上耶,圣上什么都没封?哪有这么小气的?”

梁思瞧了一眼道:“你小心点说话。”

苏顺不满,嘟囔着一个嘴。

曹炎彬道:“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梁思:“言语不当,得罪了陛下。”

“头!”苏顺跳起脚,“你怎么能得罪了陛下?你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我还指望着在顺天府那里显摆一下呢。”

梁思敲他一下头:“好好干你的事,别一天到晚就想着显摆。”

“那是因为每个部门都瞧不起北镇抚司,好不容易出了头这事,头你还把圣上给得罪了,哎呀,我要死了,我要气死了!”

好不容易将所有人送走,梁思回身望郭盛,笑言:“你都察院没有事?”

郭盛面色凝重:“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得罪了陛下。”

郭盛蹙起眉。

梁思笑了笑,安慰:“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就是不能升官而已。”

“你是听进了张永的话。”郭盛道。

梁思哑言片刻,笑着:“他虽然居心不良,但是说的对。”

郭盛有些不喜他笑,蹙紧眉:“你是让陛下改变废除文举的决定还是召回杨廷和?”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前者。”

郭盛薄怒:“你知不知道杨廷和就是因为这个被派往南京,他尚且是陛下的老师,陛下都没有留情,你可能会被罢官,一辈子都不准入仕途!”

“不会,张永既然跟我说了那些话,他自然会替我说话。”

“他也极可能拿你当炮灰!”郭盛动怒,额前青筋跳动,“你根本不知道张永会不会临时反悔!”

梁思沉默,他在说那番话的时候,确实没有把握张永会不会替他说话。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一切从长计议,你怎么就这么莽撞,万一白白牺牲呢?你叫我、你叫我……”

“不是你义弟也在此次文举中吗?”梁思低头嘟囔。

“修平如果知道你冒这么大的危险,他才不会受!你怎么那么、那么莽撞……”

梁思听着郭盛一句一句教训,乖乖点头,过了半响,他才顺着毛,道:“好了好了,我们去吃饭。”

郭盛瞪了他一眼,甩袖走人。

梁思赶忙跟上,勾住他的肩头,笑:“去哪吃饭?”

第23章:仇家聚头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梁思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郭盛和梁思站在赏心楼门口,望着迎面而视的几人,面色变了变,笑容几乎挂不住。

那同来赏心楼吃饭的几个人分别是西厂厂公谷大用、东厂厂公马永成、总三千营提督魏彬、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凤、神机营提督张永。

八虎中五虎皆在于此!

郭盛小声在梁思耳边一一告诉了每个人的身份。

总三千营提督魏彬道:“哦,这不是郭御史?也是来吃饭?可巧了。”

郭盛拱手作揖,点头。

魏彬:“这位是?”

魏彬指的是郭盛身旁的人。

郭盛道:“北镇抚司总旗梁思。”

魏彬一怔,微微打量了梁思一眼,眉眼弯起:“就是那个剖了刘奕肚子、三次写折子逼着皇上改变圣意的人?”

梁思的名声算是以这样方式彻底传了出去。

谷大用和马永成、张永皆认识梁思,在一旁不说话,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凤望着梁思目露些敌意。

魏彬笑道:“既然遇到,那就一起吧,正好我与几位提督和高凤已经定了雅座。”

郭盛婉言推辞。

魏彬也不勉强。

郭盛和梁思上至二楼,与张永等人隔着一个包厢坐下。

菜上来,小二退下,两人却未动筷,郭盛眉头不展,道:“五虎相聚,定是有要事商讨。”

梁思也是这样认为,他刚想说要不像上次在闲云楼一样偷听,立刻又在心里否定,他只与张永动过手,张永武功不弱,其他四人,除了太监高凤,皆气息均匀,脚步浑厚,武功也定不在下乘,贸然偷听,只怕会被逮个正着。

两人不咸不淡的吃着菜、味同嚼蜡,饮酒比吃菜多。

这时,门开了。

梁思与郭盛以为是店小二,也没有去看,却蓦然听到一个微尖利的声音:“二位大人为何了无兴致?”

梁思和郭盛倏地回头。

门口张永带上门,走过来,没有人招呼他,他自顾的坐下,拿起梁思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就着筷子又吃了几口。

梁思与郭盛:“……”

“张提督不在旁处用餐,来我等粗鄙之地,所为何事?”郭盛的声音有些冲,说着他望了梁思一眼,眼带责备。

梁思只得乖乖点头,一副我错了的乖宝宝姿态。

张永在两人身上来回望了一眼,笑道:“郭御史可是记恨我害梁思没有升官,反而得罪了陛下,以后前途莫测?”

明知故问!

郭盛冷瞟了他一眼,未答。

张永唇角微勾,饮尽一杯酒,酒杯落到桌上,轻轻发出一身响,他的声音也落下:“千户。”

“……”

“三日内,我能让梁思当上千户。”张永说。

二人不言,少顷梁思道:“无须。”

张永目光锐利:“陛下已经撤除了颁布废除文举的圣令,刘瑾最近几日都在大发雷霆,命三厂调查是何人劝阻了陛下。”

两人目光一顿。

“不过刘瑾没有查出来,但是不代表以后会不会查出来……”张永的指关节微微敲打着桌面,“毕竟这件事,我知,圣上也知。”

二人目光转厉。

郭盛咬牙切齿:“张提督真是机关算尽。”

“过奖。”张永不以为贬,面色淡然。

梁思目光低垂,知道此时只能答应他,沉声道:“张提督的条件?”

“我的条件,你们很乐意答应。”张永说,却顿了许久,才言下一句,“想办法让圣上将杨廷和调回来。”

二人又是一怔。

怔了许久,梁思思索道:“杨学士刚被调往南京不过几日,只怕难以再调回来。”

“正是因为不过几日,所以才要抓紧想办法让圣上改变主意,若是待个一年半载,陛下早将杨廷和忘了,便是再调回来,于圣上的意义也不大。”张永道。

梁思明白过来,这张永还是想要用杨廷和来牵扯住刘瑾,绊他个一脚两脚,于张永得势的意义就大多了。

梁思蹙眉凝思。

张永又道:“不要想出让我为难的法子来,杨廷和被调回来这件事不能让人怀疑到我头上来。”

梁思:“……”本来就难,这张永却是让他难上加难。

梁思闭目苦死,想着那两次匆匆见过圣上,圣上可有什么弱点能让他改变心意?

梁思想起张永曾经提及过先帝,小皇帝是因为先帝改变主意废除文举。陛下的弱点是先帝,可是若是再让张永从先帝入手,说杨廷和是先帝的托孤大臣,刘瑾一旦问陛下,只怕会暴露张永。

梁思眉头越锁越深。

突地他疑惑起小皇帝的父皇是谁?

脑中亮光一闪!

朱佑樘!弘治中兴!

梁思双眼睁开,眉头舒展:“是有一法不会暴露张提督,也容易。”

“什么法子?”张永激动。

“只需长带陛下去内阁转转即可。”

张永不解。

梁思:“陛下本就有批阅奏章,每日召见内阁群臣之责,故陛下常去内阁不会引入怀疑,而内阁中又有许多杨廷和曾经草拟的奏章、讲读的经史子集,陛下幼年就曾拜杨廷和为师,这一点一滴的恩情全部融于书本,下官不信一个父亲是宽厚纯善,母亲温和仁慈的人会一点不念旧、触物生情。”

张永目光恍惚了下,隐约可见有涟漪荡荡缓缓的流着,色厉内凛丝毫不见,这副神情就如十五岁的孩子,不见任何杂质。

梁思疑惑地唤道:“张提督?”

张永猛然醒了过来,眼中所有情绪尽数遮盖,他淡漠道:“你这个法子是简单、但是也不能保证会成功。”

不知为何,他说“不能保证”这四个字格外轻,轻到最后那个“成功”两个字根本听不到。

梁思摆手表示:那我无能无力了。

张永却站起,道:“三日后,祝梁千户高升。”

张永将走,郭盛道:“张提督,稍等,您与梁思做了一个交易,下官也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张永停步,回坐。

梁思望向郭盛,摇头,意思是我都被坑了,你还主动往下跳?你刚才说我的你都忘了?

郭盛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张永也颇记仇,反讽了一句:“郭御史位列四品,再往上升,我可没这个能力。”

郭盛未理会他的讽刺,道:“提督想要制衡刘瑾,只怕杨廷和回来,天下学子皆入内阁也作用寥寥。”

郭盛说的是实话,刘健、谢迁、杨廷和都在、内阁最繁盛的时候,仍是被刘瑾打成了一团散沙。

张永沉默。

郭盛又言:“刘健刘公断当机立断,却性急独断容易叫人抓住把柄;谢迁谢公尤侃侃能言善辩,却太过耿直清正;李东阳李公谋出谋划策却主张温和,偏爱书法文墨,不喜政治斗争,这也是至今为何刘瑾没有动他的原因。至于杨廷和,他虽是陛下恩师,为人亦正直善辩,只是少不得以陛下恩师身份自恃,对圣上多了严厉和规劝,令陛下厌烦。”

“照你这么说,朝中就没有什么人能制衡他?”

“提督不用急,下官只是说现今的内阁暂时没有人能制衡他,并没有说朝中。”

张永听不得他说一半停一下,蹙起眉头不耐烦道:“你到底说的谁?”

“杨一清。”

三个字吐出,令张永一阵迷茫。

郭盛解释道:“左副都御史,兼三边总制,常年在外,最近才调回来。”

张永怀疑的瞟了郭盛一眼:“顶头长官?”

“正是,不过提督不用怀疑,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推荐他,而是他有这个能力。”郭盛道,“杨一清虽是文人出身,但是却文武双全,在三边多次平定进犯,知人善用,军纪严明……”

张永摇了摇头,不待他说完:“朝廷上的事不是打战。”

郭盛勾起唇角:“提督此言差矣,朝廷就是一场战争,不过不见血而已,杨一清为人如何,张提督一见便知。”

张永蹙眉沉吟。

郭盛也不再说话,夹了一筷子腰花放进了专心观看的梁思碗里。

梁思望了他一眼,乖乖吃下,然后也夹了一筷子递到郭盛碗里,挑眉示意:不能便宜了张永。

郭盛低头一笑,将碗中的肉夹起。

张永转身望了望两个相互夹菜的人:“……交易什么?”

“隔墙所说之事。”郭盛道。

张永顿了顿,道:“刘瑾要整顿军屯,恢复旧制。”

说完,也不看二人表情,张永起身离开。

“整顿军屯?”梁思疑惑道。

郭盛笑了笑,冷哼:“胆子越来越大了。”然后他解释给梁思听,“太祖时期,田地分给士兵,让他们自给自足,不过后来贪污腐败越来越严重,田地渐渐被军官收归己有。刘瑾想要整顿军屯,就是将原有的土地还给士兵。”

“刘瑾……这么好心?”梁思迟疑道。

“刘瑾的目的当然不是那么单纯,他想要造反,有钱有权还不行,还得有兵。他在宫中虽然叱咤风云,人人忌惮,但是一旦到了军营,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却是他奈何不了的,他只能走迂回道路,不过……”郭盛笑起,“这一步会要了他的命。”

“怎么说?”梁思目光一亮。

“你知道为什么内阁重臣、圣上都知道军官私吞兵田,却从来不管?”

梁思顿住。

郭盛:“因为管不了,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不造反圣上就阿弥陀佛,哪还敢要求他们还田于兵?刘瑾这一步相当于在老虎头上拔毛,稍有差错,便再无翻身之地了。”

梁思心中又惊又喜。

郭盛望他开心,便也不忍心将下面的话告诉他了,刘瑾为人一向谨慎,不会突然这么着急做这么危险的事,身旁只怕有人挑拨、故意暗示。再连想到这几日动静,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郭盛也不免心头微颤,在心里提醒了自己一句:此人定是后患!在此时与他同谋也是情势所逼,以后定要小心为上!

第24章:喜事连连

小皇帝不情不愿的颁布了要在三日后举行殿试的消息,京城中的谣言也就此而破,所有考生立刻恢复备考状态。

梁思与郭盛也专心让高修平复习,没有去打扰他,而在此当中,梁思升了千户,圣旨直接传到北镇抚司。

梁思接完圣旨,领完衣冠和奖赏,回头就见一群锦衣卫控诉的看着他。

梁思没办法只得答应他们,等高修平考完,请他们去赏心楼吃饭,以安慰他们“被欺骗受伤”的心灵。

那天,风和日丽。

梁思早在赏心楼备好了酒席,他包了马车去皇宫迎两个人,到了将近晌午,午门大开,学子鱼贯而出,一眼瞧见那当中最为风采的人,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他身穿暗红朝服,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面若冠玉眉眼如画,他与身旁人闲语了几句,不经意抬眼一瞟,望见了宫门口的人,一笑,当世无双。

“梁兄。”一个声音将梁思唤醒。

梁思转头,高修平已经站在他身旁,梁思再去望远处的郭盛,高修平道:“义兄说不宜与我太亲近,让我先走。”

梁思点头明白,郭盛是为他好,避嫌。

梁思道:“你先上马车。”

高修平点头。

过了一会,郭盛与身旁人拜别,快步过来,望了望马车,才迈上去,梁思也随他之后迈上,然后对车夫道:“去赏心楼。”

车帘放下,马车缓动,郭盛揶揄道:“刚升了官,就显摆出来了?”

高修平诧异道:“梁兄升官了?”

郭盛望了梁思一眼,点头笑意:“嗯,千户。”

“恭喜梁兄。”高修平拱手笑道。

梁思赧然一笑,颇为尴尬,说到底这个官并不是凭真才实学得到的。

郭盛却看出他心思,不以为意,笃定道:“这个官是你应得的。”

梁思微微一笑,不愿再说这个话题,岔开道:“修平今日发挥如何?”

高修平谦虚道:“平平。”

郭盛道:“陛下钦点他为状元。”

梁思惊喜:“真的?不是一般会元才会是状元?”

郭盛道:“那是会元要有真才实学。”说完,郭盛似乎顿了顿,又补道,“那会元今日所言所答……太过保守迂腐,实不及在众其他贡生,不过也许看到皇上心绪激动所致也未尝不是。”

梁思不关心他人,只追着高修平迫不及待地问:“修平是如何让皇上刮目相看的?”

高修平赧然一笑:“皇上确实年纪很小,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朕不曾有错,大臣说祖宗制度所致,也不曾有错,你说错在何方?”

梁思眉目一顿,凝眉思索,陛下肯定是无错,但是高修平是新科贡生,刚上来就得罪朝中臣子,以后仕途只怕不稳。

难,实在难!

梁思蹙着眉看向了郭盛,以为他会有答案,郭盛却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梁思只好再次追问:“修平如何答?”

“我与陛下讲了一个故事。”高修平笑,“一个富商到一家食肆吃饭,中途店伙计上来一碗凤凰展翅汤,这汤是食肆的招牌菜,味道鲜美多汁,十里芳香四溢,不少人慕名而来,那商人却见到那汤指了指,表示不满意。

店伙计也颇为好客,立刻就为那富商重新换了一碗汤,还是那凤凰展翅,可是商人仍不满意,店小二就为富商换了另一盘菜,芙蓉鹿肉汤,同样鲜美多汁,但是那富商见到面色却更难看。店小二不明所以,甚是委屈,富商言道:‘我只是缺了一个勺子。’”

梁思立刻醒悟过来,拍手叫好。

高修平以富商暗指皇上,店小二指朝中臣子,既不是皇帝的错,也不是臣子的错,而是两方缺乏沟通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

富商以为店小二明白自己的意思,殊不知店小二惶恐待之,反而将富商真正喜欢的菜换掉,引起富商不满;而富商明明可以清清楚楚表达自己的意思,却总是别扭喜欢作对。

当然,这最后一句话是来自陛下小孩子心性,也正是陛下如此心性,只怕也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听了这个故事,相比其他贡生文绉绉讲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这个不仅他听懂了还妙趣横生,陛下自然高兴,而朝中臣子听此对高修平封状元自然也不会反对。

高修平转头望郭盛,目光感激:“全是义兄教导有方。”

郭盛淡笑:“我只是提醒了一句,你若是没有真才实学,断不会有今日。”

高修平仍是感激不尽。

郭盛收敛了些笑意:“高兴归高兴,但是有些事为兄还是要与你说,只怕你接受不了。”

梁思转过头,意思是现在与他说这些是不是太早?十年苦读中了状元,一朝风光,却告诉他今日的朝廷不是往昔,你的才学恐怕不用武之地,岂不残忍?

郭盛目光动了动,停顿了下,坚持:“我知道你想让他慢慢锻炼,但是现在的朝廷风云变化太快,现在不告诉他,他若是以后犯了错,走了邪路,只怕会怨我们。”

高修平望了两人,不解:“义兄,梁兄,是何事?”

郭盛:“你可听说陛下要废除文举之事?”

高修平点头,心中隐约为郭盛下面的话忐忑。

郭盛:“是真的。”

高修平内心轰然一声巨响,虽已经预料到郭盛要说的话,却仍然难以接受,哆嗦着唇茫然无措:“陛、陛下……我……那我……”

“刘瑾进谗言给陛下,不过这件事并没有成功。但是陛下已经决定将除状元外的所有进士全部外派,不入翰林院,不在京城任职。”郭盛道。

这话梁思也是第一次听到,和高修平一同惊诧。

郭盛解释给梁思听:“陛下虽然勉强答应你和张永,但是陛下心意很难改变,你们不让他废除文举,他就变着法子将这些人全部外派。主要问题还是陛下重武轻文,不喜文人,我们怎么劝都没有用。这件事内阁已经在草拟圣旨了,恐怕没多少日就要颁布了。”

梁思听郭盛满满无奈,心头不免也染上些愁绪和心疼,只怕他早已知道这件事,却一直不说,隐忍到今日才说,事实已经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高修平听明白了郭盛的意思,现今阉党作乱,陛下又年幼,重武轻文,内阁大臣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哪怕自己中了状元,成为那唯一入翰林,当京官的人,也受不到重用,甚至还有生命危险,或者走错了路。

高修平眉头锁了锁,立刻道:“两位兄长放心,便是前方万般险境,修平也会秉持初心,不负兄长信任。”

梁思与郭盛听此,眉头一展。

郭盛拍了拍他的肩。

梁思不忍凝重气氛再持续,岔开话题:“今日,可要好好尝一尝赏心楼里的凤凰展翅和芙蓉鹿肉这两汤,像我这种粗人,只吃出了吃货,哪像修平还能想出这样的寓意,我可得……”两人聆听,梁思笑,“可得好好吃一顿反省一下。”

郭盛与高修平哈哈大笑。

明媚的阳光照在东城五街的一处院落里,照在门前错愕的人脸上,院中鸦雀无声,几人拔腿就跑。

鸿达客栈前,聚集了许多人,周围细碎的声音窃窃着:“死的谁?”

“不知道……”

“是新科状元!”

“听说昨晚死的,今早众进士唤他一起去鸿胪寺学习,一直没有回应,就推门而入,发现他死在自己屋中!”

“真惨,刚中了状元就惨死。”

“依我看,保不准是那个进士嫉妒他,谋害了他!”

“有道理,他……”

“啊,官爷来了!”

众人退后分开一条路,锦衣卫迅速上前,问掌柜:“尸体呢?”

“上面、上面……”掌柜指着二楼,要带锦衣卫上去,锦衣卫已经率先登了上去。

二楼是两道厢房,所有厢房门窗紧闭,只有一间开了门……

众锦衣卫顿了顿。

梁思神情恍惚了下,缓缓迈步过去,停在门外,闭了闭眼,才迈步进去。

这时一间很普通的厢房,位置在最外面的第一间,靠着左边,厢房东面有一扇窗户,屋内极其混乱,几乎无处落脚。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床上摆放着一副进士巾服,微有些凌乱,而进士巾帽则滚落在床边,巾上一对簪花早已碎裂不堪,凌乱的簪花碎片溅的屋中到处都是,高修平就躺在那些笔墨纸砚和簪花碎片中,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锦衣卫跟着梁思进入,小心落脚,寻视所有细节。

正聚精会神时,一个人冲了进来,带起地上许多纸张,纸张轻轻飞起,又落下。

梁思蹙了蹙眉,抬眼。

来人是顺天府府尹吉通,陛下让顺天府和锦衣卫协同查办此事。

吉通一眼认出地上的人是前不久上堂被告的高修平,惊诧道:“怎么回事?”

锦衣卫众人沉默。

吉通怔了怔,颇为尴尬。

梁思不忍再睹视,瞟过头,道:“先安顿下尸体,送去顺天府让仵作检查。”

锦衣卫点头。

吉通看着锦衣卫像认自家路一样,熟门熟路就抬着尸体直接过了顺天府,到了义庄,熟名熟姓唤来了仵作。

吉通一路无语。

众人退后,围站在高修平身旁,看仵作检查。梁思以手扶额,昨日历历在目,他回答郭盛的那些话那么有信心那么笃定,谁杀了他?

众人悲痛中,义庄的门猛然被推开,郭盛一手扶着门框,大喘着粗气,双眼哀痛,寻着梁思的目光,然后望见了正中的尸体。

第25章:调查案情

梁思被惊动,抬眼,郭盛怔在门口,目光颤抖,面色惨白。

梁思上前握住他手,柔声道:“节哀。”

郭盛回握住他的手,努力压制住心头的震动。

仵作检查完尸体,道:“尸体应该在子时死的,身上一共有十三道外伤,分别在小腹、腰部、大腿、胸口、背后这些部位。其中胸口两道、腰部三道、小腹三道、大腿四道,背后一道。但是真正致命的却恰恰是他背后的伤口,深入心脉,大量失血而死。”

吉通沉吟道:“凶手力气不大,而且不善用刀,瞄准的位置经常出错,刺了十三道才将人刺死。”

众人没有说话。

吉通摸着下巴又道:“应该是个读书人!来人立刻封锁客栈,通知鸿胪寺将所有住在鸿达客栈的进士带回来。”

衙役领命。

吉通望郭盛,谄笑:“御史可要一同前往?”

梁思代他点头。

众人再次前往鸿达客栈,吉通命掌柜将前前后后的事详细道来。

掌柜道:“官老爷,昨天一大早所有进士就出去了,听说是去国子监领了进士巾服,还有要去赴礼部的宴席,直到酉时末才回来,因为过了不久就打了一更,热热闹闹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安静了,他们还说今天要去鸿胪寺学习,所以不敢迟睡。”

吉通问:“你当晚可曾听到什么声响?”

掌柜摇头。

吉通厉声:“死了一个人,你什么都没听到?!”

掌柜一颤,急道:“大人,我的房间在后院,与那些进士隔的远,真的什么都听不到,官老爷不如问那些进士,他们靠的近,应该能听到些什么。”

掌柜成功甩锅,吉通不在问他,而是问店小二:“你呢,你住在哪?听到些什么?”

店小二:“大人,我不住在客栈,我都是回家睡。”

吉通没法,不再问。

梁思望着二楼,问:“这些厢房每个房间都是住着谁?”

掌柜对琐碎的事情不太清楚,就让店小二回答。

店小二道:“左边第一间是……”

梁思阻止了他说话,上了二楼,店小二明白了意思,跟上二楼,郭盛和吉通也跟上。

从二楼上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高修平的房间,最左侧第一间。

梁思从廊道里缓走,每在一个房间就停顿一下,店小二有条不紊的介绍:“第二间杜探花杜征,第三间是焦榜眼焦远……”

一直走到尽头,梁思停住,众人也跟着停住。

梁思转身,又从尽头走到那一头,就这样来来去去走了几回,吉通蹙了蹙眉,道:“我说梁千户,你这无聊也得分场合吧。”

梁思不言,转身进入左侧第一间,现今内心已经平定了许多,梁思道:“屋内混乱成这样,当晚怎么会没有人听到?”

吉通走进屋中:“这得问那些进士,尤其是左右两侧的厢房,这么大的动静,全睡成了死猪?”

“住脚!”郭盛突然道。

吉通吓了一跳,顿住,单腿抬在空中,郭盛快步过来,蹲下腰,吉通一惊:“御史……”

郭盛从他脚旁拿起一个玉坠,道:“这种玉无论在京城还是徽州都少有,而且修平身上从未有过任何佩玉,他喜玛瑙,不喜玉。”

梁思与吉通凑前,这是一块蓝田玉,玉色上乘,翠色晶莹,光晕圆润,用着红绳系着繁琐的结,看起来非常华贵瞩目。

高修平是极节俭的人,也绝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玉。

两人沉思中,吉通负着手在屋内踱步也沉吟:“这么说,这是凶……”

“吉府尹,请停步!”

吉通从屏风另一边再次听到郭盛的话。

屏风挡住了两边的眼睛,吉通望不见郭盛和梁思,但是单从声音,就听出这句话的严肃。吉通不敢再动,再次以单脚立在原地,他周围是他印下他脚印的白色纸张和簪花碎片。

郭盛的话极为冷硬:“屋中混乱,凶手可能是故意遮掩线索,请不要多加走动,以免破坏了线索。”

吉通老脸尴尬了些,对这句话颇不以为意,但仍是献好地点了下头,在周围左顾右盼了一番,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望周围一看,就白眉蹙了蹙,周围全是簪花碎片,屏风虽然挡住了大半的白纸,但是仍然有白纸透过屏风下面的缝隙进来,已经印上了他不少脚印。

梁思望吉通在那歪歪扭扭的单脚站着,唯恐他摔倒来个狗扒式将所有线索毁灭,跟这位府尹共事许久,太明白这位府尹的做事风格了,能敷衍就敷衍,有嫌疑人立刻结案,管你什么疑点证据。

梁思去扶吉通,吉通搭着他伸过来的手一个大跨步要跳过去,一个脚滑,踹中屏风,梁思却被吉通狠狠拽住胳膊,眼睁睁看着屏风倒下,带起风吹起附近所有的纸。

纸上有着各种高修平生前学过的诗词文赋、还有吉大人的脚印,一瞬腾空地面半丈之高,然后又悠悠转转的缓缓落下。

所有纸张都偏移了原来的位置,在屋中呈现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格局。

三人都是面色一转,极其难看,吉通难看时因为他看到郭盛难看的面色,不知道这位御史大人会不会因此对自己留下不好的印象。

郭盛转头就走,吉通一双忐忑的目光立刻转向了梁思,却不料梁思看都没看他,也径直走了出去。

郭盛站在廊道旁,双眼微垂,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桌椅,不知生气还是哀恸。

梁思走过去宽慰道:“只要凶手杀过人,无论他如何掩盖、毁尸灭迹,终究是会被找到的。你出来已久,都察院那边恐怕不好交代,不如先回去。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修平一个交代。”

郭盛眸子动了动,点头,将玉坠递给了梁思。

梁思要送他下楼,郭盛拒绝了,在走到楼道口的时候,郭盛像感应到了什么,回头,宽慰一笑:“我没事,不用担心,你也节哀。”

梁思一直远远望着他的目光一聚,随之是心头的一震,奇迹般的心中好像哀恸和作痛好了许多。

梁思再回到屋中时,面色已经好了许多,就看见吉通蹲在地上,向他招手:“梁千户,你过来看,这块碎片有些奇怪。”

梁思大迈步走了过去,无所顾忌地踏在那些纸上,吉通立刻紧张斥道:“哎哎哎,你怎么乱走啊,这全都是重要的线索!……”

“多亏吉大人,现在下官可以无所顾忌畅行。”梁思因他气到了郭盛,心中不快,反讽道。

“你、你、你……”吉通面色一怒,没有郭盛在时的温顺,“你个千户都敢这么跟我说话?”

梁思未理他,瞟过他手中的碎片,冷道:“这个碎片有什么奇怪?”

吉通火冒三丈,却是反问:“御史呢?”

“宏茂回都察院了。”梁思道。

吉通怔了一下,醒悟过来宏茂是郭盛的字。

吉通立刻将手中碎片扔掉,然后嫌弃的拍了拍手,道:“本府也回去了。”

“案情没有任何进展,你就回去了?”梁思面色冷然。

“不是已经找到物证了?只要在那些进士中一问,这个玉坠是谁的谁就是凶手。”吉通道。

梁思却不答。

这时外面陆续有声音响起,梁思下楼,吉通立刻跟上。

顺天府的衙役已经将所有客栈中人员带入,梁思望了望众人,一共有进士九人,他将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道:

“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大家想必也很清楚。大家都是今科的进士,为了不耽误大家的仕途,还请将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若是有任何包庇,不说仕途,便是你们人头恐怕都保不住。”

大堂立刻安静一片,每个人惴惴不安。

梁思问道:“昨晚子时,你们在做什么?”

“子时?那个时候早已入睡,明早还要入鸿胪寺学习,谁也不敢迟睡。”一人道,其他人纷纷点头。

“子时死了一个人,高修平的房间发生那么大的动静,谁也没有听到?!”

“可能大家都睡的比较熟,昨日奔波了一天,又在礼部的宴会上喝了不少酒。”那人又道,其他人也跟着点头,俨然形成一股以他为首的形势。

梁思问:“你是何人?”

那人拱手,施施然,节气有度:“在下焦远。”

是榜眼焦远,平常人中了榜眼莫不是大肆宣扬,他却淡淡只道了个姓名,衣着朴素,姿态出尘,梁思多看了他几眼。

“那子时前呢,每个人在做什么,尽数道来,可有人证,一一指明。”梁思又问。

焦远首先道:“我们从礼部回来的时候差不多酉时三刻,因为过了不久,我听到外面有打了落更的声音。然后我与杜征就在他房中聊天,一直到亥时,我从杜兄房中出来,回房睡觉。”

“你们一聊就一个时辰?中间没有外出?”梁思问。

焦远望了杜征一眼,道:“因为杜兄心情不佳,所以我在他房中安慰他,中间我有出去一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店伙计和杜兄皆可证明。”

梁思:“你出去做什么?”

“买梨。”焦远道,看梁思疑惑,解释,“那打更的平时兼带卖些瓜果,当时我们聊的口渴,就提议去买些梨子吃。”

梁思转头看店小二,店小二点头:“戌时多的时候,确实看到焦榜眼在门口向李更夫买梨,很快就上去了。”

梁思点头,问杜征:“这中间一盏茶的时间你就一个人待着?”

杜征面容疲惫,点头。

第26章:玉坠主人

梁思一一又问了旁人,所有人说话都有条不紊,只有一人支支吾吾,反而一直望着二楼,面容焦急。

梁思目光一厉,扫过他身上的华贵衣衫,突地从袖袍中拿出一个玉坠。

少年果然目光一颤!

梁思沉声:“这个玉坠是你的?”

少年出乎意料的一口承认:“是我的。”

梁思目光转阴,盯着少年,少年不明所以,伸手要拿玉坠,梁思一反手,玉坠被他握在手中,掌心中传来温润的玉感。

“你叫什么?你可这玉坠掉在何处?”梁思问。

少年一阵狐疑,道:“我叫晋洪哲,这玉坠我一直随身佩戴,但是今早我发现不见了,找了许久也未找到。”少年又要去拿玉坠,梁思侧过身,少年的手没有触到梁思分毫。

梁思缓缓道:“你可知这玉坠我在何处找到?”说完,他也不等晋洪哲说话,重重吐出五个字,“高修平房间!”

在场进士大惊。

晋洪哲楞了楞,才反应过来,惊的只能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大人怀疑凶手是我?”

梁思不言,目光却冷郁。

晋洪哲立刻道:“我与高修平无冤无仇为何杀他?大人,请把玉坠还给我!”

这小子,到了这地步,竟然还想着玉坠!

梁思:“这是证物,不能给你。”

晋洪哲面色薄怒:“你——”

梁思抬眼,扫过他怒气冲冲的面容,道:“而且你必须跟我走一趟,在你详细道明你昨晚去了哪,做了什么事,证明杀死高修平的凶手不是你后,我们才能放你回去。”

晋洪哲嚷嚷道:“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关我?”

梁思不语,挥了挥手,锦衣卫上前押住晋洪哲的胳膊。

梁思转头对吉通道:“鸿达客栈的所有人都仍有嫌疑,还请吉大人上表,在案子侦破前,所有进士不得踏出鸿达客栈一步,鸿胪寺的学习以后可以补上。我也会让锦衣卫在客栈前看守。”

吉通有些不满梁思给他下任务,蹙了蹙眉,然后点头。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诏狱——!”

门口,晋洪哲突然扒拉着门口,死活不肯踏出门槛一步,眼中泪花盈眶,声嘶力竭。

梁思扫了他一眼,在踏出门槛的时候,将他紧紧扒拉在门框上的手拉下来,锦衣卫顺势押着他一下子走了数步。

晋洪哲勉强稳住脚步,立刻脚步打滑,弓着身体,想向后退,奈何被人挟持着胳膊,双腿想向后走,身体却直直向前走,成了一种滑稽的感觉。

“我不去,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被魔刹鬼抓住了,要被屈打成招了——!”晋洪哲嚎啕大哭。

锦衣卫一脸黑线,面色难看。

明朝早期的时候,锦衣卫可以随意抓人甚至不用审问就斩杀朝廷命官,又因为他们总身穿墨蓝色衣衫,行动的时候也多在黑夜,犹如鬼魅一般。故锦衣卫在许多乡下地方就有个外号——魔刹鬼,真是形象贴切,臭名昭着,洗白之路任重道远。

吉通却极为痛快,乐道:“终于抓到凶手,可以有交代了,明日我就上表圣上。”

梁思:“吉大人不凡多等几天。”

吉通不解:“为何?”

梁思蹙眉:“事情太过简单,还有很多疑点未解。”

吉通不满。

梁思以过来者的身份,道:“万一晋洪哲不是真正的凶手,或者有其他同伙,之后我们第二道奏章上去,陛下只会认为一开始便是我们办事不利,查案疏忽。而且让陛下再改变圣意,也颇为困难。”

梁思可一直记着,他三道上表奏章,都被司礼监给扣了,连春赐腊赐,过年唯一的福利北镇抚司也没有给他,苦也。

吉通望了他一眼。

在他看来,有嫌疑人就赶快推上去,这样才能让上面的彰显他的查案效率高,而且一旦部门定下一个凶手,探查这个案子的衙役也会被撤下,怎还会翻案?

吉通耳闻了一些梁思的事,有闲云楼这么大的背锅,竟然还去寻根究底查那犄角旮旯的事?

有谁会在意刘奕是被两个无名小卒杀死的吗?

他们只会关注赫赫有名的闲云楼给官员投毒!会关注张永投股的酒楼毒死了当朝第一太监刘瑾的亲弟弟,会关注这两者之间会有怎样的风波暗涌!

既然人们只关心这个,何必画蛇添足?在吉通看来,梁思简直吃饱了撑了,蠢得彻底。

吉通摇了摇头,将梁思的话当做耳旁风,带着身后的衙役,胖乎乎的身体一晃一晃犹如笨状的大熊,消失在了鸿达客栈的街道上。

晋洪哲在诏狱大吵大闹,吵得其他狱房里的犯人和狱卒不得休息,锦衣卫已经向梁思反应过了数次。

梁思不得已从鸿达客栈中回到诏狱。

晋洪哲坐在狱房的角落里,抱着双膝,嚎啕大哭,与他比邻的几个犯人痛苦不堪,齐齐嚷着要换房。

梁思蹙眉望着他:“你哭什么?”

“我、我、我要死了……”晋洪哲泣不成声,泪眼婆娑。

“高修平是你杀的?”

晋洪哲剧烈摇头。

“既然不是你杀的,你没必要担心会死。”梁思急匆匆从鸿达客栈赶来,那里一无线索,这里还要面对一个什么都不肯说,只会哭的嫌疑犯,不免糟心,没什么好脾气。

“我听说诏狱、听说诏狱会吃人……我、我不要呆在这、我要回客栈,不,我要回家,我不要功名了,呜呜,不要了……”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功名加身,怎能说不要就不要。”梁思心情不悦,想到了高修平,他甚至都没有享受到加官进爵的快乐。

“我本来就不是来考功名的,我是来找人的,他是……”晋洪哲似想起什么叮嘱,猛然捂住了嘴。

梁思目光一炬:“你说什么?”

晋洪哲不吭声,摇了摇头。

梁思目光沉下去道:“晋洪哲,你可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所有的人都认为你是凶手,你若再不说实话,一旦顺天府的奏章上到皇上面前,你想翻案都难。”

晋洪哲张了张嘴,却仍是摇了摇头。

梁思目中光芒一闪,道:“是他威胁你不让你说?看来他就是背后凶手了,锦衣卫列队,立刻捉拿凶手!”

晋洪哲一听此,吓的六神无主,也不管梁思有没有诓他,道:“他不是凶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也没有威胁我,是我自愿的,我一旦说出来,就是害了他!”

“你说的谁?”

“魏彬。”

晋洪哲脱口而出,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表情惊恐懊悔。

梁思诧然:“三千营总提督魏彬?”

晋洪哲一瞬急红了眼,急急辩解道:“不、不是,不是他……”

这时,一个锦衣卫奔过来,在梁思耳边耳语。

梁思望了几眼晋洪哲,离开。

北镇抚司大厅,一人负手而立,缓带轻裘,眉目深邃,形态雍容不迫。

他见梁思便道:“梁千户,许久未见。”

梁思拱手:“魏提督,有失远迎,快坐。”

魏彬淡笑摆手,道:“今日我来所为一事,还请梁千户不要推辞。”

梁思顿了顿,见他如此单刀直切,便也直言道:“魏提督来为是我狱中所押之人?”

魏彬点头。

梁思道:“他涉嫌谋杀新科状元,下狱后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魏提督若是要带人走,恐怕不妥。”

魏彬道:“你有何要问,问我即可。”

梁思目光一动,徐徐道:“前晚,新科状元高修平惨死在自己房中,现场得一玉坠,后证实是晋洪哲身上之物,我再三询问他当晚所在之处、与何人在一起,他俱是答不出来。”

魏彬一笑,低喃:“竟如此执着。”

梁思侧目。

魏彬笑言:“前晚,他在我府中,与我一起。”

“请问是何时到何时?”

魏彬思索了一下,道:“大约戌时初到子时末。”

“一直?”

魏彬点头。

“三个时辰?!”

魏彬仍点头。

“没有一刻外出?!”

魏彬淡笑点头。

梁思犹疑不定:“敢问魏提督如何确定?”

“我当然确定,他一直在他身下。”

“……?”梁思楞了楞,直到领会他所说的“身下”是什么意思,梁思面色一赧,咳了一声,正颜道,“魏提督子时末将晋洪哲送回客栈是否?”

魏彬点头。

“可看到什么异常?”

“我未进客栈,只是将他从窗户里放到屋中就离开了。”

梁思沉吟了一下,对锦衣卫小旗道:“你把晋洪哲带过来吧。”

小旗点头。

不一会,晋洪哲被带了过来,惊疑不定的看着梁思,却假装不认识魏彬,魏彬好笑的抿了抿唇,对梁思抱拳:“日后还千户一个人情。”

梁思摆手表示无需,从怀中摸出一个玉坠,晋洪哲目光一亮,刚刚还惊疑不定,立刻胆子肥大,伸手去拿。

梁思错过他的手,道:“晋洪哲,你这个玉坠原来在何处?”

晋洪哲的目光仿佛黏在了玉坠上,道:“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那怎么离身了?”

“我、我……我不知道,反正高修平不是我杀的……”

也亏他遇到的是梁思,要是其他官员,就是你不是凶手也得是凶手了。

梁思表情没有太大起伏:“你最后一次见到玉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发现不见了?”

“前天早上去国子监的时候,玉坠还在,是……”晋洪哲看了魏彬一眼,似乎有些顾虑。

魏彬对他安抚一笑:“梁大人是明白事理之人,无需隐瞒。”

晋洪哲点头,梁思问他他打死不说,现今倒是呱呱一大串出来:“是在魏提督送我回客栈的时候发现不见的,当时我以为落在魏提督府中,就让魏提督帮我找寻,不过并没有找到,我也去了国子监和礼部厅堂找过,具是没有找到,我就怀疑可能是我早上并没有带出去,落到客栈了,昨天晚上回来,就急着上楼再看看,就被你们污蔑!”

梁思沉吟不语。

晋洪哲趁梁思思索,眼珠打转,似乎又要夺玉坠。

梁思望他一眼,直接将玉坠放到怀里。

晋洪哲:“你——!”

梁思道:“案情查清后,自然会归还本人,而且我相信魏提督很愿意再送你一个。”

晋洪哲怒气冲冲的脸倏地一下通红,竟支吾不说话来,两人直接在梁思面前脉脉含情。

第27章:杜征嫌疑

梁思咳了一声,道:“晋洪哲,当晚你回来时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晋洪哲刚要摇头,目光却突地一顿,迟疑道:“我当晚回来的很晚,所有的房间都没有声音,但是好像……”

梁思目光眈眈的看着他。

晋洪哲:“好像杜征的房间有声音传来,我也不太确定,好像是锐利的东西落地的声音。”

梁思目光一闪,点头。

魏彬看梁思没有再问,便拱手告辞。

“梁千户。”

梁思站在鸿达客栈门前,转过身,看到吉通憨着肉墩墩的笑容走过来。

“我已经向圣上上表了,圣上极为高兴,不日文书就会下达,少不了我们的功劳。”吉通意会地拍了拍梁思的肩,脸上眉飞色舞。

梁思却面无表情:“吉大人,不是说稍候在禀告陛下吗?现今案情还未查明,贸然禀告陛下,如何交代?”

“什么如何交代?拿晋洪哲交代不就行了。对了,那小子有没有画押?你们诏狱的刑罚可比我们那厉害多了,应该招了吧。”

梁思不悦的望他一眼:“晋洪哲已不在诏狱。”

“什么?!”

梁思面无表情进客栈,上楼要继续追查线索,吉通追上来怒道:“胆敢越狱!我这就派人将全城搜查,必要的时候可以当场斩杀!”

梁思:“晋洪哲不是凶手。”

“人证物证俱在,除了他还有谁?”

“晋洪哲有三个方面证明他不是凶手。第一,他有人证证明他没有时间谋杀高修平……”

“谁?”吉通打断。

“魏彬。”

“怎么是他?这两人有什么关系?”吉通惊诧不已。

“魏提督今早亲自到北镇抚司来说明事情经过,人也是他带走的……”

“你怎么能随便就让人带走重要嫌疑犯?!”吉通再次打断,怒气冲冲对梁思发火。

“三千营总提督魏彬,吉大人是觉得我们两个官职比他大吗?”当然梁思是心知晋洪哲不是凶手。

不过梁思这一反问,吉通立刻不说话了,脑中想起了那三千蒙古军各个身形魁梧,面容凶煞,是见血封喉的狠角色,浑身倒是生理反应的颤了颤。

“第二个疑点就是正如晋洪哲所说,他与高修平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杀人要讲究动机,若是因为榜单名次,晋洪哲与他相距甚远,就是高修平死了,也轮不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梁思目中锐光闪动。

“还有第三点,就是这个案子有两个疑点,凭他能将那么大一块玉坠遗落到杀人现场来看,做不出来这么紧密的谋杀。”梁思道,“第一个疑点,高修平房间那么大的动静,为何所有进士都没有听到声响?我相信肯定是凶手用了什么手段;

第二疑点是高修平的那十三道伤口。除了背后一刀,俱在前面,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凶手能够在一个奋力挣扎保命的人面前用刀捅到被害人身后,难道是被害人自己转过身让凶手刺的?如果凶手是在第一刀趁被害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刺中背后,那么一刀即可毙命,凶手也根本不需要再连刺其他十二刀。到底是为什么凶手又连刺了十二刀?是为了泄愤还是掩饰什么?”

吉通脑子被转糊涂了,蹙了蹙眉,真想道一句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但是目前仅有的嫌疑犯还跟魏提督有关,有后台罩着,看来还得重新找寻替罪羊,哦不,是凶手,吉通哀叹一声,不情不愿与梁思进了高修平的房间。

梁思进屋,疑惑的望着混乱案桌旁的一颗小小簪花碎片,上面沾了些血迹。

吉通瞟了那一眼前几天他从地上捏起的簪花碎片,找了一个地方坐,淡淡道:“这个是我在屏风那里发现的,正奇怪呢,准备拿给郭御史看的,高修平的尸体离那颇远,争斗的范围看起来也没有到屏风那,怎的屏风那有一个沾血的簪花?”

梁思捏起那个簪花碎片准备细看,吉通不咸不淡道:“这个进士巾服上的簪花看起来华美,一旦碎裂却格外锋利,梁千户小心点。”

梁思陡然目光一跳,盯着那血迹。

这时,门口走过一个人,他望见梁思和吉通就停了脚步,彬彬有礼、气质出众地上前拱手:“府尹大人,梁千户。”

吉通似乎看这榜眼特别顺眼,点了点头。

焦远关心道:“大人,案情可有进展?”

吉通摇头,然后怨恨的看了梁思一眼,本来有进展,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

梁思视而不见,道:“最近客栈里可有人有异样?”

焦远想了想,抱歉的道:“禀大人,小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梁思点头,垂眼的时候,注意到焦远手中的瓶子,瓶子上贴着“金疮药”三个字的红纸,梁思问:“这个药是给……”

焦远低头,拿起药瓶:“大人说这个,是给杜征的,他前几天削梨,手不小心划伤了。”

“前几天?”梁思语气一顿。

焦远不明所以:“大人,怎么了?”

“你亲眼看到他削梨的时候所伤?”

焦远摇头,道:“是杜兄事后于我所说,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梁思不语。

焦远拱了拱手告辞。

少顷,吉通瞟了他好几眼,但见他蹙眉一直不语,实在坐不住了,就道:“你下面准备查什么?”

梁思道:“我要去问问那个打更的。”

吉通有点不乐意。

梁思淡然拱手:“大人若是有事,下官一个人处理亦可。”

求之不得,吉通立刻点头告别,一溜烟就不见了。

“你们将所有簪花的碎片找齐,然后找一个地方复原。”梁思对锦衣卫道,下了楼。

“叩叩叩。”

一个小门打开了,李小壮看着门外一众墨蓝飞鱼服的人,睡眼惺忪的眼立刻睁大:“大人,有什么事吗?”

“前天夜里,是你在鸿达客栈那条街上打更?”梁思问。

李小壮点头,将几位大人请进屋中,他忙穿上整齐的衣物,恭恭敬敬站立在一旁。

梁思道:“你也不用太拘谨,我们问你几件事就成。前天晚上命案你可听说了?”

李小壮忙点头:“俺早就听说了,那个高状元还在俺这买过水果,没想到没几天就死了。”

“你当天晚上可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俺酉时打了一更,当时俺见鸿达客栈还挺热闹,那些进士似乎才回来,俺绕着西北二街一路打更,等到了戌时打二更的时候,客栈已经安静很多了,因为俺听说他们是去了国子监然后礼部设宴款待,俺心中一直羡慕那些读书人,就经常抬头瞅着他们读书的样子,想着哪天也能高中,呵呵,不过俺也只是想想。”

李小壮尴尬的抓了抓头,又道,“俺在二更的时候抬头看到大多数厢房已经熄灯了,只有几间还亮着。”

“哪几间?”梁思问。

“嗯……从东面墙数第一间和第二间都是亮着的。”

他说的是高修平的和杜征的房间。

李小壮道:“到亥时三更多的时候,第三间也亮了起来,不过只亮了一会。到子时的时候只有两个房间亮着,第一间和第四间,第一间一直亮到天亮,俺也是早上才知道原来死了人,第四间……”李小壮声音小了下去,“有点古怪,总是有黑影在窗户上,每次都是子时这个时间,来无影去不踪。”

李小壮越说越小声,打了一个寒颤,觉得那位状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无头鬼。

梁思知道第三间是焦远房间,第四间是晋洪哲,没有理会李小壮的疑神疑鬼。

梁思又问:“亥时的时候是不是有人从里这买梨?”

李小壮点头,笑道:“焦榜眼,他与杜探花最喜欢在我这买水果了,我还跟别人说就是因为吃了我的水果,鸿达客栈才连中三甲。”

“你注意到第一个房间吗?”

李小壮点头:“那个房间的人一直在案前苦读,经常读到很晚,那天晚上我听到那个房间似乎东西碎裂的声音,但是当时人影已经不再窗前,我就想可能是里面的人碰到了什么东西。”

“你说的是什么时辰?”

“子时多了。”

正是高修平死亡的时间!那个时候就是凶手行凶的时候!

梁思追问道:“你还看到什么?”

李小壮摇头:“第一间我没注意到,不过不久后,第二间本来熄的灯又亮了起来,灯光下,我看到有人一直坐在窗前,手中好像还拿着一样东西,有点像刀……”

梁思目光一动。

第28章:杜征之死

翌日,天边太阳只露出边角,梁思外的门被敲的直响,梁思昨晚回来的晚,此时睡得很熟,没有听到,是管家困眼朦胧的去开门。

“老爷,有个顺天府府尹来找你。”管家眯着眼,一副困极了的样子,说完就走。

梁思正穿衣服,吉通就错过头发糟糟的管家,奔进了梁思屋中,道:“大事不得了了!”

梁思看他如此焦急,睡意醒了大半,道:“又有命案?”

吉通摇头:“比这大多了!陛下要来顺天府!”

“……”梁思愣了愣,既而没好气瘫在床檐道,“陛下来顺天府就来呗。”

“你说的轻巧!”吉通指着梁思,原地来回踱步,“陛下此时来顺天府,不为状元的案件还能有什么事?你说我们查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一个嫌疑人都没有抓到,抓到还被你放了,陛下如何看我们?”

梁思瞟他一眼,不急不慢的穿衣,不咸不淡吐出四个字:“据实说呗。”

吉通连连摇头。不能说实话,绝对不能说实话,陛下会认为他们办事不利。

吉通一脸忐忑的到圣前,梁思一脸悠然,小皇帝已经在府中坐了许久,看见两人道:“太阳都晒屁股了,两位爱卿才姗姗来迟。”

吉通“扑通”一声跪下,声线发抖:“臣怠慢了,怠慢了,请陛下责罚。”

“跟你们开玩笑而已,干什么这么认真?”小皇帝笑道。

吉通抹了抹汗,站起。

小皇帝嬉嬉笑笑,摊在太师椅上,晃动着脚道:“吉通,你府中有什么好玩的没?”

吉通一怔,又开始冒汗:“禀、禀陛下,臣府中并没有好玩的。”

“你呢?”朱厚照转头看梁思。

梁思正颜躬身:“禀陛下,臣府中也没有。”

朱厚照不满,嘟起嘴:“宫中都玩腻了,你们这也没什么好玩的,你们就是这样招待朕的?!”

吉通如临大敌,立刻道:“陛下,不若您看看梁大人如何审理案件,梁大人断案如神,民间都称他为‘赛包拯’。”

梁思望向吉通,他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这样的外号?

吉通大人视若无睹,一张笑脸对着圣上都笑出褶子来了。

朱厚照想了想,道:“对了,你上次上表说已经抓到犯人,不知道现今审的怎么样?”

吉通大人面上笑容怔住,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万万没有想到圣上万年看不了一章奏章的人,怎么正巧就抽中了自己的奏章,多希望被埋没,多希望被扣下啊。

此时悔恨已迟,吉通使了几个颜色给梁思,该怎么糊弄,不,该怎么伸张正义?

梁思拱手:“陛下,臣心中确实已有怀疑的对象。”

朱厚照问:“是谁?”

“今科探花杜征。”

朱厚照咦了一声,梁思徐徐道来,“臣有两个人证能证明他当晚有异样。一是,打更夫李小壮,他看到杜征的房间在子时暗了又亮了起来,并且坐在窗前拿着一把刀,而高修平的死亡时间正是子时,二是,晋洪哲,他当晚听到杜征房间有尖锐物体掉落的声音,臣怀疑是一把刀。”

“宣杜征、李小壮、晋洪哲三人过来。”朱厚照道。

衙役领命。

一盏茶过来,三人被衙役带来跪下。

梁思命李小壮和晋洪哲将前几日与自己说的话再与陛下说一遍。

朱厚照听后,转向杜征怒道:“杜征,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你做的事?”

杜征跪在下方,哆哆嗦嗦地摇头:“陛下,学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当晚我确实在子时的时候点过灯,但是是我心烦意乱,睡不着,才想着削个梨子吃……”

吉通嗤然:“大晚上你不睡觉,削梨?”

杜征慌张焦急辩解:“臣也不知那晚从礼部回来后为何一直胸闷不已,后来焦远说梨子可以生津止闷,便帮我在李小壮那里买了许多梨子,臣真的只是削了个梨子,真的只是削了个梨子……”

梁思:“焦远是亥时买的梨子,你为何过了一个时辰才吃?”

杜征:“当晚我心中烦闷,焦弟误以为我是为殿试一事,一直留下来安慰我,直到亥时多才离去。我听他的安慰心中宽慰许多,便想着上床入睡,可却一直睡不着,便找到匕首削个梨子……”

他一直坚持说自己只是削个梨子,吉通“哼”一声嗤了一下,道:“强词夺理,狡辩!”

杜征汗水直从头上落下,他急着还要辩解,梁思问:“你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杜征:“当晚削梨的时候不小心割到。”

吉通灵光一动,道:“这么巧,高修平房中的簪花碎片割出来的伤口也是如此,当年莫榜眼不小心摔碎了簪花,手中有好几道这样的伤口。”

朱厚照点了点头。

杜征急红了眼:“大人……”

“苏顺把东西拿过来。”梁思蓦地打断。

苏顺点头,出去。

再回来时,手中托着两个木盘,木盘上皆盖着一绢白帕,曹炎彬一把将白帕掀开。

左边木盘中放着复原到一半的簪花,但是似乎缺了很多,中间镂空着一小块一小块,而另一个木盘曾放着许多带血的一小块一小块簪花碎片。

杜征怔怔的望着两个木盘中物,面上一片迷茫。

梁思道:“左边木盘放的簪花是从高修平的房间收集起来找人复原的,不过我们找遍房间每个角落,仍然缺了一些簪花碎片,这些簪花碎片怎么突然不翼而飞?

那时候,吉大人发现了一个带血的簪花碎片,为什么簪花上面会有血,高修平的尸体与巾服相隔甚远,屏风也挡着,没理由屏风上没有一点血簪花上却有血?就是那时候我们确定了凶手的身份!

凶手必然是同科进士,而且高修平中了状元损害了他的利益。凶手在杀了高修平后,因为泄恨又将区别于其他进士的状元簪花摔成了碎片,而且是摔了很多次。

但是凶手忽视了簪花摔碎后菱角锋利,他在盛怒中没有意识到,不过很快心情平复后,他看到了手中的伤痕,并且少部分的簪花与他手接触的时候沾了血迹!

他慌忙之中,只能将沾有血迹的簪花挑出来然后带出,却因为太慌忙,有一两颗簪花碎块他忽视留在了现场,这正是我们破案的关键!因为右边的簪花碎片正好可以与左边的完好复原,且锦衣卫在众目睽睽下搜查杜征房中的花盆中找到!”

杜征浑身颤抖:“陛下、陛下,学生断不会做这样的事,陛下,学生是被冤枉的,学生不知道什么簪花碎片……”

朱厚照:“杜征,你杀害同窗,行为残忍,立刻斩立决!”

杜征倏地全身血液僵住,眼前发晕,晕了过去。

朱厚照想让人将杜征拖出去斩首。

梁思拱手:“陛下,臣还有两个疑问想要问杜征,可否稍候处斩?”

朱厚照摆了摆手表示同意。

吉通命人将杜征拖了出去,朱厚照伸了懒腰,歪在太师椅上,双眼亮晶晶:“这审案还蛮有趣威武的,还有什么案子要审?”

吉通笑容僵住,这最近有什么案子吗?吉通刚投个眼神给梁思,梁思直接拱手退了出去。

“……”吉通勉强维持笑容,“陛下确实有一个案子……”

吉大人勉强命人找了几个临时演员演了一出偷窃的戏,想哄小皇帝开心然后速速回宫,没想到小皇帝当了一把县令的瘾就停不下来了。

吉通只能叫苦不迭,顺天府上到衙头下到小狱卒,全都在陛下面前演了一遍,也没能让小皇帝玩累了准备回宫。

而就在众人忙的不迭时,顺天府大牢中却悄然无息进了一个人……

梁思审完杜征前去找郭盛,希望早早就高修平的尸体从义庄拿出火化,带回故里,以往听高修平说过家中还有一老母,两人思索着如何解释宽慰,才不叫老人家伤心。

两人经过顺天府,正好与顺天府大牢中衙役迎面相撞,衙役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白布披着一具尸体,也要前往义庄。

梁思问了一句:“刚送进去的人醒了没?”

衙役点了点下巴,道:“咯,就在这了。刚进去,就死了。”

梁思惊诧,上前掀布,担架上果然放的是杜征,只不过现今面色土灰,嘴唇发紫,手脚微凉,俨然一具刚死不久的死人。

梁思追问:“怎么死的?”

衙役看了一眼杜征:“服毒。进大牢里就一直大哭大闹喊冤,我们将他单独隔开来在一个房间,没想到过了不久,他就服毒自尽了。”

梁思郭盛惊诧不已。

郭盛道:“你亲眼看到他服毒?”

衙役不以为然笑道:“他手中拿着一个药瓶。而且顺天府大牢戒备森严,他的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谁要害他?只能他自己畏罪自杀,这种情况多的事。”

衙役抬着尸体进义庄,将尸体放下就走。

第29章:杜征贿赂

梁思与郭盛站在屋中,梁思稍微检查了杜征的尸体,确实是中毒而亡,而且死前并没有剧烈的挣扎迹象。

郭盛看梁思指尖与尸体接触,怕是接触就会中毒的毒药,将他手握住,道:“让仵作来查,你不要碰。”

梁思原本想道没事,看他目光担心,就收了手,道:“还有能接触就中毒的药?”

郭盛点头:“我曾在翰林院的藏书阁看到一本古籍,书中记载有一种药物只要接触,甚至只要呼吸到,就能让人瞬间中毒。”

“还有如此稀奇的东西?”梁思做警察多年,还没有听到如此厉害的毒药,不,他在一个地方听过,某广告圈: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某小丽在地铁上被人摸了一下,过了不久她就感觉头晕眼花,幸好身旁的人及时发现,否则后果不可想象,女孩子要注意安全,为了你身边人的安全请转发给每个人!

郭盛:“这本书中还详细记载了不少可以让人困睡、精神恍惚亢奋、无臭无味等药,所说之药方都奇异诡怪,杀人于无形。据说是名医葛林生前呕心沥血之作,他在着完这本书后,就因为曾大量试药病入膏肓而死。”

梁思点点头,望高修平尸体。

郭盛见他神思恍惚,道:“可是还有什么事?”

梁思扶额困惑:“我还有三处疑惑一直未解。”

郭盛眉眼微抬,语气温润:“何事?”

梁思将事情一一清清楚楚的道来。

郭盛听后,眉眼紧了紧,道:“屋中那么混乱,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更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听见,连楼下的打更夫都听见了声响,这一点非常不合常理,更不合常理的是:凶手好像知道无论发出什么声音别人都是聋子似的,有一种肆无忌惮的感觉。

其二,是那十三道伤口,那背后的一刀无论是最开始一刀,还是最后一刀致命都不合常理。

其三,凶手是如何拿到晋洪哲的玉佩的。”

梁思补上:“我原本想要审完杜征的时候问他的,没想到他死了。”

两人沉默不语片刻。

郭盛:“还是去看看杜征的房间还能找到些什么。”

梁思点头:“我让锦衣卫搜查过杜征的房间,他所有的东西现在都扣在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

两人翻找着杜征生前之物。

曹炎彬拿到一份户籍本,翻开道:“头,这杜征与高修平同乡且是同窗,两家还靠的非常近,杜征家中从商,比较富裕些,高修平家中则贫苦很多些,因为靠的近,两家的大人总是喜欢拿这两人比较。杜征读书不用功,而高修平天赋极佳,几乎过目不忘,杜征多次在别人面前言语侮辱他,有学子说杜征还曾将高修平辛辛苦苦从别处誊抄过来的《朱子集》撕掉。”

梁思道:“照你这么说,这个杜征学识很差?”

曹炎彬点头:“我去徽州良乡私塾查问过,有夫子说:杜征如果能高中,他就把头垫屁股底下坐,这夫子信誓旦旦,一脸笃定。”

“杜征不是乡试成绩不错?”

“夫子说杜征是花钱买的一个名额。我又去徽州的县衙,那县太爷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我言语威胁,他就全招了,他说杜征一共花了二十两银子在他那买了一个名额,我临走时问他要了杜征乡试的试卷。”

曹炎彬呈上一份试卷。

梁思拿过来,一看全是古文言,便递给了郭盛看。

郭盛扫了一眼,道:“狗屁不通。”便移开了眼,似乎怕污了眼,继续在一大堆衣物中寻找东西。

这时,郭盛从一件衣物上抖出来一张纸。

梁思靠过来,纸上写道:杜征愿意花二百两求一个叫李八仙的人办一件事,纸上没有说什么事,但是这件事肯定很重要。

在纸的下方两人都签字按指纹,由第三方一个叫花菇的人见证,杜征花二百两,李八仙帮他办成他要办的那件事,如果李八仙没有办成,要偿还双倍的金额给杜征。

梁思惊道:“两百两!”这是一个官员一辈子都拿不出的俸禄啊!

梁思对曹炎彬道:“你再去一趟徽州杜家,问明白杜征有没有从家中要二百两。”

曹炎彬点头。

梁思又转头对郭盛道:“这个杜征恐怕连会考会元都是买来的!从什么地方买来的?什么人敢这么大胆徇私舞弊!这件事要迅速禀明陛下,今科会考恐怕不止这一例!”

郭盛沉重的点了点头。

梁思又去顺天府,顺天府吉通已经头大如斗,熊孩子还不回家,等会宵禁了,莫不是还要在睡一晚?

“陛下回去了吗?”

这时,吉通听到门外传来的熟悉声音,顿时老泪纵横,笑脸相迎,只是——

这梁思行过礼后,怎的无端又提起了杜征?不是已经破案了吗?只见他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往大的说,甚至“徇私舞弊”“买卖考卷”“泄露试题”什么都从他口中说出。

吉通面色越来越僵硬,皇上正愁没事玩,我这正盼着你替我解围呢,你倒好直接又揣着一炮仗到熊孩子面前,让熊孩子看见还不噼里啪啦的爆炸?

吉通斥道:“梁千户!这科举多少人环环监督,一层到一层,可不是那么容易作弊的!”

梁思面色不变,对朱厚照拱手:“所以微臣才怀疑这是一件大型、有预谋、多人参与的舞弊案,此案不查清,于天下苦读学子不公,于那些预谋谋害大明的贼子有了可趁之机,与陛下耳侧忠言有关,于大明安危有关。”

吉通:“……”

小皇帝听此,目光闪亮,双脚在椅边欢快的晃荡:“快去办,快去办,把那些坏人都抓住,朕要审,朕要审!”

梁思:“微臣领命!”

“府尹呢?”朱厚照道。

“微臣领命,誓死为陛下效忠!定将那些企图危害大明朝的乱臣贼子抓住,交给陛下惩办!”吉通的态度有多端正就有多端正。

“那朕等二位好消息!”朱厚照对着二人眨了眨眼,跳下椅子,一溜烟,摆驾回宫。

两人恭送。

直到见不到朱厚照身影,吉通笑脸一垂,变脸似的,直着腰道:“希望于那些想作死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梁思知他性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了也无益,只道:“明日卯时初城北二街算命摊见。”

“……”吉通一边眉头挑了挑,“去那做什么?”

刚问完,吉通但见梁思说完就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顿时气的吹鼻瞪眼。

翌日清晨

城北二街热闹非凡,如果说城西城东是达官贵人高大上的吃喝玩乐场所,这城北就是些小杂耍,每个城市都有些,看起来非常上不了档次,民间艺人的杂耍,经常聚集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但是却是最好玩最热闹的。

此时的城北二街,有人高空走绳,或卧或坐,精妙绝伦;有人耍牙变脸,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有人搭起一个皮影戏场所,来一场穆桂英挂帅,巾帼不让须眉;有高台上小生与花旦回望,咿咿呀呀含情脉脉,唱着戏曲……

只见城北的二街简直五花八门俱全,围观的人将街道堵的块成了一道墙,而这些墙中出现了一大块肥肉,但见这肥肉笨拙的移动着身子,好似生怕被夹成了饼下锅,肥肉通红通红的。

终于肥肉挤出了最拥挤的地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喘气,面红耳赤骂道:“梁思,你最好能说出来来这边的原因,否则……咳……你……咳咳咳……”

吉通被挤得更呛,又急着说话,一下子就呛的停不下来。

梁思拍了拍的背,从怀中拿出从杜征衣物中搜出来的纸,递给吉通。

吉通道:“什么玩……咳咳咳……”

“我们要找这个李八仙。”

“咳咳咳……”

“我命人打听过,这李八仙是算命的,人家半仙,他偏起个八仙,全城只此一号。”

“咳咳咳……”

梁思久不见李八仙的招牌,上前问一个正准备摆地摊的人:“李八仙怎么没来?”

那人抬眼都没抬一下,自顾的在地上铺了一层摆布,摆上一个个箩筐,道:“好多天都没来了,那人整天神乎其乎,见谁都说你能高中,再摆摊还不仇人寻来?”

“可否告知住址?”

“喏,你往这条路走,遇到一个岔道,往右拐,左边第二户人家就是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那李八仙在这有些势力,不然也别想在这混,你最好多带些人进去,你看看我这把刀怎样,杀人寻仇绝对必备。”那人一把从腰中抽出几把刀。

梁思摆了摆手。

那人也不多说,招了招身后的几个小孩,将小孩一个个抱进箩筐里。

“……你这是做什么?”梁思疑惑道。

“刀不好卖,现在改兼卖小孩,卖的好,回家就多生些。客人你看,白白嫩嫩,粉妆玉砌,特好养活,给您打个折,买一送一,您看呢?”

“……给我捕了!!”

梁思往指的路走,锦衣卫将那摆地摊的人押住,身后传来那人的叫嚷声,还有吉通颤着指头指着他背后,上气不接下气:“你,你给我……咳咳咳……站……咳咳咳咳咳……住……”

第30章:通缉李厚

梁思直接让那摆地摊的领路,到了门口,苏顺敲门。

“咚咚咚……”的声音几乎和吉通的咳嗽声一样,要没有尽头。

苏顺抬脚就准备踹门,出来一个老妇人,佝着腰,弯的非常曲,仰着脖子望众人,脖子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眯着眼睛似乎看不清,有气无力道:“你们找谁啊?”

苏顺道:“李八仙呢?”

“你们找我孙子啊……”老妪打开门,蹒跚着身子侧身,示意众人进屋,“我孙子出去了啊……”

“去哪了?”苏顺质问道。

老妪不答,往屋中走,苏顺以为她要逃,一把就要去抓她,被梁思止住了。

只见那老妪掀开门帘,走进屋中一会就拿着茶壶出来,要给人一杯一杯沏茶,梁思瞧她眼睛不方便,立刻示意苏顺。

苏顺去拿茶壶,道:“不用了,我们问你一些事就行,过会就走。”

老妪直摆手,道:“怎么能怠慢了客人,你们是孙子的朋友。”

苏顺望向梁思。

梁思淡笑:“老人家,您怎么看出来我们是您孙儿的朋友。”

老妪笑道:“老妪眼睛虽不好,但是这辨认的功力特别厉害,你们这腰间佩的东西别人都没有,每次孙儿带朋友回来,那些朋友身上就有。”

她指的是锦绶,众人都是目光倏地一炬。

这边老妪提着茶壶来到吉通面前,道:“这位客人怎么一直咳嗽?你尝尝老妪自己采的茶叶,保管你啊,清洌润喉,立刻不咳了。”

吉通望见杯子底有一层厚厚没有洗干净的茶垢,蹙了蹙眉,原本不准备喝,但见梁思与锦衣卫都喝了,他犹豫了一会,端起来喝了。

梁思问:“这屋中就您和孙儿一起住?”

老妪点点头坐在矮木椅上:“他爹娘死的早,就留他一根独苗,我们祖孙俩一直相依为命,哎,这世道,日子不好过,最近一两年才好了一些,多亏孙儿那些朋友平时接济他……”

苏顺:“他去哪了?”

老妪眼中有些泪意:“三天前,他那些朋友约他出去办事,他匆匆就走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也没有回答,哎……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吃好喝好……怎么好端端的就要出去这么久……”

梁思沉声:“你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事吗?”

老妪摇摇头,然后兀自嘀咕着孙儿有没有吃好喝好些什么,破败的屋中就在她身后,将她孤单的身影笼罩的有些凄凉。她坐在那儿,仿佛能一直坐下去,目光浑浊的望着门口。

苏顺望了望梁思,意思是要不要告诉她您的孙儿犯了法,或者带她去北镇抚司调查。

锦衣卫不言,吉通喝着茶,不咳了却也不说话,一改以往刻薄不耐烦,只是兀自递给了梁思一个眼神,是你向陛下请愿调查的你自己看着办。

梁思道:“老人家,您上次见到李八仙的朋友佩的这东西是什么颜色?”梁思指了指腰间系着璞玉的锦绶,五品官由黄、绿、赤、紫四色织成盘雕花,下结青丝网,用金银来镀,非常的精妙绝伦、炫彩夺目。

老妪想了想,眯眼看着苏顺等人踌躇道:“与他们带的有点像,只是好像少了一种颜色,没有红色……”

苏顺等人是从七品,由黄、绿、赤织成练雀三色花锦绶,下结青丝网,锦绶上面镀着一层薄薄的银色。少了赤色,那么只能是八九品阶的。

梁思点了点头。

微微坐了一会,梁思和锦衣卫拱手告辞。

老妪一直将众人送到门口,梁思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送,老妪临走的时候还送了一个西瓜,是锦衣卫推辞许久都没能如愿才接受。

吉通望着破旧的门阖上,不咸不淡道了一句:“按照律法,应当将她带往顺天府严加调查,也许包庇私藏也说不定。”

梁思望了他一眼:“吉大人为何不如此?”

吉通不说话了,胖胖的身子在狭窄的小巷显格外拥挤,半响,他道:“出了徇私舞弊的事,少不了翰林院和内阁沆瀣一气,你知道你这一查,会查出多少人吗?查到哪个人头上吗?”

吉通说完,似乎也不期盼梁思回答,蹒跚着步子挤出了小巷。

第二天,梁思上门去敲吉通的门,原本以为吉通无事要么就呼呼大睡要么逗孙儿,竟然在案台上整理卷宗。

吉通面色一反常态的严肃:“六年前也发生了一场科举舞弊案。苏州的来的两个才子事先知道了考题,被人举报,后来审查其中一名人承认作弊,我顺着他指认的人去翰林院找,却发现这人三天前已经暴毙,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些线索,查了很多人,要么死了要么就离奇失踪了。

当时圣上还没有登基,先帝对此事决不容忍,当年所有牵扯到此事的人全部被关押候审,一关就是一年,因为一直查不到人,先帝当时身体也极不好,就命令放了这些人,那两个进士也被放出,只判削除仕籍,永不录取。”

梁思道:“你怀疑这次的舞弊案与六年前的是同一伙人?”

吉通沉默不言,梁思在看他手中的卷宗,看到那涉嫌作弊二人中有“唐寅”二字,心中一激动,就听吉通道:“你知道牟斌吗?”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梁思点头,一边认真看着卷宗。

吉通也点头:“当年的科举舞弊案,是他主负责,顺天府从旁协助,他为人……”

吉通看了一眼梁思,哀叹,“我与他相交数年,也是非常的清正耿直,虽然先帝当时身体极不好以无力再追究此事,他仍然没有放弃,一直暗中调查,直至先帝死后……有一次他派人叫我去北镇抚司,说找到了当年的关键人物,我当时有事,没有及时赶过去,过了几天才想起来赶过去,他……”

吉通停住了,声音低哑。

梁思抬头,吉通忍痛道:“他已经死在诏狱中,全身没有一处好肉,朝廷判下来的罪是他结党营私,意图造反……”

前任指挥使梁思也是听那些锦衣卫很避讳很隐晦的说过一言两语,还听说正是因为前任指挥使下场太惨,尸骨无存,所以后来升为正指挥使的副指挥使,也就是现在的石文义,一直很担惊受怕,造成现在锦衣卫在他手下碌碌无为、日渐衰败。他还发动心思渐渐向三厂靠拢,企图庇佑,造成了现在一群太监很瞧不起锦衣卫。

梁思顿了顿,看完卷宗,道:“依大人看,我们现今应该从哪方面入手?牟斌死前说的关键人物又是谁?”

吉通摇了摇头,又恢复那种老了只想逗逗小孩不愿再多事的感觉。

梁思明白,他如果真不愿多事也不会将这样的案卷告诉自己。

梁思等他答案。

吉通悠悠的看他一眼,看他竟然不急,卖弄的心思落败,没好气的道:“去翰林院!”

翰林院的并不接待吉通和梁思,出了徇私舞弊的事,翰林院肯定拖不了干系,看见两人就避着走没有好脸色。

幸而焦远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正好看见二人窘迫,立刻过来,施施然拱手:“见过二位大人,二位大人怎来此?”

梁思将事情始末只是省略了六年前的案子跟焦远说了一遍,焦远目中清淡有礼,将二人引到了金科会考试卷处,找出了杜征的试卷。

吉通望了他一眼,焦远淡笑,风度卓然,拱手告别,又去忙其他的事。

梁思观他在翰林院中与似乎与其他人相互甚好。

这时,吉通将考卷展开,通篇看了一遍,双眼冒光:“高山流水,意境深远啊。”

梁思低头望卷:“吉大人可是瞧出这文章中的玄虚了?”

吉通摇头:“只是难得见此好文章,有感而发。”

“……”

“就是事先知道考题,泛泛之辈也很难自己写出这样的文章。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人不可能自己不去考状元而帮人写文章。”

梁思心中一惊,其实刚才走过来的路上,吉通就暗戳戳的提醒,这个人绝对是个文采很出众的人,而且已经在朝为官,势力很大。这个组织是个不仅泄露考题、还帮人作答、甚至还涉嫌卖榜单的全套服务组织。

吉通认认真真将考卷看完,一副手不释卷的样子将考卷工整的放了回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走。”

“……”

两人出了皇宫,吉通登上马车,一副精疲力竭、劳心劳力的样子倚在软垫上,闭目休息。

梁思问:“吉大人,下面我们去何地?”

“顺天府。”

梁思点头。

吉通加了一句:“睡觉。”

“……”

到了城西,梁思就让车夫停了车,拱手告辞,望着马车不急不慢的驶远了。

梁思去北镇抚司,遇到了刚从徽州回来的曹炎彬和被梁思派去调查李八仙身份的苏顺,三人进屋。

曹炎彬先道:“杜府确实给杜征寄了二百两银票,不过我询问过了府中所有人,都不知道杜征要这两百两是干什么的,以为是平常的吃喝打点,杜老爷和夫人并没有在意。”

梁思点头。

苏顺道:“李八仙原名李厚,他这个名字是最近一年前才改的,祖籍沁阳,三年前搬到京城,自小与祖母相依为命,父母去世的早。我根据李八仙周围邻居描述的相貌,让画师画出了他的画像。”

苏顺递过来一张纸,面上的人瘦骨嶙峋,黄豆般的眼眶里透出精光。

苏顺又问:“头,要不要下通缉令?”

梁思点了点头,低叹:“希望他还没出城……”

第31章:八仙八虎

锦衣卫去办事,北镇抚司一边忙碌,梁思将郭盛约了出来,两人坐在一处茶楼拐角,茶楼僻静,旁人不容易注意到他们,他们却能将周围的场景看的清清楚楚。

梁思将最近调查的事与郭盛一一说了,然后撑着下巴,凝眉喃喃:“李八仙,李八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真当自己是仙?能把众人玩弄于鼓掌?”

郭盛抿了一口茶,道:“这李八仙改的名字未免有些过于巧合……”

郭盛顿了一下,梁思在他顿然当中抬头看他,发现他虽语气平淡,但是目光却是从所未有的严锐,他沉声道:“当朝八虎早期培养势力的时候有一个响亮的口号:谪仙下凡,八虎辅明。刘瑾因为身份问题一直被人瞧不起,他就自诩为仙,仙无欲无求,禁男女之欢,他就说他本身也是如此,是上天派下来辅助大明的。”

梁思惊悚:“……能如此指鹿为马,刘瑾也算是前无古人,继往开来。”

郭盛笑了笑:“不过大家并不买他的帐,后来刘瑾自己也意识到太把大家当傻子了,这个口号也就渐渐不推行了。”

回到案情,梁思道:“你是说这件事和八虎有关?李八仙并不是一个人,他上面还有李七仙、李六仙?”

郭盛点头:“而且后来我想了想,我觉得这个我们可能走错了方向。”

“嗯……?”

“我们所有人将关注点都放在李八仙身上,诚然他是关键人物,找到他案情就相当于解了一半,但是我们忽略了一个人……”

“谁?”

“花菇。”

梁思想起来了,杜征的那张纸张提过这个人,他当时是做第三人证,可是这个人的名字只是个代号,谁都有可能叫这个名字,所以梁思等人一致觉得从李八仙找突破口比较容易,而现在李八仙还不知道有没有出城找不找到这个人。

郭盛又言:“我一开始以为是个姑娘的名字,想了朝中很多大臣的女儿,后来发现这些人几乎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可能有时间作案,而且一个女子在外行事极不方便,八仙如果真是一个组织,绝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女子。我想这个代号一定有个特别的含义。

后来家父的一个朋友从沁阳过来,我款待他中,他跟我说起了家乡的特产,其中有一样就是花菇,我原本还只是怀疑,后来你跟我说李八仙祖籍是沁阳,我觉得所有的巧合合在一起,定然就不是巧合了。”

梁思将拇指撑在太阳穴,整理思绪,这个花菇是沁阳人,可能在朝为官,八九品,跟八虎之间有关系。

在朝中稍微排除一下,应该能找到这个人。

梁思这么一想,心绪微微放松了许多。

这时,窗外,一队衙役经过,梁思看见了为首的吉通,蹒跚着步子走得有点急。

伸出头,梁思道:“吉大人,您不是在睡觉吗?”

吉通一转头,看见梁思,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道:“昨天我们去的那家老妪死了。”

梁思一惊,立刻收起笑容,拿起绣春刀。

众人来到案发地,仵作先行到了验过尸,道:“窒息而死。”

众人观察了一遍了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发现的人说是在水缸里发现老妪的身体。当时她整体身体趴在水缸上,头部埋到水中,邻居说是老妪腿脚不方便,到水缸里舀水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上半身埋进了水缸,挣扎不出,窒息而死。

吉通让仵作把尸体运到义庄,将屋中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找到,众人才离开。

回到顺天府,吉通将杜征的尸检报告给梁思,梁思低头,纸上写了一种毒药的名字:欢喜丸。

仵作解释:“无欢无喜,大悲大喜,服用此药的人一开始飘飘欲仙如吸乌香,整个人非常舒畅,会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等到毒性慢慢浸透五脏六腑时,就已来不及,断肠挖肾之苦随之而来,痛不欲生。

那个时候你整个身体机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剧痛,却做不出任何反应,说不出一句话,甚至心脏已经停住跳动呼吸也停止,大脑神经却仍在活跃,仍会清清楚楚感受到疼痛,直到数个时辰真正死去,在这数个时辰你会感受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能听到别人说话,别人却认为你死了的绝望。”

梁思惊诧:“什么人会用此物自杀?”

仵作摇头:“知情的人绝不会用它来自杀,而且欢喜丸因为一开始的味道和乌香过于相似,曾经很多人用来伪作成乌香加害别人,已经在先帝那个时候明令禁止不得售卖,他的原料悲喜草的种子也早被铲除,京城无处可寻。若不是下官的父亲曾经见过这种毒药,与小人说过,小人也判断不出此药就是失去踪迹的欢喜丸。”

梁思沉眉。

吉通挥了挥手,让仵作和衙役退了出去,屋中只剩吉通、梁思和郭盛三人。

吉通道:“京城只有一个地方有这个原料。”

郭盛颔首。

梁思不明:“哪里?”

郭盛道:“只有太医院还存着些原料。”

三人并没有动,郭盛坐下抿了一口茶:“不能再打草惊蛇了,那个人既然能从太医院拿药,自然也能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我们冒然去找只会让对方提防。”

梁思沉默不言,郭盛叫了他一下,他才醒悟过来,郭盛道:“你有没有熟识的锦衣卫在宫中当值?”

梁思想了想,点头。

“让他们这几日注意太医院,有没有交往过于频繁的人,郭贵妃也可以帮助他们。”

梁思点头。

郭盛察觉异样,道:“怎么了?”

梁思迟疑了一会,道:“我一直认为修平是杜征杀的……那三个疑点我一直想不明白,而且杜征死前一直喊冤,他也不可能用这么残忍的方式自杀……是有人想要杀修平,嫁祸给了杜征,这个凶手表面与杜征关系很好,在杜征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出现了,给了杜征一颗药丸,可能说这颗药丸能帮他出去,杜征相信了他,吃下了药丸,然后剧痛而死……”

郭盛垂眉不言。

梁思转头问吉通:“吉大人,当天府中可出入过什么人?”

吉通直接摇头:“当天除了你俩,就皇上来了,还有什么人……”

说到最后,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梁思与郭盛目光一锐,那个人是皇上身边的人……

梁思追问:“皇上当时带了哪些人?”

吉通道:“南镇抚司的几名千户,还有……高凤。”

八虎之一,司礼监太监高凤!

郭盛面容清冷:“这只是猜测,我们并没有证据。”

——

夜黑风高,几名锦衣卫簌簌跃过宫城,了无痕迹。

京城街头巷尾沉睡在月光下,安静祥和,只有几处地方还亮着灯火,犹如在等未归的人。

这时,一盏孤灯出现在一个小巷口,朦胧月色下,只见两人似乎争吵些什么,惊醒了依墙而睡、一只敏锐的大花猫,发生呜咽一声,跳上墙头,另寻安静之地。

“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从她嘴里查不出什么来!”

“她见过我。”

“你知道她眼睛不好,她根本没有看清过你的脸!”

“以防万一。”

“你……”

“谁?!!”

灯影下中恍惚似闪过一道影子,随着一人出声喝道,两人皆是胆战心惊四望,四周只有枝叶微动声,未见任何人影。

这时,那刚刚离开的大花猫从巷口迈着猫步出现,发出“喵呜”一声,又重新回到了刚才的地方,似乎是没有找到领地,不得已回到原地,它看着两个人,眼中发出亮绿的光芒,一眨不眨。

“我先回去了,你赶快出城。”一人道,提着灯笼快步消失在小巷中。

另一个人顿了顿,转身待要出小巷,巷角的花猫突发出尖锐一声响,“蹭”的一声,又跳上墙头消失,那人眼前一片黑,被一个麻布袋子紧紧罩住、后脑勺传来一阵晕沉感。

一阵凉水扑来,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却还没有冷到底,乍然听到一句话,他从头凉到底,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李厚,你可认罪?”

李八仙抬起头,凉水在他头发上滴答答的流着,他眯了眯眼睛,望着面前一身端正,凶猛的飞鱼在那人衣服上腾空翱翔,强作镇定:“大人为何抓我?”

那人背过身,徒留一个背影,声音低沉:“用水刑。”

李八仙惊颤道:“你、你们敢胆……动用私刑……你你们……我要去告你们……唔唔……”

李八仙的嘴被堵住,他的身体向后仰去,成了一个头低脚高的姿势,来不及喘一口气,一张冰凉的薄纸覆到了他面上,随后一层层加上,随着纸张的增加,窒息的感觉充斥着整个脑中,你想大口呼吸却只有微量的空气吸入,随时感觉都会窒息而死。

偏偏这种刑罚不会让你真正窒息而死,只是处在濒临死亡的感觉之中,一息之间你有无数次从死中活过来,又从活中死过去,看似温柔不留痕迹,但却是最容易摧毁意念的。

一次刑罚过后,锦衣卫揭了李八仙面上的纸,他狼狈的大口着喘气,恶狠狠道:“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尽管杀了我……”

“你以为我们是要严刑逼供?”梁思清冷一笑。

那笑容透着轻鄙:“你知道你祖母是怎么死的?”

梁思幽幽道:“被人按到水中窒息而死,你尝到的痛苦挣扎她死前也领会了一遍,而施暴的人正是你现在要保护的人。”

李八仙浑身一颤,目光僵住的望向了梁思身后,他身后不知何时抬出了一具尸体,尸体面色浮肿苍白,双眼圆铮铮的睁着。

“花菇到底是谁?!”梁思一喝。

第32章:所谓真相

“焦远。”

李八仙道。

众人一震。

少顷,梁思问:“他与你如何作案?”

李八仙:“我原本也是名秀才,因为屡试不第,有一日在街头宿醉,恰巧碰到了焦远,他知晓我的事后,耐心开导我,后来他跟我说,他京城有人,只要去京城,可以帮我挣大钱,并给我一大笔路费钱。

我当时将信将疑,后来来到了京城,焦远安排的一个人帮我安置了下来,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替他们传些书信,也并不知道他们做的就是徇私舞弊的事,只是每次给我一大笔钱。是近两年来,他们让我在城中扮一名算命先生,暗地里为他们拉拢生意,我找到人,然后签订协议,赚到的钱我自己抽一部分,然后大部分钱送给那人。”

“是谁?”

“孙嘉,翰林院待诏。”

“除了他可还有其他接头人?”

李八仙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将钱给他,后面的事情他就自己办了。”

众人出了诏狱,北镇抚司内彻夜明亮,众人围坐一堂。

苏顺先开口:“头这件事要不要上报圣上?”

梁思摇了摇头:“这件事先严密保守,切不可泄露出去。”

众人点头。

梁思补道:“宫中传来的消息,太医院御医曹锐精近日与翰林院的孙嘉来往密切,而且多是偷偷摸摸,所以我让人盯住了这两个人,果然顺着孙嘉这条线找到了李八仙,这件事牵扯八个人,我们现在怀疑的人有太医院曹锐精和翰林院孙嘉、司礼监高凤、焦远,但是仅凭李八仙的口供都难以将他们全部伏法,何况他们背后势力更大的人,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曹炎彬疑道:“这个焦远看起来文质彬彬一派从容的样子,没想到竟然会是主谋之一,但是他是怎么认识孙嘉的?刚开始修平的案子我去调查了他熟知的不少人,这个焦远户薄里的籍贯并不是沁阳,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如果他是扬州人,为何称自己为花菇?”

郭盛目光一动,沉吟了一会,才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个人。”

众人望向他。

郭盛:“先帝的时候,吏部尚书焦芳曾经被派遣到扬州调查过一个案子,在扬州待过三年,听说他回京城的时候念念不舍,还写了一首诗赞扬扬州的美景和……美女。”

曹炎彬:“御史大人是说焦芳在扬州的时候有过一段私情,生了焦远?”

郭盛没有回答。

吉通道:“若是算时间,这个焦远的年龄还真与焦芳去扬州的时间吻合上,而且焦芳与今科主考官吏部左侍郎张彩正好是多年好友。”

梁思沉吟了一会,道:“若是如此,则焦远在中间起枢纽作用,将宫外的人与宫里的人联系起来,同时提供给李八仙些生意。李八仙在第一线,孙嘉与主考官则泄露考题,同时可能还买卖答案与榜单,一旦事情泄露,高凤焦芳等人则起着遮掩的作用,必要时从曹锐精那边拿毒药毒死证人。

但是我有两个疑点,一是杜征是顾客,焦远等人答应给他会元,是他自己不争气,在殿试上失利,没有得状元。但是焦芳也在此次会考当中,他如果是焦芳的私生子,一定知道皇上想要除了状元,其他进士全部外派的事。他野心勃勃,甘愿外派?还是料到了留守京城的位置只能是他的?”

这句话让众人一惊,高修平的死与焦远有关?!

梁思再道:“二,焦远“花菇”这个名字在八仙里面吗?如果他只是起枢纽作用,并不在八仙里面,那么我们推测的嫌疑人,还少两位,这两位是谁呢?”

吉通道:“应该是刘瑾。”他顿了顿,“牟斌死后不久,我在路上被人拦轿喊冤,我草草了事后,被告的人不满扑到了我的案前,很快被衙役拉了下去,在这当中他从袖中递给了我一封信,我感觉事情有异,偷偷在家中展开,信中写着牟斌这些人调查的线索,其中提了一句:与刘瑾有关。”

众人沉吟不做声,线索繁多复杂,理起来就像一个庞大的作案组织,需要层层剖析。

苏顺撑住想的头昏脑涨的头,道:“头,现在我们该怎么入手?”

梁思道:“还是从事情起源来,高修平的死因,真正的死因!当日我们有三个疑点一直没有解决,一是,凶手是如何在打斗中让所有人都没有听见,却有这个自信;二是,高修平的背后的伤口怎么来的;三,晋洪哲的玉佩。”

这个问题困扰了众人许久,苏顺抓破了头也不想不出来,急道:“头,你就直接说吧。”

梁思却望向了郭盛:“你曾经说过看过一本古籍,现今还能找到吗?”

郭盛想了想点头。

梁思:“这本古籍中介绍可以杀人无形,可以让人无缘无故困睡昏迷,也可以让人莫名精神亢奋,我想是不是所有进士误食了让人困睡的药,所以听不见高修平房间的声音,而杜征则被人提前下了解药,甚至解药中有混杂了亢奋的药。

其实我们一开始认为杜征是凶手,有一部分原因是焦远误导,是他买了梨子,又正好无意中撞到了我与吉大人,透露出杜征的手有划伤,当时我们怀疑簪花碎片划伤了杜征的手,其实反过来,很可能是凶手知道簪花上有血迹,故意误导我们。”

众人心头一震。

梁思又道:“而现在我们怀疑焦远是焦芳的私生子,正好证实了他有可能看过这本书,并且找到太医院的曹锐精配出了药方,而高修平身上那十三道奇怪的伤口正是他掩人耳目之术,制造成高修平是被杀时清醒的状态,其实他当时早已在被下了药昏睡,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曹炎彬道:“那他是如何下毒的?”

“除了客栈,所有进士只去过两个地方。”梁思顿了顿,目光微黯,“国子监、礼部。”

此案真是牵扯甚多,从翰林院、到太医院、礼部、吏部、内阁、司礼监、国子监,正如吉通刚开始说的,科举环环监督,各个部门都有参与,想要不动声色的徇私舞弊,只会调查出来一个官官相护,令人震惊的巨大团体。

锦衣卫众人惊骇,这个真不知道该不该上报了。

吉通浑浊的眼从所未有亮堂着:“下毒的事情我来办吧。”

梁思望向他,点了点头。

众人推开北镇抚司的大门,此时天空已经微微泛着白,东方的光辉慢慢升了起来。

梁思与吉通拱手告别,遂带着锦衣卫众人和郭盛去陈记吃饭,吃过饭,梁思陪着郭盛收敛了高修平房中的衣物,再将高修平的尸体从义庄来了出来火化。

火光照耀着两人的目光,一路上郭盛心事重重。

梁思道:“怎么了?”

郭盛:“这件事能得到公正的判断就得到,不能得到,你也莫要强出头,这件事不比刘奕一案。”

梁思心中明白,这件事牵扯甚广,几乎全是刘瑾党羽,此案成功则以,刘瑾犹如卸了左右臂,不成功便是抄家赔命的事。

两人在料理高修平的后事,也讨论过几回怎么向高修平远在徽州的孤苦母亲解释,郭盛说想把高修平的母亲接到京城来照顾。

五日过去,不见吉通过来说调查下毒的事,而是宫中传来陛下贬吉通为通州知府,派去通州。

梁思一打听才知,吉通将所有事情揽下,一人状告6大部门重要官员结党营私、徇私舞弊、贪污腐败,分别为:翰林院、太医院、礼部、吏部、内阁、司礼监。

奏章上铿锵有力,直指时事,明言二十五年前,焦芳利用职权在扬州生下私生子,担于名声,一直没有承认,而是二十五年的后今天,让身为私生子的焦远上京高考,并且帮助他们徇私舞弊贪污受贿。

焦远做牵头人,李八仙做担保人,泄露考卷,并且提供答案。以防万一,还伙同翰林院待诏孙嘉,记下买题的人姓名,在糊名誊录的时候做上标记,让主考官批阅的时候能够辨认出买榜人。

而太医院曹锐精、礼部左侍郎徐星、高凤则涉嫌谋杀新科状元和杜征,曹锐精提供了药,徐星在礼部宴会中给众进士下毒,高凤在事情杜征入狱事情将要败露的时候下毒灭口,情节之严重,大明开国从所未有!

而这一切,八仙之头,百毒之源正是——刘瑾!

奏章上还意图为牟斌翻案,句句声泪俱下,表明当年牟斌是被诬陷致死,忠烈之心可表日月。

可是,显然这么长这么复杂的案情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写尽,虽然吉通为了以防刘瑾的党羽截了这道奏章,亲自递给了圣上,但是圣上是没有耐心看完这个长篇大论的,搁置到了一旁,在吉通一日三次进宫督促时,朱厚照才懒洋洋的抽出这份奏章看。

朱厚照叫了几个相关人员过来问,都是矢口否认,而吉通想要皇上传证人时,却被刘瑾止住,反告他诬告。

一来二去争论不休,朱厚照将太医院曹锐精、翰林院孙嘉、礼部徐星等人流放罢官,李厚、焦远秋后处斩的决定外,也判吉通有查案不到诬告之嫌,贬为通州知府。

梁思万万想不到能少一事决不多一事的吉通会独自上表。

在城门,梁思与郭盛两人相送他。

梁思问道:“吉大人,为何独自上表?”

吉通笑了笑,不同他以往锦衣卫每次去顺天府敷衍的笑,而是痛快释然,他望着梁思身后厚重的城门城墙,道:“这个地方需要的是更多有抱负的年轻人,我老了……这么多年,牟斌也能瞑目了,我也能安心偏居一隅。”

梁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郭盛沉声提醒:“吉大人,此去通州路途遥远,注意安全。”

吉通了然,却大笑:“我一个老头子,他能奈我何?”

郭盛还要再说,吉通却摆了摆手,登上马车。

两人望着马车驶远,梁思道:“我们一直误会他了。”

郭盛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也远去,郭盛道:“我准备请假,将修平的骨灰带回徽州,你与我同去否?”

梁思点头。

第33章:徽州游景

“这边倒是山水清秀。”

身着简单的直裰,腰间佩刀用布裹着,骑着一匹马,梁思道。

郭盛望了望四周青山碧水若如与天连成一线,唇角微微有些笑意,点头。从京城走出来,真是感觉天旷地阔,是京城虽繁华,却不曾有的。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骑着马儿慢悠悠走,一边赏着美景,浑然无官员气息,仿若也只是个普通的游客。

“宏茂,你看那,那余辉像不像一只大螃蟹?”梁思指着西边。

郭盛望了望,抿唇敛笑:“我倒觉得那山像一位老者,依山而落的太阳像老者手中的灯笼,幽幽的用着光芒照亮这山间最美好的山水,供来往的欣赏。”

梁思点了点头,自然是没有他那么诗意的,只想着赶紧到徽州去吃那大闸蟹。

这时,山间一块小石子从山顶滚落下来,落到清水中,激起涟漪,瞬间消失的无隐无踪,逝水无痕。

梁思却蓦地勒紧了马绳,郭盛疑惑侧目过来。

梁思凝神瞩目四周。

“怎么了?”郭盛道。

梁思沉默些许,沉声道:“我们赶快赶路。”

郭盛心中一跳。

这时两人纷纷策马奔驰,再不留恋美景,悠悠的远去的美景,隐约看到有数行人隐匿在山中,对着远去二人摩拳抱憾。

徽州雍县

人来人往的商贩穿流其中,郭盛和梁思已经隐去了马匹,寄养到了一家马厩中,郭盛这才问:“刚才是怎么了?”

梁思摇了摇头:“不知道,感觉突然有人看着我们。”

郭盛心中一惊。

梁思看他心神肃凛,宽慰道:“也许是京城的紧张感带到了这里来,是我多想了。修平的家在哪里?”

郭盛道:“我去问问。”

郭盛拦住一个行人:“请问河西的高家在哪?”

行人指路。

两人顺着路而去,徽州多山多水,此路沿着小河,桥上有着学子捧书吟诗,桥下有着女子踏青,对桥上学子脉脉含情,河岸边住着几家人户,依河浣洗着衣物,水声哗哗作响,甚是好听。

梁思与郭盛正在踌躇是哪一家,一个老妪从河边阶梯下提着盆要上岸,一时腿力不及,眼看要仰面摔下那青砖,老妪惊恐的双手在空中挣扎,这时一只手将她拉了上来。

郭盛忙上前帮忙,将老妪扶上了岸边,梁思去捡衣物,在水中掠了一遍,拎干放到盆中,拿上岸边。

老妪年老,又因为摔了一跤,此时只能依靠在岸边,头晕眼花,尚且看不清两人。

郭盛问:“老人家,您家在哪?我们送您回去。”

老妪指了指河边一家,郭盛扶着老妪过去。

老妪推开门,好一会才看清两人,郭盛望着桌边有茶,到了一杯给老妪。

老妪喝完茶,慢慢有了精力,才瞧见梁思裤脚全湿了,赶忙道歉,梁思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就要与郭盛出去,老妪却坚持,踱着步子就来拉梁思,道:“我儿子与你身材差不多,快换了一条裤子,以免着凉,你们这些在外面的人,要好好照顾自己,伤了损了,做娘的该有多心疼。”

梁思怕她在摔着,就依她走进了内间。

这是一间学子的房间,屋中放着四书五经还有各种注解的书籍,桌上摊着一本《朱子解集》,上面密密麻麻用着小楷做着注解,旁边还有各种经史论策,都是对当今之事的点评。

老妪拿来一条裤子,看梁思注视着桌上的纸卷,道:“这都是我儿子平时写的。”

梁思越瞧那字越觉得熟悉,此时在看老妪心中一跳,问:“老人家,您儿子去了何处?”

“上京赶考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老妪目光透着想念。

老妪掀开帘子要出去,梁思道:“麻烦叫一下屋外和我一起来的男子。”

老妪有些疑惑,点了点头。

郭盛掀帘而入,梁思正脱下裤子,一身直裰贴在身上,身下空荡荡的露出两条颀长有力的双腿,郭盛僵住在门口。

梁思望他进来,便道:“宏茂你过来。”

郭盛面上闪过些异样,似乎有酡红闪过,梁思还没细察,郭盛已经走了过来,扶着他胳膊。

梁思一顿,原本只是想着近些与他说话,没想到过来扶他,梁思便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去提裤子。

梁思一边穿裤子,一边小声道:“我看老妪好像就是高修平的娘,我们该怎么说?”

郭盛从脸僵硬到脖子的头瞬的转了过来,梁思瞧他面容有些红,他眼神无意掠过梁思下身,就犹如触到什么,莽莽撞撞的移到了别处。

梁思还从未见他失态过,一时有些怔忡,心中又有些异样升起。就听郭盛道:“先不要说高修平的事,只说我们是高修平的好友。”

梁思点了点头。

两人出去,外面阳光照射过来,梁思去瞅郭盛的脸,并没有什么红晕,心中那异样却依然存在。

老妪看两人出去,道:“二位恩人不如在这用了餐再走。”

这次,梁思与郭盛到不推脱,直接点头。

梁思与郭盛帮着老妪添柴烧饭,老妪连连推说,说请他们吃饭,竟然还要恩人帮忙,梁思与郭盛也说老妪过于客气。

而从谈话中,梁思和郭盛已经确定老妪便是高修平的娘。

梁思与郭盛在这住三日,听说老妪极其想念儿子,郭盛便提议带高大娘去京城照顾,高大娘一开始摆手,后来郭盛与梁思说的多了,高大娘似乎也有感触,道:“你们是不是认识我儿?”

梁思与郭盛面面相觑。

郭盛点了点头。

高大娘握住他手,激动道:“他如何?可吃好喝好?”

郭盛顿了顿:“修平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他中了状元。”高大娘目光一亮,郭盛迟疑了下,继续,“他原本也很想亲自带您回京城,很想亲自告诉您这个好消息,我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想和您分享这件事……”

高大娘似乎感觉到什么,紧张追问:“他现在在哪?在哪?”

梁思不忍郭盛为难,抢先道:“您节哀顺变,我们带了他的骨灰。”

高大娘面容轰然苍白一片,握住郭盛的手松了,郭盛反手握住她的手:“修平被陷害致死,我们已经为他平反了,您……节哀顺变。”

高大娘面上已经老泪纵横,郭盛和梁思心有不忍,连连安慰,梁思去拿了高修平的骨灰过来,高大娘抱着骨灰罐,凄厉悲痛,喃喃:“修平,修平……”

梁思怕高大娘在院外哭多伤身,又被风一吹容易生病,背着大娘就进屋,放到床上。

高大娘紧紧抱着骨灰罐,目如死灰。

梁思与郭盛不知如何再劝,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郭盛将梁思叫到了他屋外,两人守在屋外,等高大娘哭了好一会,哭晕过去,梁思和郭盛才进来,郭盛去打水,梁思添柴烧水,郭盛试了试水温,用了手巾沾湿高大娘的面部,轻轻拭去泪痕,等到高大娘悠悠转醒,郭盛在一旁安慰,直说,高修平是他的结义兄弟,您也便是他的娘亲。

高大娘不说话,郭盛手中也不停,没有丝毫不耐。

梁思静静的站在一旁看他,他知郭盛出生名门,想必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做过;而他又身处高位,恐怕比自己更不知如何安慰别人,却如此尽心尽力。梁思觉得,郭盛真的太好,太好,这世上没有再比他好的人,好的他移不开眼睛,仿佛一颦一笑都有光辉照进心里,牵动着他心怦怦震动。

郭盛似乎感应的回过头瞧他,梁思犹如梦中人惊醒,又如郁郁沉睡,身处其中,梁思倏地移开眼,不敢在看他。

郭盛微微敛了下眼睑。

因高大娘太过伤心,两人询问了徽州的安葬事宜,告之了大娘一声,征得同意,就开始着手办丧事。

这一些事情办下来,已经五天过去,高大娘也渐渐下了床,和郭盛、梁思一起操办安葬的事情,也不整日沉浸在悲伤中。而朝廷请下来的日期也要将近,郭盛想带大娘回京城照顾,两人连连劝说了几日,高大娘才同意。

两人收拾着东西,郭盛将梁思叫了出去,郭盛道:“娘一直在徽州生活,我怕到了京城不习惯,想带些徽州的特产过去,让她闲空的时候吃吃。”

梁思点头同意,道:“我听说徽州好像茶叶特别出名有特色。”

两人走到集市,郭盛走进了几家茶铺都不满意,梁思看郭盛在嗅和观察那些茶叶,简直觉得郭盛乃神人:“你对茶也有研究?”

郭盛瞧见梁思的目光,有些好笑道:“自古文人都爱茶爱酒爱文房四宝,我不过是附庸风雅,知道一些。”

梁思目光依然璀璨,心中道:这世上如果你是附庸风雅,就断然没有风雅之人了。

梁思现在越瞧郭盛越离不开眼了,他心中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只怕不再单纯,就是难以自制,只是要坦言,着实羞赧,万一他不是或者对自己无意,岂不是连……连朋友也做不成……

梁思怕郭盛察觉自己心中所谋,赶忙移开了一直注视郭盛的眼,道了一声:“你先挑着,我去门外转转。”

郭盛点头。

第34章:郭盛失踪

梁思在茶铺周围转了起来,徽州多才子,徽州的宣纸、宣笔、徽墨、歙砚都闻名中原,梁思望着一处书肆,学子打扮的人在里面比肩继踵,一般文人都及重视自身形态的,可此时他们在一处小小的书肆却挤得不成样子,只为买到最好的文房四宝。

梁思走到了那个书肆,因为他个头大,一下子就挤了进去,在店里转悠一圈,梁思道:“掌柜,这最好的文房四宝可以给我看看吗?”

掌柜指了指一人手中的笔墨纸砚,只见那学子爱不释手,却似乎为囊中羞涩而苦恼。

梁思问:“这一套多少钱?”

掌柜:“五十两。”

梁思心中一惊,他手中只有刚升上千户时陛下赏赐的三十两银子,一直存着舍不得用。

那学子低叹了一声,终于放弃的走出了书肆,文房四宝被推到了梁思面前,饶是梁思对这些东西并不太了解,但是当掌柜看梁思并不是本地人,怕梁思会误以为他们店大欺负外来人、漫天叫价,就拿出一张样品,用宣笔沾了沾歙砚的墨,在宣纸上写字,只见那字行云流水,看的甚是流畅舒畅,掌柜将笔递到了梁思手中。

梁思一提一动间,两个字跃然纸上,强劲有力,落尾又微微一勾,似乎带着一些留恋,梁思面上微微一红,他竟然落笔自然写的字是:“宏茂”。

当这两个字出现在纸上,纸纹细腻,笔墨流畅的将所有心思描绘的一清二楚,那两个字如此的赏心悦目,梁思一口道:“我买了。”

掌柜一喜,梁思东凑凑西凑凑拿出四十五银子,最终成交。

梁思将四宝收进包裹,走出书肆,不远就看到郭盛在驻足而望,似乎在寻自己,梁思心中蓦地一动,走过去:“买好了吗?”

郭盛点头。

两人拎着各种特产,雇了一辆马车和车夫,把马厩的两匹马卖给了老板。两人又将家中的东西搬到马车上,高宁回首望了望,郭盛道:“娘,可要在四处走走看看?”

高宁摇了摇头,郭盛便搀扶着她进了马车。

郭盛恐怕高宁会不舍,便轻声嘱咐了车夫在城中绕了一圈,在出城,同时撩开了车内的车帘。

车内,高宁便指着雍县的各地地方,讲些有趣的事情,倒也没有多难过不舍。

到了晚上,已经出城数里,梁思与郭盛到了一处客栈落脚,此处人烟寥寥,背靠群山,客栈中幽幽的也只点着数盏灯,似乎年久失修,无人落住。

郭盛将高宁搀扶了下来,有店小二上前将马车牵到马厩。

“三间房间。”梁思道。

掌柜点头,带着三人上楼推开三个房间。

掌柜就要走,梁思道:“不用付钱?”

掌柜低着头,顿了顿,转身:“三两。”

梁思此时身无分文,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梁思微微一尴尬。

郭盛从怀中拿出三两,掌柜拿过,一声不吭下了楼。

两人将高宁安置好,各自回了房间。

客栈中渐渐安静了下来,风拍打窗户的声音阵阵作响。

梁思辗转反侧,梦中竟全是郭盛的身影……

他在桥头,捧书而读,颀长身影将他衬得风雅之致,玉带束在发上,光晕透过树缝隙照在他脸上,丰神俊貌。

梁思觉得自己成了那桥下痴痴看人的痴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时郭盛抬头对他一笑,梁思只觉心头一荡,下身有异样的东西流出。

梁思蓦地一惊醒来,梦中旖旎让他既是羞赧又忍不住回味,梁思掀被,就要点灯收拾下床被,蓦地门外一道身影闪过。

一个人影停在了门外,梁思点灯的手也停住,他瞅着门外的身影,手移到了绣春刀上。

一个管子从门外伸过来,人影还未吹毒气,蓦地,梁思一把踢开了门,那人影被踢倒在地。

梁思走出去一看,地上人竟是店小二,店小二看到梁思目露凶样,从怀中一把抽出匕首,向梁思刺去。

梁思一个闪身,右膝抬起,踢掉了小二手中的匕首,然后手背快速的向小二后脖子一斩,小二就倒地不起。

梁思跨过小二,就去敲郭盛和高宁的门,皆无人回应,梁思倏地踢开两道门,高宁已然被毒烟迷得昏迷不醒,郭盛勉强撑在床头。

梁思立刻奔进高宁房间将她背出,在要奔进郭盛房间时,楼下冲上来一群人,为首的是掌柜,掌柜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露出狠厉的光芒。

“噌”的一声,绣春刀出鞘,刀法眼花缭乱,眨眼间,梁思一脸斩了数人,直接以气势逼退了众人数步。梁思迅速进了郭盛的门,双腿一带,将门阖上。

梁思用胳膊挟住郭盛,这时,门被踢开,掌柜看着梁思,一把锋利的刀迎面砍来,梁思倏地抬起绣春刀去挡,刀光闪过,刀面震的滋滋作响。

掌柜的刀就近在眼前,其他小弟也蜂拥而上,三面夹击,梁思知不能久战,一把挑开了掌柜的刀,刀口落到了梁思臂弯上,因为护着郭盛,没有躲开。

郭盛心头一跳,只见梁思迅速回刀对击其他歹徒,刀光闪烁,刀面闪的人眼花凌乱,梁思臂弯处的鲜血滴个不停,郭盛感觉到腰间温润的血慢慢浸入自己皮肤,血腥味冲鼻而入。

梁思已经连中数刀,郭盛道:“你放下我,他们既然一开始用迷香,只怕是想要抓活的。”

梁思充耳不闻,手背上有多了一道,险些拿不住绣春刀,郭盛心头震痛:“若是在反抗我们三个都活不下去?你怎不明白?”

“要留下一个人,也是我留下!”梁思道。

“此时我与娘都深中迷香,如何出去?你速带着娘出去,我沿路留给你线索,岂不比同归于尽好?”

梁思摇头。

郭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坚持,一把抓住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双手强劲有力,郭盛微微用力扳开,喝道:“原同,你信我!先带着娘出去!修平被陷害致死,我这个做兄长的已经愧疚难当,你莫不是想让我愧疚一生?”

梁思身影一顿,望了郭盛一眼,道:“你沿途给我线索,我去找你。”

郭盛点头。

梁思松了松手,在想握住时的念头已然来不及对方的人将郭盛抢了过去。

梁思看对方只是虏着郭盛,果真没有杀人,便一咬牙,背着高宁,一下子跃出了窗外。

梁思先将高宁安置到了北镇抚司,二话不说就带着苏顺等人去往徽州一路。

等众人赶到的时候,客栈已经人去楼空,梁思发疯般的在客栈中寻找踪迹。

苏顺等人知梁思与郭盛是去寻高修平亲戚的,现在只见梁思不见郭盛,只怕是这位御史大人出了事。

锦衣卫和这位御史大人关系不错,苏顺等人也格外卖力,调查了附近所有农舍,皆说这间客栈早已荒废,不知什么掌柜,苏顺还将梁思所说的人相貌一一告之询问,也都是摇头。

众人在客栈寻找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梁思坚持找着什么线索,苏顺有些看不过去:“头,你这样不眠不休,也并不能找到御史大人,我看歹徒不可能久留此地,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刻上报朝廷,让朝廷发布寻人令,一个四品的御史被歹徒劫持,各地官员绝不会懈怠,比我们在这逗留浪费时间好。”

梁思目光一动,勉强恢复理智,道:“是我关心则乱了,立刻回京,这里派两个人驻守,一有任何线索和异样,立刻去北镇抚司汇报。”

锦衣卫点头。

梁思将此事汇报给了朝廷,郭贵妃震惊之下召见了梁思,梁思刚见到那张脸微微恍然了一下,才跪下说明了情况。郭贵妃请宫廷画师按照梁思的描述一一画出了数张那日歹徒的画像。

梁思跪谢离开,郭贵妃又交代了几句,有任何财力人力不及,可以去找她。梁思望她眼中通红,便也宽慰了几句,离开。

朝廷下达命令令锦衣卫和三厂协助调查此事,东西两厂千户田康、崔志,和内行厂千户罗博。

三个部门来北镇抚司询问此事,梁思详尽了的与他们说了当日的事情的经过,这罗博却屡次打断:“这一看就知道是个黑店,你们还进去?”“这一看那掌柜就有问题,哪有不要钱的?”“你们心也太大了,睡黑店也就罢了,还没人守着?”……

这罗博当日因为刘奕一案与锦衣卫有些不快,现在又见这罗博屡次说风凉话打断案情叙述,苏顺不免怒道:“内行厂这么洞察秋毫,怎么还要那北镇抚司询问事情?凭一己之力想必三两天就能找出歹徒,救出御史大人。”

罗博回望了苏顺一眼,冷哼:“一个北镇抚司的千户竟然连一个文官都保护不了,现在是因为你们丢失了人,我们这些人才劳心劳力过来,要不然还不在自己厂快活?”

苏顺:“你……”

“好了!”梁思面容一肃,“这是当日歹徒的画像,我让人临摹了数张,各位大人密切留意京城通往徽州的几个地方。”

田康、崔志拿了画像,点了点头。罗博抽出几张,冷哼一声,就扬长而去。

“头,我看这些人根本不靠谱。”看着这些人三三两两的来,结伴又走,走前还讨论着去哪喝酒,苏顺道。

梁思道:“有总比没有好,三厂在京城的势力和人脉毕竟比我们大些。”

这时,曹炎彬道:“头,我觉得我们当务之急不应该漫无目的去找歹徒,这些画像让各个衙门留意即可,我们应该想想歹徒为什么要劫持你与郭御史,可有什么仇家?这样寻起来也好有针对性。”

梁思点了点头:“我这几天也冷静了下来,不是什么人都敢劫持朝廷命官的,只怕真是什么仇家,可若是仇家,也不过那几个。”

苏顺道:“内行厂算一个,神机营张永算一个,前不久又调查科举舞弊案,翰林院、内阁、礼部、吏部、太医院、司礼监全都得罪个遍,头,怎么会是几个?”

“翰林院、内阁、吏部、礼部、太医院出了那样的事情后,就一直开始避风头,而且这些部门大多都是清正的人,只是稍微有些心思不良之人,这几个部门不会在此时冒然出动。”梁思道。

苏顺还是不免嘀咕:“锦衣卫除了北镇抚司和都察院,在外面都被说成了靶子,人人树敌,人人都瞅着能出点事才好。”

梁思没有望苏顺,自顾的想着从何处下手找人。

第35章:郭盛踪迹

“可有找到线索?”

三日过去,一无所获,梁思问着刚从各地衙门赶回来的苏顺等人。

苏顺摇了摇头。

梁思目光滞了滞,呆站了一会,回坐到座位上。

苏顺和曹炎彬面面相觑。

这时,北镇抚司外传来嘈杂声。

“我要见梁千户,我要见梁千户……”

梁思抬眼:“门外怎么回事?”

苏顺道:“我去看看。”

苏顺和曹炎彬过去,门外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赤着脚,脚下全是干涸的泥巴,他似乎长途跋涉过来,没有来得及清洗和穿鞋,脚底被磨了出了血,混在泥巴中。

门口锦衣卫回身拱手:“这名老者非要进去找梁千户。”

老者看到苏顺和曹炎彬就哭嚷:“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

苏顺道:“怎么回事?”

锦衣卫道:“这名老者说他女儿失踪了……”

“不是失踪,是被人掳了,是被人掳了!”老者哭喊道,“我在田里正在栽秧,我女儿就在我旁边,然后有一群男的路过,有一个男的言语调戏了我女儿,我怒斥了几句,他们就把我女儿掳了,他们……”

苏顺:“这件事应当报给顺天府。”

“我去找了,顺天府府尹说他要整理下前任府尹遗留下的案卷,让我过几天再来,我那女儿被一个陌生男人无缘无故掳了,她还是黄花大闺女,我如何不急?”

“这件事也不归北镇抚司管。”

“我听说锦衣卫梁千户清正廉洁与其他官员不同,求他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老者跪了下来。

苏顺和曹炎彬皆是心头一喜,原来头的名声在百姓中这么好,都流传出去了。

曹炎彬望苏顺:“该帮吗?”

苏顺:“若是平常还可以,你看看现在我们头,整个人意气低沉,你拿这件事去烦他,你忍心?”

曹炎彬点了点头,对老者道:“老人家,我们锦衣卫现在也有要事要办,如果顺天府不受理的话,可以去找大理寺卿。”

老者一听此,呼喊道:“梁千户不是为民做主吗?也是虚有其名吗?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有没有人管死活了……”

“何人喧哗?”梁思走了出来。

苏顺和曹炎彬转头,道:“头。”

老者在地上撒泼打滚:“我的女儿啊,没人管我们的死活啊……”

“发生何事?”梁思问苏顺和曹炎彬。

苏顺:“头,是一起强抢民女案,顺天府的府尹刚上任,忙于交接,让他几日后再来报案,就找到我们北镇抚司了。”

梁思点了点头。

曹炎彬道:“头,不如将他送到大理寺,让大理寺受理。”

梁思点头。

老者却坚决不同意,说不相信其他官员,只怕会耽误了解救女儿的时机。

老者赖在北镇抚司门口呼喊。

苏顺斥道:“你再在北镇抚司喧哗,判你一个扰乱公事!”

“算了。”梁思摆了摆手,吩咐苏顺:“将老人家扶起来吧。”

苏顺有些不愿:“头,这种小事交给大理寺就行了,我们何必耽搁这个时间找御史大人?”

梁思目光垂了垂:“左右找不线索,而且天下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事,你以为的小案子,对于别人来说是丢女儿的大事。”

苏顺张了张了嘴,面如赧色。

曹炎彬低了低头道:“头,我们知道错了。”

梁思问老者:“你女儿在何处被抢了,可记得那人的相貌?”

“在我们田里,我记得那人瘦瘦高高,尖嘴猴腮,他们一起来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上面好像绣着‘福运’……”

曹炎彬转头:“头,可能是福运赌场的,他们手下的人平常都会调戏些良家妇女,但是一直抓不到他们手脚,顺天府和大理寺也没有办法。”

梁思道:“什么叫没有抓到他们手脚?”

曹炎彬:“很多良家妇女被他们调戏过,隔天就会消失,顺天府和大理寺几次三番搜查福运赌场,但都一无所获,不知道他们将女子藏到了什么地方。”

苏顺:“现在他们都敢明目张胆的强抢民女了!”

梁思目光转了转,问老者:“他们强抢民女的时候,可有人证?”

老者摇头:“田里就我一个人,我女儿在我旁边,他们经过,就直接掳走了,还踢了我一脚。”

苏顺冷哼了一声:“果然如此,没有人证,他们会说你诬告。”

老者浑身一激动:“我女儿真真确确被他们抢抢过去,到现在生死不明……”

梁思打断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女儿又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汪海,女儿叫汪宜春。”

梁思点头:“你先仔仔细细回忆当日强抢你女儿男子的容貌,然后与我们去福运赌场,看能不能找到他。”

老者道:“我打死都认得他!”

福运赌场

赌场内烟杆子传来的浓烈烟味浓浓的环绕在其内,将里面的人缭绕的面目青色,各个眼下黑色一片,嘴里大放厥词:“去你娘的,再不赢老子去剁手!”

梁思带着锦衣卫进来,苏顺喝道:“锦衣卫查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喧闹的赌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面色蜡黄的众人纷纷看了过来,耷拉着眼角,眼色无声地看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出去,但是仍聚集在门口,不愿离去。

这时,汪海道:“就是他!”

他指向的人正手持一个骰壶,样子尖嘴猴腮,嘴角犹挂着笑,他手边是一堆银票。

梁思点了点头,苏顺就去押那人。

那人挣扎抬头:“我犯了何事?”

梁思:“强抢民女。”

“你们没有证据!”

“搜查!”

两个声音同时落下。

苏顺反手按压住那人,让那人无法挣脱,其余锦衣卫将赌场各个地方搜查了一遍,没有放过一个角落。

梁思问道:“这里的掌柜呢?”

“我就是。”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人,瘦削的脸上嵌着两点目,透着精光。

“这个伙计涉嫌强抢民女,你可知他家住何方?一个时辰前他人在何方?”

掌柜摆了摆手,指着副厂其他人道:“这里的所有伙计都无父无母,就住在我这,一个时辰前他自然就在我这,能去哪里?至于大人指控的强抢民女,恐怕搞错了吧。”

锦衣卫搜查完,也道:“头,找不到女子。”

梁思望向了赌场其他人,目光铮铮,厉如寒光。

“你可还认识这中其他参与强抢你女儿的人?”梁思问老者。

老者恨恨指了好几个人:“绝对没有错,就是他们这群人!”

掌柜不言,抿着唇,透着寒。

梁思摆了摆手,锦衣卫立刻抓人。

掌柜目中精光一闪,道:“这什么人,仅凭他一人之言,就肆意抓人?”

“你们赌场众多人涉嫌强抢一名女子,我要带回去调查询问。”

“你们没有证据!”

梁思冷哼了一声。

苏顺斥道:“你莫用搪塞顺天府和大理寺的借口搪塞我们锦衣卫,想必你也知道诏狱中有十八道刑罚,我就不信不招。”

苏顺原本只是吓唬一下,那掌柜一听,眯起眼,其他人也倏地全身僵住。

锦衣卫要押人出客栈,蓦地掌柜一摆手,门被阖上了,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赌徒,余下伙计纷纷抽出了家伙,寒光厉厉。

苏顺惊道:“怎么?你们还要与朝廷命官动武?”

掌柜冷哼:“我开这个赌场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将我的人从这里押出去?”

“哦?是吗?”梁思冷笑。

锦衣卫纷纷拔出了绣春刀。

眨眼间,赌场里刀光剑闪,外面赌徒视若珍宝的银票和骰子全都被打倒了地上,银票被脚印踩上,皱成了一团,骰子也成了碎片。

梁思接住掌柜的一刀,刀锋离面部不过一尺,锃锃发光,梁思一把挑开了刀,刀顺着势,滑向了梁思右手臂。

梁思脑中画面一闪,原本可以躲开的刀,右手臂直直又添了一道碗大的伤口。

“头!”苏顺冲了过来,一脚踢中掌柜右肩,让他连退数步。

苏顺扶着梁思,道:“撤退!”

梁思原本在客栈就受了不小的伤,着连日以来又积劳忧郁过多,现在又中了一刀,血腥味冲鼻,让他一刻有了反胃昏睡的感觉。

梁思勉强靠在苏顺身上,苏顺急道:“头,你没事吧?”

梁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先回北镇抚司。”

苏顺点头。

赶到北镇抚司,苏顺将大夫请了过来,就看到梁思坐在床边,只是简单给自己包了个扎,穿着单衣,似乎在沉思。

苏顺不满道:“头,你刚受了伤,连一件外衣都不披,都不会好好休息下照顾自己?”

梁思摇头道:“无碍。”

苏顺嘟囔:“我是管不了你,御史大人要是回来知道你这样,我看你如何交代?”

大夫给梁思重新上了药包扎,嘱托要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曹炎彬端了刚煮熟的药汤过来,道:“这福运赌场竟敢明目张胆的伤害朝廷命官,可要上报上面?”

梁思接过药汤,一饮而尽,摇了摇头,目中有些迟疑:“今天那掌柜刀法有些奇怪……”

曹炎彬道:“怎么奇怪?”

梁思抬眼:“你们可还记得他们怎样使刀?”

苏顺抽出绣春刀:“拳脚猫功夫,他们的刀法不是劈就是砍,全无技巧。”

苏顺甩了几刀。

梁思目光一跳,道:“当天,我与宏茂在客栈的时候遇到的那一批歹徒也是如此使刀。”

苏顺和曹炎彬转身,惊讶。

梁思目光沉了沉,道:“派几个人密切注意福运赌场。”

苏顺和曹炎彬点头。

当晚,福运赌场中出现一个人,面容凶狠,眼放寒光,他一路低着头,只是副本本分分的样子,当他推开门,便面露原形。

“让你们这段时间安分点,你们又去强抢民女!”

“老大,兄弟有些忍不住而已。”

“今日来的那批锦衣卫怎么样?”

“也没什么,动起手来也不如我们,老大,我看我们不如向九千岁提议一下,让兄弟们干脆充了锦衣卫。”

“哼,你们莫掉以轻心,今日来的锦衣卫不简单,可不是顺天府和大理寺那些窝囊,给几个钱,就草草办事。九千岁说了,时刻提防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看九千岁不把你扒皮,可比诏狱那里面的刑法厉害百倍。”

“知道,知道,小的怎么敢……”

福运赌场屋顶上,两名锦衣卫相互看了一眼,纷纷落下来,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梁思披了一件外衣站在桌旁,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似乎从未用过,只见梁思看他们似乎出了神。直到外面闪过两道身影,他才目光动了动。

“如何?”梁思道。

两名锦衣卫据实禀告。

梁思目光寒光迸射,望向了外面的漆黑一片的深夜。

一连几天,锦衣卫着便衣,隐在了福运赌场附近,所有人乔装进了赌场,彻夜赌博不归。

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个中年人,慢慢悠悠的走进了赌场,他微低着头,看样子极淳朴,正当人们低叹这样的人就要输的底朝天时,周围原本卖酒、卖瓜果、卖财神福的人各个拔出了刀,露出里面的衣衫,一身墨蓝,飞鱼腾空。

赌场众人一惊,伙计连忙拿出了家伙,锦衣卫早有计划,四面八方落入了锦衣卫的人。

那来的中年人一顿,连忙低着头,就要隐去。

梁思截住他的路,一眼认出他便是当日客栈的掌柜,掌柜阴冷一笑,倏地从腰后抽出刀。

当日是梁思要护着二人才落下方,此番再交战,不过须臾,便将对方的刀斩断,刀尖直向那人胸膛。

那人一惊,突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球,平地一扔,立刻赌场烟雾缭绕。

等锦衣卫众人挥开烟雾,梁思与那中年人已然不在,只余下一种同党。

苏顺连忙质问:“你们老大在哪?”

那些人沉默不言。

苏顺冷笑:“看来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要见见诏狱的刑罚!”

有人似乎动了动,苏顺刚要问,那赌场掌柜一把拔出刀,将动摇的人全部杀死。

苏顺大怒:“连自己人都不放过,你们为谁卖命?!”

掌柜笑:“九千岁会保住我们的命,有异心的人都该死!”

“九千岁是谁?”

掌柜却不答,冷看着苏顺。

曹炎彬知道此时不宜在对峙,提醒道:“头一个人追出去,莫要在与他纠葛,先关进诏狱!”

苏顺点头。

将这些人关进了诏狱,立刻带人出去寻找踪迹。

梁思一路追着那人,那人回头一看,拐进了一座荒山,那人显然极熟悉这里的地形,仗着梁思不熟悉,左拐右拐将梁思甩开了。

梁思望着周围一片葱绿,可已无那人的身影,恨恨的用手掌拍了树枝,运气轻功,在枝桠间左右来回的走。

荒山西面,有一处废弃的寺庙,寺庙四周层层有人保守,数下来竟有数十个人。

梁思立刻隐去身影,然后目光一亮。

半掩开的门,郭盛倚在一面裂横斑斑的墙上,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梁思目光一亮,随着心中一惊,莫不是已经……

梁思就要冲进去,蓦地听到一个声音:“这里已经暴露,立刻转移其他地方!”

是刚才的那人!

第36章:落入陷阱

趁着他们装运行李,梁思爬到树上,一个闪身,落到了屋顶上,屋顶的砖瓦本来就合不严,从上往下看,郭盛仰面靠在墙上,斑驳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安静的异常。

梁思心中一痛,掀开大块瓦片,阳光也大片的落到了郭盛的面上,他似感受到了什么,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

郭盛道:“你们要去哪?”

梁思一怔。

有个声音冷笑回答:“你死对头处。”

“你们是刘瑾的人。”

“呵,看来你还不算死不瞑目。”

“他为什么要抓我?”

“看你碍眼。本来不想抓你,结果去通州抓那老头没抓到,只能拿你交差了,谁让你坏了九千岁的好事!”

“刘瑾胆敢劫持朝廷命官?”

“哼,就是当今圣上,九千岁都不放在眼里,你个小小的御史,九千岁有何不敢?”

“你们……”

“莫拖延了,拖延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簌簌的声音响起,有一群人从门外冲了进来,将郭盛拉了起来,往门外拽。

梁思就要跳下去,却接受到郭盛一个眼神。

梁思勉强镇定住,单打独斗他尚且可以,就怕到时候歹徒劫持郭盛,逼急了会危及郭盛性命。

梁思一路隐秘跟着这些人行动,沿途留下线索。

拐进一个小巷,梁思跟进,小巷中一个人都没有!

梁思心中一跳,知是陷阱,回头已来不及,背后一麻,失去了意识。

“呵,这次抓到了一票大的,九千岁该高兴了。”

“头,我听说就是这两个人联合那去通州的老头一起断了九千岁不少左手右臂。”

“嘿嘿,等进了内行厂有他们好受的,九千岁绝饶不了他。”

“嘿嘿……”

等到了声音没了,梁思睁开眼。

这又是一件破败的屋子,应该是临时购入,屋顶上灰尘扑扑的掉着灰。

他使了一个巧劲就挣脱了缚在背后的绳子,左右看了一番,站起来四下观察。

屋外有两个手下把守着,不知道其他人把守在其他地方,郭盛又在何处?

梁思心中不免着急起来,在屋中来回走动,这时他轻微听到了隔壁有叹气声。

梁思立刻运气聆听,以为是郭盛,却听隔一墙之声声音低哀,还带着哽咽和哭泣声。

这不可能是郭盛!

梁思又静心听了一会,确定了下来——是那些失踪女子!

梁思注意外面的人,等到了交接说话的时候,他用手按住墙,微微,抠一大块泥土出来,这房间本就年久失修,残垣断壁,所以他抠的很容易,声音又小,外面的人也不易察觉。

透过小洞,梁思看到了那些女子,女子们缩在角落,面上都是惊恐,还有的已经死气沉沉透着绝望。

梁思怕突然出声会吓到她们将外面的人引进来,正犹豫间,正对她的一个女子指着这个小洞,似乎发现了异样,就要开口,梁思立刻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女子愣了愣,梁思用口型跟他说了四个字:北镇抚司。

不知道女子有没有看懂,只见女子怔忡了片刻,然后食指放到唇间,轻声与那些女子说了什么。

那些女子全部转了过来。

梁思小声道:“谁是汪宜春?”

刚刚发现小洞的女子,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是。”

“我是北镇抚司千户,你爹不日前来北镇抚司,托我们寻找你的下落,你是如何到了此地?发生了何事?”

众人一听是北镇抚司的,立刻激动了起来,泪眼婆娑。

汪宜春道:“我是被掳过来的,她们大都也是,我们在这困了已有数日,吃喝都有人看守,还不时有人过来强拉些姐妹,拉出去的人多半没有回来。”

梁思:“她们去哪了?”

汪宜春身子一颤,失语,眼泪落了下来。其他女子也皆是表情悲怆愤恨。

汪宜春忍声道:“我们已失去处子之身,他们玩腻的就会卖到青楼,或者将我们卖到偏远的山里。”

梁思心中愤恨,握住拳头,道:“你们当中谁最熟悉屋外的环境?”

众女子互相看了看,道:“我们对这里恨之入骨,每一刻都想着如何逃出去,刚来几日便已熟悉,只是他们人手众多,而且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凡是想要逃的都被打的遍体凌伤扔了回来。”

汪宜春低叹道:“这外面是一个院子,左右两边还有两处房子,左边似乎是那些看守人住的地方,右边有一个厨房,还有一个厢房,不知道是做什么的,逃跑只能从正门或者后门走,正门后门都有了两名人看守,无处可逃。”

梁思沉了沉目光,又问:“你们可曾看到过一个文质彬彬的人,穿着青衣直裰,头发用玉带束起?”

众女子想了想,纷纷摇头。

一连三日,梁思的屋中连一杯水都没有送过来,隔壁的房间,那些人还是不是送上些吃的喝的,免得她们卖出手时色相不好。

梁思不担心自己,自己饿几天没事,不知道郭盛那边是不是也这样?

梁思越想心头越急,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到他。

这时,对面墙敲了敲,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孩子道:“千户,我刚才听那些人提到你,我就认真听了,他们说一个九千岁要来,到时候要将你拉出去,还说要送到什么地方,他们说话声音太小了,我也没有听到。”

梁思点头,目光转了转。

“吃饭!”

门被推开了,看守的人拿着菜盘,咕咚一声放在了地上。

梁思双手被缚在身后,艰难的弯下腰,却也不顾形象,狼吞虎咽的吞食着地上的脏食。

两个看守的人哼哧笑了一声,出去了。

梁思目中幽光低低转了一下。

半盏茶功夫,外面的人去而复返。

“晕了?”

“能不晕,最厉害的迷药。”

“呵,怪不得外面的人说是锦衣狗,吃我们剩下的还那么津津有味。”那人哈哈大笑,还用脚踹了踹梁思的身体。

梁思纹丝不动。

“快把这锦衣狗拖出去,九千岁在外面等着呢。”

“嗯哼。”那人又狠狠踹了梁思一脚。

阳光忽明忽暗,少顷,梁思再次听到声音,从未见其人,未闻其声,却听了无数次这个人的名字。

那人道:“这便是那千户?”

一个人道:“是。”

“确实颇碍事,咱家本不愿动锦衣卫的人,不过既然已经落到咱家手中,内行厂走一遭,叫他没命回去复命,在找个随便的理由,应付下北镇抚司那些蠢货。”

“九千岁说的是。”

又是一顿安静,梁思的身子被人再次抬了起来,有吱呀的开门声,周围有人道:“九千岁慢走。”

梁思被躬身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以一种粗鲁的方式塞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

随着车辙缓动,车后箱子里掉出来一个玉佩,落入草丛中,迅速没了影子。

第37章:对峙刘瑾

“原同,原同……”

听到声音,梁思几乎一激动,就握住了对方的手,双眼豁然睁开:“宏茂!”

内行厂大牢昏暗又散发着浓重的酸臭味,可是梁思觉得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多日的思念凝成声线的颤抖,梁思激动道:“你有没有事情?哪里受伤了?”

郭盛摇了摇头。

梁思不信,反手搭住他脉搏,又要检查他身体。

郭盛面色一赧:“他们并没有对我用刑,只是……让我看了一些受刑的场面。”

梁思摸了摸他的手臂,又摸了摸后背和脖子,确定没有受伤,才稍微冷静下来,道:“内行厂的刑罚大多是从诏狱偷学过来的,一般刚押进来的人,会让他们看一遍所有刑罚,差不多看了一两个,他心理防线也就崩溃了,什么都招了。”

梁思怕他误会,又赶忙解释:“不过现在诏狱已经许久不用刑罚了。”

郭盛点头淡笑。

梁思将他头上的稻草一根根摘下,心中又酸又涩,千悔万悔,这样的人应该高居庙堂指点江山,而不是现在受这样的苦。

郭盛见他一直帮自己打理衣衫,知他恐怕是掩饰自己心中自责,宽慰道:“我无碍,只是有句话想同你出去说。”

“什么话?”梁思道。

郭盛微微敛了下眼角,睫毛颤动的弧度忽上忽下,梁思心蓦地一动,仿佛就是那睫毛上的一丝灰,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死到临头,还有心情颈项交缠!”一个狱卒的声音插了进来。

梁思与郭盛抬头。

来的是两名狱卒,提着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环视一周,看了周围惨状,吓的面色苍白,双腿打颤。

狱卒嗤笑道:“你说我们太监没了把子,做这种事还可理解,怎么这两个人也如此?莫不是有一人阳痿?”

另一狱卒答道:“嘿嘿,看这两人俱是斯斯文文,平日里一本正经为名除害,不知在床上是怎样的小娘子状乞求着被干?”

……

“住口!”梁思怒斥,他不允许任何人亵渎郭盛。

“哼哼,还嘴硬?正好用你见识见识我们内行厂的厉害?”他如老鹰抓小鸡般提起了面前的男子,就往刑台上扔。

梁思冷横了一眼:“内行厂整的这些玩意不过是从诏狱中偷学来的,是弹琵琶,还是抽肠、灌铅?”

两名狱卒冷冷哼了一声。

那刑台上的男子只听梁思说三个词,就吓的屎尿失禁,胡言乱语,连连求饶。

两名狱卒见此,鄙夷道:“没意思。”

“梁千户这样说我们内行厂的刑罚,不给梁千户见识见识,岂不是亏待了梁千户?”

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内牢里原本只有那刑台上的男子咋呼,这下全都锁链响动,那些囚犯似乎对这个声音格外敏感,一下子发出呜咽的声音。

“提督。”

“提督。”

两名狱卒跪下道。

刘瑾走到梁思和郭盛面前,他面容消瘦,尖嘴猴腮,嘴角微微勾着,双眼眼角微微上扬,折扇轻轻摇着,不仔细看会让人觉得很和善,甚至文雅。

刘瑾笑的和善:“把最近几个胆敢散播我谣言的几个刁民拉出来。”

两个狱卒领命。

那些人齐齐被推上了刑台,连同刚才那名男子,都被扒光了衣服,这中间有男有女,眼里升着恐惧。

刘瑾道:“你们文人经常说一句话,‘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咱家倒要看看怎么个清白法?”

刘瑾手一抬一落,刑具转动了起来。

梁思眉头蹙了蹙,侧了侧身,不动声色,挡住了郭盛的视线。

刘瑾沉浸在变态欲望中,并没有发现异常,他指着其中一人,道:“你可知那是什么?”

他指的是那屎尿失禁的男子,现今他被扒了衣服,下身污秽一片,他肩上架上枷号,身上拴着绳子,犹如骡子办绕着一个石磨转动。

看着轻松,可奇怪的事,不过少顷,那犯人便大汗淋漓,后背鲜红,血和汗顺着脊背流下来,落到刑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着青烟,再仔细一看,那犯人的脚已经红肿如猪蹄,却不停的走着。

为什么不停下?

石磨后面竖着一块板,上面烙着一颗颗铁钉,密密麻麻,一开始只会让人以为是一块铁,那板也围着石磨转,只要犯人一旦走的速度没有板走的块,后背就会戳的鲜血淋漓,而下面的刑台烧着烙铁,那枷号也可重达千斤,看着轻松,实际异常劳累,不过几个时辰,犯人就会虚脱而死。

刘瑾望梁思,笑了笑,然后目光移到了另一处,目中幽光诡异的闪烁。

梁思眉头一蹙,那头是一男一女,似乎是一对夫妻,女的被押到木驴上,下身鲜血淋漓,男的在用手挖洞,时不时回头,满面泪痕,呼喊道:“你们放了她了,是我散播谣言,是我污蔑刘厂公,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啊……”

“你一定好奇那男的为什么挖洞?”刘瑾道。

梁思沉默不言。

刘瑾自问自答,摇着折扇:“他写了一首诗污蔑我,咱家大人不记小人过,许诺他只要挖穿我这内行厂任何一面墙,咱家就放他们夫妻回去。”

梁思这时注意到那男子双手鲜血淋漓,骨头间似乎有银光闪过,仔细瞅了瞅,竟然十指都被插入了铁片,只要这男子双指一动,便十指连心,痛不欲生,却仍抱着希望。

内行厂大牢岂是一般人就能挖穿的,梁思一语戳穿:“你既不想饶过他们,何必给他们希望?”

刘瑾笑道:“你们诏狱喜欢摧残别人的肉体,咱家内行厂喜欢摧残人心,口口声声仁义礼智信,说的好漂亮,好动听,可不是在危难关头,如何体现他们的意志?我不过是给他们一点磨炼罢了。”

梁思不语。

刘瑾又道:“你信不信我说要放那个男的回去,那个男的会立刻感恩戴德,完全不管妻子的死活。”

梁思不答。

刘瑾笑了笑,走到了那挖墙男子身边,挖墙男子双手已惨不忍睹,刘瑾道:“你走吧。”

挖墙男子双手怔了怔,抬起眼,刘瑾笑的和善:“咱家放你出大牢。”

挖墙男子身体颤了颤,转头去望木驴上的女子,女子已经出气比进气多,刘瑾招了招手,女子被重新押到另一刑具上,男子浑身颤抖的厉害,说话也不利索:“她……她……”

“她不能走。”刘瑾道。

挖墙男子怔在当中,女子身上的刑具开始启动,女子传来嘤嘤呜呜的声音,似乎是听到了刚才的话,想要说些什么。

男子怔忡片刻,他拔腿向外跑去,没有等女子说话。

女子嘤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头也低了下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刑具转动的声响咔吱咔吱的在浓重的血腥味中回响。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叫声,有个狱卒提着一把剑,剑上流着血,进来躬身抱拳。

刘瑾颔了颔首。

“咱家是非常爱惜人才的,梁千户和郭御史此时弃暗投明,咱家绝不会亏待你二人。”刘瑾道。

梁思刚要斥言,这话和刚才诓那挖墙男子的话有何不同?不过是想看他们见利忘义,背叛心智,未必会真许诺。

郭盛抢先道:“我倒是好奇,刘厂公如何不亏待,我是正四品,梁思是正五品,在官职上,恐怕刘厂公无能无力;在财力上,不夸张的说,我父富可敌国,也不需要刘厂公那搜刮平民百姓‘辛苦挣来’的钱。”

刘瑾道:“富可敌国?无能无力?哈哈哈……这天下我如囊中取物,你也终究是富可敌国罢了,你父亲见到我也只能拱手称臣!”

郭盛讥笑:“囊中取物?恐怕刘厂公太高估自己了,莫不是你以为你位极人臣,权力富贵让你晃了眼,以为只要迈迈步就能再登一步?”

刘瑾斥道:“如何不行?”

郭盛讥笑,“你可知为何你能够横行朝廷?若是一介臣子,你早已被推出午门斩首。正因为你是太监,永远不可能登上那一步,你虽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但都是承一个人,给你多大的权利就能收回多大的权利,你准备用这些圣上给你的权利去反抗圣上,一步登天?痴人说梦!”

刘瑾笑容微微敛起,将扇子展开:“哼,这些我早已知晓,我日日密谋,就是为了有一天推翻他,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凭什么我就活该甘居人下?那小孩配当当今的圣上吗?”

“哦?日日密谋?你如何密谋?不过是结党营私,呵呵,你们口才用来陷害忠良尚且可以,还能让那些禁卫军不战投降,让各地驻兵王爷服你个外姓皇帝?”

“成王败寇!他们不服不行!”刘瑾眼睛微眯,盯着郭盛一会,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早已拥兵百万。”

梁思心中一惊。

郭盛面容不变:“凭你那还田于兵的政策?”

刘瑾一怔。

郭盛冷笑。

刘瑾不知为何心中发毛,怒斥道:“咱家早晚会当上皇上,这天下早晚是我的!”

郭盛闭目不语。

刘瑾看两人不再理睬他,面色难看,不一会甩袖离开。

第38章:身陷囹圄

大牢内血腥味经久不散,阴沉沉的空气中仿佛游荡着浓重的怨气。

梁思与郭盛被囚在这里已经三天,这三天里除了普通的狱卒,无一人来过,但是时间的流逝,越代表刘瑾有恃无恐,他敢胆毫无遮掩的当自己的面说下谋反的话,郭盛和梁思命危在旦夕。

“出来!”

一声叱喝斥传来,凶神恶煞的模样一下子斥去了围绕在周围的怨气,他手拿鞭绳,身后两名狱卒跟着过来开锁。

梁思微微退了一步,将郭盛的手拉住,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郭盛转头,昏暗灯光下,梁思侧面凌然,微微梁敛下眼睑闪着锐光,他将他的手握的紧紧地,仿佛这一辈子都不会放开。

郭盛张了张唇。

这时,“咔嚓!”一声。

锁动了,锁链相互撞击发生沉闷的声音,也撞击着鲜血斑斑成就的深褐色的牢笼。

牢笼纹丝不动。

锁链彻底被下了下来,一人将手放在了牢门上,推开——

电火雷鸣,刹那之间,“砰——!”又是一声巨响。

郭盛紧紧跟着梁思,梁思一脚将门踹了开,沉重的门仿佛弱不禁风的般倒下,两名狱卒始料未及,被压在门下正着,吐出一口鲜血,当即不省人事。

梁思将郭盛拉了出去,牢头去拦,梁思一脚踢开,牢头笨重的身体重重的撞向了墙面,在地上艰难挣扎半天,才起来,扯着嗓子嚎:““来人!来人!嫌犯跑了!快拿住那两人!”

外面的狱卒闻风而动,纷纷提刀而来。

梁思步伐不减,迎面对上,双眼寒光顿闪,丝毫不畏惧。闻声而来的数人被他这目光一瞧,倒是心头生了胆怯,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梁思瞄准了缺口,迅速飞身而入,眨眼之间,夺了最前面人的刀,手肘连动,数人便脖颈一阵酥麻,只觉眼花缭乱,一阵风吹过,人已不在面前。

牢头赶了过来,捂着腰恨恨道:“快拿住他!快拿住他!”

内行厂大牢构造特殊,刘瑾为了防止囚犯逃跑,更私密的“办事审案”,将每个牢房之间的通道构建错综复杂,甬道曲折来回,犹如迷宫。很多地方远处瞧着是通道,进去才知是死路。

狱卒们凭借这一点,一直以来的有恃无恐,只要进来的犯人,几乎没有人能逃出去,可是今天,优势成了障碍。

郭盛和梁思可不是那些从未来过内行厂的平民百姓,内行厂狱卒们应该还记得梁思正是在内行厂大牢里解剖了刘瑾的亲弟弟。

郭盛道:“左……右……右……”

梁思与郭盛东拐西拐,狱卒们前前后后围追堵截,梁思听着郭盛指挥,郭盛每次临到大牢出口却不出去,反而在牢内来来回回的打转,仿佛有恃无恐的戏弄。

狱卒们恼羞成怒,越是动怒,在这个圈子里转久了,就记错了路,忘了方位,走进了死胡同里,又绕远出来,一来二去,竟然几队人马全部进了死胡同。

郭盛看准了时机,道:“出去!”

梁思一闪出了牢门。

狱卒们怎么都想不到竟然会在自己的地盘、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两个囚犯如此戏弄,还逃了出去!

牢头知晓此事的严重性,瞧见两人逃了出去,立刻声音大颤着道:“快抓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让他们逃出去!”

梁思和郭盛成功摆脱狱卒,算好了时间,等到狱卒们出来,他们已经逃出了内行厂,不然以内行厂人手众多,武功高强,就算逃出去,狱卒们一追一喊,也是在劫难逃。

在这当中,梁思从未和郭盛讨论过具体的逃跑过程,甚至都没有说过准备在今天在那个时机逃跑,但是郭盛就是知道梁思在那一刹那要做的决定,两人心灵相通,配合无间。

红墙刷的灿烂,梁思紧紧揽住郭盛的腰,准备翻墙而过,后面陡然传来一个声音:“是谁?!”

二人回头,早春的枝桠下立着一男子,长身而立,一身白衣,工工整整,仿若纤尘不染。腰间还系着一五彩的缎带,衬的此人玉面卓然,一双丹凤眼斜斜的投向两人,乍看平淡温和,却隐藏着暗波。

郭盛心头一震,他认得此人,刘瑾身旁头号军师、在徇私舞弊中唯一一个不降反升——吏部尚书张彩!

郭盛低声提醒:“小心他!张彩!”

梁思点头,他离墙外只一墙之隔,一介文人能耐他如何?!

梁思拥着郭盛翻墙而下,只眨眼间,都未看见此人如何动作,一把长剑拦在面前,剑光凌厉,剑锋锐利,带着势头向上格去。

梁思只得立刻回退,用力在墙上噗噗踩了几下,将身子稳在墙头上。

张彩手中的长剑长约两尺,在阳光下甚是五彩夺目,令人奇怪的是:明明刚才他手中并没有任何兵器,如何凭空多出一把两尺的长剑?

梁思与张彩过了几招,才知,原来刚才张彩的腰间便是一把软剑,由于剑身材质特殊,才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缚在腰间,出入宫廷,面见圣上,竟然一直以假乱真,从未让人看出端倪来,可见此人心机之深。

十招过去,梁思知不宜久战,奈何此人出招狠辣,招招致命,梁思无法,一把将郭盛推下墙,准备自己拖住张彩。

张彩瞥了一眼郭盛,眼中眸光阴冷,以长剑来攻梁思,在近梁思身侧时,又以左掌和长剑双向攻击时,左袖竟然射出数根银针。

梁思靠的近,看的极真切,毒针放着寒光,针头微暗,仿佛抹了东西,向郭盛飞去。

梁思顾不得什么,一掌格开了张彩的长剑,另一掌飞身去揽郭盛的下落的身体,生生受了张彩一掌及数根银针数没于梁思后背。

张彩眸光阴冷,透着轻鄙。

郭盛被推下去心头大惊大痛之时,又突然被揽了回去,直觉发生了什么,道:“怎么了?”

郭盛背对着梁思下落,自然看不见梁思中了一掌和数根银针。

梁思摇了摇头,只是双手搭在他腰间格外的紧。

郭盛见他身上并未有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去瞅张彩,只张彩的长剑上也并未有血。

郭盛刚要再问,墙下风尘仆仆赶来一堆人,身着狱卒服装,见着郭盛二人,又恨又怒,转眼在张彩跟前,毕恭毕敬:“张尚书。”

张彩一言不发,握着长剑就来攻。

梁思应付了几招,渐渐力有不逮,在张彩又提剑攻来时,梁思身形顿了顿,长剑一把刺入他胸膛。

“原同——!”郭盛叫出口,双眸颤抖。

梁思目光倏地抬起,张彩一惊,要拔剑,梁思倏地握住剑身,全身力气汇于一掌,连连击了张彩数掌。

张彩始料未及,弃剑退后,口吐鲜血。

墙下,内外,狱卒齐声道:“张尚书!”

梁思折断没入左肩的长剑,持着张彩的断剑,立刻沿墙攀上屋顶,墙下狱卒墙内墙外夹击,只见梁思在几个屋顶间飞跃,不一会掉了下来,不见了踪影。

“原同,你怎么样?”郭盛紧紧捂住梁思的胸膛,断剑还在他体内,郭盛却不敢拨。

梁思握住他不知所措的手,左右翻看:“还有剑刃留在外面,别割到你手。”

“你——!”郭盛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他,又气又担心。

“我们可能出不去了……”梁思闭了闭眼,面色苍白,目光疲惫,过了一会,他又似舍不得什么似的,盯着郭盛使劲的瞧,“我一直、一直想跟你说……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我怕……”

“别说话。”郭盛捂住了他嘴,拉着梁思蹲了下来,梁思始料未及,唇边柔软的触感,带着书卷味,让梁思心都漏掉了一拍,直接半坐半依在他身上。

郭盛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揽在他腰间,将耳朵贴在门上。

梁思心道:死也值得了。

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外。

“牢头,我分明看到他就落到这附近的。”

“这是厂公的房间,你们不要命了?!”

脚步声离开了。

郭盛眉头紧蹙,那些人没有找到人,还是会过来找的,郭盛将梁思拉起,准备找个位置藏身,藏在哪,那些狱卒不敢随意翻动?

书桌下!

刘瑾书桌上全是公函,以及从内阁那拿过来的奏章。

郭盛一把翻开书桌下的锦缎,两人藏身于内,书桌下空间狭小,梁思有伤在身,空气不流通,一下子歪在郭盛脖颈上晕了过去,晕前还望着他喃喃着:“我有句话一定要跟你说,我想跟你说好久了,真的好久了,又怕你……”

郭盛:“什么话?”

“可是我现在又不想说了,我怕你一辈子忘不了我,我怕你对我有歉疚,你不需要,你不要对我有歉疚,不要惦记着我……”

“我……”

“刘厂公德高望重啊。”外面蓦地响起一个声音,推门而入。

这个声音久违的熟悉。

第39章:生死相依

踏步进来的人衣着华贵,外貌绝美,他勾着唇,轻笑道:“此次刘厂公大寿在即,陛下已早已备下厚礼准备亲自道贺,张某在这就提前祝刘厂公与日月长明,与天地齐寿。”

这番话有些别有意味。

刘瑾目光敛了敛,笑道:“张提督客气了。”

两人渐渐往内室而去,停在书桌旁,张永似突然想起什么道:“听说近日又有一批农民聚众判乱,干扰内行厂办案,厂公可无事?可受到伤害?”

刘瑾:“自是不会,那些乌合之众咱家都不放在眼中。”

“厂公无碍就好,那些刁民也无需多在意。”张永顿了顿,看看四周,低声道,“只是厂公……安化王弹劾您这件事……张某听到消息,就赶来通知了厂公,厂公可有对策?”

刘瑾眉眼中阴狠一闪而过。

他摊开桌面纸张,冷声道:“自有对策。我早料到那些诸侯王爷会对屯田政策不满,已在各地诸侯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只要安化王有这个胆子,他军下将领就会呈上一份安化王……”刘瑾顿了顿,勾起阴冷笑容,“企图谋反的折子给陛下。”

张永微微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砚轻轻磨着,少顷,从笔架上拿过一只狼毫,沾了沾墨,要递与刘瑾,道了一声:“厂公高明。”

刘瑾伏案去接,一时没有瞧准,笔落到了地上,扑扑滚了几滚,滚到了桌底下。

刘瑾揉了揉眉眼:“老了看东西都花了,一眨眼都七十了,还记得……”刘瑾顿了顿,目光怨恨陡现,低叹,“还有许多事情未完成,还盼望着多活几年。”

张永:“刘厂公自然是长命百岁的。”

张永弯下腰去捡笔,上好檀木桌上披着苏绣的绸缎,祥云野鹤栩栩如生,可是怎的那仙鹤尖尖的长嘴变成了鸭子嘴,突兀的出现了桌角绸缎的边缘,鲜红如血。

仔细一瞧,才知一个染血的掌印。

张永顿了顿,掀开帘子——

帘子内,郭盛静静的望着他,梁思依靠在他怀中昏睡。

张永从郭盛脚旁拿起笔,放下帘子,站起,将脏的狼毫笔重新放到笔架上,一言不发。

刘瑾信写了一半,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刘瑾道:“谁?”

“厂公。”外面的声音清冷平和。

刘瑾:“有什么事?”

外面声音沉默了。

“有什么事过会再说吧。”

“厂公是要事。”

刘瑾蹙了蹙眉,道:“进来。”

门立刻被推了开来,张彩面如寒冰,目光如炬在屋内扫视了一遍。

刘瑾见他不说话,抬头,微不悦:“何事?”

张彩望了一眼张永,才语焉不详道:“地牢里关押的两人跑了。”

刘瑾的手一抖,狼毫笔画了长长一撇下来,他将狼毫笔一扔,道:“跑去哪了!”

张彩:“应该还在厂中,有一人受了重伤,不可能出厂。”

“全厂搜捕!”

“已经搜过了,只有……”

“可是那群聚众闹事的农民中两个?”张永插道。

张彩顿了顿。

刘瑾眸光阴暗,点头。

张永:“这二人本事到不小,敢聚众诋毁,现今还从内行厂大牢中逃脱,厂公抓到定要严惩!”张永眸光一闪,“可要我从神机营中调人来捉拿这二人?!”

“不必!”刘瑾道,“多谢张提督好意,刘某记住这次恩情了。只是现今刘某有要事要处理,不能再陪张提督,请张提督见谅!”

刘瑾这番话说的生硬,张永却面色不变,勾着唇角,微微道:“如是,我也不打扰张提督了。”

张永拱手告辞,刘瑾点了点头。

出了房门,听到刘瑾急切道:“怎么从牢里逃的?立刻加派人手一定要搜查到这二人,这二人若是逃了出去,一切都前功尽弃,我们所做的……”

声音渐渐小了,张永听不见了,只是唇角笑意更甚。

屋内安静了下来,刘瑾跟着张彩出了去。

郭盛一把掀开缎帘,阳光照了进来,几乎要穿透梁思的身体般,他面色苍白如一张纸,浑身无力,唇部肿紫,宛若鬼魅。

郭盛看到那一刹那,心几乎都要停了,他颤抖着声音道:“原、原同……你怎么了?……”

梁思一句不答,郭盛心从未这么慌过,他将手指搭在他动脉处,触到微微跳动,才去检查他身体,他看的极仔细,十二个极小的针孔出现在他后肩胛骨处,郭盛都看到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郭盛心头一惊,蓦然想起只有那一刹那——他突然将自己推下墙去又揽了回来,定是张彩放了暗器,梁思为了救自己、替自己挡了暗器。

怪不得梁思会说那些话,说什么不愿自己愧疚,不愿自己一直惦记着他,他如此危急关头,竟然想的是自己会愧疚?!

他竟是料定了自己会九死一生,又料定了郭盛会愧疚,他是如此了解郭盛。只是梁思是极度不舍得他有一点一丝的内疚,即使那个人是自己。

郭盛红着眼眶在原地顿了顿,然后一下站起,将梁思拉到肩头背起,推开屋门要出去。

梁思突然双眼睁大,眼眶泛着黑气,扯住郭盛道:“别出去!”

只要危及郭盛安危,梁思就能立刻做出反应。

郭盛也听到了声音,外面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哒哒的过来,极匆忙。

梁思道:“我去引开他们。”

郭盛一把拉住他,梁思意识浑噩,全凭身体反应,郭盛被他拉着几乎踉跄了一步,才拉住他,郭盛道:“你要是再这样,我死在你面前。”

梁思转了头过来,似乎被吓到的看着他,瞳孔黝黑,布满鲜血,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瞧着他,手却紧紧的反握住他,仿佛生怕他做些什么,轻声道:“别……”

郭盛拉着梁思要再钻进桌下,梁思一声不吭的跟着他,外面的声音已经在门口了。

郭盛走的急了些,又拉着一个不安分的整天想着我最伟大我最爱奉献的累赘,生怕他去舍生救自己,一时不察,不知撞倒了什么东西,郭盛倏地掀开帘子,两人一下子掉了下去。

掉的不远,不一会就落到了平地上,又滚了几滚,梁思在掉下去的时候就又陷入昏迷,郭盛捂着他脑袋,生怕他磕着碰着,在滚停了,郭盛抱着梁思站了起来。

这下面竟然是个通道,每隔几里墙上就会镶嵌一颗夜明珠,将楼道里照射的通亮非凡。

郭盛背起梁思,向下而去。

通道下面是几间密室,主室内壁上画着各种朝圣跪拜的场景,而正中间悬着一副画,一人头戴皇冠,身着黄袍,端坐于龙椅上。

郭盛瞥了一眼,也没细看,就扯开梁思的衣衫,他胸口还有一又一掌还有一断剑,郭盛蹙了蹙眉,让他的肩靠着自己肩,准备去取陷进肩胛骨的银针。银针又细又长,陷得又深,郭盛生怕有断针留在他体内,用口去吸。

郭盛吸了第一口,梁思哼吟了一声,针尖放着黑光,针孔里的肌肤泛着紫黑色,郭盛忙不迭的一一吸出银针,又去吸毒液,梁思意识有些恢复,刚要翻身去阻止,郭盛仿佛动怒般用手肘压住他,去吸毒液,吐掉,又吸。

郭盛低声斥道:“以后不准再这样冒险!”

没有得到回答,明明他刚才还睁眼反抗。

郭盛一瞧,他又晕了过去。

郭盛觉得晕的应该是自己,被气晕,一听到、看到自己有危险,就比谁都快,怎么就是听不进去自己的劝?

他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

郭盛抬了抬头,画壁上的画像中的人与他四目相对,那人老态龙钟,一双精目显着精神,那身穿龙袍带皇冠的正是刘瑾!

郭盛环视了四周,那画像下堆满了成排的箱子,郭盛让梁思的头靠在墙上,去开那些箱子,随意开了几个,都是金银珠宝,珍器古玩。

正是主室,还有几间耳室相连,郭盛一一去看过了,竟全是兵器火器。

郭盛看到几间兵器,立刻拿在手中,返回去背梁思,轻柔的看着他:“不能总是你保护我,我也想要保护你。”

郭盛上了台阶,走到顶端,不知怎的出现一个盖子,盖住了出口,阳光从缝隙处照了进来,外面桌子显然被人移了开去。

郭盛贴着墙壁而站,隐在暗中。

盖子正在被人掀起!阳光半边的照射了进来,一个人人影走了下来,郭盛一把拉住他,外面有人失声道:“厂公小心!”郭盛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刘瑾的脖颈上。

郭盛抵着刘瑾一步步走了出来。

张彩面色陡然沉下:“放开厂公!”

随着这句话,刀刃刺破了刘瑾的肌肤,郭盛厉言:“让开!”

张彩双眼透寒,顿了顿,退了一步。

郭盛一步步移开张彩周围,推开房门,房门外无人把守。郭盛仍稍等了片刻才出去。

张彩步步紧跟。

郭盛走到了前厅,正好撞见一个狱卒,这个狱卒将所有狱卒叫了过来,牢头道:“厂、厂公……尚书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张彩一言不发。

郭盛走到了门口,微微侧身迈过高高的门槛,张彩眸光一暗,瞧准了时机,从袖中发出数根银针,在郭盛侧身之际,全数发到梁思背后。

梁思哼吟了一声,郭盛一担心,张彩陡然闪身过来,手腕剧痛,张彩将匕首夺了过来,架在了郭盛脖上。

刘瑾惊慌失措:“将他们关在水牢,让老鼠虫蚁咬噬而死!”

张彩收回匕首,狱卒们一拥而上。

第40章:脱离困境

水牢在内行厂最低处,尸水恶臭味难闻,狱卒们几乎也不来这个地方。

张彩站在高处,看着狱卒们将郭盛二人推入仅五尺高的水牢,水牢尸水高三尺,正常人的身高在水牢中不能直立,只能弯着腰或者半蹲着,而一旦精疲力尽蹲下或坐下,尸水立刻漫过头顶,刺鼻味难以忍受,更何况这水中常年出没的鼠虫,闻到人味,就会纷纷爬过来,完全不怕人,一个个如狼似虎,不将你的皮肉撕下来不罢休。

张彩望了一眼始终背着梁思的郭盛,他尽量不让梁思的身体触碰到尸水,一只老鼠眼泛精光爬上他的背,他立刻挡了下来,老鼠不罢休又爬上了他的臂弯,郭盛紧紧护着梁思,没有去管。

张彩站了一会,离开。

——

内行厂这几日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刘瑾七十大寿,届时陛下将会亲自驾临道贺,许多识眼色的已经早早将重礼成箱成箱的送往刘府,还要看是什么人送的,没有门路,连踏入刘府的机会都没有。

“恭喜厂公……”

“厂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下官有幸见到刘厂公,刘厂公当真是丰神俊朗,仪态出众……”

……

无尽的奉承赞美充斥在这座宅子中,宾客来旺,好不热闹,只是夜晚无星,宅上仿佛枝头笼罩着阴霾,有浓重的怨灵在看着这喜气洋洋的一切。

苏顺道:“我们头到底在哪?”

曹炎彬也蹙紧了眉头:“今天就是把内行厂翻过来,我们也要把头救出来!”

众锦衣卫点头同意,他们抓到了一个典当梁思玉佩的人,带回了诏狱,连夜审问,才问出西北一角一处贩卖妇女的窝点,他是那边手下一名,无意中看到宅外有玉佩,以为是某个妇女掉的,就去典当。

锦衣卫出动查抄了窝点,将所有姑娘送回了家,严加审问贼贩子,才有一个人吐出有两个人男人被带到了内行厂,他口中还有一名九千岁。

锦衣卫准备带着证人去面见圣人,谁知证人在路中被人射杀,死无对证,锦衣卫一起之气接了刘瑾的邀请,准备夜探内行厂,就是放下大逆不道的罪,得罪圣上,也要将头救出来!

锦衣卫众人要退出宴席。

一个人盘坐于下首,不饮酒也不吃肉,来往也无人与他攀聊,恐怕看出来他一身灰麻直裰,相貌又平淡无奇,陌生的很,只怕是外地的官员刚刚被提拔到京城那,想来攀附攀附这位厂公,不足以结交。

那人站了起来,端起一杯酒,向锦衣卫走来,似乎是想要攀附。

锦衣卫蓦然噤声,避了开,那人身手竟然矫健,紧跟了几步,低语:“梁思在内行厂大牢。”

锦衣卫一惊,纷纷抬头看他。

那人又道:“留几个人在席上,不要让其他人起疑,其他人与我大牢。”

锦衣卫迟疑,立刻,苏顺做出反应,指了几个人留下,然后与那人悄然离席。

“阁下是……?”在路上,苏顺道。

“右都御史杨一清。”他拿出腰牌。

都察院的,立刻苏顺拱了拱手,急切道:“我们一直暗中派人观察内行厂,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头与郭御史的消息。”

“此事说来话长,我也是从另一人口中得到消息,当务之急是救出他们俩。”杨一清道。

几人到了大牢门口,苏顺探首去望,几个狱卒在门口饮酒为乐,里面来来回回的走着巡查的狱卒,密不可探。

苏顺皱了皱眉,上次来内行厂大牢还不是这么严密,如何将人救出去?不管了!一定要把头救出去,内行厂手段残忍,不知道头现在……

苏顺招了招手,准备带领锦衣卫硬冲进去。

身后锦衣卫也个个情绪澎湃,杨一清摆了摆手,阻止:“里面有百十来个人,凭我们几个人搞不定!将刘瑾引来,反而很难再将二人救出去。”

“如何是好?”曹炎彬问道。

“谁腿脚轻功?”杨一清反问。

“我。”曹炎彬道。

“我看他们喝的也差不多了,等会你悄然无息的进去,装扮成逃犯,可有问题?”不待曹炎彬回答,杨一清又道,“然后将人引出来。”

曹炎彬点头。

牢里,几个人喝的忘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外面几个人。

“哎,那水牢里那个人还活着吗?这、这都三天了,泡成浆糊了吧?”

“不仅活着,还一直背着那个人……你说他们这叫什么……死到临到还想着……唔嗯……苟合……”

“哈哈哈,那个人早就中毒身亡了吧,背个死人干么?对死人那个?”

“哈哈哈……”

“嘿嘿嘿……”

一派氵壬语,众人东倒西歪。

一个人影倏地闪过,身着囚服。

“逃犯!”一个狱卒倏地起身。

其他几个狱卒也立刻跟着站起,酒意全醒,再也不敢然相同的事在发生一边,拿起刀追了出去。

立刻巡查的人听到也闻风而动,从门口冲出去的竟然有将近百来人。

锦衣卫断定自己头一定在里面。

锦衣卫和杨一清冲进了大牢,杨一清道:“水牢。”

众人奔向了水牢,水牢里两个人人影远远的佝着身子,交叠在一起,宛若形成了一体。

“头!”

锦衣卫的呼喊声乍起,拔刀砍向锁链。

梁思是伏在郭盛背上,面色诡异的如同妖魔,紫中透着苍白,还带着死尸般的铁青色,浑身肿胀的如同一个大胖子。而郭盛则侧倚在一面黑色的墙壁上,双眼紧闭,一眨不眨。这两人皆是一动未动。

锦衣卫纷纷冲过去,踏进水中。

“唰——”

水中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水花涌动,四处汹涌,落脚如针刺般,密密麻麻,腿部又似有黏腻的紧紧贴着你的肌肤往你蹭。

锦衣卫去拉郭盛和梁思,这两人双手紧紧相握,怎么都没有分开,两名锦衣卫立刻分别背起梁思和郭盛,向外跑去。

在背起郭盛时,墙面霍然一动,如崩塌般。

锦衣卫回头一瞧,那面黑墙哪是“黑墙”,而是一面被尸虫鼠蚁聚集的没有一点空隙的白墙,尸虫鼠蚁被惊动的唰唰做跑,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迹,而锦衣卫这时也才知道,水中盘旋的不是什么庞然大物,全是成群的尸虫,个头足有人一个脚掌般大。

锦衣卫低低咒骂了一声,带着二人立刻飞出了内行厂。

数日后。

京城内外惶恐不安。

“哎,你还不走?听说安化王判乱了,不日就要打到京城来!”

“京城守卫众多,安化王凭什么攻打京城?”

“谁知道,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哪知道那些诸侯皇帝的事。”

“我听说安化王并不是判乱,只是为了替天子除奸臣,清君侧。”

“你说刘……”那人顿了顿,一脸讳莫如深,压低声音,“我也听说过此事,只是这话不能妄言,小李子就是说了这话,被关进了内行厂,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小李子……听说北镇抚司的梁千户和都察院近几日找到了,有传言两位大人根本不是被强人所掳,而是一直关在了内行厂大牢,刘狗寿宴的时候,锦衣卫夜闯大牢将他们救出,到现在还没有醒来,只怕小李子,也凶多吉少……”

“哎,这世道啊,苦的都是我们老百姓……”

“安化王攻破南昌!安化王攻破南昌——!”

这时一叠声起,城中更是人心惶惶,四处奔走,不少人已经拿上包裹准备南下。

只有城西的一座府邸安静如斯,整座府邸被幽深的灌木包围,透着沉郁颓废之感,外面的纷扰仿佛都无法扰乱它摆动的规律。

“刘瑾日益猖狂,借着守卫京城的名号,肆意屯田招兵!”

“只是陛下不相信……”一声叹发出,“还想着刘瑾是为了他好,陛下只看到安化王举兵起义,不知他身边也正伏着一头猛虎。”

说到猛虎,众人看向了一人,面容极俊极美,凤眼眼眸中流转着心机,唇边始终挂着一副淡笑,一副故作老成的样子。

众人看他犹带着些警惕。

此人身旁还站着一人,相貌清平,身形却健壮,手执着一折扇,倒为他身旁人说话:“张大人已向陛下请旨请求平叛叛乱,掌握刘瑾勾结军官的证据。”

众人不语。

那人还要再解释,张永道:“杨大人不必再说,毕竟我曾与刘瑾一党,锦衣卫有所怀疑也是情理之中。”说着,他顿了顿,“若是各位不放心,认为在下在演一出反间计,我会向陛下请旨,神机营全权由杨大人指挥,我手中虎符也可交于他,他为主将,我做监军,不干扰任何军务作战之事。”

“张大人……”杨一清惊诧。

众人也微惊,张永与杨一清其实有政务重叠,都是武官,一个武官肯将自己的虎符兵权全权交给另一个武官,别说再拿回兵权的机会,几乎就是将他的命交出了。

“那就如此。”一个微微低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锦衣卫点头。

稍候不久,张永与杨一清从后门离开府邸,锦衣卫也随后离开。

第41章:相守相伴

昏暗的房屋内,坐在椅子上的人勉强柱起拐杖,向内室走去,内室中床榻睡着一个人,周身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他就坐在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床上的人悠悠醒来,对着来人一笑,露出一截脖颈,腐肉翻腾,坑坑洼洼,仿佛被什么东西咬噬过,沿着被边往里瞧,似乎皆是如此,不知此人如何受得了如此折磨?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踏足这府邸,两人缩于此地,弹琴喂鸟,捣药种草,谈笑风生。

府邸内的植物更是充盈到了宅院各个地方。

一日,阳光正好,一人搀扶着一人从床上站起,两人一会坐于门外,看着云卷云舒,一会逗着刚从药草中跳出来的蚂蚱,看着他受惊的又跳了回去,一会两人蹲在墙角,一整天准备等着隔了好几天街的那只大花猫路过,将它诱到宅中玩一番。

从未有过的舒畅,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轻缓如心头上荡漾的羽毛,仿佛头顶下的这片安详便是整个天地。

高树下,两个人影蹲在树影下捉着害虫,两人都是满头大汗却都不放弃。

突然一人头顶一阵清凉气传来,转头一看,身旁人头顶一片大叶子,大叶子被沾了水,水珠沿着叶子滚了下来,在脸上清清爽爽,若是落到口中,又别有一番甘甜。

他一模自己头,也是这种大叶子。两人头顶大叶子,或抓或扑和脚下的东躲西藏的害虫开始大战,别提有多滑稽。

“总算抓到它了,就这只最调皮。总是看到他啃我辛辛苦苦种的草药。”

“你看到他啃了?”

“你看他的牙,是不是和这颗药草上的齿痕一模一样?”

“……”

“哎,你笑什么?哎哎,别拿手蹭脸,越蹭越脏,我去拿手巾。”

那人站起来,带走一阵风,清清凉凉的扑在原地蹲着的人身上,让那人赶到格外的凉爽通透。

他将剩余的害虫抓走,独自站在树影下等他,看着满地的植物微微摆动,仿佛在欢呼雀跃着什么,枝头的烈日透过树隙在地上照出点点斑点,好像也在兴奋什么,他的眸眼如光芒般闪动着。

等的稍微久了,他身体还未恢复,踱着步子进入房间,房内一个锦衣卫从他身边而过,对他点头示意,一会就攀上了屋檐,不见了踪影。

他望见屋内,那人手拿手巾,低头驻足。

他停在门外,看他。

许久,那人才反应过来,一抬头,望向他,阳光在他身后,照在他脖颈上,隐隐约约还有些伤痕没有恢复,他道:“事情都准备好了?”

“嗯。”那人声音有些沉闷。

他顿了顿,回道:“过完今天,晚上就回去吧。”

“……嗯。”外面无风无波,植物低垂着头,静悄悄,他望向他的眼波,缓缓流动着情愫,“我们以后再过来。”

“好。”

这夜很快来临。

弦月如钩,蝉鸟脆叫,风卷着树叶,还未到戌时,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连往日繁盛的赏心楼也早早关门。街道里黑黝黝一片,一个略微清稚的声音响起:“真没意思,怎么都这么早关门。”

看样子这位小公子是来赏心楼准备喝上一杯的,却跑了一个空。他身后一名少年劝道:“公子,不如早早回去吧。”

小公子转头,他身后站着两名人,说话那人容貌清绝,微微比他高半个头,小公子仰望他,只瞧着他下颔如雪,领如蝤蛴,微微露出的锁骨透出点红迹,好似牙齿咬噬吮吸过。

小公子心头一悸,点头。

张大府邸并不远,小公子对通往这个地方的各条路显然都极为熟悉,不一会,人已经站在了偌大的牌匾下,回首习惯性的去牵少年的手。

少年却不复以往嫣然以视,他抽回手,道:“杨大人还有些事与陛下说。”

朱厚照这才瞧见面前碍眼的大灯笼,摆了摆手:“有事明日早朝说。”

朱厚照以为少年只是在人前难为情,不做他想,重新拉回张永的手,青涩的年纪不懂得完全隐藏眼中的情欲,急不可耐的拉着张永望里走。

杨一清微微垂了眼睑,默不作声。

到了屋内,朱厚照仍瞧见不识眼色的杨一清,不耐道:“你怎么还没走?”

“陛下。”张永突然道,“可曾看到外面的萧条?”

朱厚照一楞,喃喃低语一句:“是有些奇怪……但是杨一清你……”

张永和杨一清跪下突然跪下。

朱厚照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一清双手呈上一份奏章。

张永道:“陛下,臣二人要弹劾刘瑾十七宗罪。第一条,便是他假借屯田之策,为自己招兵买马获得便利;第二天,他结党营私,与各封地多位军官有钱财来往;第三天,他贪污受贿,鱼肉百姓……”

“等等,他为什么要招兵买马、结党营私、贪污贿赂?朕赏给他的钱财不够吗?”朱厚照不解道。

张永:“陛下!这些钱用来挥霍自然是够的,但是想要谋朝篡位却不够。”

“你说什么——?”

“这是刘瑾与多位军官书信来往的证据,刘瑾买通军官招兵买马是为何?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陛下!”

“可是他与我说是为了抵御安化王的进攻。”

“陛下请看这份书信,安化王并不是为了造反,而是想要清君侧,刘瑾生怕威胁到他自己的利益,硬是将清君侧说成了谋反。”

朱厚照愣了愣,傻傻的看着几份书信,书信中确实有拉拢军官和误导自己的嫌疑,但是……但是……那个从小在自己身边为自己尽心尽力的人……真的会……

朱厚照摇了摇头。

这时,暗处走出两个人,突然跪下道:“参见陛下。”

朱厚照吓了一跳,连连退了几步,定眼一看,竟是一直昏迷不醒的梁思与郭盛,

朱厚照惊疑道:“梁千户、郭御史你们醒过来了?”

“请陛下赎罪,我与郭御史早于三月前就醒过来了。”梁思道,“一直隐瞒陛下,只是因为我与郭御史掌握了刘瑾的重要罪证,怕一旦‘醒过来’,北镇抚司和都察院只怕会受我二人连累,刘瑾为了不让秘密泄露,会尽数斩杀所有北镇抚司和都察院的人。”

朱厚照惊诧不已:“刘瑾的手当真伸的这么长?”

“陛下,翰林院便是先例。”郭盛道。

朱厚照一阵沉默,半响道:“你们有何证据?”

“在被刘瑾掳过来的数天,我与郭御史曾经逃脱,在刘瑾内室中发现一暗格,其中有金银财宝无数,兵器众多,更有皇冠玉玺。我与郭御史佯装昏迷,刘瑾这几个月肆意屯兵得意忘形,一切都按他的计划进行,只怕他以为这世间无人知道他的意图,臣料想他不会移那暗格,陛下明日一查便知。”

朱厚照又是一阵沉默,蹙起眉头仍是迟疑:“若是没有那暗格,岂不是误会了忠良。”

梁思刚要再说,张永尖声插道:“陛下,刘瑾狼子野心,陛下此时不除他,一旦他壮大,就为时已晚,臣愿以自己头顶脑袋和乌纱帽担保,若是暗格中没有意图谋反之物,臣第二天就会自请去大理寺,午后处斩。”

“德期你……”朱厚照心头一悸。

众人也抬眉看张永,只见张永面容俊美,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朱厚照看看四人,来回踱了几步,又以手抵了抵头,叹道:“好吧,朕明日带人前去刘厂公家中抄查。”

“陛下,刘瑾人脉极广,这件事还请您回宫后保密,任何亲密的人都不可信。”郭盛道。

朱厚照眉头一皱,不悦道:“你是说朕身边有刘瑾安插的人?你们也太荒唐了吧,真当真成了刘瑾的傀儡皇帝?他想安插就安插?他就算手能伸那么长,也是朕给的,朕想收回就收回!他不过一介宦官,没个把子,朕给他这个资格给朕提提鞋,你们还真当他多大本事?回宫!”

张永面容微微僵了一下。

郭盛低头拱手,面色不变:“陛下,臣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朱厚照甩袖离开,张永微垂着面颊,灯光灰暗,看不清他面上任何表情,只见他招来人手,命人去牵来马车,声音平淡无奇。

只是屋内众人一直瞧着他奇怪的目光并未改变。张永此人行事谨慎,这几个月来却屡次兵行险招,今日更以性命担保自己从未见过的事,断不是相信梁思与郭盛。

那,什么值得他如此?为了江山权利?但是倘若没了性命也无用,张永断然是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42章:刘瑾失势

翌日清晨,锦衣卫从北镇抚司出发,御史们也匆匆忙忙揣着笔墨出来,禁卫军和神机营在张永的一声号召下,从南门出发。

三队人马在清晨聚集在刘府门前,刘府外八头石狮整齐排列在门前,每个石狮口中含着一颗偌大的夜明珠,周身用着铂金贴合着花纹和胡须,这八个石狮让刘府看起来格外的恢弘气派。

刘瑾刚从早朝下来,今日早朝陛下有些异样,他在自己院中踱了一会步,立刻听到来人禀告:“陛下驾临。”

刘瑾敏锐道:“有哪些人?”

“禁卫军、神机营、锦衣卫、都察院。”

刘瑾心头一震,立刻做出反应:“立刻把暗格里的所有东西移出去。”

“移到哪?”禀告的人还未意识到危机。

刘瑾吹须瞪眼:“移出去!府中不准留任何一件,听明白了吗?!”

禀告的人吓了一跳,点头。

刘瑾独自站了一会,向前院走去,看到梁思和郭盛的时候,面容明显一震,却勉强换上一副笑容迎上了朱厚照。

刘瑾拱手道:“陛下驾临寒舍,老臣荣幸啊,陛下快请进屋,太阳这么烈,这么多人怎么都不知道替陛下挡了一挡啊。”

刘瑾用手遮住朱厚照额头上的阳光,心疼的又道:“老臣看着陛下长大,陛下身体如此娇贵,有什么事叫老臣进宫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可别累坏了身体。”

朱厚照唇动了动,目光有些犹豫:“刘爱卿一切可好?可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来人!搜查!”张永一声令下。

朱厚照话被打断,有些不悦,张永拱手:“陛下,刘瑾是在拖延时间转移物证。”

刘瑾惊道:“张提督,你在说些什么?什么物证?”

张永挥手,神机营出动。

刘瑾看朱厚照:“陛下——老臣是犯了什么罪,您带来这么多人?”

朱厚照有些为难。

刘瑾泪光闪烁,痛心疾首:“陛下,老臣一辈子忠心耿耿,可是有什么人进了什么谗言给您?老臣整天为朝中只是殚精竭虑,哪有什么空劫持朝廷命官什么的,都是外面嫉妒陛下信任老臣散播的谣言,陛下可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圈套,老臣之担心陛下为奸臣所误……”

朱厚照左右为难。

张永冷声道:“奸臣近在眼前!”

刘瑾目光陡然闪过阴狠。

张永带着人手直接冲进了宅内,梁思和郭盛紧随其后,朱厚照安抚着拍了拍刘瑾手,也一起跟去。

张永踏进了刘瑾的卧室,指着铺在书桌上的祥云野鹤图,道:“将它移开。”

神机营领命,书桌移了开,果真下面有一个洞。

朱厚照惊诧地回头道:“刘爱卿,你、你果真……”

刘瑾不语,若有所思。

张永率先下了去,朱厚照怒不可遏,也立刻跟了下去,其他人随后。

墙壁上夜光珠犹如星辰般照耀,亮若白皙。

张永到了主室,率先将所有房间转了一遍,遍地的金银珠宝肆意横躺在地上,朱厚照面如黑炭:“刘瑾!这些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刘瑾“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连连磕头:“陛下,臣是贪污受贿,臣有违陛下的信任,只是臣也是从小苦过了,才忍不住……但是臣万万没有谋害皇上、造反的意图啊,这些钱财连同臣的家宅俸禄,臣愿填充内库国库,请陛下恕罪。”

朱厚照眼中倏地一亮,内库可是他的小私房钱,污名让别人受了,自己得好处,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能不欢喜?小皇帝眼睛沽溜沽溜的转着,心里如意算盘打的铛铛作响。

朱厚照咳了一声道:“刘爱卿,你贪赃枉法是不妥,但是好在知过就改……”

众人一听,齐齐蹙眉,小皇帝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而这刘瑾实在狡猾,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还能将玉玺皇冠兵器全部移了出去。

张永道:“陛下,这屋内明显还有其他东西,地上还有移动的痕迹,这些东西刚被移出去不久,一看便是知陛下您来,紧急移了出去,如果不是大逆不道的东西,为什么这么紧急移了出去?”

朱厚照沉眉。

刘瑾急切解释:“陛下,其实那是高丽国去年进贡的礼物,一直以为是贼人偷的,其实是臣私心拿了,臣也是怕陛下怪罪。”

张永蹙眉,俊脸绷的极紧。

朱厚照来回在张永和刘瑾面上切换着目光,道:“刘瑾贪赃枉法事实俱在,张爱卿也不必去什么大理寺了,这些东西先移出去再说,至于谋反的事再找证据,刘爱卿你……”

“陛下,头……”

上头传来了声音,“头,你先上来。”

梁思向朱厚照拱了拱手,上去,郭盛跟在他身后,出了外面,只见苏顺手里抓了一个人,斥道:“老实点!”

那人惊嚷了几句,下面的刘瑾心头一震,手握紧了几分。张永扶着朱厚照上了台阶,刘瑾跟在后面。

张永先探出头,认出了苏顺手中抓的人,是刘瑾的亲信,张永快步过去,扯出那个衣领:“其他东西呢?”

那人看向了刘瑾,还未说话,张永一脚踢向他膝盖骨,狠狠踩着道:“若不想成个残废,说实话!”

那人仰躺在地上,冷汗直冒,扒拉着张永到腿,那腿劲几乎要将他膝盖压碎,他支支吾吾道:“在……在……在后……”

众人注意力全在那人身上,不知刘瑾悄然移步至朱厚照身后,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刘瑾一把将朱厚照擒住,右手匕首抵住了朱厚照的脖颈。

朱厚照不敢置信:“刘、刘爱卿……”

众人唰的回头。

“刘瑾!”张永怒道,“你罪责难逃,此时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刘瑾阴冷冷的望着他,突然笑了:“我要三十座城池,封我为诸侯,手握百万大军。”

张永:“痴人说梦!”

朱厚照却吓的面色苍白,连连道:“好好好。”

“现在就写!下诏书!”刘瑾将朱厚照拉到了书桌旁,他随意按了一个暗珠,桌底下赫然递出一个隐藏的抽屉,竟是圣旨,金黄绚烂,绸缎柔滑,苏绣五爪腾龙。

刘瑾将圣旨摊了开,又对张永道:“把虎符拿过来!”

张永不动。

朱厚照失声叫道:“快、快去拿,快去拿,去周将军那拿……拿……”

这分明是割地了,而且虎符落在刘瑾手中,一旦刘瑾逃到封地,召集屯兵,陛下来不及号召所有将士反击。

杨一清喝道:“刘瑾,你放开陛下,我们让你离开!”

刘瑾哈哈大笑,笑容瞬止:“就这个昏君,值得你们为他尽心尽力?只要我一放开,天罗地网不等着我?我要封地,我要驻军!”

张永默不作声,转身走。

杨一清、梁思去追他:“不可!”

屋内郭盛与刘瑾对峙,小皇帝几乎吓的腿软,只不过一息,就连连催促郭盛速去催促他们。

郭盛道:“刘瑾,陛下对你不薄,你今日恩将仇报,就算手握重兵,天子分封,你真当那些士兵民众会服你?你可曾想过,今日陛下的局面就是你的局面。此时放下刀认错,陛下念旧情,断然会放你一条生路,等到兵临城下,你就是叛臣贼子,尸骨难全。”

“你们莫在诓我了,今日我不拿到虎符,死也要一个皇帝陪葬,哈哈,也算值了!”

“刘瑾你一个人逃出去,你的亲眷家属逃得过制裁。”

“清明时候,多少写纸钱罢了。”

“刘瑾你如此德行,注定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哈哈哈,我需要你一个黄毛小孩来教训?等我拿到虎符,整个天下便是……”

“砰——!

一声响,刘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胸膛出现了一个偌大的洞,鲜血喷涌,他不敢置信的低头,郭盛倏地去抢夺他的匕首。

“啊——”小皇帝尖叫了起来,匕首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郭盛将刘瑾扑倒在地上,小皇帝尖声跑开,紧紧捂住自己的脖颈,却发现血迹一抹就掉,脖颈上没有任何伤痕。

刘瑾凶神恶煞,仰躺在地上,刃尖离郭盛脖颈不足一寸,郭盛手掌紧紧攥着匕刃,鲜血直流。

远在对面阁楼上的梁思心头大震,失声嚷道:“宏茂——!”火铳落地,他发疯般的朝这边奔来。

屋内,锦衣卫将小皇帝一把护到禁卫军圈中,和都察院的御史去擒刘瑾,手将要抓到刘瑾脖颈时,手腕一阵痛,上面竟有数根银针,银针所插的地方立刻紫黑一片,锦衣卫还未反应,一把软剑击了过来。

锦衣卫护着都察院御史立刻后退,张彩一把推开郭盛,拉起刘瑾。刘瑾气若游丝,胸膛鲜血直流,张彩眼中恼恨一下子喷涌而出。

第43章:党羽全灭

锦衣卫、神机营,禁卫军将张彩与刘瑾团团围住,郭盛道:“张彩、刘瑾,你们束手就擒吧。”

张彩面容阴冷,手中长剑寒光反射,他一手护着刘瑾,一手奋力突围,刀光剑影,张彩身上不一会就伤痕累累,却依然站立着,目光阴寒诡异的瞧着众人。袖中一挥,众人下意识去挡那银针,却发现他袖中早无暗器,虚晃了一把,跳上了屋檐。

苏顺心中暗暗叫骂,立刻攀上屋梁,追去。锦衣卫、神机营、禁卫军也穷追不舍,屋檐内外翻腾倒去。

梁思赶了过来,一眼看到郭盛倒在墙角下,浑身鲜血,梁思冲了过去,急道:“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到底哪里受伤了?”

“手,就是手,身上的血是刘瑾的,不是我的……”

梁思不顾他解释,仔细查看他身上,在确定他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同时余悸未消的似乎抱怨般的喃喃:“好不容伤好了,再添新伤,你想吓死我,你不知道你卧床不醒的那些日子,我有多担心,我宁愿受伤的是我,你……”

“我也是。不能你是武官,我是文官,什么危险的事情都是你来,就觉得应该保护我,应该让我先走,我也不希望你受伤。”

“你……”

“头!”这时屋顶上一声惊呼。

屋顶上出现一人长的洞,张彩和苏顺等人一脸惊恐,刘瑾的身体砸了下来,张彩伸手去抓,却抓了一个空。

梁思下意识护着郭盛,就地滚远。

刘瑾在空中双眼瞪大,面孔血肉模糊,透出诡异的模样,他手中持着一把利器。

“陛下!”屋顶上的人紧接着说下这句。

梁思和郭盛这时才反应过来,刘瑾的目标是陛下,可此时在过去,已来不及,神机营、锦衣卫、禁卫军皆从屋顶上翻越而下,连奔过来。

朱厚照呆站那,被刘瑾的面容吓的浑身颤抖,失声道:“不,不……”

张永和杨一清正好也从阁楼那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几乎都是心头大骇,张永奋力冲过去。

地面“砰”的一声巨响,众人倏地停住脚步。

朱厚照跌坐在刘瑾身旁,刘瑾身下是一个小太监,这小太监不知何时躲藏在暗处,在紧急关头,一把推开了朱厚照。

张永率先过去,朱厚照惊吓过度,在他怀中晕了过去。

张永阴狠的道:“查抄所有刘瑾家产,任何与刘瑾有关的人立刻送完大理寺受审!”

张永怀抱着朱厚照,匆忙和禁卫军、神机营赶往皇宫。

留下锦衣卫和都察院,梁思让郭盛赶紧去包扎伤口,少数锦衣卫受了银针的毒,也让梁思督促赶紧去治疗。

梁思看了看屋顶,屋顶上犹如地鼠钻过,一个洞接着一个洞,张彩逃跑了,他走前,梁思看到他的眼神,悲痛愤恨和不顾一切的奔溃。

“头,这人还活着。”锦衣卫道。

梁思俯身去看,刘瑾的匕首连根没入,几乎穿透了胸膛,梁思将手放在了小太监的动脉处,立刻道:“快去请大夫!”

——

“你们俩啊,这旧伤又添新伤,怎的如此拼命?你们也是爹生娘养的,叫做父母的看到多心疼。”高宁一边替郭盛换药,一边啧啧摇头,“但凡有一点挂念,也不至于如此啊。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怎的没有个姑娘伺候,好歹遇到危险时,也有一个挂念,往前闯的时候也多犹豫下。”

梁思端来了清水,高宁用着干净的手帕沾水拧干,擦拭郭盛的手,又关切道:“你父母不在身边,既然我担你一声娘,自有义务照顾你,朝中官员的子女就没有一两个认识的?”

郭盛摇头。

高宁一声叹:“你们俩大男人怎如此不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这身居高位,又救了陛下,恩宠不断,这想要嫁进来的姑娘数不甚数。”说着高宁话锋一转,“诶,我瞧前头那王侍郎家的女儿不错,最近总是借故来我们这借些东西,你看看这位如何?”

梁思抬眼。

郭盛瞧了他一眼,道:“娘,人家只是来借个东西,你这平白加上自己的见解……”

梁思站了起来,郭盛声音停了,抬头望他。

梁思抿唇笑了笑:“今天是执刑的日子,我得赶过去了。”

郭盛:“我送你过去。”

郭盛站了起来,梁思站在府邸外,停步:“刑场血腥,你莫要过去了。”

郭盛道:“那你走点回来。”

梁思点头,余光瞥见了对门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他从怀中拿出包裹,道:“对了,这个送你。”

“什么?”

“上次……嗯,去徽州买着玩的,放家里好久了,也用不着,想着你应该能用到,就拿到给你了。”

郭盛望着他双眼透着亮光,笑的温和:“嗯。”

梁思面上一闪而过羞赧,咳了一声,道:“我先走了,赶紧让人家姑娘进去,大热天晒着了可要心疼了。”

梁思说完这句话,怎么感觉怎么奇怪,他抓了抓脸,郭盛眼底突然闪过一道璀璨的光芒,想对着他说些什么,只是梁思低着头就快步离开了。

鹅黄衣衫姑娘上前,羞羞怯怯,声音柔柔的,刚要说些什么。

郭盛冷着脸道:“王侍郎若是家中缺什么,前面不久便有一家新开的商铺,应有尽有。”

姑娘一怔,似乎要说些什么。

郭盛只对她稍微点了点头,就进了宅内,大门陡然关上。

姑娘怔住,咬了咬唇,眼里似乎有些委屈,不一会儿跑了开。

这番城西主街,直通午门,锦衣卫挥开了两道拥挤的人群,喊道:“让开!让开!闲杂人等不要干扰公务!再挤全部带回诏狱!”

两道咒骂声不减,菜飞蛋打,群情激愤。锦衣卫护卫了一座座铁牢,铁牢一个连着一个,几乎贯穿整座街道,看不进尽头。

锦衣卫压着犯人走走停停,到了午门已过午时三刻,背后的汗将衣服浸透一大块。

刑部尚书高管义,铁面厉颜,手持令签,堂下犯人一百二十人,他手一抬,令签扔出,厉声道:“行刑!”

朱厚照从皇宫中醒来就立刻命令严查刘瑾党羽所犯罪行。这才发现,刘瑾党羽遍布朝野,下至州县,上至六部中书省,都曾与刘瑾有过来往,一百二十名的名单由都察院呈上,有理有据,所犯之事俱都能查到。

在这一百二十名官员中所抄查银两总数超亿,大多美眷众多,府邸豪华。今,全部跪于台下,要为自己所犯罪行付出代价。

现场场面血腥,群情越加激动,有人等不及,拿着菜刀就要冲上去,被锦衣卫拦了下来。

梁思转头扫过这一百二十名官员,这些官员也都曾是寒门出身,科举苦读高中,他们文章中写的好:为官者,应为民请命、鞠躬尽瘁。最后却成了百姓对着他们鞠躬下跪喊冤无门,多少人死在他们落井下石官官相护的官威下。

哀哉,悲哉。

可曾想到过自己这样的结局?还记得当初鲜衣怒马衣锦还乡时的雄心壮志?

这时场外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穿透呐喊欢呼声和众人解恨的目光,这道目光情感太过浓郁太过与众不同,梁思敏锐的看下台下。

众人挥舞着呐喊着,只一人头戴斗笠,浑身乌黑不露出一丝肌肤,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梁思站在高处,只见他的下颔紧紧绷紧着,仿佛在极力忍耐什么。

“刘狗!吃他的血喝他的肉!”有人将嗓子喊哑了。

立刻有人也撕扯着喉咙声嘶力竭的吼着附和着。

而刘瑾被绑在树桩上,头耷拉着,身体僵硬,面无表情,显示他早已死去,可是朱厚照不放过他,让人先鞭尸后凌迟处死,片肉不留,不准下葬。

梁思盯着那黑衣人,黑衣人抬了抬下巴,露出两腮的青筋,他布满青筋的手抬起,露出微微宽大的袖口,隐隐有反光折来。

梁思心头一跳,立刻喝道:“高大人小心!”同时拔出了绣春刀。

数根银针射向了高管义,全被梁思的绣春刀所挡。

黑衣人微微抬了眼,露出了一双眼,原本平和的眼充满了愤恨,他转身就走。

梁思对锦衣卫到:“保护高大人!”同时去追张彩。

梁思穷追不舍,张彩跃上屋檐,双脚一踏,一片片瓦砖向他袭来,势头猛劲,梁思侧身一躲,抄起巷边筛箩,筛箩正中张彩膝腕,他一个踉跄。

梁思立刻双脚蹬地,要攀着上去。

突然蹬地双脚一软,心口仿佛也有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下,一瞬间天旋地转,梁思沿着墙面落地,勉强以一只手撑墙。

第44章:表明心意

“头!”苏顺和曹炎彬赶来。

梁思眨了眨眼,才看见远处的来人。

苏顺急道:“是什么人?”

梁思道:“张彩。”

苏顺蹙眉:“怎么又是这个人,咱们锦衣卫的天罗地网都逮不住他,屡次让他跑掉!”

曹炎彬没有忘记正事,道:“头,高大人已护送回了府邸,您现在去午门看看,场面非常混乱。”

三人拔腿向午门而去。

午时的太阳将地面烤的滚烫,仿佛要将地面上四散的肉块给烤熟烤焦。一个人瞄准了般冲向了那块正被烤的嗞嗞冒烟的肉,一把抓起,不管是否血沫涌出,狼吞虎咽的咀嚼着撕咬着,眼中滋滋闪着仇恨的光芒。那些围观的人也早已涌上了台上,碟子上的肉块被争夺着,撕咬着,滚落在整个台上。

三人赶来时一看,台上绑着的哪还能看出是一个人,已经是一具骷髅了,连面部的肉都被或刽子手的刀或狠厉的牙痕扯了下来。不少人围着那具骷髅又咬又打。而其他同犯,也并不比刘瑾好多少。

梁思一跃台上:“住手!全部住手!”

现场的人疯狂的奔跑着,逮着肉就往嘴里放。

苏顺和曹炎彬忍住反胃的冲动,曹炎彬拧着眉道:“刘瑾早该想到有如此下场!”

愤恨归愤恨,还是得依律执法,梁思绣春刀露出刀柄,冷肃道:“若是有违法者,一律带回北镇抚司!”

梁思去拽那个正狠狠挖着刘瑾眼珠的人,那人的鼻尖都快凑到了刘瑾的头骨上,抬头瞧了一眼梁思,立刻将眼珠挖出,一把放在口中,液体喷溅,梁思偏了偏身,那人趁机将刘瑾的头骨一把拧下抱在怀中,疾奔而去。

后面几个人分别肢解了刘瑾的四肢和胸膛,锦衣卫追击不得,只能将台上的人尽快驱赶,又通知了刑部,过来收了残尸断臂,早已对不上谁和谁了,最后刑部统一扔到了乱葬岗。这件事才算了结。

——

跟郭盛说好,今天去他家吃饭。

梁思看着满桌的肉,一脸反胃。

郭盛不明所以,问:“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

梁思摇了摇头,勉强吃了几块,心中庆幸今日刑场的场面郭盛没有去。

郭盛望了望他,唇启了启,最后弯成一个弧度,低头吃饭。

吃过饭,梁思准备告辞,郭盛望了望他,道:“此事我们欠张永一个人情。”

梁思点头,若是没有他通知杨一清,他与郭盛只怕已经尸骨无存。

郭盛:“我备了一桌酒席,准备请张永前去。”

梁思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走出了前厅,入眼前院满园的桃树结了果,红彤彤,晃悠悠的悬在枝头,看得人垂涎欲滴。

郭盛停住了脚步,枝头下,他回头,眼中笑意婉转,流光璀璨。

梁思一下子看呆了,怔怔的看着他。

郭盛突然抿唇一笑,从枝头摘下一颗桃子,递给梁思。

梁思怔怔的接住抱在怀中,目光没有移开郭盛半分。

郭盛声音有些颤抖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嗯?”梁思呆呆滞滞,微微移开了始终盯着郭盛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鲜嫩饱满的桃子。他来来回回看了看郭盛和桃子,“到了吃桃子的季节了……”

“原同,我喜欢你。”郭盛道。

梁思盯着桃子的眼霍然抬起,惊讶欢喜,一下子涌到眼中。

郭盛等了一会,半天等不到他回复,不免心中升起些不安,他道:“我喜欢你,你……””

这一次听得真真切切了,梁思倏地跳起,一跳三尺高,跳到了树上。

郭盛第一次表白,被吓了一跳,他抬头望他,疑惑:“你到树上做什么?”

梁思喊道:“我摘最大的桃子给你。”

梁思跳了下来,手中拽了一条树枝,树枝上悬着好几颗大桃子,红彤彤的脸蛋晃荡着,时不时撞到旁边的,更加红了。

梁思将树枝递给郭盛。

郭盛哭笑不得的接过,这么多年他都表示的那么明显了,还用分桃的寓意告诉他,原来他都听不懂,一定要自己还是要直接说他才明白。

梁思心花怒放,一眨不眨地看着郭盛。

郭盛被他看的不好意思,牵住了他的手,找个话题:“晒吗?”

梁思摇头,手仿佛微微在颤抖,他回握住郭盛的手,又担心什么似的,立刻松了开,松开了又似舍不得,又反握住。

梁思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郭盛,手松开了又握住,握住了又松开。

郭盛被他看的是在心头跳动地极快,咳了几声,掩饰地道:“去摘桃子吗?”

梁思倏然点头。

郭盛就见梁思拉着自己在园林各种穿梭,梁思从厨房拿了一个篮筐,桃子堆满一个篮筐,他又去堆另一个篮筐,这些桃子几天几夜吃不完。

到了傍晚,梁思心满意足地看着郭盛抱着篮筐进屋,自己也抱着篮筐回了府邸。

整夜,梁思对着床头中篮筐里的桃子笑的合不拢嘴,夜光照射进来,梁思眨了眨眼,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刚才不应该那么早告辞的,才摘了几个桃子,应该多摘点的。

郭盛失笑的坐在床沿,饱满的桃子也盯着他,圆彤彤,甚是可爱,郭盛伸手拿了一个放在口中轻咬,果真从心头般的甜味荡漾开了来。

两人均是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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