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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总监和林先生——大角先生

文案:

知名渣攻叶总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直到有一天遇到林先生……

1、

叶总监最近很烦恼。

原因很简单:他想搞卓异公关部的外联负责林先生。

2、

不不不,不是搞不到的问题。

开玩笑。

他叶总监手握这个城市半数纸媒和75%以上的大V账号,站在传媒业顶端,被所有公司的公关部奉若神明。

要搞谁搞不到?

只要一个暗示。

多得是洗干净被送上床等着他临幸的美人。

……好吧,事实上,林先生也的确是洗干净,主动在床上,等着他临幸的。

还自己做了扩张呢。

眼镜一摘,热情如火。

主动勾着叶总监的舌头吮得啧啧有声,自己扭着腰往下坐,呻吟甜得像蜜,甬道浪的出水,氵壬声浪语毫不吝啬,就是那里、快不行了、人家还想要、操死我……怎么放荡怎么来。快到的时候还圈着叶总监的脖子用腻人的嗓音叫老公——叶总监一个不把持不住直接交代,创下有史以来最快记录。

意犹未尽。

揽住林先生的腰表示再来一次。

林先生正扣衬衫扣子,愣了一下温言建议:欠一次,下次补。

这还能欠的?

叶总监目瞪口呆。

林先生无奈:没办法,赶时间。还有个稿,半小时后就要交。

一面说一面整理衣服。

手速飞快。转眼已经人模狗样。

叶总监一脸懵逼。

林先生看他不答,以为他不满意,又说:要么下次计时也行。可以空给您整一个小时。

叶总监张口结舌。

林先生已经扎好领带:??没事的话我走了。

叶总监抓住他的手腕:不,那个,不是这问题。

林先生:??那是什么问题?

叶总监:我以为你也挺享受?

林先生:我是直男。

叶总监:那你刚刚……

林先生:为了让您快一点儿。毕竟快要截稿,我赶时间。

叶总监无言以对。

林先生把眼镜架上,打量他的脸色:这么看来我表现得还不错。

叶总监气得笑出来:必须是不错。值七个五星好评。加三十二个赞。

林先生微微躬身:您满意是我的荣幸。

叶总监:这种事上能演到这种程度,林先生是高人。

林先生自谦:过奖。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全程冷漠脸,连特么表情都没有一个。

去你妈的全靠演技。

3、

叶总监面临人生第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技术挑战。

今天之前,他是传说中的铁血攻。

器大活好,电动马达,一夜七次,日天日地,操射操哭,不流着泪求叫爸爸叫老公求放过下不来床。

今天之后,他是个被直男用演技忽悠的十五分钟完事小呆萌。

呵呵哒。

他不想搞林先生了。

他想搞死林先生。

4、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叶总监打电话给自己的秘书,要求他彻查林先生。

“总监?这不太好吧?”

一贯忠实执行命令屁都不放一个的秘书同志,这一次意却意外地跳出来做魏征。

叶总监大奇:“为什么?”

“各种各样的原因。”秘书顾支支吾吾,左右而言他。

叶总监一听更气了:“滚,老子不接受借口!去!给我把他八辈子祖坟都刨清楚!明天在我办公桌上见不到报告你就卷铺盖滚蛋!”

“是!总监!”

5、

此时的林先生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上升到叶总监仇恨列表第一位。

他脑子里只有倒计时。

截稿剩余时间:28分37秒。

10分钟打扫办公室。

5分钟泡咖啡。

12分钟拟初稿。

1分钟改错字。

37秒发送。

perfect。

就是这样计划周详。就是这样条理清晰。就是这样从容不迫。就是这样游刃有余。

——许久以后,叶总监知道林先生当年宁可规划时间打扫办公室泡咖啡,也不愿意留下多陪陪自己,气得当场在脑内把林先生摁进床垫里制住手卡着腰强女干一百遍啊一百遍,做到林先生从花式表演到不能表演到真情实感哭出来哑着嗓子叫好老公真的不行了放过我为止。

哦,当然没能在现实中执行。

现实中他环着林先生的脖子黏在林先生背后,宛如一个等身大的背部挂件,被林先生从厨房拖进餐厅又从餐厅拖进厨房,一路发出“嘤嘤嘤你一点都不重视人家”的嚎啕,直赖得林先生无法做饭,不得不停下来哄他,哄得非常机械,非常模式化:最好最乖最可爱,亲亲抱抱举高高。

5、

林先生一哄,叶总监立刻就乖了。

开玩笑,林先生什么人设。冷漠冰山工作狂。

交往之前,叶总监根本想不到他在日常中也能屈尊哄人的。

毕竟秘书交上来报告里,林先生根本是一个工作机器。

感知系统没有安装的那种。

6、

关于林先生的“奇人异事”,坊间有许多广为人知的传闻。

他刚到卓异才大三。

实习生。

首个岗位做调研。上岗第一个工作是街头调查。

上司不走心,街道名写错了。

林先生一查:本地没有叫这个的街道,隔壁城才有。

他面不改色,下楼取车,高速公路极限狂飙,硬是到隔壁城市做完调查,还在下班之前赶回来在死线之前交了差。

当天就成了公司传说。

立刻被通知随时都能转正。

7、

林先生很高兴。

给整个办公室的同事买下午茶。每人一份。

可把同事们吓坏了:

一是因为林先生全程没有表情,只推了推眼镜。

二是因为每个同事,恰巧,都拿到了自己最爱吃的饮料和点心。

要知道林先生才刚报道三天。

一种如芒在背头顶上随时两只眼“老大哥在看着你”的感觉!

——发现上司写错街道名却没有提醒林先生的那个老同事差点当场尿出来。蹲在厕所里脑补自己被活活肢解还器官切割完美泡上福尔马林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整齐排列还贴上中英拉丁三语标签的样子。

当天“林先生有变态杀人狂潜质”的玩笑就喧嚣尘上。

林先生看着自己pad里分类在“与同事友好相处”栏目下条理清晰的“个人爱好”列,觉得自己巨冤。

8、

林先生尝试解释:

“变态杀人狂,和克制律己的人之间,的确有一定的交集。但它们并不是等同的。克制律己并不是连环杀人犯的充要条件,事实上,既不是充分条件,也不是必要条件。它们并没有本质的必然的联系。也有很多连环杀人犯过着颠倒混乱的生活,作案的对象和方法完全随机——或者不如说,连环杀人犯给人留下克制律己过分规律的刻板印象,恰恰是因为这一部分连环杀人犯比起随即作案的那些要更容易被跟踪和抓获……”

并没有什么用。

或者不如说根本起了反作用。

话没说完,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经奇怪到回路漫长如林先生也不得不感到如芒在背的程度了。

为什么呢?明明只是好好讲道理啊。

——林先生看着pad分类在“与同事友好相处”栏目下内容丰富的“谈话技巧”列,茫然地陷入了Blue的情绪。

9、

聪明的林先生很快发现,这不是他的交际方法问题。

最少不全是。

他这样的员工人际关系天然难搞。

老板当然会爱他。

同事们则对他又爱又恨:

他的存在能大大减轻工作压力、降低工作难度、缩短工作时间。

但同时也反衬得所有其他同事都像没有进化好的猴子。

10、

和他处境相同的同事通常都会选择去比较不需要处理人际关系的部门。

比如技术。

或者财务。

林先生偏不。

他知难而进,去了最需要处理人际关系的部门:卓异大陆新分公司公关部。

11、

这对于叶总监来说,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这个性子够新鲜。叶总监就喜欢新鲜的。

坏消息是,这个性子太新鲜。

好消息是,叶总监手握工作资源,随时可以叫林先生前来服务,要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要几次就几次。

坏消息是,叶总监手里只有工作资源。

这就有点尴尬了。

12、

工作状态的林先生,温柔体贴,又甜又浪,知情识趣,进退得宜,简直是从叶总监黄色幻想里走出来的梦中情人。

非工作状态的林先生,冷漠肃整,面无表情,只讲逻辑,不谈感情,就是南极冰盖本身。

两者之间切换没有任何缓冲。

最多就是一个戴眼镜的时间。

相处起来非常分裂。

一开始叶总监以为林先生只是和自己不熟。

久了混熟就好了。

没想到混熟之后,林先生反而愈演愈烈。

叶总监心情忽上忽下,感情骤冷骤热,从希望等到失望,从失望等到绝望,陷入情绪感冒,不得不和林先生打个商量:小林啊,你看看,我们这种相处模式,能不能稍微改一改。

林先生正在运营中。

温顺乖巧萌萌哒。

眼圈一下就红了: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叶总监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很好很好。

林先生拽着的衣袖,泪汪汪地说:有什么你说呀,我都改的。

可爱得不得了。

叶总监萌得肝颤:今天是什么角色?

林先生放开手说:父亲病重欠债三百万卖身医父软萌甜。

叶总监奇:为什么又是这种设定?你特别喜欢这种类型?

林先生摇头:是你特别喜欢这种设定。

叶总监懵:啊?

林先生起身抓过随身ipad:我抓取了你之前有接触的所有情人的资料,进行分析,数据显示,你喜欢男性超过女性——嗯比例大概是7:3,兴趣爱好集中在三十五岁以下,十六到十八岁和二十五到二十七岁的男性出现的几率最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体重不超过六十五公斤,皮肤白、瘦、腰细的男性是你的最爱。

有数据,有图表,内容详实,精细到小数点后两位。

叶总监目瞪口呆。

心想瞧瞧人家这资料收集力度,这精准分析能力,还怎么跟他玩“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由感慨:以后如果不再保持这种非正当肉体关系,一定要请他到公司里来教育那些不成器的数据分析部。

嘴上就油花花:小林可以啊,我还想摸摸你的底,结果皮毛都没摸着,老底却被你摸穿了。

林先生非常谦虚:哪里哪里,彼此彼此,我知道您的长短,您知道我的深浅。

叶总监没想到他忽然开黄腔,绷不住笑出来:现在又是什么设定?

林先生划了一下ipad屏幕:油滑老道放得开,你第二喜欢的角色类型。

叶总监大惊:还带中途换剧本的啊?

林先生诚恳点头:叶先生喜新厌旧人尽皆知。平均每个情人的相处时间不到两个月。我现在已经逼近这数值了,不求新求变,恐怕很快就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而且你刚刚想了“如果以后睡他”之类的事吧。

叶总监更惊:这又怎么知道的?

林先生指着脸:我学过微表情分析。科学是不会骗人的。

叶总监面子上挂不住,逗他:对我这么认真?这么喜欢我?

林先生就把头埋进他的颈边蹭了蹭:是的呀,最喜欢你。

——彼时两人刚做完,林先生一丝不挂,身上被咬得都是斑驳的痕迹,从里到外都是他的味道。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叶总监满足地在他光滑的背脊上撸了两把,叹一口气:说真话。

——开玩笑。都这么久了,哪怕是狗也被训出条件反射了,能信才有鬼。

果然,林先生立刻换上牛排馆侍应生体贴的语调:几分真?

“全真。”叶总监斩钉截铁。

“那你先把未来三个月的合作协议签了。”林先生见缝插针。

叶总监从善如流。

名一签完他就后悔了。

林先生拿着协议一秒脱下柔情脉脉的画皮,推上眼镜一脸冷漠:就你最龟毛,屁事特别多,换个人来搞不定,请专业的耗预算,还是我自己努力一点多钻研,尽量为公司多做点贡献。

叶总监气到变形。

当场就不想继续保持这种不正当肉体关系了!

林先生不动声色地把ipad递过来:下面还有几种play套餐,您可以自主选择。

叶总监气呼呼地说:滚,我才不会被这种伎俩收买呢!

话音未落手速如风地点了全选。

13、

看看日期,从把林先生拐上床开始,已经过三个月了。

刷新床伴维持时间最长记录。

危险的讯号。

叶总监觉得自己简直犯贱。

明明每次完事都被林先生气得脸歪嘴斜,心中大骂妈卖批发誓下次再也不找他。

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三日不见,浑身难受。

拍着胸脯对自己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哪个不比林Sir好”;上床试过一圈,回头来还是屁颠屁颠给林先生打电话。

毕竟,见过的人当中,还真是没有哪个能比得上运营中的林先生。

拿得起,放得开。骑得上来,跪得下去。

加上天生条件好,肤白腰细屁股翘,一双大长腿往哪儿撂都有劲,环在腰上轻轻一勾,那滋味,啧啧啧,谁用谁知道。

简直天生尤物。

怎么能不神魂颠倒。

然而一想到这是林先生的工作模式。叶总监就满心不是滋味。

总觉得林先生的工作伙伴都和他有一腿儿。

林先生对谁笑一下。

卧槽好紧张。

那个林先生居然对人笑了!他们俩是不是有奸情!

林先生对谁面无表情。

卧槽好紧张。

和对我的态度完全一样!他们俩是不是有奸情!

林先生穿着西装出现。

卧槽有问题。

这样禁欲的姿态是要勾引谁?

林先生穿着便装出现。

卧槽有问题。

这样慵懒的姿态是要勾引谁?

一颗心七上八下。

每天辗转发侧。

林先生多玲珑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然而只当不知道。一听叶总监提这茬,立刻转移话题。溜得像泥鳅。四两拨千斤,滑不留手。

就很气。

叶总监闹。

林先生不予理会。

叶总监大闹。

林先生视若无睹。

叶总监直接闹到林先生的老板那里。

林先生无奈:“总监大人有何见教?”

叶总监又觉得没意思。

而且也很不好意思。

林先生扶额:“同性恋占总人口的比例大概是10%。并不是人人都对男人有兴趣的。像你这样毫无节操观念、全不洁身自好、专吃窝边草的氵壬魔色鬼就更少了。你就算不相信我,最少相信统计学吧。”

叶总监眨巴了半天眼,才回过味来。

没拴住的哈士奇一般扑过来抱住林先生原地转圈圈。

林先生直皱眉:“喂,骂你氵壬魔色鬼呢。”

叶总监一把把他摁进床垫里:“嗯,不能白担了这个虚名。”

14、

顶进去的时候林先生攀着叶总监的肩,细长的手指虚虚地扣在他脑后,勾了一下嘴角,盯着他的眼睛说:“别胡思乱想,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叶总监瞬间就缴械了。

创历史最快记录。

还在懵逼中。

林先生已经翻身起来掏ipad了。

叶总监从石化状态中回过神来,捞住林先生的腰,不依不饶:“你说真的?”

林先生正划ipad,心不在焉:“什么真的?”

“只有我一个?”

“哦。嗯。”

“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回答我!”叶总监心潮澎湃——被骗久了幸福来得态度然,生怕糖吃到嘴里忽然变成屎,觉出甜味还是不敢嚼,“是不是为了让我早点射所以演出来的!”

“啧,”林先生一脸嫌弃,把ipad推过去,“我也是一个普通人类,精力毕竟是有限的,这种精细服务,再多一个人就算是我也会累死的。”

叶总监定睛一看。

ipad屏幕上是林先生针对他编写的专用程序,上面存着他所有的历史数据——遇到林先生之前的,遇到林先生之后的:对每种play给出的反应、时长、语言多少、面部表情……抽插次数精确到个位,并且还有智能优化推荐下一次play的功能。

林先生面无表情地帮叶总监把大张的嘴合上:“看吧,事实说话,你很重要,别瞎想了。”

唔……

该说是甜蜜呢。

还是恐怖呢。

叶总监陷入了深深的迷思。

15、

最终叶总监判定还是甜蜜比较多。

一个猫咪play的时候,被林先生腻着嗓子的喵喵声把脑沟回给填平了,嘴一滑,向林先生提出交往。

林先生一口否决。

叶总监缠:你也单身,我也单身,身体这么合适,为什么不试试。

林先生皱眉:我是直男。

叶总监低头:

林先生严密地把他含在身体里,腿还绕在他的腰上,小林先生硬邦邦地抵着他的小腹。

这场景看上去就不是那么有说服力。

林先生难得地被叶总监将了一军,只好退而求其次:我们有生殖隔离。

叶总监顶他,说咱两个男的,谈什么生殖。

林先生气都喘不过来,颤悠悠地从床头柜上抓了半张纸来画了一个进化树:我说的是我们俩不是同一个物种——谁要和你生殖!你看,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我在这里,这是普通人,这是不可逾越的人类之壁,这是虎鲸,一种擅长协作大型海豚……再往下……”林先生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拉到最下面指了指单细胞生物,“你在这里。”

叶总监气die。

林先生还要拍拍他的头说:“不过从好的方面想,你最少具有了人类的伪装。努努力说不定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类。”

叶总监气笑了:“哦,要怎么努努力?”

“多动脑子少动鸟吊。”林先生秒答。

叶总监一低头咬住他的脖子:“那老子不做人了。”

——当晚林先生换了五六种方法一点屁用没有。终于没能下床。

16、

林先生最近经常需要向人解释和叶总监的关系:

不,没有在交往。

我是直的。笔直笔直。像一道射向宇宙深处的激光那样直。

只是工作关系。

都是误会。

只是男性之间普通的肢体接触。

哦,遵循的是俄罗斯礼仪。

——唾沫都说干了,并没有效果。

该风言风语继续风言风语,该挤眉弄眼依旧挤眉弄眼。

如果只是日常说一说倒也没什么。

但影响到工作就不好了。

出去出席会议,位置的安排意味深长。

陪人喝酒被说“怕你家那位生气咱们就别喝太多”。

老板都来询问他的个人感情状况。

林先生就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17、

林先生发起了“究竟是谁特么在传我绯闻”大调查。

还能是谁?

敌在本能寺啊!

18、

出此下策,叶总监是在无可奈何。

他这辈子没正经追过人,忽然有一个想要谈恋爱的对象,发现万花丛中过,竟然一点追人的手段都没有?!

送花。

林先生鄙夷:你对自己的生殖器很没自信吗?为什么要用植物的生殖器来表达感情?

送巧克力。

林先生轻蔑:你对于我的日常饮食结构有什么样的误解?我并没有更多的额度分给这种营养低热量高的工业产品。

送钻石。

林先生莫名其妙:同样是碳结晶,我看不出它比石墨高明在哪里。

叶总监绞尽脑汁。

叶总监花样百出。

叶总监屡战屡败。

叶总监铤而走险。

叶总监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他可是搞传媒的。讲究的就是一个三军未动,宣传先行。无论如何,先造成一个“和林先生正在交往”的舆论环境,广域打击潜在竞争者,总归是没有错的。于是:

我在追他。

他超可爱。

遇上我还能有直男?

不瞒您说都睡了好几次了。

一点都不冷,那是他和你不熟,熟了热情如火。

叶总监一没有节操,二没有下限,破廉耻的话开口就来——何况也不完全算撒谎,一点不心虚。

不多时,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佳话就在业内广为传播。

19、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看着林先生妄图否认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叶总监美滋滋。

20、

……个屁啊。

“你先、先放开……”叶总监瑟瑟发抖。

林先生推了推眼镜,眯了眯眼,露出一点虎牙尖尖,叼着他含含糊糊地说:“我不。”

卧槽!

这画面!

又危险!

又刺激!

叶总监硬到爆炸,胆战心惊,妄图开口,连咬两下舌头:“我我我错了!可是我只是想追你啊!你这么油盐不进的,我总得曲线救国找点机会……”

林先生笑了一下,把他从底舔到顶,慢慢放开,转身伸手撑开自己的身体,把叶总监含进来:“请立刻停止这种行为,并且尽快消除影响。”

叶总监搂紧怀里柔韧的腰,叼住林先生白皙的后颈,委屈巴巴:“呜……”

林先生攥着他的手,十指交握,一边喘气一边表示;“成年人了,工作和私生活,要分清楚。”

叶总监不服,凶猛地顶他:“你未婚,我未娶,为什么就……”

“我钢管直。”

“不用前面都能射说什么钢管直!”

“物种不同不能谈恋爱。”

“我会努力进化的!给我一个机会,还你一个奇迹!”

“你这样我很困扰的,”林先生转过身来,环着叶总监的脖子,声线很温柔,话语却很残酷,“都是逢场作戏。不要入戏太深。我有喜欢的人。你这样,我很困扰的。”

叶总监当场石化。

21、

好难受。

不能呼吸。

心脏绞紧。

肠子打结。

快要死了。

叶总监在家里睡了整三天。

切实感受肉体上的痛苦。

耳边无数次回响起当年抛弃各种各样的时,听到的高高低低的哭泣。

他想,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

古人诚不欺我。

22、

第四天早上,叶总监接到林先生电话。

——设了专用铃声,一听就跳起来:林sir,这么有心情,给我打电话?

话出口,才觉得自己热切得太明显。有一条尾巴的话说不定会立刻摇起来。在对面冷漠的沉默面前,简直可怜。

林先生等了一会才说:您没事吗?

叶总监正想问怎么有心关照我。

话没出口,自己先自嘲地笑起来:是不是因为,你们公司的宣传口出问题了所以找我?

林先生没有答话。

叶总监又问:在我身上投了这么大的精力,怕我不上班了,血本无归?

林先生还是没答话。

叶总监抱着头,低吼一声,像一只受伤的兽。

他说:你放心吧,我今天就回去上班。

——糟糕透了。

叶总监想。

到了这个时候,他害怕竟然是有朝一日坐不稳这个位置,有别人会见到林先生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样子。

23、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叶总监,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切关怀。

同事们,下属们,工作伙伴们,不约而同地对他表示了带着好奇、熊熊燃烧着窥私欲的慰问。

叶总监很能理解。

毕竟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纵横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栽得这么彻底。

如果他自己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也按捺不住勃勃的八卦心。

24、

皮笑肉不笑等着他拍板的各路人马,真心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兄弟,纷纷蠢蠢欲动。

酒局饭局被以各种理由组织起来。

觥筹交错间。

五光十色的美人前赴后继。

狭窄柔韧的腰在他的手掌里流连,指尖尽是滑腻的触感,或浓或淡的体香熏得人脑袋晕乎乎的。

叶总监只觉索然无味。

坐在酒局里开始思考人生,检讨自己的过往品位,面对一个严肃的灵魂拷问:

我以前究竟是抽哪根筋,为什么会为这些凡脂俗粉神魂颠倒?

25、

兄弟们劝他。

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叶总监嗤之以鼻,心想你上去挂一回看看,能下的来我把脑袋给你。

然而面上只是打哈哈。

绝不让别人觊觎自己的小树苗。

哼唧,你想要在这棵树上吊死还没有机会呢——一根树枝都不会让给你。

26、

然而叶总监毕竟是就在江湖里浪惯的。

到底没办法真总在一棵树上挂着。

不多时,就有个人,让叶总监的心思活络了。

那人姓柳。

鼎鼎大名的柳家二小姐。

和叶总监从小到大都是同学。两个人都是玩咖,从小就你侬我侬,然而叶总监喜欢男人多过女人,柳二小姐心性不定,在一起总磕磕绊绊,吵崩了却又牵牵连连,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始终打断骨头连着筋,却又总也定不下来。

就算柳二小姐到国外工作去,两人还是固定每个月通电话。有没有新对象都是如此。

这几天,恰巧柳二小姐回国来办事。

两个人经年不见,比当年才在一起的时候还要热烈。

提前一星期,隔着一个太平洋倒着时差计划各种活动。

那边飞机刚起飞,这边叶总监就有点坐不住。

亲自开车,提前一小时到机场接机。

见到人直接一个狂奔飞扑就啃到一起。饭都来不及坐下来好好吃,直接塞进车里,吃着外卖,一路超速狂奔。

“去哪?”

“还能去哪?我家啊。”

“没有哪个小情儿?”

“不往家带,没别人,只有你。”

每个红灯都要搂住啃一会儿。直到身后汽笛沸反盈天才分开。

一进屋门踢上门就搂在一起脱衣服,一路脱到床上,衣服散得一地都是,整栋别墅里都是旖旎的味道。

叶总监最近都禁欲。

稍一撩就激动得厉害。

秒秒钟进入状态。

箭在弦上。

离逍遥洞之后一厘之遥。

忽然!

背后响起男人的说话声:“柳小姐,您已经订婚了,这样不太好吧。”

27、

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

——叶总监低头一看,悲哀地发现自己又创下了某种不光彩的新纪录。

28、

三秒钟后,柳小姐才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叶锦隆你个王!八!蛋!你不是说没有别人吗!老娘也敢骗!信不信老娘把打得下半身爆裂再把你的蛋总嘴里挤出来!”

叶总监反应不能。

林先生把叶总监用被子卷起来往身后一塞,眯起眼睛浅浅地对柳小姐笑笑:“他说的没错,我不是‘别人’。”说着把衣服递过去,“小姐您先穿上吧,这样不太好看。”——从门口到床边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全都拾起来,整整齐齐地挂在臂弯里。

就像一个温文尔雅的执事。

没有女人可以对这样彬彬有礼的帅气笑容发脾气。

柳小姐皱着眉,一件件地穿衣服。

穿到一半时叶总监如梦初醒:“卧槽柳二奶奶你特么订婚了还找我打炮?”

“我未婚夫都不管你管得着吗?”

“不是,那个什么……林sir你又是……”

林先生回过头,推了一下眼镜,笑眯眯地说:“叶总,我建议您现在尽量不要说话,否则情况可能会变得有点复杂。”

——这是叶总监第一次看林先生在运营模式之外笑。

一种来自本能的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

叶总监一秒闭嘴。

安静如鸡。

29、

等林先生妥善地安排人送柳小姐离开再返回时,叶总监已经从深度震惊中缓过神来,开口质问:

“你怎么开的门?”

——叶总监的别墅是指纹锁,还有瞳纹认证,安全性能无敌棒。

林先生拿出一个仿真眼珠递给他:“说了多少次了,我拥有你的所有数据。你的指纹,你的瞳纹,你的全套DNA——理论上我可以自己克隆一个你。”

叶总监又陷入那种“不知道该觉得恐怖还是甜蜜”的奇怪感觉中了:“你这算……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林先生眨了一下眼,凑过去吻他,“我一直觉得你这栋房子很不错。可你老不带我来。所以我自己来了。”

叶总监心潮澎湃。

“签约服务,每周三次。你老不来,我只好送货上门。”

叶总监一秒落入冰窟。

30、

心情过山车,过分大起大落。

叶总监有点绷不住,一把推开林先生:“你别玩我了!”

林先生用一种看被迷宫困住的实验室小白鼠、同情又无奈的目光看着他:“叶总,现在是您在潜规则我。”

叶总监被堵得额角一跳,急怒攻心:“我不……”

他超想要毅然决然霹雳无敌冷酷地说一句“我不潜了”甩下林先生转身就走只留一个帅气的背影。

可只身说两个字,就赶紧咬住自己的舌头,不敢往下说。他怕话一出口,就看到林先生甩过来一个背影,一定比他帅气,也比他决绝。

“你不?”林先生问。

没有戴眼镜,眼珠水汪汪的。

叶总监看得心头一荡:“我不……是想要和你抬杠,”咬着舌头就是一套悬崖勒马峰回路转,“但我们讲讲道理,世上哪里有这样的潜规则嘛……”

“服务不好吗?”

“……好。”

“选项不多吗?”

“……多。”

“供应不足吗?”

“……足。”

“上门不及时吗?”

“……及时。”

林先生不说话,只是微微挑起一边眉。

没有戴眼镜。

丹凤眼因为看不清有一点眯,看上去又美丽,又危险。

叶总监的心脏跳得像在怀里揣了一只发疯的兔子。

五脏六腑都是乱的。

脑子里滚成一锅粥。

半晌才说:“可是潜规则哪里有管得这么宽……不不不我没说你不应该管,”林先生只是眨了一下眼,叶总监的心脏差点骤停,赶紧改口,“你管得好,以后都可以管,我把钥匙给你……啊不过似乎也不用……”

——糟糕透了。

叶总监想。

精神冲击过去,整理一下情绪,他发现林先生破门而入,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反而。

还有点。

偷偷的。

小开心……

叶总监给自己点蜡。

一分神嘴就滑,解释的话没过脑,就稀里哗啦往外冒:“其实我也没想要和她做什么。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们只是单纯的……”

“单纯的?”

“……研究一下,人体结构……”

林先生什么都没说。

只是刚刚放下的眉毛又抬起来。

叶总监老脸一红。

“纵横花丛十几年花言巧语倒黑白”的人设算是崩了。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他无奈地抬手捂住脸:“给我五分钟,我整理一下思路,看看能不能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31、

叶总监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

他找到了逻辑漏洞:“……你没有同意我的告白。”

“嗯。”

“同时不许我和别人上床。”

“对。”

“你没有觉得,”叶总监斟酌用词,“这有点不平等吗?”

“绝对不平等,”林先生承认得很爽快,“完全法西斯。”

叶总监被这份坦然震惊了:“凭什么?”

林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知道,从你的房间开始,到小区门口,有几个摄像头吗?”

叶总监茫然摇头。

“七个。”林先生说,又问,“你知道这些摄像头的死角分别在哪里吗?”

叶总监依然摇头。

林先生随手拿了一张纸飞快地画了草图递给他:“你知道在城市里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又不被发现的方法吗?”

叶总监仍旧摇头。

林先生微微一笑。

又美丽,又危险:“我知道。不止一种。也不止两种。也不止十种。”

“好好打住,”叶总监赶紧捂他的嘴,“你再给我五分钟,我想一个合理的解释……”

32、

叶总监还是没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他又找到了逻辑漏洞:“为什么偏偏是她?”

“什么?”

“我之前也有去应酬,花擦擦什么的,你从来都不管,为什么偏偏管她?”

林先生面无表情:“她刚回国。没有经过检验检疫。不知道是否有传染病。我是可能从你身上交叉感染的。”

叶总监受到暴击。

不过他最近天天受到暴击。抗打击能力有所增长。

一边吐血一边强撑起来说:“不对,我和她交换过最近一周的体检记录。你不可能没有看过我的邮箱。也不可能看不懂。但你还是来了。为什么?”他不给林先生发言的机会,一个翻身把林先生咚在床上,“因为我和她可能来真的,你紧张了才来的,对不对,是不是?”

这是一波自爆操作。

叶总监已经做好了被林先生虐到变形的准备。

不止心理上,还有肉体上。

虽然他练过格斗。

但他怀疑林先生说不定练过暗杀能一把拧断他的脖子。

果然——

“不对,不是。”林先生秒答。

叶总监来不及管自己在地上碎成渣渣的心脏,咚着林先生追问:“那是为什么,你为什么来?”

林先生不答。

叶总监和他对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叶总监叹一口气,绝望地闭上眼。

等待残酷的死亡判决。

这等待无限漫长。

静寂像是被赋予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叶总监的心口上。每分每秒都在增加重量。压得他心脏抽搐,喘不过气。

然后他听到林先生平板的没有起伏的声音:

“我不知道。”

33、

叶总监睁开眼。

林先生与他只相隔不到十厘米。

这样的距离,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林先生脸上每一块小肌肉细微的变化。

林先生没有表情。

不是沉思。

不是茫然。

也不是故作镇定。

就是“没有表情”。

没有任何肌肉运动。绝对的空白。

仿佛一台忽然断电的电脑。

默默地陷入黑屏。

许久,才又机械地重复了一次:“我不知道。”

34、

叶总监这辈子听过很多告白。

或许其中有些是逢场作戏。但也有许多是热忱的发自肺腑的。

效果多半很惊人——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难于打动,于是总是想要求新求变,出奇制胜。

他见过最奢华的场景。

体验过最浮夸的过程。

听过最精美的言辞。

却从没有什么,像这句“我不知道”这样让他肾上腺素飙升,脑子发热,心跳快得胸口直发疼。

叶总监想。

卧槽。

这真是要命了。

我现在就想表演一个原地三百六十度旋转飞天花式爆炸。

35、

要稳住。

叶总监深吸一口气。

关键时刻,不能热血上头,自乱阵脚。

看样子林先生显然还没有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要委婉。

要温柔。

要平和。

不要吓到他……

……叶总监心里这样想。

然而他的脑子一贯并不特别管事。

于是身体自主行动起来。

吻得又凶又深。

撕开林先生的衣服像一匹饥饿的兽。

36、

林先生沉默着。

温驯地顺从肉体的习惯承受着叶总监的野蛮入侵。

叶总监激动得眼睛都充了血,躁动得像发情期的动物,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不断在林先生身上精耕细作,妄图唤起生物本能的回响。

然而林先生只是掉线。

睁着细长的眼睛,笔直地望着天花板。

当叶总监额上的第一滴汗落在林先生身上的时候。林先生忽然抬手抵住叶总监的肩膀:“我个人觉得,这应该算是工伤。”

“诶?”

叶总监正握着林先生的腰热烈地运动,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之前我听说,”林先生微微蹙眉,反手勾住叶总监的脖子稳定自己的身体,“‘弱智会传染’,我是不相信的。思维能力又不是细菌,也不是病毒。但实践证明,这个论断,似乎是正确的。我个人以为,这应该是,因为,长时间相处之下人,的习惯,难免互相影响……”他被叶总监叼住脖子,顶得一耸一耸的,只能在喘息的间隙,急促地吐出一个个短句,可就算这样,林先生也没有放弃阐明自己的观点,“我最近,和你太频繁地接触,逻辑思维,和自控能力,都下降了,才会有,这样非理性的行为——我觉得,这应该算是,工伤。”

叶总监咬着他的喉结。

等他说完才挪上去深深地吻他。

心想完蛋了。

就这样居然都没有冷却。还觉得性感得不得了。硬到爆炸。真是不会好了。

37、

下一秒,林先生的晴天霹雳让叶总监几乎一秒萎:“我觉得,应该适当地,和你保持距离,直到我的理性恢复——在这期间,我会安排……嘶,疼,请不要咬破我的皮肤!注意卫生!口腔里细菌很多的!”

叶总监把林先生咬出血的企图被阻止了。

只能恶狠狠地磨牙。

这样大起大落,一天来个好几次谁特么受不了。

叶总监真是恨不得当场掐死他。

但当然不舍得真下手。

也不敢。

只好闷闷地说:“我就要你。”

“我出现工伤,需要工休。”

“你工休了我怎么办?安排别人来打发我?你不怕他们惹恼我?你不怕我生气了叫停合作?你不怕……”

“这是在威胁我吗?”林先生问。

叶总监秒闭嘴。

片刻长叹一声:“要怎么样你才继续服务我?降价?让利?要一个点?还是两个点?”

“我虽然对工作负责,但是健康毕竟比工作重要。”

“也就是说已经决定了。”

“嗯。”

“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看不出有任何商量的必要。”

叶总监从来说不过他。气得低头用力啃。然而也并没有用,只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过后。”

“到什么时候结束?”

“我觉得好的时候。”

“不会永无止境吧?”

“请对高等生物的自愈能力有点信心。”林先生抬手拍了拍他的头。

叶总监深吸一口气:“那我今天要特别服务。”

这种时候林先生倒是通情达理起来:“需要什么模式?”

“就你自己本来的样子。”

“我自己本来是个直男,并不喜欢被人捅屁股。”

叶总监一言不发。俯身连续用力挺动,直顶得林先生闷哼着射出来,低头在他的小腹上舔了粘稠白浊的液体,对着林先生炫耀般地伸出舌头。

“连续刺激一个正常男性人类的前列腺,他就会射金,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和膝跳反射相似,并不代表什么。”林先生喘着气说——腿还架在叶总监肩上发着颤。

叶总监二话不说,低头把他刚刚发泄过无比敏感的器官含进嘴里。

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林先生变调的声音。

38、

两个人折腾到天亮。

林先生还要上班。

叶总监一边看林先生穿衣服,一边在心中默背《论持久战》。

忽然想来问:“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

无法抽身,撞了南墙也回不了头。

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与你无关。”

“在你工休期间,我不需要你作任何其他工作,不会接触任何其他人,完全按照我们约定的合约与你方公司保持合作,”叶总监一口气说,“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

“你想认识?”

“想。”

林先生就去掏随身包。

叶总监背都绷紧了:

是怎样的女生?可爱的?热辣的?还是……

39、

林先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随身游戏机。

打开。

摁了几个按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像素画风的3D建模小人:“hello!欢迎来到piko的世界!”

林先生介绍:“我喜欢的人。piko酱。”

叶总监足足呆滞了五秒。

……应该说是开心呢……还是悲哀呢……输给一个……3D建模的小人……还是尼玛……像素画风……

“所以你……究竟喜欢它什么……”叶总监简直脱力。

“数万名尖端人工智能工程师赋予的伟大智慧。”林先生秒答。

“你不觉得她……面目模糊吗……”

“以貌取人?这么肤浅?”

“不是,那个什么,”叶总监头都疼了,“你和她难道就没有生殖隔离吗!”

“我和piko酱并不谈交酉已生殖这么低俗的事情。我和她谈伟大纯洁的爱情。”

48、

“哦,那现在这算什么?”柳二小姐问。

说话间演讲已经结束。

讲师走下来,到林先生身边。

两人相视一笑。

林先生开口——远远的听不到声音,看口型应该是叫:师兄。

他笑得很好看。

叶总监没看他在运营之外的时间这样笑过。

49、

对叶总监的习性很熟悉的柳二小姐不得不在背后提醒他:“控制一点,杀人可是犯法的。”

40、

叶总监用尽毕生所有自制力,才成功克制住毁灭世界的欲望,没有动用资源在华语地区全域封杀“piko的世界”。

他想自己的脾气真是变好不少。

以前遇到这种事情,不卸情敌一双手脚,这坎儿是必然过不去的。

41、

然而叶总监终久还是动用了资源。

取得了“piko的世界”华语地区官方宣传权。

签约当日获得piko酱十周年限量人偶。

他关上门。

在阴影里和piko酱面对面坐了一下午。

脑中不断闪现自己勒着piko酱的脖子对林先生说:“乖一点,piko酱在我手上”的场景。

然而该场景很快就被林先生温顺的专业服务脸击破。

只好走马灯般地开始转换爆锤piko酱、凌迟处死、鞭尸三百、挫骨扬灰的血腥画面。

piko酱瞪着两颗黑色的长方形眼睛。

不卑不亢。

无悲无喜。

“啊,嫉妒使我丑陋。”叶总监无奈地长叹一声,“悲哀的凡人。”

终于只是走过去,揉了揉piko酱扁平的后脑勺。

42、

叶总监把piko酱人偶送给林先生。

收获林先生运营模式外“真诚的微笑”一个。

叶总监看呆了。

五秒钟之后才记起来狂喜乱舞。

顺口把代理话语权宣传的事告诉林先生。

林先生瞬间严肃,抱紧了piko酱,生怕叶总监会伤害她的样子,下意识做了一个小型的防御格挡动作。

叶总监瞬间爆炸:

“我在可是别人拿着钱跪着求我都求不来的业内顶尖大佬好吗!”

——果然还是应该把piko酱关在小黑屋里爆捶半小时!

43、

妒忌归妒忌。

piko酱到底是为叶总监建立了与林先生的“工作外联络”。

摸到了成功的门道,叶总监兴奋得像一个十五六岁青春期初恋的少年。

开始下苦工钻研林先生的兴趣爱好。

越研究,越觉得奇怪。

林先生的兴趣爱好,全在于理工方面——更确切点说,是纯数学和理论物理方向。之前的教育、获奖、实践经历,也全都是这方面的。

那么,他为什么会选择进入“卓异”这个“艺术品鉴定和销售”专业的公司。

还在公关部上班?

44、

叶总监越想越想不通。

最开始和林先生接触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有些微妙的不和谐感。

睡久了便知道,坊间那个特能喝、玩得开、和谁都能称兄道弟的林先生,应该是特别敬业而产生的“运营人格”。

林先生本人,应该就是个安静的技术宅。

专业且不论,这样的性格,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来干公关?

45、

叶总监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接到柳二小姐追命连环call。

最开始不肯接。

连打十二个。

这样震下去手机很快没电,不是办法,只好接起来:“大小姐,您都有未婚夫了,就别折腾了吧……”

“艹,轮得到你和我说这话?我告诉你叶锦隆,这一辈子都只有我甩你的份!”

“……那您要怎么甩我?我配合一下?”

“滚,和你说正经事——上次我去你家看到的那个,是你新上手的小情儿?”

“不是。”叶总监立刻否认。

“What?”

“是认真的。”叶总监沉声说,“我是认真在追他。”

“在追他?还没在一起啊?”

“……怎么说呢……情况有点复杂……”

“Whatever,既然是认真的,你就更该过来看看了。”

叶总监大奇:“去哪儿?看什么?”

柳二小姐飞快地给他报了一个地址。

是某高端学术交流机构。

随后说:“他在这里。我觉得他可能对我的未婚夫有想法。”

“哈?!——等……那个……不不不不可能!”叶总监话嘴唇都哆嗦了,牙齿在口腔里连磕了四五个口子,“他、他才不会……”

这段时间虽然和林先生见得不多。

但叶总监对林先生的关注并没有减少——通俗点说就是通过各种合法不合法的渠道监视他: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际之外,林先生从不和任何人来往,空闲时间全部在家看书、和piko酱玩,所有迹象都表明林先生根本不喜欢真实世界里的人类。

“爱信不信。”

柳二小姐“啪”地挂掉电话。

46、

叶总监还是立刻赶去柳二小姐给的地址。

不是怀疑林先生。

主要柳二小姐领地意识强。脾气又暴躁。叶总监生怕她自顾自地感受到林先生莫须有的挑衅,对林先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然而到地点一看,叶总监自己差点没控制住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那是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

教室里只有零零落落的几个听众。

林先生在其中。

最前排。

盯着讲台上年轻英俊的学者。

陶醉而沉迷。

眼睛闪闪发亮。

眸底有万千星光。

47、

“这种眼神,不是爱是什么?”

48、

叶总监脑内爆炸。

同时有五十六中残忍杀害成年男人的方法在他眼前闪过。

伴有一个超级嘲讽的声音:

“你看,你的初恋和你的真爱都喜欢上同一个人呵呵。”

眼底都红了。

不过他最近为了追林先生,学习了各种各样的知识,参与了五花八门的自我提升活动,思维能力和自控能力都得到了很大的提高。

他深吸口气。

定下心。

看了看讲台,又看了看一脸神往的林先生,胸有成竹地开口:

“你想多了,他们俩没问题。”

“哦?”柳二小姐挑眉。

叶总监遥指黑板上那些凡人无法理解的公式和图像,斩钉截铁地说:“他爱的不是讲师,是真理。”

48、

“哦,那现在这算什么?”柳二小姐问。

说话间演讲已经结束。

讲师走下来,到林先生身边。

两人相视一笑。

林先生开口——远远的听不到声音,看口型应该是叫:师兄。

他笑得很好看。

叶总监没看他在运营之外的时间这样笑过。

49、

对叶总监的习性很熟悉的柳二小姐不得不在背后提醒他:“控制一点,杀人可是犯法的。”

50、

叶总监杀气凛凛地走过去:“林睿扬!”

林先生回头。

看到是他。

眉间一跳,眼神立刻就变了。

51、

哦豁。

这意外的表情。

四舍五入不就是一个捉奸在床吗!

52、

叶总监大醋。

牙根隐隐地发疼。骨膜间都是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辈子没这么酸过。

53、

并且暴怒。

心想好你个林睿扬,长得人模狗样,居然恃靓行骗。

当着我的面信誓旦旦喜欢piko酱,跨物种跨次元的真爱,纯洁又伟大。

QQ签名上写着“唯爱真理”,理性又高尚。

结果呢?

只是一个上午没找人紧跟着,你就出来见“师兄”啦!

见面就见面!

居然还笑得那么好看!

对我都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好看!

真是中了邪才信你这么熟练的技术和别人没有过去!

叶总监咬牙切齿。

他是风月场里浪荡惯了的,深知道“偷情”这种事,就是感情里的蟑螂,当发现一只的时候,其实各种犄角旮旯里已经藏着千千万万了……

危机感卷土重来。

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所有肉眼可见的二足无毛动物,顿时都成了潜在的情敌。

53、

就很委屈。

叶总监扁嘴。

他最近陆陆续续地把以前藕断丝的旧日关系断了,一心一意和林先生保持长久、和谐、良好的不正当肉体关系。

并且努力地谋求正当化。

他知道先爱的人必然辛苦一点。

追人没那么容易。

何况林先生人又好看,智商又高,又不按路数出牌,还深信自己是“直男”。

他早决定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做好十年起跳的长期规划。

不求林先生能积极主动。

但求林先生能站在原地不要随便乱动。

谁想林先生骚操作一波连着一波!

不但能正面技术性击倒,还能从背后来个黑虎掏心!

54、

搁以前叶总监早动手了。

可现在他连之间都动弹不了,全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和刚被五六十大汉轮奸过似的。

尤其脑袋,“嗡——嗡——”地不断回响,仿佛整个少林寺所有和尚都在他颅腔里过招。

连特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55、

然后他听到林先生问:“你什么意思?”

伴着一个刺杀般的挑眉。

声冷如冰。

——还问我什么意思?

叶总监差点当场原地爆炸。

正要发作,便听林先生又问:“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接触其他任何人’?”

56、

诶?

这是什么意思?

看上去……林先生非但完全没有任何内疚,反而是……

叶总监顺着林先生的视线。

往身后,慢慢地转过头:柳二小姐正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为了防止他暴起伤人,还拽住了他的衣角。

——叶总监觉得鬼门关的景色也无非就是这样了。

57、

叶总监一个激灵差点尿出来。

觉得自己短暂的人生今天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58、

仿佛生怕场景不够血腥。

柳二小姐招呼林先生背后那位“师兄”——也就是她的未婚夫:“秦言,这就是上次说要给你介绍的青梅竹马。”

卧槽。

叶总监僵硬地横了柳二小姐一眼。

给未婚夫介绍前男友?

这是什么令人窒息的操作。

他根本不敢等柳二小姐再开口,忙不迭地把衣角从她手里扯出来,小小声地呐喊:“我不是!我没有!”

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被柳二小姐从背后一顶腰:“妈的别给我丢人。”

叶总监余光瞥见林先生面上重新挂起微笑。

真心如死灰:“我们只是,从小认识……”

林先生笑着上前两步,不动声色地把柳二小姐从叶总监身上撕下去,从背后提溜着瑟瑟发抖的叶总监:“这么巧。师兄,这是‘我’上次说要给你介绍的人,”——那个“我”字强调得十分浮夸,不像林先生的做派,以至于叶总监吃惊地回头看林先生的脸,就看他很运营地说,“锦隆,这是我师兄,秦言——是我母亲当年的学生,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面带微笑,不慌不忙。

一点——也不像马上要搞个大新闻的样子。

叶总监一时就拿不准应该在“情敌名单”上给这位新出场的“秦言”设置几级警报。

秦言具有一个标准技术宅所应有的刻板品质,对于人际关系机不明感,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位于怎样一个风暴中心,兀自乐呵呵地说:“小扬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你这样你妈妈她……”

“当然是认真的,”林先生打断他,直截了当地宣称,“这就是我的男朋友。你告诉我妈也没关系。就算不说,我回头也会自己和她说的。”

What?

叶总监大震惊。

这什么展开?

忽然就交往中?

还要见家长?

我究竟是不是本片的男主角?导演有没有给对剧本?为什么总觉得漏掉了五六十集剧情?

59、

叶总监大脑还在过热,一时运行不能。

就听林先生从背后,偷偷附在耳边说,说完还故意抬眼一面挑眉看柳二小姐一面在他耳垂上咬一下:“他就只是我师兄。脑子清醒点别给我丢人。”

叶总监呆滞一秒。

林先生又把他被柳二小姐攥皱的衣角整平:“我讨厌看你在别人面前失魂落魄的样子。”

叶总监瞬间原地满血复活。

一秒进入风流倜傥的社交模式。

60、

原本社交无非就是微笑和寒暄。

然而林先生不愿意让柳二小姐靠近叶总监。

叶总监想把秦言和林先生隔开。

柳二小姐偏要拉着秦言往叶总监身上贴。

秦言一棵无知无觉的墙头草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最恰好地站在最搅屎棍的位置上。

场面就十分诡异了。

四个人在原地疯狂小碎步变换阵型。

随着阵型改变,面上不断闪现各种得体的商业笑容。

知道的是在介绍彼此的各种亲缘联系。不知道的还以为勾心斗角排兵布阵马上要进行一场真人2v2——并且是从走位并不很能明确分辨敌我的那种。

叶总监提心吊胆。

叶总监如芒在背。

叶总监步步为营。

叶总监汗湿重衫。

叶总监心想今天过后,如果知乎上有一个“在准男友和前女友的修罗场中见到前女友的未婚夫和准男友的疑似暧昧对象是什么体验”的问题,他一定能洋洋洒洒写满两万字。

还好持续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

道别的时候,叶总监想,卧槽,这场面我都熬下来了,果然和高等生物呆久了就是不一样,必须给自己点三十二个赞。

51、

林先生没有开车。

叶总监送他去公司。

关上车门,林先生迅速回落到非运营时电力缺乏的状态。

叶总监不给他开口的时间,抓紧机会检讨:“我错了。但这次真的是误会!我冤枉!比窦娥还冤!给我一首歌的时间让我做个解释!”

林先生冷漠:“人家窦娥下六月雪。你最多只能下帝都的雪。PM2.5超高。强酸性。”顿了一下,气焰渐渐弱下去,揉了揉眉间,淡淡地说,“不过忽然拿你当挡箭牌,对不起。”

叶总监赶紧狗腿:“不不不这是我应该做的!为人民服务!请组织多多给我这种机会!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林先生浅浅笑了一下:“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总监语塞。

他一肚子问题,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林先生又问:“有烟吗?”

——林先生工作时抽烟抽得很精。可以吐很漂亮的烟圈。一口就能尝出烟草的产地。但私下却是从来不抽的。

叶总监皱了皱眉。

掏出自己的烟给他点上。

52、

“你看过我的履历吧?”林先生慢慢地抽了半支烟,才开口问。

“看过,很漂亮。”

一路名校,成绩顶尖,数学和理论物理方向,直到进了卓异。

“不,很难看。”林先生说。

叼着烟掏出手机,飞快地划拉了两下,跳出一堆成绩表格,递给叶总监。

“我一直‘差一点’,比别人慢一步,或者‘waiting list’上的第一位。但那个行业只要最聪明的大脑,并不需要‘差一点’。”林先生深深地吸了口烟,报了个名字——就算叶总监从不接触科技界,也觉得这个名字在科技教育方面如雷贯耳,“这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她觉得师兄比较好。她也不需要‘差一点’。我看师兄的眼神很超过吧。我自己也知道。因为那就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

“你见过真理的样子吗?”林先生问,向虚空伸出手,“我见过,就在我一步之遥的地方。但我碰不到它。无论怎么努力都碰不到。”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仅仅有一颗孤独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掉下来。

53、

彼时叶总监和林先生的关系并没有后来那么走心。

他还未曾从林先生那边听说林先生非同寻常的成长经历。

尚不知道那些在一颗有效的心灵上划出伤痕的许多琐碎的细节。

比如很容易失去笑容的母亲。

比如只在期待和幻想中出现的表扬。

比如没有拿到满分,一天说话都不会有人回应。

比如不许犹豫、不许冲动、也不许哭。

比如十岁的时候,自己找出“1到100之和”的简单计算方法,兴高采烈地找母亲分享,得到的回答是“高斯七岁的时候就做过同样的事了”。

比如反复参加各种比赛,离胜者永远一步之遥。

比如以为自己能拿出成果,却在论文进行到80%的时候,看到最知名的期刊上发表了顶尖学府顶尖团队的完美同方向研究成果。

比如在无数个不知所措的时刻,只能怀抱着自己的奖学金买的游戏机,一边戳着屏幕上的piko酱,一边听她用机械的声音说:“相信自己,你很棒。”

54、

事实上,就算听说了,叶总监也不是很能懂。

毕竟他世俗、庸常、又快乐。

在家里是小儿子。

上面有一个靠得住的哥哥,和一个超能干的姐姐。

写在他名下的信托基金十个普通人可劲儿造十辈子都花不完。

想怎么浪,就怎么浪。

“家庭问题”是什么,从来不知道。

“真理”这种辽远的虚无缥缈的概念,在二十多年花里胡哨的人生中,没有一天进入过他思考的范围。

55、

叶总监只是看林先生的眼泪落下来,就心痛得快要死了。

于是不得不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吻他。

56、

当然被林先生挡住了:“谢谢。但是我不需要低等生物的安慰。”

叶总监抓住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摁到一边:“低等生物听不懂你的语言,并无视了你的反抗。”

57、

姿态很粗暴,但嘴唇落下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很温柔。

像三月吹融初雪的杨柳风。

像踩奶的猫爪。

像清晨露水落花瓣上。

一个纯粹、安抚意味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叶总监从来没有这样亲吻过任何其他人。

事实上他连真正的亲吻都很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撕咬、啃噬、或者用充满情欲的舌头彼此格斗。

嘴唇接触的一瞬间,叶总监觉得有圣光落在自己的前额。

战栗顺着脊梁爬上来。

肩胛骨抖得仿佛马上要张开一双翅膀。

58、

林先生找了许多拒绝的理由。

比如马上要上班。

比如在公共场所有伤风化。

比如没有必要的安全措施。

最后甚至把手卡在叶总监脖子上以示威胁。

——然而他脸红了。眼角也红了。

被叶总监的手碰到的皮肤烫得不像话。

语气固然还还是波澜不惊,气息却早一片凌乱。

叶总监于是给他老板打了电话请假。

放下了车子的内层遮光挡板和前排的座椅,从车子的储物格里掏出全套设备——准备之万全,连凡事准备三套应急预案的林先生都不由瞪大了眼睛。

叶总监笑:“术业有专攻——搞技术我不如你,搞生活你不如我。”顺便把林先生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捞下来,两只手腕并拢,单手摁到头顶上,“近战肉搏只靠虚张声势是没有用的。我查过你的实战成绩,呵呵。比头脑,我不行;比肌肉,你不行。”说着咬开安全套,低头叼住林先生的喉结,“做人是很辛苦的,久了难免要累的,带你当一回动物,轻松一下。”

59、

林先生大概是想要表示反对的。

然而态度没有平时那么坚决。

于是低等生物无视了他的反对并把他拉进了低等的泥淖里。

60、

是真的非常动物了。

完事之后整个狭小的封闭空间里都是交酉已过后原始的腥膻味。

林先生直皱眉:“这太野蛮了。”

——却还是窝在叶总监怀里,并没有推开他。

叶总监摸着他不再紧绷的背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简单有效不是吗?黑猫白猫抓得到老鼠就是好猫。”

“性爱能刺激人释放多巴胺,多巴胺使人愉快,”林先生不以为然,“但这只是暂时麻痹头脑而已。并不能解决问题。并且我刚刚仿佛看到我的母亲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她应该是陪师兄来参加研讨会……”

叶总监一凛。

林先生微一挑眉,嘴角勾起的弧度又小又恶意:“哦,这下知道慌了。”

叶总监飞快地套上外套,把遮光挡板降下来:“不慌——不是我吹,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既然要追你,这迟早要见的。我和你一起去见她。”

林先生揉着眉心:“感谢热心帮助,但是……”

“我单身,你单身,我不介意排在piko酱之后当第二名,或者加上你最爱的真理,排第三也没关系,”叶总监飞快地打断他,“我的家庭没有任何阻碍,我们的身体非常合适,只要你提要求我都愿意去尝试,所以还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应该和我在一起,一直避着这个话题,连试都不肯和我试一下?”

林先生没有回答。

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贴在车窗上,然后放开手。

手机落在副驾驶的地毯上。

这个动作重复了五次。

然后他问:“现在,我把手放在这个地方,再放开手,你觉得它会怎么样?”

“掉下来?”叶总监秒答。

心想这算什么弱智问题。

林先生点点头,摘下眼镜一边擦一边说:“现在有一个人,他人生中前五十个有肉体关系的对象,都是纯粹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对象中但凡投入感情的,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那你觉得,他的第五十一个对象的待遇会——A、和之前完全一样。B、与之前截然相反。”

在这儿等着我呢?

叶总监选B选得很没有底气。

“很抱歉,错误答案。不要相信虚妄的语言。要相信统计学。”

61、

叶总监想起之前无数次分手。

对方哭着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他之前总嗤之以鼻。

现在却仿佛听到加百列在耳边吹响了末日审判的号角。

62、

在通常的情况下,时间是无法回溯的。

叶总监觉得前景有些渺茫。

林先生鼓励他:“你可以试试和光赛跑,呵呵。”

叶总监感到前景一片灰暗。

果然,林先生又说:“然而时间倒流了,做过的事情也无法被撤销。”

叶总监发现面前伸手不见五指,可别谈什么前景了。

63、

叶总监委屈巴巴。

无法可想。

只好跑回家,找哥哥姐姐打滚哭闹: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嘛!我在真正爱上一个人之前,根本不可能知道爱情是什么感觉。既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就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对对方伤害有多大,当然不可能避免伤害啊!——我如果知道被拒绝这么痛苦,肯定会对人好点的啊!如果知道有一天,会因为这个事情追不到人,肯定夹着尾巴小心做人啊……诶?哥?哥你去哪里?要干嘛?——不不不不,我不是说要把他绑过来……不是!关什么小黑屋!你这人怎么这么野蛮!无论什么事就想着暴力解决!强迫怎么会有幸福!……不不不哥你听我说,你这个搞法不行的……你那根本不叫成功经验,如果不是人家也喜欢你……好好好,你成功经验,但是我们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我家宝宝他不行的……不!不要!不许吓唬他!我告诉老爸我跟你讲!——对对对,我就是找你发发牢骚而已,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搞定……对我就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我像妈不行啊?我告老妈我跟你讲!”

叶总监抱着他哥的腰,被在地上拖了几十米,才把性情暴烈雷厉风行的亲哥拦下来。

心想什么叫“收拾一顿就好了”。

哪里可能收拾一顿就好。

他掉一滴眼泪我都要原地暴毙了。

收拾一顿他好不好不知道,我自己先得不好了。

64、

还是姐姐比较靠谱:

“以前和你说什么来着?不要随便玩弄别人的感情。你还和我犟。说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现在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玩弄别人的感情?我告诉你林锦隆,无意识的作恶也是作恶。”

“……是。”

“你不但无意识,你还没智商。早跟你说,好好学习,知识改变命运,你呢?就知道天天逃课搞事情。现在好了,连‘只有五十个样本,样本数太少’都不知道!连统计得出的规律作用于个体时没什么卵用都不知道!——你哪怕用用‘爱迪生发明电灯时试验无数次都失败最后还是能成功’的例子,人家都不会拂袖而去好吗!结果你呢……你脖子上顶着的是头还是痰盂啊?颅腔里的是装的是大脑还是水啊?摇一摇脑袋有没有听到海哭的声音啊?你还敢问人家为什么不要你。搁我我也不能要你!——找你不如……”

叶总监从小被姐姐训到大的,这点攻击根本只是挠挠痒,根本不足以对他造成伤害,反而让他拍着手笑出来:“他也是这么说的!姐我觉得你和他说不定很有共同语言诶!”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是吧?”

“没有没有,”叶总监赶紧猴过去撒娇,“我是觉得你们的思路很像……你提的意见说不定有用呀!”

“……啧。”

“好姐姐~~”

“……”

“你年轻又漂亮~”

“滚下去,坐对面去,好好说话。”

叶总监知道姐姐这是答应帮忙,赶紧到对面搬小板凳坐好,拿出小本子做笔记。

65、

按照姐姐的建议,叶总监一手抓过往历史处理,一手抓未来感情建设。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66、

未来感情建设方面比较简单粗暴。

一句话,“好汉也怕痴男缠”。

……事实上叶总监觉得林先生对这类攻击的抗性很高,很想找姐姐讨教一些高端洋气上档次的方法。

被姐姐一个挑眉瞪回来:

“就你这脑袋瓜子,我教你你就会用么?”

叶总监语塞。

“你就算会用,忽然转性了,人家又不傻,看不出来啊?——追人还要人教,教了还被人看出来,掉不掉价?我七岁的时候追人就不需要人教了!——你追的还是个聪明人,人家会不会觉得你是包着尿布长到二十多岁的大妈宝?会不会嫌弃你?会不会把你彻底地从择偶名单里剔除出去?”

叶总监怂得抱头。

姐姐拍拍他的肩:“所以还是少点套路,多点真诚。你那点小智力玩不过别人,还不如就是干别逼逼呢。你看你这么蠢,人家不也还愿意给你这一身傻肉一个面子上你的床吗。”

“……姐你真是我亲姐。”

“不客气。”

67、

过往历史处理方面就……比较复杂。

数量多,类型全,遗留问题五花八门。除了少数互利共赢的,几乎全是烂尾工程,开发不保护,污染不治理。

认真梳理下来,叶总监自己都目瞪口呆:“我原来是这样一个渣男啊!”

“不然你以为呢?”姐姐怼他,“如果不是我和你哥天天跟在后面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这一路早都尸横遍野了好吗。”

“嘤……所以我现在应该道歉吗?”

“什么猪脑袋。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那要怎么办嘛!”叶总监疯狂翻滚。

“怎么办?”姐姐冷笑,“问你个问题,如果你被人这样伤害过,你会想要什么?”

叶总监沉思。

凛冽的寒气忽然从背后直蹿上来。

68、

被伤害当然是想办法报复。

但事关感情,报复的对象往往不是施害者本人。

而是情敌。

69、

尊重林先生的隐私,叶总监之前尽量避免调查他的私人通讯来往。

现在一查,才觉触目惊心:

有好心规劝林先生及时止损以免套牢的。

有恶意诅咒林先生日后必定追悔莫及的。

有“我得不到也不许别人得到”,花式威胁林先生不许和他在一起的。

等等其他。

从林先生和他相处的时间超过“床伴平均时长”开始。

最高峰在相处两到三个月时。

之后渐有回落。

现在保持每天两到三次的频率,出现在林先生的各种通讯设备上。

70、

多半都被林先生以“不过是工作交往”的理由挡回去。

但总有一两个阴魂不散的。

死缠烂打。

口吐粗鄙之语。

二十四小时无休。

叶总监看得心疼不已:“怎么不和我说?”

“说什么?”

“‘收到影响生活的骚扰消息’?”

“并不影响生活。”林先生风轻云淡。

“不困扰吗?”

“不。”林先生秒答,“语言是不能给人造成实质伤害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先生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拒绝和你交往和他们没有关系——和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只和你有关系,就两个原因,第一,你蠢,第二,你渣。”

叶总监捂着心口倒下。

林先生横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又说:“以及如果告诉你,你会怎么处理?给钱?还是威胁?”

“呃……”叶总监被识破。

心虚。

心口捂得更严密了。

“不要用一个错误解决另外一个错误。这种问题堵不如疏。他们受的伤害这么多,这么难过,一个长久有效的发泄渠道是他们应得的补偿。”

叶总监看着林先生平静的侧脸。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比如“和他们没有关系那统计学还算不算数”。

或者“我犯的错为什么由你来补偿”之类的。

但他终于没有整理出合适的语言,只是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你不是直男了?”

林先生又横他一眼。

叶总监差点尿了。

赶紧捂住嘴。

幸亏林先生没有接茬,只是淡淡地说:“学习时间就认真学习。不要总想七想八。过来把这题给做了。”

70、

“跟林先生学科学”是姐姐给叶总监出的主意。

根据姐姐大人的推测,林先生肯定对科学余情未了。但有一个天天扎心的妈,又有无数扎心的历史,爱的越深伤的越深,心有余悸止步不前:

“你看,他选择了和以往教育经历距离最远的领域作为自己的工作,代表什么?”

“什么?”

“代表他不想碰触自己的过往。”

“姐姐说得对啊!”

“他在工作中特别投入,尤其毫不排斥其中奢华糜烂的部分,为什么?”

“什么?”

“因为规范肃整的生活中,有他的母亲的烙印——虽然他本身可能并不讨厌,甚至更加喜欢这种生活,但因为排斥母亲的控制,所以想要从这样的生活中挣脱出来。”

“姐姐说的对啊!”

“那你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了吗?”

“什么?”

“帮助他明白,什么是他自己想做的,什么是被迫的,什么是‘想做但是害怕的’,什么是‘想做但因为逆反心理而没做’的……”

“等一下等一下,这我哪儿搞的定……”

姐姐翻个白眼:“呵呵,我指望你搞定了吗?指望你给他创造个环境懂不懂?温和的、不突兀的环境,重新接触他以前做的那些事,让他能自己想一想……”

叶总监一脸智障。

姐姐怒其不争:“你要起的作用吧,就和心理康复中心那些被人摸摸抱抱的阿猫阿狗一样——哎不是我说,这位林先生大概是动物毛发过敏,不然大概轮不到你。”

叶总监回头问了一下。

还真过敏。

兴高采烈打电话:“姐,你真是我的狗头军师!”

“怎么说话呢?”

“不是,那个,你真是我的诸葛亮!”

“哦豁?”

“我是刘禅!我是刘禅!”

“……哎,我的傻宝宝,就你这智力,基本告别北定中原了。”

71、

林先生两天后就察觉叶总监背后有高人指点。

直截了当地问是谁。

叶总监嘴硬。

林先生叹气: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瞎?

叶总监秒招。

怂得林先生都忍不住笑了:这种事还有呼叫场外援助的?

叶总监支支吾吾。

林先生别开头说:我讨厌别人插手我的事。

叶总监赶紧抱头蹲防道歉。

片刻察觉有异,心中一动,猛抬头:林先生只留给他小半个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是耳尖红了。

不温不火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

“浪费这种雕朽木的时间,不如多给我来几次前列腺高朝。”

72、

叶总监懵逼了:

“你你你这是什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林先生平静地回答,“我觉得我们最近说得太多,做得太少。”

——何止是太少。事实上叶某人为了表示诚意,单方面宣布停止两个人的不正当关系。最近虽然追得紧,但基本上只有狗腿,加上不太成功的精神交流,没有肉体交流。

这问题被林先生如此直率地提出,叶总监张口结舌。

这是什么兆头?

叶总监忐忑。

偷眼细窥林先生的脸色。

林先生依然没有看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瞧见林先生颤抖的睫毛。

还有粉红的耳尖。

……所以这究竟是嫌弃还是害羞?

叶总监茫然。像实验室里被放进迷宫的小鼠。不知面前是生门还是死门:

“可可可可是……”

“嗯?”

“就,我不是和你玩玩的,我是要和你天长地久的,就,那个什么,什么伴侣,soul什么的……”叶总监无语伦次。

林先生轻轻地“啧”了一声。

皱着眉转过头来:“soulmate都说不完整,还灵魂伴侣?”

叶总监的心骤然跌进谷底。

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感觉到刺骨的冰凉。

陷入死亡般的沉默与僵直。

被林先生推倒在床上,直接骑上来:“这个世界上能和我进行思想交流的人很多,能给我前列腺高朝的只有你一个。”

叶总监瞳孔一亮。

心跳骤然起飞。

原地满血复活。

73、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非交易前提下进行负距离肉体交涉。

叶总监紧张到爆炸。

人生中在床上没有这么紧张过。

一种“就这么点用,做不好说不定就没下次了”的危机感。

他想要表现得成熟、温柔、游刃有余。

然而并不成功。

碰触林先生的手指都是抖的。

接吻的时候鼻子撞在一起,又磕到牙齿。

一用力就撕破了林先生的衬衫。

“慌里慌张的呢。”林先生点评。

叶总监僵硬。

片刻诚实地承认:“是,毕竟第一次。”

林先生不说话,只是微微挑起眉。

叶总监负隅顽抗:“真的是第一次——第一次和这么喜欢的人做。”

他毕竟还是很帅的。

轮廓深邃。

鼻梁高挺。

深黑色的眼睛因为认真在微黄的灯光中闪闪发亮。

林先生和他视线相触。

立刻别开脸。

嘴角却勾起来。

从眼角一路顺着脖颈红到锁骨。

但林先生毕竟是镇定的。

纤长的手指像昆虫的触角,刷过叶总监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扣住:“好吧,接受这个解释。你的实验对象原谅你的小生疏。请继续。”

叶总监深呼吸。

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纤薄的腰线摸进去。

74、

紧张归紧张。

到底是长期奋战在第一线的顶尖选手。

身体的记忆是不会出错的。

进入“少思考多实干”的阶段,叶总监渐渐重新掌握了节奏。

非运营模式的林先生,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青涩感。

总是下意识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声。呼吸又轻又急。

叶总监慢慢地打开他的身体。像打开一份来自上帝的礼物。

林先生闭着眼。

在他背后留下了忘我的抓痕。

75、

对于叶总监来说,这是一次非常奇妙的经历。

既熟悉,又陌生。

更确切点说,驾轻就熟的流程居然能有这样挑战感官的冲击体验,真是让他喜出望外。

完事后,他从背后搂着林先生,在白腻的后颈上蹭来蹭去。

第一次体会到缱绻的感觉。

以及……

“起来,洗澡,换被单。”

“让我再抱一会儿……”

林先生安稳地窝在他怀里:“经验的蛋白质含量超过2%,同时含有果糖和脂肪,在潮湿环境下可能成为细菌最好的培养基,每秒钟繁殖细菌……”

叶总监一秒从床上弹起来:“Yes,Sir!我抱你去洗澡!现在!立刻!马上!”

76、

叶总监以为,从此以后和林先生的相处,就简化为“房间.avi”、“办公室.avi”和“车.avi”。

为此颇费踌躇。

甚至考虑要不要提前入手一些补肾产品。

林先生却令他喜出望外:

尽管叶总监时常听不懂,进度也很慢,工作之余的补课依然没有停下来。

借给他自己的望远镜,教他分辨天上的星星。

带他到各种科普科研机构去。

“消灭愚蠢是每个人类应尽的义务”——林先生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

叶总监私自把它解释成:“你负责走肾,我负责走心。”

并且偷偷在脑内狂喜乱舞。

77、

然而这样的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叶总监是社交圈中最引人注目的红人。工作时的林先生也不遑多让。

这样两个人忽然一副要“定下来”的样子。

各种传言就喧嚣尘上。

——这个世界毕竟是充满偏见的。

如果只是玩玩,似乎怎样过激的事都能够被接受。

一旦事关终身,超过既定传统的轨道一丁点儿,都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叶总监搞传媒的。

控场一把好手。

但控得住媒体,控不住人言可畏。

78、

更控不住那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藏在黑暗里恶毒的心。

接到曾经的枕边人电话的时候,叶总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你放了他,这是绑架,犯法的,做多少年牢你知道吗?——现在放了他我就不追究。”

那边电话开的外放。

听到林先生波澜不惊的声音:“这是刑事案件,公诉的,你不能决定是否追究。你冷静一点。惊慌对于事情处理并没有帮助……”

然后是巨大的撞击。

林先生的声音消失了。

叶总监疯了。

瞬间暴起。

骂了句很脏的脏话。

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像一颗小炮弹那样撞出去。

79、

跑到电梯门口,抽搐般地摁向下的按钮。

手速超过每分钟500。

国际顶尖电竞选手级别。

一面摁一面喃喃:“冷静、冷静、不要慌……”

——林先生说得没错。

这种时候惊慌没有任何帮助。

哪怕只为了能有条理地应对、不要忙中出错反而拖后腿,也应该静下心来,保持头脑清晰……

……然而此刻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头脑。

更别提什么清晰。

80、

不过叶总监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走到停车场,渐渐找回一点思维能力:林先生的手机和他绑定的位置,要找人不难。听电话里声音那么冷静,应该是没受到什么过分的刁难——就算真的受到刁难,以林先生的应变能力,应该也不至于太落于下风。何况林先生虽然宅,但工作以后为应酬需要,还是坚持长期健身,学过各种实用格斗术的,如果不是特别凶险的情况,应该还是足以保护自己健康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打起电话来手还是一样抖。

81、

这显而易见是感情问题导致的绑架。

——也就是说林先生事实上是代他受过。

对方并不要钱。也没有其他要求。只要求和叶总监见面。

也没说不能代人。

也没说不能报警。

但似乎也不是有恃无恐。倒是一股失了智的味道。

糟糕的是,叶总监其实早已经不记得对方了。对方那点支离破碎的叙述也完全无助于他想起来——只能确定主犯是个女性。

但他有过这方面来往的女性本来就不多。

成年后就更少。

绝大多数是小时候不懂事,拒绝不掉的露水姻缘。

天长日久。

实在想不起究竟是做了什么,苛待对方到了什么程度,以至于一定要用这么爆裂的手段来报复。

82、

越这样叶总监越不敢怠慢。

不敢动工作上的人脉。还是回家找人。父母在旅行。姐姐出差去。哥哥太暴躁。只敢绕过哥哥偷偷找家里管事的。结果才打两个电话就被抓包:

“哥,哥你别冲动……我知道这种是大事,不是,我没有觉得你不行……哥你别吵!那是我未来对象!如果他有个万一……好好好,你换老白来,老白靠得住……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搞这种事老白有经验嘛——好好好,谢谢哥!”

——电话还没挂,叶总监已经根据定位,来到预定地点外:

是一个废弃的旧仓库。

周围看不到人。

叶总监把车停到仓库门口。

门虚掩着。黑洞洞的,愈发透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熄了火,四周静寂一片。

就他一个人。

颇有种单刀赴会的英雄主义苍凉。

叶总监抖着手给自己点上烟,猛吸一口,定了定神,从后车厢里拎出一条棒球棍就冲进去。

83、

“胡。自摸。对对胡,二十四番,不是很大。”

一推开门,就听到林先生的声音。

然后是“哗啦——”麻将牌倒下的声音。

还有刚刚在电话里说话的女人,和其他另外两个男人沮丧的叫嚷:

“诶?又赢了?不是吧?”

“这都第几把了?”

“这尼玛都能摸出对对来?”

‘麻将的运气成分虽然比较强,但毕竟也是几率和策略的游戏,”林先生的声线温润,音量不大却很有存在感,“了解其中的规律,胜率自然就……”

“我不信,”绑架的主使者气势汹汹,“刚刚打桥牌打德州扑克说是算的也就罢了,麻将这么吃运气,哪有道理每次你都胡还胡那么大?——肯定是出老千了!”

“小姐,没有被发现的出千,是不能叫做出千的。”林先生耐心地说,“你这里只有六个摄像头。还都不是高清。理论上,我对于你来说没有出千。”

“……你!”

“想不想学?”

“……想。”

“愿赌服输,先结账。”

“现金不够了,我得出去取个钱。”

“那过后再说吧,”林先生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来了。”

叶总监孤独地拎着球棒站在门口。

忽然觉得自己与目前的场景格格不入……

84、

竟然是林先生率先走过来。

步履潇洒。

衣袂翩飞。

如果不是有前情提要,叶总监大概要以为林先生才是这里的话事人。

然而他很快发现林先生的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上有擦破的痕迹。嘴角边还带着伤。立刻握紧手中的球棒:

“他们打你了?”

“这个不重要,我都按数打回去了,痒,你别摸那边,”林先生说——闪身躲着叶总监在他身上到处摸来摸去检查伤口的手,“还赢了不少钱,哪怕算上精神损失费也有找了。”

叶总监松一口气。

“重要的是……”林先生又说。

叶总监刚刚松下去那口气立刻又掉起来:“重要的是?”

林先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可能要一个孩子了。”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总监小心翼翼探出手去摸林先生的肚子:“你有了?”

林先生眉间一跳,“啪”地挥开他的手,指了指身后:“她的。”

“……啥?!”

叶总监当场死机。

85、

“微表情是骗不了人的,”林先生转过头去,对里面的人说,“他是真的不知道。”

坐在麻将桌旁边的主使女性缓缓转过来:“哦,那真令人遗憾。”

叶总监无法反应。

只能呆呆地看到那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进入自己的视线。

86、

偏偏这个时候,叶总监的哥哥赶到了:

“卧槽老三,我都还没有孩子你就整出个孩子来了?——所以这两个哪个才是你的小宝贝?”

“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87、

宣称孕有叶总监后代的女性,具有敏锐的思路和良好的口才。

时间地点原因过程。

叙述完整,条理清晰。

“我不是,我没有……”叶总监百口莫辩,急得一头油汗,病急乱投医,“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看是不是他啊!我们亲兄弟,长得很像……”

就把他哥抓过来怼在人姑娘脸上。

哥哥大骇:“卧槽,叶锦隆,老子舍生忘死赶过来帮你你就这样对老子?——妈的给老子松手!信不信老子干死你!妈的平时天天拽七八万比老子高二十厘米?现在就和老子长得像了?”

“那你不是天天穿内增高……”

“你还特么敢揭穿老子穿内增高……”

“不是他,就是你。”

“小姐你行行好,看看清楚,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怎么,你做了还不认么?”

叶总监张口结舌。

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可是颜控啊!”

……场面更加混乱了。

88、

这个姑娘的确不该是叶总监会喜欢的类型。

身材肿,脸盘大,鼻子塌。

扔在人堆里就辨不出来。

而叶总监哪怕喝得烂醉,一摸腰上有赘肉也立刻脚底抹油。

并且就算面对杂志封面模特级别的大美女,也从来不会被迷得晕头转向,忘记做防护措施。

——场外援助柳二小姐信誓旦旦地说。

叶总监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清白需要由旧日情人用自己的斑斑劣迹来证明。

就很头疼。

偷眼看林先生的脸。

还是和平时一样,波澜不惊,不喜不怒。

89、

事实证明,叶总监虽然节操值很低,审美标准却很高。

的确不是他的孩子。

或者更确切点说,并没有什么孩子。

“想象妊娠?”

听到这个诊断结果,叶总监差点原地昏厥。

“是,”医生是叶家医院里的,与叶总监相熟,不忘关键时刻随手火上浇油,“就是说喜欢你到‘想要给你生个孩子’的程度。”

林先生点头:“嗯,到了每天给我发两个短信表达嫉妒之情的程度。”

叶总监巨冤:“可我根本都不认识她……之前见都没见过啊?”

90、

其实还是见过的。

大概半年前,叶总监从夜场出来,正遇到分手现场。

男方要分手女方不同意。谈不拢起了争执。火气冲天,动起手来。恰巧被经过的叶总监见到,想都没想就挺身而出把被摁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的女方救出来,送去医院,挂急诊做检查跑上跑下忙了半个晚上,直到确知受的都是皮外伤,并没有生命危险,只要修养好很快就能恢复之后,才留下钱离开。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林先生看着从夜场调出来监控录像如此评价到。

——不带偏见地看,叶总监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在一众漠然的围观群众衬托下,还是颇有些行侠仗义的帅气。

叶总监不知这是什么兆头,不敢应:“不是,我……”

“嗯?”

“……哎,我哪儿知道她家里是砍人出身啊,”叶总监像一只抓虱子的猴子那样用力挠头,“我哪儿知道她精神不太好啊……我要知道后续那么麻烦,就……”

“就?”

“啊……”叶总监用力把脸往上扯,眼睛都被拉得又细又长,“就……就也没有办法啊!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男人把一个姑娘摁着打不管吧……”

“嗯,见义勇为是好事。”林先生笑了一下,“你一贯都挺乐于助人的。”

“我不是,我没有!”叶总监总觉得林先生话里有话,赶紧否认,并且立刻连声“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就……各种各样的原因。”叶总监整个人还是凌乱的。

“这件事是我该说对不起,”林先生淡淡地说,“破绽这么多,我却还是轻信了。”

叶总监愣了一下。

赶紧摇头:“是我之前的破事太多了,否则你……啊,想想如果你和一个平常人谈恋爱,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不需要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我不会和平常人谈恋爱。”林先生插入了一个陈述句。

叶总监咬到了舌头。

整个心都悬起来。

感觉整个视线里都是大片大片的烟花。

然而林先生又说:

“从本质上说,我并不特别喜欢人类。”

叶总监立刻泄了气,神采奕奕的头发都耷拉下来:“知道,你喜欢的是真理和人工智能,”说着乖兮兮地掏出游戏机递过去,“我觉得劫后余生你会特别想看到她——给,你的piko酱。”

91、

就算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如林先生,也难免愣了一下。

随即接过来说:

“不要过分夸张,没有‘劫后余生’。”

92、

其实还是害怕的。

叶总监微妙地能感觉到。

虽然林先生看上去风雨不动安如山,但他的睫毛颤抖得比平时厉害得多,捏着游戏机的时候,会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

然而林先生必然是不会承认。

总不能摁头硬安慰吧?

只好各种没话找话。

问林先生为什么会相信那些人的话。

答曰:水滴石穿。

问林先生被绑架的过程。

答曰:一般流程。

问林先生怎么解决对方的。

答曰:商业机密。

……三句之内解决战斗。随随便便把天聊死。这谈话就有点难以为继。幸亏叶总监还颇有一点舌灿莲花的本事,才强行续命,一路聊到了林先生家门口。

就这么放任“刚刚经过重大刑事案件”的林先生,自己一个人孤单过夜,叶总监当然不放心。

但他又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才能让自己留下来。

只好站在门口。

磨磨唧唧。

磨磨唧唧。

五分钟过去,林先生收起游戏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吗,你没话找话的样子特别蠢。”

“……嘤!”

叶总监赶紧扒住门。

心想不行,我得留下,哪怕打滚哭闹也要留下!

手还没扶稳,被林先生扯着领口拽进去推到墙上,人就贴上来:“想要安慰我?”

靠那么近。

能看到林先生眼镜下黑森森的眼睛。还有鼻尖上可爱的小绒毛。

叶总监心态爆炸。

舌头打结。

话都说不囫囵:“我、我我、我那个……”

林先生轻轻地叹了口气,勾着他的脖子咬住他的下唇:“想要安慰我,就给我多巴胺——别和我说话。”

93、

如果世界上有一学科,叫做“如何从叶锦隆身上榨取多巴胺”,那么林先生一定是它的奠基人和集大成者。

叶总监平躺在床上,看着撑在自己上方摇摆的林先生,有种“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全宇宙”的感慨。

灯光昏黄。

衬得林先生不常在户外运动的皮肤尤其白得晃眼,上面的擦伤和瘀痕一点都藏不住。

叶总监顺着纤薄的腰摸上去。

在每个伤痕边停留。

终究还是忍不住,托着林先生柔软的窄腰把他轻轻放倒在床上,细细地一个一个吻过去。

“我不疼的。”

射出来的时候林先生咬着叶总监的肩膀说。

“也不害怕。”

“知道,”叶总监亲他潮红的没什么表情的脸颊,把手指从他的手指间穿过,十指交握,“但是我看着疼,我害怕。”

一面说,一面把自己从他身体里退出来。

林先生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眼神。

高朝过后的眼睛湿漉漉的,眼角带着红,看得叶总监心头一阵痒,却还是把他抱起来:“你今天太累了,差不多就行了不要硬来,我带你去洗澡。”

林先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安静地靠在叶总监的肩头。

任由叶总监调好水把他放进浴缸里。看着叶总监对着马桶自己撸出来。

94、

这是叶总监第一次走进林先生的家。

——之前他们几乎都是在宾馆。或者在叶总监的各种巢穴里。

林先生的房子和他本人一样:干净,整洁,简单。一切布局都按照最明确最有效率的方式,除了历代piko酱玩偶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用于装饰的冗余。

叶总监把林先生擦好塞进被窝里。到厨房了去给他煮宵夜。路过玩偶群,看到自己送的piko酱限量人偶和一群piko酱站在一起,没来由地忽然笑出声。

95、

这对于叶总监来说,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

他的床伴很多,但几乎不和人过夜。更不要说亲自动手给人做宵夜:

“怎么样,看上去不错吧?”

叶总监把摆得欣欣向荣的宵夜托盘放到林先生面前。

洋洋得意地看到林先生脸上露出了难得地有一点迷惑的神色:“哈哈,没想到吧——其实我还蛮会做饭的。因为总不能老在外面吃嘛,保姆又只能凑合,我姐天天炸厨房,我哥更别提了……诶你别就看着我呀,你尝尝看嘛!”

叶总监摇头摆尾。

像一只接到了主人扔的飞盘求表扬的大狗。

林先生眉毛微微一弯:“喂我呀。”

96、

林先生不习惯和人一起睡。

叶总监赖着不走。

僵持的结果是叶总监在林先生床边搭了个地铺。

林先生睡着之后就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林先生了——翻来覆去,还梦呓,叶总监夜半起来看了他好多次,总看他微微蹙着眉,额上挂着冷汗,叫却叫不醒。

如此两三次,叶总监忍不下去,拼着第二天早上醒来被杀死的危险,偷偷爬上床,虚虚地把林先生拢进怀里。

——结果第二天早上,叶总监睁开眼,发现自己面临的情况,比被杀死还糟糕一万倍。

97、

不,并不是林先生说了什么。

事实上彼时林先生正窝在他的怀里,睡得像一只初生的奶猫。

叶总监听到想动,以为进了贼,警醒地睁开眼,发现一位年过五旬的女士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用严苛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从眉眼来看,叶总监很难不认出她是林先生的母亲……

叶总监还没想好怎么打招呼。

不请自来的女士已经开口:“我以为你的堕落是有限度的。”

林先生眼都没睁:“我以为您最少能学会进屋之前先敲门。”

“如果想要防贼,最少用难破译一点的指纹密码锁。”

“我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这绝对不是健康的亲子关系。

——漩涡正中旁观者技能太低无法插手叶总监只觉得空气骤然粘稠,几乎就要窒息。

98、

叶总监觉得无论如何,应该先把裤子穿上。

99、

这个想法非常务实。

就是有点难于实践。

100、

林先生正和忽然闯入的女士唇枪舌战。

别人战起来是刀光剑影。

他们战起来是核弹对氢弹。

歼星舰对二向箔。

101、

叶总监震惊了。

不只因为这不留余地的态度和这凶猛得仿佛不死不休分分钟与敌携亡的打击火力。

更因为他发现林先生微妙地把他护在臂弯里,像护着一只背着家长偷偷养的毛绒宠物——紧贴着他的身体却偷偷发抖。

102、

这位女士是林先生的母亲。

理论上,叶总监有这样的认知,客观事实上,并不是特别能接受。

他的家庭很和睦。

成员彼此关心。

氛围诙谐融洽。

母亲尤其温柔可爱:三句话要叫他一声好宝宝,每天都要说“妈妈爱你”,失败了总是被鼓励“没关系,再来,就算一直不成功有妈妈养你”,犯错了也不会被凶,永远好好讲道理。

叶总监看着面前这位女性冷若冰霜的面孔,觉得母亲不应该是这样的。

偏偏她还要说:“哪里有你这样的儿子。”

103、

林先生不说话了。

也没什么表情。

像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

只是被叶总监圈在手里的背忽然绷紧了。

叶总监心口一下就疼了。

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哪里有你这样的妈妈!”

104、

一瞬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即,两位高等生物“唰”地同时转过来,用透过显微镜观察新发现物种的目光看着他。

卧了个大槽!

叶总监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心脏都要停了。

面前都是血红的黑体大号字刷屏:

药丸药丸药丸药丸……

谁来救救我!

第一次见对象的妈妈就是在床上没穿裤子而且开口第一句话不是“伯母好”而是“哪有你这样的妈妈”怎么办!

……哦不对,更糟的是,还不是对象。

叶总监只想立刻去世。

可这时候,他听到耳边林先生微不可查地叹了一点点气。

随即是林女士严苛锐利的声音:“我和我儿子说话,外人不要插嘴。”

叶总监想,我不能怂。

就算要去世也得先把这一波扛过去。

于是他抢在林先生之前开口:“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儿子的男朋友。对象。soulmate。未来要过一辈子的那种……”

话还没说完,林女士就用一种上帝看堕落的路西法的悲悯又讥讽的目光望向林先生:“soulmate?really?几年不见你就给自己的soul找这么个mate?”

“几年不见,你还管别人的soul找什么mate?”叶总监紧咬不放。

林女士皱着眉,终于转过来看他:“不管几年不见,他都是我的儿子。”

“是,同时他还是我的男朋友,同事们的好领导,公司的好员工,圈子里文案写得最好最快的人,连续三年全票当选的最佳宣传奖得主——而且,恕我直言,我们和他见面都比您频繁——得多,然而我们全都知道,在所有这些身份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有自己的思维,需要被尊重——最少不应该在一个美好的早晨,被一个破门而入的人堵在床上。”

叶总监怎么说也是宣传口的大佬。

各种大场面习以为常。

当着三五万人即兴发言信口拈来。

代表公司被国字头接见都滴水不漏。

面对林先生,是关心则乱,战斗力一下跌到负数。面对别的人没有debuff,打起来不说得心应手,顶一两波还是可以的。

何况他从小被长辈们宠着长大,潜意识里根深蒂固地有一种“长辈都会喜欢我”的自信。

最不虚的就是对年长者撒娇撒泼。

见林女士陷入短暂僵直,立刻扔掉面子,乘胜追击:“这是我男朋友的房间,我在这个房间里有行动的自由。不管您乐意不乐意,现在我都要起床了。如果您觉得合适,就请自己随意,没关系。”

说着撑起身作势要把被子掀开的样子。

林女士的世界里,大概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没脸没皮、胡搅蛮缠的人类。

果然立刻被惊得退了一步,猛地转身甩上门。

105、

门一关上。

叶总监就想被抽掉骨头那样“啪叽”一声倒在床上。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哇哦,吓死我了……”不忘转头问林先生,“你没事吧?”

林先生垂着眼。

睫羽轻颤。

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叶总监的心,随着安静的时间变长,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这回真是死死哒。

有道是疏不间亲。

又有道是“家庭是最容易培养斯德哥尔摩的地方,越是家庭得不到温暖的孩子越渴望得到家长的爱”。

现在人还没追到手,先把人家妈妈一顿怼……

你怎么敢啊叶锦隆,脑子里怎么想的,真像姐姐说的脑子一晃里面全是海哭的声音……

这可怎么办。

人家原本就嫌弃你脑子不好使。

你还上赶着激动乱舞口出狂言表演智障现场。

这下完球了吧。

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了,还不知心里怎么……

106、

“……谢谢。”

叶总监正绝望,忽然听到耳边有声音轻轻说。

“嗯……诶?!”

叶总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一回头:“你……”

“不是说起床吗。”林先生垂着眼,坐着扣衣服,微微皱眉,嫌弃又不耐烦的样子,“还赖着干什么。”

——叶总监看到他耳尖红了。

107、

所有家庭关系恶劣的孩子,都难免对“面对家长”有抵触——无论年龄多大都一样。

即便聪明到林先生这个程度,也难以免俗。

他这样效率至上、绝不浪费一分一秒的人,竟一样会有这样妄图逃避而拖延的时刻,真让叶总监大开眼界。

觉得有点可爱。

却也有心疼。

叶总监衣服都穿好了,他还在磨磨蹭蹭地扣着刚刚的扣子。垂着头,眉间微微蹙着。

尝试语言安抚。

没有回应。

叶总监刚把未来mother in law怼了一顿。虽然获得了纸面上的暂时胜利,心里还是虚的要死。他自己搞传媒的,深知危机公关越早越好的道理。

咬咬牙把头发一捋就往外走。

被林先生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手腕。

“嗯?”

叶总监不明就里地回头。

林先生的手却又立刻像被针刺到的蜗牛触角那样缩回去了。

叶总监一愣。

立刻明白过来。想要和他说别怕,又担心他觉得掉面子,眼珠骨碌碌一转,转了个歪点子出来:“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令堂就是那位——”他提了林先生妈妈的名字,“超知名的科普教育家?”

林先生不知叶总监忽然问这个什么意思,茫然地“嗯”了一声。

叶总监又说:“我们公司团建,很早就想要请她来讲讲课,一直没机会,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现在去和她谈一下?”

林先生没想到剧情会这展开。

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叶总监拍拍他的肩膀。想了想又俯身抱了他一下。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出去。

108、

林先生如坐针毡。

侧耳细听。

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到。

静得让他不由担心叶总监是不是已经被母亲残忍杀害了……

……只好拉开门。

面前的场景让他震惊了:

叶总监正在给他的母亲泡茶。

气氛那么好。

简直像是英国老贵族院子中下午安宁又恬静的片刻。

然而仔细一看,不过就是他自己朴素的茶几,厨房里那些最便宜的瓶瓶罐罐,不知在柜子里放了多久的陈年茶叶茶叶。

茶点是……

……煎馒头片。

最普通的老面馒头。

配上用糖浆——看那个成色,显然是用白糖现熬出来的。

简陋得可笑。

和什么英国,什么贵族,什么安宁恬静,都一点不沾边。

然而,硬是让林家严苛如机械的母亲安稳地坐定下来,没有抱怨也没有挑剔,甚至没有觉得浪费时间。

109、

见到林先生,母亲轻咳了一声,站起身表示去洗手间。

林先生微微蹙着眉,走过去问:她怎么会答应和你一起喝茶的?

叶总监眨眨眼,答曰:水滴石穿。

林先生追问:你怎么和她说的?

叶总监嘿嘿一笑,答曰:一般流程。

林先生不死心:到底是什么魔法?

叶总监吐了吐舌头,答曰:商业机密。

110、

然而其实不问林先生也知道。

这就是叶总监的魅力。

在人群里叶总监或许不一定是最夺人眼球的,但肯定是最明亮高昂的。永远神采奕奕。无论什么失败都能一笑而过。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纨绔得理直气壮却并不让人讨厌。

他的情绪和能量是流动的。

单纯呆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就能感觉到温暖。

无怪乎无数迷途的小鸟像在暴风雨中奔向灯塔那样前赴后继地奔向他。

无怪乎他喜欢的人从来一定会喜欢他。

被爱的人总是了不起。

从小到大在爱里泡大的人,是无坚不摧,攻无不克,刀枪不入的。

111、

叶总监看林先生沉着脸不说话,有一点慌,不敢再油嘴滑舌,赶紧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介绍自己下至三岁上至一百零三岁攻无不克的对女性作战方略。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林先生一句都没听进去。

直到叶总监说“其实我们这也没什么”的时候,他才猛抬头:“啊?什么?”

叶总监倒被他吓一跳,吞了口口水才敢继续往下说:“就……以令堂的眼界,根本不会关心一个人类是不是和另外一个人类交酉已,交酉已对象是男是女这种问题吧……她在意的应该是……”

“对,”林先生的母亲从洗手间里出来,“我在意的不是你的私生活,而是你因此堕落,早上赖床,浪费时间,丧失了对真理的敏感和追求……”

刚刚坐着喝茶的温和的女士仿佛是假的。

一转眼,她又是那个锐利的满身尖刺的女战士了。

林先生眉间微微一跳。

叶总监赶紧说:

“伯母,睿扬他最近很用功……”

“用功?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搞点小技术,做点小计算,有什么意思?真正的学者就应该……”

“夫人,”林先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叶总监抢先打断她,“您这样说就太傲慢了。人类在宇宙面前这么渺小。作为一个普通人类,怎么可能和堂吉诃德似的,一上手就挑战世界的本质,狂妄地预设自己一定回发现颠覆性的真理啊?何况那么多科学发现,都是从很小的不协调开始的,在成果没有出来之前,您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再说了,哪怕成果真的很小,难道就不应该高兴了吗?真理无穷,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

112、

终于还是不欢而散。

叶总监狗腿地把林先生的母亲送走。

转回来先深刻检讨:“我错了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了,是我搞砸了……”

林先生保持着他出门之前的姿态。

原地站着,微垂着头,长睫毛耷拉下来。不温不火地打断他:“你这些话哪里学的。”

“书上背的,最后那个是胡适的话改的……我看不懂科学,但我总归看得懂科学史啊,你别看我这样,我可也有硕士学位诶!我想着以后肯定要见你妈妈就……”

“嗯,文学硕士。”林先生别过脸。

“呜哇……你果然生气了!对不起对不起!总之我会马上想办法的……”

林先生不搭腔。

不首肯也不反驳。

只是忽然转过身去:“你别看我。”

叶总监吓了一跳。

扑过去抱腰:“嘤嘤嘤!你要打要骂随便你不要不……”

话顿住了。

他感觉到林先生在颤抖。

愣了一秒。

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地想了想。

站起来,从后面轻轻地把林先生环住。

林先生又说:“你别看我。”

声音里有很重的鼻音。

“我闭着眼呢。”叶总监回答。

片刻又说:

“睿扬,真理无穷,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

113、

林先生在原地站了很久。

叶总监始终很听话地闭着眼,从背后乖兮兮地圈着他。

直到林先生身体的战栗渐渐地平息下来。

抽噎声也慢慢停止。

然后转过身,靠在叶总监的耳边,用还带着鼻音的湿漉漉的声线问:

“那你能给我几寸欢喜?”

——很轻很轻。

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梦。

114、

叶总监使出浑身解数。

让林先生修了一次足以升天的欢喜禅。

这并没有听上去那么容易:他怕林先生窘迫,全程蒙着眼。失去了视觉,连从客厅到卧室的一小段路都变得很困难。只能凭着声音和肌肉轻微的颤动判断对方的反应。一切都变得琐碎、迟滞、难以确定。

然而也没想象的那么难。

林先生的回应比预料中直白得多,也激烈得多。

叶总监第一次知道林先生也会失控。

他背后被抓得火辣辣地疼。大概出血了。听着咬在自己肩膀上的呻吟。很想看一看林先生的脸。

但他终于只是偏过头。

摸摸索索地吻掉了林先生睫毛上残余的咸涩味。

115、

“我要回学校。”

两个人都平静下来之后,林先生忽然说。

叶总监一愣。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觉得,呜哇,好快!心想林先生不知想去哪里。多半要出国。我这里事情这么多,就算想跟出去恐怕也没那么快……这可怎么办……

嘴上却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你还能帮忙?”林先生还真被逗笑了——还染着殷红的眼睛微微一弯,好看得不得了。

叶总监脸一热,揉了揉鼻子,壮着胆子说:“我可以给你加油助威……你工作忙腾不出手的时候,我多少能顶一顶吧,这方面我肯定是没问题的,”他说着自我鼓励地握了一下拳,“我也申过很多学校嘛,你做好CV我做点后勤重复性工作啊……还有比如……嗯,有的地方比较严格的话,我还可以就……搞个‘带资进组’之类……”

“我从来不申很多学校。”林先生淡淡地打断他,“也不需要带资进组。”

叶总监赶紧闭嘴。

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要生气啊,我脑子一滑就……我们普通人是这样的嘛……”

林先生手臂搭在眼睛上。

看不出喜怒。

叶总监慌慌哒。

轻轻地揪林先生的手指。

林先生把手放下来。

眼神很深:“普通人的世界啊……”

叶总监心头一跳。

被勾着脖子拉过去吻住了。

116、

林先生没有告诉叶总监,其实在林先生转行公关之前,两人早就见过面。

那时林先生还在学校里读博。

收到了论文第若干次被无法通过必须修改的消息。算一算时间,发现自己必须延毕。

还在想要怎么掩饰才能不被母亲发现,母亲的电话已经打进来。不等他开口,先劈头盖脸训一顿。从治学态度挑剔到生活态度,又从家务能力指责回学术能力。临了撂下一句“从我班里出去的学生,没有一个混成你这样的!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个!脸都给你丢尽了!”——不等林先生答言,啪嗒就挂了电话。

林先生握着听筒,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春夏之交的正午。

却感到刺骨的冷。

忽然这个世界就没有意思了。

像掉了魂。

只机械地信步地往前走。

从太阳当空一直走到太阳落山,又走到漫天星斗。

从人多一直走到人少,又走到人多。

忽然就落入庞大的狂欢队伍中,被挤得几乎无法呼吸。林先生猛地惊醒,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竟走到知名酒吧街来。

今天大概有什么活动。

到处张灯结彩。

人们都穿着火鸡或者孔雀般的奇装异服。带着霓虹色闪亮亮的装饰品。活像一大堆在奇异品种的萤火虫。

彼此推搡。

发出刺耳的尖啸。

还有不少仿佛刚刚从伊甸园里跑出来、浑身的布料少得几乎可以说是赤身裸体的男女混杂其中,举着酒瓶,嘴对嘴地硬摁着人灌酒。

林先生何曾见过这种阵势。

登时宛如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浑身僵直。

只想往没人的地方退。

却被个男人摁住,硬要把酒灌给他。

彼时他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那人又高又壮。他用了五种语言说不要。信息依旧不被接纳。

周围尽是铺天盖地兴高采烈的起哄声。

林先生厌恶、挣扎、无可奈何,终于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忽然被人拽出了人群。

“呜哇,你这种人到这里来干嘛啊——你不愿意说不愿意,就任由人欺负啊……你别松手,跟我走,快一点。”

林先生睁开眼,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叶总监。

染着一头扎眼的金毛。用发胶抓得四处支楞。皮肤故意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浸着一层薄汗,反射着酒吧街里光怪陆离的色泽。明明又高又壮,脸颊的婴儿肥却还没全褪掉,说话的时候俯下身和人平视,盯着人的眼睛,透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

他说:

“到这里就安全了。要我帮你叫车吗?有带钱吗?”

见林先生不答。

又凑前一点:“hello?听的懂中文吗?我以为你是中国人?——是不是被灌了酒了?你还好吗?”

林先生发现他的鼻尖上也挂着汗珠。

小巧的。

细密的。

晶莹闪烁。非常可爱。

117、

“我说中文。没被灌酒。”

林先生不习惯和陌生人靠那么近。略往后缩了一下,捡紧要的问题回答。

彼时年轻的叶总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想要不要帮你叫医生呢……你是不是没钱打车啊?嗯我想想,这个点自己打车也蛮危险的……要不我送你吧,跟我来,我车停在比较远的地方。你住哪里啊?看你得样子像学生,我猜猜看,是……”说出了林先生大学的名字,“那边的学霸对吧?看着就像——诶,你怎么……”

叶总监拽了林先生两下,没拽动。

“我不走。”林先生垂着头。

“哈?”叶总监显出为难的神情,“这可不行啊,你刚也看到了吧,这里都是玩咖,喝大了,没节操没下限,你这种小绵羊,多在这里站一秒钟都有生命危险,转头‘嗖’地就被吃干抹净……”

“那你呢?”林先生忽然抬头,看了叶总监一眼。

黑亮的瞳仁。

细长斜飞的上目线。

“呜哇!”叶总监被看得倒退了一步,“那个什么,我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他挠了挠头,“就是爱玩,夜店咖,来者不拒逝者不追,乱得要死,疯起来比他们还凶呢……”

“哦。”林先生的眼睛就又垂下去。

“哎你别啊……”

叶总监慌了。

疯狂挠头。搓脸。把五官拉得变形。活像一只被戳了屁股的猴子。

片刻他又重又快地叹了口气,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要看看嘉年华是什么样才来的啊?”

林先生没有答话。

——事实上也的确并不是。

叶总监偏头观察两眼,接着又说:“这样的话,我带你玩,但这里真的乱。试过一次当个生活体验就好。以后别来了。”

林先生一愣。

点头说好。

118、

林先生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场景里。

什么都是新鲜的。

叶总监亦步亦趋地随在身侧,帮林先生挡着人潮,叽里呱啦地介绍各家酒吧不同的引人之处:这一家的驻场乐队超棒;那一家调的一手好酒;前面那一家DJ是世界出名的大手,舞池里辣得不行……

林先生有兴趣,他就带林先生进去。先和老板熟客们打一圈招呼,再来一杯度数最低的店铺特调。让林先生尝一小口,自己把剩下喝掉。

到了有乐队的吧,上去秀了一段电吉他。

到了dj和舞池的吧,和人斗了一段舞,并且赢了。

到了赌博的吧,和人斗牌,接连输了五六把,把现金都输光了,掏出信用卡来。林先生伸手拦他,替他坐下去。“你想玩啊,好好好,不要怕,随便下,输得起!”——叶总监豪气干云地在一旁加油助威。试第一把,输了。第二把,赢了。第三把下得大,一下把叶总监输的钱都赢回来。

“哇哦!”叶总监热情欢呼,手舞足蹈,“新手的运气无敌啦!”

“有规律和几率的。”

“哇哦!”叶总监肆意欢呼,狂喜乱舞,“学霸的姿势水平无敌啦!”

林先生绷不住笑起来。

“哇哦!”叶总监跳起来,眼睛瞪成铜铃,盯着林先生看了一会儿,拍了拍胸口,长长地舒一口气,“你总算笑了。”

119、

林先生被带进位于整条街最高处的那个酒吧。

在四层楼之上。

装修奢华而沉稳。

人很少。

在喧闹的街道里,像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从大片的单面落地窗里,可以看到整条荧光闪烁的街道。

叶总监把他安顿在吧台旁视野最好的高脚凳上。自己冲进吧台里把店员挤走了。

林先生吓一跳:“你……”

叶总监笑:“放心放心,这是我的店。”说着解开袖扣,卷起袖子,扎起围裙。把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一个一个从四面八方的柜子里掏出来,摆在备餐台上,“你是不是一直很想喝个一整杯啊?”

林先生不答。算默认了。

这一路每杯都浅尝则止,实在有点意犹未尽。

“我给你调一杯。这是安全的。可以全喝完,”叶总监说着动起手来,不过,你要和说说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

“不。”

“可是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稍微倾诉……”

“不。”

“唔,”叶总监挠了挠头,“我们讲讲道理嘛,我陪了你一晚上,带你吃喝玩乐,还给亲自给你调酒喝,让你讲个故事,不过分吧?”

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像一只眼巴巴的小狗。

林先生摁了摁眉心,终于还是开口了。

——也许是酒精上头了吧。

120、

其实说的也不多。

因为实在不是什么大事。

等林先生说完,叶总监的饮料才调到一半,正花里胡哨地把瓶子丢来丢去:“啊哦,都是象牙塔里的烦恼呢——不好意思,我理解不了。”

“……”林先生无语地看着他。

叶总监超坦然:“真的啊,如果我的话,还没入学就跑路啦!说起来难怪你看起来那么小啊,原来真的刚成年啊。刚成年就读博啊?谁受得了……啊你们这些聪明人真是太可怕了……”他一边絮絮叨叨地点评,一边合着节奏用力摇晃调酒壶。

明明是不带大脑的发言。

林先生却微妙地松了口气。

长到这么大,他听到的回答从来都是“这我早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抱歉,这是你的感受,我理解不了。”

其实理解不了就很好。

“……作为智商刚过及格线的普通人,”叶总监念叨着,把调好的饮料从调酒壶斟入高脚杯里,推过来——清晰的分层,漂亮的彩虹色,“没有别的本事了,请你一杯酒,愿能一醉解千愁?”

林先生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很好。

然而叶总监期待得那么明显,林先生就忍不住说:“没有用呢。”

“呃……”叶总监挠挠头,“说的也是,酒精都没多少,不能指望它——还好我还留个了后手,哎嘿嘿。”他龇牙一笑,忽然抬起手。

什么都没有发生。

“诶……”叶总监又挠头,“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他又抬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浮夸了。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呜哇!”叶总监脸都涨红了,冲着后厨喊了个名字,问还能不能行,后厨里的伙计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

窗外街道上的店面便一家一家地熄灯。

渐渐地陷入黑暗。

林先生不知要发生什么。紧张地屏住呼吸。

“来了来了!”叶总监赶紧站好,抬头挺胸,扬起手臂,对街道上做了个超绝浮夸的“开始”动作。

整条街的灯光骤然同时亮起。

狂欢人群大躁,异口同声朗声喊:“Trust yourself!You can make it!”

林先生瞪大了眼。

叶总监在五颜六色的灯光里对他笑:“欢迎来到普通人的世界。这里糟透了。但偶尔也有点儿好。”

121、

后来的事情林先生就不太记得。

大概这一幕太过惊人。

又荒诞。

又震撼。

与他原本的世界观全然不相符。像一根尖锐的楔子撬开他的常识。让他没有力气去处理同时汹涌而来的其他信息。

……也或者单纯只是酒精的作用终于显现了。

总之,下一段记忆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林先生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

——几乎要以为昨晚不过是一个乖张的梦。

然后意识到并不在宿舍。

陌生的宾馆。

套房大得不像话。

浮夸得像是那个一面之缘的人本身。

手和脸很干净。没有酒臭。外套被挂在角落的衣架上。衬衫整齐得像是马上就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

一张喷着香水的小纸片放在床头:

“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

“No man is an island.”

湛蓝色带银粉的彩墨。

中文是行草。

英文是中古花体。

把奢靡浮华的风格贯彻到底。

林先生眉梢一跳,看到纸上还有印痕。

起身找了一圈,果然,在小客厅书桌旁的纸篓里找到另外七八张小纸片。有的写着“生活总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有的写着“世界击倒每一个人,总会有人在心碎之处坚强起来”。都是中英文对照。美得毫无必要。

还有两张虽然写了字但是划掉的很用力,林先生拿起来一看,一张是“绝望是一种罪过”,另一张是“人不抱希望是很傻的”。

林先生终于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

太阳正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世界忽然又有意思了。

122、

林先生很快办了停学。

转到隔壁学精算。

很多科目是已经修过的。一年就读到大三。觉得离得不够远。实习找了个搞艺术的公司。试了各种岗位,体验各种工作,尝试和普通人相处。

他总记得有人和他说“以后别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他觉得喝了人家的酒,就要信守承诺。

他想,我自己不能来,但我可以和同事来啊。

他就调到公关部。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那一天晚上转瞬即逝的,梦一般的世界。

123、

后来随分公司的业务回国,母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溜号了。

不远万里地从大洋彼岸飞来,坚定表示:“我不同意。”

“哦。”

“你不要再任性了,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不。”

——其实拒绝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124、

那时的叶总监已经是叶总监了。

婴儿肥退得一干二净。

头发变成低调的灰棕色。整整齐齐地向后梳,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可还是毛毛躁躁,奢靡浮夸,自来熟,和谁都能称兄道弟,各种欢场风里来雨里去。嘴角永远挂着一抹笑,看上去傻死了,偏偏就像小钩子,钩得人心里痒痒的。

谁都对他有意思。他对谁都有一点却又不是特别有意思。

浪荡得光明正大。

林先生总觉得有点眼熟。可又不太敢认。

直到又一次偶然听到叶总监要找人重新装修位于异国的酒吧,便做不经意状,问酒吧名字。叶总监没有心机,就说了。

林先生便皱起眉:

没想到真是你。

没想到你一点都不记得。

125、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毕竟叶总监记性差,心眼大。

总有笑话在江湖上流传。

最新的一个是接了个“你上次救的狗生病了”的电话,坚持每个月打钱,连续打了半年,才被实在装不下去、忽然良心上线的对方告知:我是骗子。

都是他自己爆出来的。

自嘲乐此不疲。谴责世事险恶。

吃一堑短一智。

下次同样的坑,依旧往里跳。

126、

什么叫做“幻灭”?

这就叫做幻灭。

——林先生不想认识他了。

127、

然而例会上听说公司和叶总监关系不够铁,资源上总吃亏,需要有人专门“负责”叶总监。

林先生还是立刻举起手:

我去。

128、

当时林先生计划是:收到多少浮夸,就奉还多少浮夸。

两不相欠。

江湖不见。

只可惜世事往往旁逸斜出。

在他身上尤其如此。

说好“两不相欠江湖不见”的人,现在正搂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肚子上,一边打呼噜一边咕哝“宝宝你不要看书看太太迟早点睡”,还要把口水擦在他睡衣上。

……算了。

人生总是充满意外的。

129、

截止这个晚上,林先生认真着手准备返回学校正式满一个月。

这并不容易。

毕竟离开了很久。日常工作也很多。

叶总监还真不太插得上手。

只能尽量帮他挡一点活。在工作上公物私用给他多开绿灯。每天晚上给他煮宵夜。按摩肩颈。再不时输送一点多巴胺。

可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力不从心。

惶惶然。

活像一只想要帮忙却不知所措,只能绕着主人的脚转来转去的小狗。

130、

唯一的收获大概是总能找到借口在林先生家留宿。

——搞得好像那点伎俩林先生无法识破似的。

林先生在他的电脑里看到过各种脑洞奔腾的改造方案。

可终究只在衣橱里多出几件常用的衣服。

角落里多出了piko酱花盆,piko酱洗浴套装和piko酱厨具。

131、

“你累不累啊?”

“不。”

“要不要出去玩换换脑子啊?”

“不。”

“给你做点好吃的?”

“不用。”

“你觉不觉得我烦啊?”

“……”

“但还是没有赶我走,说明还是喜欢我的!”

“嗯。”

“……诶?!”

131、

林先生是主动提出要到叶总监家去吃顿饭的。

——不,并不是因为想去。

他固然有点好奇“温暖的家庭”和“好的母亲”具体是什么样,却也同时更天然地排斥“家庭”和“母亲”这两个概念本身。

不过林先生还是尽所能对抗自己的本能。

因为叶总监很不安。

132、

叶总监似乎很难相信“林睿扬会喜欢叶锦隆”。

直说不信。

再说就激动得要过呼吸。

连林先生想要尊重他的隐私,撤掉对他的严密监管,都能把他惊得差点哭出来。

林先生想,之前的操作太过大开大阖,不够细致,看把人给吓的。

就有点小后悔。

考虑多时,把早年和叶总监的一面之缘说了。

——全程脸上都发烧,耳朵红得透明,耻得随时要爆炸。

可叶总监还不信,瞪大一双溜圆的眼:“这么巧?真是我?我有那么好?不可能吧?我……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是我,肯定是我,你别再找去……”

林先生一个没忍住,差点捏死他。

133、

林先生大体知道叶总监想带他回家吃饭是个什么思路:

通常,从小没有感受过家庭温暖的孩子,终其一生都会向往一个安宁的港湾,并且很容易为和睦的家庭氛围感动。

叶总监多半是想来个曲线救国。

“通常”的情况,对于林先生多半不适用。

然而林先生找不到说服叶总监的方法。

并且叶总监在躲在隔壁偷摸打电话的声音吵死了。

说的都什么啊。

交代二哥“千万不要掉链子!一辈子就求您这一件事!一定不能让他以为咱们是野蛮人!”

和姐姐讨教怎么迂回曲折请他入瓮。提一个方案否决一个方案。一周都拿不出一个决策。

林先生哭笑不得。

终究直接走进去:“别商量了,安排时间吧。”

134、

一餐便饭几乎搞成一次国宴。

只差没整出天子出巡的阵仗。

林先生走过叶总监给他铺的鲜花道,心想好吧,不愧是本市最优秀的宴会策划。

进了屋就不同了。

林先生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为照顾叶总监的情绪而来。其实对于“家庭”和“母亲”一点都不期待。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觉得无聊。

可见到对方亲手煲的奶白色的汤,鼻子却忽然毫无预警地酸了。

莫名其妙地就叫了一声:“妈妈。”

——背后叶氏兄弟异口同声地“yes!”,撞胸,疯狂打call,碰倒装饰,多米诺骨牌式连环陷落,稀里哗啦一塌糊涂。叶姐姐气得眉毛直竖,上来揪着耳朵把两只猴子提起来,要训却又不敢大声。

林先生只好用力深吸气。

保持表情平稳。

假装无事发生过。

135、

回到家,林先生打印了一张满是表格的文件给叶总监。

叶总监茫然,不敢接:“这是啥?”

“我的各种社交账号和密码。”

“给我干嘛?”

“以后想查,直接上号。别迂回曲折,找前女友打听我师兄。”

“呜哇!”叶总监大慌乱,“你知……卧槽我脑子想什么呢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你你听我解释,我我我不……”

林先生把手指竖到他的嘴唇前;“没怪你。又不丢人。”

想了想又说:“你心里要真这么没底,我就不……”

“不行。”叶总监不等林先生把话说完就立刻打断,“这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脸沉下来。

严肃又认真。

就算职场上最严酷的时刻,林先生也鲜少见他这个样子。

“睿扬,”叶总监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为了做你的绊脚石才追你。别为我打乱前进的脚步。别再让任何人打乱你前进的脚步。”

深邃的面孔和回忆中午夜里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林先生一怔。

点头说好。

136、

“但如果,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呢?”

夜深。

林先生躺在叶总监怀里忽然问。

“什么?”叶总监正忙着在他的胸口种草莓,思路跟不上。

“如果我还是,总失败,什么的……”林先生被啃得直喘,声音支离破碎。

“那就回家来,”叶总监秒答,“我给你做饭吃。”

林先生踢了他一脚。

叶总监嘿嘿地笑起来,撑起身床咚林先生,垂下脑袋用额头抵住林先生的额头:“你怎么也傻了。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真理。”

137、

话说得是挺硬气的。

临到真要送林先生去学校,立刻蔫哒哒。

——他辞了职,打算陪林先生去大学那边重新开始。但毕竟核心岗位核心人员。手上的资源交接起来没那么容易。再怎么压缩时间,也得比林先生迟两个星期过去。

两星期,四舍五入不就是一个世纪?

可把叶总监愁坏了。

身边乌云环绕,几乎实体化。

还硬要装无所谓。

搞签证、订机票、安排住宿,比本人还积极。

138、

林先生出发这天天气格外好。

碧空万里。

清风如许。

叶总监送他到安检。

来来往往都是人。不敢做太亲密的动作。只能握一握手,说“再见”。

叶总监以为自己情绪控制得很好。

结果手黏在林先生衣角上怎么都撕不下来。

林先生转过身,立在原地,耐心地看着他。

叶总监的手微微地抖,掌心的汗快把林先生的衣服洇出一片湿,半晌深吸了口气:“你、我……那个,就是……我这人没有什么大志向,不过以后会努力找的,然后以前没什么定性,以后会改好的……不对,不是要说这个,我要说什么来着?哦,对对对,你这次,要去很好的地方了……啊不是,应该是说,你要去寻找一直以来的梦想了……好像也不是……诶那究竟是什么……”

他挠头,鼻尖渗出水珠来,小巧的,晶莹的,非常可爱。

林先生叹了口气:“‘你要踏上追求真理的征途,你的前方无比辽阔,全都是我不能理解的领域’——这个?”

“诶你怎么……哦对,你能看我电脑……”叶总监脸炸红。

“嗯,十四版草稿我都看了。然后呢?”

“然后……”叶总监又深吸一口气,“就,在前进的间隙,偶尔也要回头,看我一眼……”

林先生的脸色就阴下来。

叶总监大骇:“不不不,我不是说要束缚你或者什么……”

“我哪有那么坏?”

“诶?”

“我说我没有那么坏。”

叶总监皱着眉,瞪着眼,满脸迷茫忐忑。

林先生又叹了口气,向前一步,把自己送进他怀里,在穿梭的人流惊讶的目光中踮起脚,环上他的脖子,一板一眼地吻他:

“现实世界一切已知的客观存在里,我最喜欢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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