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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降热搜(二)——颜凉雨

第25章

最初的冲击带来了眼泪,当激动慢慢平复,温暖开始充盈。

冉霖抱着手机在床上傻笑了半个小时,把那些截图又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觉得心里特别满,特别有力量。如果现在天塌下来,他能第一个冲出去疏散人群,自己站在那里等着顶天。

【截图都收到了,谢谢,真的。】

冉霖看着自己酝酿半天发过去的回复,莫名懊恼,真是小学生都比自己写得好。

他明明有一腔感激,明明想搂着陆以尧旋风哭泣,可一落到指尖,就删了打,打了删,最后成了这个鬼样子。

还是不行。

太生硬了!

冉霖腾地坐起来,纠结地抓了半天头发,最终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端正,小心翼翼打下第二条——

【以及,马赛克真的很奔放[偷笑]】

发完了,冉霖才觉得顺眼许多,心满意足躺下来,把微信提示音开启,望着天花板等待友人回信。

冉霖等了一个小时。

友人那边毫无动静。

冉霖这才反应过来,以陆以尧的工作强度,这会儿肯定又在赶通告,手机八成已经交给经纪人或者助理保管了,压根没带在身边。

不过,对方昨天发过来图片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如果现在在工作,那这人究竟睡觉没睡觉啊!

乱七八糟脑补了一通的冉霖,最后只能祈祷陆以尧没开工,只是晚睡晚起,还在补眠。

横店影视城,秦王宫。

阴郁的光线里,骤然沧桑的陆以尧身着左右交叠的黑色长袍,腰间系带,交领和宽大的袖口上绣着金色纹样,他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地上低矮的条案,仿佛在追思那个经常坐在这里与自己辩论治国之道却最终被自己处死的男人。他们交往半生,亦君臣亦挚友,却最终还是没能善始善终。

算了,他杀过的人太多了,在他的大业面前,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镜头渐渐拉远,陆以尧独自走上台阶,慢慢走向宫苑深处,只留下一抹幽暗苍凉的背影……

“OK,过!”盯着监视器的导演终于满意出声。

陆以尧停下脚步,一直绷着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老年妆让他很不适,幸亏最后镜头拉远,而且只拍背影,否则他的微表情很可能会让导演吐血重来。

随着这个镜头通过,陆以尧全部五个镜头,统统补完。

今天的镜头里,有四个都是单人镜头,只有一个是跟另外的演员对戏。然而那位绝对一番的男演员以档期为由,最终没能过来,导演没辙,只得找来替身搭戏,从始至终都把镜头焦点给了陆以尧。

陆以尧在这个电影里只能算是二番。接剧本的时候,《云章》刚播完,《北海树》还没上映,他大荧幕上最亮眼的角色仍是那部出道的校园青春电影里的男三号。谁也不知道小屏幕上的人气能否真正转化成大荧幕上的号召力,加上《北海树》的文艺片属性,公司迫切希望他能接演一部真正的商业大片。

所以即便只是二番,陆以尧和整个团队依然很重视。

电影在去年年底就杀青了,那之后陆以尧开始真人秀录影,直到二月初,导演亲自打电话来沟通,询问能否补拍。

陆以尧可以拒绝的,因为根据合同,他已经在约定工期内完成了约定内容,这段补拍是剧本上没有的,但他同样理解导演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所以还是让姚红排出了一天档期,特意过来补。

导演重新看了一遍补拍内容,确认无误,才从监视器后面起身,往陆以尧这边走过来。

这个导演其实在圈里挺有名望,早年也拍过不少得奖的片子,但随着近些年电影越来越娱乐化,观众群体越来越年轻化,他也不得不开始向资本妥协,朝着商业化转型。奈何艺术偏好和思维不是一天养成的,这条转型之路也颇为坎坷,于是这些年陷入了叫好不叫座的怪圈。

但陆以尧对他非常尊重,因为这位导演对所有演员也非常尊重,不会倚老卖老,颐指气使,并且工作起来一丝不苟,敬业认真。说句夸张点的形容,这位导演聚精会神坐在监视器前面的时候,陆以尧仿佛能看见他整个人都在燃烧,烧着生命,烧着心血,只为了心中的追求。

陆以尧羡慕这样热烈而纯粹的投入。

“辛苦了,”导演拍拍他的后背,既欣慰又感谢,“特地过来一趟,档期不好协调吧。”

“没什么的,”陆以尧轻描淡写,并不多说这些,“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是吃这碗饭的。”

导演似有些惊讶他会这样回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拉着他往角落里走:“过来我给你讲讲戏。”

陆以尧一脸茫然,不知道那边灯光摄影都开始收拾设备了,导演还要讲什么戏。

很快,导演就带着他来到了相对僻静处,周围还时不时有剧组人员走动,但大家都忙着收工,也没人管导演和演员谈心。

“我欣赏你对待工作的态度,所以我就开门见山了,你别嫌我说话直,”导演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晚辈,带着点和蔼,但更多的是期许,“态度端正是好事,但你的演技确实还需要打磨。”

陆以尧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句话。

整个拍戏过程里,导演说的最多的是“你可以试试这样的感觉”,然后就开始讲人物,讲冲突,讲肢体,但从来没对任何一位演员直白地说,你的戏不行。

甚至对上那种陆以尧都能看出来不行的,导演也是大写的耐心。陆以尧一度以为这就是导演的脾气,现在看来,可能更多的是顾及演员情绪,毕竟骂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拖累进度。

见陆以尧没出现抵触情绪,导演直接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演戏这件事,有的人靠毅力,有些人靠灵气,有些人靠经验,有些人靠脸……”

“靠毅力的人,演什么,就会把自己逼成什么,不演疯了不算好,这是最难得的;靠灵气的人,遇见与自己来电的角色,往往特别出彩,但遇见不来电的,那就废,这样的演员很幸福,只要挑到合适的角色,往往四两拨千斤,就能达到惊艳的效果,但灵气真是一种非常短暂的东西;靠经验的我就不多说了,这种是最普遍的,表演程式化,无功无过,精不精彩,全看剧本;至于靠脸,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现在圈子里像你这样的年轻演员,基本都是刷脸,观众记不住你的角色,只能记住演员本身,这不是好事……”

见陆以尧一直没吭声,导演忽然笑了,自我调侃道:“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年人的想法特别落伍……”

“没有,”陆以尧确实听进去了,而且听得很用心,“您说的这些,我会认真去想一想的。”

导演欣慰地点点头:“我欣赏你对待演戏的态度,够认真,够敬业,但还不够爱。”说到这里导演停住,看向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们把刚刚还布景满满的宫殿一点点搬空,只留下一座空壳,“你的眼睛里没有对演戏的热情,如果你不能爱上这一行,你就永远只是个明星。”

“当然,”导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以尧,“如果这就是你的追求,那刚才那些就当我没说。”

陆以尧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有人喊导演,导演应了声,最后拍了一下陆以尧的肩膀,再没多说,转身离开。

陆以尧站在原地,陷入深深的思索。

不够爱。

那要怎样才能算是爱呢。

“陆哥——”

李同特有的活泼少年音拉回了陆以尧的注意,抬眼去看,小助理和姚红正一起过来。

补镜头的时候他俩就在现场等待,如果刚才不是导演找他说话,估计他们会更早一步过来。

“红姐。”陆以尧跟经纪人打招呼。

“嗯。”姚红没说太多,只道,“赶紧去卸妆,车已经在外面了。”

陆以尧点点头,立刻进了化妆间。

没一会儿,陆以尧穿越千年,又回归现代,简单和导演还有工作人员告了别,便离开了影视基地。

他的档期很紧,能过来已经很配合,来去匆匆大家都能理解。

进到车里,陆以尧能喘口气。

机灵的助理小弟第一时间奉上咖啡和手机,陆以尧把咖啡放到一边没动,先把手机解了锁屏。果然,绿色APP图标的右上角挂着未读信息的标识。

陆以尧嘴角不自觉上扬,刚点进去,却忽然听见姚红问:“刚才导演拉你到旁边,都说什么了?”

陆以尧忍着心痒放下手机,一脸正色回答道:“点拨了一下我的演戏,挺受启发的。”

姚红安心下来,颇为满意道:“看来他挺喜欢你的。”

陆以尧想了想,谨慎道:“应该还行。”

“嗯,”姚红语重心长道,“你现在不缺人气,就是要全力积累作品还有口碑,流量不能撑一辈子,稳扎稳打才能长久。”

陆以尧定定望着经纪人,用一种“我真的听进去了”的诚恳点了一下头。

姚红与他对视半晌,发现艺人好像没有继续深入聊的意思,只得作罢:“行了,这些都还太远,你先好好休息吧。”

陆以尧目送经纪人重新坐好,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脑勺,这才放松地靠进座椅,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已经自动灭了。

陆以尧指纹解锁,亮起来正好是他刚才点进去的微信界面对话列表,现在冉霖的头像上挂着一个小小的“2”。

【截图都收到了,谢谢,真的。】

【以及,马赛克真的很奔放[偷笑]】

陆以尧看着几个小时前的两条信息,忽然往上点开自己发的一张截图,那马赛克果然触目惊心。

陆以尧囧,也被自己潇洒的技法吓着了,夜里画的时候明明没觉得这么粗犷。

不过冉霖那个表情倒是生动,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家伙正捂着嘴乐。

【请不要关注言之有物以外的细节。】

发完这条怎么看都很枯燥的回复,陆以尧也不知道自己在得意个什么劲,就莫名高兴。

那头回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刚才在忙?】

【在横店,补几个镜头。】

【秦宫乱?】

【你知道?】

【好歹我也做过你的铁粉[笑哭]】

【现在不做了?】

【我以为我已经上位成功了[震惊]】

陆以尧看着那个捧着脸的小骷髅头,简直想伸手进去敲一敲。

【是的,你可以放下灯牌了。朋友。】

“跟谁聊天呢?”接连不断的微信提示音,姚红想忽略也难,尤其在陆以尧脸上的笑容非常可疑和危险的情况下。

陆以尧下意识把手机放下,含糊道:“一个朋友。”

结果刚说完,手机又是一声叮。

但他现在还不能看,因为姚红摆明对答案不满意——

“圈里的朋友?”

“嗯。”

“女的?”

“男的。”

姚红总算松了口气,她不是反对陆以尧谈恋爱,但现在这个阶段,确实不合适。

眼看经纪人踏实下来,陆以尧也很满意自己的应对,就等着经纪人把头重新转回去,他好继续跟朋友聊天,结果左等右等,经纪人仍然定定看着他,而且眉头越来越皱……

“男的……谁?”

陆以尧无奈,知道是含糊不过去了,姚红的眼睛很毒,怕是看出来他不想说了。

但他这个人又不喜欢撒谎,被问到这里,只能如实相告:“冉霖。”

姚红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微妙。说生气呢,谈不上,但高兴肯定不可能,更像是意料之外的惊讶,然后慢慢地,眼底浮上一层不赞同:“你忘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又是怎么炒作的?”

姚红的语气不重,但态度鲜明。

陆以尧沉吟片刻,才平静地说:“自从真人秀开始,他再没有捆着我炒作过了。”

“那是因为已经炒糊了,知道再炒下去只能被你的粉丝撕,”姚红叹口气,并没有太多批评的意思,只是希望能说通自己的艺人,“而且退一步讲,就算他现在不炒了,那以前做过的能当没做吗?”

“他已经为之前的事情道过歉了。”

“如果道歉有用,圈里就不会有那么多闹掰的朋友了,”姚红无奈地看着自家天真的孩子,“何况你们还根本不是朋友。”

“现在是了。”陆以尧纠结再三,还是告诉了经纪人这个残忍事实。

姚红一脸错愕,不仅仅因为这俩人的关系已经暗地里发展到了这种高度,更是因为这是陆以尧第一次向她承认圈内朋友。

带了陆以尧快四年,一路看着他从透明变小咖,从小咖变明星,合作过的艺人不计其数,但问起这些人,陆以尧最多就会说,嗯,挺熟的。从没有一次说过,这个人,是我朋友。

她一度以为陆以尧根本就不打算在圈子里交朋友。

“冉霖到底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姚红想来想去都觉得无解,只能调侃着认命。

陆以尧歪头想了想:“是挺奇怪的。但我确实和他比较合拍,相处起来也舒服。”

“你开心就好,”姚红知道自己是劝不住了,只能提醒,“但是记住,不论什么时候,都多留个心眼。”

陆以尧知道经纪人的好意:“嗯。”

姚红靠进椅子里,揉揉太阳穴,孩子大了,管不动了,只能尽量照看着了。

一直竖着耳朵想听八卦的李同,在陆以尧说“男的”的时候,已经准备放弃了。可听完后面,再看看重新拿起手机继续沉迷聊天的陆以尧,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特想拿个镜子给老板照照。就这温柔如水的表情,说是跟小三聊天都有人信。

和陆以尧做朋友是什么感觉?

冉霖说不出来,反正看着陆以尧发过来的那句话里的“朋友”两个字,他就想下楼跑圈。

他也确实这么干了,不过不是下楼,而是在健身房。

私教头一回见冉霖这么卖力,不用催,换好衣服就特自觉地上跑步机上玩了命的狂奔。

私教看不过去,稍稍帮他调慢了一点速度,然后按捺不住好奇地问:“遇见什么喜事了,这么兴奋?”

冉霖跑得呼哧带喘,还不忘给私教一个灿烂大笑:“我今天交到一个特别好的朋友!”

私教点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交个朋友有多难,撸个串儿就能交一帮。不过私教转念一想,又似乎能理解了。明星们的世界嘛,总是比普通人复杂的。

距离友情盖章没几天,第五期录制就开始了。冉霖之前一直觉得这个通告几乎要把他的生活填满,往往录制完没两天,就要看播出,播出完没两天,就要继续录制,每天好像都要去想这个真人秀,想自己的表现,想观众的反应,想队友的态度,想得脑子发胀,压力挥之不去。

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几乎是期盼着录影到来的,尤其在机场看见伙伴们的那个瞬间,身体忽然轻巧起来,就像踩了一朵祥云。

他和陆以尧都没再提截图的事,因为该说的已经在微信里聊透了,甚至不相干的还聊了许多,所以再次见面,就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没说更多。

但夏新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二人之间微妙的变化,直接问,你俩是不是在不录节目的时候也私下见面了?结果没等来回答,就被催着登机,再然后就把这茬忘了。

第五期的主题是沙漠初恋,节目组壕无人性地把他们集体带到了迪拜。

当然这是签合同的时候就清楚的,一共八期,前四期在国内,后四期在国外,拍摄周期也有不同,国内都是两天,国外一律三天。

大漠黄沙野骆驼,摩天大厦碧海湾,沙漠与海洋,原始与现代,交织成了一张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名片。

原定三天的录制,最终只录了两天半。因为最后一个场地协调出现问题,拍摄的素材又基本够了,导演当机立断,提前收工。

但机票和酒店都是按照第二天一早离境的行程定的,节目组那么多人,改起来很麻烦,导演干脆放所有人半天假,自由活动。

五个伙伴对这突如其来的假期表示完全懵逼,最后见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大部分往购物的邪路上一去不复返了,索性也跟上前辈的步伐,直奔——DubaiMall!

DubaiMall,世界上最大的购物中心。基本上你能想到的奢侈品,这里都有,你想不到的,这里也有。一进门就映入眼帘的仿佛来到海洋馆的超大水族箱,已经用里面游弋的鲨鱼宣告了这座购物中心的霸气,然后你逛着逛着,还会遇见一个滑冰场。

在沙漠地区维持一座冰场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没有人算得清,只知道它和外面成荫的绿树一样,都靠着想象不到的超额成本来供养。

但走进商场的人们已经不会在意这些了,买买买才是王道。

对于五个男明星,更是难得体验到了所谓的自由和畅快。

根本没人在乎他们是谁,即便有同胞擦身而过,也大多是跟着旅行团的叔叔阿姨,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偶尔碰见几个年轻的,开心地上来要个签名,或者说两句话,也就撤了。

夏新然可撒了欢,要不是经纪人拦着,他后半年估计就要吃土。

相比之下顾杰和张北辰就理性许多,只挑了一些实用的东西,还顺带给亲戚朋友选了礼物。

但是夏新然再疯,也没有陆以尧疯。

这人买了两个爱马仕女包,两个香奈儿女包,两块萧邦女表,四瓶不同牌子的女性香水以及其他杂七杂八。花的钱就不算了,这一买就俩俩的谁看着都惊。

“你对你女朋友也太好了吧,”夏新然都有一种以身相许的冲动,“这得是三头六臂才能背得过来啊。”

陆以尧笑笑,不置可否。

冉霖没出声,但心里很佩服陆以尧对待隐私的定力,女朋友都被说成哪吒了,仍然可以三缄其口。

王希这次也跟着一起来了,最终买了两块卡地亚手表,男女各一款。冉霖从来没听说过她有男朋友,见状很是惊讶,但王希买完便迅速收好,一个字没讲,冉霖也就不好打听。

购物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指不定买的什么东西,就暴露了隐私。

所以冉霖为了“安全起见”,基本什么都没买,其间陆以尧挑香水的时候,他跟着闻了一款男士的,味道很好,但想了想,又觉得也不是很必要,便放了回去。

倒是一口气买了四瓶的陆以尧,可以随便选一款30ml的当赠品,最终选了冉霖闻的那个。冉霖很欣慰,觉得陆大明星品味不俗。

一行人直接逛到天黑,才恋恋不舍结束购物之旅。

剧组虽然壕,也终究没舍得给他们定帆船酒店,这成为了冉霖心中的一个遗憾。

不过回到酒店,围观陆以尧收拾战利品,他就把这些都忘了。

他们五个的房间一个挨一个,冉霖恰好就在陆以尧隔壁,所以这会儿陆以尧开着门,他探个头就能看见,跨一步就能进屋。

但擅自进别人房间终究是不礼貌的,除非主人邀请——

“别偷着看了。”陆以尧一边折腾行礼,一边头也不抬地戳破偷窥。

冉霖叹为观止:“你后脑勺也长眼睛了?”

“嗯,近朱者赤。”陆以尧说着,手上仍叠着衣服,看起来是要重新归置,以便给新买的东西腾出空间。

陆以尧在床边收拾,冉霖不好意思坐床,便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才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陆以尧把叠好的衣服全部放到箱子一侧,无奈道,“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是怕放不好把包压着,这要是压出折痕,两位姑奶奶能灭了我。”

冉霖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助理来帮忙了,但更意外的是,陆以尧会主动提送包对象,明明白天被夏新然调侃的时候,他都没接茬。

仿佛知道冉霖在想什么,陆以尧停下手,抬起头,无奈道:“夏新然人很好,就是太活泼。”

冉霖反坐着椅子,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搭在胳膊上,惬意得不要不要的:“你担心他给你抖落出去?”

陆以尧一字一句,语气深沉:“不是担心,是确定。”

冉霖乐了:“要不要我去把门关上,万一被听见,你别想消停了。”

陆以尧很认真地想了想:“我看可以关。”

冉霖忍俊不禁地起身关门,刚把门合上,就听见陆以尧道:“给我妈和我妹买的。”

冉霖怔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陆以尧。

这是对方第一次讲家里的事情,如果他没记错,之前录影的时候但凡涉及到家里或者与成长背景有关的事,陆以尧都是能躲则躲的。显然,他不喜欢讲这些。

可现在,他说出“我妈”和“我妹”两个词的时候,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冉霖不知道该怎么接,刨根问底不合适,不说话更不合适,干脆走过去重新坐下,态度和语气仍旧很自然:“我猜香奈儿是送给你妹的。”

陆以尧摇头。

冉霖意外:“难道是爱马仕?”他对于品牌没什么研究,但从陆以尧挑的款式上总觉得香奈儿的更少女些。

不料陆以尧仍然摇头。

冉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每一个牌子都一人一个吧。”

陆以尧:“香水不是。”

冉霖:“……对,香水是一人两个牌子。”

陆以尧:“没办法,不患寡而患不均。”

冉霖:“你确定你是留学英国曼彻斯特,不是山东孔孟之乡?”

陆以尧囧,脱口而出:“这个锅得我爸来背。”

说完,他的笑意就没了。

就像那句话里有某个字是言灵,提不得,提了就风云突变。

冉霖最怕空气忽然安静,一时有点慌,尤其是之前气氛那么好,要就这样急转直下,也太坑了……

“我看你好像什么都没买。”陆以尧忽然换了个话题,手上重新忙活起来。

冉霖立刻顺着聊:“没什么特别想买的。如果硬想,那想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买回去也不喜欢,都是浪费。”

“也有道理。”陆以尧说着,把包包依次放到腾出空间的行李箱里,最后拿过那几瓶香水,放到合适的角落,剩下那瓶30ml小的,则压根没往箱子里放,直接拿起来递给冉霖,“这个给你。”

冉霖没接,只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啊?”

陆以尧手都举得酸了,无奈,直接把东西放到床上,冉霖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继续低头收拾行李,很自然道:“你不是喜欢这个味道吗?”

冉霖囧:“你怎么知道?”

陆以尧瞥他一眼:“你闻那张香水纸时候的表情和跟钢铁侠合影的表情一模一样。”

冉霖:“……”

陆以尧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顺便而已,便催着道:“别跟我客气了,本来就是赠品,我家里香水都能洗澡了,拿回去也是落灰。”

话都说到这里了,冉霖也不好再推,于是默默地伸手把礼物摸了过来。

30ml的香水盒很精致,握在手里,外包装盒子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痒。

然后那痒一路从手传到心,又最终上到脸颊,成了烫。

冉霖也不知道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什么,为了掩饰,他轻咳一声,咕哝道:“早知道我就不闻香水纸了,该闻一个爱马仕的……”

第26章

找个借口回了自己房间,冉霖扑进床里各种翻滚。

天然撩这种气场实在太魔性了,明明每句话都正直坦荡得像月光下的井水,但他就是被撩了一脸,然后砸吧砸吧,这水还挺甜。

以前怎么没发现陆以尧有这种特质呢?

还是说他只对朋友这样?

如果只有自己感觉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陆以尧这里是特殊……呃,等一下。

冉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误区。

他觉得陆以尧撩,不代表陆以尧就一定撩,也可能是他的被撩接收器……太GAY了?!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答案。

不过有了答案,冉霖的心跳倒慢慢规律下来了。

幸亏陆以尧是直男,冉霖有些后怕地想,否则怎么看自己都容易把持不住,分分钟就要沦陷的节奏。所以说,陆大明星能红不是没有道理的……

慢着。

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的冉霖神情严肃,眉头紧锁,良久,咽了一下口水,仿佛被自己的设想吓到了。

陆以尧……确定是直男吧?

同志之间通常是比较敏感的,大部分情况下,两个同道中人对视一眼,基本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但毕竟这事是不能铁口直断的,万一呢,说不定呢,保不齐呢,也许……

冉霖觉得自己患上了“拼命也要把陆以尧归类成弯的症候群”。

这么瞎想不是办法,冉霖决定发动大招——召唤狗仔。

酒店的wifi速度堪比F1,冉霖用手机打开网页百度,刚在框里输入陆以尧,下拉菜单里就给出【陆以尧女友】这种关键字,也不知道每天有多少迷妹们搜。

冉霖心情复杂,因为这也是他想搜的……

很快,页面根据关键字刷新,但是看来看去,要么是剧方或者女演员炒绯闻的通稿,要么是网站博眼球的标题党,套路大同小异,满眼全是“陆以尧夜会XXX”、“陆以尧XXX因戏生情”、“陆以尧历任绯闻女友大PK”,却没一个有实锤。

冉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因为他居然返回百度首页,又输入了【陆以尧男友】这么丧心病狂的关键词。

结果页面一刷新,除了一篇通稿,剩下都是不相关的信息。

这篇通稿名字是——《陆以尧冉霖机场甜蜜虐狗》。

残酷现实犹如一盆冷水,哗地浇醒冉霖的胡思乱想。

丢开手机,翻过身来呈大字仰躺,在无数双空气小手啪啪呼他脸的幻觉中,冉霖彻底断了旖旎。

“人家是真拿你当朋友,你就别在这里给你俩的关系加戏了。”冉霖仰望着酒店房间里漂亮的天花板,仿佛那是一面镜子,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在里面虚心接受批评。

凡事就怕乱想,尤其没着没落的时候,抓心挠肝的,可一旦想明白了,也就踏实了。况且,冷静下来的冉霖仔细想想,自己对陆以尧也远没到什么求而不得就会死掉的地步,有好感他承认,但有好感也可以做朋友。

就像他意识到陆以尧恐高,不戳破只安静陪着,陆以尧看见他喜欢,不出声只在要赠品的时候留了心,这样的朋友之情已经足够让人暖心和满足了。

何况还有那些截图。

陆以尧这人对朋友真是没的说,冉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占便宜的那个。

云开雾散,冉霖一身轻松,索性坐起来摸过香水,开始兴致勃勃地拆包装。

没几下,外封塑料便被剥落,冉霖打开盒子,取出香水。瓶身小巧精致,样子同大毫升的同款产品没有任何不同,只是按照容量对瓶身进行了等比例缩小,于是少了一些男士香水的沉稳奢华,倒多了几分秀气,清透微凉的玻璃触感从手心传递过来,很舒服。

冉霖忽然特别想学电影里看来的那样,把香水往空气中潇洒一喷,立刻向前一步,钻入香水雾中,静待那些细微香气颗粒的坠落和浸染。

但盯着那个30ml的容量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只往手腕和脖颈上点了一点。

刚点完,没等冉霖细细品味,门铃就响了。

做贼心虚地把香水塞进枕头底下,冉霖才神情自然地去开门,结果来的是张北辰。

一开门,冉霖就愣住了,直到张北辰调侃:“不让我进去?”

张北辰给冉霖的感觉一直是健康阳光,温柔敦厚,即便有时候闹起来,也是那种暖洋洋的开朗,就像青春电影里总喜欢带着女一号骑单车的男二号,不争不抢,默默守护。如果说陆以尧的正,来自于他骨子里的原则,那张北辰的正,则更多来自性格里的温和。

可是现在,这个带着浅笑微微调侃着的张北辰,让人有些陌生。

压下异样感,冉霖连忙闪开,做了个请进的姿态:“只有你才会这么客气地等我请,要是夏新然,直接就闯进来了。”

张北辰从容进屋,顺手帮冉霖关了门,然后才道:“我和他不一样。”

冉霖站在那里本来是等着关门,现在让人代劳了,于是就只剩下两个大男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冉霖有些不自在,忙转身往屋里去,边走边玩笑道:“当然不一样啦。一个夏新然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再多来几个,导演估计会哭。”

“我来找你,你却总在说别人,也太让人伤心了。”

冉霖刚把椅子拉过来,正想请张北辰坐,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抬头去看,对方笑盈盈的,特自然,好像说的只是天气很好一样。

冉霖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别的什么:“找我有事?”

张北辰轻轻挑眉,反问:“没事不能找你聊天?”

“当然能啊,”冉霖总觉得站着的张北辰让人压力颇大,索性指了指另一张椅子,直接邀请,“坐。”

张北辰没坐,只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冉霖坐的椅子和那把留给自己的椅子,好笑道:“怎么搞得跟座谈会一样?”

冉霖总觉得这位伙伴今天就没一句话能让人顺顺当当接的,也不客气了,直接用玩笑的语气堵了回去:“屋就这么大,你不坐椅子就只能坐地毯了。”

张北辰笑得浅淡,眼神却意味深长:“不是还有床吗?”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近乎暧昧了。

冉霖仰头看着他逆光的脸,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

张北辰却又坐下了,动作自然得就像刚刚挑逗的不是他。

呃,其实冉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挑逗,毕竟不久之前他刚脑补了一堆有的没的,保不齐这会儿还处于过度解读的怪圈里。

正胡思乱想着,手里忽然被塞进一样东西,方方正正的盒子,棱角扎了他的手心。

冉霖低头去看,差点以为时光倒流。

那盒子与不久前自己拆开的盒子一模一样,除了整体大了两圈。

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张北辰笑得温柔。

“送你的。”他说。

冉霖忽然特想穿越回去看看自己当时闻香水纸的表情到底有多痴汉,否则怎么一个两个都看不下去,排着队送他香水。

不,陆以尧那个是赠品,如果当时商家没有那个活动,冉霖不觉得对方会特意买一瓶送自己。

但张北辰这一瓶是实实在在的正价货。

“那个,其实我对香水真的很一般,我当时就是好奇,才多闻了两下……”

没有理由,冉霖条件反射就往拒绝那条路上走。这和收陆以尧的东西不一样,那人送得随意,他收得也轻松,至于后面的脑补,纯属自己YY,关起门来,也伤不着谁,但对着张北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莫名压力感倍增。

“你可别说要还给我,”张北辰露出受伤的表情,分寸拿捏得刚好,不过度夸张,反而有淡淡亲昵,“我买了两瓶,你要是不收,我只能供起来了。”

冉霖骑虎难下。

东西其实没多贵,再推下去总觉得容易尴尬,但收了他又真的浑身不自在,相比之下陆以尧那份赠品真是朴实得可爱!

“试试看,”张北辰见他有松动,又低缓轻柔地补了一句,“我也喜欢这个味道。”

房间里的空气,随着张北辰的呢喃,慢慢变得暧昧。

冉霖抿紧嘴唇,不再犹豫,直愣愣把香水塞回赠与者手里,声音温和,但语气已经是明显的坚定:“我其实不喜欢这个味道。”

张北辰不快地皱了一下眉,又迅速恢复自然,半晌,对着手中被退回的礼物幽幽叹息:“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心照不宣多好。”

冉霖心脏骤然一窒,定定看着张北辰,虽然竭力维持脸色的平静,但眼里还是不由得透出慌乱。

张北辰放下香水,似是意识到了冉霖的抗拒,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明朗,但话,却越说越透了——

“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

冉霖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否认?不用张北辰,他自己都觉得打脸。

承认?对着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危险的张北辰,他豁不出去。

冉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的雷达真的该修了,对着纯直男的陆以尧乱拉警报,对着同道中人的张北辰毫无波澜,还能不能更坑一点!

微妙的安静里,张北辰忽然身体前倾,以极近的距离与冉霖对视,眼带笑意,声音刻意压低:“录到第五期,我才找着跟你单独相处的机会,真的很辛苦。”

似有若无的热气拂过脸颊,冉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想说,他也很辛苦,他录了五期,都没有现在辛苦。

张北辰似乎误会了他的僵硬,以为没有躲,便是无言的邀请,嘴角轻轻勾起,唇便贴了上来。

张北辰的嘴唇薄厚适中,唇色略浅,看起来柔软干净。

但这是从纯欣赏的角度客观评价。

如果它不老实,那就是美成倾国倾城,冉霖也避之不及……

咣当!

厚实地毯的摩擦力接近于正无穷,冉霖本想顶着椅子往后蹭,结果椅子腿纹丝不动,椅子上身连同他一起,后仰倒地。

幸亏高高的椅子背将冉霖与地面之间隔出一些距离,椅子背里柔软厚实的填充物又最大程度上缓解了冲击,冉霖除了被吓着,倒无大碍。

同样被吓着的还有张北辰。

直到冉霖挣扎着往起爬,他才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帮忙。

冉霖没也逞强,而且始作俑者本来就该负全责,也就借着张北辰的力气站了起来。

不过起来之后,就迅速松开对方,转身去扶椅子:“我不清楚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你也不用和我说那些,你只要知道我拿你当朋友就行了。”

张北辰好笑地看着冉霖强作镇定的可爱模样,话说得倒是坚决,但一个椅子扶了半天,看也不看自己这边,越瞧越让人想逗一逗。

“我也拿你当朋友啊,”张北辰忍俊不禁地说,“你这么激烈的反应弄得像我要跟你求婚似的。”

冉霖以为对方终于想通了,恨不能谢天谢地,立刻转过身来想把友谊进行到底,结果刚转过来,就发现张北辰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他背后,这一转身,两个人险些要贴上了。

冉霖下意识后退,张北辰很自然贴近,结果退没半步,腿后面就撞到了刚扶起摆好的椅子,惯性使然,冉霖一下子坐了进去。

张北辰顺势扶住椅子两端,居高临下地将冉霖困在了椅子里。

暗香浮动的暧昧,终是张扬起来。

张北辰静静凝视着他,一呼一吸间,眼里慢慢浮出情欲:“朋友也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异域国度,海滨酒店,多难得的好气氛。你快乐,我也快乐,其实没那么复杂。”

冉霖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北辰,终于懂了。

这人是来约炮的……

这个答案让他倍感解脱,又有些哭笑不得。解脱的是不谈感情的性骚扰都好解决,哭笑不得的是他竟然以为对方是打算认真表白。这真是把自己的魅力高估到天边了。

再不客气,冉霖直接上手把人推开,自己也跟着站起来。

虽然比张北辰矮了一点,清瘦一些,但总归也是个颀长挺拔的身材,冉霖并不会真的在面对面的情况下显得弱势,尤其他现在理清状况,气场全开。

“不约。”都这时候也不用委婉了,冉霖直截了当。

张北辰清晰感觉到了气氛的急转直下,但一时找不到原因,只能顺着问:“为什么?”

冉霖昂首挺胸,铿锵有力,拒绝就拒得彻底:“我是直男。”

张北辰愣了两秒,完全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

冉霖随他笑,反正死守这个定性就对了。既然自己的雷达可以坏,张北辰的雷达怎么就不能罢工,这种事又没有实锤,还不是随便当事人怎么咬定。

张北辰渐渐收敛笑意,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落:“我就那么没有魅力?”

冉霖暗暗舒口气,知道对方这是偃旗息鼓了。

他对张北辰不来电,但非常欣赏对方的“不执着”。约到就两相欢喜,不约就回归正常距离,不是谁都能这么爽快的。

但也从侧面说明,张北辰是个老手。

娱乐圈里从来都不缺同道中人,冉霖忽然特别八卦地想知道张北辰都跟谁约过……

“看起来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啊。”张北辰忽然无力叹息。

冉霖眨下眼,顷刻回神,连忙在记忆长河里把那个问题捞起来,给出迟到的答案:“谁说你没有魅力,你很帅,很迷人,笑起来特别阳光……但我是个直男。”

张北辰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他半天,最终放弃。

欲拒还迎的人可以步步紧逼,瞪眼说瞎话的人确实没辙。

“直就直吧,但东西你得拿着,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张北辰说的自然是仍放在桌上的香水,“就当感谢你在录音棚里的点拨。”

“都多久的事情了,”冉霖好笑道,“再说你当时就已经道谢了,如果我没记错,你还请了丰盛的工作餐。”

张北辰笑笑,垂下眼睛,半晌,忽然说:“一直没在微博上帮你出过头,你会怪我吗?”

冉霖不知道对方怎么就忽然提了这个,但张北辰的坦白又让他心头一暖,遂坦然道:“说那些干嘛。我们才是真正在一起相处这么久的,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拿我当朋友,就够了,不一定非要秀出来。”

张北辰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良久,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温柔?”

冉霖莞尔:“有人说过我特别怂。”

张北辰摇头:“你不是怂,你是柔中带刚。”

冉霖囧,总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

“对了,”张北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那天无意中看见你出道的照片,就白衬衫那张,特别漂亮。”

冉霖今天晚上接受的赞美有点超负荷,忙调侃道:“这个词应该给夏新然。”

“不给,”张北辰拒绝得倒痛快,“给了也没人领情。”

冉霖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问:“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张北辰一脸无语:“问题就在这里。我根本没有把他怎么过,我俩一起出道,一个公司,定位不同,路线上没有竞争,甚至都没有交集,如果你非要问我什么原因,我只能说八字不合,而且是他单方面的跟我不合。”

冉霖有点懵逼,没料到这居然是一桩悬案,正想继续帮着分析,张北辰忽然闻了两下空气,疑惑道:“你闻没闻到香水的味道?”

冉霖紧张起来,生怕被张北辰发现,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陆以尧送他香水这件事,但嘴巴先于脑袋,就撒了谎:“哦,我在柜台试了一下,味道可能留身上了。”

张北辰歪头看他,忽然凑过来在他的颈窝闻了闻,选址准得就像警犬缉毒。

冉霖刚想二度上巴掌推,张北辰却先一步退开了,公布鉴定结果:“果然是一个味道。”

冉霖无奈地白他一眼:“我干嘛要骗你?”

张北辰点点头,状似无意道:“陆以尧的赠品好像拿的也是这一款。”

冉霖心脏漏跳一拍,但嘴上还是很自然接茬:“哦,好像是。”

“难怪你不收,这款果然还是太大众了。”张北辰说着把香水拿回自己手里,看架势是不准备送了。

冉霖对这个结果是喜闻乐见的,但还是忍不住分辩道:“买的人多也未必就是不好,说明它的味道确实比较受欢迎。”

“但是买的人多就不特别了,”张北辰把香水放回口袋,灿烂一笑,“下次换个不一样的送你。”

冉霖囧,刚想让张北辰打消这个念头,门铃声却再度响起。

冉霖怀疑自己这个房间门外挂着“好客”的牌子。

开门,外面站着的是陆以尧,一见门开便直接道:“夏新然说要去吃夜宵外加夜游迪拜河……”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因为透过冉霖,屋里还一个人。

张北辰冲陆以尧笑笑:“听起来不错。”

陆以尧有点摸不清状况,看看屋里,再看看门口:“你俩这是……”

“想到一起去了,”没等冉霖想出合适说法,张北辰已经很自然回答,“我俩也在研究去哪里吃宵夜呢。”

陆以尧豁然开朗:“那还等什么,一起去吧,听说夜游船上的自助餐挺棒的,都是当地特色。”

冉霖不惊讶于陆以尧的听什么信什么,正常人见到这种情况也不会往歪里想,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张北辰的反应速度,几乎是陆以尧一问,他就答了,如果冉霖不知道真相,也会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下意识的保护机制。

冉霖忽然想到自己对张北辰的雷达探测失败,或许也源于此。

不是他的雷达失效,是张北辰藏得太深。

或许在这个圈子里,自我保护是首要生存条件吧?这样一想,冉霖也就释然了。

“那我先回去换件衣服,十分钟之后集合?”张北辰越过冉霖,直接问陆以尧。

“行,”陆以尧很痛快答应,“我去告诉夏新然和顾杰,等下一楼大堂见。”

目送张北辰离开,屋里屋外只剩下冉霖和陆以尧大眼瞪小眼。

“你也要换衣服吗?”陆以尧问。

“哦,我不用,”冉霖说,“拿了手机和钱包就能走。”

陆以尧很欣慰,这样才对嘛,吃个夜宵,又不是赶通告,有什么可收拾的。

回了房间的张北辰,换了一身更清爽的衣服,又对着镜子弄了弄头发,直到觉得满意了,才拿起手机要走。

可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从刚换下的衣服里掏出那瓶没送出去的香水,静静看了两秒,嘴角勾出一抹自嘲,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空空如也,包装完整的香水砸在里面,发出咚地一声。

……

迪拜河向内蜿蜒,将迪拜分成两半,东面是Deira,西面是BurDubai,坐着阿拉伯风情的大木船游在河上,看着两岸幻影流彩般的灯光,恍若驶进了《一千零一夜》。

船上的自助餐确实不错,虽然并不能全然符合被五千年中华美食养刁了的口味,但每一样都尝尝,也是乐趣无穷。

船很大,但人并不太多,除了他们,就只有一桌西方人和几个印度人,经过陆以尧的简单交流,发现他们都是在本地为建筑企业工作的,有设计师,也有项目经理,都是刚来到迪拜没多久,所以也趁着下班,体验一下游客的乐趣。

第一天录影做任务,冉霖就听见了陆以尧说英语,纯正的英式口音,很严谨,也很讲究,不过在冉霖听来,只剩下性感。他第一次发现,同一个人,说不同的语言,会有这么大的区别。汉语模式下的陆以尧,只让人觉得正直踏实,英语模式下的陆以尧,就莫名有了一丝禁欲风,性感得不要不要的。

不过后来任务实在太毁灭人的意志,等到一天录影结束,他就只想上床睡觉了,哪怕十个陆以尧围着他说英语,也美不过周公。

餐桌在甲板上,但取餐在船舱内,这样一来游客可以一边吃一边看风景,又不会被食物的混合气味包围。

船在河上悠哉漂着,冉霖也很悠哉地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起身去船舱里二刷,结果发现夏新然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听陆以尧说,他去找你的时候张北辰也在?”

冉霖就知道夏新然想找自己说话,刚才在甲板上,这人的眼神就闪烁得很可疑。果不其然,一进船舱,夏新然就开了口。

船忽然晃了一下,冉霖飞快扶住摆放餐点的长条桌,这才没摔。

夏新然也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冉霖看着那双大眼睛,忽然就想起了他曾经在微信里说过的那句“你不会也是GAY吧”。

一直困扰冉霖的问题,终于在这一晃里,有了解答——夏新然说的那个“也”,就是张北辰!

“你俩真搞到一起了?!”夏新然以为冉霖的不语是默认,瞬间表情就成了世界末日。

冉霖简直想捂住他嘴,又怕这举动看起来更加此地无银,只能压着声音飞快道:“并、没、有!他就是来找我吃宵夜!”

冉霖不想骗夏新然,但如果说张北辰过来约炮,那更解释不清了。

夏新然摆明不信什么鬼宵夜,凑近冉霖,以鼻尖快要蹭上鼻尖的距离直视他的眼睛,难得的深沉和严肃:“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秘密,做了,就是做了,迟早会被人揭出来。”

冉霖想哭,第一次发现,原来扞卫清白这么不易。

同时他又觉得夏新然说话的样子有点奇怪,像是提醒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在警告别人。

“我们什么都没做,”冉霖把话说得更明白,“我只拿他当朋友。”

夏新然眯起眼睛,上下扫描。

冉霖有一种被逼良为娼的忧伤,叹口气,尽最大诚恳道:“真的,信我吧。”

“算了,信你一次。”夏新然松口。

冉霖想放烟花。

“不过我也和你说真的,”夏新然幽幽道,“你进了这个圈子,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混好,就不能由着性子来。”

冉霖乐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夏新然撇撇嘴,露出一张哀怨脸:“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我都忍了,能由着性子来的,还不许我过把瘾啊。”

夏新然抱怨得很有喜感。

冉霖却偏偏从中听出了无奈。

不过一头扎进食物,夏美人的忧伤就随着迪拜河流走了。冉霖左等右等,见对方还没有收手的意思,索性先端着自己的餐盘回甲板了。

餐桌旁只剩下两个人。

冉霖坐回自己位置,问旁边的陆以尧:“张北辰呢?”

陆以尧嘴唇刚动,对面的顾杰已经帮忙回答:“去船头吹风了。”

“哦。”冉霖应了声,不再多问。

陆以尧却还看着他,而且身体有越来越贴近的趋势。他俩的座位原本就挨着,陆以尧只要稍微靠过来一点,就肩膀碰肩膀了,但现在碰上了不算,陆以尧的脑袋还更加往他身上凑,而且边凑边闻,跟大型犬似的。

冉霖吓得一动不敢动。

陆以尧闻得坦然,撤得也果断,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便重新坐好,一脸认真道:“果然和导购说得一样,中调比前调好闻,更清爽。”

冉霖:“……”

明明可以展开无限联想的一句话,为什么从陆以尧嘴里一说出来,就是扑面的正气!

他倒是希望陆以尧能像张北辰那样,撩就撩到飞起,撩得真心实意……

不对。

冉霖扶额,这种想法很危险啊朋友!

陆以尧莫名其妙地看着冉霖百转千回的脸色,完全茫然。

顾杰莫名其妙地看着桌对面俩人之间匪夷所思的气场,总觉得自己该跟张北辰一起去吹风。

……

《国民初恋漂流记》第三期,在众人从迪拜回来那个周末,如约而至。

第27章

第一期第二期播放的时候,冉霖都是坐在电视机前严阵以待,态度之庄重虔诚,就差沐浴焚香了。但到了第三期,不能说完全平常心,可确实有些放松下来。

从表面上看其实并不明显,冉霖还是那个冉霖,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甚至连姿势,也是盘起长腿,端正坐着。

可是心里那股劲的微妙变化,作为当事人,冉霖是再清楚不过的。

第一期播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极度紧张+极度兴奋的综合体,既期待节目惊喜,又担心表现不尽如人意,于是随便一个字幕OS,都能让他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第二期播的时候,兴奋基本不见了,只剩下忐忑和悲观,每次镜头里出现自己,他都会在心里想,看着吧,又要被抓住槽点了。

如今,终于到了第三期。

兴奋和期待回笼几分,忐忑和悲观扫走几分,又多了一丝重游回忆的怀念和温馨。他会像看悬疑电影一样,去猜剪辑,猜后期,猜导演的思路,猜对了窃喜,猜错了就吐槽导演坑;也会像看家庭录像一样,对着那些曾经的欢乐时光,发出后知后觉的感慨。

很奇妙的体验。

冉霖说不清这改变的来源,但乐在其中。

“为什么我们已经流落荒岛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却会有一瓶防晒霜?”

电视里的陆以尧一脸懵逼,仿佛夏新然是外星人。

“对啊,我、我流落荒岛什么都被海水冲没了,就剩下它,不行啊!”

强词夺理的夏新然,确实让地球人招架不住。

“现在可以把它还给夏新然了吗?”

屏幕上的自己,胸有成竹的模样透着傻气。

“不行。”

“为什么?”

“既然是珍宝……那我也来点尝尝。”

陆以尧说完,字幕组就用花体字给冉霖配了OS——【我的队友是个神经病怎么办,急,在线等!】

冉霖乐得合不上嘴,特想给后期发一枚“知心姐姐”的小勋章。

这是陆以尧第一次和大家开玩笑吧?冉霖不太确定地想着,好像从这里开始,整个漂流团之间的气氛就慢慢摆脱了尴尬,往温馨友好上去了,当然偶尔的相爱相杀,属于间歇性跑偏。

电视里的顾杰发现了椰子!

镜头一转,陆以尧还在仙人掌周围打转。

字幕组还给仙人掌君配了台词——【小妖精,你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镜头里的陆以尧,浑身散发着想把这株仙人掌连根拔起的小宇宙。

冉霖对着电视机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

反正也没人听见。

可是嘲笑归嘲笑,眼睛却舍不得离开屏幕。电视里那个路痴的家伙简直可爱到爆,尤其后面大家终于聚到一起,这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让人恨不能上手去捏他那张装模作样的脸。

后面就是大家一起搭椰子叶棚了。

接着钻木取火。

屏幕上的陆以尧全神贯注,一丝不苟,旁边帮忙打下手的自己,全程一脸崇拜。

录影的时候冉霖完全没感觉,现在看着镜头里自己那张迷弟的脸,简直不敢想陆以尧看见会有什么表情。

更可恨的是后期还贴心地给他配了OS——【哇,认真的男人最帅了……】

就在冉霖以为节目组固态萌发,又忍不住麦麸的时候,第二句OS弹了出来——【我也要成为这样顶天立地的男人!】

——这是什么鬼!

冉霖想扶额哭。就算他这张脸在五个人里看着最像弟弟,也不用非得营造出爸爸带儿子野营的既视感吧……

“着了!”

“呼——”

呃,儿子就儿子吧,冉霖看着电视里好不容易冒了火星的椰棕被自己一口气吹走,忽然觉得学龄前这个人设其实也挺好的。

毕竟,小孩子犯错,上帝都会原谅的……

“其实我觉得吧……也不是非要用火……呃,你喜欢吃刺身吗?”

镜头里的冉霖问得天真无邪。

镜头里的陆以尧生无可恋,但字幕给他配的OS却是别样画风——【哎?这个想法不错哟(⊙o⊙)!】

丧心病狂的反差萌带来了特别可爱的喜剧效果。

冉霖总觉得陆以尧在这个综艺里的人设基本可以确立了——内心戏丰富的闷骚Boy。

节目里可怜的漂流团终于吃上了海鲜宴,从镜头里看得很明显,夏新然酷爱贝壳类,陆以尧则喜欢虾。

屏幕上的冉霖好像发现了什么,镜头顺着他的目光,给了陆以尧满手心一个特写。

破皮的水泡,在高清镜头里,看着更疼。

篝火旁的冉霖定定看了陆以尧很久,后期帮他说了话——【一定很疼吧。】

陆以尧终于看过来一眼,其实在冉霖看来,那个眼神是带着些许疑惑的,显然当时的陆以尧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是后期不管,还是给这段剧情补完——【没事啦,男人嘛。】

陆以尧看到这里,一定会吐槽加戏太多,冉霖不无好笑地想。

想完了,又有点担心陆以尧会不会注意到他的眼神。

当时的他,绝对是纯洁的敬佩和心疼。

但是现在……他好像没办法那么问心无愧了。

陆以尧:“以前念中学的时候参加童子军,这些都是必备技能,后来念了大学,偶尔也会和朋友出去露营,比旅游省钱嘛。”

冉霖:“哦对,你在国外念的书。”

冉霖:“露营的时候遇见过熊吗?”

陆以尧:“……”

陆以尧:“你是认真的吗?”

冉霖:“当然是开玩笑。”

陆以尧:“……”

后期OS——【如果认真也是一种错误,那我改掉好了!】

冉霖爱死了懵逼的陆以尧。

谁让他天然撩的,撩得自己忽上忽下,这种万恶的直男撩就应该多生无可恋几次!

日落月升,星光满天,海浪拍岸,夜风清凉。

夏新然被悄悄叫走,剩下四个人也在稍后时分,被分配了新的任务。

接下来的十分钟,冉霖明白了什么叫骄奢氵壬逸。

夏新然过得简直就是“天堂之夜”!

酒店套房豪华宽敞,宵夜直供应有尽有,中餐西餐日料让夏新然那个吃货尝了个遍,最后舒舒服服来了一场异域风情的SPA,投入KINGSIZE大床酣眠。

反观他们,同样的十分钟,出脸出力,烟熏火燎,扇风烤串,铁板菠萝饭,十八般武艺样样来一遍,就为给那个呼呼大睡的人赚钱买蛋糕。

连字幕组都看不下去了,难得配了个有良心的旁白字幕——【One night in三亚,你们吃了太多苦……】

画面一转,呼呼大睡的夏新然头顶飘出个特效的台词云朵——【菠萝饭好好吃,口水ing……】

显然,夏新然做梦也不忘吃东西的吃货人设,毫无争议地傲然挺立了。

节目组很守约,没有放出陆以尧私宅的任何外貌信息,直接镜头一切,后期特效串场,就进了别墅客厅。

然后就是重头戏,真心话大冒险。

冉霖连忙坐起来,生怕错过每一个镜头,然后看着看着发现,导演把夏新然问张北辰第一期说让出第一名是不是故意的那一段,删掉了。

冉霖有点意外,他以为就算别的都剪掉,这一段也会保留,因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能够引起讨论热度甚至是撕逼的噱头,就算夏新然后面圆回来了,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玩笑,但粉丝过度解读的热情永远都不会因为偶像本人的圆场而打消。

何况节目组还可以用魔鬼剪以及后期引导字幕,让这个话题发酵得更厉害,舆论导向更歪。

但是都没有。

就是剪掉了,干净利落。

这种规避槽点突出正面团队感的剪辑和后期,似乎在第二期已经有了趋势,到了如今的第三期,更清晰明确。

冉霖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第一期的口碑实在给节目组的杀伤力太大,于是上上下下痛定思痛,彻底换了新的思路。

总之,无论真相如何,现在这样的热血+笑点,感官上确实比竞争+撕逼好很多。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拉回了冉霖的思绪。

电视里,张北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冉霖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段,浑身一震。

张北辰竟然早在那时就递过信息了,这样的发现让冉霖惊出一身冷汗。

张北辰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

明明录音的时候挺融洽,可到了节目里,对方依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当然这可能是性格使然,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夏新然那样自来熟,何况录一次主题曲而已,最多也就是认识。

但现在,冉霖倾向于他在观望,未必是观望自己,而是观望所有人,观望整个节目,但凡有一点风险,他都不会贸然表现。

现在镜头里那个问出一见钟情的人也是一样,表情那样自然,相比之下他这个被问的人,倒莫名不自在,给了答案之后立刻cue陆以尧,生怕问题还有后续。

当时的他只顾着等陆以尧的问题,没再看张北辰。

现在的他透过镜头,清晰看到了张北辰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光。

或许有失落,但那不是单纯的失落,还有其他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是那光消失得太快了,镜头里的张北辰还是那个自然的模样,不露痕迹,无懈可击。

迪拜被撩的时候,冉霖一度以为张北辰被魂穿了,因为对方的表现和他印象里的那个张北辰是完全割裂的。

但是现在,把这些他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和片段都串起来,两个张北辰似乎可以重叠了。

只是这重叠出来的仍然只是个轮廓,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太过保护自己的人,总是不大容易被看透。

被圈内人约炮这种事,冉霖不是第一回遇见。他不知道是圈里GAY的比例过高,还是这个领域本身对待这种事的态度更开放,反正只要彼此雷达确认的,多半都要过来撩一撩,而且也不谈情啊爱啊那些虚的,就是趁着还没飞走赶下一个通告,抓紧时间欢度春宵——就像张北辰说的那样,大家心照不宣,你快乐,我也快乐,其实没那么复杂。

冉霖拒绝这些的口径出奇一致——对不起,我是直的。

既是拒绝,也是某种程度上保护自己。就像这些人找上他,也是看中他没名气,没脾气,嘴巴看起来也比较严。

但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张北辰这样干脆。

有一些持续长时间微信或者电话骚扰的,冉霖直接拉黑。

有了前辈们做对比,冉霖其实不讨厌张北辰。即便被撩,发现没戏,那人也退得利落,而且是一下子就退回了最让人舒服的朋友位置。如果这也是源于对自身的保护机制,那冉霖还挺喜欢这种机制的,起码护了自身,也没给别人添麻烦。

但是一见钟情?

他不信。

尽管张北辰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和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可冉霖还是感觉不对。那温柔来得太快,走得太急,与其说是给他,倒不如说是给那个问题本身,或者那个问题中的“影子”。

该是有一个让张北辰一见钟情的人的。

冉霖不知道他是谁,但肯定不会是自己。

“对不起。”

漫无目的想太多的结果,就是镜头里冉霖已经对着陆以尧道歉了。

伙伴们的插科打诨耽误了几分钟,也让气氛骤然轻松下来。

然后才是陆以尧的:“算了。”

重温一次,冉霖愈发觉得这个人温柔。

不需要轻声细语,绅士微笑,这人的温柔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周围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的,温暖的善意。

这人要是结了婚,能把老婆宠上天吧?

一直到节目播完,冉霖仍在羡慕那个假想中的幸运女士。

“感觉怎么样?”王希的电话几乎雷打不动,通常在节目播完的十五分钟内,必然来电。

“还行吧……”对待经纪人,冉霖通常有所保留,以免被抨击得太惨。

“确实一期比一期好了,如果你第一期就这种表现,也不会被撕得粉粉碎,真是白瞎了你这张脸。”

明明是夸奖的话,从王希嘴里说出来永远听着都像批评。

“不过那句对不起是什么鬼,”王希语气沉下来,“要不是其他嘉宾和字幕组一起打岔往白天的钻木取火上引,粉丝绝对会联想到之前的炒作上。”

冉霖:“……”

王希:“你这是消极抵抗吗?”

冉霖囧,连忙道:“我这是没法狡辩,只能低头认错。”

王希叹口气:“就那么觉得对不起陆以尧吗?当着镜头直接道歉?”

冉霖现在回过头来看,也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但或许是当时的气氛太好了,不自觉就说了心里话……

“幸亏陆以尧没做什么奇怪的反应,还居然真就不计较了,”王希受不了道,“你俩这对傻白甜绝配,机场遇上都是天意。”

冉霖傻笑地咧开嘴,声音里都带着甜:“是吗?”

王希听出了笑意,但听得莫名其妙:“你乐什么呢?”

冉霖醒过来,立刻清了清嗓子,也不接茬,直接转移话题:“希姐,我准备重新安装微博了。”

王希意外:“哟,这么快就康复出院了?不怕再被黑粉轰碎玻璃心?”

冉霖扶额:“姐,看在我好不容易粘好玻璃心的份上,能温柔一点吐槽吗?”

“最开始就不应该卸,多大点事儿。”王希嗤之以鼻。

但冉霖知道她这是开心,也记着当时卸载的时候她的理解。

“这些天麻烦你们了。”冉霖真心道。

“一共也没几条微博。再说,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你以为是因为爱你啊。”

冉霖莞尔:“用爱发电多可爱。”

王希不想再跟自己这位艺人说话了,智商容易被拉低。

冉霖没骗王希,结束通话,他第一时间就重新下载了微博APP。

久违的大眼睛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冉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它了。

首页上提示的新信息和@并不多,应该是刚才节目播放的时候,王希就帮他刷过评论了。

暂时跳过评论——这部分不可控性太大,风险太高,适宜留到最后观看——冉霖先打开自己的主页。

离开半个月,除了配合节目组固定转发的预告和花絮,竟然还有四条真正的互动微博。由远及近按照时间排序——

第四期录影前一天:

【我已经做了秘密攻略[doge]#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陆以尧@夏新然@张北辰】

第二期节目播完后五分钟,配图成都大熊猫基地的熊猫宝宝:

【“滚滚”红尘[偷笑][查看图片]#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陆以尧@夏新然@张北辰】

第五期录影前一天:

【沙漠里会有什么任务等着我们呢~~啊,想想就好酸爽[二哈]#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陆以尧@夏新然@张北辰】

第三期节目播完后九分钟,也就是刚刚王希打电话之前:

【偷着过梦幻之夜的人没有P图待遇[doge]//夏新然:你就不能P一下再发吗!!!//陆以尧:[查看图片]#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冉霖@夏新然@张北辰】

几条微博,应该扫两眼就能看完,但冉霖盯着看了许久。

他以为除了配合节目组发的宣传,他的微博该是一片惨淡,不想,竟有那么点欣欣向荣。

最后一条显然是王希亲自帮他转发的,那个狗头图标是自己经纪人的最爱。而这条微博里,陆以尧发的图片是第三期录影结束时,他们在海边别墅里自拍的合影。寿星公夏新然顶着纸王冠,左右簇拥着四大护法,笑得像个熊孩子,全然没有往日的盛世美颜。

冉霖忙点进夏新然微博,想看看究竟是自己的独角戏还是伙伴们一同发声。

果然,每一条微博都能在夏新然这里找到对应的。

【我强烈要求去迪士尼[抓狂][抓狂][抓狂]#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陆以尧@冉霖@张北辰】

【我好爱麻辣火锅[哭]#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陆以尧@冉霖@张北辰】

【土豪,我们做朋友吧![钱]#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陆以尧@冉霖@张北辰】

【你就不能P一下再发吗!!!//陆以尧:[查看图片]#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冉霖@夏新然@张北辰】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最新的,是两分钟之前刚刚发的——

【我也和@冉霖一样心疼你的水泡[哭][哭]不过话说回来,你当时干嘛不吭声,以为自己是美国队长吗[怒骂]@陆以尧】

相比前面那些带着节目名称标签和卫视名字的微博,这一条彻底变成了朋友间的互动和吐槽,尤其对比着前几条看,这种变化更加明显——格式越来越随意,语气越来越熟稔。

冉霖心跳有点加速。

深吸口气,他暗戳戳点进陆以尧的微博。

【上海,我来了!#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冉霖@夏新然@张北辰】

【来成都当然要去武侯祠和杜甫草堂[并不简单]#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冉霖@夏新然@张北辰】

【听闻我要去迪拜,家人已发来购物清单和款式图片[摊手]#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冉霖@夏新然@张北辰】

【[查看图片]#国民初恋漂流记#@XX卫视@顾杰@冉霖@夏新然@张北辰】

冉霖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瞬间就想起来陆以尧折腾行李塞包的生无可恋,乐不可支。

看到第四条的时候,笑容渐淡,心里又熨帖起来。

再次点开第四条的配图,冉霖有点明白夏新然为什么这么抓狂了。那照片里不光是素颜的问题,还因为拍的时候为了把所有人都取进去,画面有点变形,每个人的英俊程度都打了四折,加上笑得太忘我,夏新然还罕见地出现了双下巴,他没直接向陆以尧撇飞刀,已经是朋友情深了。

这张照片当晚就发了微信群共享,所以每个人都有。

但冉霖没想到陆以尧会发出来,还@了他们四个。

虽然看着格式还是很像宣传,可他总觉得这里面,多少该有点几期相处下来的交情的。

冉霖在陆以尧微博里停留的时间比在自己微博里和夏新然微博里加起来的都长。

长到他终于想起来返回自己首页,再次刷新首页信息的时候,顶着陆以尧头像的微博又多出两条——

【究竟是心疼我还是心疼我的水泡[汗]//夏新然:我也和@冉霖一样心疼你的水泡[哭][哭]不过话说回来,你当时干嘛不吭声,以为自己是美国队长吗[怒骂]@陆以尧】

【让你一次看个够[图片]@冉霖@夏新然@张北辰@顾杰】

冉霖对着两条热乎乎的微博愣住。尤其最后一条,先@的是他,和以往的@顺序都不一样。如果正常想,那就是陆以尧不再拘束排列顺序,随便@的四个人,无所谓先后。如果非正常脑补,他就觉得陆以尧这条是最想@自己的,所以他原文里也只打了“你”而不是“你们”,只是后来可能还是觉得太突兀,才@了所有人。

冉霖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再这么脑补下去,他容易疯。

无所适从中,他点开陆以尧的图片……

很好,什么想法都没了。

那是一张磨破水泡的手部特写图片,渗着血丝带着纹路的新鲜皮肉,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想抽发图人。

再刷一下首页。

果然,已经有伙伴呐喊出了心声——

【神经病啊我刚吃完宵夜!!!!!!!//陆以尧:让你一次看个够[图片]@冉霖@夏新然@张北辰@顾杰】

隔着手机屏,冉霖都能想象出顾杰喷火的模样。

再刷一下,夏新然和张北辰一起跳出来了——

【我想揍他,有组团的吗?//神经病啊我刚吃完宵夜!!!!!!!//陆以尧:让你一次看个够[图片]@冉霖@夏新然@张北辰@顾杰】

【[偷笑]//夏新然:我想揍他,有组团的吗?//神经病啊我刚吃完宵夜!!!!!!!//陆以尧:让你一次看个够[图片]@冉霖@夏新然@张北辰@顾杰】

冉霖止不住上扬的嘴角,终于想起来给集体贡献一份力量——

【算我一个[奥特曼]//张北辰:[偷笑]//夏新然:我想揍他,有组团的吗?//神经病啊我刚吃完宵夜!!!!!!!//陆以尧:让你一次看个够[图片]@冉霖@夏新然@张北辰@顾杰】

首页终于消停了。

新信息的数量已经翻了好几番。

冉霖不再往后拖,深吸口气,点开全部新信息——

木樨氏族社会:三期下来,对你路转粉了。加油!

为君而来:日久见人心,暖男一枚无误!

明天考试我还在刷综艺:从第一期就是燃面,爱笑的爱豆人品都不会差!

夏天使的小翅膀:谢谢你帮夏夏选了他最喜欢的黑森林[心][心]

陆漫漫心永远:谢谢你陪着陆神钻木取火,太阳底下一晒就是几个小时,虽然最后一口气吹灭了希望的火种,但陆神说算了,那就算了。之前骂过你,但你确实也蹭过陆神热度,扯平,黑转路~

心在燃面里飞:我就想问问之前骂冉霖的,是不是应该过来道个歉?

美人如玉:爬墙头过来问,夏夏的防晒霜到底什么牌子,好想知道啊[笑cry]

再买就剁手:回复@美人如玉:我就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好奇防晒霜啊啊啊!节目组的马赛克打得太丧心病狂了,逼死强迫症![抓狂][抓狂][抓狂]

不脱衣的男人:所以绿林好汉CP没戏了吗,为什么这两期都是正直的伙伴气场[哭]

我爱豆才不会200斤:绿林好汉CP是啥?

不脱衣的男人:回复@我爱豆才不会200斤:绿(lu陆)林(lin霖),你懂的[太开心]

无陆不欢:回复@不脱衣的男人:CP粉死开!刚要黑转路,就看见你们,不转了,炒CP一生黑!

我爱豆才不会200斤:回复@无陆不欢:也不用这么大火气吧……

珍爱绿林圈地自萌:回复@无陆不欢:对不住,没管好,我这就把人抱回贴吧,请不要上升偶像,该转路转路哈,么么哒。

祈愿孔明灯:我是冉霖唯粉,也不赞成炒CP,但为什么会觉得默默回去圈地自萌的CP粉有点可怜……[汗]

风吹云动心不动:明眼人都能看出正主关系越来越好,粉丝继续撕下去只会尴尬。

霖家的小燃面:回复@风吹云动心不动:对啊对啊,其实大家各自萌各自的就好了,只要没有恶意,明星本人之间的关系又不错,只会当个玩笑看的。相反,出口伤人才是最要不得的。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冉霖总觉得“霖家的小燃面”这个ID特别亲切,好像之前也见过。

想了一下,冉霖退出微博,打开微信,果然,从陆以尧发的图片里找到了这个ID。

还真是一直都支持着他的小粉丝。

“很好,”冉霖对着手机屏,煞有介事宣布,“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话音刚落,没等他自己笑场,陆以尧那边又发来了新的信息。

冉霖正对着陆以尧的聊天界面,信息刷出的时候吓了一跳,总有一种偷窥被抓现行的感觉。

陆以尧发来的还是图片,但这回只有一张,而且没有马赛克,所有信息非常完整,以至于冉霖点开大图的一瞬间,就被尧粉气势磅礴的队形给吓着了——

尧爱一生:陆神,你被冉霖问有没有遇见过熊的时候懵逼样子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所以,你露营的时候遇见过熊吗?[doge]

梦中的冰岛:陆神,你露营的时候遇见过熊吗?[doge]

口吐莲花君:陆神,你露营的时候遇见过熊吗?[doge]

冰雹来lalala:陆神,你露营的时候遇见过熊吗?[doge]

黑咖啡:陆神,你露营的时候遇见过熊吗?[doge]

……

作为该问题的始作俑者,冉霖深感愧疚。

但——

粉丝这么魔性得偶像背锅吧!

第28章

【我当时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谁知道你的粉丝对你爱得这么深……】

冉霖把这条不负责任的评论回过去,仿佛能看见陆以尧的白眼。

陆以尧从来不会真的翻白眼, 可能是觉得这种行为对别人不够尊重,但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 他的白眼翻在心里, 而且笑容越是不失礼貌, 心里的白眼指数越高。

出乎意料, 陆以尧没有揶揄回来, 而是很快回了一段简短语音:“看节目了?”

冉霖怔住,想了下,才明白过来, 陆以尧八成以为他在第一期被喷之后, 玻璃心到连节目和微博一起戒了呢。

【嗯, 看了。】

“最近两期都还不错, 虽然收视大爆的可能性不太高,但口碑应该会低开高走。”

陆以尧的语气很客观, 但冉霖听出来了, 其实这话依然是开解他呢。

那人以为自己还沉浸在第一期负面口碑的困扰里, 所以发截图也好,聊口碑逆袭也好, 都是为了让他心情明朗。

干嘛非要管人家弯不弯。

单是做朋友,这人已经百里挑一了。

冉霖压下心底翻腾起来的热度, 也认真回复——【你都说口碑会低开高走了, 那收视肯定也会跟着逆袭的。】

如果说他在意的是口碑, 那陆以尧和他的团队在意的一定就是收视,毕竟这是陆以尧的综艺首秀,爆不起来,后面的综艺路就会比较难走。眼下综艺已经成为圈粉和涨人气的利器,相比好口碑的作品,综艺的难度更低,见效更快,几乎每一个自带流量的小生或者小花,身上都至少要有一个足够热度的综艺压阵。

“收视有收视的规律,目前看,爆的可能性不大。”陆以尧的声音里倒听不出太多遗憾,反而有种客观分析员的态度。

冉霖来了求学精神——【怎么讲?】

“这个节目已经播完三期,收视基本恒定,也就是说第一期的恶评和第三期的好评,都没有对收视带来实质意义上的影响。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从始至终这个节目的收视主体都是粉丝。第一期效果不好,路人离开,但粉丝出于对偶像的喜欢,仍会坚持观望,第二期口碑上扬,按理说粉丝更加稳固,之前流失的老路人也应该回来,更别说还应该有新入坑的路人,但第三期收视波动仍然不大,那就说明路人的比例在观众主体中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真正影响这档节目收视率的,从来都不是效果和口碑,而是粉丝的黏着度。”

【如果未来某一期效果出奇地好,有了爆点,收视率激增也不是不可能吧?】

“这个通告我们都只签了一季,一共八期,播出三期,录完五期,我没发现有能真正大爆的地方,即便有,也是在后三期,但对于一个八期节目,后三期才爆的红利只能留给第二季。”

陆以尧条理清晰,论据充足,冉霖被说服了。

但他还是很纠结——【要不是你发的语音,我真的会以为我在和经纪人对话[汗]】

等了一会儿,微信那头才发来回复,陆以尧的声音已经带上笑意:“好吧我承认,相比艺术追求,我确实对研究行业规律更感兴趣。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在一片乱象之中拨开表层看本质,是一件很过瘾的事情吗?”

【众人皆醉你独醒?】

“我喜欢这个比喻。”

……自恋患者都喜欢!

冉霖承认,陆以尧大部分时间都很迷人,但有时过于自我感觉良好,真的让人很想打脸!

要命的是他手痒得不行了,一想到此刻聊天气氛这么好,他个没出息的就舍不得破坏,泪目。

心里弹幕都能铺满屏了,最后冉霖打出去的话还是小清新——【如果有第二季,你还参加吗?】

陆以尧毫无察觉,如实相告:“应该不会了,相比综艺,我还是觉得演戏更有意义。所以最近在看一个本子,如果这个戏接了,我未来一年的档期就彻底排满了。”

【看了一眼我的日程本,悠哉得就像退休生活……】

“赶好每一个通告,完成好每一个作品就行了。”

【“你一定会红的”,正常不是都应该这样鼓励朋友吗!】

“好,你一定会红的。”

【你平静的语气让我愈发感觉前途一片黯淡……】

陆以尧坐在书房的阅读椅中,对着手机忍俊不禁。

他的书房有着深沉的英伦风,装修以深色系为主,除了留出门和窗,剩下墙面都被深棕色实木书柜填满,窗帘也是棕色,为了遮光,选了最厚实的材质。吊灯和地毯算是这间书房里仅有的带装饰性的东西,都是复古却并不过于繁复的款式,而地毯上零星的花纹,则是这里唯一的亮色。

宽大的深灰色阅读椅就摆在书房正中间,闲暇的时候,陆以尧最喜欢窝在这里看书。门一关,窗帘一拉,灯盏亮起,与世隔绝般的清净,可以让人顺利进入书中世界。

不过近一年陆以尧几乎没有假期了,所以只能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进来待上那么一小会儿。

今天也一样,原本是觉得看完节目又刷了刷微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信息流太多,想进来看看剧本,静静心,再去睡觉的。

哪知道刚坐下来,冉霖就回了微信,然后这一聊,看剧本的事就被他暂时搁置了。

他发的都是语音,冉霖一直在打字,所以两个人的对话全程存在时间差。

陆以尧闲着也是闲着,便在等待回复的时间里跑到冉霖微博底下又看了看评论。相比第二期,冉霖今天晚上的评论区和谐了不是一点半点。虽然留言的“燃面”数量还是远少于“路人+别家粉丝”,但后者的评论态度已经从冷嘲热讽转变到了中立客观。

其实这种留言就挺好,实事求是,冷静理性。未必非要对谁爱得要死要活,但也不必口诛笔伐。

挑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留言截图,陆以尧欣慰地发现基本不用打马赛克了。

偶尔乱入一条不算太顺耳的,也没有像上一次那么过分,而且夹在一堆正面或者中性的留言里,他相信冉霖没那么脆弱。

一来二去,等冉霖发过来“晚安”的时候,陆以尧已经截了八张图。

数量肯定不能和上回比,但从迪拜录影来看,冉霖的状态也挺好的,所以陆以尧觉得不用下猛药了,后续疗程和风细雨就行。

无意识地哼着英文歌,陆以尧把截图全部选中,发送。

冉霖刚刷上牙,忽然听见手机又响。理智上,他知道对方发的肯定也是“晚安”,但身体不听脑袋的,带着一嘴的牙膏沫就直接就奔回客厅,迫不及待拿起手机看。

晚安是有的。

但是晚安前面,还有八张截图。

冉霖定定看着截图,这才想起忘了告诉陆以尧,自己已经安装回了微博。

现在告诉也不晚。

但讲还是不讲,这是个问题。

讲了,以后再没有人熬夜帮你刷评论,发截图了。

不讲,依陆以尧的做事风格,很可能会坚持截图到第八期。

想得太投入的结果,就是冉霖把牙膏沫咽下去了。

酸爽的味道里,他终于有了决定。

【截图收到,不过我已经装回微博啦[礼花]】

有个人一直惦记着你,这种感觉真的特别好。但是一想到自己已经刷完评论了,那人还傻乎乎地熬夜截图……他真没办法心安理得。

本以为陆以尧会吐槽怎么不早说。

结果对方的语气里全是真诚地替他开心:“这就对了。其实不用太在意别人的评价,你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最重要。”

【嗯。】

陆以尧叹口气,连个“嗯”都要打字,看来冉霖是真的不喜欢语音发微信。

虽然一晚上都在自言自语的感受有点复杂,但对于个人习惯,陆以尧向来尊重。

“晚安。”发完这条语音,陆以尧放下手机,后仰靠进椅子里,彻底放松下来。

“晚安。”冉霖对着手机轻轻道了一声,但最终,发过去的还是文字。

不是他喜欢打字,他只是怕说话的声音会泄露了他的情绪。

那种带着点兴奋,带着点羞涩,带着点期待的,不能为人所知的心情。

第三期引起的讨论一直持续到了第四期播出。

也并不是说第三期真的精彩绝伦到了什么程度,只是留给观众的未解之谜比较多——

第一,夏新然的防晒霜到底什么牌子?

第二,陆神在火星椰棕被一口气吹跑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第三,冉霖说的那句对不起,真的只是针对钻木取火,还是别有深意?

第四,陆以尧的私宅究竟是公寓还是别墅?

第五,Man到没朋友的顾杰到底有没有女票……

最终,这些问题也没有官方答案,而兴致勃勃讨论的观众和粉丝,在第四期播放之后,就彻底将这些忘到了脑后。

如果说第二期的整体风格变化让观众感觉欣喜,但仍需观望;第三期更加成熟稳定的嘉宾表现+剪辑后期让观众重拾信心,略有期待;那么第四期,《国民初恋漂流记》终于迎来了开播之后的第一个爆点。

“陆以尧恐高”以及“我们欠冉霖一个道歉”并肩刷上热搜。

“国民初恋漂流记”、“迪士尼”、“陆以尧cos蜘蛛侠”、“陈胜吴广”、“夏新然旋转木马”则纷纷成为热门话题。

这其中不乏节目组和各明星团队带的节奏。

但归根结底,还是节目效果使然。

赏心悦目的游乐场,青春洋溢的初恋团,从最初的紧张做任务,到中间的磕绊与摩擦,再到最后的体谅与团结,起承转合经过剪辑和后期,节奏更流畅,情感更丰沛。

及至最后集体放弃投票,导演公布今天没有童话初恋,只有童话初恋团,这种热血青春感达到顶峰。

观众看节目,要的其实就是这种心理上的圆满。

当过程调动起了他们的情感,结局符合甚至超过他们的预期,观赏快感便会加倍。

陆以尧微博底下被痛斥他“拿这份钱就该受这份罪,怕高就别参加节目”的网友和“站着说话不腰疼,生理性恐高是会死人的”的真爱粉撕成了现场;冉霖微博底下倒是迎来一大批带着“谢谢你体谅陆以尧”和“对不起之前骂过你”的陆神粉。

一片喧嚣之中,有一条普通观众发的观后感微博,字数不多,却异军突起,回复转发均破万,成为热门话题里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悲伤的Eeyore:我一直管这个节目叫《国民男神初恋记》,几次想改口都没改过来,今天在电视里看到他们一起坐旋转木马,我就明白了,这是神的启示。

……

第四期播出的时候,《国民初恋漂流记》已经完成第六期“法国·浪漫初恋”的录制。

浪漫初恋最终给了冉霖,以至于他看着电视上的迪士尼,想的却还是香榭丽舍大道,和陆以尧递过来的咖啡香。

不过说实话,咖啡闻闻就好,他还是喜欢豆浆。

这个晚上在群里讨论最欢的依然是夏新然,看得出他对迪士尼流连忘返。但顾杰显然被折磨得不轻,于是夏新然回忆什么场景,他就跟着回忆什么场景,奈何同一件事,在两个人口中的景象截然不同,就像一体两面,A面阳光明媚,B面黑云压城。

冉霖和张北辰也见缝插针地加入他们,讨论两句。

一片其乐融融。

这和第六期录制的感觉一样,他和张北辰都默契地不提迪拜,后者也再没做过让人困扰的事情。

奇怪的是一晚上陆以尧都没发声。

冉霖有点想发私聊问问情况,反正他现在和陆以尧发微信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又觉得对方工作安排那么紧,说不定还在通宵赶工,这时候打扰容易让人反感。

瞻前顾后的结果,就是陆以尧仍旧没动静,张北辰倒发了私聊——

【微博上好多人刷欠你一个道歉[笑]】

冉霖有点意外,但还是调侃着回复——【看见了,老泪纵横。】

【我也欠你一个道歉。】

冉霖没想到他会旧事重提,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不用,都过去了。】

【还是朋友?】

【当然。】

【在巴黎本来还想给你买礼物的,不过考虑到送不出去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浪费了。】

【机智如你。[赞]】

【所以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

【钢铁直。】

【我就欣赏你的自信……】

冉霖看着张北辰的回复,莞尔,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凡事就怕聊不开。

聊开了,大家都自在。

最后,冉霖也没给陆以尧发微信。

事实上这个选择是对的,因为那天夜里的陆以尧,已经被亲朋好友的夺命连环call搞得焦头烂额,就算收到信息,也未必有心力去回。

……

“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深夜的机场贵宾休息室里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陆以萌高八度的尖叫穿透听筒,震醒了在旁边打盹的姚红。

陆以尧示意姚红继续睡,然后捂着手机来到角落,才低声哄自家的小姑奶奶:“我知道,我知道,最后不也没上去吗?”

“可是你已经认真考虑要上了!别和我说没有,你眼睛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

“我给你讲,这回买几个包都没用,妈说了,限你一个月之内必须过来一趟,她要面对面给你进行思想教育!”

陆以尧被亲妹妹吼得头昏脑涨,但陆以萌这个小辣椒才只继承了老妈的三分功力,自己亲妈才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绝世高手。一想到未来三十天内还要去跟这两位祖宗面对面,陆以尧就感觉自己生活下去的勇气在流失。

“哥,”陆以萌爆发完了,终于缓下语气,“下次别接这种通告了,没人非要你成大腕,我和妈都只希望你好好的。”

陆以尧叹口气,看着墙上的挂画,道:“如果早知道有这种项目,我也不会接。”

“少来,”陆以萌嗤之以鼻,沉默片刻,才说,“我知道你在跟爸赌一口气,非要做出成绩给他看看。但拼也要有个限度。行,就算你没上过山车,没参加任何危险项目,那你忙到没时间睡觉总是事实吧。你知不知道睡眠不足会猝死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妈……”

“打住。”眼看着自己就要被亲妹妹咒死了,陆以尧赶紧出声,“我有分寸,你与其在这里劝我,不如劝劝妈,我拍戏还有杀青的时候,妈给自己放过一天假?”

“不要。”陆以萌考虑都不考虑,拒绝得斩钉截铁,“一劝就是‘怕我累就进公司来帮我呀’,我才不给自己挖坑。”

“你确实应该帮妈了。”陆以尧在这件事上倒是给亲娘一个立场,“疯玩了二十二年,该懂事了。”

“为什么明明是我骂你,说到最后总会变成你教育我……”

陆以尧莞尔,眼里带上温柔的笑意:“我一直都是正面角色。”

陆以萌“切”了一声,对亲哥的自信或者说是自恋,致以最真诚的鄙视。

“对了,我不是跟爸赌气,我是真的挺喜欢这一行。”谈话尾声,陆以尧申明态度。

陆以萌的回复就四个字:“鬼才信你。”

刚挂上电话,没等陆以尧动身返回沙发,手机又响了。

陆以尧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名字,笑意渐渐敛去,待接听时,脸色和声音都只剩认真严肃:“爸。”

“两个星期之内,必须让我看见你。”陆国明和儿子从来不需要开场白,祈使句足矣。

陆以尧垂下眼睛,或许心里有千头万绪,但说出来的话只一句:“知道了。”

陆国明满意挂上电话,前后没超过一分钟。

陆以尧抬起眼睛,看着挂在这个角落墙壁上的不起眼的挂画,那是一张机场或者说这个贵宾休息室用来宣传的照片,不知哪里找的模特,演绎一家三口,对着镜头笑得幸福洋溢。

他们家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全家福。

之所以说似乎,因为陆以尧手里确实没有实物,只能在记忆中,依稀搜寻出一些影像,奈何那时候年纪太小,记忆总是模模糊糊。

行程满满的一个月,还要搞出两天分别去智斗爹妈,陆以尧现在的感觉不是生活勇气在流失,而是直接被抽空了。

……

这周,冉霖双喜临门。

第一喜当然是第四期迪士尼的口碑逆袭,之前跟风黑过他的营销号又全面倒戈,开始赞他,当然团队也买通稿带了一下节奏,于是他就眼见着自己的关注度持续上升。如果说明星关注度的网络排名还不够直观,那出门被认出来要合影要签名,则让他切实尝到了走红的味道。

要知道就算在刚出道最“红”的时候,他走在街上被认出来的次数也寥寥可数。而且认出者也多半很难喊对他的名字,“那个校草”和“令狐小刀”算是频率最高的称呼。而现在认出他的人不仅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还会告诉他她们喜欢他在节目中的表现,有些可爱的妹子们还会清晰说出哪一期的哪一个片段,让她们念念不忘。

第二喜则是王希终于在谨慎筛选后,帮他接下了演艺生涯中的第一个广告——某洗护品牌新推出的男士洗发水。

该品牌虽然不是行业领头羊,但市场份额比较稳定,在群众中有一定的认知度,并且新产品主打纯天然无刺激配方,定位在年轻消费者群体,所以在代言人上也倾向于青春活力,而且最好是此前没有代言过同类产品的男星,这样明星和品牌形象更容易捆绑在一起。

青春干净+代言少+近期话题度高+性价比,品牌找了一圈,选中冉霖。

经纪公司这边也满意品牌本身的口碑度和形象,于是经过几轮商谈之后,合同细节全部敲定,终于在这周签署成功。

合同签订的当天,冉霖请整个团队吃了大餐。

王希笑他钱没到手就先花,况且代言费他也只能拿到三成,剩下七成都是公司的。冉霖的回答是倾尽所能给经纪人夹菜,希望满桌美食能让她暂时忘掉操心。

广告还没开拍,所以冉霖忍了又忍,最终没跟家里透风。毕竟不到广告真正投放那天,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不想父母空欢喜。

藏秘密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尤其爹妈还总打电话来关心。

好在没两天,他又开始投入到新一轮的工作中——《国民初恋漂流记》第七期,泰国·咖喱初恋,录影开始。

还是老样子,头一天晚上入住节目组定好的宾馆,然后摄像大哥会跟拍一些花絮。

冉霖对常规环节已经驾轻就熟,所以放好行李简单收拾一下,便去各屋跟伙伴打招呼。

另外四个房间号,跟拍摄像会直接给他,但从第二期开始,节目组就不会告诉他房间里都住的是谁了,所以对于屋里屋外的两个嘉宾,开门之前都不清楚自己会看见谁。

冉霖敲开的第一个门是顾杰,开门的时候这人裸着上身,线条漂亮的肌肉上都是汗珠。

冉霖吓一跳,顾杰也惊着了,赶忙回身去穿T恤,一边穿一边解释道:“我还以为是酒店送餐的。”

冉霖不知道该吐槽时机的不凑巧,还是吐槽这人的大大咧咧,知道伙伴随时会来敲门,你叫个什么餐……不对,叫餐和裸上身有什么关系?

“进来吧。”顾杰已经把衣服穿好,招呼仍站在玄关的冉霖和摄像。

冉霖进屋第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哑铃和伏地挺身器,大约知道那身亮晶晶的汗水是怎么来的了。

“生命在于运动,”见冉霖盯着地上的器械,顾杰非常热心地给朋友安利,“试试吗,很过瘾的。”

面对盛情邀请,冉霖还能说什么,硬着头皮上吧。

要在以前,冉霖可能真做不了几个,但最近的健身房也不是白去的,支撑几组伏地挺身还是绰绰有余。

顾杰没想到冉霖看起来“弱不禁风”——呃,这是按照顾氏标准评判的——倒还有两把刷子,不光能做起来,动作也标准,没有半点偷工减料。

一兴奋,顾杰又拿起哑铃咔咔举起来。

冉霖和摄像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把门带上,于是夏新然推门而入,看见的就是热火朝天的全民健身场景。

“这还没到明天呢,就有任务了?”夏新然懵逼地看着两位伙伴,飞快思索着既没有上肢力量又缺乏脚下速度的自己能不能用跳绳蒙混过关。

他可以一分钟跳200个,花式也行!

“没,我们俩玩儿呢。”冉霖总算可以顺理成章从地上爬起来了,看夏新然的眼神就像在看恩人。

顾杰对于被打断不是很开心,他正举得嗨呢。

“玩儿?”夏新然艰难地看看地上的器械,认真地问,“这个娱乐项目会不会……有点辛苦?”

冉霖见顾杰一脸准备跟夏新然科普生命在于运动的架势,连忙插话:“这些可以以后慢慢研究哈,我还得去和其他小伙伴打招呼。”

“我和你一起,”夏新然道,“我也刚来,谁都没见到呢。”

冉霖看向顾杰,询问意味明显。

顾杰摊手:“我一个小时前就跟其他伙伴见过了……”

冉霖点点头,不再耽搁,直接跟夏新然去敲第二扇门。

开门的是张北辰,见到冉霖和夏新然,友好让进两位伙伴。

三人没有寒暄太多,冉霖只说刚才见了顾杰,夏新然就撺掇着要去找下一位伙伴,冉霖无奈,张北辰倒不介意,只是在送客的时候,笑容意味深长:“下一扇门有惊喜。”

唯一剩下的只有陆以尧了。

张北辰说的“惊喜”反而让冉霖有点没底。

咚咚——

敲门的还是冉霖,夏新然则直接呼唤起来:“尧尧,快开门——”

冉霖差点被这个称呼弄喷饭,正想着门内的陆以尧指不定怎么黑线呢,门扇缓缓开启,出现的却不是陆以尧的脸。

“韩泽?!”冉霖毫无防备,下意识惊讶出声。

韩泽今年二十八岁,生得一张宜古宜今的脸,古装扮相俊朗,现代装潇洒。他很少装嫩卖萌,从出道走的就是轻熟男风。但和同样轻熟男风的陆以尧又不同,韩泽的眉宇间总是带着淡淡的侵略性,对于女性观众,这样的气质既危险又迷人。

此时,他一身休闲穿搭,倚着玄关墙壁,冲到来的朋友微笑致意:“我以为我会带来惊喜,怎么看着更像惊吓。”

冉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虽然和韩泽一同进公司,但实际上他们并不熟。公司在签下他们不久之后就独具慧眼,看出韩泽有红的苗头,直接让刚跳槽过来的王希带他,那之后韩泽和他们基本就没有交集了,再后来韩泽凭借偶像剧蹿红,他们更是越来越远。

“希姐还真是一点口风都没透。”装熟太尴尬,冉霖索性用彼此都熟悉的人打开话题。

“这事你得找节目组,他们让保密的。”韩泽的态度倒自然,“都别在门口杵着了,赶紧进来坐。”

夏新然有点意外冉霖和韩泽的生疏,他虽然和韩泽不熟,但也知道他俩是同一个公司同一个经纪人。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冉霖之前在公司里实在太透明了。

“欢迎新人。”一进屋,夏新然便热情洋溢地伸出手,“现在你可能还觉得生活很美好,明天节目组就会让你后悔来参加这趟泰国之行。”

不同于夏新然的漂亮和冉霖的青春感,韩泽淡淡微笑,眼角眉梢尽是稳重成熟:“让你这么一说,我更期待了。”

客客气气无功无过地寒暄半晌,聊到明天畅想的时候,冉霖随口道:“既然又是六个人,说不定还会像迪士尼那样分成两组。”

夏新然正点头附和,韩泽却疑惑道:“六个人?”

“对啊,”夏新然以为他对阵容不熟悉,立刻热心科普,“我们三个,还有顾杰,陆以尧,张北辰。”

韩泽大概明白误会出在哪里了:“陆以尧不参加这次录影,节目组没告诉你们?”

夏新然懵逼摇头。

冉霖眨了眨眼睛,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有点茫然,还有一丝极细微的酸。

节目组没告诉他们。

陆以尧也没告诉他。

当然客观想想,陆以尧也没有义务告诉他,就像他接了广告,也没想过要去特意通知陆以尧。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相处了十几天的普通朋友,还是分期相处的那种。

道理冉霖都懂。

可心情不会听道理的,它有自己的小脾气,说低落,就闷起来。

第29章

花絮录完, 嘉宾各回各屋,梦无涯三人组终于可以坐下来进行内部会晤。

助理都被支走, 王希房间里只剩下她、冉霖和韩泽。

王希今天穿了一件波西米亚风的海边度假裙,典雅浪漫, 这让一贯冷冽干练的她瞬间柔和下来, 成了漂亮的小女人。

冉霖蛮喜欢这样的王希, 亲切邻家, 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往日的压迫感。

然而一开口, 还是那个废话不多说直接拣重点的利落经纪人:“节目组想拍你们的意外反应,我也只好瞒着你了。”

“也不是非要全说,多少给点暗示嘛, ”冉霖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一开门我以为穿越回梦无涯了。”

“在梦无涯你一开门就见到我的几率也不高吧?”韩泽坏坏挑眉, 故意调侃。

冉霖惊讶, 印象中的韩泽永远顶着一副“我比你们都红”的冷脸,偶尔在梦无涯擦肩, 对方也看都不看他一眼, 没想到真正交流起来, 竟然出乎意料的自然风趣。

“我和你开玩笑呢,不会真生气了吧?”见冉霖迟迟不说话, 韩泽连忙解释。

王希白他一眼:“你和人家熟吗?就乱开玩笑。”

韩泽特别乖地举起手, 表示受教:“我错了, 下次注意。”

见到当红的韩泽都被王希治得服服帖帖, 感觉还是很微妙的。那种“原来天底下不只我一个人怂”的欣慰感,超级治愈。

“我没生气,”冉霖总算找到机会说话,免得经纪人和同事误会,“就是太意外了,还需要消化。”

“没办法,”王希耸耸肩,“事发突然,韩泽也是过来救个场。”

冉霖心里咯噔一下,既迫不及待想知道情况,又怕王希看出破绽,斟酌半天,还是用疑问语气含蓄地重复了一下王希的话:“事发突然?”

王希没多想,很自然接口:“嗯,好像是两天前才紧急和节目组请的假,艺人统筹那边都疯了,满世界找人救场,昨天问到我这里,正好韩泽电视剧刚杀青,直接就飞过来了,但凡早一天,这场都救不上。”

冉霖听到紧急请假的时候心就提起来了,硬着头皮等到王希说完,立刻问:“陆以尧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王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真成他粉丝了吧,瞧把你担心的。”

“怎么说也一起录了好几期……”冉霖勉强扯出一抹尴尬的笑。

王希耸耸肩,也没多想,只当自家艺人是个人型天使心:“艺人统筹那边没透风,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这种临时请假的,多半是突发事件导致档期调配不开,少数情况也有艺人本身原因的,闹情绪啊,耍大牌啊,也不是没可能。”

“我倒觉得陆以尧不像个会闹脾气的人,”韩泽悠然插话,随意猜测道,“应该还是临时有事吧。”

王希轻轻挑眉,揶揄:“你和他很熟吗?”

韩泽摊手,语气一本正经:“不一定非要接触,我可以从外围观察。”

王希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韩泽不痛不痒,倒带着笑意给围观的冉霖一个“你该理解我有多苦”的眼神。

冉霖能明显感觉到王希和韩泽之间的气氛更轻松自在。王希还是那个王希,但韩泽张弛有度,该认怂认怂,该玩笑玩笑,将经纪人的情绪脉搏把握得非常精准。这是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冉霖羡慕,但也知道急不来,任何默契的磨合都需要时间。

回给韩泽一个“我懂你”的同病相怜的眼神,冉霖不再继续打听。

三个人的话题慢慢转向冉霖这个前辈传授节目经验。

韩泽听得很认真,冉霖讲得也很细,把所有能想到的坑都提前给韩泽打了预防针,生怕对方明天被折磨得怀疑人生。

但其间还是有几次走神,明明吐槽导演组吐槽得好好的,思绪就飘到了陆以尧那儿,直到韩泽发问或者提醒,他才能回神。

幸而,全身心放在明天录制上的韩泽和王希,都没有察觉。

陆以尧究竟出了什么事?这个问题让冉霖辗转一夜,华丽丽失眠了。

陈胜吴广的兄弟们倒没他这么多顾虑,夏新然直接在群里呼叫陆以尧,后来顾杰也冒头帮着@,但直到天亮,陆以尧也没回应。

翌日清晨,录影开始,伙伴们总算得到了准信——

“陆以尧因为身体原因,没办法来参加本期节目录制,但他的心是和漂流团的诸位连在一起的,”导演难得没卖关子,上来就直奔重点,“所以他特意录了一段VCR给各位伙伴们打气……”

随着导演撤开,内景大屏幕上出现了陆以尧的模样。手机拍摄的画面有点摇晃,背景是白色墙壁,看不出环境,画面上的人脸色有点憔悴,但一双桃花眼还是眨啊眨的乱放电。

“各位漂流团的小伙伴们,很遗憾这一期不能跟你们并肩战斗,但我的精神与漂流团同在!所以也不要太想我,下一期我一定归队……还有就是欢迎韩泽加入漂流团,相信你一定会爱上这段迷之旅程,我看好你勇夺咖喱初恋!”

VCR很短,没等冉霖反应过来,已经结束。

小伙伴们用“谁会想你”、“自我多情”的吐槽来表达另类关心,导演则已经重新入镜宣布接下来的任务。

冉霖的思绪却还停在VCR里。

陆以尧说欢迎韩泽加入,王希说韩泽是昨天才敲定救场的,那就说明这段VCR是在昨天敲定韩泽之后才录的。导演说陆以尧因为身体原因不能来,如果昨天他还能录这样一段VCR,是不是说明情况也不算严重?

冉霖后悔极了昨天没给陆以尧发信息,不,要早知道这种情况,他能直接视频邀请发过去,再突兀都发。

……

陆以尧觉得自从第四期节目播出开始,他就被噩运笼罩了。

先是妹子打电话来传亲妈的懿旨。

接着是亲爹打电话来直接颁圣旨。

在他绞尽脑汁想腾出两天分别去拜见城东和城西的两位太上皇时,他最近比较感兴趣的那个本子的投资人,又点名要见他。

通常情况下,除非是特意花钱捧真爱,否则投资人只关心回报,但偶尔也有极个别有追求的投资人喜欢替导演把关主要演员,而且全无非分之想,就是凭着一腔对艺术的爱。

想上戏,投资人自然不能得罪。

于是尚未到最后通牒日期的爹妈先放两边,又把原本属于两天的通告压缩到一天半完成,陆以尧才终于挤出半天来见投资人。

投资人对他比较满意,一顿饭从中午吃到晚上,陪着的还有导演、制片以及若干不知道在这个项目里担任什么角色的人,当然他们是做过自我介绍的,但陆以尧真的记不住,只记得他们全程对着投资人花式吹捧。

投资人也毫不谦虚,先是把整个娱乐圈都点评了一遍,然后开始在产业发展和大IP的宏观命题下滔滔不绝,大有饭桌上就能颠覆华语娱乐圈产业模式的架势。

出钱的是大爷,这道理亘古不变。

比较下来导演还算有节操的,恭维话也讲,但讲得不多,却有水平,投资人听得开心顺意,连带着愈发认可导演的专业功底——虽然这二者之间其实并无直接联系。

倒是陆以尧,坐在导演身边,见缝插针地与对方聊了一些关于剧本身的问题,导演明显对此更感兴趣,两个人一拍即合,聊得身心舒畅。

饭局从下午持续到深夜,陆以尧打着晃进了自己的保姆车,然后一晕不起。

姚红差点没吓死,直接让司机拉到最近的医院,由助理小弟一路背着飞奔进了夜间急诊室。

急诊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比他们镇定了一万倍,任他俩火急火燎,眉毛都没挑一下,一边仔细查看昏迷中的陆以尧,一边向姚红询问来龙去脉以及患者有无病史,后来认出昏迷的是陆以尧,联系姚红刚刚汇报的近来行程,便有了数:“初步判断是过度疲劳和睡眠不足引起的晕倒,但在人没醒过来之前,还要密切观察。”

就这样,陆以尧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入了院。

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彼时姚红已经帮他跟节目组请了假。

除了过度疲劳,睡眠不足,陆以尧还有一点发烧,但他总觉得自己休息两天,应该可以应付后面为期三天的录影,哪知道刚提了一嘴,姚红一改往日温柔,严厉拒绝,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陆以尧不再逞能。

他这段时间也确实太累了。

陆以尧在医院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出院。正如冉霖所想,VCR就是在录影前一天,医院里录的,未免看着太惨,他还特意挑了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白墙,避免一切可能暴露医院的景物入镜。

三天难得的彻底放空,除了看书,姚红禁止了他一切的娱乐活动,包括手机,按照姚红的说法,最近他突然成了手机控,也是这次晕倒的原因之一。

陆以尧百口莫辩,只能听话。

再次摸着手机,已经是出院的晚上。姚红帮他把最近的通告做了重新调整,能推的推掉,不能推的也岔开时间,以保证他有充足的休息,同时派李同进驻他家,24小时全天候待命,以防他身体再出现什么问题。

李同认识不少当助理的同行,多半谈起这个职业,都是怨声载道。明星难伺候,明星脾气大,明星工作忙,所以助理必须伏低做小,殷勤伺候,并且不要妄图有自己的私人时间。

李同助理生涯遇上的第一个明星,就是陆以尧。所以除了“忙”这件事他能和同行感同身受,其余都没有遇上。如果说某些明星和助理的相处方式像雇主和保姆,说得再难听点,像东家和长工,那陆以尧和他的相处方式就有点像公司的上下级——我提出要求,你帮我完成要求,我不会颐指气使,你也不用低三下四。

更重要的是,陆以尧很在意自己的私人空间,不仅是他这个助理,连姚红都很少进他的公寓,经常是和保姆车一起在楼下等,当然陆以尧通常都会很快赶下来。

所以别的助理是对自家明星见怪不怪,李同则对陆以尧几年如一日地抱着“八卦热情”,一听到可以“同居”,都不用姚红说有加班奖金,蹦着高就收拾行李跟来了。

陆以尧知道姚红担心自己出事,犹豫一下,还是松了口,同意助理紧迫盯人,免得经纪人关心。

姚红自己还有家庭,还有老公和儿子要操心,能在家庭和事业两面取得平衡实属不易,陆以尧也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就这样,《国民初恋漂流记》第一天录制结束的晚上,陆以尧带着助理小弟,出院回家。

正所谓祸兮福所倚,晕倒入院固然是件坏事,但几乎没有喘息时间的行程因此宽松下来,倒让他不用担心腾不出时间去给两位太上皇请安了。

亲妈和妹妹那边还好说,真去不了,电话里服个软,耍个赖,女人总是心软的。

亲爹那边要是敢不回去……不,陆以尧认怂,他确实不敢。

所以这次晕倒,陆以尧严重怀疑除了过度疲劳和睡眠不足,还有“心理压力”这口锅。

“陆哥,你家好大啊……”李同找不到太华丽的辞藻来形容自己感受,只能质朴地直抒胸臆。

陆以尧莞尔,带着助理简单认门:“那边是盥洗室,这里是衣帽间……这里是书房,旁边是我的卧室,你的客房在这边……”

李同跟着陆以尧走一圈,忽然有种常住不走的冲动。

“我去洗个澡,你可以看看电视。”陆以尧迫不及待想洗掉满身医院的味道。

“嗯,”李同乖乖点头,“陆哥你注意安全,有事叫我。”

陆以尧哭笑不得,又不好拒绝小助理的真诚关心,只得道:“我会注意别摔倒磕着浴缸的。”

三月中的北京还带着冬末的寒意,但在这间公寓里完全感觉不到,温度适中而恒定,不会过暖或者过凉,让人惬意而舒服。

李同调了半天台,也没什么想看的,索性在网络点播里找到《国民初恋漂流记》,默认播放便是最新一期。

陆以尧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电视里的冉霖正问他:“你不是喜欢小熊维尼的世界而是喜欢这种体验方式?”

然后电视里的自己轻咳一声,说:“维尼我喜欢,体验方式我也喜欢。”

“这种方式很常见,随便一个儿童公园里都会有这样的轨道小车,你到底爱它什么?”

“沉稳。”电视里的自己,装逼简直一百分。

李同窝在沙发里,闷声笑,完全没注意到当事人就站在自己后面。

陆以尧原本想吐槽,可不知怎么,也跟着看进去了。于是他就那样站在沙发后面许久,直到李同想换个姿势,转身余光看见他,吓得差点掉下沙发。

“陆哥,人吓人吓死人啊!”李同捂着胸口,感觉心脏要停了。

“看得太投入了。”陆以尧带着歉意解释,同时绕到沙发前面来,在与李同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

李同好笑地问:“你自己录的节目,看重播还这么投入?”

不想陆以尧摇头,眼睛仍盯着屏幕:“自己录和看播出的感觉不一样。”

李同没录过节目,不能对此发表意见,但看着陆以尧挺开心的样子,索性燃起八卦之魂:“陆哥,我看你好像和那几个明星相处都挺好的,他们人怎么样啊?”

陆以尧看着自己的小助理,忽然突发奇想地问:“这里面你最喜欢谁?”

小助理坚定认为这是来自老板的考验,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陆哥你啊!”

陆以尧哑然失笑,只得加上限定条件:“除了我以外。”

李同认真地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答案:“顾杰。”

陆以尧意外:“理由?”

“帅啊,”李同两眼放光,“那身材,那气场,纯爷们儿就该那样!”

陆以尧也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忽然问:“那你喜欢钢铁侠吗?”

李同想不通话题怎么就跳跃了,但还是歪头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我喜欢绿巨人。”

“陆哥,你还没说呢,他们人都怎么样?”李同总算拉回了自己的问题。

陆以尧打开微信,看着群里伙伴们的呼唤,不自觉嘴角上扬:“都挺好。”

说了等于没说,李同撇撇嘴,不再打听,继续看电视。

陆以尧则打了删,删了打,最后生生把“有没有想我”改成了“伙伴们,晚上好”。

收到陆以尧微信的时候,夏新然在敷面膜,顾杰在举哑铃,张北辰在刷微博,冉霖在看《北海树》。

微信提示音响起的一瞬间,除了顾杰,所有人都第一时间点进微信查看。

然后,夏新然就喷了——

夏新然:晚上好?你是老干部视察吗!

结果他刚吐槽完,“猪队友”就拆台——

冉霖:晚上好[微笑]

夏新然无语得面膜都皱了。

张北辰:身体怎么样?没事了吧?

得,都是好好先生,就他一个顽劣青年。

夏新然叹口气,扯下面膜,加入慰问大军。

夏新然:VCR里脸白的跟鬼似的,你到底什么情况?

陆以尧:睡眠不足。

夏新然:……

张北辰:[汗]

冉霖:现在补足了?

陆以尧:精神抖擞[墨镜]

陆以尧:第一天录影怎么样,好玩吗?

顾杰摸到手机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句,简直欲哭无泪——

顾杰:我可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吗……

夏新然:哈哈哈哈哈哈

陆以尧:?

张北辰:他今天吃榴莲吃到吐。

陆以尧:任务?

顾杰:游戏,一个丧心病狂到你会谢天谢地自己没来的游戏……

夏新然:哈哈哈哈哈哈

顾杰:再乐明天我就跟导演组申请,把韩泽换给你!

夏新然:我错了[汗]

陆以尧挑眉,韩泽这么大能耐,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夏新然秒怂?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

夏新然:陆以尧你下期一定会回来吧?那个韩泽就是游戏黑洞,他今天是特殊嘉宾,所以抽签决定看哪个常驻嘉宾带着他玩,今天是顾杰,明天还不知道轮到谁。现在谁都害怕跟他抽到一组,简直人人自危啊!

陆以尧乐出了声。

不过打字出去就把拟声词自动消音了——

陆以尧:放心吧,我下期肯定回来。

看起来新嘉宾的化学反应还不错,综艺里不缺全能选手,就爱游戏黑洞,后期剪出来火花效果噼里啪啦的。

聊了半天,陆以尧忽然发现从头到尾冉霖就发了一句话,问他现在是不是补足了睡眠,之后就全程安静,也不知道是去忙了别的还是仍在窥屏。

群里愈发聊得热火朝天,已经开始回忆白天的种种惊险了,陆以尧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思绪总忍不住发飘,而且多半是飘到不出声的冉霖身上。

他以为对方怎么也得多问两句他的身体情况。

虽然这个“以为”毫无科学依据。

群里插话喊人太突兀,陆以尧索性切出来找到冉霖的私聊——【在?】

冉霖当然在。

从陆以尧发出第一条微信开始,他捧着手机的姿势都没变过。

缺席的理由陆以尧只用了“睡眠不足”轻描淡写,但冉霖一看就懂了,就是工作强度太大身体超负荷了。

娱乐圈里这样的情况有很多,男艺人女艺人都有。

不过从陆以尧发的文字上看,应该缓过来了,没什么大碍。

所以放下心来的他就一路看着伙伴们热聊,脸上的微笑也变成了傻笑。

低落了一整天的情绪因为陆以尧的出现而拨云见日。

他不需要跟陆以尧一对一讲什么话,只是看着他在群里跟伙伴们互动,就足够开心了。

没来由的低落,又轻而易举地放晴,冉霖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只能尽力不把它泄露出去。

结果这人还非要来敲门——【在?】

冉霖不想回,可手指头不听使唤——【嗯,在。】

【怎么不在群里说话?】

【敷面膜。】

【手上也敷了?】

【嗯,手膜。】

【……】

【现在敷完了[嘿嘿]你休息得怎么样?】

【非常悠哉,都有点不想开工了。】

【你的粉丝会哭的。】

【我的经纪人会先揍我。】

【[哈哈]不过说真的,通告永远都没有赶完的一天,但身体是自己的。】

【嗯,已经开始调整了。】

【那就好。】

【明天什么任务透露了吗?】

【你说呢[骷髅]】

【为什么感觉我没来录影,捡回一条命。】

【你想太多了,导演说了,精彩的都留在最后一期收官战呢,不能让你失望。】

【最后这半句是导演说的还是你说的?】

【[乖巧又不失礼貌的微笑.jpg]】

【你就不能找个对应的表情包,非用文字版吗……】

【gif动图】

【对不住,我不应该提出这种无理要求。】

陆以尧看着冉霖发过来的眼中射出诡异光线的乖巧微笑动态小人,无语凝噎。

正凝噎着,冉霖又发过来一条——【你在外面?】

陆以尧愣住,连忙回——【家里,怎么这么问?】

【哦,没有,随便问问。】

陆以尧微微皱眉,略一思索,懂了——【因为我今天没发语音?】

过了会儿,那边才发过来——【你是读心神探吗[汗]】

陆以尧得意地勾起嘴角,看了眼不远处的助理,才回复友人——【助理也在我家,未来几天都要24小时监控我的健康。】

【嗯,这两天还是要多关注身体状况的。】

冉霖点击发送,然后百思不得其解——助理在家和不能发语音之间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他们也没聊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同样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还有李同——陆以尧不就是在跟一起录节目的明星们群聊吗?他刚才都听见扬声器播出来的夏新然的语音信息了,怎么聊着聊着,就开始防贼似的隔一段时间瞥他一眼了。

他对于同性男明星之间的友情没有任何八卦兴趣,陆哥会不会太谨慎了?

终于跟冉霖聊完,回群里正好赶上热聊尾声,有一搭没一搭说上几句,时间不早,大家也就慢慢散了。

陆以尧心满意足,不自觉开始期待起最后一期的录影来。

第30章

“各位初恋男神的泰国之行, 就要在美丽的芭堤雅海滩落下帷幕。谁会是今天的咖喱男神呢?可能有的伙伴心里还在纠结。那么不用着急,节目组给大家准备了丰盛晚餐, 诸位男神们可以在享用泰式美食的同时,尽情思考究竟要把那神圣的一票投给哪位伙伴, 现在, 上菜!”

五位嘉宾坐成一横排, 每人面前都是一张小饭桌。随着导演一声令下, 长条餐车被推了上来, 桌上赫然四份罩着半圆形明亮不锈钢罩的美食。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食物的真正模样,但节目组贴心地在每一样食物旁边都立了名牌——

冬阴功。

泰式咖喱虾。

椰汁嫩鸡汤。

九层塔炒鸡丁。

五个人,四个菜, 扑面而来的深深恶意。

但是饿一天了, 他们现在真的是看见菜名就开始吞口水。

导演在画面外笑得慈眉善目:“不用我多介绍了, 大家都已经看见了菜式的名字, 那么还是老规矩,由一人带我们的新伙伴韩泽组成一组, 剩下三人一人一组, 分好之后各组就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菜式了……不过这一次的分组我们不抽签, 而是让新伙伴自主选择搭档!”

导演话音刚落,四双眼睛就紧张地盯住了韩泽。

韩泽欲哭无泪:“你们也不用嫌弃得这么明显吧……”

何止明显, 顾杰已经举起小饭桌上的空盘当盾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来自韩泽的黑洞波。

韩泽气定神闲, 左右环顾伙伴的脸, 那真是目光所到之处, 一片面如死灰。

韩泽莞尔,最终选了唯一没有躲开他眼神的:“冉霖。”

四目相对,冉霖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况且三天下来,他是唯一没有抽中跟韩泽搭档的,韩泽选他也公平。

剩下三人纷纷松口气,死里逃生一般。

根据之前的战绩,张北辰优先挑选食物,顾杰、冉霖依次排在后面,三天下来莫名跟韩泽组队次数最多的夏新然成绩垫底,只能等小伙伴们都选完,接受剩下那一盘。

四道菜的名字都很诱人,但录了七期,闭眼睛都知道里面肯定有坑。

张北辰思索片刻,谨慎做出选择:“椰汁嫩鸡汤。”

顾杰不懂他的思路:“选汤你喝得饱吗?”

张北辰冲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你不懂”:“能垫垫肚子就好。这种看名字就容易觉得清汤寡水的,反而让人有安全感。”

顾杰:“……”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不锈钢罩子被取开,露出里面的椰汁嫩鸡汤。只见硕大的透明玻璃盛汤器皿口宽而底深,几乎要溢出来的飘香奶白色汤汁里,满满的全是鸡肉。

“这是椰汁汤还是椰汁鸡啊!”

只能眼巴巴看着张北辰幸福接过汤盆的众伙伴,各种羡慕嫉妒恨。

轮到顾杰了。

思来想去,冬阴功太有名了,危险,咖喱虾太诱人了,警报,就那个炒鸡丁透出一丝质朴气息。

就它了——

“我选九层塔炒鸡丁!”

罩子取走,一盘中规中矩的九层塔炒鸡丁配白米饭。

模样家常,香气诱人。

盘子刚一上桌,顾杰便大快朵颐,风卷残云间,仿佛能听见五脏庙在愉快地唱歌。

轮到冉霖和韩泽了。

冉霖盯着仅剩的两样菜式,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征求队友意见:“你想吃哪个?”

韩泽手指轻轻摩挲下巴,慎重给出答案:“冬阴功。”

冉霖望着同事深邃的眼眸,软着口气商量:“那我们选咖喱虾好不好?”

韩泽手一滑,下巴差点嗑到桌子上,生无可恋地重新坐直身体,深沉点头:“好,我懂的。”

冉霖朗声宣布:“泰式咖喱虾!”

不锈钢罩子顺势被掀开,露出里面宽大洁白的圆形瓷盘和盘中的……一只虾。

张北辰一口汤喷出来。

顾杰乐得险些被米饭噎住。

夏新然更是不给面子,边笑边捶桌的声音响彻半个海滩。

与此同时,夏新然的冬阴功也揭开神秘面纱——容器和张北辰的椰汁鸡汤一样大气,且用料十足,一勺捞起来,满满全是虾、蛤蜊和蘑菇。

冉霖绝望地趴到桌子上。

韩泽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其实换个角度想,你应该高兴。”

冉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队友:“快乐点在哪里?”

韩泽微笑:“我不是常驻嘉宾。”

冉霖:“……”

不光冉霖,所有伙伴都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包围,热泪盈眶。

陆以尧,我们想你——

同一时间,正在公寓的影音厅里观摩学习过往经典古装剧演员表演的陆以尧,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四周,总觉得哪里有声音在呼唤。

但漆黑一片的影音厅里,除了墙壁上的一个个漆面实木相框于屏幕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微的光,再无其他。

陆以尧思索片刻,把屏幕上的电视剧暂停,起身开灯。

灯光大亮,屋内陈设跟着一目了然。

这是一间客房改造的影音厅,房间不大,九十八英寸的液晶电视几乎占了一面墙的主视觉区,剩下三面墙,一面立着原木色的胶片架和黑胶唱片机,另外两面则挂满了实木相框镶嵌的剧照——陆以尧,剧照中的人都是陆以尧。

古代装,近代装,现代装,或风雅江湖客,或民国贵公子,或青春阳光男,有的禁欲高冷,有的温柔和善。不同的角色,各异的风情,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帅到没朋友。

陆以尧很满意这样的装饰,并打定主意未来还要把剧照常换常新。

房间是做过隔音处理的,遍布在房内的立体声环绕系统既能让屋内人身临其境,又不会打扰到周围邻里。

房内没有桌椅,只一张双人英式沙发摆在正中,沙发边立一张小几,放置水杯或者手机等小物。

陆以尧开灯去摸的,就是手机。

【录影结束了吧,我猜你们肯定把票都投给了韩泽。[哈哈]】

上一次跟伙伴们聊还是前天,算算今天是录影第三天,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收工了。

陆以尧不知道自己是闲的发慌,还是有点想念小伙伴们了,以至于刚刚出现了被呼唤的幻听不说,幻听完还静不下心来,开始惦记“不知道他们录得怎么样了”,索性拿手机问两句。

过了一会儿,回应才来——

【必须的,民心所向[偷笑]】

回复他的是冉霖,陆以尧有点开心,又有点意外。毕竟根据往日经验,最先冒头的通常都是夏……呃,等等。

陆以尧眉头微微蹙起,定睛去看,他那句询问根本没发在陈胜吴广群里,发的是冉霖私聊。

两个聊天上下挨着,也不知道点进去的时候想什么呢,完全没意识到。难怪半天才过来回复——冉霖的回复速度通常比较慢,当然,也可能是有夏新然那种话唠作对比。

人家都回过来了,也不好再说原本是想发群里这种话,况且陆以尧也挺喜欢跟冉霖聊天的,索性将错就错,聊了起来。

夜已深,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也从最初的喧嚣,慢慢归于宁静。

张北辰和夏新然都带着各自经纪人坐在靠窗的沙发里,但两处沙发距离很远,几乎算是从休息室一端到另一端了。张北辰望着窗外刚刚降落仍在滑行的客机,不知想什么,夏新然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偶尔手乱抓一下,仿佛梦中还在跟人战斗。

顾杰这次独自录影,没带经纪人,进休息室后在吧台喝了几口小酒,这会儿直接趴在那里眯着。

冉霖、韩泽和王希一起,坐在另一边的角落。

王希窝在单人沙发里,带着耳塞听轻音乐,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她比来的时候晒黑了一些,尤其有脸颊侧的白色耳机线作衬托,肤色变化更明显,也不知道是不是趁着他们录影偷偷跑去海边玩了。

身旁的韩泽靠在沙发里,头微微后仰,闭目养神。

冉霖判断不出他是眯着还是睡着,正漫无目的地想,陆以尧就发来了微信。

之后他便再顾不上韩泽,噼里啪啦打起字来。

跟陆以尧的微信没有聊太久,对方只是问问录影情况和趣闻,他这边言简意赅地讲一讲,那边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一听。

眼看话题要冷场,冉霖索性先道了晚安。

那边还是一如既往地打字,很快也回了相同的话。

退出微信,冉霖忽然有点想念陆以尧的声音。

“你和陆以尧关系很好?”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冉霖一跳,手一滑,手机就掉到了腿上。

韩泽把手机捡起来,递还给他,露出歉意微笑:“不好意思,无意中看到了你们的聊天。”

韩泽的眼神很深邃,里面似乎包罗万象,唯独,感觉不到歉意。

冉霖敷衍笑笑,收回手机:“没事。”

韩泽仍看着他,状似随意,目光却牢牢锁定在他的脸上,然后冉霖听见他低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冉霖微微皱眉,眼前的韩泽仍然带着浅淡的温和的笑,却莫名让人有一种压迫感。和这三天录影里那个韩泽完全割裂,倒与冉霖记忆中那个永远冷着脸的公司一哥有了某种重叠。

“嗯?”韩泽笑容更开,近乎呢喃地声音轻扬。

冉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毒蛇吐信子的嘶嘶声。

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出一身冷汗,对面的韩泽不知什么时候敛起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正疑惑地望着他。

“也没有多好,”冉霖甩掉乱七八糟的思绪,斟酌着给出答案,“就是一起录了这么多期节目,相处得比较融洽。”

他和陆以尧本来也没聊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无论韩泽看过去多少,都是安全的。他也不想为这么一个仿佛随意聊天的问题,搞得同事关系尴尬,毕竟还有王希的关系在。

“难得。”或许是这说法与他看见的聊天内容基本吻合,韩泽对于答案没有太多疑意,只是在道了难得两个字后,歪头打量一下冉霖,又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轻笑道,“当初王希那样帮你炒,我以为陆以尧会把你拉进黑名单呢。”

冉霖避开韩泽的目光,下意识拿起放在前面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韩泽气定神闲,只淡淡看着他,笑而不语。

冉霖放下矿泉水,眼睛却还盯着瓶身的商标上,含糊道:“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不用说了,看你想得也辛苦。”韩泽也拧开自己的矿泉水,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小口。

冉霖有一丝狼狈,但更多的是解脱。

韩泽和张北辰的情况还不一样。面对反常的张北辰,他虽然紧张,但清楚对方就是想撩,想约炮,所以紧张只在于怎么样拒绝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可面对反常的韩泽,他的紧张来源于根本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不清楚究竟只是单纯的聊天,还是对方话里有话。

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的韩泽,对他带着一种几乎不怎么用心掩饰的俯视感。

那感觉冉霖太熟悉了,无数次龙套,剧组里的主角们对他这种小咖都是这样的眼神。区别只在于那些人连笑容都吝啬伪装。

“这个圈子挺奇怪的,”韩泽翘起二郎腿,后背舒舒服服地靠进沙发,“有时候拼死力气也红不起来,有时候一个意外,就红了。”

“是啊……”冉霖还能说什么,他就是那个意外。

“让我红起来的那个剧也是。原本男一号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他最后推掉了,才轮到我。一部剧,我就起来了。”韩泽说着看向冉霖,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不过还是没你幸运,机场出口一站,机会就来了。”

冉霖终于知道那个让他一直介意的不适感是什么了。

嘲讽。

而且是居高临下的嘲讽。

“王希说她很看好你,说你一步步来,红只是时间问题。”韩泽耸耸肩,脸上又浮出淡淡笑意,然而那笑意并没有达到眼底,“我听着,心情有点复杂呢。”

除了嘲讽,还有敌意。

“希姐就那么一说,我如果真能红,也不会等到现在了。”冉霖没有王希那样乐观,更不觉得自己能威胁到韩泽。

“她可比你乐观,这段时间我都是自己赶通告,一问,她就跟着你这边呢。”

韩泽说得云淡风轻,冉霖却听得头疼欲裂。

“我很多事情都不懂,希姐可能怕不跟着,我会捅娄子。”

韩泽露出好笑的表情,定定看他:“你才不会,你拎得清着呢。”

说罢他忽然伸出一只手,递到冉霖面前,是个友好相交的姿态:“以后我们恐怕就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了,请多指教。”

冉霖愣了下,才连忙伸手握了上去。

韩泽的手指修长白净,像弹钢琴的手,特别漂亮。

只是手心,很凉。

冉霖忽然明白过来,反常的是录影中的“游戏黑洞”,是与所有人都相处得其乐融融的新人嘉宾。

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韩泽,梦无涯的一哥。

……

第五期的迪拜之行,为《国民初恋漂流记》掀起了第二波收视和口碑的小高朝。

日益默契的五位嘉宾在迪拜这座建立在沙漠上的梦幻之城里,领略神秘的异域风情,体验古老与现代交织的独特感受,而观众也跟着他们,来了一场精彩纷呈的异国之旅。

冉霖的微博粉丝持续快速地增长,留言也一天比一天刷得多。

王希看在眼里,很是满意,虽然日常态度还是打压为主,防止他膨胀,但偶尔也会松口,替他展望一下美好未来。

韩泽在机场说的那些话,他没同王希讲。一来是不好说,毕竟同用一个经纪人,即便他和韩泽的咖位不同,在资源上也难免有共享和竞争;二来他不觉得王希需要自己来点,如果他像韩泽说的,属于拎得清,那王希就是人精了,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韩泽的微妙态度。

一旦触及利益,除非一方撤出,否则矛盾无法调和。

他能做的只有努力完成工作,对人无恶意,对己不亏心。

《国民初恋漂流记》的最后一期录制地点,选在冰岛。在机场看见陆以尧的时候,冉霖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但却比想象中更加控制不住表情,嘴角总是往上走。

“安然无恙,膘肥体壮。”夏新然围着陆以尧走一圈,给了八字评语。

陆以尧觉得没一个好词儿。

冉霖和张北辰顾杰站在一起,克制着自己想亲近的欲望。

人就是这样,你不在意时,怎么靠近都自然,在意了,就总怕哪个动作出了错,露了馅。

陆以尧以为冉霖会给自己一个拥抱,再不济,也该拍打两下,像夏新然那样,亲切地验货。但对方只是站在两步之遥的地方,对着自己笑。

冉霖的牙齿整齐白净,笑起来明媚晴朗。

陆以尧决定看在这个笑容的份上,山不来,他便向山走去。哪知道脚下还没动,姚红又打电话来说叮嘱这叮嘱那——姚红这次没跟着他,而是留在国内处理事情——等姚红终于唠叨完,也该登机了。

整个航程里,冉霖和夏新然比着睡,仿佛在争夺名为“睡得最香”的牌匾。顾杰和张北辰颇为期待地讨论着冰岛的风景,陆以尧听了全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飞机降落,一行人走出机场,满眼冰天雪地。

夏天是冰岛的旅游旺季,风景优美,颜色亮丽;相比之下,冬天的冰岛单调许多,但却让人更有一种“名副其实”的感觉。

或许是最后一期,导演组终于良心发现,设置的任务和项目玩乐得多,吃苦得少。大家也撒了欢的玩,就像毕业班的最后一次旅行。

但是传说中的极光,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第三天下午,最后一个项目冰洞探险。

冰洞,即冰川内部形成的洞穴。它随着冰川的消失生长,而不断生成,又消失。只有冬季,冰川足够稳定,才可以进入其中,领略那个梦幻般的世界。

节目组找来了当地导游领路,入洞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可思议的,巨大冰川底下的,冰蓝色的国度。

仿佛还不够似的,当他们终于从洞口出来,脑袋里仍挥之不去那醉人的蓝色,天幕上,就洒下了极光。

摄影组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架机器拍素材。

五个人仍然站在洞口,出神凝望。

不知过了多久,导演组才垫好一块空地,让他们坐下来欣赏。

一架摄影机绕到五人身后,既拍极光,也拍背影,偶像剧似的。

五个人并不是坐成一横排,而是位置有前有后,围得像是一个圈。冉霖坐在靠后的位置,陆以尧坐在他的斜前方,侧着半个身子,极目远眺,从冉霖的角度,只能看见侧脸。

他的鼻梁很挺,从侧面看,便少了一丝温和,多了一些棱角。

忽然,陆以尧转过头来。

冉霖闪避不及,视线撞个正着。

“漂亮吧?”陆以尧以为他在看极光,笑着问。

冉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用力点头:“嗯,特别帅。”

陆以尧歪头看看他,最终收回视线,继续远眺。

冉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让呼出的热气都困在围巾里,暖了脖颈,热了心。

他喜欢陆以尧。

嗯,他喜欢上这个人了,所以忽近忽远,所以患得患失。

原本一整片的极光,不知何时,已分成若干光带。

冉霖一条条数那些光带,每数一个,心里就跟着默念一句,弯的,直的,弯的,直的……

光带是双数,最后停在直的。

清醒过来的冉霖吓着了。

不是被结果,是被自己。

他竟然幻想着陆以尧是弯的。然后呢,弯了又怎么样?他能干嘛?

内地娱乐圈里,还没有敢公然出柜的当红明星,甚至沾染上一点同性绯闻的,处理不好,都会糊到地心。

何况,陆以尧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任何弯的迹象,所有暧昧都是他自己脑补的。

那人把他当朋友。

他在这里意氵壬对方?

如果陆以尧知道,估计八百里加急地往远了跑。

五彩斑斓的光带映亮了天际,也映亮了周围的冰雪。冉霖伸出手在垫子外面抓了一把,雪在手心里慢慢融化,起先是刺骨的冷,后面便慢慢麻了,似乎只剩下淡淡的凉。

【最后一期了,有点舍不得。】——这是集合来冰岛之前,冉霖和陆以尧微信闲聊,状似无意发的一句话。

当时陆以尧回的是——【节目结束了,交情又没结束,等有时间,我肯定找你们出来聚。】

那是冉霖和陆以尧所有私聊里,发的第一条带有暗示性质的话。

也是最后一条。

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极光。

第一次喜欢这么好的人。

第一次没敢告白,就自愿失恋。

……

临时搭起的小屋里,只有陆以尧、导演和一个工作人员,摄像机被固定在架上,近距离拍摄着嘉宾最细微的表情。

陆以尧从导演面前的桌上拿起问题纸,上面只有两个问题:一,请说说你这一整季节目下来的最真实的感受;二,请给所有伙伴,每人一句话的评语。

陆以尧坐在椅子上,很认真地回忆了每一期,从最初的生疏,到后面的融洽,原本严肃的表情随着回忆慢慢变成微笑。

他说:“一整季下来,最大的感受就是人与人的相处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平时可能因为工作比较忙,很难有这么长时间,和同样一群人相处。所以很多时候,与人交往都停留在第一印象。但其实第一印象是准确率非常低的,你会随着交往的深入发现,咦,原来他和你想的不一样,就像我们这个漂流团,从最初的尴尬冷场,到如今的兄弟齐心,这种感觉非常棒。我也很感谢节目组能让我认识这些伙伴。”

“一人一句话的评语……夏新然,像个小太阳,永远熊熊燃烧,痛快自己,也温暖别人;张北辰嘛,青春活力,朝气蓬勃,我觉得他应该是我们所有人里最符合校园初恋想象的;顾杰,铁血纯爷们儿,很可惜这季节目没有真人CS那种实战闯关环节,不然他应该能大杀四方;冉霖……”

陆以尧认真地思索良久,才抬起眼,对着镜头道:“他是一个相处起来会让你觉得很舒服的人。他对朋友的照顾和体谅完全是下意识的,不需要多想的直觉反应,这是一种很难得也很珍贵的品质……”

陆以尧对着摄影机夸了三分钟。

然后问导演:“行了吗?”

导演满意点头,并让坐在旁边的工作人员叫下一个嘉宾进来。

第二个进来的是顾杰,导演耐心地等他看完问题纸,只说了一个提醒:“每人一句话评语那个,一句话就够哈。”

顾杰一脸懵逼。

他能组织出一句评语就不错了,谁会给你多说!

……

一行人在首都机场抵达出口出来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粉丝已经把那里堵得水泄不通。陆以尧和夏新然的粉丝最多,张北辰次之,然后是顾杰和冉霖。顾杰是红了之后越来越低调,也不经营什么粉圈和流量,已经开始慢慢往电影咖转型,冉霖则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太多真爱粉。

五个人出来就被冲散了,陆以尧和夏新然怎么看着都是持久战,张北辰则是本人也不急着走,站在人群中给粉丝签名,护着他的机场保安急得恨不能把人打包扛走。

冉霖和顾杰肩并肩,终于挤到了人群外围,那些得到他俩签名的粉丝,大部分转身继续去围陆以尧和夏新然。

“人气不高的优势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顾杰气喘吁吁,但话里洋溢着真实的幸福感。

冉霖看一眼远处焦头烂额的陆以尧,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我被陆以尧误认为粉丝那次,就是在这里。”

顾杰也跟着看过去一眼,打趣地说:“当时就你一个人举着灯牌,不能怪陆老师误会。换成现在试试,他在人群里都未必看得见你。”

冉霖静静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是啊。”

两个团队往远处走,三个团队还留在背后。中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一面愈发拥挤,一面愈发清净,就像两个世界。

《国民初恋漂流记》,杀青。

第31章

患得患失, 是因为想要得到,所以才会既害怕得不到, 又害怕得到了再失去。如果“想要得到”这个前提都消失了,这种心情也就不复存在了。

距离从冰岛回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陈胜吴广群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大家都要马不停蹄投入新的工作, 甚至冉霖这种通告排得最不满的, 也收到了洗发水那边的广告剧本, 开始潜心研究, 等到回过神,想起陆以尧,心里是久违的平静。

这里或许也有陆以尧的功劳——那人自打真人秀杀青, 就再没发过来私聊, 甚至群里聊天, 也甚少冒头, 看起来像是又开启了没时间喘息的工作狂模式。

有次他难得出现,冉霖刚想提醒别忙得身体透支, 晕倒这种事来一回就够吓人的了。结果字没打完, 那人又销声匿迹了。冉霖犹豫了一下, 把打好的字又一个一个删了。

陆以尧有经纪人,有家人, 有朋友,有助理, 轮不到他操心。

《国民初恋漂流记》从第四期开始, 口碑就一路逆袭, 收视行情也看涨,虽然和陆以尧预测的一样,最终也没有井喷式大爆发,但当第七期开播的时候,收视和口碑在同期综艺里已属佼佼者,观众对于节目的期待值和关注度也到了一个比较高的点上。

韩泽就遇上了这样的天时地利。

最终凭借自己游戏黑洞的迷之特质,让第七期成为节目开播以来,单期收视率最高的一期,而且收视高峰就发生在韩泽接连两个游戏都以让人喷饭的方式坑队友之后。

韩泽的这种“坑”,不是蠢,也不是笨,而是一种天然呆萌,从镜头里看,他很努力在做好任务,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什么奇葩情况都会被他赶上。观众在捧腹大笑的同时,并不会对这个人产生嫌弃,反而会觉得他很可爱。

甚至连陆以尧的粉丝,也对这位代班嘉宾抱以最大善意,面对“韩泽才应该做常驻嘉宾”这种最容易挑起战火的话题,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并没有发生撕到昏天黑地的情况。当然也可能是真爱粉的精力都放在心疼陆以尧身上了——第七期播出当晚,陆以尧团队放出陆神在医院挂吊瓶的虚弱照,成功让缺席第七期的陆以尧怒刷了存在感。

冉霖对这些都不是特别清楚,他这一个礼拜已经不大刷微博了,从拿到广告剧本开始,就在为拍摄做准备。

品牌想让广告搭上真人秀的余温,从拟定由冉霖代言开始,策划案就已经在同步进行了。

终于赶在四月一日,漂流记最后一期尚未播出之际,开机拍摄。

“幸亏是提前接到的剧本和拍摄时间,如果今天通知我,我肯定不信。”去往拍摄棚的路上,冉霖在车里和王希打趣。

王希没好气地看着他,说:“还有心思过愚人节,你的工作果然很不饱和。”

冉霖拿过放在车门置物格里的温豆浆喝一口,放下杯子,几不可闻地叹息。

王希皱眉,忽然抬手揉了两下他的头发,动作和温柔丝毫不沾边,揉完看着自己的杰作,总算舒坦开来,油然而生一种欺负妹妹家那个还在念小学的外甥的巫婆式快感。

冉霖囧,转头看车窗,玻璃上果然映出个鸟巢脑袋。

“希姐,你是还嫌我头发不够乱?”

艺人不再苦瓜脸,眼神也生机勃勃了,王希非常满意。

无所谓地耸耸肩,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淡淡微笑:“有什么关系,反正等下也要洗剪吹。”

抵达摄影棚的时候,品牌的宣传总监还没来。并不是所有品牌拍广告的时候,总监都要到现场,有时也会派下面的经理过来盯着,但这是品牌与冉霖合作的第一支广告,显然甲方也很重视。

洗发水广告,最重要的当然是头发,所以冉霖一头扎进化妆间之后,脑袋就不属于自己了。

洗剪吹到一半,总监抵达,且直奔化妆间。

造型师手上没敢停,冉霖也就没敢动,只能看着镜子里,王希迎上去和总监打招呼。

“何总,没想到您会亲自来。”对待甲方,王希向来客气。

宣传总监是一位四十左右的男士,个子不高,圆脸,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内搭洋气又不失品味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面带微笑,这让他本就没什么杀伤力的五官显得更加亲切,但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无论脸上是什么表情,眼神永远透着精明和锐利。

一进门,冉霖就在镜子里和他对上了目光,并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皱眉。

“场面话就不必了,大家都是来工作的,”他笑着和王希握手,话说得柔和,但直接,注意力则从始至终都在冉霖这边,“进度怎么样?”

没点名字,造型师已经知道这话是在问自己,连忙回答:“再有二十分钟就可以了。”

冉霖对这话表示怀疑,因为造型师已经在他脑袋上鼓捣了四十分钟,却才卷了一半的头发。

冉霖头发茂密,发质软硬适中,录真人秀的时候一直保持在一指左右的长度,用摩丝抓起来潇洒利落,又不会太凶,什么都不抹,自然放下来,清秀阳光,又不会太娘。

但是今天的造型师两样都没选,而是拿起卷发棒,开始烫。

造型师没用药水,只是单纯的一次性造型。而且也不是真的烫卷,是用卷发棒将发型打造出一些文理和层次感。

冉霖很少尝试这样的造型,这让他看起来少了一些学生气,多了几分潮人嘻哈感。

“不用二十分钟,”何总走到冉霖背后,看着镜子中的冉霖,也看着镜子中的造型师,笑容渐淡,“现在就把这些都洗了,然后忘掉你所有的创意,直接吹,吹得越毛躁越乱越好,OK?”

造型师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士,细腰窄胯,身材妖娆,说话细声细语,眉目风情万种。整个造型的过程里,冉霖几乎要把他归到温柔人妻类了,结果一听一切推倒重来,造型师脸直接黑了,胸膛起伏半天,才咬牙憋出一句:“O、K。”

粗犷声线纯爷们儿到冉霖以为他换了配音。

何总显然对自己遭人恨的处境习以为常,抱着双臂站在旁边,气定神闲。

造型师恨恨放下卷发棒,轻拍冉霖肩膀。

冉霖会意,立刻起身去旁边再次洗头,让一切文理和卷卷随风消散。

金主是大爷,王希不好插嘴,干脆坐到偏僻角落,当个人形空气。

重新洗完头发的冉霖,回到了学生时代,造型师帮他把头发吹到半干,别起刘海重新补了淡妆,妆容差不多,再放下头发,继续吹,就按何总监要求,风力调到最大,怎么乱怎么毛躁怎么来,让闭着眼睛的冉霖有一种脑袋被滚筒洗衣机支配的恐惧。

待到何总监满意点头,刚好二十分钟。

发型一波三折,拍摄亦然。

广告剧本其实很简单,大学死宅冉霖向喜欢的姑娘表白,被秒拒,然后发愤图强,改头换面——当然重点是洗头,最终以坚持不懈的恒心和焕然一新的造型——其实主要是造型,打动了女神的芳心。

拍摄环境难度也不大,一个影棚,一个浴室,场景很好调度。

搭戏的女演员是个模特,人非常漂亮,但演技不过关,尽管镜头多数都给在冉霖身上,可还是每隔两分钟就听见导演喊——

“卡!校花你要看着你的追求者,你是拒绝他,不是害怕他,眼神不要总往旁边躲!”

“卡!校花你不喜欢他你脸红什么!”

“卡!校花你走位不对,半个镜头都被你挡住了!”

“卡!”

“卡!”

“卡!”

无数次的NG,导演筋疲力竭,坐在他旁边一起盯着监视器的何总监,黑云压顶。

冉霖也累,但看着一旁泫然欲泣的女模特,还是不免同情。这姑娘未来几年估计都不想听见“校花”两个字。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拍完前半部分,校花可以暂时休息,如获大赦的女模特一头钻进化妆间,久久没出来。

冉霖则继续拍发愤图强的部分——洗头。

所有大特写都给到他泡沫满满的头顶,最后他闭着眼睛迎着花洒,陶醉地沉浸在新生的喜悦中。

“卡!”导演喊出声的同时,迫不及待看向旁边的甲方。

对于冉霖和王希,品牌方是金主,对于导演,亦然。

何总监神情严肃,沉吟良久,久到导演差点喊“再来一次”,终于轻轻点了头。

导演长舒口气,从监视器里抬起头:“过!下一场准备。”

重新吹好头发的冉霖一改之前的邋遢,头发顺滑,自然,还带着空气的轻盈感,妆也从之前的刻意扮丑变得唇红齿白,皮肤在超强的打光里,晶莹剔透,吹弹可破。

“你拍洗发水广告太浪费了,就该拍护肤品的。”造型师最初的火气已经在缓慢的拍摄进度里散了干净,这会儿估计都忘了还有何总监那号人,亲昵地跟冉霖聊天。

冉霖总觉得对方那双眼波流转的眸子已经看透了他的“同道中人”身份,但对方不说破,他也乐得装傻:“我回去一定继续努力保养。”

“唉,头发也好,”造型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看着镜子里的冉霖,哀怨扁嘴,“不像我,一洗头掉一把。”

冉霖也从镜子里看着对方的圆寸头,被这话逗得好气又好笑:“求问你这长度怎么一掉掉一把?”

“我说的是以前啦,”造型师叹口气,眼里流露出怀念,“我以前头发特别长,美翻了,就是掉得太凶,只能忍痛割爱。”

冉霖有点信他了,便认真地宽慰道:“都说头发在剪过特别短之后,新长出来的就会比之前的更健康,所以放心吧。”

造型师瞪大眼睛,惊喜地问:“真的?”

冉霖点头,想了想,又说:“但是不能吃太多太油的食物,清淡健康的,对头皮也好。”

造型师斩钉截铁:“我明天开始就吃素!”

冉霖扑哧乐了:“加油。”

造型师安静下来,看了镜子中的冉霖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人真好,脾气好,心也好。”

冉霖被夸得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就收获了这么高的评价,连忙找补:“也不一定吃素就不掉头发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造型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四下看看,确保隔墙无耳,或者有耳也听不见,这才压低声音道,“那个何胖子是出了名的要求多,我跟他们公司合作多少回了,就没见过几个能在他那些变态要求底下还不黑脸的明星。你听导演喊那么多卡,一多半都是替他喊的,上个月直接把薛……一个女明星气得罢拍了。”

造型师估计是说完姓氏觉得不妥,生生把后面的名字吞了回去。

但其实圈子就这么大,一个姓,足以联想得八九不离十了。

“那后来呢,继续拍了吗?”

“当然,何胖子亲自把人哄回来的。”

其实何总监不胖,就是圆脸吃亏,不过冉霖现在更惊讶的是:“他是品牌方,他直接去哄人?”

造型师的表情变得暧昧起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女明星和品牌老总的关系非同一般,上面钦点的,不然你以为谁都敢随便罢工,大部分黑着脸咬着牙,也得硬着头皮坚持完。”

冉霖恍然大悟。

造型师拍拍他肩膀,后退一步:“好啦,帅哥该登场了!”

重新出现在镜头里的冉霖,青春洋溢,目光温暖,抱着吉他站在花园洋房一样的布景板下,对着阳台上的姑娘诉衷肠。

鼓风机不断送来轻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潇洒飘逸。

这段会后期配音配乐,所以原则上冉霖只需要乱弹几下乱嚎几句就行。

冉霖把吉他抱在手里,拨一下吉他弦,忽然感觉到久违的怀念。

随着工作人员打板,拍摄开始。

冉霖抬起头,看着心爱姑娘的脸,指尖轻轻拨动,温柔的吉他音符便倾泻而出,汇成暖心旋律……

拍摄现场鸦雀无声,所有等待着被魔音摧残或者再不济也是乱音扰民的工作人员都没料到,冉霖居然会弹吉他!

前奏渐歇,冉霖冲着女模特浅浅微笑,嘴唇轻启,半哼半唱起来——

“最近你变得很冷漠~~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我没期待太多~~你能像从前般爱我~~”

“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而此时此刻你在哪里~~虽然或许你在声东击西~~但疲倦已让我懒得怀疑……”

冉霖唱歌时候的声音比平时说话带上一点点沙哑,让顽皮的旋律里透出一丝慵懒撩人。

整个摄影现场都好像静止下来,只剩他在自弹自唱。

“卡——”

冉霖正唱得嗨,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随着旋律左右轻摆,甚至难得觉得自己挺帅的时候,被一嗓子划破自信。

没等他反应过来,导演那边已经要崩溃了:“校花,你好歹给个反应啊!!!”

已经听得入迷的模特回过神,被吼了一天的难堪终于爆发:“他一直不唱完我怎么给反应啊!”

谁都不敢得罪甲方,但乙方之间总还是可以叫板一下的。

导演深吸口气,看看明显比预计晚了许多的时间,暗暗念了几遍好男不跟女斗,早拍完早收工,这才好声好气地和女模特说:“你不用等他唱完,在歌声里给个反应和表情就行……行吗?”

最后两个字温柔拖长,配上导演硬撑的笑脸。

女模特委屈地扁扁嘴,最终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头。

冉霖被折腾一天,其实现在抱着木吉他都有点吃力,但一想到这是最后一组镜头,丹田就汇聚起一股气,支撑着他再战个把小时。

鼓风机继续吹,灯光继续打,冉霖一脸爱恋地望着上方的女模特,指尖拨弄,二次弹唱。

这一回女模特很给力,惊喜,羞涩,各种反应给足,最后连同跑下楼跟求爱者面对面的镜头,都一次性通过。

随着冉霖举起洗发水对着镜头念出广告词,人仰马翻了一整天的广告拍摄,终于落幕。

冉霖进化妆间换衣服,装了一天空气的王希刚要跟过去,就见何总监朝自己所在的角落过来。

王希立刻调转方向,热情迎接:“何总,对我们今天的表现还满意吧?”

何总监点点头,认真评价道:“脾气挺好。”

王希无语,半玩笑半调侃:“你在意的点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如果这时候冉霖过来,就会发现王希和何总监的关系比他想象得还要熟。

但工作归工作,交情归交情,最开始王希没刻意套近乎,对方也一派公事公办。

如今拍完了,倒可以叙叙旧。

“你带人一直有一套,挑人的眼光也准。”何总监看看关着的化妆间门,“我觉得他会红。”

王希戳破老熟人的恭维:“那是,他红了,你们可就赚大了。”

何总监挑眉,看着王希说:“我怎么感觉你在暗示我们给的价格不厚道。”

王希摇头:“不是暗示,是明说。”

何总监再绷不住高冷,受不了地翻个白眼:“你也就是乙方。哪天要是让你当了甲方,能把人生吞了。”

“行啦,我得去看看我们孩子被你折磨得怎么样了,回头电话联系。”王希说完,便风风火火进了化妆间。

何总监看着女人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两个人相识多年,认识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宣传策划,王希也不过是经纪人助理,如今一晃,都四十了。

他俩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但确实有老友的情分,这次广告代言人,其实有几个选择,最终定冉霖,除了王希本身的争取和斡旋,他这一票,也占了些分量。

能力,财力,关系,人情,这个圈子里不拘形式,能派上用场的,都叫资源。

“希姐,你觉得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回去路上,冉霖等半天没等来王希说话,只得开口询问。

王希回头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浅笑挑眉:“怎么,开始讨夸奖了?”

冉霖求饶似的看着自己的经纪人:“希姐,我今天被导演卡了无数次,你就不能来点安慰和鼓励吗?”

“又不是卡你,”王希难得松口夸一句,“你今天表现不错。”

冉霖嘿嘿一笑。

“不过,”王希淡淡瞥他,“要是让我知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才艺……”

冉霖咽了下口水,可怜巴巴:“希姐,话说一半剩下让人自己想,真的很恐怖……”

王希被逗乐了,又想伸手揉他脑袋,不过只是想想,还是忍住了。

冉霖现在还在上升期,对他太宽松,未来不容易掌控。

王希不喜欢无法掌控的感觉,有一个,就够她受的了。

叮——

微信传来提示音。

冉霖摸出手机打开看,下一秒哭笑不得地看向坐在前排正回头笑得灿烂的刘弯弯。

小姑娘给冉霖发的是一张偷拍照,当时的冉霖刚化好妆,吹顺头发,不知是想着剧情还是别的什么,眼神有点飘,看起来软萌软萌,乖得不得了。

“拍得不错吧?”刘弯弯学着冉霖之前讨奖励的表情,也开口邀功。

冉霖比王希温柔多了,不吝表扬:“嗯,专业水平。”

有夸的成分,但也不全是虚的。刘弯弯这张照片角度找的特别好,并不是正对着冉霖,而是侧开一点,刚好是冉霖拍照片最漂亮的角度,而且化妆台的灯在拍的时候出现了一些光晕,让整张照片看起来更迷离,与冉霖的表情浑然一体。

“挺好看的,”王希凑过来看了看,直接说,“发微博上。”

冉霖心领神会,毕竟发自拍这种事在他漫长的小透明生涯里是主要工作内容。

上传图片,不用说什么话,就配个表情,冉霖点击发送。

微博几乎被秒赞,最先赶过来的是女友粉,留言清一色“我燃最帅”,后面便陆陆续续,什么样的留言都有了。舔屏的,喊老公的,吐槽美颜严重的,各种各样。

冉霖现在看微博只觉得热闹,倒没有最开始那样在意了。刷了一会儿,便退了出来。

八点的北京仍然堵着车,回家遥遥无期。

冉霖眯了一会儿,睡不着,忽然突发奇想,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刚才的照片又发了朋友圈。

冉霖朋友圈里并没有太多真正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他发朋友圈,多半就是为了让老妈安心,知道儿子一天都在干嘛。

照片刚发出,就收到一条新信息。

冉霖纳闷儿地点进去,心说老妈什么时候动作这么快了,结果一看,是夏新然。

而且就在他点进去的瞬间,赞完的夏同学又飞快留了一条评论:这个妆好看!造型师是谁?

幸亏白天问了化妆师怎么称呼。

冉霖回复评论:Leo

夏新然再度回复:[汗]

冉霖眯起眼睛,直觉告诉他夏新然认识这位Leo,而且很可能有一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脑补了一些很不厚道的剧情,但夏新然一直再没回复,显然不想聊这位化妆师,冉霖莞尔,便也再没问。

……

北京东城区,某独栋别墅门前,磨砂银色的轿车在月光下反射出迷人的光芒。

这是陆以尧的爱车,平日里难得有机会自己开,今天好不容易开出来了,心情却怎么都飞扬不起来。

和父亲的这顿饭,不用吃,也知道会消化不良。

但还是要吃。

就像父亲知道训了他也没用,还是要每次见面老生常谈。

结果就是他借故明天有通告,放下筷子草草离开,父亲明知道这是个借口,也不戳破,因为自己这位工作狂人的爹,每天的行程怕是比他还要满。

悲剧电影不会因为你事先知道了剧透,看起来就不难过。

同理,事先知道会不欢而散的饭局,散时,仍是“不欢”。

他已经坐在车里吹了十分钟的风。

四月初的夜风仍扎人的凉,吹着吹着,就把心里那股憋闷慢慢抵消了。

刚要关窗发动汽车,电话就响了,陆以尧拿过一看是自己妹妹,心里就有了数。

“哥——”陆以萌甜腻的拖长音通常只存在于电话刚接通的一刹那。

陆以尧的神情不自觉柔和,应了声:“嗯,吃完了,正准备回家。”

陆以萌有点惊讶:“才吃完?我还以为你已经到家了呢。”

陆以尧耸耸肩,有点无奈地说:“爸今天发挥的好,旁征博引,所以比往次超时了。”

“是你脾气越来越好了吧?”陆以萌不用想就知道什么情况,“你要是跟爸顶一嘴,他直接就可以掀桌子放你走了。”

“那样周姨又得打扫半天,犯不上。”陆以尧轻叹口气,揉揉太阳穴,“还有事吗?没事挂电话,我要开车了。”

“哥你不爱我——”

“我爱你爱到地老天荒,但是开车还是尽量不要讲电话,你也一样,时刻记得安全驾驶。”

“你就不能把对我的表白和后面的交警叮嘱分开说吗!”

陆以尧乐出声,完全能够脑补陆以萌那个掐腰生气的嘴脸,炸毛的红心女王似的。

“算啦,原谅你,”陆以萌言归正传,“明天回来,别忘了。”

陆以尧叹口气:“不敢忘,我对付爸还有一两招,对付你和妈,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你知道就好,行了行了开车吧,爱你。”陆以萌终于满意,隔空给了一个爱的么么哒。

陆以尧下意识摸摸脸,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儿时被妹妹啃的口水。

他比他妹大两岁,从有记忆起,父母就很忙,全是家里的保姆周阿姨带他们,陆以萌从小就爱跟在他屁股后面,不,应该说是恨不得挂在他身上,一天八遍的亲,弄得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落下了心理阴影,总觉得脸上湿乎乎的。

不过后来父母离婚,才十二岁的他被直接打包送到英国念寄宿男校,再想让妹妹亲,也亲不到了。

忽然起了一阵疾风。

带着寒意的气流从窗口窜进来,打了陆以尧一个措手不及。

接连几个喷嚏,陆以尧赶紧关窗,开车回公寓。

进屋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客厅的灯都关着,李同正坐在沙发里看电影,看得无比投入,连他开门进来都没发现。

陆以尧只得伸手开灯,瞬间,客厅大亮。

李同吓一跳,回过头来看见他,立刻起身:“陆哥回来啦。”

见李同要迎他,陆以尧连忙说:“不用管我,你看你的。”

李同嘴上应着,手却还是接过他的钥匙和包,放在该放的地方,转身又拿过来一杯水,但没递给陆以尧,而是放到桌子上。

陆以尧奇怪。

李同见状解释道:“红姐说的,天冷的时候,刚从外面回来不能马上喝水,肚子里都是冷气,得缓缓。”

陆以尧第一次发现,李同在细心这个点上竟然和姚红有神奇的相似。

“看电影怎么不去影音厅,”陆以尧看着定格的客厅电视,以为李同还是太拘谨,便直截了当道,“以后想看什么,直接去影音厅里看,那里效果好。”

李同微微抬眼望天花板,以那片洁白区域为幕布,把记忆中的“影音厅恐怖剧照群”走马灯似的一张张在上面过,最终看向陆以尧,坚定摇头:“不用,客厅就挺好。”

陆以尧点点头,只当个人习惯不同,也不强求。

简单洗个澡,换上居家服,陆以尧进入影音厅,这回没看电影,而是放了一张黑胶唱片。

灯光半开,蓝调音乐从唱片机里倾泻而出,将整个影音厅拖进怀旧的浪漫时光。

陆以尧躺在沙发里,看着自己的剧照,慢慢放空,疼了一晚上的脑袋,终于松弛下来……

叮!

微信急促的提示音,在静谧的蓝调音符里,显得十分突兀。

陆以尧皱眉,从沙发旁的小几上拿过手机,想着谁这么破坏气氛,结果点进去,竟然是霍云滔。

“嘛呢?”

按照时差算,英国那边现在该是中午十二点多。

陆以尧想不出来什么事会让一贯迷恋午睡的好友挑这个时间段来骚扰。

“放空。”

陆以尧如实相告。

“回家了?”

霍云滔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也知道他每见一回亲爹,就得用放空来平复一下情绪。

“嗯。别兜圈子了,到底什么事儿?”

跟自己老友,陆以尧就不讲究什么客客气气温文尔雅了,都是见过对方最狼狈模样的交情,装逼会被喷的。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一条语音:“我要回国了。”

陆以尧腾地坐起来,声音不自觉提高,混合着惊讶与狂喜:“哪天回?”

霍云滔:“明年五月!”

陆以尧:“……今年五月还没到呢!!!”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再多,真的会被气死。

第32章

霍云滔回国对于陆以尧来讲绝对是件大事, 尽管它要明年才发生,陆以尧还是第一时间甩了视频过去——面谈。

视频里的霍云滔在自己英伦乡间度假小屋的客厅里, 背后的壁炉陆以尧一眼就认得出来。霍云滔生就一个浪荡公子哥的模样,挺鼻, 薄唇, 眉目风流, 这会儿应该是刚洗完澡, 裹着华丽而厚实的深蓝色浴袍, 头发半干不湿地垂着,标准纨绔子弟的范本。

陆以尧对好友这种一年度假365天的状态见怪不怪,好友倒是皱起了眉:“你墙上的剧照是不是又多了?”

陆以尧回头看看背后墙壁, 没什么感觉:“还行吧。”

霍云滔黑线:“绝对多了, 你个自恋狂。”

陆以尧不跟他纠结这个老生常谈, 言归正传:“到底为什么突然决定回来?”

霍云滔一脸云淡风轻:“哦, 要结婚嘛。”

陆以尧怔住,花了半天时间才消化这个红色炸弹:“你、要、结、婚?!”

“你那是什么表情, ”霍云滔无语地看着好友眼中的震惊, 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要结婚而是要出家似的, “我跟盼兮谈多少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结婚有什么奇怪的。”

“你跟盼兮结婚不奇怪, 但我以为你这种爱玩的性格起码要到三十岁才……”陆以尧怀疑地眯起眼睛,打量视频里那张薄情风流的脸, 忽然灵光一闪, “你不是吧?”

霍云滔愣了下, 继而明白过来好友的话里有话,简直生无可恋:“收起你黄暴的臆想,我们纯洁得感天动地!”

陆以尧疑惑歪头:“当爹是喜事,你不用遮遮掩掩。”

霍云滔投降,正色起来,实话实说:“她家见我一直没有回国的意思,已经张罗着给她安排相亲了,那我能同意吗!我再不回国,老婆就没了!”

“等等,”陆以尧忽然想起今天是四月一号,不自觉多了一层警惕,“你没骗我吧?”

霍云滔黑线,沉下声音,难得正经道:“我能拿这种事情骗你吗?”

陆以尧凝视对方半晌,点点头,表示很好,我信了。

霍云滔被审视得颇为不爽,加上等了三天没等来好友回应还得自己找上门发喜帖,更郁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结果倒是最后一个知道我要结婚的,哎,让人伤心。”

“我已经提前一年知道了,还是最后一个?!”陆以尧觉得好友对于“提前量”这个词有误解,不过话一说完又反应过来不对,“这种事你不通知我要怎么知道?合着你告诉一圈最后一个才轮到我?”

“当然不是,”霍云滔说得义薄云天,“你是我唯一点对点通知的!”

“那我就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啊?”

“我三天前发了朋友圈。”

“……”

“Any questions?”

“You win.”

霍云滔一手持手机,一手还要无辜摊手:“三天前还没到愚人节呢,总不会是恶作剧了吧?”

陆以尧点点头,怀疑恶作剧只是这事儿确实比较突然,但仔细想想,好友玩得再疯,确实从来没拿感情开过玩笑:“不过话说回来,盼兮之前不是讲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去英国吗?”

霍云滔悲伤地叹口气:“现在考虑好了,她还是喜欢国内的环境。”

陆以尧笑得有点幸灾乐祸:“所以你这个痴情种也要回国发展了?”

“还能怎么办,老婆重要啊。”霍云滔无力地爬爬头发,忽然深情而不舍地大喊,“啊,我的冲浪,我的游艇,我的赛车——”

陆以尧笑岔了气,好半天才找着声音:“不至于,国内这些也都有。”

“不是硬件的事儿……”呐喊完的霍云滔,蔫头耷脑下来。

陆以尧懂了:“你爸让你接公司?”

霍云滔说:“以前是山高皇帝远,现在回到眼皮子底下了,当然得操练起来。”

陆以尧不说话,只凝望好友,表达无限同情。

“所以啊,”霍云滔忽然说,“相比之下你爸算不错的,虽然回回训你,最终还是由着你了。如果你爸真想阻止,我就是再帮你,你的明星梦也得夭折。”

陆以尧沉默,霍云滔说的都是大实话,没什么可反驳的。就像当年他爸明明希望他念曼大商学院,他偷偷改了戏剧学院,最后除了财政封锁,他爸也没再做别的什么。事实上亲爹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念不下去,不过最后自己还是没念完,也不知道算他俩谁赢。

“想什么呢?”霍云滔一看陆以尧那表情,就知道对方又琢磨什么呢。自己这位好友除了自恋,就是内心戏超多,心里住着个大剧院。

“很奇怪。你说我现在大小也算个明星了,怎么就没有那种美梦成真的感觉呢?”陆以尧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但只能自己想,无人可倾诉,正好今天霍云滔冒出来,总算能聊聊了,“前段时间我忙到晕倒,完全失去意识的那种。我这辈子第一次晕倒,真的会后怕。在病床上醒来的时候我就想,我这是为谁拼命呢,我想要的我所图的到底是什么?”

霍云滔眉头紧锁地想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你就是活得太较真了。谁规定人就非得有个梦想,我就每天快乐过日子,不想过去,不看未来,不行吗,犯法啊?”

“你还真小瞧自己了,”陆以尧难得用欣赏的眼神看自己老友,“你是我所有认识的人里,目标最清晰坚定的那一个。”

“什么目标?我怎么不知道?”

“娶林盼兮。”

“……好吧这确实是我的理想。”

“而且是小学就立下的。”

“这不能怪我,她就坐在我前桌,天天扎个马尾辫在我眼前晃,你看六年,你也得被催眠。”

陆以尧乐,故意揶揄:“那你都来英国十多年了,人家早就不晃了,你怎么还不放手?”

霍云滔露出欺男霸女的无赖表情,一扬下巴:“晚了,晃我心里去了。”

陆以尧看着表面吊儿郎当实则眼底一往情深的好友,真心感慨:“你这样的才应该来演戏,情感丰沛。”

“别,我可不想谈个恋爱还搞地下情。”霍云滔半点犹豫没有,直接拒绝,末了把手机拿近,瞪大眼睛叮嘱,“行了,通知完你了,记得准备贺礼。一年时间,你要不给我想个像样的,朋友没得做!”

“知道啦——”陆以尧满口答应,再没给好友提出更多非分要求的机会,直接断了视频。

都是让损友搅和的,静下来陆以尧才后知后觉,他忘了说恭喜。

霍云滔看似无所谓,实则喜悦都要冲破屏幕了,陆以尧感受得到。他那个好友爱玩,爱闹,好像没什么正经,但对林盼兮绝对一片痴心。

陆以尧还没见过能把恋爱从小学谈到成年,历经十余年异地恋,最后还修成正果的。

霍云滔和林盼兮做到了。

他们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所以这段感情其实没有太大阻碍,霍云滔说林家安排相亲,估计也就是想逼他回国。

青梅竹马,金童玉女,心心相印,修成正果。

偶像剧都没有这么甜的。

陆以尧不常刷朋友圈,错过霍云滔的消息再正常不过。如果今天老友不来点对点通知,他八成真的会到明年婚礼才知道。

退出私聊,点进朋友圈,没看见霍云滔,倒先看见了冉霖。

照片中的人比印象中更白更秀气,而且不知是不是发型的缘故,显得特别文静乖巧。

陆以尧克制住想留言的心痒,先拉到下面找霍云滔。

陆以尧微信好友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圈子里的同行,人家要加,他也不好拒绝,可是加完,关系特别生疏的他通常会设置屏蔽,对方可以看到他的朋友圈,但他不会看到对方的朋友圈。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朋友圈里的好友更新其实很有限,拉了两下,就看见了霍云滔发的那条小视频。

视频很短,但记录了林盼兮答应他求婚的最精彩瞬间。

从视频里看不出究竟是他抽空回国,还是姑娘去英国看他,但视频里的男人笑得痴汉,姑娘幸福得梨花带雨。

陆以尧在视频底下打字留言:恭喜。等着我的大礼吧!

总算把祝福补完,陆以尧这才重新回到朋友圈最上面,点开冉霖的照片大图。

全屏显示下,照片的色彩更饱满漂亮,冉霖的五官也更清晰立体。青春俊秀,唇红齿白,头发自然,就是眼神有点飘远,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让整个人有一种招人喜欢的呆萌。

点开留言,都是夏新然,等看到Leo的名字,陆以尧会心一笑。

Leo是圈内挺出名的造型师,人蛮好,就是比较开放,虽然没出柜,也和出柜差不多了,偶尔遇见中意的男明星,喜欢调戏两句。

显然夏新然对此敬谢不敏。

陆以尧倒不太介意,他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就被同性追求过,不过后来表明自己的直男身份后,追求者也就退了,所以只要对方不越界,陆以尧尊重所有取向。

夏新然只关心妆容,陆以尧却好奇内容。照片上很明显是化妆间,但没听冉霖说最近接了新工作。

不对,最近他光补之前落下的通告和烦恼回家的事情了,好像都没怎么跟这几个伙伴聊天。

思及此,陆以尧干脆直接在评论里留言询问——通告?

朋友圈评论不像微信私聊,可以马上发现,陆以尧也没指望对方秒回,反而重新打开照片,以客观角度纯欣赏。

Leo确实有两把刷子。

一起录真人秀的时候,可能大家都被折腾得灰头土脸,陆以尧从来没觉得冉霖能和“漂亮”搭上边。这个词是属于夏新然的,说到冉霖,应该是清新和俊朗,但如果真比俊朗,他又比不过张北辰,所以只能独独占个清新。

诚然,男艺人里真能担住“小清新”的凤毛麟角,冉霖这种气质算得上独特。可毕竟“清新”的魅力是有限的,属性就淡,便不太可能大杀四方。

但在Leo的手底下,冉霖漂亮起来。

清新干净的那种漂亮,更难得的是不娘,反而睿智,文气,放在古代就应该是才子俊杰,或者玉面军师,放在现代,校草学霸没跑。

不知道Leo有没有调戏冉霖。

陆以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但想了,就一发不可收拾,生生给冉霖脑补出个“一笑而过”的结局。

也就是一笑而过了。

陆以尧对自己的脑补很有信心,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冉霖几乎就没发过脾气。

话说回来,冉霖发脾气是什么样,他还真挺好奇的……

乱七八糟想一通,发过去的留言还是没收到回复。

陆以尧有点后悔,觉得该直接发私聊的,可转念一想,这么多天没联系,突然发个私聊问“你朋友圈里那个是什么通告”,怎么想都非常奇怪。

陆以尧起身把唱片机的唱针重新放到胶片上,影音厅重新被慵懒音符包围。

再度回到沙发里,他决定耐心地等一等。

……

冉霖到家的时候正好九点,比陆以尧回家的时间还要早一些。那时候的陆以尧尚未跟霍云滔视频,更没看见朋友圈。

冉霖对那些一无所知。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王希没回自己家,而是跟车到了他的小公寓,一起的还有刘弯弯。

冉霖不问,刘弯弯好奇死了也只能忍住,跟着。

终于,三人进到冉霖的小客厅里,王希让刘弯弯倒点水来,自己则慢条斯理坐到沙发里,然后拍拍旁边,示意冉霖坐。

冉霖说:“我还是站着吧,比较有安全感。”

王希白他一眼:“好事儿!”

冉霖半信半疑,还是心里没底地坐到了王希旁边。

刚坐下,王希就从包里掏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

冉霖眼睛唰地一亮,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剧本?!”

王希把东西递到他手里,纠正道:“确切地说,是试戏剧本。’

一见剧本就头脑发热是冉霖的毛病,这会儿被提醒,才发现手中的本子确实没几页,和真正的剧本厚度上还有很大差距。

但封面上的剧名十分醒目——《落花一剑》。

冉霖迫不及待翻开剧本,上来就是剧情梗概,连忙再往后翻,各角色人物简介、小传罗列清晰,翻到最后,终于出现真正的剧本,但并不是常见的分集剧本,而是只截取了其中三场戏打印出来,显然这就是他需要试戏的内容。

“武侠?”虽没仔细阅读故事梗概,冉霖也扫得八九不离十。他疑惑地看向王希,不是质疑经纪人选剧本的眼光,只是有点意外,因为最近两年武侠剧基本没有太红的,越来越多的投资人都开始青睐宫斗权谋和奇幻仙侠。

“有问题?”王希看出他的疑虑,偏不正面回答,只挑眉反问。

冉霖连忙摇头:“完全没有。”

这也是实话。戏红不红那是投资方要操心的事情,他能有戏拍已经很开心了,哪里还会挑三拣四。

“这是近两年少见的双男主戏,机会难得。”王希定定看着他。

冉霖愈加兴奋,也顾不上看剧本了,直接问经纪人:“我试哪个?”

王希:“男三。”

冉霖:“……”

那你提双男主干嘛!

冉霖白热血沸腾一场,以为天降鸿运能捞着主角演了呢。

“男主你就别想了,”王希毫不留情戳破艺人幻想,犹豫片刻,又补充说道,“包括这个男三,也是尽力把戏试好就成,结果如果不是你该操心的。”

冉霖抿紧嘴唇,直觉话里有话。

联系以往的血泪史,他试探性地问:“这回……还是陪跑?”

王希沉默了一会儿,才谨慎道:“片方还没最后定,目前有几个意向,但不是绝对的。九月份就要开拍了,现在已经四月份,他们也急,目前就卡在导演一直没松口,还要试,所以——”王希说着盯住冉霖,目光犀利,“你只有三天时间。这个机会非常难得,哪怕只有1%的希望,你也要有200%的表现。”

王希一旦郑重地强调某件事,那就说明这件事非常重要。

前几次试戏失败的时候,王希曾经说过,再有那种已经内定的陪跑,就不浪费时间了。如今这部戏虽然没有内定,可像她说的,希望也不大,她却仍如此重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部戏前景光明灿烂,属于那种大家争破头的资源。

合上剧本,冉霖重新看封面,这才注意到剧名下面的小字——

总导演:陈其正

总编剧:宋芒

冉霖心头一震。

陈其正和宋芒是电影圈里的黄金搭档,他俩合作的武侠电影在这几年的电影市场里愣是杀出一条血路,部部都是票房和口碑双丰收,说是让原本低迷的武侠电影起死回生都不夸张。

他俩合作的电影,继承了传统武侠的古风古意,但又不拘泥于传统武侠,而是巧妙地融进了创新,让新一代观众看起来既有韵味,又有趣味,仗剑江湖,快意热血。

“真的是陈导?”冉霖还是觉得不可置信。金牌电影导演回来拍电视剧,不是没有,但确实很少。

“投资人大手笔,神仙也可以请下凡。”王希说着,接过刘弯弯的水,咕咚就是一大口,显然路上渴了。

刘弯弯又把另一杯递给冉霖,冉霖接过来,但没喝,仍沉浸在不可思议里。

喝完水的王希觉得嗓子舒服多了,继续说道:“所以,这回试戏选不上也没关系,你就尽量表现,在陈导面前多刷点存在感也是好的。”

冉霖受教地点点头,忽然好奇地问经纪人:“双男主定了吗?”

王希皱眉,不太高兴地说:“你的男三还八字没一撇呢,男一男二是你该操心的事?”

冉霖闭嘴,再不多话。

“这三天你就专心揣摩剧本,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听见了吗?”

“嗯。”

王希满意点点头,又看向刘弯弯。

小姑娘立刻机灵抢答:“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

王希看了她半晌,叹口气:“当初找个男助理就好了,直接住一起,还方便照顾。”

刘弯弯囧,差点脱口而出“我也可以住这里”,好在最后关头,矜持住了。

冉霖也囧,心说幸亏是姑娘,这要真换个小鲜肉助理,他才要脑袋疼了。

好说歹说,送走王希和刘弯弯,冉霖立刻返回客厅,马不停蹄地开始阅读剧本。

《落花一剑》的故事梗概并不复杂。

两位男主人公分别叫唐璟玉和方闲,前者从小父母双亡,被武林世家方家收养,后者是方家小少爷,与唐璟玉年纪相仿,二人自小一起习武长大,情同兄弟,更是损友。

“落花剑”乃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剑谱二十年前失传,如今重现江湖。武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均派出人手前往传言中剑谱出没的流马镇打探消息,方家派出的就是养子唐璟玉,而方闲则是自告奋勇要陪同。

一路上他们结识了伙伴,也落下了仇家,待到流马镇,一个颠覆武林的惊天阴谋缓缓拉开序幕……

梗概永远都是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勾勒出故事风貌。

即便是金牌组合,也不可能在梗概里写出花来。

但看到人物简介,故事的情感维度便更清楚了——

唐璟玉:幼时父母双亡,被方家收养,与方闲情同兄弟,后发现养父方焕之竟是当年灭门的仇人,为复仇,兄弟反目,爱人相伤,最终幡然醒悟。

方闲:方家小公子,与唐璟玉情同手足,在得知唐璟玉也喜欢赵步摇后,主动退出。后得知亲父乃唐家灭门凶手,陷入亲情与道义的两难之中。

赵步摇:流花宫主之女,喜欢唐璟玉,把方闲当兄弟,为爱飞蛾扑火。

徐崇飞:江南隐剑楼少主,流马镇寻访落花剑谱过程中,与唐、方、赵等人不打不相识,成为朋友。后唐、方反目,徐崇飞夹在中间,左右斡旋,终以自身性命,换得兄弟顿悟。

冉霖要试戏的,就是这个徐崇飞。

光看人物简介,悲情之气已扑面而来,再看详细的人物小传,和后面那三场戏,冉霖直接湿了眼眶。

几页纸,冉霖反反复复看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终于受不了了,仰躺进沙发里,对着天花板一声长叹:“要不要这么可怜啊——”

三场戏,一场兄弟反目,一场被情所伤,一场临终遗言,简直是把这角色往死里虐。

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冉霖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头那个清秀少年担不起徐崇飞这么古道热肠的厚重人设。

他看着太弱了,不像舍身取义的徐崇飞,倒像锦衣玉食的纨绔子。

啪啪——

冉霖用力拍了两下脸,微微眯起眼睛,试图让目光更锐利些。

不对。

冉霖甩甩头,让目光重新清明。

徐崇飞这个人,重在情义,他的侠不在外表多彪悍,不在眼神多犀利,在他对朋友重情。

深吸口气,冉霖酝酿片刻,重新看向镜子,幻想镜子中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个隐剑楼少主……

十五分钟后,冉霖扶着墙从卫生间里出来,眼皮酸疼,跳得像里面藏了两个青蛙。

果然长时间瞪眼非常不健康。

无意中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竟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今天是冉霖有史以来最充实的一个愚人节——拍了一天广告,又揣摩了一晚上剧本。

冉霖揉了揉仍跳个不停的眼皮,决定先休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欲速则不达。

重新回到卫生间,冉霖草草洗了个澡,然后拿着手机,钻进还带着寒气的被窝。

手机上的呼吸灯不知道亮了多久,冉霖点开,果然,微信图标右上角挂着红色小“1”。

点进去,是两个小时前刘弯弯发来的私聊——【冉哥,加油!】

应该是刚离开就发了。

冉霖嘴角上扬,回过去一个抽着烟的酷酷表情。

退出私聊,右下角朋友圈也挂着几条新信息。

冉霖直觉是有人给照片点了赞,结果进去发现,果不其然,六条新信息,五条是赞,就陆以尧一个人,没点赞,光回复——通告?

看看时间,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和刘弯弯的时间倒是前后脚,也不知道这俩人是不是商量好的。

刘弯弯那边再没回信,应该是休息了,同理,陆以尧八成也在会周公。

冉霖带着点道不明的小失落,回复——嗯,洗发水广告。

那头秒回。

几乎是冉霖刚退出朋友圈,提示信息就出现了。

冉霖吓了一跳。

特别意外,还有点紧张。

忐忑点开新信息,回复就一个字——哦。

哦你个头!

大半夜撩闲撩一半又戛然而止的都是坏人!

再不回复,冉霖果断关掉手机,气呼呼关灯闭眼,把扰得人心痒难耐的陆姓男子踢出脑海,踢到三界之外!

冉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关机的同一时间,朋友圈已经刷出新的回复——什么牌子,我也买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洗成你这样飘逸[偷笑]

……

陆以尧盯着自己那两条回复,已经等了五分钟。

再没刷出新动静。

冉霖睡着了?

不能吧。以那人的性格,就算困死,也会先打个“晚安”再下线的。

不过这是朋友圈评论,又不是私聊,好像也不用“晚安”。

再等等吧。

陆以尧安慰自己,说不定冉霖正在打一句很长的话呢,所以速度比较慢。

其实应该学习一下自己嘛,先打个“哦”“嗯”什么的,让对方知道你还在,然后再说具体的内容……

陆以尧躺在影音厅的沙发里等了一个小时。

没等来冉霖回复,最后抱着手机睡着了。

第33章

冉霖是第二天才看见那条回复的, 想了想,最终没回。万一又跟陆以尧聊上, 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绝对死灰复燃,到时候叫天天不应, 叫人人不弯, 苦的还是自己。

而且反正也过一晚上了, 回不回的, 估计人家也不在意。

这么一想, 冉霖顿时神清气爽,重新拿过剧本,继续进入苦逼的徐崇飞的内心世界。

冉霖闭关了三天。

王希来接他的时候, 被他的黑眼圈吓着了, 恨得想抽他。

“幸亏我早来了两个小时, 不然让你顶着这模样去, 还演什么大侠,直接演尸体得了!”

保姆车里, 冉霖一边一动不动让化妆师拾掇, 一边乖乖聆听经纪人教诲。

王希让化妆师上的淡妆, 主要盖盖黑眼圈,其余以自然为主。

等到化妆师差不多, 她这边吐槽也接近尾声,总算平静下来问正事:“角色揣摩得怎么样?”

“放心吧, 希姐。”冉霖一脸胸有成竹。

王希很少见到这么自信的冉霖, 有点意外, 猜测地问:“你有杀手锏?”

冉霖天真无邪地看着她:“啥?”

王希黑线:“那你哪来的自信!”

“你不是说让我有1%的机会也要发挥到200%吗?机会的概率我动不了,但200%……”冉霖微微眨了一下眼,“我觉得我行。”

王希眯起眼睛,忽然觉得今天的冉霖有些陌生,尤其眼神,透着前所未有的帅气。

甩甩头,抛掉不切实际的幻觉,王希想,一定是太期望冉霖能在今天有好的表现,结果就不自觉带上了经纪人滤镜。

试戏的地点在北三环附近的一家星级酒店会议室,据王希讲,横店那边的主拍摄基地已经开始布景,陈导要求严格,全程盯着,这是特意抽出一个星期回京,看最后一拨演员试戏,这一拨试完,行不行也要定了,这是投资人给导演下的硬规定。

王希有王希的消息渠道,冉霖只管认真听,认真记,就行了。

“哦对了,等下你可能会遇见张北辰。”快到酒店的时候,王希忽然说。

冉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傻乎乎地问:“他也来试男三?”

王希受不了地白他一眼:“想什么呢,当然是男主了,你见过演完几部大男主的再回头演男三吗?”

冉霖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良性竞争,各凭本事,他不打怵,但如果可能,他总还是不想和朋友竞争。

不过……

“这部戏连男主都要试戏吗?”冉霖有点意外,通常这种大制作,男主都是多方考量后的结果,试戏,反而不太重要了,哪怕是导演,也要考虑投资人和市场意愿。

王希说:“唐璟玉不用试,片方要亲自来定,方闲还有商量余地,所以很多人都想争一下。”

果然。

冉霖踏实下来,重新把已经烂熟于心的试戏剧本在脑子里过一下,忽然意识到第一场和第三场戏都有方闲,遂再度发问:“张北辰会跟我对戏吗?”

王希见他总算反应过来,也不隐瞒:“有可能。”

冉霖有点埋怨地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要不是怕你等会儿太惊讶出纰漏,我现在也不会告诉你,”王希沉下声音,定定望进冉霖的眼底,一字一句,“记住,你要做的就是全神贯注表演好自己,和谁对戏不重要。”

冉霖奇异地静下心来,最终,用力点头。

王希重新坐回去,问司机:“大概还要多久?”

司机回答:“十分钟左右吧。”

王希点点头,想了下,又回过身来,和冉霖说:“反正还有时间,你给我讲讲你对角色的理解吧,等下导演应该也会问到。”

冉霖咽了下口水,良久,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王希大感意外:“不行?”

冉霖如实相告:“嗯,不行,说完肯定哭,妆就白补了。”

王希也看过剧本,也知道徐崇飞确实比较悲情,但:“你会不会入戏太快了……”

冉霖垂下眼睛,片刻后,重新抬起,目光灼灼,仿佛顶着冉霖躯壳的不再是那个半红不紫的小咖,而是义薄云天的隐剑楼少主:“我这三天就没走出来过。”

冉霖疯了。

王希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毕竟她没有带过戏痴型的艺人。

刘弯弯却看得如痴如醉,入戏的冉霖,帅气值蹭蹭往上飙。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冉霖穿着一袭浅驼色呢子大衣,看起来干净清爽又不失成熟稳重。

王希打扮得也比平时素气,最爱的红色全部放弃,黑配白,干练,又不惹眼。

刘弯弯还是一如既往的朴素,跟在两个人后面,帮着拿东西。

酒店走廊里铺着地毯,很安静,直到接近会议室,才隐隐听见里面传来的念台词的声音。

王希在距离会议室大门两米处站定,示意冉霖和刘弯弯也别再动,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

很快,门内闪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短发,戴眼镜,卫衣,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张不太平整的A4纸,上面似乎打印了名单。

姑娘见到王希先是微笑,然后才压低声音道:“试戏是吗?”

王希点点头,也小声地说:“冉霖,约了十点半。”

姑娘看了看清单,很快找到冉霖名字,然后和王希说:“你们先在门口等一会儿,里面结束了,我就叫你们。”

王希点点头,客客气气目送姑娘返回会议室。

厚重的实木门重新合上,王希冲冉霖撇撇嘴。

王希不经常做这种顽皮的表情,通常这意味着她很无可奈何,又生不起气来。

冉霖笑笑,不以为意。

为什么圈里人人都想要红,因为红就意味着你可能不需要试戏,或者即便试戏,也不需要等待。名气就是圈子里的绿灯,以这部戏为例,有像他这种拼了命争取一个试戏机会的,也有坐在家里就有投资方中意点名当男主的。

冉霖羡慕,但坦然。

两个月前的他,连试戏的机会都没有呢。

大约等了二十几分钟,会议室门重新打开,一个和冉霖差不多年纪的男演员与经纪人一起出来。那演员冉霖不认识,但在电视剧里见过,不过本人没有电视上好看,加上这会儿表情沮丧,更少了许多风采。

王希与对方的经纪人也不熟,彼此只简单点了个头,那人便领着自家男星离开。

他们还没走远,之前的女孩已经从门内探出头,小声地说:“可以进了。”

王希让刘弯弯在门口等,拍拍冉霖肩膀,带他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这会儿桌子已经被挪到一边,空出的中间场地上只架着一台摄影机,看起来是要把所有演员试戏的过程全部收录。

陈其正、宋芒还有几个冉霖不认识的人,在桌子后面坐成一排,从冉霖进来,目光就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导演陈其正四十左右,方脸,寸头,其貌不扬,穿着一件灰突突的外套,坐在一排人中间,不显山不露水,但你要是看他的眼睛,就会感到一阵压力。

相比之下,编剧宋芒要平易近人许多。可能是年纪轻的缘故,三十左右,带着黑框眼镜,一群人里属他穿得颜色亮,但却搭配得恰到好处,既洋气又活力。

宋芒笔下的江湖有着年轻人的朝气,但也有着传统江湖的厚重,朝气冉霖看得出,却很难去把厚重和这样一个人联系到一起。

可能这就是编剧的神奇之处吧。

王希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冉霖,咬牙切齿,无奈只得伸手从后面掐他一下。

冉霖在疼痛中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毕恭毕敬地打招呼:“陈导演好,宋编剧好,我是冉霖,试戏的角色是徐崇飞。”

王希扶额,你就不能说两句恭维话吗!

陈其正没什么表情,好像冉霖热情与否,都不会对他的冷峻面容造成波澜。

宋芒还是客气地笑了下,然后说:“咱们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

王希心里开始敲鼓,她也不是第一天带艺人试戏了,再怎么导演也会给点面子寒暄两句,还真没遇见陈其正这么端着的。总之,预感不太好。

冉霖见王希退到一边,空出中间场地,也不废话,直接脱了呢子大衣,只着里面的白色针织衫。

那个白色很奇怪,不是纯白,而是透着一点蓝,不丑,但也没有多好看。

退到角落椅子坐下的王希后悔没让冉霖换件衣服。

站在正中间空地上的冉霖,正对着导演和编剧,但眼睛又没有看他们,而是看着自己面前的虚空,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真心相交的兄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脚架上的摄影机在运转着。

冉霖没做任何动作,只定定看着面前的“兄弟”,眼圈一点点泛红。

“唐璟玉,”冉霖终于开口,压抑着的声音里,是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痛苦,“方闲是我们的兄弟,交过心换过命的兄弟,你利用他的时候难道连一点点犹豫都不曾有过吗?”

偌大的会议室里,无人应答,只是空气,似乎对着“徐崇飞”的质问,也跟着苦涩起来。

但冉霖看得见,听得着。他能看见对面那个“唐璟玉”眼中的动摇,却也能听见他冷冽的话——没有。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那话音刚落,冉霖便提高声音:“这些和方闲有什么关系,他一直拿你当兄弟!”

唐璟玉——他是方焕之的儿子,他就有关系。

“唐璟玉,你疯了,你现在走火入魔了你知道吗!行,你要杀方闲,那你先杀了我!”

“停——”从进门就没说过一句话的陈其正忽然喊了卡。

冉霖胸膛剧烈起伏,还没从炽烈的情绪中走出来,呼吸不稳地看向导演,一脸疑惑。

宋芒眼底也闪过不解,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陈其正也不解释,只用笔在不知道什么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直接和冉霖说:“下一场。”

下一场是被情所伤。

和愤怒质问唐璟玉完全是两种情绪。

冉霖背过身,不住地深呼吸,一边努力调整,一边在心里摸摸徐崇飞的脑袋,给这个不能更惨的娃一点安慰。

重新转过身来面对导演,不,面对自己的搭档,冉霖眼睁睁看着“唐璟玉”慢慢消失,然后恍惚里,一个巧笑倩兮的古灵精怪丫头慢慢清晰,那是他心仪的姑娘,“狸儿”,一个可爱的小飞贼。

现在,那个姑娘摆出一副绝情面孔,她想让自己死心,所以把话怎么绝怎么说。

她说——徐崇飞,我不喜欢你,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冉霖一脸茫然,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样说起,良久,才缓声道:“你把他的名字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就死心。”

没有不甘,没有愤懑,只有大气的坦然,和尽力克制的一丝伤感。

狸儿——我不能告诉你,也不会让你去找他。

“徐崇飞”苦笑一下,茫然变成了无可奈何,悲伤的气氛骤然汹涌:“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你觉得和他在一起更快乐,我愿意成全。”

狸儿——你说谎。

“徐崇飞”仍在笑,只是笑容里,眼神里,化不开的爱意和哀伤:“我不骗你,狸儿。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是你让我明白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那我现在也告诉你,我徐崇飞的喜欢,就是你开心,我就开心,一切能让你快乐的事情,我都会去做,包括放你走。”

狸儿——所以你真的让我走?

“徐崇飞”深吸口气,看看天上的星辰,仿佛最爱的姑娘,也要变成繁星,闪亮,而遥远。

狸儿不在言语,转身欲走。

“徐崇飞”忽然叫住她:“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狸儿停住脚步,不知过了多久,缓缓转过半个身子。

“徐崇飞”远远看着她,声音在星空下,清澈,明朗:“你总说让我放了你,可我从来都没有束缚过你,你有没有想过,真正不愿意放开你的,不是我,是你的心。”

“停——”

陈其正再次出声,不过这回,是等到冉霖把这场戏的台词全部说完了。

冉霖站在中间,也不看导演,只低着头,重新整理情绪。

下一场是临终遗言,不带第一场的愤怒,不带第二场的深情,只带着无惧死亡的坦然,和对兄弟的美好祝愿。

唉,这人就是圣人。

“让他进来吧。”陈其正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

冉霖疑惑抬头,见陈其正是在和之前通知他们进来的小姑娘说话。

小姑娘得令,飞快出门,没一会儿,就把应该是等在半小时之后试戏的人带进来了。

先进来的经纪人武雪峰,冉霖总觉得他又胖了。

然后才是张北辰。

四目相对,冉霖有点尴尬,张北辰倒很自然冲他一笑,明显是知道他在试戏的。

张北辰这样一笑,冉霖的尴尬就没了,仿佛回到了录制真人秀的时候,也很自然给伙伴回个微笑。

张北辰和武雪峰同样与导演和编剧礼貌地打招呼。

编剧一如既往亲切,导演一如既往冷脸。

原来无关名气,冉霖想,不苟言笑应该是陈导的个人风格。

“冉霖……是吧?”陈其正忽然道。

冉霖连忙点头:“嗯,陈导,您说。”

陈其正简单看了他一眼,便重新低头看剧本,道:“第三场戏你和张北辰一起试一遍,正好他是方闲。”

冉霖愣愣地眨了下眼,总算反应过来,轻轻应了:“嗯。”

张北辰二话不说,外套一脱,果断上阵。

张北辰外套里面穿的是一件剪裁合体的衬衫,这会儿袖子挽起,干净利落,帅气里少了些青春稚嫩,倒透出点精英范。

冉霖看了他一眼。

张北辰意会,直接单膝跪地,伸出手臂。

冉霖不再犹豫,啪地躺下,倒进“友人”臂弯。

两个已经熟悉的人对戏,其实容易笑场,尤其这种生死离别。冉霖仰望着张北辰的眼睛,总觉得那里面有笑意。

其实可能张北辰并没有,全然是自己多想。

但冉霖控制不住。

深吸口气,冉霖把目光从张北辰的眼睛移到鼻尖的位置,从外人角度,甚至在镜头里看,他盯着的都是对方的眼睛,所以只要他情感足够到位,便应该没有问题。

“崇飞——”张北辰抱着他,忽然呐喊,声音里饱含着友人即将消逝的悲恸。

临死之人,冉霖将声音控制得有气无力:“我、我没事……”

“停!”

张北辰身体一震,擎着冉霖的胳膊跟着一抖。

冉霖连忙单手撑地起身。

两个人一齐站起来,忐忑地看向导演,仿佛两位小学生正面对着班主任。

陈其正定定看着冉霖,说:“徐崇飞,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直视方闲的眼睛,那这段戏就不用演了,听清楚了吗?”

陈其正的声音不大,压迫力却是铺天盖地的。

冉霖咬牙挺住,没躲避他的视线,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陈其正把笔丢到桌子上,啪地一声:“再来。”

重新躺到张北辰臂弯里,冉霖闭上眼,迅速摒弃一切杂念,再睁开,头顶上的那张脸五官仍是张北辰,可影像传到脑海,就是方闲……

这一次导演没再中断,冷眼看到结束,才说:“好了。”

说完再不看他们,拿起笔,又开始在纸上乱写。

冉霖好奇死了他究竟在写什么,但从那潇洒霸气的笔法上,感觉看了也未必看得懂。

冉霖试了三场戏,但张北辰只试了一场,现在两个人都站在中间,气氛随着表演的结束慢慢冷下来,奋笔疾书的导演没有半点抬头的意思,空气就有点尴尬。

编剧宋芒冲他俩笑了笑,忽然问:“能说说你们对人物的理解吗?”

冉霖和张北辰面面相觑,后者低声道:“你先吧。”

先说后说都要说,冉霖也就不谦让了,深吸口气,抬起头说:“徐崇飞就是个圣母。”

宋芒怔住。

王希傻了。

陈其正都抬起头,一直深沉的眼里终于透出些许玩味。

冉霖继续说:“但在江湖里,需要这样的圣母。他对父母孝顺,对朋友义气,对爱人深情,他这个人,就是江湖的魅力所在。隐剑楼少主的出身造就了他心灵的纯净,他没有唐璟玉那样的血海深仇,没有方闲活在哥哥们阴影里的那种自卑,他活得自在,轻松,也活得真诚,纯粹。甚至面对欺骗和伤害,他都可以用最大的宽容去谅解,但他又不是滥好人,在关键时刻,他立场分明,并且会用命去保护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你觉得什么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宋芒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

“情义。”冉霖回答宋芒,“唐璟玉和方闲也重情义,但他们重的都是兄弟朋友之间的情义,只有徐崇飞,重的是人间的大义,他是这个江湖里唯一甘愿为情义殉道的人。所以他的死,才能换来唐璟玉和方闲的和解。”

宋芒安静地看着他,不言语,似笑非笑,像在想事情,又好像单纯地觉得有趣。

“呃……”张北辰欲言又止。

宋芒闻声把目光转向他,点点头:“嗯,你说。”

张北辰清了清嗓子:“方闲在我看来是这个剧里最矛盾也是最痛苦的一个人……”

……

张北辰陈述完,宋芒还没追问,导演就让冉霖和王希先走了。

冉霖不知道张北辰接下来是不是也要和自己一样,对着空气演戏,就像他看不透导演脸上的冷峻,究竟是一如平常,还是透露着拒绝信息。

“希姐,你觉得我有戏吗?”回去的车上,冉霖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干脆开口询问王希。

不料王希也摸不出深浅:“这个导演是出了名的有性格,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不过——”王希拍拍冉霖的脑袋,难得表扬,“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把我震着了。”

冉霖总觉得王希拍他脑袋那个姿势像摸小狗,但一听见表扬,那拍就拍吧,别说小狗,皮球都行:“真的?你真觉得我演的好?”

王希又纳闷儿又好笑地看着他,有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走眼了:“你怎么戏里戏外完全不一样。演起戏来你真的挺有魅力的,一下戏,就又怂回来了。”

冉霖乐,调皮地问:“那你是喜欢我在戏里那样器宇轩昂,还是喜欢我现在这么怂?”

王希眯起眼睛打量他,很不客气地纠正:“你在戏里也并没有器宇轩昂!”

冉霖乐出了声。

王希静下心来,想,以后或许应该更认真地规划一下冉霖在演戏方面的路。

刘弯弯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悲从中来——在外面偷听了全程,那破门死活扒不开门缝,她才是最想看冉霖演戏的死忠粉啊!

……

王希接到“内线”电话是在一个月之后,正好五一,劳动节。

“徐崇飞初步就定冉霖了,这周名单会报给投资人还有男一号,如果两边都没问题,这事就定了。”

该“内线”是试戏过后,王希透过层层关系发展的,没有拍板决定的力量,但可以打探个情报。

“真的?那么多人里,就把冉霖给挑中了?”虽然有所期待,可真听见,王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对,那么多人,导演挑了两个给编剧二选一,编剧挑了冉霖。”

“说理由了吗?神演技一类的?”

“姐,你想太多了,哪有那么多神演技,”电话那头笑着吐槽,末了道,“不过我好像听见他和导演说什么徐崇飞最喜欢月白色的衣服,剧本里有写。”

月白色?

王希一时想不出所以然,见对面想挂电话,连忙问另外一个关心的问题:“男一号确定还是陆以尧?”

“是的,已经谈定很久了,除非他这两天抽风变卦,不然合同马上就签了。”

“既然决定了为什么拖到现在才签合同?”

“估计也想看看搭档都是谁吧,毕竟再好的本子,看不见阵容,也没有太多说服力。”

“好的,谢谢你。”

“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都是自己人,回头再聊。”

“嗯,改天请你吃饭。”

挂上电话,王希想了一会儿,还是不确定要不要先跟姚红通个气。

这事儿本来成不成都行,但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如果投资人导演编剧都通过,结果被男一号卡下来,她会吐血。

陆以尧……

从王希的观察上看,他和冉霖的关系在真人秀后期应该处得还不错,但也不排除他和姚红在知道冉霖是男三号备选后会多想。毕竟有蹭热度的前科在,如果他们认定冉霖这次也是冲着陆以尧来的,那冉霖就铁定没戏了。

王希很少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

捆绑陆以尧炒作,算一件。

要不让冉霖去和陆以尧说?打打人情牌?

不行,万一那孩子脑袋一热,为了撇清直接不演了,她真的会疯。

以前的冉霖,王希还有信心控制,自从宾馆飙戏以来,她就开始重新审视这位艺人,总觉得哪天,冉霖就能不声不响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

瞻前顾后也没个结果,倒是让王希在烦扰中重新想起月白色的梗来。

不光不明白编剧的意思,她连这个颜色都认不准。

手机搜索“月白色”,出来的答案是——介于蓝色和白色之间的一种颜色,不是淡蓝色,而是白色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蓝。

那天冉霖穿的针织衫!

王希在回忆里,恍然大悟。

那件衣服真的不算好看,但按照编剧宋芒所言,那是冉霖扮演的角色——徐崇飞最爱的衣裳颜色。

打开手机相册,重新翻出一月前拍的那一张张试戏剧本,仔细检查到眼睛发疼,王希终于在人物小传里看到那一行不起眼的字——

最爱月白色衣衫,一如他的人,淡然而舒朗。

第34章

《国民初恋漂流记》第八期延迟一周, 四月十一号才播出。

彼时陆以尧的工作强度已回到正常水平,虽然再没有连轴转的情况了, 通告依然基本满档,等到想起来看这期大结局, 已经是五一过后的事情了。

那天刚刚下完一场春雨, 给持续回升的气温重新注入一丝凉意。北京难得出现了蓝天, 街道两旁树上的叶子被洗得翠绿明亮, 在懒洋洋的日光里, 随风轻摆。

陆以尧把公寓的窗户都打开,穿堂风一起,吹散了整个冬季的尘霾, 吹得心情都清爽透亮起来。

如果去掉沙尘暴, 去掉乍暖还寒, 只把和风细雨清新怡人当做春天的标准, 那北京的春天永远晚来早走,短得让人心碎。

好在, 陆以尧还能在这稍纵即逝的光景里, 偷得半日闲。

“一整季下来, 最大的感受就是人与人的相处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客厅电视的屏幕里,陆以尧正端坐着侃侃而谈, 他的对面应该是导演,但镜头只给到陆以尧, 和他后面的节目LOGO背景板。

电视里是一个半月前的陆以尧, 电视外的沙发里是现在的陆以尧。

许是最近总闷在影音厅里了, 偶尔在下午的阳光中看看节目,感觉也蛮好。

“一人一句话的评语……夏新然,像个小太阳,永远熊熊燃烧,痛快自己,也温暖别人;张北辰嘛,青春活力,朝气蓬勃,我觉得他应该是我们所有人里最符合校园初恋想象的;顾杰,铁血纯爷们儿,很可惜这季节目没有真人CS那种实战闯关环节,不然他应该能大杀四方;冉霖……他是一个相处起来会让你觉得很舒服的人。”

镜头戛然而止,画面无缝切换到夏新然——

“最大的感受啊,应该是想要多来几次这样的节目吧,会去到很多自己平时去不到的地方,还交下了好朋友,其实像我们平日里工作比较忙,很难有这样的机会……”

等等。

陆以尧眯起眼睛,如果他没记错,好像不止夸了冉霖一句吧,就算不能都用,好歹剪一句精华的啊!保留第一句也太简单粗暴了,明明他后面越说越有感觉,金句层出不穷……

“一人一句话,呃,我得好好想想……”

镜头里不知何时换上了冉霖,认真的模样就像在面试的毕业生。

陆以尧不自觉坐正身体,竖起耳朵。

“顾杰永远能量爆棚,让人一看他,就觉得充满干劲;张北辰很温柔,很包容,相处起来特别轻松;夏新然有一颗赤子之心……陆以尧,呃,认真敬业,有责任心,有担当,对待朋友更是真诚坦荡……对,有点一身正气的感觉……”

估计也意识到自己的评语有点怪怪的,镜头里的冉霖忍俊不禁。

电视前,陆以尧心情复杂。

冉霖确实是在夸他,不管从语气还是神态上都看得出来,那人夸得还很认真。

但一身正气……到底是哪里来的错觉,他又不是包青天!

节目接近尾声,开始闪回之前所有旅程中的合影纪念。

桂林骑自行车,四川看大熊猫,三亚搭椰叶棚,上海玩游乐场,迪拜冲沙,法国走秀,泰国大象,冰岛极光……

不住往上滚的字幕,是后期灌的鸡汤,却也有一两句戳中陆以尧的心情——

他们在磨合

他们在成长

他们在互相了解

他们在彼此包容

他们没有碰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但性格迥异的有趣伙伴们

于欢笑和泪水中

碰撞出了个斑斓世界……

“要不在微博里问一句?”任由节目结束电视跳回点播界面,陆以尧把微信和微博来回切换,犹豫不决。

一个月前自己问的那个广告品牌的留言,石沉大海,至今未收到冉霖回复。

原本忙起来的他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结果刚刚看最后一期,又勾起了这件事的回忆。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在陆以尧这里,总好像悬而未决,没个说法,于是不想则已,一想就得琢磨个几分钟。

“李同……”陆以尧喊正在客房里收拾行李的助理。

今天是姚红下达的24小时监控令执行期的最后一天,鉴于陆以尧一个月以来表现良好,看不出有二次晕倒的危险,李同这个监督员,也就可以光荣下岗了。

听见呼唤的小助理哒哒哒跑出来:“陆哥,什么事?”

陆以尧想了想,问他:“假如你是一个粉丝百万的明星,有另外一个明星在你微博下面留言,你会看到吗?”

李助理已经不是第一次充当百万粉丝的大V了,如今对于这种情景假设性问题,手到擒来:“应该能看到,因为通常粉丝会把这个明星的留言顶到最上面,顶成最热留言,所以他只要进入自己微博主页,点开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第一眼就能看到。”

“如果不进自己微博,就在APP首页直接点击查看最新留言呢?”

“那所有留言都是按更新时间无差别排列的了,你那条肯定淹没在成千上万的留言里。”

“有道理。行,你继续去收拾吧。”

“嗯,陆哥你有事再叫我。”

目送李同身影消失在客房门后,陆以尧才后知后觉……

【你那条肯定淹没在成千上万的留言里。】

你那条?

助理怎么知道他是想留言那个,他就不能是被留言的那个吗!

铃铃铃——

玄关的门禁可视电话骤然响起。

这意味着有客来访,正站在楼下等着业主给开单元楼的门。

陆以尧家里几乎没有访客,除了姚红。

但因为陆以尧的个人习惯,除非有事,姚红也很少直接找过来。

正疑惑起身,李同已经麻利跑出来,一口气奔到可视电话前,没等接听,先转头向陆以尧汇报:“是红姐。”

一如所料。

陆以尧踏实下来,那边李同已经接听电话,给姚红开了门禁。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守在玄关的李同立刻开门,姚红冲他点点头,换了拖鞋进客厅,未等坐下,便道明来意:“《落花一剑》的演员名单拟出来了,我拿过来给你看看。”

陆以尧看着风风火火的经纪人,有点奇怪:“你发我手机上就行了,哪还用特意跑一趟。”

姚红没接话,只从包里将A4纸匆匆打印的拟定演员名单掏出来递给陆以尧:“先看看吧。”

陆以尧不明所以地接过名单,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而在自己下面的方闲……

“俞冬?他演方闲?”陆以尧这回是真意外了,颇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姚红,仿佛想确认这条信息的真伪。

俞冬比他大几岁,出道成名都很早,现在已经是妥妥的电影咖,很少再拍电视剧,更别说这种双男主的。

双男主,说得好听,两个都是主角,但只要是故事,就会有主线,只要有主线,就难免有侧重。以《落花一剑》为例,所谓双男主,就是唐璟玉和方闲两个角色的地位基本相同,戏份重量大致相当,但归根结底,这个故事的主线是围绕唐璟玉来的,起,是唐家灭门,收,是唐璟玉放弃复仇,退隐江湖。由始至终,唐璟玉都是推动这个故事往前走的灵魂人物,方闲的戏份再重,这种故事本身带来的“主角感”仍是不可磨灭的。

俞冬愿意与他共享“男主”头衔,还是双男主中稍微次之的那个,不可思议。

“不用大惊小怪。陈其正和宋芒能从大屏幕上下来,俞冬更能。拍电影哪有拍电视剧赚钱,既想要逼格,又想要真金白银,这种电影级别配置的电视剧真心是可遇不可求。”

“但俞冬比我名气大。”

“可是他人气没你高。”

陆以尧无言以对。

收视率为王的时代,谁能带流量,谁就是老大,很现实,也很残酷。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有点头疼未来的相处。

俞冬这个人他打过几次交道,有才,但心气很高,怎么看都不像会甘心和他分享双男主的样子。

陆以尧对艺术没有太执着的追求,但对工作伙伴,还是希望能其乐融融的。

眼见着陆以尧的思绪越飘越散,姚红无可奈何叹口气。

俞冬根本不是重点好吗?

“忘掉俞冬,往后看。”忍无可忍,姚红终于出声拉回陆以尧的神游。

方闲下面就是徐崇飞。

徐崇飞后面的饰演者……冉霖?!

陆以尧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姚红,比之前看见俞冬的眼睛大了好几圈。

姚红很满意他的反应,淡淡微笑:“是不是很意外?”

当然意外。

但好像震惊里……还有点高兴?

姚红等着艺人发表意见呢,左等右等,还是一张蠢萌震惊脸,无语:“怎么不说话?”

陆以尧眨巴下眼睛,回过神,感慨万分:“这还真是……”

姚红屏息等待。

“……人生何处不相逢。”

姚红差点被一口气噎着。

高兴也好,厌恶也罢,总该有个明确态度,这种千帆过尽一样的感慨是什么玩意儿。

“你到底怎么想的,”姚红也不猜了,直截了当地说,“这还不是最终名单,也就是说除了俞冬,剩下的人你觉得不合适的,都可以提出来,片方那边有商量的余地。”

陆以尧闻言愣住。

姚红问他怎么想的,他还想问这句呢:“红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姚红静静打量陆以尧的神情,良久,终于无奈地接受现实——自家艺人是真心询问,并且对于这份拟定名单也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

不,在跟俞冬合作的未来上,他还纠结了一下,结果对着冉霖的名字,如春天般温暖。

好脾气如姚红,也想挖开自家艺人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咱俩之间从来都不拐着弯说话,今天也一样,”姚红叹口气,尽量让语气和缓,是个商量的态度,“我认为,最好不要和冉霖搭戏。”

陆以尧正色起来,嘴唇抿成一字,不言语,但微微皱起的眉头代表他在认真听。

姚红继续说:“冉霖之前捆绑你炒作,蹭热度,这个没有任何疑问。包括后来上真人秀,你敢说节目组找他没有继续炒话题的意思?是,后来节目换风格改兄弟情了,他的团队也不炒了,但不管你和冉霖是卖腐,还是好兄弟,你们两个同框的次数都已经太多了。如果再合作电视剧,就算他的团队没有捆绑你的意思,但戏里戏外你俩都肯定分不开了,片方、观众、舆论都会把你们捆在一起。圈内好友,甚至是荧幕CP,冉霖当然乐见其成,但这种观众印象对你的前途是没有太多助力的。”

陆以尧思索半晌,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冉霖之所以想上这部戏,和当初的综艺一样,也是因为我在?”

姚红摇摇头,客观分析道:“这种资源就算没有你在,他肯定也是想上的,但你在,那更锦上添花。谁会嫌好处多?”

陆以尧沉默,垂下眼睛,陷入思考。

姚红耐心等待,她相信陆以尧会想清楚其中的利害。男男CP是一把双刃剑,圈粉快,但风险也高,万一其中一个出了什么幺蛾子,另外一个人哭都没地方去。以陆以尧现在的资源和发展前景,没必要蹚这种浑水。

客厅陷入微妙的寂静。

幸而下午三点的阳光足够明媚,幸而穿堂风依然吹动着窗帘,才不至于让气氛太过尴尬。

李同原本想倒水的,在敏锐捕捉到谈话气氛的郑重之后,乖巧躲进客房,继续跟自己的行李奋战。

不知过了多久,陆以尧终于抬眼,开口:“红姐,我记得你说过陈导是一个对演戏要求很严格的人,既然他能选中冉霖演男三,就应该是认可了冉霖的演技,而不是和我这个男一号能炒出话题。”

姚红没想到陆以尧想了这么久,想出来的竟然是替冉霖说话,有点着急:“如果演技可以,又能出话题,没有导演会拒绝。现在客观情况摆在这里,你和冉霖就是两桶高度不一样的水,你高,他低,只要中间连了管子,不管是综艺还是电视剧或者别的什么,永远都是你的水往他那边跑,懂吗?”

“那换成别人就不蹭我热度了?”陆以尧觉得自家经纪人陷入了一个逻辑误区,“红姐你仔细想想,以前我不认识冉霖,我合作过的女演员少炒作了吗?如果按照你的水桶理论,是不是以后所有人气比我低的我都不能合作了?”

姚红语塞。

陆以尧轻叹口气,尽量让语气和缓,他知道姚红为他好,所以不希望让姚红感觉他在争论,只是想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想法:“红姐,这个角色是冉霖自己争取来的,以他的咖位能争取来这个角色,肯定不容易,我一句话就给否了,朋友没有这么做的。”

姚红定定看着自家艺人,语重心长:“如果他拿你当朋友,你就不会在拟定名单上才知道他有份参演。”

“也许他也没想到自己试戏会过。”陆以尧试图找个合理解释。

姚红摇摇头,一副“你太天真”的无奈:“以王希的本事,她只会比我们更早拿到拟定名单,如果按照你说的,冉霖怕试戏不过,那现在已经过了,为什么不来和你通气?”

“他没有义务和我通气……”陆以尧还在替冉霖说话。

“你不说你们是朋友吗?”姚红简直想去找冉霖要内幕。

陆以尧沉默下来。

就在姚红以为他终于想通的时候,他忽然摇了一下头。

很轻,很缓,但不容拒绝。

“红姐,要是片方和导演出于其他考量,否掉冉霖,我不管,但在我这里,我不会害他。如果你执意要去和片方说我不想让冉霖演这个角色……”陆以尧一字一句,低缓却有力,“我真的会生气。”

生平第一次,姚红被自己的艺人威胁了。

还是用“我会生气”这种幼儿园熊孩子才会用的筹码。

偏偏,姚红还吃这一套。

所以说,溺爱孩子是病,而且无药可治。

“随你吧。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到时候你要再被蹭了,不许跳脚。”

“行,”陆以尧微笑,“到时候我抖手。”

姚红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也不知道陆以尧从说服自己这件事中获得了多大乐趣,现在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事已至此,姚红还能说什么,只得往前看:“最多半个月吧,剧本终稿和合同会一起给我们。”

陆以尧说:“九月开拍,时间也挺紧了。”

“没办法,听说投资人那边各种修改意见,宋芒都要疯了,”姚红道,“不过场地和开机日都定好了,所有演员档期也是按照拍摄时间协调的,投资方心里应该也有数,不会太过分。”

越过冉霖的问题,姚红和自家艺人接下来的聊天就其乐融融了,不过也着实没什么好聊的了,各种琐碎事情都念叨一下之后,姚红便起身告辞。

送走姚红,陆以尧却不平静。

别看他跟姚红说得头头是道,立场坚定,但真去思考“冉霖为什么不跟他通气”这件事,还是挺折磨人的。

而且越想越没底,越想越心虚,越想越乱,越想越满脑袋都是姚红那句“如果他真拿你当朋友”的假设。

这个世界上最惹人厌烦的就是如果。

它给了你很多答案,却从不把对的标注出来。

那就直接去问吧。

陆以尧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想了十分钟,决定采取简单粗暴法。

第一次给冉霖打电话,陆以尧莫名有点紧张。

一段音乐过后,那边接听。

“喂,你好。”

冉霖的声音客气礼貌,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听起来还有点……软糯?

“咳,”陆以尧清了下嗓子,才说,“你好。”

电话那头顿了下,问:“哪位?”

陆以尧黑线,刚酝酿起的兄弟情冷掉大半:“你没看来显?”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安静,忽然音调升高:“陆以尧?!”

陆以尧扶额,为什么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喜悦倒好像有一丝……惊恐?

“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似已确认来电者身份的冉霖,声音终于明朗起来,“我刚叫了餐,还以为外卖到了。”

惊恐没了,陆以尧很欣慰。

软糯也没了,陆以尧有点失落。

外卖到了……陆以尧忍。

“我是来恭喜你的,”陆以尧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落花一剑》。”

“你怎么知道我去试这个戏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无比惊讶,怎么听都不像装出来的,“不过现在八字没一撇呢,你不知道,这个戏竞争特别激烈,希姐说希望不大,能跟导演混个脸熟,刷刷存在感就不错了。”

陆以尧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而且还不止一个地方。

冉霖:“喂?”

陆以尧:“你不知道你试戏通过了?”

冉霖:“……真的?!”

陆以尧:“你还不知道?”

冉霖:“希姐没和我说啊。会不会是她还没得到消息?”

陆以尧:“不可能,拟定名单已经出来了,没有意外的话,你就是徐崇飞。”

冉霖:“不行,我得消化一下,幸福来得太突然……哎?我试戏通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以尧:“拟定名单当然也会送到我手里。”

冉霖:“为什么要送到你手里?”

陆以尧:“我也需要知道我的搭档都是谁啊。”

冉霖:“……”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然后——

“你是这部戏的男主角?!”

陆以尧几不可闻地叹口气,他就说哪里怪怪的。

第一,冉霖根本还不知道自己试戏通过了。

第二,冉霖也不知道这部戏的男主角是他陆以尧。

第三,现在场面尴尬,他该怎么办?

“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演戏了!”

“……是啊,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冉霖绝对是小天使!

“那张北辰呢?他成功没?”电话那头兴奋地追问。

陆以尧茫然:“张北辰?”

冉霖:“对啊,我俩同一天试戏的,他的角色是方闲,过了吗?”

陆以尧懂了,有点遗憾道:“拟定名单上,方闲是俞冬。”

冉霖那边没了声音。

两人心照不宣,方闲定俞冬,那就与试戏效果无关了,可能俞冬都没有试戏,直接用咖位碾压一众竞争者。

不管怎么讲,能拿下徐崇飞,对冉霖来说都是绝对的大喜事,他也就顾不得和陆以尧多说了:“我得马上给我经纪人打电话,她也一直等着信呢,咱们回头再聊?”

陆以尧想说你经纪人应该早知道了,但转念,这个推论其实都是姚红那么一说,没有实锤,如果冉霖的经纪人真的已经知道了,那没道理冉霖还傻乎乎的一问三不知。

“喂?”冉霖悲伤的发现陆以尧的神游不以通讯方式为转移,面对面会游,打电话也会游。

“啊,好,你赶紧和你经纪人联系吧,回头见。”

挂上电话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陆以尧都在思考,他刚才到底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以及,他都在电话里说了一些什么。

大脑从通话结束那一刻开始,就陷入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白茫茫一片里漂浮着——冉霖这个人有毒,剧毒。

豪华公寓里的陆以尧思考人生,小公寓里的冉霖已经乐得合不拢嘴。

天上掉下来一张馅饼,还就啪叽,砸他脑袋上了,一个高兴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希姐,我的徐崇飞过了!”电话一接通,冉霖就迫不及待相告。

王希一愣,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的?”

冉霖没多想,只当王希也刚收到信,多方佐证,真实性高到飞起:“所以这件事是真的,我真的通过了?!”

“嗯,”王希顺着往下应,免得还要解释为什么她得到消息也不说,但冉霖这边的消息渠道她必须问个清楚,“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冉霖光顾着分享喜悦,直到这会儿,热腾腾的脑袋才有点温度往下走的意思,但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只能实话实说:“那个,陆以尧。”

王希被答案惊着了:“陆以尧告诉你的?!”

冉霖说:“嗯,刚打的电话。”

“那他什么态度?”

“恭喜我啊。”

“……姐也恭喜你。”

王希坐进自己的办公椅,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特别科幻。

陆以尧是真心来恭喜的吗?

应该是。不然他完全可以背地里做手脚,神不知鬼不觉把冉霖弄掉,干嘛还要特意打电话来说这些有的没的。

但如果是真心恭喜……

那她这几天究竟在纠结个什么劲儿!

合着她这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敲开门,怎么跟姚红旁敲侧击探虚实,人家冉霖直接手里拿着门卡大摇大摆刷进去了,还是业主亲自送的!

“你和陆以尧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也没多好,就录综艺录得比较熟悉……”冉霖含糊应了一句,直接换了话题,“希姐,你既然也收著名单了,那你知道俞冬是怎么回事吗?最开始就定了他来演方闲?”

这件事王希还真听内线提了两句,她对此不大关心,但冉霖问了,她也就把知道的都说一说:“听说方闲是最难定的,因为角色心理冲突极大,所以从一开始,投资人和导演就没有统一意向。后来试了挺多,虽然没有让导演完全满意的,但综合各方因素,都倾向张北辰……”

“那俞冬……”

“最后关头杀出来的,没试戏,直接把张北辰顶了。俞冬的演技有目共睹,咖位也在那里摆着,演唐璟玉都绰绰有余,演个方闲,投资人乐不得的。”

王希说完,又有些感慨:“幸亏他相中的是方闲不是徐崇飞,不然你也没戏。”

冉霖还在替张北辰惋惜,没听清王希的话。

王希以为冉霖被自己吓着了,连忙补充:“当然啦,他也不会跟你争男三,双男主已经是底线了。”

预想中的坎坷全都没有发生,甚至还更加顺利,这让王希惊喜之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剩下嘱咐珍惜机会,好好揣摩角色。

但在这两件事上,不用她叮嘱,冉霖已经做到一百零一分。

后面王希说了什么,冉霖其实没太往心里去,因为冷静下来的他,开始后知后觉地反省,刚刚在电话里对待陆以尧会不会太热情了。

如果没记错,他好像说的是“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演戏了”,而且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你的矜持呢!!!

怎么办?

陆以尧会不会多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又要蹭他热度?

甚至,发现他不可告人的隐秘情感?!

冉霖越想越觉得自己要疯,简直有冲动再打个电话过去解释,我刚刚真的只是因为试戏通过而兴奋,和能跟你搭戏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嗯,陆以尧绝对会把他当成病人。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真挺高兴的。

一想到试戏通过,就会有种心里豁然敞亮起来的开心。

一想到搭戏陆以尧,那心又慢慢缩起,然后从缝隙里流出蜜来。

突发奇想,冉霖打开朋友圈,找到那条被他刻意忽略的评论,恶作剧似的,在时隔一月之后,悄然回复——迷雅男士洗发水,纯天然无硅油,清爽去屑,还你靓丽青春。

……

“陆哥,那我走了啊。”李同拉着行李箱,站在玄关,一步三回头,“你照顾好自己,别总捂在影音厅里熬夜。”

“知道了。”陆以尧好笑地回应,总觉得看见了男版红姐。

李同摆摆手,拖箱离开。

回出租房的路上,李同忆起这一个多月与陆以尧同居的感受,八卦之心澎湃,但又无人倾诉,索性掏出手机在微博里给某树洞大V编辑了一条吐槽私信。但是写完又觉得透露太多老板隐私不大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得太认真,写完了,倾诉欲好像也没那么澎湃了,他便把那满篇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XX树洞你好,我是一个明星助理,就是拎包买饭跑腿那种。我老板是一个很有名气的男明星,人很好,从来不摆架子,对待我们这些工作人员也很尊重。但,我真觉得他有点不正常。第一,他会在屋子里挂满他的剧照,古装现代近景远景半身全身正面侧面背光逆光应有尽有,一进那个房间我就感觉一屋子老板在盯着我。第二,他喜欢听黑胶唱片,对,就是电影里才会出现那种,特别穿越。第三,他以前不怎么玩手机的,最近突然变成了手机控,没事就拿出来手机刷一刷,刷完还对着手机自言自语,别提多诡异了。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我也很喜欢我的老板,这年头有个和蔼可亲的上司真的很不容易了,但是相处越久,我越方啊……】

同一时间,陆以尧公寓。

刚洗完澡的陆大明星拿过手机每日一刷,竟然真让他刷出了朋友圈的新信息!

【迷雅男士洗发水,纯天然无硅油,清爽去屑,还你靓丽青春。】

陆以尧怎么看都觉得最后半句广告词很别扭,也不知道是厂家的还是冉霖自己编的。

总有一种“你不用这款洗发水就等着容颜老去吧”的诅咒感。

不过收到冉霖回复,还是很欣慰的。

举起手机,陆大明星一如既往对着友人头像自言自语:“你以后勤看着点朋友圈,一个月才刷一次,频率也太低了……”

第35章

冉霖得到《落花一剑》剧本终稿那天, 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天气已经渐渐转暖,偶尔中午最热的时候, 街上已经有人开始穿短袖。

据说迷雅洗发水的广告也会在这一天投放,冉霖午饭过后便一直守着电视机。

带着夕阳余温的风从纱窗吹进来, 吹得人困倦。

昏昏欲睡中, 王希打来电话, 告诉他收到片方的剧本终稿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 电视里终于出现了自己飘逸的秀发。

谁说福无双至?

冉霖现在幸福得像一朵向阳花。

广告没有使用冉霖的原音,从头到尾都是配音,及至弹吉他那里, 直接只保留了影像, 没有放出真正的吉他旋律和唱歌。毕竟时间有限, 弹吉他的镜头只能保持几秒, 而且冉霖唱的是别人歌曲,也涉及到版权, 所以广告给那里直接配上了其他的BGM, 待镜头转瞬即逝, 屏幕上出现洗发水瓶身的特写,旁白则是铿锵有力的广告词。

但冉霖的唇红齿白还是透过镜头原原本本映出来了, 以至于看的时候,总会忽略秀发, 专注于脸。

冉霖后悔没给摄影师发个微信红包。

“喂?人呢?”话说一半, 手机里没了音, 王希莫名其妙。

电视里开始播其他广告了,冉霖收回目光,嘿嘿傻笑:“希姐,我看见我自己的广告了。”

王希被他的喜悦感染,也乐呵起来:“感觉怎么样?”

冉霖回忆那些镜头,颇为感慨:“把我拍得也太好看了……”

王希囧,有点分不出来这究竟是骄傲还是谦虚。

“这才只是个开始,以后你的广告代言会越来越多,逼格也会越来越高的。”王希言归正传,“明天一早我让刘弯弯把终稿给你送过去,至于合同,我估计再过几天也该下来了,到时候公司这边会把关条款,你只要负责最终签字就行。”

“好的,希姐。”

其实冉霖现在就迫不及待想看剧本了,但王希都说让人一早送了,况且还有三个多月时间呢,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挂了经纪人的电话,冉霖终于不用装淡定了,嗷一嗓子兴奋叫出声,扑进沙发里哪吒闹海。

感觉把龙宫搅和得差不多了,身体里乱窜的那股子激动才慢慢平稳下来,不过心还是扑通扑通狂跳,有点当年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意思。

冉霖不是第一回拍电视剧,但这么大的投资这么好的配置这么吃重的角色,于他而言,真的美得不像真的,放在以前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前些天虽然从陆以尧和王希那里多方证实了自己在拟定名单上,但毕竟只是“拟定”,谁也不敢打包票万无一失,而今剧本下来了,合同也马上要跟过来,怎么看都应该板上钉钉了,连带着飞扬的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消多想,冉霖直接拨通了老妈的电话。

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了,老妈该是在打扫收拾。

冉霖这样想着,那头电话已经接通,亲妈的声音一如既往爽朗:“儿子,啥事儿?”

冉霖就喜欢他妈这样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不,应该说他们一家三口之间沟通都是这个风格:“妈,我上电视了!”

冉妈一头雾水:“你不早就上电视了,八期,我和你爸一期没落都看了啊。”

“不是那个,是广告,”担心生变,冉霖一直忍着,如今终于尘埃落定,必然要第一时间跟爹妈显摆,“XX台,你晚上去看,有我的洗发水广告!”

“真的?!”冉妈也兴奋起来,“你刚才说哪个台?”

“XX台。”

“行,晚上我和你爸就守着了!”

冉霖皱眉:“爸又不在?又和赵叔喝酒去了?”

冉妈:“没……”

冉霖:“那还好。”

冉妈:“跟你张叔钓鱼去了。”

冉霖:“……”

包子店是父母一起经营的,但这些年运营早已经按部就班,上了年纪的父母又聘请了几个服务员,所以也就没那么忙了,自家亲爹便要找回逝去的青春似的,三天两头和老哥们儿出去耍。

叹口气,冉霖不能拱火,只能宽慰自家亲妈:“爸的朋友多,体谅一下吧。”

不劝还好,一劝冉妈就来气了,声音直接高一个八度:“他朋友多?我就没有朋友?你何姨周姨孙姨李姨约我多少回出去旅游,我要跟你爸似的没心没肺,也放下店里不顾,早跑没影了!”

冉霖莞尔,知道亲妈就是痛快痛快嘴,而且如果他预料的不错,下面她妈就要提那句老生常谈了……

“儿子啊,也就是妈有你,不然谁能跟你爸过一辈子……”

一字不差。

这话冉霖从初中听到高中,从高中听到大学,小时候还真担心爹妈之间感情出问题,现在看透了,怎么听都觉着是秀恩爱。

“行了,儿子,妈不跟你说了,这么大的喜事,我得赶紧告诉你何姨周姨孙姨李姨,她们天天打听你呢……”

冉霖扶额,这些姨都是亲妈的好姐妹,看着他长大的。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结果加他妈,这就是五个女人,冉霖现在光听这些姨的名字,都能回忆起儿时被她们轮流亲捏支配的恐惧。

不等冉霖这边反应,兴奋中的冉妈已经飞快挂掉亲儿子电话。

估计这会儿要么是翻电话本找姐妹电话呢,要么是直接在微信群里发个通告。

冉霖弯着眉眼,想了想,又给亲爹打了电话。

亲爹几乎是秒接,但声音压得很低:“儿子,啥事儿,打电话也不挑个时候,鱼都被你吓走了。”

冉霖翻个白眼:“你儿子重要还是鱼重要?”

冉义民:“……”

冉霖:“这种问题还需要思考吗!”

冉义民:“当然是你重要。”

思考完还认真给出了答案……

冉霖无力地叹口气,先把广告放一边,化身夫妻感情润滑剂:“我刚才给我妈打电话,她还在店里忙活呢,你也多体谅体谅她,别三天两头往外跑。”

“我三天两头往外跑?你妈跟你说的?”冉爹义愤填膺,顾及到身旁还有垂钓的小伙伴,只能努力压抑音量,但冤屈不减,“我这礼拜就出来这么一天,不信你问小蔡。”

小蔡是店里多年的帮工,亲爹敢提小蔡,证明所言不虚。

冉霖微微皱眉,心说以后亲妈的话也得打了折再听。

“儿子啊,也就是爸有你,不然谁能跟你妈过一辈子……”

冉霖囧,这个台词怎么如此熟悉。

电话那头还在陈述血泪史:“你是不知道,你妈那个唠叨啊,铁人都扛不住,那就是老虎凳辣椒水,也就你爸我能忍……”

冉霖望天,遇见一对比着卖惨的爹妈怎么办?

拿喜讯砸晕他们。

“爸,”冉霖打断亲爹,直截了当地说,“我拍广告了,洗发水的,你今天晚上回家电视里就能看见。”

“真的?!”电话里的声音直接炸开,听筒愣是轰出了扬声器的效果。

冉霖赶紧把电话挪开一点,提醒:“爸,你不怕吓跑鱼了?”

“鱼啥啊鱼!老张,别钓了,我儿子拍广告啦哈哈哈哈——”

又是似曾相识的嘚瑟显摆。

冉霖看向窗外,树梢上正好两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就您二位这样的还没法过下去?

金玉良缘都没你们这么绝配!

终于应对完不省心的爹妈,冉霖拿起手机给陆以尧发微信,想告诉他自己广告上了,可话打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发现自己这种举动和奔走相告的亲妈以及召唤张叔的亲爹也没有什么区别。

心里一寒。

冉霖把打好的半句话又删了。

遗传啊,真是无法抗拒的宿命。

……

陆以尧也是在同一天的同一个傍晚得到剧本的,但和冉霖不同,一是姚红直接把剧本送到了他家,二是跟着剧本来的,还有最终合同。

显然相比各种配角,片方对男主角的敲定还是最为紧迫的。

姚红这边其实也想赶紧定,毕竟只有白纸黑字,才算是对双方都有了保障。但再急,也要先看剧本终稿,近年来行业乱象丛生,一个不慎,就容易掉坑,口头承诺的男一号,更是只有真正落到戏份里,才是实打实的。

“你先看看剧本,如果没有问题,咱们再签合同,合同里也会约定剧本以你现在手上这一稿为准,将来如果要改,必须经过你的同意。”

“明白。”陆以尧说,不自觉进入严肃认真的工作状态。

姚红也不多留,直接起身离开:“剧本我手里也留了一份,我回去也会看,有任何问题我们随时沟通,最晚后天,能不能签这个合同必须定下来。”

陆以尧点头,表示收到。

送走姚红,陆以尧第一时间进入书房,全神贯注阅读起剧本。

厚厚的剧本,陆以尧整整看了一夜。

虽然姚红叮嘱让他不要熬夜,但事有例外。从姚红的口气上看,后天已经是最晚期限,陆以尧做事不喜欢压着最晚的时间点走,总愿意赶在前面。

而且整个剧本看下来,还真是越看越不对。

走出书房的时候,黎明的旭日在客厅里洒下第一缕光辉,陆以尧却在这光辉里,感觉到丝丝寒意。

剧本改了。

虽然对于他将要饰演的唐璟玉基本没动,但其他角色的戏份,有了根本性的调整。

如果相关演员看剧本不认真,或者压根不看剧本就签了合同……怕是后面肠子都要悔青。

娱乐圈的水太深,一个不留神,就要呛几口。

时间还早,陆以尧担心姚红还没起来,索性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个多小时电视。

原本只为打发时间,不想竟然看见了冉霖的广告。

屏幕里冉霖蓬头垢面,向女神求爱未果,后清洗秀发,焕然变身,一把吉他弹起来不能更帅。

陆以尧好奇地轻蹙眉头,试图从短短几秒的镜头里分析出冉霖究竟是装模作样,还是真会弹吉他。

可惜镜头闪的太快,配的BGM又太吵,干扰了陆以尧的判断。

歪头想了想,陆以尧在手机里搜索迷雅最新款男士洗发水,然后把瓶身截图发给李同——帮我买一瓶这个洗发水,后天一起去上海的时候带给我就行。

那头没回复,休假中的小助理估计还在睡得昏天黑地。

陆以尧也不急,放下手机,继续看早间新闻。

终于等到八点,陆以尧把电视静音,拨通了姚红的电话,待到那边接起,陆以尧直截了当地说:“红姐,剧本有问题。”

姚红昨天晚上回家之后先安顿老公孩子,完后只看了几页剧本,就累得不行了,本想着今早起来继续看,不料就收到了艺人的电话,立刻紧张起来:“什么问题?”

陆以尧说:“方闲的戏份不对。”

姚红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方闲?”

“对,”陆以尧说,“方闲和唐璟玉都是男一,按理说戏份应该相当,但在你昨天给我的终稿剧本里,方闲的戏份和唐璟玉根本不是一个体量的,如果单从这个剧本上看,方闲就是男二,连男一的边都够不上。”

姚红问:“剧本主线动了吗?剧情改了吗?”

陆以尧:“主线没动,剧情也没改,但唐璟玉和赵步摇的感情戏比重很大,整体看唐璟玉是男一,赵步摇是女一,方闲只能算是第三番位。”

姚红:“你确定?”

陆以尧:“我看了一晚上剧本,绝对不会错。”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良久,姚红才缓缓道:“俞冬不会给你做配的,三番更是不可能。”

“这就是我担心的,”陆以尧叹口气,“俞冬看见这个本子肯定炸,要么直接不演,合同也不签,片方愿意找谁再找谁,要么就是逼着片方改回原本的双男主。”

表面上看,这些对于饰演唐璟玉的陆以尧都没有太大影响,被减少的不是他的戏份,被生生从一番拉到三番的也不是他。

但俞冬的不确定,会带来剧本的不确定,剧本的不确定,又会影响到全剧的统筹安排,陆以尧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而在这一点上,姚红比陆以尧更谨慎,考虑得更要多。

“这样吧,”沉吟片刻,姚红告诉陆以尧,“我会抓紧时间弄清楚到底什么情况,最迟下午,你等我消息。”

陆以尧相信姚红的人脉和关系网:“行。”

心里悬着事,陆以尧也没心思想其他,索性抱着剧本又钻进了书房。

姚红说下午来消息,实际上却是在中午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剧本是投资人让改的?”陆以尧对这个消息不算太意外,毕竟他是见过那位对艺术颇有追求的投资人的,这样的人花了钱,总想在艺术创作上插一脚,也很好理解。只是没想到,改动会这么大。

“对,投资人觉得应该突出爱情线,所以就是你现在看见的,双男主变成男主和女主了。”姚红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陆以尧还是觉得改动得太随意了,毕竟一个本子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导演和编剧没意见?以陈导和宋芒的资历,也该有些话语权吧?”

“陈导是老江湖了,看得透着呢,宋芒确实闹了一阵,说是已经和投资人拍桌子了,不过没用,艺术总是要向资本低头的,所以最后只能带着编剧团队乖乖改剧本了。”

“所以我们现在拿到的确定是终稿了?”陆以尧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终稿无误,”姚红给予肯定答复,然后语气微妙地补充,“所以俞冬已经确定不演了。”

“那肯定啊,”陆以尧轻叹口气,“我要是俞冬,看见这样的剧本也得吐血。”

话没说完,脑海里忽然闪过冉霖说的试戏遇见张北辰,陆以尧便问姚红:“既然俞冬不演了,方闲给谁,张北辰?”

“你怎么知道张北辰想要这个角色……哦对,你们几个有微信群。”姚红自问自答,也没多想,只道,“张北辰是肯定没戏了,他刚签了另外一个剧,没档期了。”

“刚签?”

“对,就差这么几天,再晚签一点都有机会。只能说运气不好吧。”

姚红和陆以尧都明白这个道理,那就是不管张北辰新签的剧各方面比《落花一剑》差多少,他都不可能毁约来签这一个,圈子里,没有片方愿意跟有毁约前科的艺人合作。

毁约,就是砸自己的前途。

张北辰再后悔,也只能认了,说好听点,还是和角色无缘吧。

“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姚红原本不想说,但左思右想,就算自己不说,人家两个估计私底下也有沟通,她何必非和自家艺人拧着来,“导演和编剧都倾向于让冉霖顶方闲,投资人那边还没松口,就看冉霖团队能不能做好工作了。”

完全没想到的神发展让陆以尧措手不及:“冉霖演方闲?那徐崇飞谁来演?”

“这就是片方操心的事情了,反正男三肯定比男二好找,距离开拍就剩三个多月了,有点名气人气的档期早满了,”姚红说着说着,忽然觉得陆以尧的语气有点奇怪,“冉霖演方闲,你不乐意?”

陆以尧怔住,连忙解释:“没有,就是……太意外了。”

姚红了然:“看来人家又没跟你通气。”

陆以尧无言以对。

姚红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直觉得陆以尧是难得的脑子转得快事情看得透的艺人,偏偏只要沾上冉霖,自家艺人这IQEQ都断崖式往下掉,当初机场那个灯牌肯定是泡过迷幻药水的。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剧本不会改了,唐璟玉妥妥的男一,对你是好事,如果你觉得没问题,我就约他们明天签合同,那边一直等信呢。”

“我没问题了。”

陆以尧说的是剧本和合同,但对冉霖……

电话一挂,陆以尧直接拨通冉霖号码。

同一时间冉霖也在看剧本,不过他主要看的是徐崇飞,对于唐璟玉和赵步摇的感情线骤然加深以及方闲的戏份悄然减少,有感,但感触不深。

然后,电话就响了。

这儿正是中午,冉霖依然叫的外卖,但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让他学乖了,先看一眼来电显示。

果然,上面跳动着“陆老师”三个字。

“喂?”冉霖没觉得自己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但其实在外人听来,他那个声音已经飞扬入蓝天了。

“我,陆以尧。”陆老师也学聪明了,先自报家门。

冉霖莞尔:“嗯,我知道,虽然你这回还是挑我叫外卖时候来的,但我看来电显示了。”

陆以尧囧,对自己的“会挑时候”绝望了,不过他现在确实没有太多开玩笑的心情,很快正色起来,带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点点小抱怨,道:“我又是来恭喜你的,方闲。”

冉霖满头雾水:“啊?什么方闲?”

陆以尧皱眉,觉得在对方的装傻里受到了二次伤害:“你不是要从徐崇飞变成方闲了吗?”

冉霖莫名其妙:“谁告诉你的?我怎么不知道?再说方闲不是俞冬吗,我就是再奋斗五年也挤不掉他吧?”

陆以尧:“……”

好像哪里又不对了。

陆以尧咽了下口水,底气已经有点不足了:“你不知道剧本从双男主改成男女主,俞冬已经不演了吗?”

冉霖:“我昨天刚收到剧本,还在看,方闲戏份确实有变化,但和我关系不大,我也没太关注。”

陆以尧:“所以导演和编辑有意让你演方闲的事,你还不知道?”

冉霖:“真、的、让、我、演、方、闲?!”

陆以尧:“……”

很好,电话那头是真的不知道。

陆以尧无声叹息,总觉得这种情景似曾相识。

第一,冉霖根本不知道俞冬拒绝这件事。

第二,冉霖更不知道导演和编剧倾向于让他演方闲这件事。

第三,他作为本剧男一号,第二次鲁莽打电话过来,致使场面再度陷入尴尬,他该怎么办?

“怎么你这两天总给我带来好消息呢,你是报喜鸟吗?”

“……是啊,朋友嘛,有消息我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你!”

冉霖,爱与和平的小白鸽!

“难怪希姐说剧方一直拖着不把合同发过来,她还担心怕有变故,原来是这样。”综合陆以尧提供的信息,冉霖总算能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了,不过,“你确定导演和编剧倾向我吗?张北辰呢,他试的就是方闲。”

“他已经签了别的剧。”陆以尧如实相告。

冉霖和当初的陆以尧一样意外:“这么快?”

陆以尧:“我们赚钱都是按天算的,档期空出来一天,都是损失。”

冉霖:“我……们?”

陆以尧:“咳,口误,咱们,对,是咱们。”

冉霖乐出声:“行了,我一个小透明,就不跟陆老师面前充大咖了。”说完他又想到了什么,轻叹口气。

陆以尧听得真真的,奇怪地问:“怎么了?”

冉霖沉吟片刻,实话实说:“消息确实是好消息,但我从争取这个角色开始,就一直揣摩的徐崇飞,现在忽然说有可能换成方闲……”

陆以尧莞尔:“我头一次见到为男三变成男二发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冉霖努力和陆以尧解释自己的想法和顾虑,“怎么说呢,方闲虽然在心底里有一份活在哥哥们阴影里的自卑,但对外一直是飞扬跋扈的方家小少爷,相比徐崇飞,他更不羁,更有性格,整个人身上的矛盾冲突也更激烈,我担心我驾驭不来。”

陆以尧听得懂,但并不能特别理解:“都是演,有什么驾驭不来,让你演徐崇飞,你就义薄云天,让你演方闲,你就恣意潇洒,角色怎么演都是演,镜头多才是实打实的。我知道男三的人设比较讨喜,但再讨喜,镜头少,戏份少,存在感就永远都是被压制的。不然为什么大家都争破头想做主角?”

冉霖:“可是我现在已经入戏了,有时候对着镜子,我就觉得自己是徐崇飞,那种对角色投入进去的情感很难再抽离出来。”

陆以尧:“有没有这么魔幻……”

“你没有过这种感觉吗?”冉霖很认真地描述,“就是当你对一个角色特别投入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很难把二者完全剥离。”

陆以尧:“……”

这个操作难度太高了,他真的没有,但说没有,好像又显得他特别不专业。

为什么最近在跟冉霖的通话中总是会出现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

陆大明星很困惑。

好在电话那头的冉霖被各种烦恼纠缠,没过多苛求友人专业性的回应,继续说:“而且如果最后是我演了方闲,张北辰……”

这个问题陆以尧倒拎得清:“我觉得这个你不用多想。如果张北辰没签新剧,那这个角色很大可能就是他的,但他签了,所以你才有机会。公平竞争,没有谁对不起谁的。”

冉霖安静一会儿,真心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陆以尧油然而生一种罪恶感,就好像你拎着大刀找上门,人家笑脸相迎,热水清茶,还给你的刀做了个刀鞘,妥妥帖帖地套好。

“别客气,都是朋友。”陆以尧也想不出新词儿了,只能硬着头皮再用一回。

冉霖却听得心里满满温暖:“嗯,朋友。”

心情各异的两个人挂了电话。

陆以尧后仰进椅子,翻开厚厚的剧本盖住脸,发誓下回再给冉霖飙电话前,必须三思……不,三十思而行!

冉霖则是拿着还热乎的电话,直接联系了王希。

接到冉霖电话的时候,王希正在吃西瓜,用刀去皮切块装碗,拿叉子叉着吃。结果听到冉霖有可能出演方闲的消息,叉子直接掉回碗里,在碗沿上磕出铛啷一声。

“真的假的?消息可靠吗?”

“陆以尧说的,应该可靠吧……”冉霖其实也没底,所以才来找王希。

王希一想就明白了,应该是姚红得来的消息。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毕竟圈内二十年,姚红的关系网比她更深,更硬,而且陆以尧又是这部剧的男一号,姚红肯定更关注这种重要角色的变化。

不过让艺人反过来告诉自己消息这件事,还是令王希有点郁闷。

以及,陆以尧这嘴也太快了吧,赶上小喇叭广播站了,姚红要是知道,肯定也得犯愁。

“你先别想这些了,专心看剧本,徐崇飞也好,方闲也好,反正有时间就都看看吧,如果真换角,这两天肯定有消息。”

“好的。”

……

事实证明,姚红的消息是可靠的,没出两天,王希就通过各方关系证实了这件事。但片方之所以还没给她们这边透风,是因为投资人一直没松口。

方闲虽然不是男主了,也是仅次于男女主的重要角色,投资人不放心让冉霖来演。

掏钱的,再有艺术追求,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利益回报。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王希的风格,在确认编剧和导演都有意向,而节点卡在投资人那里之后,她立刻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最终从投资人那里约来了一顿饭局。

第36章

冉霖最近一次参加饭局, 还是去年年底,跟公司的老总。当时公司的几个重点艺人都在, 对老总极尽恭维之能事,冉霖当然也说了几句, 但一桌子人, 估计老总也没把他当回事。

对于这种应酬性的饭局, 冉霖谈不上喜欢, 但也不排斥。毕竟不是每个投资人都想着潜规则演员, 而在那一小撮想潜规则的投资人里,多半相中的也是女演员,所以在冉霖有限的饭局经验里, 他最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恭维”, 把人恭维开心了, 再谈什么都好聊。

《落花一剑》的投资人, 某知名上市文化娱乐公司老总,雷白石, 就是这么一个坦荡的, 从不潜规则只需要被吹捧的, 对艺术有追求的文化人。

饭局的牵头者是王希辗转几层关系搭上线的另外一个公司的老总,姓马, 那人和雷白石合作过,而且愉快开始, 满意结束, 所以有几分交情, 没费太多力气,就把人约着了。

饭局的时间定在五月二十三号晚上七点,地点是北京一家有名的高档会所——全部配合着雷白石喜好来的。

当天一早,王希就把冉霖带到公司,先是来了一番临阵培训,把雷白石的背景,性格,喜好统统科普,末了让造型师给冉霖收拾得漂漂亮亮。

“感觉怎么样?”王希看着冉霖,溜光水滑,肤白貌帅,很是满意。

冉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很感慨:“应该再来个包装礼盒和缎带。”

王希没好气地笑:“你以为谁都能被打包送出去的,要真能我还省心了呢,一觉搞定,干脆利落。”

冉霖故意调侃地问:“现在还有能一觉搞定的吗?”

王希没料到这玩笑还开起来了,难得认真想想,遗憾摇头:“真没有。最次也得包几个月,还得看投资人愿意不愿意。唉,世道变了,以前是演员被迫接受潜规则,现在是你不愿意赶紧靠边,有的是人往上生扑。”

“行了,别跟我这贫了,”王希迅速言归正传,“告诉你那些都记住没?”

冉霖用力点头:“一靠吹捧二靠喝,喝出气氛话好说。”

王希囧:“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不过转念一想,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晚上七点的饭局,差五分六点,王希就带着冉霖到了。

会所很私密,两个人随着高挑的穿着旗袍的年轻姑娘进入其中,七拐八拐,才进入雅间。

王希定的这间雅间不算太大,中间的圆桌是十人台,实际上今晚最多六七个人。

之所以没选更大的房间,是为了方便近距离沟通感情,不然隔着那么远,说话都费劲。

菜式王希已经提前定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冉霖见经纪人严阵以待,便也不敢掉以轻心。

安静的一个小时,漫长得像是一年。

及至王希电话响起,牵头人在那边提醒他们马上到了,冉霖才如释重负,深吸口气,随着王希一起起身,等待炮火轰响。

“马总——”

门口刚出现人影,冉霖还没看清,王希已经热情地迎过去了。

冉霖连忙跟上,也一同灿烂微笑。

最先进来的就是这场饭局的牵头人马总,四十多岁,身材适中,一身笔挺西装,带着金丝边眼睛,笑容温文尔雅,对着过分热情的王希,一边进屋一边与之握手:“王总来这么早。”

“您可别这么叫我,那后面的饭还怎么吃,天还怎么聊啊。”王希的语调不像抱怨,倒带了点娇嗔。

冉霖看傻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王希,简直是万年冰山瞬间化成涓涓细流,沁人心脾,柔情似水。

马总显然蛮受用,前脚进来,后脚便给王希引荐:“这位就是雷总。我可告诉你,雷总轻易不跟人吃饭,今天能来,那真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重要人物的入场总是需要铺垫,就像校园运动会上经典的“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X年X班代表队”,此时此刻,马总就是播音员,雷总就是代表方阵。

雷白石先生也确实撑得起场子。

五十出头,但看着就像四十多,人高马大,方脸宽肩,一进来,整个雅间都显得没那么宽敞了。

他和马总一样,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油光锃亮,五官生得深邃,神情刚毅,与其说是老总,倒有点硬汉的意思。

“雷总,实在太感谢您今天赏光,快,请上座——”王希在某个酒会上远远见过雷白石一次,但这么近距离面对面还是头回,心里也挺讶异,不过脸上没表现出来,嘴愈发的甜。

雷白石也不客气,随着王希的引领就坐到了主位上,脸上的笑意似有若无,是疏离的客气。

跟随雷白石一同进来的还有他的助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雷白石落座之后,耳语交代他几句,助理便点点头,说:“好的雷总,那我在外面车里等您。”

语毕,助理和马总、王希、冉霖依次客气点头,随后离开。

带助理很正常,但“车里等您”这句话还是让人挺在意,因为这通常意味着“被等的人”不会在这个地方停留太久。

冉霖听出端倪,王希自然更能,不过没等他俩反应过来,雅间又进来一个人。

陈其正!

相比两位老总的西装革履,陈其正要朴素低调得多。

王希从牵头人那里已经知道了陈导会来的消息,但刚才寒暄的时候迟迟不见人,还以为临时有变,哪知道导演压轴登场。

“陈导——”王希再度起身热情迎接。

冉霖也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陈导。”

陈其正不像雷白石那样刻意端架子,而是一贯就高冷,除了对投资人还能应酬二三,对待其他人基本不见笑脸。

所以这会儿他就是很正常地和王希点点头,又瞥了冉霖一眼,没说话,直接落座。

人终于到齐了。

雷白石坐主位,左手边依次是陈导,马总,右手边则挨着王希,王希旁边才是冉霖。

冉霖忽然想收回出发前开玩笑说的那句“礼盒和缎带”的话。

因为相比自己,两位老总才是真正的从头发丝儿收拾到脚底心儿,西装笔挺,脱下来之后的衬衫也没有一丝褶皱,转个身就能去参加颁奖礼的那种。

服务员很有眼力见地开始上菜,没多时,便摆了转桌的大半圈。

王希柔声细语地和投资人客气:“雷总,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随便点了几样菜,有不周到的地方,您多包涵。”

“没关系,反正也吃不了太久,我等下还有事,”雷白石冷淡笑笑,说着转向牵头人,语气倒真挚许多,“马老弟,你可要多担待啊。”

“雷总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能来,就是给小弟面子了。”马总说着站起来,拿过刚刚服务员打开的五粮液,给自己口杯里倒了不算浅的一层,是个准备一口闷的架势,“来来,把酒都倒上,我先提一杯。”

作为牵头人,马总绝对是很到位了。

王希感激地递过去一眼。

马总余光看见了,也不多表示,倒完自己的酒杯,便要殷勤地给雷总酒杯也来点。

雷总不着痕迹地把杯子拿开了,笑着冲友人摇头:“马老弟,我真的等下还有事,白的是不行了,咱就喝点啤的吧。”

马总与雷白石对视两秒,心中了然,立刻顺水推舟道:“行,咱们今天就喝啤的。”

说完放下白酒,拿过啤酒,先给雷白石倒了满满一杯,又给旁边的陈导倒了一杯,最后才拿过新的空杯给自己倒满,还不忘招呼对面的朋友:“王总,冉大明星,你们别不动啊,难不成也得我亲自过去斟啊。”

马总这话说得七分玩笑,三分逗趣,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王希赶忙拿过啤酒,给自己倒上一杯,转头想给冉霖倒的时候,自家艺人已经备好了满满一杯。

王希很欣慰。

那边厢马总已经提着酒杯站起来,虽然这顿饭是王希出钱,但面上,马总这个牵头人更像是东道主,自然也要为这顿饭局开个场,定个基调:“今天这顿饭呢,雷总陈导能来,我真的特别感谢,王希王总呢,也是我多年朋友,大家既然坐到这里了,那就是缘分,咱们今天不谈公事,就聊感情,谁要是违规,等会儿得罚酒啊。来——”

随着马总一声来,两边都很给面子地站起来,五个酒杯碰到一起,算是为今晚开了局。

王希一仰脖干杯,想提醒冉霖也别剩,回头一看,自家艺人比她干得还快。

那头陈其正也一口干杯,喝得最慢的就是雷白石,但最后也是空了酒杯,给足马总面子。

“雷总,您尝尝这个菜……”王希殷勤地帮着转圆盘,尽可能让雷白石宾至如归,同时给了冉霖一个眼色。

冉霖刚夹了一个虾球,虽恋恋不舍,还是果断放下,麻利给自己酒杯重新倒满,然后提着酒杯站起来,朗声道:“雷总,我敬您一杯。”

雷白石就等着这一刻呢,闻言放下筷子,饶有兴味地抬眼:“敬酒得有个由头,没由头的酒我不喝。”

冉霖心里一咯噔,马上意识到这问题就是个坑。

但又不能不答。

只得硬着头皮无比真诚道:“当然有由头,这第一杯酒,必须是感谢您和陈导看得起我。如果不是您二位提携,以我的资历,哪能有参演《落花一剑》的机会。”

雷白石很满意他的回答,微微一笑,一拍脑门:“哎?刚才谁说今天不谈工作的了?”

坑来了。

冉霖在心底把雷白石捆柱子上抽得哭爹喊娘,嘴上却立刻接话:“我的错,我先自罚一杯!”

说完仰头,一干而进。

雷白石有点意外他这么利落,倒真来了点兴趣。

干完杯的冉霖立刻重新给自己倒满,二话不说,再次提杯:“雷总,这杯敬您。就算罚我也认了,就算您不爱听我也要说,真心感谢。”

语毕,又是干杯。

雷白石有点懵。

王希也看傻了。

马总倒在围观得乐呵呵,难得见着不按套路出牌的,这顿饭,值。

话到这个份上,雷白石也不是矫情的,他确实不太想用冉霖,甚至不太想来赴这顿饭局,但敬酒敬得这么有诚意,他再端着,就难看了,也不符合他做人的原则。

“行,这杯酒我接。”语毕一口闷光,豪气干云。

冉霖喝酒是喝,这位雷总是直接往嗓子里倒,一看就是久经沙场。

敬完投资人,冉霖坐都不坐,直接重新满上敬导演:“陈导,这杯酒敬您。”

陈其正微微眯了下眼睛,似在打量。

冉霖有一种被X光扫的感觉。

好在陈其正很快举起杯,倒没雷白石那么多废话,只淡淡地说:“我不太能喝酒,这样,咱俩都半杯吧。”

冉霖不言语,只点点头。

陈其正不紧不慢喝掉半杯,冉霖一口气又见了底。

陈其正喝完才发现冉霖干了,有点哭笑不得,他是真不太能喝,也是真不太爱喝,更没有雷白石那种把人灌趴下的乐趣。冉霖这么豪爽,他倒有点过意不去了。

不料冉霖说:“您喝一口都是给我面子,但是我敬您,我就必须干杯,这是礼貌。”

话说得好听,酒也喝得豪爽,既打了圆场,又表了真心,陈其正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冉霖的认识可能有偏差,起码是不全面的。

眼前的年轻人呈现出了与那天试戏截然不同的风貌,这让他感觉既新奇又有趣。

同样在心里啧啧称奇的还有王希。

她怀疑自己今天带来了一个假冉霖,本以为这场饭局要靠自己才不至于冷场,结果端起酒杯的冉霖华丽丽就变身了,完全不夸张,一秒变豪爽。

这厢王希还没理出头绪,那厢冉霖已经敬到马总了,还是客气话不要钱地说,还总能说到人心缝里,马总特给面子,直接干杯。

幸亏人少,敬完三个也就算打了一圈。

王希本以为冉霖该坐下了,结果这孩子重新倒满,奔着她来了:“希姐,我也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指导和点拨,我现在还在三十八线呢,谁知道我冉霖是谁。希姐,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王希被说得心里一热,下意识就端起了杯。

冉霖笑着与她一碰,杯子发出清脆声响,而后果断干杯。

罚一杯,敬四杯,相当于一口气闷了五杯,就是啤酒,也不容易。但冉霖像是没感觉似的,而且越喝,那豪爽劲越像雷白石,也是径直往嗓子里灌。

待到重新把空杯放回桌上。

雷白石直接鼓了两下掌,脸上疏离的客气变淡,倒是多了一丝感慨:“有多少人,发了,红了,就忘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爬滚打起来的了。”雷白石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冉霖,你知道感恩,这很难得。”

冉霖不失时机弯腰过去,隔着王希给雷白石酒杯斟满。

雷白石露出了进屋后第一个笑,虽然有点无奈:“我夸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冉霖乐,笑得随意自然,有那么点哥俩好的意思:“这样雷总,接下来不管我敬您多少回,我喝两杯,您喝一杯,这样您总不会说我灌您了吧?”

“你是不灌我,你这是骂我呢。”

雷白石什么都能忍,被看不起,不行!

一拍桌子:“你喝两杯,我就喝两杯,你喝八杯,我陪你十六杯!”

雷白石热血沸腾,一旁围观的马总在心里笑岔了气。

到底谁陪谁啊。

所以说人不能有弱点,像雷白石这种喜欢喝酒吹牛的,就喜欢被捧着唠,就不能忍被挑衅,冉霖是看准了他的气门芯往里充气呢。

不着痕迹递给王希一个“你厉害”的眼神。

王希冲着马总微微摇头,干笑。

她也想知道自家艺人到底出发之前吃了啥,就超级英雄变身了。

万事开头难。

喝酒也一样。

其实没什么难度,谁敢拼,谁豁得出去,谁轰响了第一炮,就能震住场。

这是冉霖跟自己那位喝了一辈子酒的亲爹学的。

拜亲爹所赐,他也跟着参加了不少这个叔叔那个大爷弄的饭局。

说是饭局,其实就是酒局。

如今他惊喜地发现,原来不管什么身份,只要酒局上嗨起来,都一样。

“我给你讲,《落花一剑》这个戏,绝对大爆。现在总有人说什么武侠已死,我就不信这个邪!我总这么说,没有死掉的题材,只有不会做项目的人,不信你问陈导,我当初请他出山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等会还有事”的说辞早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那个等在车里的助理,也很识相的没有再进雅间来催。至于不能谈工作,更是早让雷白石给破了,开口闭口就是创造大IP,拯救国产电视剧,重新掀起武侠热潮,反正怎么玄乎怎么天地变色怎么吹。

冉霖能听出这位投资人的理想,但也看得见陪在旁边的导演眼底的无奈。

外行领导内行,是一件挺让人无力的事情。

好在雷白石这个外行,还不是太独裁,对待导演仍有一份基本的尊重。故而虽然改了剧本,也不是一意孤行的改,还是听取了导演的不少意见,算是双方都有妥协吧。

选角上更是了,如果不尊重导演和编剧,怕是自己这个方闲的提名,都提不上去。

“小冉,你有没有看最新一版剧本啊?”雷白石吃了口鱼,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

称呼的变化足以表明这场饭局关系的突飞猛进。

冉霖连忙回答:“看了,就是爱情线特别动人的那一版,是吗?”

王希微微挑眉,给了冉霖一个“好样的”的眼神。

冉霖莞尔,忍着没让笑容太明显。

那头的雷白石眼睛一亮,还没听过这么评价这版剧本的呢,霎时心花开:“你也觉得这一版好?”

“当然,”冉霖毫不犹豫接口,然后在心里祈祷上帝原谅他善意的谎言,“我一看剧本就觉得完全不一样了,突出了男女主的感情线之后,从前那种全是武林纷争阴谋的硬朗感里,就多了一缕柔情似水,观众虽然喜欢快意恩仇,但也要有婉转动人的风景,刚柔并济,才是最完美的。”

“今天就应该让宋芒来,让他听听你这番话。”雷白石有一种终于找到知音的老泪纵横,一拍桌子,“不喝啤的了,换白酒!”

冉霖已经可以脑补这位老总被编剧宋芒的拍桌叫板弄得多郁闷了,心说难怪只有陈导来了,却不见编剧,估计他俩现在是冤家见面,分外眼红。

黄的换成白的,最兴奋的是雷白石,最郁闷的是陈其正,如果可能,他一滴都不想沾。

马总一晚上净看热闹了,全程见证雷白石从一脸不屑,到现在快跟冉霖哥俩好了,真心觉得这顿饭就算自己出钱,都能值回票价。

中间太过好奇了,他还在桌子底下给王希发了几条微信。

所谓“多年好友”只是信口胡诌的说辞,事实上王希是透过朋友搭桥,才加上他的微信,两个人一共也没认识几天。但加上了,也就是朋友了,如今一个桌上吃饭,聊两句并不突兀。

马魁斗:你家小朋友太会聊天了,厉害。

王希:一般,一般。

马魁斗:幸亏是男的,这要是女的,老雷估计就得犯错误。

王希:哈哈。

马魁斗:酒量也好,千杯不醉啊。

王希:我也有点被吓着,他平时从来没这么喝过。

马魁斗:[怀疑]

王希:真心的,我和您还能说假话吗,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喝酒。

马魁斗:那就是深藏不露,有前途。

马魁斗:把心放肚子里吧,你惦记那件事,我看有门儿。

陈其正冷眼旁观,这边雷白石和冉霖喝得慷慨激昂,那边王希和马魁斗私聊正欢,自己怎么看都是屋子里最多余的一个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估计看出了他的不爱喝酒,除了最开始,冉霖再没敬他。

这是一个比想象中聪明得多的年轻人。

而且……是真能喝啊。

雷白石已经有点五迷三道了,开始讲自己名字的来历——取自齐白石,爷爷起的,承载了家族对他的殷切期望。

不过他在画画上是没啥天赋了,好在还可以在艺术的其他领域,比如影视领域里,一展抱负。

相比之下,冉霖只是脸颊有点微微泛红,但目光清明,显然神智还在基准线。

雷白石越讲越动情,已经开始回忆自己的奋斗史了,冉霖终于等到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比如马总,这才在后者生无可恋的眼神里,找到空隙去卫生间。

雅间里其实有卫生间,但冉霖还是选择了走廊里的。

一进卫生间,他便找了个隔间进去,锁好门,打开马桶,对着里面吐了个昏天黑地。

冉霖不爱喝酒,但确实有酒量,这点应该也是家族遗传,而且主要还是遗传自老妈。

别看亲爹嗜酒如命,亲妈才是隐藏的高手,据说当年谈恋爱的时候,矜持,假装不会喝,结果亲爹不怀好意非劝,最后自己溜到了桌子底下。

不过不会醉,不代表不会撑,尤其啤酒,不要命灌的后果,就是胃里胀得难受。

按下马桶冲水,冉霖直起腰,觉得胃里舒服多了。

转身出来用凉水漱了口,又鞠了一把凉水轻轻撩到脸上,冉霖长舒一口气,从里到外,清清爽爽。

其实雷白石是个挺直肠子的人,作为商人,他关注利益,但作为艺术家,当真抱着一腔热情,至于作为酒友,那怕是最实诚的了,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喝得多。

最后这点无关身份地位,天下酒友是一家。

不想拖延太久,冉霖转身离开卫生间,哪知还没回到雅间,就在走廊里和陈其正迎面遇了个正着。

“陈导?”冉霖是想背着人,所以才到外面卫生间,但想不明白陈导有什么理由出来。

陈其正没说话,而是定定看了冉霖两秒,忽然问:“吐了?”

冉霖怔住,下意识想否认,但又觉得人家能这么说,肯定是看出来了,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承认了:“陈导您眼睛真毒。”

“恭维话留给雷总就行了。”陈其正淡淡揶揄。

冉霖囧,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你觉得方闲怎么样?”陈其正问得随意,却直接。

冉霖毫无防备,愣了半晌,才谨慎回答道:“剧情的矛盾冲突基本都在他和唐璟玉的身上,是一个驾驭难度比较高的角色。”

陈其正定定看住冉霖,眼底是犀利精光:“你能驾驭吗?”

冉霖倍感压力,对着不屑的雷白石他都没觉得压力,反而是陈其正,让他无所遁形。

王希今天攒这个局,就是为了让他争取男二,他也是配合着这么做的,因为这不是能以他的想法为转移的事情,无论是公司意愿,还是客观判断,都不可能放着明显戏份吃重的男二不要,退而求男三。

但陈其正问了。

显然,已经看透了他的犹豫和迟疑。

面对仿佛能洞察人心的这双眼睛,冉霖只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方闲这个人的前后期变化很大,前期飞扬跋扈吊儿郎当,后期矛盾痛苦隐忍挣扎,他和唐璟玉从情同兄弟到割袍断义,整个人几乎是被毁灭了又重生,总觉得距离我的性格有点远……”

陈其正打断他,毫不留情道:“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徐崇飞这个角色都不会让你来演。”

冉霖语塞,站在那里有点无措。

陈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记住,真正的演员,不是像谁才演谁,而是演谁要像谁。”

第37章

凌晨一点的长安街, 空旷得不像北京。汽车以限速允许的最大迈速奔驰,飞快而过的路灯在车窗上留下连成线的光晕。

车内, 刘弯弯半睡半醒。冉霖眼皮发沉,脑袋却不困,只倦倦看着窗外, 不知在想什么。

王希憋了一晚上,总算等到局散,不用再忍, 伸手轻敲了一下冉霖的脑袋:“你小子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冉霖被这冷不丁一下敲回神,傻乎乎愣半天, 才意识到王希所指,笑一下,憨厚又无辜:“能喝又不是什么光彩事,我总不能无缘无故跳到你面前说,希姐, 我是酒桶。”

王希没好气地白他, 眼底却带着一丝笑意:“光不光彩不是你操心的,你只要如实汇报就行。谁知道哪片云彩有雨, 万一能派上用场呢。”

冉霖举手:“我能用口香糖吹出好几层泡泡。”

王希黑线:“这么冷门的技能除外。”

冉霖乐不可支,及至笑意渐淡,伸出胳膊搭在前排椅子上,头轻轻抵过去。

他精神不困, 但身体很累, 仿佛每个细胞都在叫着疲惫, 嚷着罢工:“希姐,我眯会儿。”

王希本还想讲什么,迟疑片刻,放弃,轻声说:“嗯,到家我叫你。”

那天怎么回的家,冉霖记忆模糊,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没有宿醉的头疼欲裂,只有睡足的神清气爽。

醒来之后他便迫不及待给王希打电话,询问昨天的战果。

雷白石喝得很高兴,冉霖看得出来,最后被助理扶走的时候,《国际歌》洒满走廊,也不知道飘着酒香的幻境里雷白石同志在跟什么黑恶势力做斗争。

但喝得再高兴,清醒过来该谈生意了,那就是另外一码事。

雷白石的娱乐公司能做到这么大,绝对不是喝酒喝出来的。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尽人事,听天命吧。”这是王希的回答。

冉霖有点意外,原来王希也有没底的时候。

其实男二号选他与不选他,均有利弊。选他,他的咖位不够,容易对收视率带来风险,但他便宜,相比其他大咖位的男星,他能为剧组节省一大笔片酬,这笔钱完全可以用到提升制作品质中去;不选他,选更有人气的男星,余地太小,毕竟这样的男星还能留着近几个月档期的少之又少,这里面还要剔除一部分不适合这个角色的,那么剩下的基本物以稀为贵,经纪人必然狮子大开口。

这也是投资人和导演编剧僵持不下的原因——没有一方完全占理,稳操胜券。

原本导演和编剧是挺他的,但那天晚上陈导说的那番话,让冉霖也有点发虚了。

这番对话他没敢跟王希讲,怕被数落到地缝里。

……

一晃十几天过去,冉霖再没跟王希打听过角色的事,也没通告,就天天闷在家里看剧本。以前是专注男三,现在是男二男三一锅端。

陆以尧那边估计也在忙,自对方给他透信导演有意让他顶方闲后,二人再没联络。

六月一日,合同到了。

王希打电话给他,一接通就迫不及待公布答案:“方闲,你的!”

冉霖能听出经纪人的兴奋,事实上他也很开心,抛开别的不谈,这起码是投资人和导演编剧对他的认可。但开心之余,压力也随之而来。

“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王希在电话那头,看不见自家艺人的表情,只能按照常理推断。

“嗯,偷着乐呢。”冉霖顽皮应答。

王希说:“好好准备吧。这三个月我不会帮你安排任何通告了,你就给我在家看剧本,另外时不时的要拿问题请教一下导演和编剧,他们的联系方式你不是都有吗,保持沟通绝对不会错的。”

冉霖知道王希是为他好,也不多表态,只应着:“行。”

王希总觉得冉霖的反应没有她预想中的激动,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多说两句:“综艺圈粉,但综艺带来的人气都是来得快去得快,没有作品,你的身价永远抬不起来。打个比方,你现在就是海里的一条小鱼,正好赶上一条龙从你身边过,你只有抓住龙尾巴,才能跟着上天。”

冉霖听懂了,《落花一剑》就是那条龙。

“娱乐圈里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海里扑腾,也出不了水面。”王希说到这里,语速放缓,字字有力,“冉霖,抓住这个机会,一旦上天,你就是龙。”

挂了电话,冉霖陷入沉思。想方闲那个角色,想陈导说的话,想王希的叮嘱。

想到最后,他还是决定先跟小伙伴分享喜悦。

……

陆以尧工作室位于北京朝阳区,但并非高档办公楼扎堆的CBD,而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居民区。交通便利,周围配套生活设施齐全,员工上下班方便。

虽说是挂在奔腾时代传媒集团下面,可毕竟是陆以尧自己的工作室,所以从建立之初,一切便都是按照陆以尧的想法来的。

最突出的就是工作室的选址和装修。

很多明星对于工作室的办公地点没有太多要求,只要能给员工一个相对舒适的工作环境,保证工作顺畅高效就行,所以写字楼通常是首选。但陆以尧偏不,而是选了一幢独栋的Loft。从外面看,斑驳的墙壁,两米多高的大铁门,怎么瞧都是仓库,但开门进去,别有洞天。

高大而宽敞的二层空间,无遮挡楼梯旋转而上,一层没有任何隔断和墙壁,只用绿植与沙发、茶几等,在视觉上隔出区域,二层办公区,几间办公室,一水的透亮落地玻璃,二层拐角还有个阳光房,里面花花草草,欣欣向荣,阳光透过这一角照进来,为一层大厅补足了光。

墙壁乍看灰突突,凑近了就会发现,都是刻意弄出的灰色自然文理,简约而不失艺术。

房子是陆以尧亲自去看的,业主一直和他介绍说上一任租户是一家创意策划公司,近些年公司发展壮大,觉得这栋Loft有点盛不下公司规模了,才忍痛转移。

陆以尧十分明白地点点头:“懂,你这里风水好,四海通达。”

业主就喜欢这么上道的租客,还是大明星,立刻又豪气地给了些优惠条件。

陆以尧也很满意这里,有格调,有品位,遂没怎么讨价还价,就顺利签了租约。

事实证明,陆以尧还是很有眼光的,所有工作室的员工,不论对工作强度怎么吐槽,对工作环境,那都是无一例外的正面评价。

陆以尧也喜欢在这里待着,除了环境舒服,也希望能让员工们时刻感受到,他与大家同在。说白了,就是吉祥物,外带定定军心。

奈何工作忙起来,几个月也抽不出时间过来一次,这阵子总算能喘口气了,便隔三差五过来坐坐。

作为工作室老板,陆以尧在这里却是没有办公室的,按照姚红的说法,场地有限,你又是幽灵老板,不必浪费资源,所以陆以尧来了,就在姚红办公室里待着。

这会儿午后时分,阳光正好,窗口的风吹到脸上不冷不热,难得的惬意悠哉。

可惜两分钟之前姚红接到的电话,让陆以尧的惬意心情有了微妙变化。

“方闲确定给冉霖了?”

“确定,”姚红把手机放回桌面,说,“片方已经把合同发过去了。”

陆以尧第一反应是替冉霖高兴,那种发自心底的惊喜就好像得到角色的是自己:“不错啊,他的团队还真挺有办法的,那个雷总可不是能轻易改主意的人。”

姚红不语,只一眨不眨地着看陆以尧。

陆以尧不明所以,与经纪人回望。

良久的安静。

陆以尧终于忍不住,开腔:“红姐,这么有恐吓性的目光不适合你的气质。”

姚红被气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恐吓你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陆以尧说到这里顿了下,继而叹口气,补充,“耳朵也听着了。”

姚红好奇起来:“听着什么了?”

陆以尧摊手,学着姚红的口吻,威胁里还带着语重心长:“你要是这回又给冉霖传话,别怪我不客气。”

姚红怔住,随后哑然失笑。

陆以尧没等她笑完,便又说:“放心吧,这一次我肯定不主动打电话了。”

姚红已经知道了前两次的报喜鸟乌龙,怎么想都觉得自家艺人应该很乐于报第三喜,不料却听见了这话,一时有点奇怪,眼神将信将疑。

陆以尧无奈地扯扯嘴角:“这种事本来也该由他的经纪人告诉他,要是次次都从我这里传出去,他经纪人该多想了。”

姚红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很欣慰,听到后面就感受复杂了:“你还真是为他操碎了心。”

陆以尧囧,也不接茬,往椅子后面一靠,一副以逸待劳的架势:“反正每次都是我找他,这回我要等他告诉我。”

姚红实在不想戳破自家艺人的信心满满,但又怕他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思来想去,委婉叹息:“傻小子,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未必……”

手机铃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陆以尧看到来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立刻春风满面地举到经纪人看。

姚红看着上面那四个字,没来由就脑袋疼——铁粉冉霖。

“喂,嗯,方便,你说。”陆以尧拿着手机起身,冲姚红一乐,然后神采飞扬地出了办公室,找僻静地方去也。

姚红囧,不就人家电话过来了吗,又不是赢房子赢地,要不要得意成那样!

喝口茶水,姚红向后坐进椅子里。

阳光晒得椅子暖洋洋的,让人浑身放松。

其实对于冉霖,她没有什么个人好恶。她唯一关心的只有陆以尧的前途,唯一希望的则是把一切可能伤害到陆以尧或者阻碍陆以尧发展的因素挡在门外。如果陆以尧真的就想跟冉霖做朋友,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非从中作梗当个吃力不讨好的恶人。

除非冉霖真的损害到了陆以尧。

但从目前来看,撇开最初的炒作不谈,近段时间,或者说真人秀开始录影之后,王希那边确实也没再动过什么手脚。

而且冉霖演方闲,也是个机会,演好了,说不定真能一爆而红。

届时两个人名气接近,再来段惺惺相惜的友情,对艺人形象也是有助益的。

算了,姚红甩甩头,重新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通告资料——要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这种艺人的私交,且行且看吧。

……

“所以你也不纠结什么更喜欢徐崇飞了?”

电话里的友人不先说恭喜,倒先来揶揄。

冉霖没好气道:“不纠结了,男二就是彪形大汉,我也演定了。”

电话里乐出声,半晌,才正经起来,但声音里还带着笑意:“那我俩会有很多对手戏了。”

冉霖心里异样了一下,明知道陆以尧没别的意思,他还是带着点甜,暗戳戳道:“是啊,相爱相杀……”

陆以尧迅速打断,一本正经地纠正:“忘掉旧本子吧,未来我俩没有相爱,只有相杀,谁让你爹是我灭门仇人,你还非得跟我争同一个姑娘呢。”

“相爱”两个字从陆以尧嘴里说出来,听得冉霖心跳骤停。

幸亏那人平铺直叙,语气凛然,等一整句话说完,旖旎的萌芽早就被掐死在摇篮里了。

冉霖叹口气,不再想东想西,全力为方闲正名:“谁跟你争同一个姑娘,明明是我含泪退出,成全你俩!”

陆以尧:“少来,赵步摇本来就喜欢唐璟玉,你不退出也没戏。”

冉霖:“那你后来利用我怎么说?”

陆以尧:“我那也是为了报灭门之仇,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冉霖:“你这话就太没良心了,小时候在方家,除了我,还有谁和你玩?”

陆以尧:“我没良心还是你没良心?你那些哥哥以大欺小,要不是我护着你,你早被欺负死了。”

冉霖:“你护着我?明明是你让他们更生气,然后欺负我俩欺负得更凶,而且你还没轻功,我想跑都不忍心一个人飞!”

陆以尧:“武力值低是另外一码事,重点在心,心懂不懂!”

冉霖:“你那意思就是心里有我呗?”

陆以尧:“当然,要不后面我利用你能心里痛苦得要死要活的吗?”

冉霖:“……”

陆以尧:“喂?”

冉霖:“啊,在。”

陆以尧:“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冉霖:“……”

冉霖把开着免提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人则扑到床上抱着被子一顿蹂躏!

无声,激烈。

让他怎么说话?他现在除了傻笑什么都说不出来啊!

冉霖!你这个心机婊!你趁话赶话骗人家说好听的,满足你的氵壬欲!

啊,怎么办,为什么刚刚没开电话录音,他好想再听陆以尧说一次心里有他……

已经被单方面玩坏了的陆大明星还在电话那头苦苦等待。

半晌,实在等得没底了,陆以尧尝试性地主动抛出新话题:“话说回来,你怎么拿下这个角色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冉霖瞬间灵魂归位,一颗春心不光不荡漾了,还有微微往下沉的趋势。

虽然王希把他在饭局上的表现夸上了天,但冉霖总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多值得吹的事情,尤其对着陆以尧,就更不想讲……

“喂?”陆以尧怀疑电话已经断了,不然怎么抛出新话题也没反应。

“那个,在呢。”冉霖赶忙应声,可是应完了,又没词儿了,他既不想骗陆以尧,又不想说实话,脑袋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打来打去,也没个结果。

陆以尧哭笑不得:“光说在不说别的,这天怎么聊?”

“我不是正认真思考你的问题吗?”冉霖随口道。

陆以尧却多了心,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无关痛痒,保不齐就涉及到商业秘密,连忙说:“算了,当我没问。”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冉霖也多心了,以为陆以尧不高兴了,觉得自己有所隐瞒,不够朋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饭局!”

冉霖说得太快太突然,陆以尧没听清:“啊?”

“希姐托关系弄了一场饭局,”冉霖索性原原本本,实话实说,“把雷总请过来了,当面聊的。”

陆以尧莞尔:“是当面喝的吧。”

冉霖惊讶电话里面只有了然和打趣,没有反感和厌恶,不太确定道:“听这口气,你也……”

“喝过。”陆以尧言简意赅。

冉霖分明从这两个字中听见了血泪。

陆以尧几不可闻地叹口气,低声道:“最早我那个男一号,就是在饭局上定的,那个雷总,简直是酒缸……呃,你电话没录音也没放免提吧?”

冉霖:“……都没有!”

陆以尧皱眉,总觉得对方的否认好像……有点迟疑?

已经暗搓搓把免提调回听筒的冉霖决定先发制人:“我以为你这样的一线明星就不用喝酒拉关系了呢。”

果然,陆以尧立刻被带入新话题:“现在是资本时代了,管你什么明星什么大腕,资本面前,人人平等。”

“听起来有点心酸。”

“不,任何行业都不容易,横向比较,我们已经算是回报率很高的行业了。”陆以尧认真说,“外面多少人喝到胃出血,也赚不来我们的片酬,所以我不喜欢艺人动不动就叫苦卖惨,真的不至于。”

冉霖只是随口调侃,没想到陆以尧会这么认真。

而且,从他的话里听不出任何得意,有的只是对其他行业的尊重,对这一行的认可,还有对自身工作认知的清晰。

越了解,越喜欢。

冉霖觉得自己没救了。

最后,陆以尧说:“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冉霖的回答是:“九月见。”

挂上电话,回到手机桌面,冉霖才发现今天是六月一日。

心痒难耐。

最后他还是手欠地给陆以尧发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是跳跳虎的动图,第二条是文字——【跳跳虎小朋友,儿童节快乐。】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复,也是两条,一条是维尼熊抱着蜂蜜罐的图片,一条是文字——【请你吃蜂蜜,维尼熊同学。】

原本只是想用撩止心痒,结果现在心里骚动得更要命了。

冉霖对着手机屏,生无可恋。

论撩与反撩,陆以尧不是专业,是祖宗。

……

和陆以尧打完电话的当天晚上,冉霖左思右想,还是给张北辰发了一条微信私聊——【我争取到方闲了。】

其实这话怎么说都很微妙。

口气软,有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绿茶感,仿佛在说,不是我和你抢,是这个运气就落我身上了;口气硬,则像在炫耀。

但是不说,让张北辰从经纪人或者其他官方渠道知道,冉霖总觉得不够朋友,也不够坦荡。

起码换位思考,如果他是张北辰,那他更希望从朋友这里听到。

所以冉霖没做太多解释和修辞,方闲是他争取来的,这是事实,他便也实话实说。

那边回的很快,是一个撒花的表情和两个字——【恭喜!】

冉霖会心一笑,悬着的心慢慢落下。

那头很快又回过来一条——【我的剧也是九月开机,也在横店[偷笑]】

【这么巧?[惊讶]】

【也是古装,不过是宫廷剧,和你们的场地肯定是错开的,到时候我去你们剧组探班[哈哈]】

【热烈欢迎!】

【[酷]】

冉霖看着那个抽烟的小笑脸,心终于彻底落下,慢慢地,泛起丝丝暖意。

微信另一端,刚刚上完通告正坐着保姆车赶往下一地点的张北辰,把重新锁屏的手机扔给助理,面无表情地点了根烟。

经纪人武雪峰见状不对,直接问:“谁的微信?”

张北辰冷淡道:“一个朋友。”

自出道,就一直是武雪峰带着张北辰,两个人不能说彼此多欣赏多投缘,但绝对足够了解。

武雪峰一见他那表情就知道有问题,干脆刨根问底:“什么朋友?”

张北辰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下:“一个挺可爱的朋友。”

武雪峰瞬间警惕起来:“我可告诉你,你现在前途一片光明,可别瞎搞……”

“放心,”张北辰给了经纪人一个不用小题大做的表情,“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艺人死活不说,武雪峰也没辙,好在张北辰确实是个知道轻重利弊的,在这点上,他俩无比合拍。

“武哥。”张北辰忽然看向经纪人。

武雪峰心头敲鼓,虽然大家都叫他武哥,但张北辰关起门来对他可没那么尊敬,两个人就是平等合作互惠互利的关系,所以但凡张北辰对他尊敬了,那必然有事。

“说吧,”武雪峰严阵以待,“我受得住。”

“我又不是要拿机关枪扫射你,”张北辰好笑地调侃,末了正色起来,低声道,“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重新考虑了一下。”

武雪峰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件事?”

张北辰轻轻挑眉:“你说呢?”

武雪峰怔住,而后镜片后的小眼睛惊讶地睁大:“你同意了?!”

张北辰一脸无语:“别装了,弄得像你没积极牵线似的。”

武雪峰当然是乐见其成的,但:“你之前不是不同意吗?”

张北辰把香烟放到嘴里深吸一口,然后仰头朝上,慢悠悠吐出烟圈。

良久,久到烟雾散尽,他才回过头来冲武雪峰一笑:“你说的对,只有扒到足够高的地方,才不会被人踩下来。”

武雪峰似笑非笑:“果然还是因为俞冬。”

“不,”张北辰摇头,幽幽看向窗外,“是所有挡了我路的人。”

……

六七八三个月,冉霖上过的通告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其余时间基本都是闭关状态。看剧本,熟悉台词,揣摩人物,几近走火入魔。

整个夏季,风平浪静,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波澜,那就是迷雅洗发水广告的拍摄花絮被人传到了网上,原音,无修。

于是冉霖凭借那几句自弹自唱,再次上了热搜。

王希正愁他闭关这几个月没热度,乐开了花,顺势又进行了一把宣传。整个七月,冉霖靠一把好嗓子,刷足了存在感,待到八月,这个新闻热度下去,《落花一剑》片方的开机宣传稿又铺天盖地。

陆以尧的粉丝自然心情复杂,一方面从互动上看,偶像和对方是朋友,他们不便说太多,但另一方面,又真的很不甘心。

但更多没看过《国民初恋漂流记》的观众都在问,冉霖是谁,怎么一上来就有这么好的资源。

至于圈内人,则消息最全看得最清,纷纷预测——冉霖,要红了。

冉霖对此毫无所觉。

陆以尧对此也不甚关心。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在这个夏天,对演技上心。

区别在于冉霖是看剧本揣摩,对着镜子表演,自我磨炼,自我修正。

陆以尧则是更多地看别人的表演,观摩学习。

后者待在工作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姚红索性把办公室让给他,李同也正式早八晚五,成了个男秘书。

“陆哥,拿铁。”李同把泡好的咖啡端到二楼办公室,自己老板正对着笔记本看得聚精会神。

“嗯。”陆以尧头都没抬。

李同小心翼翼放下咖啡,偷瞄了眼笔记本屏幕,那上面正播着一部他没看过的古装片。片子虽没看过,但屏幕上那个演员,他总觉得面熟……

“李同。”一直低着头的老板忽然抬眼出声。

李同吓一跳,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了,正紧张,就听见老板问:“你知道演员演戏都靠什么吗?”

李同已经习惯了被问百万大V的问题,忽然变成专业性这么强的领域,有点懵逼。

陆以尧也没指望他给答案,自顾自道:“告诉你吧,有人靠毅力,有人靠灵气,有人靠经验,有人靠脸。”

李同受教地点点头:“所以?”

陆以尧把笔记本转向他,指着里面正在说话的演员问:“你觉得他靠什么?”

李同凑近笔记本,聚精会神地看,眉头深锁地想。

没等他想出所以然,屏幕里的镜头忽然切换了,刚刚被老板指的那个演员消失,换成正在和他对话的另外一个演员——

“令狐小刀,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台词太凶残了,李同不喜欢这么暴力的,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弱弱看向老板:“那个,镜头变了……”

老板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觉得是30%的灵气+30%的毅力+40%的脸,你怎么看?”

李同咽了下口水,对上老板求学问道的探索眼神,挣扎良久,难得说句心里话:“陆哥,你高兴就好……”

……

九月六日,横店影视城,《落花一剑》开机。

第38章

“太不够意思了, 要不是我看见新闻,你俩是不是就准备这么偷偷摸摸合作了!”

夏新然的声音即使在耳机里听, 也像人就站在你面前似的,排山倒海, 气势十足。

冉霖下意识看了眼王希,旅途的奔波让她懒得管自家艺人在跟谁发微信, 客气地感谢了过来接他们的剧组司机后, 这一路便都在闭目养神。

倒是刘弯弯,时不时好奇地瞥过来一眼, 被他发现,又赶紧缩回去。

冉霖莞尔, 正想在群里打字,顾杰先他一步——人家俩是正当拍戏, 怎么到你嘴里就跟私奔似的[白眼]

夏新然:“怎么哪哪都有你,我和冉霖说话呢!”

顾杰:那你私聊, 发群里不就是给别人看的[摊手]

顾杰:话说回来,怎么不见陆以尧冒头?

张北辰:那我先来冒头行吗, 我下个礼拜也进驻横店[偷笑]

陈胜吴广群许久没这么热闹了,这下除了陆以尧,全齐。

除了夏新然,大家都是打字, 冉霖也就带着浅笑回复说明——应该在飞机上呢,他比我晚到一点。

夏新然立刻被新话题转移注意力,也不跟顾杰纠缠了, 直接问——你现在到宾馆了?

冉霖莞尔,输入:还在路上,快到了。你怎么也换打字了?

夏新然:你们都这么文静,我不能破坏队形啊[叹息]

顾杰:@张北辰你也要去横店?

张北辰:新戏,得在那里待上三个月吧。

顾杰:等等,我刚看见,落花男三是唐晓遇?

冉霖:嗯。

顾杰:得,那我和某人必须去探班了,怎么也得让漂流团合体一次[酷]

夏新然:某、人、是、谁?

张北辰:哈哈哈哈

冉霖:[偷笑]

聊天告一段落,冉霖觉得旅途的疲惫都被伙伴间的打趣消解了许多。

虽然夏新然还是老样子,几乎不会跟张北辰直接互动,但张北辰显然已经对此习惯,几乎可以毫无痕迹地越过夏新然,和大家打成一片。顾杰和陆以尧那两个粗线条的,一直以来也根本没发觉这种事情。

所以说,有时候粗心一点未必是坏事,像他这样看出来两个人之间有嫌隙,又做不了什么,只能是时不时惦记一下这件事,然后徒增烦恼。

横店本是浙江一个普通小镇,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建起影视城,便开启了一条特色发现之路,如今已是亚洲规模最大的影视拍摄基地,而依托着影视产业崛起,旅游业也随之发展,现在俨然是影视、休闲、旅游多位一体的经济区。

剧组给演员们统一安排的是影视城外一家星级酒店,距离影视城也就七八分钟的车程,拍摄期间,每天早晚会有车接送。至于导演和整个剧组工作人员,则住在距离影视城更近的一家商务宾馆里,环境和条件也算舒适,但费用更低,去拍摄地也更方便,算是成本和时间双重节约。

抵达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华灯初上,酒店灯火通明,周边热闹熙攘。

街上很多人走来走去,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影视从业人员,哪些是慕名而来的游客——同行脸上都挂着辛苦疲惫,游客脸上都挂着兴致盎然。

车停到酒店门口,司机让王希和冉霖先别下车,随后打起电话。

隔着落地玻璃,冉霖看见酒店大堂里有一些游客正在排队办理入住,都是不大的小姑娘,一边兴奋地聊着什么,一边四下张望。

司机打完电话没两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便急匆匆走出来。步子虽急,但笑脸迎人。

王希立刻打开车门下车,迎过去:“你好——”

“你好,”中年男子和王希简单握手,自我介绍道,“我是咱们这个组的生活制片,我姓冯,大家看得起我,叫我一声冯哥。”

所谓生活制片,就是负责整个剧组的吃住行,相当于后勤部门,上到机票酒店,下到盒饭零食,都在他这里安排。

王希笑得亲切礼貌:“我是冉霖的经纪人,接下来这几个月,就辛苦冯哥了。”

“没有没有,大家一起努力。”冯哥一脸憨厚,动作却麻利,赌王似的手一晃,指间就多出两张房卡,“这个是冉老师的房间,这个是你和助理的房间。之前发你的剧组联络表上都有电话,有什么问题您随时找我!”

“冯哥安排,一定周到。”好话不嫌多,王希自然愿意多送两句。

冯哥也舒心,毕竟难搞的明星太多,偶尔遇见清流,幸福感是双倍的,索性附赠额外服务:“我带你们从侧门进吧,大堂那里守着好多粉丝。”

王希一想就明白了:“陆以尧的?”

冯哥点点头,无奈道:“现在明星行程早就不是秘密了,有的能细到剧组每一天的拍摄进度,没办法,只能尽量避着点了。”

经纪人搞了外联,冉霖乐得清闲,带着刘弯弯下车后,也不用说太多话,直接跟着冯哥从侧门进了酒店。

冯哥也是个爱聊天的,等电梯的途中,便透露了剧组这次给演员定的房间都分布在最上面三层,男一号和未来女一号的房间在顶层,其他重要演员在下面一层,再下面一层则是各演员自己带的团队工作人员。

聊完这些,电梯也到了,冯哥没进电梯,直接冲他们摆摆手,说是还要去迎其他演员。

王希又说了些客气话,这才带着冉霖和刘弯弯走进电梯。

随着电梯门合上,王希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又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干练:“等会儿回房间把行李放好,咱们先去跟导演打个招呼。”

……

明天开机,理论上讲演员今晚抵达,好好休息即可。

但已经知道导演在哪里,不去打个招呼,尤其是冉霖这种小咖,就显得不懂事了。

四十分钟以后。

冉霖和王希抵达导演所在宾馆,王希拨通了导演电话。

电话里的陈导似乎并不太欢迎他们不请自来,但当王希说已经在宾馆大堂里之后,电话那边松了口,说了房间号。

短短几十秒的一个电话,冉霖被七八个姑娘要了签名,还有一个请求合影。

最后好说歹说,才脱身进了电梯。

咚咚。

王希轻轻叩门。

已经事先打了招呼,里面没问,直接开门。

王希惊讶,冉霖也愣住——开门的是宋芒。

九月初的横店还在夏天的尾巴,宋芒穿着一件白色T恤,大花短裤,颇有些夏威夷风。

“宋编,你也在。”王希很快反应过来,立刻笑模笑样。

冉霖站在她身后,也礼貌打招呼:“宋编。”

“陈导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你还非得过来。”宋芒提起陈导的时候很随意,不太像编剧对导演的尊重,倒像是朋友。

冉霖跟着王希进屋,陈导从桌前起身,对他们点点头。

桌案上放着剧本,还有另外一把椅子,想来他是在和宋芒讨论剧情。

看样子宋芒会是他们的跟组编剧了,这让冉霖有点意外。

很少有写本子的编剧会在剧本完成后,继续跟组,一般导演在拍摄时,如果需要编剧跟组,都会选择自己更熟悉的编剧,他未必可以创造出很好的原始剧本,但一定可以根据导演的要求随时对原有剧本进行调整。

如此看来,陈其正和宋芒倒真和他看过的那篇专访里一样,因武侠结缘,终成忘年交。

陈导让冉霖坐到另外一张空椅子上,宋芒则又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王希识相退到角落,不参与,不插话。

“明天就要开机了,感觉怎么样。”陈导随口问。

冉霖实话实说:“挺期待的,有点兴奋,还有点紧张。”

陈导不做声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如果能一直保持那天喝酒的状态,我倒真能放心了。”

冉霖囧,不知道对方忽然提这个,是真心话,还是揶揄。

宋芒递过来一根烟,冉霖连忙摇头:“我不会。”

宋芒越过他,冲王希晃晃手中的烟,不好意思笑笑:“女士,介意吗?”

王希本来想接烟,结果发现人家以为她介意,只得笑笑:“没关系。”

冉霖憋住笑,心里明镜似的,王希肯定在心里吐槽呢——你就不会也给我一根!

“其实吧,”宋芒吞云吐雾两口,终于找到了谈话的感觉,“我和陈导都觉得你和方闲不像,但是我们又一致认为你有潜力,可以挖掘挖掘。那天试戏,你的爆发力让我们印象深刻,方闲是一个前后期冲突特别大的角色,我俩本来都挺看好你的……”

冉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本来”两个字,不是好兆头。

陈导向来寡言,这时候有宋芒当代言人,乐得清闲。

宋芒把烟灰轻轻弹掉,继续说:“但是呢,我最近看了一些你以前的表演,现在我的感觉和陈导一样,你的眼神太软了。也不是娘,就是太好脾气。这个可能和你的性格有关,但这个眼神非常‘不方闲’……”

“方闲是飞扬跋扈的,我老大天老二,爱谁谁,”宋芒说着激动起来,坐直身体,定定看向冉霖,“你得嘚瑟起来,耍大牌懂吗,你得有老子是天皇巨星的感觉!”

冉霖忍住想擦掉被喷到脸上的口水的冲动,郑重点头:“我努力!”

陈导对自己搭档突如其来的激情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宋芒说的,也是他想说的。他不能确定冉霖现在是否找到了方闲的感觉,这是一场赌,赌的是他们的眼光和冉霖的悟性。赌赢了,以小博大,能收奇效,赌输了,以后再想拉投资,就难了。

来之前就说了是打招呼,而且显然导演和编剧还要工作要商讨,冉霖也就没坐太久,便起身告辞。

临离开的时候,冉霖才在王希的眼色提醒里反应过来,一直还没跟这两位极力推荐他饰演方闲的人道谢,故而连忙开口。

宋芒说:“不用客气,无所谓谢不谢的,大家都是为了戏。”

陈导说:“把所有心思都放到角色里,就行了。”

一激情澎湃的编剧,一沉默寡言的名导,冉霖忽然觉得这样的黄金搭档,还挺互补的。

回到酒店,王希和刘弯弯先一层出电梯,直接回自己房间,剩下冉霖又多坐一层。待走出电梯,就觉得走廊里的一个背影眼熟,没忍住,直接喊:“唐晓遇?”

被呼唤者回过头来,见到冉霖,也挺惊讶:“你才到?”

“没,”冉霖不想说太多,随口道,“我刚出去转了转。”

两个人只在综艺里见过一面,这会儿聊完两句,就没词了,站在走廊两端,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尴尬。

尤其冉霖,心情更微妙。

客观上讲,唐晓遇的咖位其实比他高一些,虽然也一直是演配角,但都是大男二那种,曾经跟陆以尧搭过的那部戏也是戏份很重的男二,这回直接成了男三,还排在自己这种小咖后面,冉霖不确定他是不是真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介意。

“咱俩就这么无言对望,场面会更冷的。”唐晓遇出声,满眼调侃。

僵硬氛围骤然消失,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冉霖顺水推舟道:“那是不是得找点共同话题?”

不料这好像正中唐晓遇下怀,那人立刻迎过来,眉开眼笑:“这可是你说的,赶紧进屋,我要跟你好好聊聊。”

冉霖故作警惕地眯起眼睛。

唐晓遇昂首挺胸:“放心,我是好人。”

“这么保证更可疑了……”冉霖调侃着,刷卡进门。

唐晓遇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有点自来熟,但又有分寸,一进屋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其实我想跟你聊聊徐崇飞。”

冉霖以为他来兴师问罪,但一看对方眼神,又不像,倒是个认真探讨的模样。

唐晓遇知道冉霖的顾虑,直接道:“你别多想,我是真心和你请教。其实徐崇飞这个角色我也去试了,后来经纪人和我说没过,定的是你,而且……”

冉霖挑眉,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忽然不说了。

唐晓遇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要不要这么实诚,思来想去,反正都关起门了,索性摊开来讲:“而且……据我所知你也没用什么别的手段,所以导演和编剧选你,应该就是看中了你试戏的表现,现在徐崇飞归我了,我当然得来跟前辈取取经。”

冉霖被唐晓遇的坦诚打了个措手不及,愣愣眨了下眼睛,乐了:“你如果再喊我前辈,我就把经书烧了。”

唐晓遇囧,立刻直起腰杆,拍拍冉霖肩膀:“老弟,给哥哥点真经吧。”

漂流记的时候,许是对着镜头有点收着,冉霖没觉出唐晓遇这么逗,只觉得人挺好的,如今私下相处,这好里就哗啦啦多出许多可爱。

拿出手机,冉霖翻出微信二维码:“你扫我。”

唐晓遇知道这是要加他好友,虽然不明白怎么突然转到这里,还是拿出手机扫了。

刚加上好友,冉霖便发了个文档过去。

唐晓遇不明所以地点开,立刻看到文档最上面的七个字——徐崇飞人物小传。

剧本里有人物小传,唐晓遇几乎能背下来了,所以一眼就看出冉霖发的这份不一样。最明显的,剧本里的人物小传是第三人称,而冉霖发的这个是第一人称,说是人物小传,更像徐崇飞的独白。

唐晓遇简单读几句,就仿佛能看见那个一身月白色的青年坐在月下窗前,于偶尔噼啪的灯花声里,一字字写下这封独白。

“你写的?”唐晓遇猜到了,但不敢相信。

冉霖说:“徐崇飞写的。”

唐晓遇自认为算是演员里敬业的了,他会在剧本里做出很多标注,包括自己对每句台词的理解和相关动作神态的设计,但他确实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用文字的方式,同剧中人对话,沟通。

“难怪你能赢我。”唐晓遇把文档点击保存,心服口服。

“赢”这个字其实很敏感,但唐晓遇说得自在坦然,冉霖忽然很庆幸遇上这样的搭档。

“唉,”唐晓遇忽然一声叹息,无限感慨,“又要给陆以尧当跟班了,上一部戏我就围着他转!”

冉霖乐,宽慰搭档:“咱俩一起当。”

唐晓遇看看手机时间,自言自语道:“他究竟几点到啊,怎么还没来。”

话音没落,冉霖手机忽然响了一声短促微信提示音。

唐晓遇愣了下,疑惑看他。

冉霖很自然点开,发现是一条新信息。

唐晓遇本来没想打听,但冉霖忽然露出一个特别甜的笑容,让他不免好奇:“谁啊?”

越隐瞒越可疑,反正对方也没发什么不能公开的,冉霖索性把信息亮给未来的搭档看:“曹操。”

【陆以尧:我上高速了。】

——说曹操,曹操到。

……

这天晚上,男二号和男三号最终也没等来男一号——高速路出车祸,大堵车。

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唐晓遇已经回房了,冉霖看到车祸两个字就没了魂儿,直接一个电话飞过去。

陆以尧接得很快,但不明白怎么聊着聊着微信就成电话了,一头雾水:“喂?”

“你没事吧?”冉霖连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陆以尧囧,总算明白了友人的脑回路,连忙解释:“没事,我在一公里外就堵上了。”

冉霖舒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那边陆以尧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打趣地问:“现在是方闲担心唐璟玉,还是铁粉担心陆老师?”

冉霖黑线,对着天花板翻个白眼:“是学习委员担心迟到早退的后进生。”

陆以尧不服:“迟到我承认,早退绝对没有,你们都杀青了,我还得来最后几场戏呢。”

冉霖:“行行,知道你是大男主。”

陆以尧心满意足:“乖。”

冉霖僵在电话那头。

陆以尧也愣在车里,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漫长的车龙终于开始前行,司机起步太急,车辆随之剧烈晃了一下。

陆以尧被晃回了神,连忙道:“不说了,你赶紧休息吧,明天一早见。”

“哦,好的。”那头迅速挂了电话,快得有些仓促。

屏幕熄灭,陆以尧才反应过来,冉霖好像没说晚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俩夜间的对话,通常都是以晚安结束,说的时候不觉得,一不说,倒好像话没讲完了。

“冉霖?”姚红现在光看表情,就能辨别出来陆以尧是在跟谁聊天,不光电话,微信也一样。普通交情的,客套敷衍,陆以尧通常表情自然,一遇上朋友,像霍云滔冉霖那种,就眉飞色舞,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开心。

“嗯。”陆以尧对姚红从不隐瞒,况且和冉霖的近乎经纪人也默许了。

姚红点点头,又回忆了一下刚刚听到的,忽然问:“‘乖’什么?”

陆以尧愣愣看着自己经纪人:“什么‘乖’什么?”

姚红皱眉:“你刚刚不是和他说乖吗?”

陆以尧目光天真无邪:“我说了吗?”

艺人太理直气壮,姚红反倒没底了:“没说吗?”

陆以尧唰地看向李同,企图寻找站队伙伴。

后者原本乐呵呵看热闹呢,瞬间脑袋扭到窗外,哼唱无缝接轨:“我的声音在笑~~泪在飙~~~电话那头的你可知道~~~”

陆以尧无奈回过头来,无辜地重新看向经纪人:“我真没说。”

姚红放弃,本来也是芝麻绿豆的事:“没说就没说,不用一直强调,别总抱着手机了,明天还得早起,现在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嗯。”陆以尧松口气,把手机放回兜里,闭目养神。

他没说,刚才那种怪怪的谈话氛围,一定是堵车堵出来的错觉。

……

冉霖洗完澡,上了床,脸还烫得能煎荷包蛋。

温柔起来的陆以尧太要命了,随口一个字,他能搂着沉溺一年。

生平第一次,冉霖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没出息。

但在看似理智的自我反省里,一点点怀疑又悄悄死灰复燃——陆以尧,确定直?

假设了又推翻,推翻了又假设,折腾到两点多,冉霖才迷迷糊糊睡着。

一觉到早上六点,闹钟响起。

这该是未来几个月里,他所能起的最晚的一天,因为今天开机,上午主要是开机仪式和试妆定妆,下午才正式进入拍摄。往后真正全天拍起来,五点就得起床。

简单洗漱之后,王希过来敲门,自然还有刘弯弯。

会合后的三人一路坐电梯来到酒店大堂。清晨的大堂里几乎没人,只有冯哥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讲电话,听声音很着急。

见他们下来,冯哥立刻挂了电话,过来一脸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各位稍等一下,车马上就到。”

开机第一天就让艺人等车,冯哥的心急火燎几乎写在脸上。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女一号还没进组,那位姑奶奶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要是遇上今天这事儿,估计自己也不用在组里干了。

王希眼底闪过不快,但话还是说得贴心:“没事没事,我们在那边沙发里等。”

冉霖倒还好,以前赶通告,等待的时候多了,也就这次演男二,才被这么重视。

刚坐到沙发里,唐晓遇就下来了,身边跟着三个人,一个是经纪人,另外两个像是助理。

刚折返到门口准备打电话的冯哥再度迎过去,表情几乎生无可恋了。

唐晓遇的经纪人同样不太高兴,但唐晓遇看见冉霖在这边,立刻走过来,经纪人也就没跟冯哥怎么抱怨,跟着自己艺人过来了。

“我昨天半宿没睡,一直在看人物小传,太绝了,生把我看哭了,真的。”唐晓遇还没走到沙发面前呢,就迫不及待分享感受。

王希没料到冉霖和唐晓遇还有交情,喜出望外,尤其见对方这么热情,索性起身坐到旁边沙发,让两位艺人近距离交流。

打好同组艺人的关系,对冉霖百利无害。

唐晓遇也不客气,跟王希道了一声谢,便直接坐到冉霖身边,抒发自己揣摩了一夜的心得。

“我觉得你说的对,徐崇飞这个人……”

喜欢戏的人其实是有通感的,所以冉霖完全能感受到唐晓遇心里的激动,也愿意和他进行交流,但这会儿他不管怎么认真听,仍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眼神总想往那边飘——

陆以尧来了。

自真人秀以后,冉霖再没见过陆以尧。明明聊天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可他们俩谁也没提过,比如,要不要出来聚聚?

几个月的时间,陆以尧比录真人秀的时候没有太大变化。但今天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黑色长裤,白上衣,配色简洁利落,版型又特别贴合,衬得他宽肩长腿十分养眼,刘海则全部拢起向后,露出额头,少了一些阳光青年感,却突显了他五官的俊俏,走出电梯的时候脸上没带笑,于是莫名有了一种禁欲冷冽的气质,愈发英气逼人。

冉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站在姚红后面,静静听冯哥解释为什么连男一号的车都没到,看着他往这边看,看着他……看见自己。

几乎在对视的一瞬间,陆以尧轻皱的眉头瞬间化开,迈开长腿径自走过来——

“别来无恙。”

难得高冷的陆老师就这么笑了,目光锁定在友人身上,什么禁欲冷冽,统统不存在,顶着霸道总裁的发型,也是五讲四美好青年。

冉霖站起来,看着陆以尧走到面前,紧张忽然烟消云散了:“陆老师,如果你不这么文绉绉的话,我会更无恙。”

唐晓遇也一并起身,而且还比冉霖往前走了两步,朝老朋友伸出友谊之手:“好久不见,我们又要合作了。”

陆以尧回握,调侃:“但愿观众别串戏。”

唐晓遇不易察觉地挑眉,印象中的陆以尧可不是这么熟稔开玩笑的风格。即便在真人秀里比跟自己搭戏的时候放开了一些,也和现在不大一样。

但诧异归诧异,并没有太表现出来。

松开握着的手,唐晓遇转身准备回座位,结果发现,刚握完手的男一号,已经越过他,坐在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冉霖旁边。

表情之自然,让唐晓遇不得不怀疑沙发软垫上是不是插了个牌——陆以尧专座。

冉霖也有点囧,陆以尧动作太快了,移形换影似的,他还来不及张嘴,人家已经坐下来了,并且从坦荡的表情上看,完全没有占了别人座位的自觉

无奈,冉霖给了唐晓遇一个抱歉的眼神。

唐晓遇无所谓地摇摇头,坐到了二人对面。

对别人,他可能会多想,但对陆以尧,他相信就是对方的神经粗。

姚红对此见怪不怪,要是陆以尧没贴到冉霖身边,她才会诧异呢。

看了眼旁边沙发里的王希,后者笑得无辜,但显然乐见其成——有个大热明星做朋友,圈内多条路,圈外多吸粉。

姚红叹口气,也走到旁边,坐到了王希对面。

李同跟着姚红,一路也走到这里,可总觉得以两个经纪人姐姐为中心的这片区域气压有点低,四下环顾,正好看见唐晓遇的沙发后面,一个姑娘跟他背靠背,立刻乐颠颠走过去,坐到姑娘对面的沙发里。

“你好,我是陆哥的助理,我叫李同。”李助理看着妹子一脸懵逼,马上释放善意。

刘弯弯愣愣看着从天而降的对座,好半天,才谨慎与之回握:“你好,我是冉哥助理,我叫刘弯弯。”

刘弯弯的手有些凉,李同生生被冰了一下,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没搭对,脱口而出:“你好白啊。”

刘弯弯黑线,抽回手,看窗外,再不理神经病。

李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责任也不能全怪他,刘弯弯的皮肤真的很白,不是粉底液的那种白,就是很自然很漂亮还带着点脆弱感的那种白,太阳光一照都晃眼睛。更妙的是白里微微透着一点粉,怎么看都不像是风吹日晒的同行,倒像是刚毕业还没开始吃苦的小演员。

唐晓遇听着背后的声音,偷偷乐,心说陆以尧这都招的什么助理,上来就调戏人小姑娘。

结果没乐完,就听见对面的陆以尧说话——

“你好像变白了?”

唐晓遇无语望天,收回之前的质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旁听的唐晓遇只是黑线,被问到的冉霖直接懵逼。

陆以尧以为他没听懂,马上又补了一句解释:“我记得真人秀录完的时候,你被晒得挺黑的,不能说像山竹皮,也有点氧化苹果的意思……”

冉霖静下心来,乱掉的心跳重新规律,不,比之前跳得还有力,一下,一下,能砸死陆以尧的那种有力。

“谢谢,我这几个月没出门,就为了捂白点。”

陆以尧敏锐地发现好像冉霖不太高兴。

然后又奇怪地发现自己好像还挺爱看这位伙伴气鼓鼓的模样。

心里愧疚但感官愉悦的结果,就是鬼使神差地称赞了一句:“成果斐然。”

冉霖现在已经确定这人再不是真人秀里那个正直善良的好青年了。

几个月时间,陆老师变了,跟他再不客气,完全是自己人,于是他现在真的非常……想小皮鞭抽过去!

陆以尧在冉霖渐渐眯起的眼睛里,接收到了危险信号。

以前这种信号只会出现在霍云滔眼睛里,忽然换个人,让陆以尧既新鲜又有趣。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对冉霖态度上的变化。这种变化在微信聊天里已经有了端倪,可直到面对面,才彻底清晰——他对着冉霖再端不起来温和有礼客气疏离的范。那是娱乐圈中的陆以尧,但不是真正的陆以尧,真正的陆以尧虽然还是不喜欢用祈使句,但总要时不时给朋友送上一碗午夜的爱心米粉,这一点以前只有霍云滔清楚,如今,又多了个冉霖。

陆以尧喜欢做真实的自己,不,他爱自己,所以十分享受眼下的状态,几乎是春风满面地伸出手:“合作愉快。”

冉霖下死力气回握,决定从现在开始修正自己残缺跑偏的恋爱观:“请、多、指、教。”

唐晓遇真的很后悔听见这么“亲密”的交流。

怎么办,他还没扮上徐崇飞呢,已经倍感压力,仿佛提前看见了一座修罗场!

第39章

摆供桌,上香,导演讲话……随着蒙在摄像机上面的红布掀开,《落花一剑》正式开机!

被邀请来的记者一拥而上, 将主创们团团围住, 趁着定妆开拍之前, 来次最近距离的访问。

没有女主角, 陆以尧、冉霖、唐晓遇这男神三剑客自然是记者们围攻的首要目标。

带着各家LOGO的话筒被三人均分,一人捧着几只, 负担倒也不算太大。

“陆神,你在这部戏里将要挑战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陆神, 这部戏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你?”

“陆神, 和冉霖从真人秀合作到电视剧, 感受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小鱼, 这次又和陆神搭档, 有什么新的感觉?”

“……”

陆以尧站在中间,唐晓遇和冉霖一左一右, 记者的问题堪比连珠炮,但大多是递给男一号的,偶尔唐晓遇会落着一个, 冉霖则是暂时还没有。

露出最自然的微笑, 冉霖称职地当这么个花瓶。

陆以尧见惯了这种场面,终于等记者们争先恐后说完了, 场面回归安静, 才开始挑自己乐意讲的回答:“先说一句, 陆神是粉丝喊着玩的,各位记者朋友千万别这样叫,叫得我真要羞愧了。然后,这部戏里我演的唐璟玉是一个一直在变化成长的人,前期无忧无虑,中间得知自己的仇人之后,开始黑化,但最终自我顿悟。是我一直想尝试但一直没有机会尝试的带一点黑暗属性的人物。总之我很喜欢,希望能诠释好这个角色。”

无功无过的官方回答,安全,但不让人兴奋。

就在陆以尧准备把话筒向唐晓遇倾斜,表明该由这个从粉丝到记者都昵称为“小鱼”的老朋友来继续回答其他问题的时候,不甘心的记者又迅速而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之前抛出的问题里,最敏感的那个——

“你和冉霖从真人秀合作到电视剧,感受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正准备开口的唐晓遇把准备好的说辞咽回去,不着痕迹给了陆以尧一个“躲不开了,接着吧”的无奈眼神。

陆以尧用余光看了一下冉霖,后者直视前方众记者,脸上的微笑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稳定得像一朵塑料花。

他敢肯定以对方的脑袋瓜,必然听出了这问题中的恶意,但连唐晓遇都能递过来眼神,他不信冉霖心里毫无波澜。没反应,是对这种恶意已经见怪不怪,还是对他这个被提问的朋友充满信心?

陆以尧觉得是前者,但心里的期望则相反。

敛下眼皮沉吟两秒,重新抬起头的陆以尧,风度翩翩一笑,眉宇间像吹过春风:“要说感受上的变化,还真的挺大的……”

本以为男一号要打太极,不想直接拎出了问题重点,所有记者瞬间来了精神。

“录综艺的时候,其实我们两个还不算特别熟,但现在,我真的怕对着他会笑场。”陆以尧说着把话筒递给冉霖,“冉老师,你怎么看?”

冉霖没料到这人这么就把问题抛给了自己,瞬间一愣。

陆以尧对于自己造成的效果很满意——呆愣的冉霖比顶着塑料笑容的有活力多了。

记者也有点懵逼,没料到是这么一句回答。说打太极吧,真没有,人家说了,现在熟到会笑场,但说没打太极吧,这句话真的毫无爆点可挖毫无文章可做啊!总不能不让人家陆大明星交小咖吧。

不过话说回来,摆明奔着蹭你陆神热度来的,你为什么还被蹭得这么舒心畅意啊!

“我觉得我应该不会笑场……”

冉霖的声音温润清朗,打断了记者们疯狂的内心吐槽,个别的甚至感觉耳朵一亮,颇有点想继续往下听的欲望。

“毕竟陆老师在这部剧里,把我骗得特别惨……”冉霖说着,大大方方看向陆以尧,眼里透出调侃满满的威胁,“我现在已经入戏了,你看着办吧。”

陆以尧看着冉霖那张毫无杀伤力的好好先生脸,忽然有点期待这位伙伴黑化了,一本正经道:“我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一骗到底了。”

唐晓遇见缝插针,总算找到了合适的切入点,对着记者一脸真诚的苦大仇深:“你们现在知道我有多惨了吧,我这个男三号就是这部戏最大的虐点,情路坎坷,兄弟难做,谁能比我惨!”

记者哄笑,话题也很自然被带到其他地方。

十几分钟后,剧组人员过来以“演员要上妆了”的正当理由,客客气气结束采访,拉走了三位男演员。

古装剧的化妆造型比现代剧要费时很多,即便男演员相比女演员会省事一些,但今天毕竟第一次试造型,还是生生折腾了快两个小时,三位主要男演员才完成改头换面。

冉霖看着镜子中的方闲,一身锦绣华服,底色米白,绣线泛金,一袭云纹腰带彰显他的好出身,坠以青玉龙佩,活脱脱锦衣玉食的武林世家小公子,还是不学无术比较纨绔的那种。

发型也着意往风流倜傥打造。两鬓和前额全部拢起,露出美人尖,脑后长发自然垂下,一个标准的温润如玉的古典美男造型。

相比之下,陆以尧的造型要更简洁。

发型师将他的头发全部拢进发套里,头顶干净利落的发髻,只留下美人尖和前额一点凌乱的碎发,配以他的剑眉,桃花眼,不说不笑便透着果决坚毅。

他的衣服也是深色为底,没半点锦绣花纹,低调,朴素,与其说是方家养子,更像是方闲的护卫。这也正应了他在方家的地位——名头是玉少爷,实则不过是方焕之养的一条狗。

但方闲不这样认为。

一如此刻先一步造型结束的冉霖,围着他看了两圈,真心称赞:“好看。”

陆以尧生平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属性的称赞,一边抬起胳膊方便造型师给他系衣服暗扣,一边礼尚往来:“你也挺好看的。”

冉霖想了想,摇头:“我还是更喜欢你这身,不浮夸,一看就低调有内涵,动起来也方便。”

陆以尧:“……你说的好看,是指衣服?”

冉霖看着男一号脸上明显的失望,瞬间领会:“不,我说的就是你这个人!”

陆以尧黑线:“晚了。”

冉霖叹口气,转头去向仍在画眉的唐晓遇求助:“陆老师一直都这么……在意容颜吗?”

唐晓遇不方便动脑袋,以免影响化妆师操作,只得以极细微的嘴型艰难道:“不……”

冉霖挑眉。

陆以尧颇为欣慰。

唐晓遇:“不……光是容颜,发型也在意。”

陆以尧看向远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冉霖乐不可支,果然老搭档有风险,合作需谨慎。

三人基本都造型完了的时候,化妆间又进来一位男演员——饰演方焕之的仲家昆。

老前辈近六十岁,但精神矍铄,身材不输给年轻人,目光更是深邃,脸上是岁月历练出的成熟与气度。

无关咖位大小,三人立刻尊敬地打招呼:“仲老师——”

“别把我喊老了,”仲家昆的声音特别有磁性,且中气十足,一听就是常年在话剧里磨炼出的台词功底,“咱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仲家昆的戏在下午,所以他今天上午的主要任务就是定妆,剧组便也没让老爷子来这么早。

导演助理进来查看造型进度,见已经差不多,便立刻招呼三位男演员去拍定妆照。

导演对造型没有什么异议,定妆照顺利完成——唐璟玉冷冽,方闲潇洒,徐崇飞正气。

拍完照的唐晓遇立刻奔赴文戏B组——今天他的戏份都是跟配角搭——留下陆以尧和冉霖在文戏A组,正式开启第一天第一场戏。

小桥流水,暗红回廊,一方凉亭立于水中央,亭中一张石桌,上面摆着两盘糕点和一壶茶。

唐璟玉坐在石桌旁边,身姿挺拔,目光远眺。

方闲则躺在凉亭之上,身下是六角飞檐琉璃瓦,头上是蓝盈盈的天,二郎腿翘起,嘴叼着一根稻草,稻草随着脚晃呀晃,白瞎了面若玉冠的一副好皮囊。

他们在等着流花宫的人经过。

落花剑谱重现流马镇,据说流花宫的人掌握了重要线索,他们此番守株待兔,便是要跟上流花宫的人,打探一二。

原本方焕之只派出了唐璟玉,偏平日里不学无术的小儿子也要跟着,方焕之对这个儿子并不重视,也便随他去,于是方闲屁颠屁颠跟上了自己的好兄弟。

是的,他以为他和唐璟玉是好兄弟。

然此时的唐璟玉,已经对方焕之起了疑,正一步步验证着养父究竟是不是唐家灭门的罪魁祸首。而方闲,也从原本单纯的好兄弟,变成了他可以利用的一步棋。

“喂,”躺在上面的方闲看着天,跟唐璟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你说流花宫真的会来吗?”

亭内的唐璟玉面色不变,声音沉稳:“再耐心点。”

“听说那个赵步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偏偏对人又冷若冰霜,我还真想亲眼见见……”

“停!”

陈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毫不留情喊了停:“情绪不对,再来!”

全场工作人员默不作声。

通常,第一场第一个镜头,演员不能特别进入状态很正常,导演一般也会较温和,比如“我觉得情绪还可以更深入一点”,再或者“不错,我们再来一遍,看能不能更好”这类情意绵绵掌。

陈其正偏不,上来就钢铁神拳,一点情面不留。

现场没一个人敢吭声,只等着两位演员反应。

冉霖躺在凉亭的琉璃瓦上,动一下,就有滑落危险,只得小幅度扭头给了陈导一个“我知道了”的眼神,然后继续望天。

相比之下陆以尧幸福得多,起身动了动筋骨,重新坐回石凳,继续像穿了背背佳一样挺直腰杆,目光远眺。

“开始。”导演说着,重新回到监视器后面。

场记立刻上前打板:“《落花一剑》第77场第2次……”

啪!

随着打板出声,方闲嘴里的稻草立刻重新开始上下晃:“喂,你说流花宫真的会来吗?”

唐璟玉心不在焉地应着:“再耐心点。”

方闲一脸心驰神往,目光越过悬在自己侧上方的遮光板,再绕过摇臂上的摄影机,好不容易直抵天空:“听说那个赵步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偏偏对人又冷若冰霜……”

“停!”

这回导演喊得更早。

摇臂的摄影师几不可闻叹口气,下面拍陆以尧的固定机位,后面的摄影师也颇为无奈。

实话实说,就这么两句台词,他们可能外行,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对不对,反正镜头里两位演员都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画面的构图也挺完美,不知道导演究竟不满什么。

陈导终于起身,从监视器后面出来,走到凉亭里面,陆以尧连忙站起来,冉霖觉出不对,也小心翼翼爬起来,扒在亭角翘起的飞檐边上,探头往下看。

陈导抬头瞥一眼毫无潇洒之姿的方闲,疲惫地揉揉头:“你先下来吧。”

机灵的场工立刻搬过来梯子,扶着方小公子爬下来。

冉霖一边往下爬,一边羡慕陆以尧——这人在剧中的设定就是从小被方焕之震断一处经脉,无法修炼轻功和一切需要内力的武功,只能练点空有招式的手脚功夫来防身,故而完全没有高处的戏,更别说吊威亚。

看剧本的时候,这人绝对乐开花。

胡思乱想间,冉霖已经落地,立刻进入亭内,跟陆以尧一起聆听教诲。

导演也不需要演员揣摩自己心绪,直截了当地说:“你们两个的情绪都不对。唐璟玉现在惦记的是还守在方家的方焕之,他对方闲是应付,但整个人的状态绝对不是心不在焉,而是若有所思,你的眼神太散,眼睛里没东西,你自己都没进入情绪,怎么能把观众带入情绪。”

“还有你,”陈导说着转向冉霖,“你现在还没一往情深,你对赵步摇的所有幻想都建立在她很漂亮的基础上,所以你要表现出来的就是轻浮浪荡,不是情圣,想深情,后面机会多得是。”

“休息十分钟,你俩去那边再酝酿一下情绪。”

陈导话音刚落,两位男演员还没什么反应,现场各方面工作人员先松口气,摄影的、打光的、同期录音的等等等等,立刻无缝切换到稍息状态,松弛下来。

陆以尧和冉霖对视一眼——他俩现在是彼此唯一的安慰。

但凡有点责任心的演员,都不希望因为自己耽误了剧组进度,这里面不仅有对自己表现的失望,更多的是对全剧组付出汗水的工作人员的愧疚。

见陆以尧还待在原地思考,冉霖索性拉着他到了回廊深处,远离工作人员,僻静又隐蔽。

“你怎么想?”时间有限,冉霖直接发问。

陆以尧一脸纠结:“我现在没有想法,这场也不是什么情绪激烈的戏,我不知道陈导究竟想要什么效果。”

冉霖不语,定定看着他。

陆以尧期待地回望自己搭档,等着醍醐灌顶……

“其实我也不知道。”冉霖摊手。

陆以尧想掐他脸。

“但是——”冉霖话锋一转,“我现在入不了戏,我就觉得下面的是你陆以尧,不是唐璟玉。”

陆以尧总觉得“下面”这个方位描述听起来很别扭,但眼下不是重点:“你也入不了戏?”

冉霖愣住:“也?”

陆以尧:“是的,我说台词的时候就一直感觉在上面的是你,脑袋里完全没有方闲的影子。”

为什么他也要说“上面”这样的方位词……

“这就是问题所在,”冉霖有点懂了陈导一直说的情绪不对究竟是什么,“咱们俩太熟悉了,对戏就更难进入剧本角色。”

陆以尧想不通地皱眉:“我上部戏第一个镜头就是跟女一号表白相爱,在那之前我连那个女演员都不认识,但一条就过了。”

冉霖没好气地看他:“抱歉,我没能跟你碰撞出女一号的火花。”

陆以尧莞尔,本想顺着再说两句,但看搭档面色不善,思来想去,还是见好就收。

回廊里陷入安静。

找到问题不难,难的是解决问题。

“这样,”冉霖正色起来,定定看入陆以尧眼底,“从现在开始,不管戏里戏外,你忘掉你是陆以尧,你就是唐璟玉,我也一样。”

陆以尧有些讶异,因为他正和冉霖想到一块去了。

冉霖深吸口气,转过身对着湖面静立十几秒,然后缓缓地,重新转过来,望着唐璟玉,一字一句地问:“发现我爹有可能是你灭门仇人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这不是冉霖,这是发现真相后,忍着不可置信的痛苦,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像唐璟玉求证的方闲。

陆以尧垂下眼睛,很神奇地,轻而易举进入角色,他就是唐璟玉,那个为了报仇,不惜利用真诚以待的兄弟……

眼眸重新抬起,莞尔消失,只剩下属于唐璟玉的挣扎:“我什么都顾不上,我只想不惜一切验证我的怀疑。”

方闲眼里慢慢浮出受伤,那个爱谁谁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家小公子,原来也会受伤:“哪怕利用我?”

唐璟玉轻轻摇头:“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想确认你爹到底是不是灭我唐家的人。”

方闲的眼眶因为极力隐忍的情绪而泛红:“我们一起长大,十多年兄弟,你利用我的时候一点点都没犹豫过吗?”

“没有,”唐璟玉斩钉截铁,“哪怕后来有过,当时,真的一点犹豫都没有。”

方闲的声音轻轻发颤:“所以,连一点点的歉意也没有?”

唐璟玉犹豫了,良久,才轻声说:“有。但没办法和我想要找到灭门仇人的念头抗衡……”

“你看着我,”方闲微微抬头,身体不自觉靠近自己昔日的兄弟,两个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现在的我,在你眼里是谁?”

唐璟玉再没犹豫,内心一片清明:“一个我最对不起的兄弟。”

方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记住,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

唐璟玉忽然追问:“那你对我呢?”

方闲垂下眼睛,半晌,重新抬起,目光坚定:“这个兄弟我认了。认了,就是一辈子,哪怕后面我要杀你,你也还是我方闲的兄弟。”

“陆老师,冉老师,要继续拍了……”导演助理一溜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通知。

二人回到凉亭,冉霖重新爬上凉亭上面,陆以尧重新坐下挺直,梯子撤走,摇臂升起,各机就位——

“《落花一剑》第77场第3次……”

啪!

“喂,你说流花宫真的会来吗?”方小公子望着天,随口问,翘起的脚尖和衔着稻草一起晃呀晃,清风吹过他的发丝,愈发俊朗潇洒。

“再耐心点。”唐璟玉收回远眺目光,悄无声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唐璟玉的动作很缓,慢得像某种仪式,他的声音毫无异样,目光却深不见底。

方闲看不到他,仍沉浸在对美人的肖想之中:“听说那个赵步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偏偏对人又冷若冰霜,我还真想亲眼见见。”

唐璟玉微微一笑,笑意却并没有传到深沉如水的眼底:“流花宫可是以毒立身江湖,不怕死的话,你就尽管去调戏。”

“这是什么话!”

方闲不满,腾地起身,一跃而下——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停!”导演第三次从监视器后面冒出头。

亭上亭下两位大侠屏住呼吸……

“过!”

谢天谢地。

场地跟影卫似的,风驰电掣就送来梯子,冉大侠总算告别高处不胜寒的站位,身手不算利落地小心爬下来,和陆大侠一并立于凉亭之中。

后期冉霖会去武戏组把这段翻身而下的轻功戏补上,但眼下,只能做个凡人。

机器重新就位,凉亭里二人一站一坐,一吊儿郎当一沉稳冷冽,连戏服颜色都是一浅一深,形成鲜明对比。

风过湖面,吹起浅浅涟漪。

“《落花一剑》第78场第1次……”

啪!

方小公子一屁股坐到兄弟旁边,满眼不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爷我胸怀坦荡,怎会行调戏这等下作之事。倒是某些人,嘴上正经得很……”一把揽住唐璟玉脖子,方闲笑得不怀好意,“心里指不定想什么花花事呢。”

陆以尧有一闪瞬的出戏,可当对上“方闲”的眼睛,那唐璟玉的魂便被勾了回来。

戏中的冉霖仿佛有某种魔力,能让人很自然忘了原本的世界,原本的身份,仿佛剧中的彼此,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眼神慢慢定下来,唐璟玉要笑不笑地看着方闲,不言语,一派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的淡定。

方闲讨了没趣,“嘁”一声把人松开。

唐璟玉被喷了一脸不屑之气,浅笑开来,但很快,又像意识到了什么,笑意仍在脸上,却从眼底退去。

方闲不察,仍自顾自道:“你说等下见到赵姑娘,我该说什么?话多难免轻浮,但若是话少……会不会显不出小爷我的风流倜傥……”

唐璟玉无声地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兄弟,平静的眼神里,闪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光芒。他没理方闲的风花雪月,而是耐心等他自言自语完,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义父这一次会过来吗?”

方闲不知道怎么谈着赵步摇呢,话题就变成了自己爹。

但唐璟玉问了,他便很自然回答道:“应该不会,爹说这阵子要闭关。”

唐璟玉垂下眼睛,心中一片了然。

方闲觉出怪异,忽然俯身向前,几乎趴到石桌上由下往上看唐璟玉的脸:“你今天……有点奇怪。”

唐璟玉低低看着他,忽来一阵风,吹开了嘴角笑意:“哪里怪?”

方闲放下心来,起身拍拍自家兄弟肩膀:“这就对嘛,别总板着脸,笑起来多好。没有姑娘会喜欢一块石头的……”

唐璟玉饶有兴味地问:“都喜欢你?”

“当然,”方闲下巴一扬,面色骄傲,“小爷我剑眉星目,貌赛潘安……”

说着说着,方闲就说不下去了,有点迟疑地看唐璟玉,问:“你怎么不用暗器丢我了?”

唐璟玉淡淡一笑,声音难得舒缓柔和:“今天让你说个痛快。”

方闲撇撇嘴,脸上的嫌弃不能更明显:“没劲。”

说完,他抢过唐璟玉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唐璟玉囧囧地看着连倒杯茶都懒得动手的兄弟,眼里先是无可奈何,最后慢慢地,变成了再藏不住的歉意。

“停——”

“过!”

冉霖瞬间泄掉绷着的劲,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的风流倜傥再见不到半分。

陆以尧奇异地发现,就在导演喊过的一瞬间,方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又成了无污染无公害的冉霖。

刚刚那个毫不犹豫揽住他脖子的家伙,就像一场幻觉,唯一证明方闲来过的,只有脖颈皮肤上仍残留着的温度。

“喂,这一条已经过了,你别总这么看着我啊,”冉霖伸手在陆以尧眼前晃晃,“被你这么盯着还是挺恐怖的……”

陆以尧笑而不语。

这话不能对冉霖说,说了他敢保证这人会把尾巴翘起来,但可以添到心里的小本本上——

冉霖[心机boy]

备注一:偶尔细心。

备注二:偶尔呆萌。

备注三:善于自省。

备注四:演戏时,整个人会发光。

第40章

“过!收工——”

最后两个字就像天籁, 现场没人实际出声,但都能清晰感觉到让人紧绷的压力一瞬间消息,空气开始欢快流通起来, 仿佛有无数音符在里面安静却调皮地舞蹈。

工作人员都在收拾自己那一摊子, 只有两位演员互看一眼, 默契地走向导演。

陈其正从导演椅上站起来, 看了他俩半晌,松口:“下午都还不错, 明天继续努力。”

陆以尧和冉霖悬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下。

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拍戏,陆以尧更是大小屏幕经验丰富, 可面对陈导, 莫名就像回到了刚出道的时候, 那个初次面对摄影机的, 有些忐忑的新人。

严师出高徒。

两个人心里都懂, 摊上陈导这种导演,对于想在演戏上有所追求和突破的演员, 是莫大的好事。

终于等到陈导走远,刘弯弯和李同一起跑过来,一个给冉霖递水, 一个给陆以尧递咖啡。

冉霖喝口白水, 不太赞同地看了眼陆以尧:“天都快黑了,你还喝咖啡?”

陆以尧很自然道:“没事, 习惯了, 不会影响睡眠。”

冉霖相信久喝咖啡的人会有抵抗力, 但:“它会让你的中枢神经持续处于兴奋状态,虽然你感觉不到,照常睡觉,但你的大脑并没有真正休息。”

“还好。”陆以尧随口应着,并不觉得这种小小的私人习惯是值得探讨的事情。

但当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再瞄一眼仍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冉霖,那杯口就怎么都倾斜不起来。

冉霖发现伙伴的迟疑,连忙道:“没事,我就随便说说,你喝你的。”

陆以尧舒坦了,杯口稍稍往嘴里倾泻……

“但是这么喝真的容易形成肉体依赖。”

“我没有太强烈的感觉……”

“嗯,我就提醒一下,你喝你的。”

杯口继续倾斜,苦中回甘的味道已经沾上嘴唇……

“还容易伤胃,尤其我们这种吃饭不规律的。”

陆大明星放弃,把杯子递还给助理:“算了,帮我换杯水来吧。”

随着对话,视线来回在自己老板和冉霖之间转换的李同,终于等来了结果。

老板,你个不争气的!

刘弯弯倒默默嗅到一丝不寻常,但这个想法太大胆,和平时的YY是两码事,她一时半会不敢认定。

卸完妆,剧组派专车接演员们返回酒店。

陆以尧的专车先来,后面才是冉霖的。回去路上,车里只有自己人,王希也就和冉霖直接说了:“我今天晚上就得回北京,接下来可能没办法总过来,有任何事情,你让弯弯联系我。”

冉霖心中有数,韩泽那边最近也有一个电影邀约,既然自己这边上了轨道,当然要更操心那边。

“放心吧希姐,”冉霖说,“我这没问题。”

王希有点过意不去,虽然表面上看她两边都兼顾得还不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侧重在哪边,所以对于冉霖,总多少有点歉意。

冉霖没看见王希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正阅读新收到的信息,考虑怎么回。

【晚上一起吃饭吧。】

没几分钟,车已经抵达酒店,冉霖回到自己房间,才重新把手机拿出来敲字。

好呀,好啊,好的,行……

冉霖试验了所有能回的语气词,总觉得哪个都很可疑,容易泄露情绪,最终干脆不“好”了,直接问——

【哪里?】

信息发过去,冉霖很满意,觉得自己霸气侧漏。

那头却完全没有感受到社会我冉哥的气焰,很自然回复——【都行,就附近找一家看看,或者你有什么推荐?】

冉霖问“哪里”的时候没想太多,这会才后知后觉——【你能出门?会被围观吧。】

陆神对此早已熟门熟路——【我可以乔装,不会被认出来的。】

冉霖黑线——【谁给你的自信?】

陆以尧——【月黑风高,帽子口罩墨镜,万无一失。】

冉霖——【相信我,群众会报警的。】

陆以尧——【[擦汗]】

陆以尧——【要不你来我房间吧[微笑]】

冉霖被那个黄色微笑吓得手一滑,发了个一秒空语音过去。

那头倒很快——【?】

冉霖现在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的搭档没有半点旖旎心思,所谓找他吃饭,绝对就是要谈工作,否则没办法解释这么正直坦荡的邀约气场。

【就我房间吧,聊戏对词都方便。[微笑]】

陆以尧还真是从来都无比配合。

冉霖叹口气,倒进床里,了无生趣地放空一会儿,才心情平静地故意反问——【为什么不是来我房间?】

【我在顶层,环境更清幽僻静[摊手]】

平静内心,再起波澜……

一切拿咖位说事的都是耍流氓!

电话铃骤起,冉霖吓一跳,手一松,电话直接砸脸上……

鼻子前所未有的酸爽,电话铃倒戛然而止了。

冉霖愣住,也顾不上鼻子了,立刻把电话从脸上拿起来看,果然,刚才那一摔一蹭,直接挂了陆以尧的电话。

冉霖囧,不禁砸的鼻子,挂电话倒挂得精准。

电话再度响起,冉霖赶忙接听,片刻不敢耽误:“喂?”

陆以尧倒没生气,只是奇怪:“刚才手滑了?”

虽然双方对手滑的认知有偏差,但并不妨碍冉霖底气十足地承认:“嗯!”

陆以尧不疑有他,直接问:“没问题吧,行的话我等会儿就订餐了。”

对戏这么正当的邀请,冉霖自然没理由拒绝,况且他也想把明天要拍的戏份过一遍,免得再NG:“没问题。”

“那一个小时以后见,我敞着门,你直接进来就行。”

“好。”

挂上电话,冉霖彻底放心了。

原本是担心自己对陆以尧把持不住,生扑男一号,但在伙伴凛然的正气里,这点心思早被感染得抬不起头,乖乖退场;后面是担心他晚上进陆以尧房间,万一被谁看见,或者干脆让狗仔拍着,容易出同性疑云,结果人家陆以尧早防到了这个,敞开门,大大方方对戏,谁也挑不出毛病。

要不说娱乐圈就是磨炼人呢,这斗智斗勇,比革命时期都激烈。

不过对戏的话……

冉霖翻出明天要拍摄的戏份,一场场看下来,心中有了数。

……

“陆哥,你确定这些都要?”李同从头到尾听完老板点的菜,一脸懵逼。

陆以尧注意力仍放在酒店的菜单上,边翻边不太满意地摇摇头:“花样还是太少,不过卫生上应该更有保障……行,就这些吧。”

李同接过菜单,觉得其实也不用记了,直接给前台打电话说,你手里有点餐单没,对,就是每个房间都放着一册的那个,嗯,我要点一整本儿。

老板,你是要开流水席吗!

助理乖乖打电话订餐,陆以尧走进浴室洗澡。

一整天下来,他其实挺累的,尤其陈导喊“收工”那一刻,他能在原地瘫到地老天荒。

可这会儿,一想到等下冉霖过来,两个人能够提前对对明天的戏,他不仅不累了,还有点兴奋和期待。这感觉很像念书的时候要去露营,前一晚他会对露营地做很多罗曼蒂克的想象。虽然十次里有九次,想象和现实的落差都比较巨大,但在那个期待的前一夜,幸福值能够抵达最高点。

陆以尧在浴室里洗得不紧不慢,间或哼点英文歌,洗完又从容地吹干头发,往脸上拍点爽肤水,这才出来。

房内已经有了让人垂涎的饭菜香。

李同守在盘子放得满满登登的两辆餐车面前,总算盼来了老板出关:“陆哥,是先这么放着,还是都摆到那边桌上?”

陆以尧说:“都摆过去吧。”

李同得令,麻利照办,很快,桌面成了席面,盘子叠着盘子,满满一铺,再没有空隙。

陆以尧很满意:“行,你回去吧。”

李同是陆以尧在和冉霖通完电话之后,才叫过来的,所以他只知道老板大摆宴席,却不知道食客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会儿被毫不留情遣散回去,心里好奇得就像蚂蚁爬树。

可老板已经发话了,他也没辙,只得怀着巨大的谜团离开。

待李同一走,陆以尧立刻换上清爽衣服,然后走到被李同带上的房门面前,伸手准备把门打开,构成一副天地坦荡图。

随着胳膊向内拉,门扇缓缓打开,预料中的空荡走廊没有出现,映入陆以尧眼帘的,是一脸诧异的冉霖……还有他旁边的唐晓遇。

“脚步这么轻你都听见了?”冉霖一边问一边还看看脚下的地毯,心说,完全没声音啊。

陆以尧则完全没听进去,只蒙头蒙脑地看着唐晓遇。

唐晓遇收到冉霖吃饭+对戏通知的时候完全没有怀疑,因为明天确实有一场三人搭档的重头戏,被陆以尧邀请上来走一遍,符合陆神一贯敬业的态度。

但眼下陆以尧这个眼神……真的很难归类到欢迎里。

“你不是说要对戏吗,”冉霖连忙解释,毕竟陆以尧没有亲自邀请唐晓遇,虽然他觉得陆以尧不会在意这个,但保不齐陆老师哪根筋抽风,说了不中听的呢,所以他得先发制人,“明天最重要的一场戏就是咱们三个结拜。”

陆以尧咽了下口水,怎么品都觉得冉霖的说法和做法毫无破绽,甚至有点懊恼自己怎么把唐晓遇忘了,也太不应该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今天全程都是和冉霖单独拍戏,不自觉忘了还有唐晓遇这么个搭档。

嗯,陆以尧对自己的判断很满意,立刻神清气爽,把两位伙伴请了进来。

原本不安的唐晓遇在看到一桌子菜之后,踏实了——陆以尧肯定也请了他,不然这一桌子菜怎么解释!

冉霖看到这么多菜也惊着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陆以尧,严重怀疑对方未卜先知。

陆老师微微一笑,淡然摊手:“不打无准备之仗。”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席间陆以尧发现,冉霖和唐晓遇说话十分熟络,完全不像真人秀里初相识,剧组里再见面的样子,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

不禁奇怪地问:“你们在真人秀之后见过?”

二人异口同声:“没啊。”

陆以尧歪头,疑惑道:“可是你俩看着像老朋友。”

冉霖和唐晓遇对视一眼,莞尔一笑。

陆以尧发现自己很不喜欢对面二位这种……旁若无人的默契!

“是你太慢热了。”唐晓遇感觉一顿饭吃下来,自己跟陆以尧之间拉近的距离比之前一整部戏拍下来拉近的都多,故而说话也更放得开。

陆以尧黑线,看向冉霖,微微挑眉,仿佛在问“你也这么看”?

冉霖读懂了陆老师的眼神,立刻摇头:“不,我不觉得你慢热。”

陆老师很欣慰。

冉霖:“你一直都是温乎乎的。”

陆以尧:“……”

这都是什么见鬼的评价!

慢热也好,一直温乎热不起来也好,陆以尧决定放弃,再追究下去怕心率失调。

“吃差不多的话,咱们就对戏吧。”

冉霖附议:“赞成,正好消化消化。”

“那个,”唐晓遇举手,“我有个建议啊,明天是咱们三个结拜,那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彼此加深一下了解,多培养培养兄弟情?”

陆以尧没太懂:“怎么培养?”

“我先来。”唐晓遇站起来,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开始介绍,“本人唐晓遇,今年二十五,性格活泼开朗豪气大方,孝敬父母,尊重同行,女朋友是……啊这个不能说……呃,我之前说到哪了?”

冉霖:“你女朋友……”

陆以尧:“不能说。”

唐晓遇:“……我问的是再往前!”

冉霖和陆以尧对视一眼,也有了默契:“我们就关心你女朋友。”

“……”唐晓遇后悔来吃这顿饭了。

小鱼同志情比金坚,最后也没吐露女朋友真身的半个字。

冉霖和陆以尧乐呵过了,也不逼他。

第二个自我介绍的是陆以尧。

其实他不太想说过多自己的事情,而且要结拜的是唐、方、徐,又不是陆、冉、唐……咦,都有姓唐的?

唐晓遇懵逼地看着陆以尧的神智越飘越远,眼神越来越散,正疑惑,肩膀被人拍了两下。

回头,正对上冉霖的了然的眼神。

“他就这样,”冉霖说,“专业走神一百年。”

唐晓遇忽然有点羡慕这两个人的友情——相知相交啊!

陆以尧总算回过神,开始简单介绍自己,除了读过的中学大学,喜欢的音乐书籍之外,还着重介绍了自己对于剧照的钟爱,并和伙伴们分享了“剧照对演技的促进作用”。不过遗憾的是,两位同行好像对此感受并不深。

最后自我介绍的是冉霖,其实他觉得自己能说的并不太多,除了年龄籍贯,就剩下:“爱吃包子,喝豆浆,喜欢演戏,嗯,最喜欢演戏了。”

陆以尧看着他说到演戏时眼里迸射出的神采,忽然想起了之前补镜头时,那位导演对他说过的——

【你的眼睛里没有对演戏的热情。】

当时的他不懂这句话,现在的他,或许找到答案了。

“不对,你的自我介绍不全。”

唐晓遇的忽然出声,打断了陆以尧的思绪,也拉过了冉霖的注意力。

“不全?”冉霖一头雾水。

“你还留了一手没告诉我们。”唐晓遇嘿嘿一笑,忽然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亮着屏幕的手机,播放上面的小视频。

“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而此时此刻你在哪里~~虽然或许你在声东击西~~但疲倦已让我懒得怀疑……”

冉霖扶额,忽然想黑进服务器把这段视频删了。

陆以尧却是第一次见抱着吉他的冉霖,就像发现了新大陆:“这是什么歌?”

唐晓遇囧,总觉得陆以尧关注的点好像不对。

冉霖连忙回答:“《我在人民广场吃炸鸡》。”

陆以尧认出这是迷雅的广告了,更加纳闷儿起来:“这么好听为什么广告不放?”

自然而然的夸更让人飘飘然。

冉霖忍着不听话非要往上扬的嘴角,解释道:“厂商得配自己的广告词嘛。”

陆以尧皱眉:“既然知道后期要配词,那你直接弹吉他乱唱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对口型?”

冉霖:“……”

唐晓遇:“……”

冉、唐:“我(他)是真唱!”

冉、唐:“也是真弹!”

陆以尧囧,不太爽地眯起眼睛:“差不多行了,也不用这么默契……”

……

酒店对面,另一幢建筑相应高度的房间里,长枪一般的镜头,正透过窗帘缝隙,对准陆以尧的房间。

三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顶着黑眼圈,轮流监视。

这会儿负责监视的是个卷头发的年轻人,瘦瘦高高,牛仔裤已经洗得发白,T恤有点皱。

坐在床边穿着运动裤的年轻人,一边喝口红牛,一边问:“怎么样?”

卷头发叹口气,听不见声,只能从镜头监视到的画面里判断:“还是那样,吃吃喝喝聊聊,气氛看起来很好。”

第三个年轻小伙坐在椅子上,微胖,光头,一直在摆弄单反相机,听见同事交谈,抬头插一句:“陆以尧和冉霖真成朋友了?”

卷头发说:“从目前观察来看,应该是。”

运动裤不屑地撇撇嘴:“拉倒吧,娱乐圈哪有真友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咔嚓。

运动裤一脸懵逼地看光头:“你拍我干啥?”

光头放下单反,真心实意道:“你当狗仔太屈才了,真的,你就该去百家讲坛。”

“滚你的。”运动裤没好气地踢了光头一脚。

“你俩这么有精神,换班换班。”卷头发不干了,直接撂挑子。

运动裤看看时间,也差不多换班了,乖乖站起来接岗。

从陆以尧住进这家酒店,他们就盯上了,除了拍戏,只要陆以尧在房间,他们就一分一秒都没放过。

要知道陆以尧是眼下高人气新星里绯闻最少的一个,这样的明星要是能搞出个大新闻,效果绝逼炸裂!

而且陆以尧警惕性也不算太高,或许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怕暴露的吧,窗帘时拉时不拉,多半都是看心情。而且即便拉上,也是纱帘为主,只要有灯光,里面的人影还是看得清楚,分辨得明白。

“要我说还得等奚若涵进组,她不是和陆以尧传过绯闻吗?”看两眼,运动裤就知道今晚没戏,只得畅想未来聊以抚慰。

奚若涵,正是《落花一剑》的女一号,按照他们得来的消息,一周后进组。

“什么绯闻,都是奚若涵自己放出来的,”卷头发拿过刚刚被运动裤喝剩一半的红牛,一口气干掉,才继续说,“她是倒追陆以尧,人家压根儿都没理她。”

光头刚加入组织没多久,不了解这段,惊讶地瞪大了小眼睛:“奚若涵那么漂亮的女人倒贴,陆以尧能把持得住?露水情缘总有吧?”

“别弄这文绉绉的了,直接说约炮呗。”卷头发抓抓乱七八糟的头发,末了一叹,“我倒真希望他们有。我他妈蹲了一个月,光见奚若涵吃闭门羹了,陆以尧真行,愣是一次门没开过。”

“这也是新闻啊,奚若涵大小也算朵中花了吧,”光头来了精神,“女中花三顾茅庐,男明星闭门谢客,多劲爆,多有联想。”

娱乐圈里,新出来的年轻女演员通常叫小花,有一定演技知名度和口碑,但距离影后级大牌女演员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的,叫中花,大花自然是响当当的影后级女演员,圈里数得上的也就那么几个。

所以光头才奇怪,为何卷头发没爆这则桃色绯闻,双方都是带着人气和流量的,即便是倒贴未遂,也绝对可以炸出不小声响。

卷头发叹口气,不太想回答。

运动裤从长焦镜头处回过脑袋,帮忙解答:“这还想不到?给封口费了呗。”

光头意外:“奚若涵团队?”

卷头发白他一眼:“不然呢,难道是陆以尧团队吗,人家当代柳下惠,用得着给你钱!”

光头抱着单反琢磨半天,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坐怀不乱的男人,除非他压根不喜欢女人。”

卷头发说:“你以为我没想过。但女的好歹还有奚若涵往上扑,男的我是一个没见,陆以尧也怪,走得近的朋友就没有。现在这个冉霖,那就算是关系比较好的了。”

“深柜,不奇怪。”光头直接给陆以尧定了性。

卷头发无语:“所以现在他那屋里一共三个老爷们儿,就是③ρ呗。”

光头耸耸肩:“保不齐呢。”

卷头发:“你见过开着门搞③ρ的吗!”

运动裤:“我操——”

光头和卷发一并弹起来:“咋了?真P了?!”

运动裤咽了下口水,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个惊悚场景,思索再三,决定按图说话:“他们仨一起跪下了……”

……

陆以尧房内。

“我唐璟玉。”

“我方闲。”

“我徐崇飞。”

“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死生相托,福祸相依,吉凶相救,患难相扶,天地为证,山河作盟,一生坚守,誓不相违!”

咚——

三个头磕到地上,齐得只有一声响,却震天动地。

……

酒店对面,狗仔队房间。

三人轮流从长焦镜头里观望,最后一个看的是光头,看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不是中邪了吧……”

“不太像,看他们表情都很清醒……”运动裤有自己的猜测,“是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黑暗组织?”

“柯南看多了吧。”卷头发翻出来一打材料扔到两人面前的桌上,“平时就跟你们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好好看看,明天要拍什么戏。”

运动裤和光头看完材料,恍然大悟。

运动裤有一种被骗的悲愤:“拍戏就该在现场拍,酒店里搞什么,人吓人吓死人知道吗!”

光头不这么认为,得知真相让他的惊悚感烟消云散,只剩下无限感慨:“当演员也不容易啊……”

说着他又从长焦镜头里看了眼对面,此时三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彼此相望,一脸歃血为盟后的热切与真诚,离这么远,光头都能感觉到那份兄弟情。

“演得真好……”光头总觉得,自己可能要对这仨路转粉了。

……

晚上十一点半,送走两位搭档的陆以尧,终于关闭敞开多时的大门,又洗了个澡。

狼藉的杯盘已经撤走,房间内一直开着换气,这会儿没留下任何残羹冷炙的余味。倒是洗澡出来后,多了一点沐浴露的味道。

陆以尧拉上窗帘,调暗灯光,悠哉地躺回床上。

很奇怪,往常喝了咖啡,这时候也会困得要命,今天一滴没沾,倒不困了,精神好得能连做十几个后手翻。

朦胧浅淡的灯光里,陆以尧左右转动脑袋看看,确定暗处没有任何眼睛,才悄悄拿出手机,进入微博,搜索【冉霖+吉他】的关键词。

燃面们早自觉转发了好多,陆以尧塞上耳机,随便点开一条,很快,吃炸鸡的旋律便侵袭而来。

冉霖说话的声音很清朗,温润如玉,可唱起歌来,却莫名带了点小沙哑。

这种透着一丝慵懒和性感的沙哑跟冉霖完全挂不上钩,所以乍一听,陆以尧就自然而然认定冉霖是对的口型。

还有吉他。

陆以尧更没想过冉霖会乐器。

这位伙伴就像一个万花筒,当你以为应该也就是这个样子了,他偏偏又会冒出新的模样来,让你眼前一亮。

“我在人民广场吃~着炸鸡~~~”陆以尧不自觉哼出声,然后立刻回过神,一脸黑线。

这歌也太魔性了吧!

扔开电话,摘掉耳机,陆以尧翻个身,把灯熄灭,决定赶紧睡觉,以免被魔音追到梦中。

鼻子蹭上枕头,一丝清新味道窜了进来,那是他不久前才洗完的头发蹭在枕头上留下的味道……迷雅洗发水的味道。

不知道冉霖会不会用自己代言的这款洗发水,刚才对戏的时候应该闻两下的。

——进入梦乡之前,陆以尧思考的就是这个毫无营养的问题。

第41章

初秋的梅园, 一片绿意,不见繁花,三位少年郎踏进月亮门, 背影慢慢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梅树之中。

镜头一转, 三人于园中一方空地站定, 深色衣服的少年一改往日冷峻, 笑容温和,月白色衣裳的少侠神色满意, 一袭华服的世家公子却频频皱眉,四下环顾。

“为何要选在这里?”方闲不老实地东看看, 西看看, 颇有点挑刺的架势。

唐璟玉受不了地把他抓回来:“君子如梅, 傲霜立雪。怎么, 这还配不上你方小少爷?”

方闲没好气地把唐璟玉的爪子打开, 一脸哀怨地望着满园翠绿:“既选梅园,当然要在花开时节, 眼下只见绿枝不见雪梅,哪里有一点傲霜立雪的意境。”

徐崇飞被他俩永不停歇的斗嘴闹得又好笑又无奈,连忙揽过责任, 道:“我的错我的错, 我该挑个冬日再拉二位来结拜的。”

“别理他。”唐璟玉已经习惯了方闲的臭毛病,这种人就不能惯着, “我看这里就很好, 崇飞, 上香炉。”

徐崇飞早有准备,顷刻香炉、供果样样就位,愣是在一片平地上摆出了香案。

方闲的挑刺从来都只是痛快痛快嘴,自然不会真等到冬日花开满园再结拜。

头顶青天,膝跪黄土,三人一个头磕地上,至此义结金兰。

彼此的他们,尚不知未来还有那样多的阴谋诡计在等待,那样多的恩怨纠葛会牵扯,他们只是他们自己,他们只交最投缘的兄弟。

“过!”

陈导一声喊,全场笑开颜。

谁都没想到这样重要的一场戏,竟然一条便过了。

化妆师立刻过来,帮三人刚刚磕在地上的额头补粉,其余工作人员则各司其职,纷纷动起来为下一场戏做准备。

陈导仍坐在监视器后面,但副导演偷偷给三位男演员比了一个大拇指。

三人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兴奋。

演戏是会让人兴奋的,而且演得越投入,越兴奋。

冉霖以前就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能够体验的机会不多。陆以尧却是很少有这样的感觉,新鲜有趣,热血沸腾。

自这天起,基本都是三个人的对手戏,而且以文戏居多,主要拍摄唐璟玉和方闲奉方焕之的命令前来流马镇探听“落花剑谱”下落,却和隐剑楼少主徐崇飞不打不相识,终是结为异姓兄弟的一段剧情。

除此之外也穿插了一些后面的剧情场次,但因为女主角还没进组,所以只是一些不太重要的过场戏份。

三人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对戏,有点念书时候期末考试全宿舍集体复习的意思,也正是拜这种敬业精神所赐,接连几天的拍摄进度都很顺利。

忙碌起来,一周很快便过去,九月十二日晚,女主角奚若涵,抵达酒店。

奚若涵的人气比陆以尧低一些,但名气和资历绝对不比陆以尧差,她担任女主角一炮而红的时候,陆以尧半只脚才踏入娱乐圈。

出道伊始,奚若涵脑袋上就顶着“演戏有灵气”的光环,如今少女变成女人,灵气退去,演技却愈发扎实,尽管不时有耍大牌脾气臭的传言出来,但观众看见的,却是一众整容脸中难得的纯天然美女,更难得的是,还有演技。

用作品说话,是这个圈子里亘古不变的真理。

而把她和陆以尧串到一起的那部剧,就是《云章》。

公布男女主演的时候,奚若涵的粉丝一直怨念片方没有选择与偶像演技相当的男星,而是选择了陆以尧这样空有人气的小鲜肉。那时《夜雨十年灯》刚拍完,还在做后期,《北海树》更是拍都没拍完,谁也不会想到未来这部片子里还会诞生个最佳男主角的提名,故而陆以尧是在众多质疑声里,接下的云章这个角色。

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云章》大爆,和奚若涵同框的陆以尧,在演技上不仅没有被碾压,还散发出了与以往作品里截然不同的耀眼魅力。

观众都夸剧本好,演员好,影片的质感更好。

只有陆以尧清楚,好戏是带出来的。

他从奚若涵身上学到不少演戏的技巧,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这和跟冉霖对戏的时候还不一样。和奚若涵对戏,他会很清楚知道这是在演戏,并且会冷静观察奚若涵的表现,学以致用,融会贯通;但和冉霖对戏,他会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陆以尧和冉霖,仿佛他与对方,就该是唐璟玉和方闲。

奚若涵和冉霖都是很好的搭档。

如果前者没有那么生猛的话。

“你怎么跟防贼似的,我又不会吃了你。”奚若涵拎着一个漂亮纸袋,站在陆以尧的房门前,主人开门之后站在那里不动,她也不好生往里闯,只能哀怨皱眉。

奚若涵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这让她姣好的面容更加精致。她穿着看起来很舒适的休闲装,倒是个风尘仆仆刚赶到的样子,没太多居心不良的气场。

“见面礼我收下,”陆以尧友好地伸出手,示意奚若涵把袋子交给他,“就不请你进来了,房里太乱。”

奚若涵眯起漂亮的杏眼,握着见面礼迟迟不递。

陆以尧好笑地看着她,纹丝不动。

对付奚若涵,他太有经验了,早过了局促期,如今游刃有余。

奚若涵放弃,恨恨把礼袋塞到陆以尧手里,一个转身,气呼呼回自己房间。

酒店顶层的走廊很安静,于是即便铺着厚厚地毯,奚若涵泄愤似的脚步还是在上面留下一声声清晰闷响。

目送奚若涵在走廊尽头刷卡开门,最后砰地关上,陆以尧一身轻松,回手关门。

平心而论,他不讨厌奚若涵。有演技,有颜值,更重要的是,对待演戏,从来都是认真敬业的。只这一条,在陆以尧这里就能打高分,更难得的是她没有太多城府,喜欢他,就卯足劲倒追,险些在狗仔队那边弄出丑闻——夜里敲门门不开,对于他,算正面新闻,对于奚若涵,尽管她还单身,这种新闻依然是致命的。最后折腾一气下来,不过是弄了几篇捕风捉影的绯闻通稿,也没下死力气炒,所以陆以尧对这位佳人同行的态度一直算是礼貌而温和。

礼袋中是一包精致江南点心外加一把手工鸳鸯梳——奚若涵之所以晚一周进组,便是在忙着拍摄另外一部大女主的戏,拍摄地就在江南某镇,内容便是围绕着一个世世代代传承制梳技艺的大家族展开。

这故事是有真实原型的,至今那一家的旁支还生活在镇上。

奚若涵挑的这份礼物,可谓细致精心。

叹口气,陆以尧把梳子重新包好,但没放回原纸袋,而是换了一个不透明的化妆品拎袋,看起来就像是新买的化妆品。

之后,他叫来李同,把点心和装着梳子的化妆品礼袋递给小助理。

“点心是给你吃的,这个袋子你交给奚若涵的助理,让她拿给奚若涵,就说我送的。”陆以尧嘱咐得清清楚楚。

李同听得云山雾罩:“我去哪里找奚若涵的助理?”

陆以尧斜眼看他。

“好吧我知道了。”李同不再装傻,不过还有一事不明,“陆哥你不是一直……现在回心转意了?”

陆以尧没好气地看着小助理,真心感慨:“你这么八卦,不当狗仔可惜了。”

李同见好就收,拎着礼袋下楼去也。

他自然是认得奚若涵的助理的,确切地说在《云章》时期,是那个小姑娘主动接近他的,各种套陆以尧的信息,后来他才看明白,是奚若涵对陆以尧有意思。

郎才女貌,如果能成,也算一段好姻缘,可自己老板愣是对奚若涵怎么都不来电,所以李同也就没真的当卧底。

不过奚若涵不死心,那位小助理也就时不时还和他联系联系,帮老板探探风。

都是打工,李同能理解,在不透露任何有用信息的前提下,还是与对方保持了融洽的革命友谊。

这会儿奚若涵刚到,小助理就和他接上了头,他以为陆以尧不知情,原来自己老板早看透了一切,只是没有点破。

带着对陆以尧的叹服,李同用电话约出了同在一个楼层的小助理,并按照陆以尧说的,将化妆品袋子交给了她。

奚若涵准备见面礼的时候小助理知道,所以这会儿看见化妆品袋子,完全没往同一件东西上想,以为是陆以尧终于开窍了,弄了个回礼,立刻颠颠跑上楼,敲开了奚若涵的门,第一时间把这份“爱的礼物”送到。

陆以尧贴着门板听声音,算准时间,发了那条早就编辑好的微信——【点心很好吃[微笑]】

走廊里传来奚若涵抓狂的尖叫,显然姑奶奶尚未关门,已经受到了礼物退回+微信婉拒的双重打击。

陆以尧轻轻呼出一口气,愈发觉得把梳子退回去是个明智决定。

其实如果是普通梳子,收也就收了,但鸳鸯梳……他不想让奚若涵有任何一丝的误解。

当初在拟定名单上看见奚若涵的时候,他不是没有顾虑,不过一来对方确实有演技,够专业,二来那时候他们已经久未联系,他乐观地以为奚若涵放弃了呢。

毕竟像退礼物这种明里暗里的拒绝,他已经说过做过很多次了,奚若涵也确实消停了一阵子,哪知道小姑奶奶这么坚韧不拔,锲而不舍。

这倒和她这回要饰演的流花宫主之女赵步摇的性格,颇为相似。

走廊里的尖叫慢慢散去,陆以尧开始为日后的对戏发愁,唐璟玉和赵步摇的对手戏很多,自然也不乏一切亲密戏,看来想等奚若涵死心,任重而道远。

手机铃忽然响起。

陆以尧吓一跳,还以为奚若涵直接飙电话来兴师问罪,结果一看,是铁粉冉霖。

“喂?”陆以尧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在看到来显的一刹那,他为奚若涵犯愁的眉头便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休息了吗?”冉霖问。

“没。有事?”明天都是和女主角搭的群戏,所以今晚他们三个没安排对戏计划。

冉霖现在和陆以尧打电话也好,发微信也好,都比较随便了,也就直截了当地说:“张北辰到了,想约我俩出去吃宵夜。”

陆以尧这才反应过来前阵子在陈胜吴广群里看到的,张北辰也要来横店拍戏。

看归看,并没有特别记在心里。

陆以尧对张北辰的感觉很淡,不算生疏,但也没有太亲,最熟稔的时候算是真人秀的录制期,如今节目录完,联系慢慢变少,即便群里时有互动,也就是不远不近。

估计张北辰对此也有感觉,所以他才找上冉霖,而不是直接约自己。

想到这里,陆以尧多心又问一句:“约的我俩吗?”

冉霖哭笑不得:“不然呢。哦,只约了我,然后我拉你去蹭饭。”

陆以尧也乐了,但还是故意道:“既然约了我们两个,为什么只和你联系,不和我联系?”

冉霖囧:“那我现在就让张北辰给你打电话,理由就是你没亲自约,我们傲娇的陆神不高兴了。”

陆以尧在冉霖“受不了你”的语气里,神清气爽,心满意足。

十五分钟后,陆以尧和冉霖在酒店侧门集合。

月黑风高。

冉霖穿的是深灰色运动裤,藏蓝色连帽衫,直接帽子戴起来,脸都看不清。陆以尧穿的是黑裤黑T黑鸭舌帽,还带着一个黑色口罩,通体上下,只两个眼睛没遮,结果眼珠还是黑色。

冉霖真服了他了:“怎么不把墨镜带上,那不就万无一失了。”

陆以尧耸耸肩,认真解释:“天太黑。”

如此这般,两个怎么看都很可疑的高大青年在路灯底下伸手拦车,在被无数警惕性高的司机视而不见之后,才终于有出租车愿意停下。

张北辰住的酒店和他们所在的酒店距离很近,约的饭店也不远,打车十分钟,便到了地方。

饭店不大,但看着很干净,陆以尧和冉霖说了一下包厢号,便被服务员直接带了进去。其间服务员瞄了冉霖几次,似乎觉得他面熟,但又想不起来,至于另外一位,就露一双眼睛,实在没有辨别的可能。

不过在横店的餐饮业工作,遇见明星太正常不过了,服务员没想起来,也就不逼自己了,直接把人带到,便去拿茶水。

冉霖有些意外张北辰没到,坐下后便发了条微信——【我们到了。】

发完抬起头,见陆以尧正奇怪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冉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低头搜寻,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啊。

“就是有点奇怪,”陆以尧实话实说,“录节目的时候没感觉你俩走得多近,所以他一到横店就约你,还是挺让我意外的。”

冉霖以为友人还处于“傲娇陆”状态呢,连忙重申:“约的是我们俩,好吗?”

陆以尧笑笑,摇头:“约也是顺带的,我和他关系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冉霖没料到陆以尧这样直接,诧异之余,心底又有些异样。

如果陆以尧只把他当成一个合作的搭档,相熟的同行,大可不必说这些,圈子里交人不交心的多了去了,底下争得再头破血流,面上还要和和气气你好我好呢,陆以尧实在没必要把对张北辰的真实感受摊开来和他讲。

讲了,并且讲得这么自然随意,只可能一个原因——陆以尧不仅把他当了朋友,还是全然无防备的那种。

王希说陆以尧是傻白甜。

冉霖只同意最后一个字。

陆以尧不傻,也不白,他知道利害,看得透圈子,只是对朋友,或者说他认可的朋友——真诚以待。

即便这个人不是弯的,冉霖想,能做朋友,也是自己的运气了。

“你不要以为你这么崇拜地看我,就能把问题躲过去了。”见冉霖的目光越来越迷幻,陆以尧轻叩桌面,出声提醒。

冉霖甩甩头,切断绮思,重新把三魂六魄拉回正气凛然的康庄大道,对他和张北辰的关系进行客观公正的阐述:“我俩关系还算不错吧,真人秀结束之后一直也有联络。”

陆以尧皱眉,仔细回忆真人秀的点点滴滴,保留意见。

冉霖也不想聊太多,万一不小心把迪拜的事情说漏了嘴,神仙也救不了,连忙转移话题:“听说奚若涵今天就到。”

服务员正好送茶水进来。

陆以尧端起热茶吹口气,待到服务员离开,才故作自然道:“已经到了,她过来和我打过招呼了。”

冉霖在网上见过他俩的绯闻通稿,不过一看就是为剧炒作,这会儿陆以尧又这么坦然,他便半点没怀疑,单纯感慨:“果然是男一号的待遇。”

陆以尧喝口茶水,放下茶杯,轻叹口气:“唉,人气太高也辛苦。”

冉霖黑线:“真该邀请媒体朋友过来围观现在的你。”

陆以尧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行。”

冉霖还算有点安慰:“你也知道你骄傲的样子欠抽了?”

陆以尧认真地看着他,说:“素颜不上镜。”

冉霖:“……”

张北辰你死哪里去了!

陆以尧没听见冉霖的呐喊,但他也希望张北辰快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和冉霖聊奚若涵,因为他这人对朋友,最多就是避而不谈,绝对不会撒谎,所以保不齐被冉霖问着问着,就得硬着头皮说奚若涵追他的事。

被倒追当然不丢人,甚至还可以说是自身魅力的有力佐证。

但一来,陆以尧不需要靠这种事情炫耀自己的魅力;二来,这毕竟关乎到一个姑娘的名誉,姑娘在乎不在乎他不管,反正从他这里,不会多说多谈。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两位友人的呼唤,张北辰终于现了身——

“来晚了来晚了,今天这顿我请,随便点,都别跟我客气。”

人未到,声先至,等话说完,高大帅气的青年才进了包厢。

陆以尧和冉霖连忙站起来——无关咖位,这是对请客朋友的尊重。

可是刚打照面,三个人就都愣住了。

张北辰今天也是穿的是灰色运动裤,深蓝色连帽衫,几乎和冉霖如出一辙,乍一看像队服,再看,就像情侣装。

原本这不算什么事,随便谁来一句“哈哈”都能过去的梗,可三人不知怎么,都没人说话,场面忽然陷入了微妙的安静。

幸而没两秒,冉霖就发现不对,连忙笑着出声:“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张北辰倒不觉得尴尬,之所以刚才愣住,是因为觉得有趣,太有趣了。

“谁说这是撞衫,这叫情侣衫。”张北辰声音神色无比自然,自然到你都没办法怀疑他意有所指,怎么听都是玩笑。

但冉霖知道,这家伙就是嘴上占便宜呢。

碍着陆以尧,又不好发作,冉霖只能倒一杯茶,非常认真地递给张大明星:“来,喝口茶。”

张北辰也没真想怎么样。今天约冉霖和陆以尧出来,无非就是联络联络感情,冉霖演方闲已成定局,他再纠结过去也没用,总要往前看。况且他也不是被冉霖顶下去的,虽然会有点不甘和嫉妒,但真要追根溯源,总归怪不到冉霖身上,倒不如维系住关系,多一条朋友多一条路。

而且他没想到冉霖真能叫出来陆以尧。

果然,迪拜时他在冉霖身上闻见的味道,不是错觉。

两个人搞到一起了吗?

好像没有。

起码陆以尧的态度和眼神都是很自然的。

但冉霖……

“你到底是请我们宵夜,还是来给我们看相?”冉霖没好气地把菜单递给一脸专注凝视他和陆以尧的张北辰,又好气又好笑道。

张北辰回过神,翻也不翻菜单,胸有成竹道:“我以前在这拍戏的时候就总来他家吃,闭眼睛都知道点什么。”

冉霖乐:“那你表演一个我看看。”

张北辰囧,自然不可能真闭眼,最后叫过服务员,流利报了若干菜名。

待包厢里重新剩下他们三个人,张北辰才状似随意地问:“怎么样,这一个礼拜拍戏辛苦吗?”

话是问两位友人的,但眼神是递给陆以尧的。

陆以尧自然也接收得道,淡淡地说:“还行,大部分拍的都是文戏。”

冉霖插嘴,带着点吐槽:“他当然不辛苦了,他在戏里不会轻功没有内力,害人全靠算计,超级腹黑。”

陆以尧不同意了:“怎么能叫害人呢,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自古以来皆如此。”

冉霖懒得和他争,转向张北辰,一本正经地说:“反正我在戏里是被他算计惨了。”

张北辰浅笑:“我知道。”

冉霖怔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张北辰当然知道,他试的就是方闲啊……冉霖你这个傻子!

“想夸我就直接夸,别光动嘴不出声。”张北辰笑着帮冉霖打了圆场,同时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包厢里是圆桌,按理说三人应该坐得很开,但事实是先来的两个人随便坐下,陆以尧在冉霖的左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椅子,而后赶过来的张北辰直接坐到了冉霖右手边,没隔椅子,就那么挨着,距离近到抬手揉冉霖的头发,一点都不突兀。

陆以尧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倒不是冉霖的脑袋不能摸,他又不是冉霖家长,可是张北辰表现出的亲昵态度让他不适。那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亲昵,更暧昧,更粘腻,让人很不舒服。

尤其冉霖明显不喜欢,虽没躲开,但笑得并不自然。

张北辰只揉了两下冉霖的脑袋,但眼神却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好几圈。

事情比他想象得有趣,这顿饭吃的值。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都是些小吃,量不大,但很精致,符合宵夜的定位。

陆以尧看起来胃口不太好,那些被冉霖一直真诚称赞好吃的菜,他只动了几筷子,剩下时间都在听他和冉霖聊些有的没的。

一直和冉霖聊天不是张北辰今天的目的,他今天的目的是和陆以尧联络感情,不过那是原始目的,现在他更想要探求另外一件事……

“陆老师。”张北辰忽然叫了一声陆以尧。

这是真人秀落下的毛病,一调侃老师,总觉得更亲近一些。

陆以尧挑眉:“嗯?”

张北辰歪头,不太确定地问:“你们这部戏的女一号好像是……奚若涵?”

陆以尧看着他,直觉这是个坑,便没有马上答。

冉霖不明所以,见陆以尧不说话,还以为他不想和张北辰聊天呢,未免尴尬,便帮忙说:“对啊,就是奚若涵。”

“我记得他和陆老师之前合作过《云章》?”张北辰又道。

冉霖立刻点头:“嗯,演技很棒的,人也漂亮。”

没认识陆以尧之前,冉霖就看过《云章》,后来喜欢上陆以尧,又把那剧翻出来重温了两遍。那部剧的剧情和质感确实好,哪怕没有对陆以尧的感情分,依然是实打实的好剧,连带着他对女主角的印象也不错。

见陆以尧没有答的意思,冉霖又这么积极,张北辰索性看向后者:“我怎么还听说……她追过陆老师?”

冉霖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住。

张北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乎也不急着要答案。

冉霖眨了下眼睛,慢慢回过神,不自觉去看陆以尧。

陆以尧在心里叹口气,再次落实了他和张北辰不投缘的判断。

但现在一个这样问,一个等着他答,他只得扯了扯嘴角,一闪而逝就算笑过了:“嗯,追过。”

冉霖差点脱口而出“那我刚刚和你聊奚若涵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这件事”,幸而及时咽回去了。

他凭什么要求陆以尧主动讲这种事。

就算朋友,也不必什么都说。

“都说女追男隔层纱,陆老师怎么一点没动心?”张北辰还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趁着问题继续,冉霖连忙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水。

茶水很淡,但喝到胃里,苦得要命。

张北辰不着痕迹地瞥了冉霖一下,把对方微妙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

再看陆以尧,对方脸上的为难不见了,笑容更盛,感觉却更冷:“只能说没缘分吧。如果你觉得她不错,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张北辰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我们认识。”

虽然咖位有别,但张北辰的人气并不输奚若涵,不至于攀不上,即便没合作,各种大小场合,也该是打过交道的,陆以尧这么说,其实有点恶心对方的意思,俗称打击报复,但说完,又有点后悔。

毕竟张北辰只是八卦一下,八卦虽然惹人烦,但不是多大的罪过。

“今天我可是对你们实话实说了,将来如果有绯闻传出去,我就唯你俩是问。”陆以尧忽然打趣,脸上和眼底一并染上笑意。

张北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要是为了验证自己无聊的猜测,结果惹毛陆以尧,那可真得不偿失了。

眼下一切正好——既没真的得罪陆以尧,又断定了冉霖喜欢他。

虽然陆以尧尚未开窍,但来日方长嘛,作为吃瓜群众,又是同行,张北辰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嗯,我一定保密。”

耳边响起冉霖的声音,仍元气满满,但总有些刻意的感觉。

张北辰心中了然,手上却忽然举杯,对着陆以尧朗声道:“以茶代酒,传出去你就找我。”说完,一饮而尽。

陆以尧也不是真在乎他们传不传,给张北辰递个台阶而已,所以很配合地举杯,让宵夜顺利进入下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这顿宵夜吃到十一点半,陆以尧先提的散局,理由也充分——明天一早还要拍戏。

张北辰利落结账,没有还要拖上一拖的意思——饭局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除了联络感情,还有意外发现,足够了。

冉霖还在想着奚若涵。

他也不知道惦记人家女明星干嘛,而且她只是追了陆以尧,又没成。可是不行,满脑袋都是云章里奚若涵的扮相,还有她和陆以尧的对手戏。

冉霖知道,他还是在意陆以尧没和他讲的。

这和陆以尧应不应该和他讲没有关系。

只是上一秒刚觉得这个人和你交了心,下一秒就被打脸,还是有点疼。

但转念,自己也没告诉陆以尧自己是GAY啊,用朋友的名义骗着人家真心相待,两相对比,自己好像罪恶值更高。

“怎么了?”坐上出租车,陆以尧总算找到机会和冉霖单独说话。

“什么怎么了?”冉霖不解地看他。

陆以尧叹口气,说:“从饭店出来,你就一句话没说。”

经提醒,冉霖也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表现得过于阴沉,连忙找补:“可能吃宵夜吃得……太累了。”

陆以尧囧:“你是吃得有多刻苦。”

冉霖嘿嘿一笑,然后看向窗外。

理论上讲,这是个希望安静一会儿的身体信号,但陆以尧没收到,因为有个问题一直纠结着他,不吐不快:“你有没有觉得张……呃,他,有点奇怪?”

冉霖看了眼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人家开着窗吹着风踩着油门听着广播,根本没理后面坐的是谁,更别说聊什么。

不过小心点总是好的。

思及此,便也不提张北辰的名字,只问:“什么意思?”

陆以尧沉吟片刻,低声道:“我觉得他可能是……同。”

最后一个字陆以尧说得很轻,但冉霖听得清清楚楚,他几乎没办法隐藏心里的震惊,不可置信地看陆以尧。

陆以尧以为冉霖的震惊是针对“张北辰是GAY”这件事本身,连忙进一步解释自己的依据:“我在英国见过很多,也有几个这样的朋友,所以我的判断一般不会错。”

冉霖咽了下口水,对此表示十分特别非常地怀疑。

但他更在意的是:“你对……反感吗?”

“当然不会,”陆以尧想也不想,“这是个人选择,我百分百尊重。”

依然懵逼的冉霖忙不迭点头:“对啊,我也尊重。”

陆以尧没好气地看他。

冉霖心里敲鼓,偏还要嘴硬地问:“既然咱俩都尊重,还有其他问题吗?”

陆以尧一脸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道:“这世界上没有比你更迟钝的了,他对你有意思,你没看出来?”

冉霖二度震惊。

这一次是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了。

陆以尧是怎么看出来的?不,陆以尧连张北辰对他的意思都能看出来,那……

“我和你说这个,就是希望你自己多留点心,”陆以尧深吸口气,语重心长,“一般男人对这种事情都不敏感,你别傻乎乎被占了便宜。”

冉霖看着陆以尧,心潮起伏,最终用力握住对方的手,字字真切:“与君共勉。”

第42章

演员的交集与角色的交集是两码事。

戏中, 方闲与赵步摇不打不相识,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尽管最终未成眷侣, 赵步摇依然是方闲心头的朱砂痣, 方闲也仍旧是赵步摇唯一能够无所顾忌什么都说的朋友。

然而戏外, 冉霖是刚刚脱离十八线, 正努力往三四线上爬的小咖,奚若涵是非女一号不演的中花, 二者实在很难攀上什么关系。

加之奚若涵从入住酒店就没露过面,第二天又是专车接去片场, 独立造型化妆间。故而直到上午十点半, 第一场有赵步摇出现的戏份开拍, 已经带妆拍了两个半小时的冉霖, 才终于在现场看见了奚若涵。

戏中所写, 赵步摇自小被流花宫主收养,美若天仙, 倾国倾城,却偏生就一副男孩性格,平日最爱读书习武, 奈何流花宫里岁月单调, 故在听闻落花剑谱重现江湖后,自告奋勇来流马镇打探消息。流花宫主拗不过她, 只得答应。

今天要拍的就是已经结拜的唐璟玉、方闲和徐崇飞, 来到流马镇上的义庄里找线索, 却偶遇同样来此的赵步摇的戏,也是戏中四人的第一次见面。

除徐崇飞是吃瓜群众。

其余三人,皆一见,误终生。

奚若涵出现的时候,冉霖、陆以尧和唐晓遇都在椅子上休息,其他配角和群演三三两两晃在各处,剧组人员则是忙碌地布景,调光。

场面很乱,人员来回走动,现代装古代装混杂在一起,有种时空错乱的微妙感。

奚若涵,不,赵步摇,就这么穿过人群,袅袅而来。

诗经有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说的,就是一袭水色的赵步摇。

冉霖于惊艳中起身,一同站起来的还有陆以尧,唐晓遇似乎看入了神,竟仍在躺椅里一动不动。

奚若涵没挑这位男三号的刺。

确切地说,她看都没看唐晓遇和冉霖,径直走向陆以尧,于吹动鬓角发丝的清风里,嫣然一笑。

“尧尧。”

奚若涵的声音清如美玉相碰,音调不高,却清晰入耳,一听便有台词功底。

陆以尧早习以为常,此刻既无惊艳,亦无叹服,只有“果然还是老样子”的无奈:“好久不见。”

奚若涵瞪他一眼,眉目娇嗔:“不是昨天晚上才见过嘛。”

陆以尧黑线,也不知怎么想的,下意识去看冉霖。

后者原本围观等着二人聊完好和女一号打招呼呢,一听这话,心里一震,再见陆以尧回头看他,下意识避开目光,直接去拉唐晓遇:“小鱼同学,回魂了。”

唐晓遇是真的走神了,他见过的古装女星也不少,但很多人美则美矣,怎么看都还是现代人穿古装,空有靓丽外表,却无古典风情。奚若涵却不同,她的古装扮相,一颦一笑是真的能将人拉回古风悠悠的水墨江湖。

被冉霖一喊,唐晓遇元神归窍,立刻起身,表现出一个乖巧男三号该有的素养。

不过心里还是波动着的,因为在此之前他只在某些活动场合见过日常状态下的奚若涵,诚然那些现代造型也都各有风情,但或许是唐晓遇个人偏好,他还是觉得都不及眼前赵步摇的半分。

见冉霖好像不甚在意,又怕越描越黑,陆以尧索性跳过那个令人遐想的夜里会面话题,直接回到最初的称呼上:“你喊我陆以尧就行。”

上个剧组的时候还没这么个毛病呢,陆以尧不知道奚若涵怎么就在大家见不到面的日子里,为自己开发出了新的称呼。

“那多生分,”奚若涵一脸天真无邪,眼睛里却闪着恶作剧的光,“我觉得尧尧挺好,尧尧,尧尧,尧尧……”

“家里都是我妈这么叫我。”

“咳……咳咳……”

奚若涵一个猝不及防,被自己呛着了。

旁边的化妆师一脸绝望,终于等女一号咳完了,立刻上来补妆。

陆以尧忍着笑,心中一片天朗气清。

唐晓遇暗暗摇头,心说这男一号真是太坏了。

冉霖看不透他俩。说没私情吧,奚若涵不只态度热情,还句句话里有话;但说有私情呢,陆以尧又太坦然了,怎么看都不像。

“老师们,”导演助理一溜小跑过来,显然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那边可以开始了。”

四个人正色起来,再不玩笑,纷纷快步向镜头中心走去。

这一场要拍的戏,搭的内景是“义庄”,而且是夜景。

刚刚结拜完的三剑客追踪线索,来到流马镇北郊的义庄,本是想找落花剑谱,不料突生变故。

偌大的“义庄”里,寂静无声,气氛阴森,月色从窗格照进来,与一口口棺材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如雪霜般,透着寒意。

唐璟玉、方闲和徐崇飞置身其中,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先行站定,四下环顾。

“确定落花剑谱在这里?”方闲的声音颤巍巍的,透着对鬼神的敬畏,“难不成我们还要一口棺材一口棺材的翻?”

“先在墙壁墙角房梁等各处找找,若没有,怕也只能翻棺材了。”唐璟玉目光深沉而警惕,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简单。

方闲咽了下口水,轻轻一拍徐崇飞的肩膀:“三弟,翻棺材这么细致的活计,非你莫属。”

徐崇飞瞥一眼方家小公子,真心道:“你真是我的好二哥。”

年岁只差半个月,徐崇飞就生生成了三弟,还要按照三纲五常尊敬方闲这样没正经的二哥,都没处说理去。

“有人!”方闲搞不定棺材,听力却灵。

随着他一声喊,一道水色倩影嗖地从某棺材后面窜起!

“停!过——”

冉霖舒口气。

看着几米外站着不动让造型师整理衣裳的奚若涵,有点小紧张。

刚才只是热身,下一场戏,才是他和奚若涵真正的对手戏。

今天一天的戏都在这个“义庄”,搭景需要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所以搭一次,便要把这内景中的所有戏份拍完。

上午拍文戏,下午则会把武戏组拉过来,将这个场景中的武戏全部搞定。

像刚刚赵步摇窜出,方闲自然要上前与她过招,这一段便是下午的事。

接下来他们要拍的,是已经过完招的方闲将赵步摇制服,三兄弟围着逼问人家姑娘身份,爱美人的方小公子自然要当主力军。

冉霖其实挺想在对手戏之前,和奚若涵交流交流,哪怕只是寒暄一下也好,但奚若涵从始至终连看都没看过他一眼,要么看助理递过来的剧本,要么瞄瞄陆以尧,倒符合她“小姐脾气不好相处”的口碑。

“想什么呢?”补完妆的陆以尧不知何时过来了,见冉霖站着僻静角落里发呆,便开口问。

“没事。”冉霖连忙收回目光,速度之快,颇像做贼心虚。

陆以尧顺着他之前的目光方向,锁定了奚若涵的身影,不自觉轻皱下眉,说不上抱着什么心情,说了一句:“很漂亮,是吧。”

冉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陆以尧,第一反应是这人要向他公布恋情了!

陆以尧一看冉霖的表情,就知道小伙伴误解了,连忙低声却语速极快地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冉霖是真懵逼了,他灵光的脑袋瓜好像总是在面对陆以尧的时候卡住,完全没办法抽丝剥茧,只能跟着男人的各种表现和说法往下走。

但陆老师的表现极不稳定,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可能上一秒还撩呢,下一秒就钢管直,这一刻还和女星似有暧昧,下一刻就胸怀坦荡正经青年,冉霖觉得也就是自己,随便换另外一个人来跟陆老师的步伐,都容易中途退赛。

等等。

冉霖抿紧嘴唇,自己不是已经决定退赛了吗?什么时候又回赛道了……

“昨天晚上她给我送过来一些土特产,毕竟是二度合作,总要提前寒暄一下。”

“哦……”

“哦?”

“其实你不用和我解释。”

“但你的表情分明就是误解了好吗?”

“误解了也没关系嘛,男未婚女未嫁,而且她真的很漂亮。”

“别人误解无所谓,你是我朋友,我当然要和你解释清楚。”

“……”

是了,就是这种“你是我朋友,你对我很重要”的态度,生生把他困在了单恋的绝望世界里……陆以尧你个妖孽!!!

“还不相信?”陆以尧有些为难地看着冉霖,感觉自己实在找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词了。

冉霖连忙摇头,别的不讲,在对朋友真诚上,陆以尧绝对能当道德楷模:“不,我信了。”

陆以尧怀疑地挑眉:“那为什么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还在骂我?”

冉霖囧,连忙收敛“断不掉暗恋都是你的错”的甩锅情绪,换上灿烂笑颜。

陆以尧不自觉后退半步,认真道:“你还是骂我吧,笑里藏刀更可怕。”

玩笑间,现场准备就绪,下一场,开拍!

交手中落败的赵步摇被三人团团围住,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奚若涵咻地抬起头来,带着愤恨的目光直直射向冉霖!

“一个大男人欺负我这个小女子,算什么能耐!”

奚若涵的愤恨太真了,真到冉霖仿佛能被那目光刺痛。

一恍惚,便失了神。

“停!”导演不满地探出头来,“方闲说词啊!”

冉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忘词这种事没有理由。

导演沉着脸,重新盯住监视器。

冉霖回过头来,正对上奚若涵不屑的目光。

同之前的愤恨截然不同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淡淡不屑。

刚才愤恨的是恼羞成怒的赵步摇。

如今这个,才是真实的奚若涵。

无关其他,单纯的女一号看男二号的眼神,尤其私下里关系全然陌生,而这个男二号刚刚还NG了一次。

“《落花一剑》第场第98场第2次……”

啪!

场记板合上的一刹那,奚若涵眼中的不屑忽地燃烧成了愤恨,仿佛瞬间被赵步摇灵魂附体。

“一个大男人欺负我这个小女子,算什么能耐!”

“一个夜探义庄的小女子,听起来可并不好欺负。”随着浪荡轻佻的尾音,方小公子潇洒上线。

“大家都为同一件事而来,装傻充愣就没有意思了,”方闲摇头晃脑围着赵步摇转了一圈,忽然得意一笑,眼眉都带上了多情种的味道,“我猜……你是赵步摇。”

女子惊讶抬头:“你认识我?”

徐崇飞辛苦忍笑,连唐璟玉的冰块脸都柔和下来,看向赵步摇的目光带上了暖意。

方闲不着痕迹给了两位兄弟一个警告眼神,仿佛在说“不要坏小爷的好事”,然后对着一诈就被诈出实话的姑娘,一改刚刚的风流,满脸都是“我很诚恳我是好人”的敦厚良善,连声音都正经得像好人家的公子:“我不认识姑娘,但我知道流花宫赵步摇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我不相信世上还会有第二个这么好看的姑娘,所以你一定是赵步摇。”

女子从最初的诧异中慢慢回过身,静静听方闲说完,温柔出声:“我娘说,讲话越好听的男人越危险。”

方闲怔在原地,前所未有的尴尬。

徐崇飞大笑出声,再不给二哥面子。

唐璟玉也跟着闷笑,肩膀无声抖动。

方闲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终于找回方家小公子的偏偏气度,朗声道:“很好,翻棺材的帮手又多了一位。”

“过——”

喊完的陈导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四位演员一动没敢动,都知道导演既然出来,那就是要说戏。

果然,走到四人面前的陈其正也不废话,直接奔入主题:“下一场你们开棺,兵分两组,方闲跟上赵步摇开这边……”

导演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相应棺材的位置。

四个人立刻跟上。

“唐璟玉和徐崇飞开那边,最后全部开开,在这口棺材里,唐璟玉发现令牌和死者身份,到时候你把令牌拿起来,镜头会给令牌一个推进特写,所以你的手尽量不要抖,要稳住……”

因为下一场戏的走位比较复杂,所以导演说完之后,让四个人又走了一下戏。

觉得差不多,才回到监视器后面。

此时群演已经躺进棺材,场工正帮忙把棺材盖一个个放上。

灯光师也在忙碌,打在尸体脸上的光是要单独调的。

陆以尧和唐晓遇在导演讲完戏后便回到外面椅子上休息,冉霖想再熟悉一下走位,所以站在原地没动,一边看着群演躺进棺材,一边在心里重演刚刚的走位。

正想着,背后突然出现声音:“陆以尧和你关系很好吗?”

冉霖正揣摩方小公子被尸体吓着的心情呢,骤然听见问话,吓了一跳,几乎是惊恐回头。

奚若涵不高兴地皱眉,冷声道:“你那是什么表情,见鬼了似的。”

冉霖下意识看看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倒没人关心女一号和男二号的交流。

“想戏呢,吓了一跳。”冉霖好言好语地解释。

奚若涵好像听见了好笑的话,嘲讽地扯了下嘴角:“要我说你真不用费这么大工夫,能顺顺当当演下来,不NG,导演肯定就谢天谢地了。”

冉霖尴尬笑笑,不接茬了。

这姑奶奶就是冲着怼人来的,他惹不起,总可以沉默是金。

“喂,我和你说话呢,你不出声是几个意思?”

冉霖叹口气,是大牌多少都会有点脾气,毕竟圈内惯着,粉丝捧着,能好脾气到陆以尧那样的,真心属于瑰宝。

“我在想……”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奚老师刚刚问我什么问题来着?”

冉霖笑脸迎人,春风和煦,奚若涵却看得频频皱眉,先没回答问题,而是若有所思道:“你还真是和方闲一点都不像。”

这只是她的个人感慨,不需要冉霖评价,故而说完立刻言归正传,再次抛出最让她挂心的问题:“陆以尧和你关系很好?”

冉霖想了想,谨慎道:“还可以吧,毕竟一起拍过真人秀。”

“不仅仅是还可以吧,”奚若涵显然很怀疑,“我可看见你俩刚才躲在角落里说了半天话。”

冉霖囧,没想到女一号还有这洞察力。

“就是聊戏,没别的。”冉霖只能咬定是工作,总不能说他在跟我解释你俩昨天晚上的会面吧。

奚若涵警惕地上下打量他,半晌,警告道:“陆以尧那个人比较傻,防范意识比较低,我不一样,你打什么主意,我一眼就能看透,所以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冉霖强作镇定地迎着奚若涵的目光,但内里早忘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奚若涵一副“我就知道”的了然,压低声音,威胁道:“听好了,你要是再敢捆绑他炒作,蹭他热度,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这个组里待不下去。”

冉霖愣愣眨了下眼睛,慢慢找回呼吸:“就……这个?”

奚若涵皱眉,有点懵逼:“这还不够?怎么,想让我一脚直接把你踢出娱乐圈?”

“不是,”冉霖连忙解释,“我是说,你要警告我的……就是这个?蹭热度?”

“别装傻,机场闹剧,综艺上位,我对你的路子太熟了,这回又削尖了脑袋进落花一剑,不就是想把热度蹭到底吗?”奚若涵凑近冉霖,仰头瞪他,鼻孔几乎上天,“我告诉你,占同行便宜这种事,会有反噬的,有时候炒得太过火,糊在锅底,这辈子都揭不下来,永远别想翻身。”

“……”

“怎么,被我戳破了无话可说了?”

“不是,”冉霖咽了下口水,真心道,“我就是觉得你的比喻好有画面感……”

奚若涵:“有没有人告诉你,当别人特别认真的时候,臭贫会让对方特别反感。”

冉霖:“那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和陆以尧真的很像。”

奚若涵怔住,脸颊飞上两朵红晕,速度之快跟一键美颜似的。

“哪儿……像呀?”什么威胁什么不屑什么嘲讽,统统给娇羞让路。

冉霖莞尔,莞尔过后,心情又有些复杂。

这姑娘是真喜欢陆以尧。

剥开名气,剥开脾气,剥开演技,剥开一切附加在奚若涵身上的属性,露出来的,就是个敢爱敢恨的姑娘。单是能名正言顺表达“喜欢”这一点,就足够冉霖羡慕了。

而且在“自以为洞悉一切实则傻白甜”这一点上,她和陆以尧还有异曲同工之妙。

“喂,问你话呢!”迟迟等不来细节说明,奚若涵又有些不耐烦了。

场地布置完毕,要开拍下一场了。

奚若涵看了眼背后等待的工作人员,焦急地催了声:“喂——”

“甜,”冉霖冲她笑笑,故意眉眼弯弯,温润如玉,“你俩都挺甜的。”

看着冉霖衣袂飘飘的背影,奚若涵忽然觉得,他好像又有点像方闲了。

“《落花一剑》第场第99场第1次……”

陆以尧看着脸上明显带着傻笑的奚若涵,不明白什么事让她高兴成这样。

幸而随着“啪”地一声,愤怒的赵步摇归来。

……

上午的文戏拍摄还算顺利,义庄四人组达成攻守同盟,反正都想要落花剑谱,索性先合作,寻到剑谱再说。结果棺材打开,却发现了摘星楼的令牌,确切地说,这义庄中的尸体并非流马镇的村民,而是摘星楼的人,而且其中,竟还有摘星楼的楼主。

摘星楼,一个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算想要天上星星都能帮你取下的在江湖上颇有声望的门派,至此,倾覆。

且陈尸在这不起眼的村镇义庄,岂能不让人胆寒。

更让四人意外的是,在现场,他们发现了盛天教的信物,一切线索都把凶手指向盛天教,而就在发现信物的时候,一群黑衣人闯入,企图抢夺。

时间紧,戏份重,演员们草草吃了午饭,武戏组就已经准备就绪,还是“义庄”那个场景,但阵势比上午大了许多。

冉霖第一次穿威亚衣,莫名有点小兴奋。

唐晓遇早有经验,一脸过来人的感慨:“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威亚衣有点紧,但冉霖感觉还行,便没把唐晓遇的话太放到心里。

结果到了现场,钢丝一吊起来,人一腾空,冉霖傻了。

别说台词,他连表情都控制不住,从头到脚只有一个感觉——勒。

这不是普通的勒得疼,而是仿佛能把肌肉勒断的那种窒息感,如果非要类比,那只有恶毒皇后乔装成老太婆给白雪公主勒束衣勒到公主假死才能与之抗衡。

不得已,副导演喊了停。

武术指导是个急脾气,直接炸了,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吼,问冉霖到底会不会,不会就全程替身,别浪费大家时间。

习武之人,连导演都敬他三分,何况本就是自己没经验,冉霖只得安静如鸡,任人批评。

相比之下,唐晓遇的戏份动作比较简单,奚若涵则经验丰富,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一场戏,因为冉霖,拖了整整一个小时。

整个剧组的气压越来越低,武术指导那张已经刮过狂风暴雨的脸,二度黑云压城。

武术指导怒归怒,还是尽职尽责给冉霖抠动作,讲要领,做示范,虽然音量很难控制在“平和”范畴。

终于再又一次尝试之后,副导演勉强喊了过。

冉霖知道自己的动作还有不足,但剧组等不起他一个又一个的NG,只能凑合。

最难的一场戏过去,后面的相对好一些,人多,群体,刀光剑影打起来对个体没有太高要求。

一直折腾到晚上九点,义庄部分的武戏,终于全部拍完——紧赶慢赶,比预定的收工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副导演喊收工的时候,冉霖的大腿已经没了知觉。

“挺好的,我第一次吊威亚还不如你呢。”唐晓遇看出冉霖的低落,趁着还没去卸妆,过来拍拍他肩膀。

冉霖很感激他,但也清楚自己的表现,苦笑道:“你就别给我宽心了。”

不料唐晓遇一本正经瞪大眼睛:“真的,我第一次吊的时候直接嚎出来了,不是腿疼,是……”唐晓遇四下看看,确认安全,才压低声音苦大仇深道,“蛋疼你懂吗,鸡蛋被啪地捏爆那种……”

“可以了。”冉霖阻止小伙伴继续说下去,感觉脑内一阵阵神经性刺痛,“我完全能够体会。”

“你俩还不去卸妆?”奚若涵和副导演说了两句话,正准备离开,就见男二男三在嘀嘀咕咕。

“这就去了,”唐晓遇连忙说,“我给他传授点威亚经验。”

奚若涵接过助理递来的花茶喝一口,眼带嫌弃:“你还传授他?你先把自己动作做好看了再说吧,什么力道都没有,一看就是花架子。”

唐晓遇囧在当场。

女一号点评完,悠然离开。

“真是个姑奶奶。”及至奚若涵走远,唐晓遇才敢出声。

冉霖想起什么似的,乐:“看着凶罢了。”

唐晓遇愣住,不太相信地看了眼冉霖脸上的笑容,小声问:“你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冉霖黑线,怀疑这一整个剧的搭档都是傻白甜:“我今天才第一次和她对戏。”

“这有什么的,”唐晓遇很自然道,“假戏真做,圈子里这种事太普遍了。”

冉霖忽然想起唐晓遇前次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女朋友,灵光一闪:“难道你的女朋友是圈内……”

“我去卸妆了回头见!”

小鱼弹跳着落荒而逃。

冉霖笑岔了气,笑完,终于觉得大腿根不木了,变成了丝丝的疼。

……

“作孽啊……”

酒店房间内,冉霖把裤子小心翼翼地脱下来,露出雪白大腿,然后借着明亮灯光,观看大腿内侧的淤青血痕。

那是威亚衣勒着的地方,一大片血红,尤其冉霖的皮肤还特别白,一衬托,更触目惊心。

“哪个丧心病狂发明的威亚……”

冉霖知道这是拍武侠必须吃的苦,也提前做过心理准备,但他已经咬牙坚持下来了,如今关起门来吐槽两句,舒缓一下精神和肉体上受到的折磨总是可以的吧。

轻轻用手指碰一下大腿根内侧淤血的嫩肉,指尖刚碰到,就一阵刺痛,吓得冉霖连忙把手指头收回来,再不敢瞎动。

真的很疼。

一想到等下还要洗澡,冉霖就打怵。

这时候就不能不羡慕陆老师了——唐璟玉自小被断经脉,不会轻功没有内力,跟着方闲一道习武,最终也只是学了几招空架势,真正让他厉害的是偷偷自学的暗器,所以这部戏里,他就没有飞天遁地的时候,通常都是躲在暗处放冷枪,真是不羡鸳鸯不羡仙,只羡男主不上天。

这种人物设计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今天下午他们三个拍武戏的时候,陆以尧压根不用过来——他躲在阴影里发暗器的部分已经在上午拍完了,挥几下胳膊的事——整个下午,人家依然在文戏A组,跟着陈导继续拍。

不过也幸亏他没过来,冉霖想,不然那么多NG,他真是要钻到地底下了。

正东想西想,微信提示响起。

打开,是陆以尧的信息——【回酒店了?】

文武戏组收工时间不同,陆以尧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挺长时间了。

冉霖累得有点不想说话,索性也发了文字——【嗯,刚回。】

【吊威亚的感觉怎么样[偷笑]】

冉霖知道陆以尧这是和他调侃打趣呢,但他现在确实没有精气神和对方闹,实话实说——【疼。】

陆以尧看着屏幕上回过来的信息,有片刻的呆愣。

他当然知道吊威亚辛苦,之所以那么问,是断定冉霖一定会睁眼说瞎话,什么“爽”、“你要不要也试试”、“腾云驾雾似神仙”一类。

可没想到对方就回了一个字。

要命的是他看着字面,就觉出的疼。

没多想,陆以尧直接一个电话过去。

冉霖被电话铃吓了一跳,有点后悔说实话了,犹豫两下,才接。

没等开口,那边就先出声了:“你没事吧。”

冉霖立刻凝聚元气,让声音听起来特别精神抖擞:“没事啊,我逗你呢。”

电话里沉默两秒,忽然问:“哪儿疼?”

冉霖死鸭子嘴硬:“都说了,逗你呢,你连玩笑都听不出……”

“你再不说我就下去了。”陆以尧打断他。

冉霖一时没反应过来:“下哪里?”

陆以尧的黑线从声音都能听出来:“下到你那一层找你去啊。怎么吊了个威亚,人都吊傻了?”

冉霖囧,连忙拒绝:“不用不用,就是穿了一下午威亚衣,有点勒得慌,现在脱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真的!”

陆以尧皱眉,总觉得冉霖怪怪的。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吊威亚辛苦,陆以尧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但正是因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冉霖偏要吞吞吐吐,才十分可疑。

“那个,我要洗澡了,先不聊了。”冉霖提出了十分正当的理由。

陆以尧想了下,说:“嗯。”

挂断电话,陆以尧坐在床上思索两分钟,打了唐晓遇电话。

唐晓遇正站在淋浴底下冲呢,手机放在洗脸台,听见铃,他关掉花洒,伸手摸过来一看是陆以尧,立刻接听:“大哥?”

唐晓遇这两天很喜欢用戏里的称呼,感觉比陆老师叫着舒服多了。

陆以尧不挑这些,语带关心地问:“下午你那边拍的怎么样?”

唐晓遇没料到男一号还能抽空关心自己,不用想,这肯定是上礼拜对戏对出的感情啊,立刻汇报:“还行,第一场不太顺,后面都挺好的。”

陆以尧语气不变,谈天般自然:“第一场怎么了?”

唐晓遇不疑有他:“冉霖嘛,第一回吊威亚,肯定要适应适应。”他和冉霖比较处得来,关系也更随意,所以现在都是直呼彼此大名。

陆以尧心中猜出了一些:“NG了不少次吧?”

唐晓遇叹口气:“嗯,武指都要吃人了,幸亏后面还行。”

“第一回吊威亚,能理解,肯定很辛苦。”

“是啊,别说冉霖了,我这都熟门熟路了,一样遭罪呢。”

“威亚衣很勒?”

“当然,大腿全红,穿裤子都得穿宽松柔软的,不然磨着疼。”

“我没吊过……”

“我知道,以前拍戏你从来不接吊威亚的角色我还以为你不能吃苦……呃,刚才语速有点快,没过脑子,我能收回吗?”

陆以尧乐出了声,坦然道:“没事,我就喜欢听实话。”

唐晓遇品了半天,感觉陆以尧说得不像是客套话,反正前半段不太中听的已经说出去了,后半段不说才是真亏:“我为我以前的想当然道歉。不过你也隐藏得太深了,要不是那期迪士尼,我都不知道你恐高。”

陆以尧叹口气:“天生的毛病,没辙。”

“不,”唐晓遇真心羡慕,“这说明你是享福的命,起码不用吊威亚啊。”

陆以尧:“真有那么辛苦?”

唐晓遇:“我骗你这个干嘛,你等着……”

唐晓遇一贯做人讲诚信,说出去的话就要用事实负责。当下回到手机桌面,打开相机,一脚踩到浴缸边沿上,拍摄了一张“局部肌肤血痕图”的特写,给陆以尧微信发了过去。

从图上看不出其他,完全没有走光风险,只一片血红痕迹,见者伤心。

陆以尧看着那张图,感觉自己的大腿根都开始疼了。

莫名地,他就想到冉霖那一身白净的肉,总觉得这么一勒,简直丧心病狂。

“喂?看见了吧。”唐晓遇等着观后感呢。

“看见了,”陆以尧真心道,“我应该给编剧送礼。”

唐晓遇被逗乐了,附和道:“必须送大礼,那剧本字里行间都是对你的爱!”

陆以尧笑,又聊两句,得知三弟还在洗澡,便很贴心地挂了电话。

然而挂完电话的唐晓遇并没有马上继续淋浴,而是又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怎么看都觉得拍得非常有艺术效果,索性把图片上传微博,附带一句“大侠是怎样炼成的”。

尽管图片很抽象,但粉丝永远是火眼金睛的,结合唐晓遇正在剧组拍戏的行程,瞬间分辨出是吊威亚的血痕,立刻献上无数心疼。

冉霖收到微信照片的时候,也在洗澡,只是没敢把水温调太热,也没敢把水流调太急。

就在这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之中,陆以尧发来了那张血红色的照片。

冉霖就觉得陆以尧还有后手,所以手机也带进了浴室,结果听见声音关掉花洒,拿过手机一看,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

他真没看出来这是啥,满屏血红,莫名骇人。

【???】——才发三个问号,冉霖都想给自己的教养点赞。

那头回复很快——【唐晓遇的大腿。】

六个字,冉霖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给你发大腿照干嘛?】

陆以尧挑眉,正常不是应该问“你给我发这种照片干嘛”吗?

不过无所谓了,这个回复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好用。

【让我对比一下。】

冉霖疑惑皱眉。

【和谁对比?】

【你。】

【我又没发过你我的大腿照[擦汗]】

【现在可以发了[微笑]】

【……】

【?】

【你套路太深了……】

【[害羞]】

冉霖看着那个泛红小脸蛋,又好气又好笑。

虽然最终也还是没发那种诡异的照片过去,但很神奇地,冉霖就觉着大腿没那么疼了。
第43章

十月中旬, 横店也终于入秋,再没有夏天尾巴的余威,又远未迎来冬日的寒冷, 正是天朗气清, 凉风习习。

奚若涵进组已经一个月了。

冉霖基本上也就躲了一个月。

除非一个镜头里拍戏, 否则片场休息的时候都是有多远躲多远, 能不出现在女一号的视线范围就不出现——对方很明显不喜欢自己,冉霖也没有主动当炮灰的牺牲精神。

唐晓遇看在眼里, 曾调侃说,你演起方闲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 怎么一回到地球就怂了。冉霖总是打哈哈过去。

如果奚若涵只是单纯的不好相处的女一号, 冉霖也不会躲成这样。哪个片场里没有难相处的大牌, 你不去惹对方, 人家也未必会天天惦记挑你一个小咖的刺。但这个女一号喜欢男一号。更不幸的是, 他这个男二号也喜欢男一号。

冉霖总觉得恋爱包括单恋中的女人都是很敏锐的,她们会对一切出现在她们喜欢的人周围的男男女女使用高精度扫描射线, 冉霖自认没必要以身犯险。

幸而奚若涵有自己的化妆间,出来进去又总是助理随行,也没多少精力搭理他。

但那是以前。

从明天开始, 他和奚若涵最重要的几十场对手戏, 闪亮上线。

冉霖放下钻研了一晚上的明天戏份,重重叹口气, 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他能对着幻想中的赵步摇掏心掏肺, 爱到滴血, 一旦脑海中那张脸换成奚若涵,他的满腔爱意便会瞬间灭成渣渣。

说句不要脸的话,奚若涵算是他半个情敌。

当然这种人物关系只能在心里暗戳戳地想想,毕竟人家好歹追过陆以尧,自己还在这里YY呢。但如果单论私心,他和奚若涵就是喜欢上了同一个男人,现在让他对着她满腔爱意,真是微妙而辛苦。

入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冉霖重新回到床边,捡起剧本站在那里看。

少顷,剧本往床里一扔,眼中情绪明显开始波动的“方闲”开始对着虚空表白……

……

同一时间,陆以尧房间。

李同正在收拾老板的行李——明天有一个极重要的通告活动,很早之前就定下的,所以准备入组的时候,姚红就帮自家艺人提前请了假。

白天刚从北京赶过来的姚红一脸疲惫,但还是撑着精神和陆以尧说话,毕竟已经半个月没见到自家艺人了——开拍半个月之后,姚红就先行离开了,作为陆以尧工作室的经纪人,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接洽和处理,总不能五个月的拍摄期寸步不离。

陆以尧在剧组的情况,李同都会实时汇报。但听来的汇报,和与当事人面对面的沟通,还是两码事。

“奚若涵真这么老实?”这是姚红最挂心最关切的问题。

陆以尧苦笑:“真的非常老实。每天早起五点就化妆,不拍到晚上八点不休息,有时候八点都拍不完,就是想不老实,也没精力了。”

“那倒也是,”姚红第一次喜欢上了剧组的高强度,“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陆以尧很自然道:“放心,我有分寸。”

陆以尧的保证没有让姚红安心,不知道是不是答得太顺了,姚红反而想得多了起来。

静默片刻,她再度开口,比之前还要郑重:“不管是奚若涵,还是其他女艺人,现阶段你的粉丝都将很难接受,所以对于恋爱,你一定要慎之又慎。”

陆以尧无力地看向自己经纪人,一语戳破:“你就直接说禁止谈恋爱吧。”

姚红莞尔:“这不是怕你听着反感吗。”

“确实不太中听,”陆以尧扯扯嘴角,有点小吐槽,更多的还是理解,“但我知道利弊,也明白你是为了我的前途想。”

姚红欣慰点头:“什么时候你的实力压得住你的人气了,明天领证我都不管。”

陆以尧囧:“红姐,我才二十五。”

姚红怔住,半晌,才不太确定地看他:“你不是下个礼拜才过生日吗?”

陆以尧的生日姚红不会记错,因为每年各后援会粉丝群包括圈内艺人,都会送上祝福。

“对外都过阳历生日,但家里习惯按阴历算,所以从这个礼拜开始,我已经二十五了。”陆以尧说着拿出手机,把一张漂亮的蛋糕照片秀给姚红看。

那是一个三层翻糖蛋糕,以淡淡的马卡龙蓝色为底,点缀古典但不繁复的花边,最上面是一座小房子,房前站着一家四口,手牵手其乐融融。

“我妹亲手做的。”陆以尧言语间还有点小自豪。

姚红知道陆以尧的家庭背景,父母离异,有个妹妹,且父母的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但她也知道陆以尧不愿意多聊家里的事情,所以今天能提起,说明陆以尧这会儿是难得的愉悦心情。

“好看。”姚红真心称赞,“给你送到剧组来了?”

陆以尧叹口气:“没有,她嫌运来运去麻烦,说让我看看就行。”

姚红忍俊不禁:“好妹妹。”

陆以尧收回手机,有点无奈,更多的还是宠溺:“是啊。”

……

冉霖一夜没睡踏实。

梦里全是方闲和赵步摇的爱恋纠葛,等清晨他被手机闹铃叫起来,被子正静静躺在地上,也不知道夜里什么时候踢下去的。

陆以尧今天请假,所以一整天,都是他和奚若涵的对手戏。

到了片场冉霖才发现,编剧宋芒来了,拍摄一个月,他第一次在现场看见这位才子。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宋芒的打扮也从夏装变成秋装,不变的是他对明亮颜色的喜爱,上次是花花绿绿的海滩短裤,这次是橘色棒球服,坐在现场角落,一眼就能看见。

化妆造型完毕的时候灯光和录音还在调试,冉霖抓紧时间过来和编剧打招呼:“宋编。”

宋芒也是第一次和造型好的冉霖面对面,上下打量一番,颇为满意:“别说,还真有点方闲的风流气度。”

“开拍一个月了,要是还找不到感觉,也太辜负你和陈导了。”冉霖嘴上客气,心里已经乐不得的。毕竟表扬话谁都爱听,然而陈导又是个非常吝啬夸奖的人,所以对于渴望被肯定的冉霖来说,眼前的宋芒简直bulingbuling闪闪发光。

宋芒还想说什么,可嘴唇刚动,眼神忽然闪了一下,之后便越过冉霖一直定在他的后方,几不可闻一声叹息。

冉霖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原来是扮好装的奚若涵出来了。

冉霖蓦地明白过来,这位编剧还在怨念被迫加重戏份的感情线。

也大概明白了为何宋芒今天会出现在这里——虽然感情线已成定局,剧本也是自己修改的,但不情不愿的创作成果,总是让人心里没底,自然也想来看看最终效果。

“你觉得这几场戏怎么样?”宋芒忽然问。

冉霖知道编剧其实是渴望听见肯定回答的,不然只会更闹心,便也比较客观道:“就感情戏来说,其实挺动人的,而且还能让后面方闲和唐璟玉的反目在冲突上更激烈,情感上更厚重。”

宋芒挑眉:“所以你也觉得感情线应该浓墨重彩?”

冉霖想了想,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挺同意这话的。所以我不认为有绝对性的哪条线比哪条线更好,《落花一剑》这部戏本身就是重情的,所以无论是突出感情线还是着重兄弟情,只要我们能把本子里想要表达的都演出来,就一定可以打动观众。”

宋芒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感慨:“这是我这一个月听到的最舒心的回答。”

冉霖囧,心说这位编剧究竟对多少人发过牢骚,求过点评。

不过用心的编剧总是对自己的本子格外执着,冉霖能理解。

聊了两句,宋芒随口问:“今天都是你俩的戏,感情培养的还行吧。”

冉霖语塞。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

幸而导演助理过来通知要开始了,冉霖立刻跟编剧告别,直奔镜头底下。

然而真正开拍,冉霖才发现,他能躲开宋芒的问题,但方闲和赵步摇在镜头底下的表现是骗不了人的。

这是一场他向赵步摇表白被拒的戏。

然而并不是常见的痛诉衷肠+佳人含泪拒绝,而是一场温柔至极的——春风十里不如你。

一波湖水,一棵岸边绿树,冉霖和奚若涵被小心翼翼地扶上一根斜出来的粗壮树干,并肩而坐,镜头之外的树下面,铺上了厚厚的防摔软垫。

随着场记板合上,“方闲”轻轻转头,偷偷凝视一旁眺望远方的“赵步摇”。

鼓风机轻轻吹动树叶,也吹起了赵步摇的发丝。

冉霖看着奚若涵的侧脸,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柔和,再柔和……

“停!”

远处监视器后的导演用上了对讲机,给男二号阐明自己喊停的原因:“你看赵步摇的眼神要温柔,这个没问题,但是温柔里面还有喜欢,有爱。镜头会给到你的眼神特写,如果你坐到我这里来就会发现,你的眼神是恒定不动的,里面根本没有感情在闪在涌动……”

其实在喊停的一瞬间,冉霖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导演说的话,他还是认真听着,一个字一个字记心里。

本以为奚若涵会落井下石,再不济也要给个嘲讽眼神,但从始至终她都看着湖面,神情严肃,仿佛根本无暇分心去听导演对男二号的指导,争分夺秒地酝酿着赵步摇对方闲的感情。

场记板啪地一声,第二条开始。

冉霖垂下眼睛,想着如果旁边坐着的是陆以尧,想表白又不敢表白的他,偷偷看对方时,会是怎样的眼神……

轻抬眼皮,重新偷偷看过去,方闲原本只是温柔的眼神里,慢慢浮出复杂情绪。

有喜欢,有心动,有珍惜,有胆怯……

“不知道唐璟玉现在怎么样了,”毫无察觉的赵步摇望着远方,一声轻叹,“应该和他一起去菩提寺的。”

“菩提寺的海空方丈武艺高强,璟玉在那里不会有危险的。”方闲随口应着。

赵步摇回过头来,神色有些焦急:“我担心的是唐璟玉没到菩提寺,路上就会有危险,他是去通风报信的,那些黑衣人不会让他轻易抵达菩提寺。”

赵步摇脸上只有对唐璟玉的挂心。

方闲眼里,却情绪复杂。

“步摇。”方闲忽然轻唤出声。

赵步摇愣住,不明所以地看他。

方闲忽地微笑,柔声道:“你喜欢璟玉,是吗?”

赵步摇看着方闲的眼睛,清晰感觉到了那里面的酸楚,忽然忘了词。

“停!”

导演无奈,喊了停。

奚若涵回过神,眼里还有些迷惘,但嘴上已先一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既是给导演的,也是给被耽误了的整个剧组的。

尽管在为人处世上,奚若涵的口碑一言难尽,但在本职工作上,她的态度一贯专业。

这也是无数资方和导演愿意同她合作的原因——戏好,够专业,不拖累剧组进度不胡乱提干扰正常拍摄的要求。性格是差了点,但大家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做朋友的,按时按质交工,足够制片人和导演省心了。

可是今天,奚若涵的NG出奇地多。

好不容易冉霖的情绪有点味道了,她的情绪却怎么都找不到。

导演无奈,休息半小时,让场工把两个人扶下来,到一旁对对戏,培养培养情绪。

方闲表白,是这部戏感情线的一个重要拐点,至此赵步摇明确了自己喜欢唐璟玉的心意,也为后面感情线的发展定下基调。

这样一场关键戏,导演不愿凑合。

风吹湖畔,青草摇曳。

赵步摇的淡色纱裙被微微吹起。

奚若涵看着剧本,一脸凝重,仿佛纸上不是一场表白戏,而是一场就义戏。

冉霖叹口气,出声:“别看本子了,看看我。”

奚若涵皱眉,终于从本子里抬起头,语气带了点烦躁:“你有什么好看的。”

冉霖知道这并非针对他,而是奚若涵在跟自己较劲。

同是演员,他理解那种死活入不了戏的烦躁感。

“不是看我,是看方闲,你如果不能把我完全当成方闲,这场戏就过不了。”

话说得太直接,奚若涵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不用你来教我演戏。”

冉霖好整以暇道:“我不是在教你演戏,我是在求你。”

奚若涵蒙了:“求我什么?”

冉霖歪头看她:“求你爱上我。”

奚若涵皱眉:“我爱的是唐璟玉。”

冉霖:“但你也必须喜欢方闲,那种纯粹的朋友的喜欢,正因为你喜欢这个朋友,你在拒绝他的时候才会不忍心。”

奚若涵静静看了冉霖两秒,一声重重叹息:“对着你真的很难入戏。”

冉霖点点头,语重心长:“理解,我也一样。”

奚若涵不可置信地看着冉霖,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知道很多同行会在背地里吐槽她,但当面打脸的,冉霖绝对是第一个。

结果对方偏还要继续火上浇油:“如果我是方闲,我才不会爱上你。还是徐崇飞有眼光,狸儿多好啊,古灵精怪,又温柔可人,还年轻……”

“喂,差不多行了……”奚若涵脸色黑下来,再难云淡风轻。

冉霖忽然笑了,看向湖面,目光悠悠,这一刻他不是冉霖,是方闲:“但你勇敢,热烈,纯粹。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义庄,你一袭水色,清冷如月,脾气却像火。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白长了一副好模样,带刺带毒,碰不得。”

奚若涵愣愣看着他的侧脸,分不清这会儿的他是谁,也混乱了自己的身份:“那你后来还……”

“感情就是这样。你越想躲,越躲不掉,越想离这个人远远的,越偏偏纠缠在一起,”冉霖回过头来,像在看奚若涵,又像在看另外一个人,“所以我不跑了,我接受,我承认我喜欢上了你,无论你给我什么样的回答,能喜欢上你,已经让我很幸福了。”

风起河岸。

没有鼓风机,实实在在的,温柔秋风。

“对不起,”奚若涵看着冉霖,声音轻而苦涩,“我喜欢的是唐璟玉……”

“是谁都好,”冉霖浅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只愿你快乐。”

奚若涵红了眼眶。

这一刻,她真的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

短短半小时的培养感情收到了奇效,连导演都没想到,再喊开始之后,两位演员竟然顺利进入了角色情绪。

陈其正仍板着脸,但心里很欣慰。

这就是好演员。未必一定要灵气逼人,但态度端正,肯认真努力,更难得的是一点就通,一拨就亮,针对问题的调整改正快速而准确。

宋芒更是收获了意外之喜。

他原本是抱着认命的心情来观摩这几场感情戏的,可鬼使神差,竟然被打动了,颇有一种回宾馆里把方闲和赵步摇写到一起的冲动。

而冉霖和奚若涵在情感表达处理上的细腻和对情感张力的把控都远高于他的预期,这让他更期待接下来唐璟玉和赵步摇的感情戏,以及唐璟玉和方闲反目的戏份。

好吧,非要二选一,他更期待反目。

冉霖也没想到后面会那么顺利,最先入戏的是他,但入戏之后的奚若涵真的会进一步带动对手的情绪,以至于整个下午他几乎沉浸在方闲里走不出来。

同样走不出来的,还有女一号。

这个晚上,回到酒店的奚若涵去视频网站上把《云章》又翻出来看了一集,挑的正是陆以尧向饰演女一号的她表白的戏份。

她就是在那一天喜欢上陆以尧的。

直到现在,仍记得那场戏的心情。

然而要命的是,她今天又出现了同样的心情。

如果不是非要按着剧本来演,她说不定一冲动,就真的要答应方闲了。

是的,她能确定,她喜欢上的是剧中的方闲,而非冉霖,因为她刻意等到冉霖卸妆出来,却发现对着方闲那份悸动,消失了。

这种认知让她安心,又让她忐忑。

因为她发现,“陆以尧”和“云章”这两个在她脑里原本重叠的形象,也在慢慢分开。

不仅分开,还凭空多出一个“唐璟玉”。

可是她的感情并没有分成三份,而是仍系在“云章”身上,同“陆以尧”和“唐璟玉”那两个人,正渐渐拉开距离。

……

【今天的对手戏怎么样?】

【一切顺利。】

刚结束通告,正在赶回来高铁路上的陆以尧,望着友人发过来的微信,半信半疑。

要知道他和冉霖拍第一场戏的时候,已经是经常微信联系的朋友了,还找了半天感觉。而开拍这一个多月以来,冉霖和奚若涵的交流基本为零,即便同场搭戏,也是群戏居多,怎么想都很容易找不到状态。

【小爷我家大业大,风流倜傥,表个白而已,有多难[酷]】

陆以尧莞尔——【戏过了啊。】

冉霖看着字,都能脑补出那人的语气,心里麻酥酥的——【几点能到?】

【怎么也得过十二点了。】

【那明天早上五点起来行吗?】

【放心,我试过三天三夜只睡两个小时的。】

【然后你就晕了,并且缺席了泰国咖喱之旅。】

【好汉不提当年勇。】

冉霖刚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连打字也顾不上了,直接语音:“这算哪门子好汉!”

陆以尧直接点了播放,边听边乐。

姚红坐在他旁边,一听就听出来了:“冉霖?”

陆以尧嗯了一声。

姚红点点,倒也没多说什么。

她带陆以尧这几年,就没见他真的交过什么圈内朋友,有时候见别的男艺人秀友情,抱着团的人气上涨,共同吸粉,她也希望陆以尧能找这么一两个。但陆以尧就不是个热络性子,有时候人家男艺人想和他交好,上赶着几回,发现他不冷不热,也就淡了。

自家艺人把这个圈子看得太透了,凡事都是这样,看得太透,就没意思了。

窗外夜色茫茫,看不出来火车行驶到哪里了。

姚红百无聊赖,给手机插上耳机,本想听一会儿音乐,却发现后台挂着一条微信群信息的提示,看时间,已经有半个小时了。信息来自一个因为聊天太活跃被她长期屏蔽的同行群,闲了,她也会进去看看,但现在,是有人在群里@她。

姚红奇怪地点进去,找到@信息,发现那人不只@了她,而是@一连串的人,基本就是整个群成员的三分之二。

通常这种手法,都是要分享八卦了,所以赶紧把潜水的人都叫出来。

同行是冤家,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大。

那是三张微博截图,一张是一个很眼熟的营销号大V发的微博,标题起的相当耸动——惊!张北辰高中旧照被翻出,初恋竟也是帅哥?!

另外两张是直接把微博配图点开了,单独截的照片。一个是两个男孩勾肩搭背对着镜头龇牙笑。一个还是两个男孩勾肩搭背,但其中一个作势要去亲另外一个的脸,照片定格在要亲而未亲上的瞬间,被亲的男孩儿则对着镜头摆鬼脸,仿佛在期待被KISS,又好像并不知道要被亲上了。

张北辰就是做鬼脸这个。

照片的像素不算高,看起来像是拿手机自拍的,两个孩子都稚气未脱,还穿着高中校服。

半小时,足够群里刷屏几百条了。

大部分都是讨论张北辰究竟是不是GAY,还有一小部分偷着乐,说武雪峰这回可要头疼了。

武雪峰在大部分同行这里口碑都比较一般,大家吐槽的点普遍都是笑面虎,心机深。

其实这个圈子里,哪个经纪人都不白,都有自己的门道和小九九,都期望能把自家明星捧上人生巅峰,但目的相同,未必手段一致,尤其武雪峰又属于比较不择手段的那种,自然难落下什么好名声。

张北辰究竟是不是GAY?

姚红认为单凭这两张照片,还不能算实锤。

张北辰团队完全可以说这是少年心性,纯粹的哥俩好,只是拍两张搞怪照而已,谁还没年少轻狂过。

怕就怕这照片是有心人放出来的,还有后手。

或者,照片中的另外一个当事人冒出来指正。

姚红打开微博,搜索张北辰,果然,照片已经开始疯传,并且说得越来越有鼻子有眼,简直能拼出一段凄美校园爱情故事了。

网友的评论大致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纯粉丝,就是我不信我不信你营销号黑我偶像;一部分吃瓜群众,先不急着站队,拿好瓜,等着后续;还有一部分,可能是粉丝,也可能是吃瓜群众,但有着异乎寻常的侦探热情,于是开始从两张照片着手,连微表情分析都用上了,誓要分析出照片背后的真相。

截至目前,张北辰还没回应。

有人在带节奏——姚红看一眼舆论风向和那几条被转发最多的微博,心中就有了数。

或许张北辰得罪了什么人,或许张北辰挡了谁的路,所以有人要整他。

这种事在圈里太多了。

有人因此一蹶不振,也有人可以反戈一击。

不过这些都不是姚红关心的。

抬眼看陆以尧,那人眼睛都快钻微信里爬不出来了,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可聊。

姚红叹口气,伸手轻轻把他的手机屏往下压了压。

陆以尧抬起头来,疑惑挑眉。

姚红直截了当地问:“你和张北辰关系怎么样?”

陆以尧不明所以,暂时放下手机:“一般吧,怎么忽然问这个。”

姚红没回答,而是想了想道:“他现在好像也在横店拍戏?”

“对,”陆以尧说,“刚进组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吃过宵夜。”

“你俩?”姚红皱眉。

“还有冉霖,我们三个吃的,”陆以尧实话实说,“毕竟一起录过真人秀。”

姚红问:“冉霖和他关系好?”

陆以尧想了想那天宵夜上的情况,说:“也还行吧,比我好一点,但我也没觉得有多近。冉霖那个人和谁都过得去,所以看着像都挺好似的,其实未必。”

姚红囧:“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一个劲帮冉霖解释。”

陆以尧无辜摊手:“我实话实说。”

“无所谓了,反正最近别和他见面了。”姚红谨慎嘱咐。

陆以尧心里沉了一下,脱口而出:“冉霖?我俩还有对手戏呢。”

姚红扶额,压低声音几乎要咬牙切齿了:“张北辰。”

陆以尧沉默下来,眯起眼睛看姚红,良久,轻声问:“他出事了?”

本来如果陆以尧和张北辰八竿子打不着,姚红也不准备分享八卦,毕竟各家自扫门前雪,她不愿意给陆以尧太多纷杂信息。但这一连串问下来,她就没办法放心了,值得把微博找出来递给陆以尧看。

陆以尧一连刷了几条,连下面评论都细细看了。

末了,抬头直截了当和姚红说:“有人黑他。”

“你怎么就能肯定,”姚红虽然也有这种判断,但陆以尧这样斩钉截铁地为张北辰开脱,还是让她不安,立刻反驳,“说不定他就是GAY呢。”

陆以尧发现姚红误解了他的意思,哭笑不得:“我没说他不是。不管他是不是,这件事是有人黑他,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姚红白他一眼:“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如果看不出来,还怎么带你。”

陆以尧又看了几眼微博,叹了一声:“张北辰那边现在肯定焦头烂额。”

“没有后手就好说,”姚红从陆以尧手中把自己手机抽回来,“看武雪峰怎么弄吧。”

陆以尧没说话,若有所思看着窗外。

姚红沉吟再三,还是低声问了:“张北辰到底是不是?”

经纪人的问话让陆以尧想起了那天的宵夜。

他觉得张北辰的性向很可疑,但毕竟还是没有确凿依据,第六感这种东西,总是玄而又玄的。

“不好说。”陆以尧最终给了一个负责任的答案。

……

冉霖是在第二天中午吃盒饭刷手机的时候,才看到张北辰出事的。

他第一反应是到角落给王希打电话,想看看经纪人是否知道内情,不料王希那边也不知在忙什么,连张北辰出事都不知道,冉霖囧,只得把事情讲了,王希对此反应冷淡,毕竟不是自己艺人的事,只是嘱咐冉霖,这段时间躲着点张北辰,风口浪尖,别被殃及池鱼。

这个利害关系冉霖当然明白,可还是克制不住去想这件事。

微博上已经刷出了好几轮的热搜,但刷来刷去就那两张照片,怎么看舆论的走向和热度都不正常。

陆以尧全程看在眼里,知道冉霖是挂心朋友,但这种时候能给张北辰解围的只有他的团队,冉霖再挂心,也帮不上忙。

及至晚上收工,陆以尧怕冉霖还惦记着这事,索性约他和唐晓遇去附近饭店吃晚饭。

唐晓遇这阵子已经看明白了,陆以尧和冉霖是真好,自己就是个捎带手的,但陆神开口约了,自然是希望他作陪,他也愿意跟着大哥二哥一起蹭饭,也就应了。

三个男明星,虽然目标大了一点,但出来的晚,夜色茫茫,也没那么明显。

陆以尧选的就是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走路就能到,三人最近没怎么对戏,难得晚上一聚。

“我以茶代酒,先敬大哥二哥一杯,”包厢里,服务员刚把菜上齐,唐晓遇立刻起身开场,“马上就要兄弟反目了,小弟在这里恳请二位,刀下留情。”

冉霖乐,举起杯与唐晓遇碰:“我用剑。”

陆以尧也碰过来:“我也用剑。”

唐晓遇囧:“方闲用剑就算了,你的暗器是飞刀好吗!”

陆以尧歪头:“但我后来用飞剑了。”

唐晓遇愣住。

冉霖忍着笑提醒:“落花剑谱本来就不是普通剑谱,而是暗器剑谱,最后不是让唐璟玉学去了吗。”

唐晓遇想起来了,剧本最后,这位大哥不费吹灰之力参悟了落花剑谱的奥秘,在与流花宫决战中于暗处飞出一柄短剑,灭掉了最大的反派。

“主角光环,甘拜下风。”唐晓遇认命,一饮而尽。

晚饭其乐融融开场。

陆以尧认为叫唐晓遇来真是一个明智决定,哪知道吃到三分之一,正天南地北聊着的唐三弟忽然灵魂附体,问:“张北辰的事,你们知道了吗?”

陆以尧想给他嘴里塞个馒头。

第44章

唐晓遇一看两个人的表情, 就知道这事已经不是新闻了,叹口气:“也不知道谁整他,这事儿弄得太恶心了。”

冉霖垂下眼睛, 把情绪都藏起来。

陆以尧安静地给他杯里续了点茶, 才和唐晓遇道:“就两张照片, 不难处理的。”

“公关难度不高, 但速度要快,不然传着传着给路人留下一个既定印象, 后面再辟谣也晚了。”

“下午已经发了严正声明,”陆以尧话是对着唐晓遇说的, 实则是给冉霖听的, “问题应该不大。”

声明里, 张北辰团队解释照片只是念书时候和好哥们儿拍的, 并指出这次事件是被人蓄意抹黑, 一定会用法律途径追究到底。

最后是不是真的会用法律途径不好说,但起码对公众算是有个态度了。

“发声明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迅速控制话题蔓延,消除不良反应,才是最重要的。”唐晓遇说到这里又拿出手机刷了刷微博, 半晌, 摇头,“节奏被带得太狠了, 想短时间内平息, 难。”

这就是始作俑者的目的。

如果能直接把张北辰搞到再也红不起来当然好, 但即便搞不死,坏坏名声,恶心恶心你,甚至让你这辈子都带上个“同性疑云”的阴影,足够了。

两道相同的微信提示音重叠着响起。

唐晓遇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冉霖和陆以尧不约而同拿过手机,打开微信,是顾杰在陈胜吴广群里冒了头——

【@张北辰没事吧。】

张北辰回得很快——【没事,谢谢。】

顾杰——【别想太多,清者自清。】

冉霖看着顾杰发的信息,五味杂陈。

其实他中午就想给张北辰发信息,但一想到张北辰曾经约过他的事,耳边就响起王希说的那句,风口浪尖能避则避。

冉霖承认,自己害怕。

这会儿在舆论漩涡中的张北辰,或许就是未来某一天的他。

相比之下,顾杰坦荡多了。

虽然这位直男伙伴的世界里,都是直线条。

“同意顾杰,别想太多,好好拍戏,用作品正名。”冉霖按着语音,跟了这么一句。

挺无力的,也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但至少要让张北辰知道,还有朋友在关心他。

陆以尧发的更简洁——【+1】

冉霖看他一眼,陆老师振振有词:“你们把话都说了,我只好加一。”

唐晓遇有点意外,又有点羞愧。

他和张北辰不算熟,既无落井下石心,也无雪中送炭意,就是当个同行的新闻,想随便聊一聊,不料人家是好到一个微信群里的。

其实圈子里的真朋友没有多少,尤其是同年龄同定位的艺人,经常会遇到同一个资源的竞争,很多表面上看起来兄弟仗义姐妹情深的,背地里都巴不得对手掉井里,自己再补上一块石头。

像陆以尧和冉霖这样的,真挺难得。

不过话又说回来,看着这俩人看手机,看着这俩人回信息,看着这俩人眉来眼去,他为什么总有一种自己是被PS进这个包厢的感觉。

……

某酒店,张北辰房间。

武雪峰已经焦头烂额,自家艺人还躺在那里玩手机发微信,他简直要吐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倒是挺悠哉……”

张北辰躺在床上,脑袋底下垫着两个枕头,二郎腿一翘,倒是个挺不招人待见的样:“声明不都发了吗,你要我怎么做,开个发布会谴责造谣者?”

“发声明有什么用,大家只喜欢看造谣,谁喜欢看辟谣!”武雪峰说着说着又来气了,“你脑袋是被门挤了吗,那种照片能拍吗?”

从昨天出事开始,翻来覆去已经被念叨了无数回,张北辰也烦了,腾地坐起来:“我拍什么了?我是脱裤子了还是上床了?就那么两张破照片,能说明什么!”

“确定没有了?万一过两天又流出来新的呢?”

“大哥,我那时候才高中……”

“入圈以后呢?”武雪峰挑眉看他,镜片后面都是嘲讽,“你就能保证干干净净?”

“我又不傻,什么年代了,还摄影留念啊。”张北辰懒得理他,低头重新摆弄手机。

武雪峰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他不相信张北辰的洁身自好,但却百分百相信自家艺人的脑子,如果张北辰真蠢到无可救药,他俩也合作不到现在。

声明已经发了,当务之急就是怎样在最短时间内把舆论平息。

至于幕后黑手,不急,总可以查出来的。

吃瓜群众是很健忘的,只要有新的八卦,谁还会惦记一个已经辟谣并且没有实锤和后续的同性疑云。

然而,最近的娱乐圈实在太平静了,这也是对方选在这时候爆料的原因。

武雪峰疲惫地摘下眼镜,掏出随身携带的眼镜布专心致志地擦……

“同意顾杰,别想太多,好好拍戏,用作品正名。”

【+1】

张北辰听着冉霖的声音,看着陆以尧的数字,抿成一字的嘴唇不自觉松开,慢慢弯起弧度。

“谁啊?”武雪峰停下手中的眼睛布,好奇地问。

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似曾相识,但对于武雪峰来说,还没有熟到一听就能辨认出的地步。

“陈胜吴广。”张北辰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底掠过一丝暖意。

武雪峰知道这是漂流记的嘉宾群,但没想到录影都结束这么久了,群里还有互动,而且是这个时候:“都来慰问你了?”

张北辰露出个不算笑的笑:“除了夏新然。”

“所以说一个公司就这点不好,知根知底。”武雪峰说着戴回眼镜,朝张北辰伸出手。

张北辰不解。

武雪峰翻个白眼,四指并拢往上勾一勾:“让我也欣赏欣赏你们的革命友谊。”

张北辰耸耸肩,无所谓地把手机交给经纪人。

就那么三言两语,武雪峰扫一眼便差不多了,末了乐:“客气两句就把你感动成这样?”

张北辰冷冷扯了下嘴角:“客气话也不是谁都会跟你说的,从出事到现在,只有他们三个给我发信息了。”

武雪峰莞尔:“陆以尧这条也算?怎么看都是顺手附和吧。”

张北辰倒拎得清:“他和冉霖关系好,我和冉霖关系也不差,所以只要冉霖在,我俩永远是朋友。”

武雪峰一直没闹清楚:“这冉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陆以尧交得死心塌地的。”据他所知,最开始被捆绑炒作的时候,陆以尧团队可是相当生气的。

张北辰原本想说投缘这种事哪讲得清,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上次宵夜发现的事情,又把这正经话咽了回去,带着玩味的笑暧昧道:“兴许真人秀里处出真感情了呢……”

武雪峰闻言挑眉,不置可否,重新看回聊天群里前后几乎没差两秒的两条信息,若有所思。

……

被忽略的唐晓遇终于在回酒店的路上找到了存在感——他女朋友来电话了。

陆以尧和冉霖看着他跑到几米外去接电话,不觉莞尔。

夜已深,街道静悄悄的,即便隔着几米,也能听见唐晓遇的“好的好的”、“你在那里别动”、“我这就过来接你”、“嗯嗯亲一个,么”。

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那边唐晓遇已经挂上电话过来了:“那个,你们先回酒店吧,我去接个朋友。”

冉霖轻声问:“已经到了?”

这提问太自然了,自然到唐晓遇忘了建立防火墙:“嗯,刚到,找不着酒店了,我得去接一下。”

陆以尧立刻贴心道:“那赶紧去吧,别让女朋友等太久,这么晚了,不安全。”

“就是啊,”唐晓遇仿佛找到了知音,“我都说了,晚一天没事,别非赶半夜到……”

话说一半,唐晓遇终于反应过来,猛地闭嘴。

陆以尧和冉霖没出声,但脸上的笑容已经灿烂到让人想抽。

“……奸诈!”唐晓遇憋半天,只能憋出这两个字。

冉霖忍笑声忍得只能深呼吸两下,才找回声音拍拍好友肩膀:“记着,以后尽量别接现场采访。”

唐晓遇吃了个哑巴亏,好在还没把女朋友名字漏出去,目测这俩也不像大嘴巴,便也不纠结了,直接道:“那我先过去了,你俩回酒店吧。”

两个人知道唐晓遇恨不能把这位真命天女藏进衣服口袋,便也不上赶着围观八卦了。简单嘱咐他注意安全和狗仔之后,三人分道扬镳。

回到酒店后,冉霖又想了许久张北辰的事。一会儿是担心张北辰,一会儿那事件中的人又变成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把脑袋搅得很乱,原本想看第二天剧本的,也顾不上了,迷迷糊糊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冉霖每天的手机闹铃设定的都是四点五十五,五点,五点十五,共计三次。通常十五分钟洗漱,五点半下楼,剧组车会准时过来接,到片场后还要上妆造型,这才赶得及八点开拍。

但今天声音来得格外早。

冉霖甚至觉得自己都没睡多久。

而且也不是手机铃,是有人在……敲门?!

冉霖瞬间惊醒,腾地坐起来,不知为何,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心惊肉跳的!

“冉哥……”隔着门板,刘弯弯的声音不太真切。

冉霖缓口气,慢慢镇定下来,又觉得自己好笑,估计是做了某个醒来就忘的噩梦,睡毛了,大脑还处于紧张状态。

起身下床,穿着背心短裤的冉霖把门打开:“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该去片场了啊……”刘弯弯一脸茫然,说到一半才发现冉霖好像刚起床的样子,不太确定道,“冉哥,你不会还没洗脸刷牙吧?”

冉霖皱眉,困倦地打个哈欠:“这才几点,我闹表还没响呢。”

刘弯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郑重道:“哥,五点二十五了。”

冉霖怔住,哈欠还没打完,大张着嘴,被人点了穴似的。

刘弯弯试着猜测:“冉哥你是不是手机忘充电了?”

顾不上小助理了,冉霖风驰电掣跑回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可不,已经没电关机,关得死死的。

“给我五分钟!”扔下这句话,冉霖一头扎进洗手间。

刘弯弯叹口气,心说这不是冉霖风格啊,他一贯细心,怎么会忘了充电。

冉霖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心情复杂地叹口气。

紧赶慢赶,冉霖还是迟到了五分钟,上车立刻跟司机师傅赔不是。

相处一个半月,司机师傅跟他早熟了,这会儿毫不在意摆摆手:“五分钟还算事儿?五个小时我都等过。”

语毕一脚油门,直奔片场。

造型的时候,化妆师打趣冉霖:“昨天晚上做贼去了?瞧你这黑眼圈,赶上国宝了。”

同在旁边化妆的唐晓遇莫名其妙,心说激情四射了一夜的是自己,怎么冉霖倒像是被掏空。

不过上完妆,黑眼圈便也看不大出来了。

今天文戏A组还是冉霖和女一号的对手戏,但有几场需要徐崇飞当背景板,所以唐晓遇全程也在,随时入镜。陆以尧则跟文戏B组去另外一处拍菩提寺里与海空方丈的戏份,故而按照行程,一整天下来冉霖都不会见到陆以尧。

以前和陆以尧分两组拍的时候,冉霖总不自觉去想对方现在拍到哪场戏了,正在怎么演。完全是无意识的,就像一个总在眼前晃的人忽然有一天没来,便总觉得哪里不对,非要将那位缺席的伙伴想了又想。

但今天陆以尧不在A组,却让冉霖莫名安心。

否则一见他就要想到自己那没希望反倒有巨大风险的暗恋,演戏真的会分神。

墨菲定律说,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刘弯弯递过电话说“希姐找你,很急”的时候,冉霖想到的就是上面这条定律。

事实上,从清晨闹铃没响,刘弯弯敲门,他心惊肉跳地惊醒,或许就预示着,今天要出事。

“你安心在剧组拍戏,一句话不要多说,一个采访电话不要接,全都交给我,这种捕风捉影没实锤的事不难摆平,但……”王希沉下声音,一字一句,近乎警告了,“私下底,不能和陆以尧再有任何接触,起码这段时间,不能让人再找到捕风捉影的机会,懂?”

“嗯。”冉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很多时候,事情总是毫无预警地发生,然后在有心人的煽动和喜闻乐见的舆论导向里,像山火一样瞬间起势,疯狂蔓延,他只能被裹挟在里面,于草木被烧焦的噼啪声里,静静看着火光冲天。

刘弯弯已经在冉霖拍戏的时候得到了信,刷着看了新闻,这会儿便特别心疼冉霖,轻声劝道:“希姐说没事就没事的,再说还有陆以尧的团队呢,这种乱讲的花边新闻多了去了,都是搞噱头标题党,没人会当真的。”

冉霖动了动嘴角,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眼睛看着手机,那屏幕里是刚刚被他打开的微博,冉霖和陆以尧的名字不知道第几次空降热搜,但这回后面还多了一个关键词——陆以尧,冉霖,开房。

……

午休时分,文戏B组拍摄现场。

大家都在吃盒饭,陆以尧被李同拉到一边,接自家经纪人的电话。

姚红打的是陆以尧手机,助理小弟则在老板接听电话的时候,贴心送上自己手机给老板看,那上面正是微博里疯传了一上午的新闻——

《娱乐圈再现惊天同性恋情,疑似陆以尧和冉霖开房照曝光!》

“你们昨天晚上到底干嘛了?”姚红正在北京的陆以尧工作室里,因为这则新闻,现在整个工作室的宣传公关团队都要疯了。

“就是吃了个饭,而且唐晓遇也在。”陆以尧看着微博里附带的两张照片,倒没觉得事情多严重,反而是愤怒居多。

那两张照片拍的都是那个聚餐的晚上,他和冉霖一同进入酒店侧门的瞬间,应该是连拍,除了他俩距离酒店侧门的距离有远有近,别处毫无二致。

而照片中的他和冉霖,一没勾肩搭背,二没耳鬓厮磨,就是一边聊天,一边肩并肩往门里走,怎么看都是很正常的朋友关系。

可是配上营销号里渲染的“深夜幽会”、“酒店开房”、“情话绵绵”、“旁若无人”,吃瓜群众简直要嗨翻天了。

只一个上午,“陆以尧深夜与男星开房”便像一阵飓风,席卷微博。

“唐晓遇也在?那照片里怎么没有他?P掉了?”姚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真相,只有把所有事情弄清楚,才好对症下药。

陆以尧沉吟两秒,道:“他有事,吃完饭去别的地方了,没跟我们一起回酒店。”

“你觉得他有可能站出来帮你解释吗?”不是讽刺,姚红是真心实意问这话,她必须寻找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

陆以尧沉默。

如果没有牵扯出女朋友的危险,他觉得唐晓遇会,但现在,他不能确定,毕竟谁都有自己的顾虑。

“你们在哪家酒店吃的饭?”姚红换了个问题。

饭店是陆以尧挑的,自然清楚,直接报上店名地址,还有吃饭的具体时间。

姚红全部记下来,然后才说:“拍你的戏,其他不用管,陌生电话……不,所有电话一律不要接,我和王希那边通个气,统一口径,争取最快速度辟谣,把舆论反转。”

陆以尧眯起眼睛,他生气不假,但他生气的是造谣者的无聊,可姚红严阵以待的态度,让他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和冉霖一起拍戏,住一个酒店很正常,这种没脑子的新闻怎么会有人信?”

电话里沉默片刻,才道:“背后有推手。”

陆以尧眼底一沉,脸色慢慢冷下来。

出道至今,他不是没被泼过脏水,造过谣,无非是眼红他的,或者气不过被他拿下好资源的,但这次扯上了冉霖,让他特别不能忍。

甚至评论里还有人在骂是冉霖故意炒作。

卖腐和搞同性恋是两码事,谁会用这种足以断送演艺生涯的事情炒作?

姚红显然也一眼看透,知道他和冉霖都是受害者,所以才会说和王希通气。

“能查出来是谁吗?”陆以尧问的就是这个推手。

“现在没时间管这个,先辟谣。”姚红缓口气,淡定下来,“不算大事,你安心拍戏。”

陆以尧看向头顶的雕花屋檐,不知在想什么。

“最近除了拍戏,私底下也别再跟冉霖接触了。”姚红又补了句。

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连陆以尧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染上明显不快:“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有关系。”姚红声音平稳,不激烈,但条理分明,“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你俩,任何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做文章,你知道剧组里有没有狗仔?你知道你哪句话哪个动作会被断章取义?”

陆以尧说:“我会注意的。”

姚红叹口气:“如果你能做到滴水不漏,今天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陆以尧沉默,不再言语。

姚红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其实这些道理自家艺人都懂,只是性格使然,总不愿意向恶势力低头。别人以为陆以尧是好好先生,温和脾气,但姚红清楚,那是自家艺人能忍,能克制,实则心里已经混天绫倒东海,金箍棒捅天宫。

越这样,越让人心疼。

“别想了,有我呢。”姚红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拍好这部戏,再上个台阶,当你攀登得足够高,这些事就都不算事了。”

这是一个好天气,蓝天白云,风和日丽。

可是陆以尧抬起头,却只能看见红漆斑驳的屋檐。

“陆哥?”李同看着挂完电话后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陆以尧,有点担心地出声。

“没事,”陆以尧冲助理笑笑,说,“我想喝咖啡。”

这里是片场,只有茶水,想要咖啡,必须出去买,还不知道要跑多远。但看着深陷绯闻的自家老板这么可怜,李同半点犹豫没有:“冉哥你稍等片刻,咖啡马上就来!”

目送小助理一溜烟跑没影,陆以尧笑容渐淡,待重新打电话的时候,脸上已经结了冰。

整个文戏B组都知道男一号出事了,这会儿又是午休时间,没人愿意讨没趣,都躲得远远的,给角落屋檐底下的男一号留出自在天地。

“五个人够吗?妈也看到新闻了,特生气,别说五个人,五十个人都能包机给你送过去。”

原本被愤怒支配的心情,让妹妹三言两语,就扫走了大片乌云,陆以尧脸上的冰没结几分钟,已然化开大半:“不用,五个就够,太多了扎眼,而且那边就三个人。”

陆以萌仍不放心:“你确定?”

“确定,”陆以尧说,“从进组就开始盯着我,来来回回那么三个人,有两个还是老朋友,前年就跟着我了,比我助理跟我时间都长。”

陆以萌黑线:“他们对你还真是一往情深,你也真能忍。”

“哪一行都不容易,都得吃饭,有个度就行,”陆以尧说到这里停住,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重新冷下来,“但这次,过线了。”

……

同在横店影视城,但张北辰剧组所在的拍摄区和《落花一剑》的拍摄区相隔遥远,是影视城内两个搭建风格完全不同的景区,那边《落花一剑》的剧组已经午休,这边张北辰的剧组还在热火朝天地忙。

因为女二号的原因,剧组的进度已经被严重拖慢了,人家是投资方硬塞进来的人,全组上下敢怒不敢言,只能占用休息时间延长收工时间来把进度补回来。

一上午,张北辰几乎没工夫喘口气。

这会儿好不容易等到群戏,道具和群演调度需要的时间长一点,他才见缝插针地坐到躺椅上休息,刷刷手机,想看看自己的绯闻究竟是继续发酵,还是有所逆转。

一看,就变了脸色。

起身迅速来到僻静角落,张北辰直接拨通了宾馆里经纪人的电话,待那边接起,不等对方讲话便口气很冲地质问:“是你干的对不对?”

武雪峰似乎早有准备,很自然地应下来了:“嗯,很有效果吧,你看看现在还有几个人在谈你那两张破照片?”

张北辰激动起来,尽最大努力克制着想咆哮的欲望:“你做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和你说了还做得成吗?”武雪峰云淡风轻地反问。

张北辰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他、俩、是、我、朋、友。”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才先斩后奏,”武雪峰气定神闲,口吻越淡,越显出他的胸有成竹,“朋友能当饭吃吗?你出事的时候他俩做什么了?哦对,发来两条不痛不痒的慰问,然后就没了吧。记住,任何时候,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张北辰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武雪峰对自家艺人了如指掌,话可以说得难听,而且越难听,越直白,张北辰懂得越快,但难听完了,总还是要给点温柔的:“不用太担心了,那种程度的谣言,姚红和王希不会让风刮过两天,一闹一辟谣,很快就会过去。”

说完不等张北辰反应,武雪峰又提起另外一件事:“爆你照片的人找到了,李子莫。”

张北辰皱眉:“那是谁?”

武雪峰说:“之前跟秦总那个,知道是被你顶下来的,不甘心。”

“有病吧。”张北辰忽然觉得这是一场无妄之灾,“秦总身边流水线似的,他不是第一个,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找我麻烦有用?”

“他以为他会是最后一个。”武雪峰倒难得奉献出点同理心。

“哈,”张北辰忽然想见见那个傻缺了,“真逗。”

武雪峰也觉得逗,不过只是现在。未来,他总要找机会让那位已经从一线Flop到三线的男星,继续往下,糊到地心的。

然而眼下,彻底点醒自家艺人更重要——

“这件事里你应该也看得出来,秦总可以给你资源,但不可能帮你摆平什么麻烦事,你如果能越来越红呢,他也愿意跟你多玩一会,你要是像李墨这种扶不起来,他甩得也快,所以……”武雪峰的声音沉下来,颇有那么点语重心长,“真正为你着想希望你红并且不遗余力帮你的,只有我和你自己。”

武雪峰听着电话那头的安静,徐徐地喝了口茶,那是酒店的茶包,味道还行。

“别纠结了,如果他俩真拿你当朋友,就不会怀疑到你头上。退一步讲,就算怀疑了,也不可能找着证据。你可别傻子似的主动去坦白,圈里从来都没有坦白从宽这种事。”

“所以才交不下真朋友。”电话里似乎笑了下,带着嘲讽,也不知道嘲讽谁。

通话结束。

张北辰打开微信翻出陈胜吴广群,就那么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几乎能背下来了。可他还是想再看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张北辰退出微信,在通讯录里翻出冉霖的电话,好几次,指尖就要触到拨号键了。

但直到最后,助理过来提醒要开拍下一场了,他还是没有把电话打出去。

第45章

冉霖收工回到酒店时, 天已经黑了。

微博里,团队以他的名义和工作室的名义一同发了敲着红章的严正声明,话不多, 但解释得很清楚, 就是一起拍戏, 所有演员都住在同一酒店, 被拍到这样的照片再正常不过。但用词很严肃,态度很坚决, 就是要用法律手段将名誉扞卫到底。

冉霖相信,不久之后还会有律师函的。

他和陆以尧清清白白, 工作室心里有底, 所以这种谣辟起来不怕动静大, 就怕动静不够大。

评论里各派论调势均力敌, 以下几条可以作为发言代表——

霖家的小燃面:《落花一剑》9.6开机, 冉霖同其他演员一起9.5入住横店XX酒店,截至目前, 剧组演员仍然全部住在这家酒店里,包括陆以尧。请问收工之后,演员不回酒店回哪里?造谣者在明知道两个人同剧组拍戏的情况下, 故意散布这种谣言, 简直诛心。

油瓶倒了都不扶:同一个剧组同一个酒店没毛病,但请注意照片时间, 快凌晨了, 早收工了, 请问男一号和男二号不好好在自己房间里待着,午夜外出是要干嘛?又或者说,是做了什么,刚刚回来?如果这张照片是男一号和女一号,绯闻没跑了,怎么换成男二号,就成造谣了?反正娱乐圈水深,我不站队,纯吃瓜[doge]

尧爱一生:我真是烦死冉霖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陆神非要把他当朋友啊,哪一次不是被他坑!

陆漫漫以修远:我是陆粉,但我不认为这件事是冉霖炒作,他不想在娱乐圈里混了,炒作这种事?陆神工作室已经解释了,是三个人一起出去吃晚饭,再正常不过的同剧组演员交流,这个新闻就是黑子别有用心。另外,陆神和冉霖已经很明显是朋友了,不然不会收工了还一起吃饭,我们粉丝再这么撕下去,只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尴尬,让陆神为难。

陆老师家的熊:担心粉丝撕逼会让陆神为难的我觉得想太多了。粉了陆神这么久,我始终认为他并不是那种会特别在意舆论的人,说不定每次看撕逼,他都是[二哈]这个表情呢。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就一个问题,不是说三人吃饭吗?唐晓遇在哪里?

真相只有一个,但当证据没办法把真相板上钉钉时,每个人都愿意选择那个自己喜闻乐见的那个。

他和陆以尧同剧组拍戏,这是铁证。

但这条铁证没办法彻底断了“深夜同入酒店”的遐想——

为什么是你俩晚上出去?

为什么不是其他人?

你俩究竟在聊什么?

从前那些所谓的炒CP真的就是炒作,不是真情流露?

冉霖刷了半个晚上的评论。

他相信以王希和姚红的手段,这件怎么看都不着调的闹剧会很快过去。

但他也意识到,这件事之后,他和陆以尧的关系可能没办法再回到以前了。远的不讲,今天一天,陆以尧都没和他联系。

奇怪的是,他竟然很平静。

或许是从前两天张北辰的事情里,就预见到了这样的未来,当事情被提前预演,他竟有一种“幸亏只是造谣”这样松口气的感觉。

想来陆以尧也有点后悔交他这么个朋友吧。

还真像尧爱一生说的,自从认识他,陆以尧就一直踩坑。

看得有些累了,冉霖本想退出微博,可瞄到首页的新微博提示信息,又习惯性地往下拉了一下。

熟悉的更新提示音后,一条新微博刷出,唐晓遇的,发博时间是两分钟前——

【好多人跑来问我在哪里,我就在这里啊,男三号也是有人权的,怎么可以抛弃我[哭][查看图片]】

配图是一张自拍照,就在那天晚上的包厢里,照片中唐晓遇距离镜头最近,脸最大,笑容灿烂,冉霖和陆以尧距离镜头稍远,都在低头玩手机,看都没看男三号一眼。

冉霖忍着笑,抖着肩膀倒进床里。

唐晓遇的微博并没有特别逗,但他就是想翻滚,如果可以,他甚至有去隔壁把那人揪出来亲两口的冲动。

心情稍稍平复一些了,冉霖才重新把手机拿起来,把照片放大了重新端详,情不自禁吐槽出声:“到底是什么时候偷拍的……”

声音里满是嫌弃。

眼眶胀得发酸。

唐晓遇这一关键证人的发声让舆论风向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冉霖围观了半小时唐晓遇微博底下的评论,虽然还是能见到“既然一起吃饭为什么没一起回酒店”、“照片确实是同一天吗”这样的质疑,但照片中陆以尧和冉霖的打扮同进酒店的照片一致,加上又和“三人共进晚餐”的申明事实相符,所以大部分原本还在摇摆的吃瓜群众,开始倾向于相信这就是单纯的泼脏水博版面,并且自干五地刷起了“男三号也是有人权的”这样催人泪下的留言队形。

一个小时不到,“男三号也是有人权的”竟生生被刷成了热门话题。

就在这第二波剧情高朝里,又一位小伙伴添砖加瓦——

【你好歹还在照片里呢,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聚餐不带女一号![抓狂][抓狂][抓狂]//@唐晓遇:好多人跑来问我在哪里,我就在这里啊,男三号也是有人权的,怎么可以抛弃我[哭][查看图片]】

这件事和奚若涵根本没半点关系,她完全可以当吃瓜群众,可这位姑奶奶偏偏撩起裙摆下场,彻底把“男一号男二号深夜幽会”扭转到了“女一号和男三号发出人性的呐喊”这条偏到不能再偏的歧路上。

至此,《落花一剑》四位主要演员集齐,可以召唤神龙了。

后半夜冉霖实在没力气再刷,倒头睡去。

但精力充沛的网友们旋转跳跃不停歇,发散出无数话题,最终“这个剧组太魔性了”脱颖而出,成功从热门话题升至热搜,连带着为《落花一剑》做了一把免费宣传。

至于仍时不时发出的质疑这些都是为了掩盖男男丑闻而做的障眼法的声音,早被淹没在了一群段子手的节奏里。

第二日清晨,陆以尧和冉霖团队同时发出“当夜酒店监控视频”,电梯里的视频清晰显示两个人分别在不同楼层出了电梯,而走廊里的视频又能百分百证明,他们都回了自己房间,再没出来过。

最后一点质疑声音,彻底烟消云散。

这和张北辰那两张照片的性质还不一样。

毕竟那两张照片你可以理解成哥俩好,也可以理解成少年禁断恋,这是一张看图说话,没有标准答案,所以即便张北辰解释了,也依然会有吃瓜群众愿意相信自己脑补的。

可陆以尧和冉霖这个,有女一号和男三号作保,还有宾馆监控,人证物证环环相扣,不给吃瓜群众一点脑补的机会。

两个团队联合发出的措辞极为严肃的律师函,为这场开房闹剧,画上了句号。

从出事到逆转再到真相大白,只用了一天一夜。

网友们开始热络讨论“恶意造谣对明星杀伤力有多大”,并对此次事件中遭受无妄之灾的陆以尧和冉霖投以最大限度同情,再没人记得,一天一夜之前,他们兴致勃勃刷的是什么话题。

……

早上到片场的时候,唐晓遇已经先到了,正在化妆。

冉霖进去没等坐下来,直接和他说:“谢谢。”

唐晓遇被造型师弄着头套,不方便动脑袋,只能从镜子里看冉霖:“这有什么的,本来就是事实嘛。”

冉霖也不多说客气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唐晓遇被看得压力很大,总觉得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化完妆,两位俊俏江湖郎踱步而出,进到片场里,发现女一号破天荒先到了,正坐在普通的椅子等开拍。

“早。”冉霖和她打招呼。

唐晓遇跟着笑,已经习惯了不用出声,就当个背景板,反正自己也不在女一号视线范围内。

不料奚若涵站起来,凑近他打量。

唐晓遇虎躯一震,有种上课老师找人提问结果视线正好和他对上的惊悚感。

唐晓遇咽了下口水,挥手微笑:“早……”

奚若涵心满意足,多云转晴:“早。”

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早”,但眼睛不看冉霖,一溜小跑回了自己的休息区。

唐晓遇看看冉霖,有点发虚地问:“这是什么套路?”

冉霖歪头想了想,试着将心比心:“可能是在跟我俩……示好?”

唐晓遇一脸绝望:“那她是看上你了还是相中我了?”

冉霖囧:“你想太多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唐晓遇捧着盒饭凑过来,哭丧着脸说:“二哥,我没想多,她真看上我了。”

冉霖没反应过来,问:“谁?”

“奚若涵啊。”唐晓遇压低声音,然后把手机递给冉霖看,“她微博关注我了……昨天她转发我微博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办,我有女朋友啊……”

冉霖笑岔了气,乐够了,才把手机拿出来亮给三弟看:“她也关注我了。”

唐晓遇愣住:“也是昨天半夜?”

冉霖想了想:“应该是,反正我一早起来看,就已经被盯上了。”

唐晓遇问:“那你和她互关没?”

“当然,”冉霖半点犹豫没有,“我可不希望被她等不及又找上门来,像早上盯着你说早那样盯着我把她加入关注。”

唐晓遇恍然大悟,眼里满是被摧残的疲惫:“难怪她整个上午有事没事就瞄我一眼……超级恐怖……”

冉霖爱死这条活宝鱼了。

这厢唐晓遇忙不迭关注释放善意的女一号,那厢冉霖却有点想男一号了。

陆以尧的B组戏份是三天,也就是说最早后天,两个人才能见到——如果陆以尧私底下不找他的话。

但事实是,从爆出偷拍照,陆以尧私底下再没找过他。

王希提醒他这段时间尽量别跟陆以尧走太近,换位思考,姚红只可能提醒得更严肃。

如果两个人的名气对调,他冉霖现在是一线人气小生,那么他会在辟谣之后毫不犹豫继续和陆以尧做朋友,因为他喜欢这个人,他不想和他形同陌路。

但现实是,他没有这个资本,他只是一个刚挣扎出十八线的小咖,他喜欢陆以尧,所以他更要为陆以尧想,帮是肯定帮不上对方了,但至少别碍了对方的路。

所以无论王希有没有告诫他不要和陆以尧走得太近,他都不会再往上贴了。

……

陆以萌,确切说是陆妈那边派过来的人,终于在今天一早,把那三位狗仔堵在了房里。

带队的是陆妈最信得过的保镖大楚,不仅身手好,而且学历也高,是个打得了架,也能办明白事的人。该怎么说,陆以尧已经透过陆以萌,交代清楚。故而堵住人之后也不多话,先把三个人的手机没收,然后大楚才把那两张进酒店的照片递过去。

运动裤、卷毛和光头都已经吓瘫了,从业多年,见过暴跳如雷的明星,也遇着过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保镖,但这种堵上门,一言不发,就用巨大的压迫力让被堵者濒临窒息的恐怖遭遇,还是第一回。

不怕你有事说事,就怕你一言不发,漫长的静谧里,三人几乎要想出一千种死法了。

卷毛是三人中资历最老的,这时候成了运动裤和光头的唯一精神寄托,一个抓着他左手,一个抱着他右胳膊,恨不能扎他怀里。

卷毛咽了几口唾沫,豁出去了,虽然是坐在地毯上,但还是梗起了有骨气的脖子:“你、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话说得很在理。

就是气势比较弱,还不如风中摇曳的烛光。

大楚也没真想把他们怎么样,进门先把气势摆足了,剩下的就是动之以情:“照片是你们拍的吗?”

大楚温和起来,声音文质彬彬,不像保镖,倒像儒商。

卷毛缓了口气,被吓跑的智商慢慢回笼,一看照片,就明白了大概,立刻道:“不是。照片不是我们拍的,料也不是我们爆的。不,那都不能叫爆料,就是造谣,我们工作室只爆真料,绝对不会造谣。”

大楚歪头想了想,又漫不经心地拿过照片来看两眼:“我凭什么相信你?”

运动裤不干了,昂首挺胸:“你不能质疑我们新闻工作者的操守!”

大楚被这扑面而来的崇高职业荣誉感给弄得一愣,继而哭笑不得。

卷毛看出端倪,这几个人还真不像要杀人放火的样。

刚进门的时候,他们被对方的气势唬着了,尤其对方还不开口,那种死寂的气氛简直能把人吓死。但现在说上话了,倒好像没那么可怕,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这个人脱了黑西装,露出白衬衫,倒有点从黑恶势力摇身一变商务白领的意思,隐约是个能说通道理的模样。

“你看啊,”卷毛指指他手里正在翻看的照片,也不管人家听没听见去,自顾自道,“照片是平拍的,说明拍摄人和被拍摄人的水平高度基本一致,我们这都多少层了,就是再用长焦镜头,也不可能拍出平视效果。”

大楚似认可地点点头。

卷毛刚松口气,又听见对方道:“你们又不是长在这里,完全可以下楼拍。”

“那你现在就查我们的相机,一共两台都在这里了,你看看里面有没有这两张照片。”

“你们可以拍完转存然后删掉。”

卷毛崩溃,这么下去没法聊天了:“真不是我们拍的,要怎么说你才能相信!”

“我信了。”大楚起身,微微点头,语带歉意,“对不住,害你们花容失色了。”

卷毛愣住,下意识道:“我们也没那么娇弱……”话没说完,直接被运动裤掐了一把,被光头捶了一拳。

大楚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笔记本,很客气地问:“我能把两台相机里的照片都拷贝一份吗?”

卷毛咽了下口水:“你是真心问我意见……还是象征性走个过场?”

大楚不说话,只浅笑看着他。

光头和运动裤已经非常配合地卸下存储卡上交。

卷毛瞪了他俩一眼,然后紧张地提醒:“拷贝可以,别删啊,还有其他人的呢。”

大楚动作很快,片刻后,完璧归赵。

“除了你们,现在横店还有哪几个工作室的娱记,你们清楚吗?”

卷毛:“我们不能出卖同行……”

大楚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简单捏了一下指关节,发出咔咔声响。

“但他们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根本是行业败类净化行业从我做起等着我去微信群里找一下给你列个名单……”

运动裤和光头对视一眼,均被组长的临场应变所折服。

拿到名单的大楚再不留恋,直接走人。

随着房间门被温柔带上,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久久不能回神。

这帮人来得太突然,走得太迅速,前后不过半小时,且同他们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用眼神和气场压迫,要不是捏在手里的存储卡,真的好像梦一场。

“快看看,丢照片没。”卷毛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把单反存储卡交给光头,自己则去安装长焦存储卡。

所有照片都在——除了陆以尧的。

其实他们这些日子也没拍到陆以尧的新闻,全是早起出来上工,晚上收工回酒店,要不就是和搭档对戏,放一起能拼个爱岗敬业合集。

但显然,对方还是不喜欢。

“要不要报警?”光头问。

卷毛瞪他一眼:“报什么啊,你被打了还是被伤了,人家从头到尾客客气气,就说来问点事情,哦,你在这24小时监控人家还有理了。”

“那我们撤?”运动裤提议。

卷毛瞪他更大一眼:“遇到这点困难就撤,你的抱负呢,你的理想呢,一个新闻工作者,必须敢于直面……”

运动裤和光头再懒得理他,躲到旁边,凑一起嘀咕。

光头:“你们不是一直跟着陆以尧吗,以前发生过这种情况?”

运动裤:“绝对没有,反正我没经历过。”

光头:“那你们以前爆过陆以尧什么新闻吗?”

运动裤:“……好像也没有,所以除了陆以尧,我们也跟别的线。”

光头:“那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呢?还能这么快就派人过来?”

运动裤:“……”

光头:“会不会陆以尧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这里,只是心怀坦荡,不愿意和我们计较?”

运动裤:“小同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陆神粉了,你这个立场苗头不对啊。”

光头:“我真的很喜欢这份事业。”

运动裤:“很好啊。”

光头:“可入行的时候没人告诉过我当狗仔有生命危险……”

……

陆以尧接到大楚电话,已经是转天傍晚了。他相信大楚能把事情办妥,所以大楚不来信,他便耐心等着。

“确定吗?”陆以尧听完汇报,只问了这么一句话。

李同看着老板的脸色越来越沉,第一次感觉到了压力,他从来不知道,一贯和气的陆以尧还会有这种气场。

“确定,”大楚不废话,只报结果,“酒店门口有自己的监控,拍得很清楚,我们也找到他了,他说让他拍这些的就是那个张北辰的经纪人武雪峰,而且为了怕对方赖账,每次通话都有录音,我已经把监控照片还有录音打包发您邮箱了。”

“好的,我知道了。”陆以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

“如果没有其他需要我做的,今晚我就要带人回北京了,樊总那边还等着我汇报。”

“嗯,辛苦了,”陆以尧真心感谢,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句叮嘱,“和我妈说,没大事,都解决了。”

大楚愣了下,才迟疑道:“可能我不该问,但既然已经查出来了……”

陆以尧打断他:“舆论已经压下去了,这件事也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失,我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证实了,后面防着就好。”

“如果他以后还做这样的事呢?”

“那就以后再说。”陆以尧看着暗下来的天,幽幽道,“这个圈子就这样,你害我我害你的,我既然在里面,就得按规则玩,总不能看谁不顺眼就把谁做了。”

大楚黑线。

虽然偶尔会不走寻常路,吓唬一下并不算太无辜的群众,但本质上,他还是一名遵纪守法的正规保镖。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陆以尧正色起来,“你按照我刚刚说的那样汇报就成。”

大楚不语。

陆以尧了然:“不甘心?”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沉声道:“违法的事情不能做,但他这么整您,您起码可以整回来……”

“不用。”陆以尧打断他,“狗咬了你,不是非得咬回来才算报仇。人生就短短几十年,一秒钟我都不想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只要把自己的事业和生活经营好,这些人自然会死。”

大楚:“怎么死?”

陆以尧:“嫉妒死。”

大楚:“……”

和女老总儿子每次对话,大楚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涤荡,境界在升华。

……

事情的真相并不意外。

毕竟两件事距离得太近了,张北辰刚爆出旧照,他和冉霖就被拍,还是那么有组织地带节奏,怎么想都很可疑。

只是那毕竟不是别人,是被冉霖当成朋友的张北辰,陆以尧不能做没有任何证据的凭空推断,所以才找了妹妹,叫来了大楚。

入行到现在,他第一次为了圈内的事情,麻烦家里。

但是值。

李同从老板的只言片语中,基本能够猜出来是开房那件事,而且老板很可能已经查出幕后黑手了。但老板找的什么人,怎么查的,他全然不清楚,而且可能姚红也不清楚。一想到这点,李同就脊背发凉,总感觉到老板的背后笼罩出一团黑雾,随时能灭掉不怀好意的接近者。

陆以尧没注意小助理从收工到回酒店,一直和他保持微妙距离,他现在心里只惦记着两个人,一个姚红,一个冉霖。

尤其是后者,这几天分开拍戏,都没有联系。

陆以尧一方面在等着大楚那边的调查结果,一方面也在考虑两个人的关系。其实如果冉霖和他的咖位差不多,事情会完全不一样,甚至粉丝也会乐于接受这段友情,但现实是他和冉霖咖位差很多,又是那样鸡飞狗跳的开始,一路上各种杂音就没消停过,他还好,冉霖必然有压力。

然而他俩之间,从来没谈过这些问题。

陆以尧交朋友,要么不交,要么交透,即我怎么看你,你怎么看我,大家开诚布公。

如果他和冉霖都是圈外人,那简单多了,甚至都不用嘴说,相处就是了,日久见人心。但在娱乐圈里,再简单的事情总会因为各种因素复杂化。

经过这次事件,他觉得有必要和冉霖摊开来聊一聊。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联系姚红。

回到酒店,陆以尧先把邮箱里的照片和录音下下来,看过听过,确认事实无误,才给姚红打了电话,没说过程,只讲了结果。

姚红也没有太大意外,甚至她问的第一句话都和陆以尧问大楚的一样:“能确定吗?”

陆以尧只说了一个字:“能。”

姚红:“有证据吗?”

陆以尧:“有照片和录音。”

姚红不再问,陆以尧有自己的手段,不愿说,她便也不探求。

“后面……你怎么想?”事实上一出事,她和王希就知道多半是张北辰那边弄的,但知道和有证据是两码事,况且第一时间还要灭火。

陆以尧还是那个说法:“没怎么想,以后防着点就行。”

姚红:“你如果把录音公布,张北辰这辈子都起不来了。”

陆以尧忽然觉得姚红和大楚拿的可能是同一张问题提纲。

“做人留一线,给别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留条路。尤其是小人,如果你把他逼到绝境,到时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不定就是大麻烦。”

“怎么变成你教育我了。”姚红乐了,但又觉得陆以尧这番话很难得。

其实像被黑这种事,圈子里每天都在上演,单是陆以尧,也不是头回被黑,只是这次找到证据了,而之前那些,自家艺人没出手。

如果真要清算起来,圈里没有几个是真干净的,大家心照不宣,这就是暗规则。

姚红在心里感慨的时候,陆以尧内心也不平静。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刚刚那番话并不是他洞悉世事出口就成哲理,那是陆国明说过的,在无数个寒暑假里,强行灌输给他的传统教育中的一个细枝末节,他甚至都记不得是几岁听过的。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那就这样吧,”姚红还是比大楚更懂娱乐圈,也更容易说透,“反正这事也平稳过去了,没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害,你继续拍戏,以后尽量别跟张北辰接触就行了,那种人,敷衍都不用。”

陆以尧懂,他和张北辰本来也没有多深的交情,所以真相也没有对他造成太大杀伤力,他担心的是冉霖……

“对了红姐,”说完调查结果,该说另外一件事了,“我这两天都在B组拍戏,没见过冉霖,但明天我会回到A组。”

姚红听出陆以尧的话外之音:“所以你还是要和冉霖继续往近里走?”

“没有什么远近的,就是继续做朋友。和谁做朋友是我的自由,不可能因为新闻,因为粉丝,就左右了我自己的选择。”

“但你是艺人,你需要靠名声,靠人气,靠粉丝吃饭,你知道因为和冉霖一起合作电视剧,你被脱了多少粉吗?”

“我怎么觉得还涨粉了呢,好多CP粉天天嚷着让我发糖。”

“……你总有歪理!”姚红被气笑了。

陆以尧跟着浅笑来开,很多事情其实并不复杂,想明白了,就会觉得天宽海阔:“红姐,艺人是一种职业,是我的工作,而我工作,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生命更充实。我首先是陆以尧,然后才是艺人陆以尧,如果连真实的自己都要藏起来,那何谈美好,哪有充实,生活就本末倒置了。”

姚红在电话那头,久久不语。

这话要换别人讲,姚红绝对要吐槽鸡汤,还是特别老式特别俗的那种,但自家艺人,偏偏真就是这么想这么做的。很多事情他看得比谁都透,却不屑也不愿去做。

陆以尧身上最漂亮的,就是这股子坦荡、纯粹、真诚,对人对己对生活,皆如此。

这是姚红最想保护的部分,却同时也是她最担心的部分。

“你就是没吃过苦头……”电话里的经纪人既无奈,又宠溺。

这话陆以尧听过太多次了,他一如既往乐呵呵:“那就等吃到了再说吧。”

第46章

陆以尧今天回A组。

冉霖从起床洗漱开始就心神不宁, 反复在心里设想等下见了人要怎么打招呼,怎么说话,提不提被偷拍的那件事——虽然在网上, 事情的风波已然平息, 但对于他们俩之间, 这件事还从来没有聊过。

一直到坐上去剧组的车, 冉霖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十余种“小别重逢”,结果去了现场开始化妆造型, 陆以尧仍没露面。

冉霖这才想起来,今天要拍的前几场戏都是他和唐晓遇的部分, 陆以尧和奚若涵的部分在后面, 所以根据时间安排, 男女主演难得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晚些再到片场。

唐晓遇又打了个哈欠。

从化妆造型开始, 这位伙伴的哈欠就没断过。

冉霖眼里不自觉带上笑意——每次不管心情多差,看着这条活宝鱼, 总能暂时忘掉烦恼,光想着和他逗趣。

“昨天晚上又做贼去了?”

唐晓遇闻言用力睁开已经困倦半眯着的双眼,因为哈欠而漫出的婆娑水汽在清晨的阳光里晶莹剔透:“体力太好, 不是我的错。”

“……”冉霖决定收回前言。什么晶莹剔透, 雾霾都没他污!

唐晓遇知道冉霖秒懂了,再看看镜中化妆师的一脸茫然, 非常欣慰。

合拍搭档易得, 心有灵犀难求, 像冉霖这样又搭戏合拍,又心有灵犀,嘴巴还严的朋友,可遇不可求!

唐晓遇是那种心里不太能藏住事的人,尤其这会儿正春风满面,再看伙伴眉宇间的丝丝愁苦,就总觉得不能装傻,有责任抚平。

好不容易等到化妆师出去,立刻开口道:“陆以尧今天过来。”

冉霖不明白唐晓遇怎么忽然提到陆以尧,但脸上还是很镇定:“嗯,我知道。”

唐晓遇说:“你俩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吧。”

冉霖下意识解释:“他一直在B组……”

“跟我你还藏着掖着啊,”唐晓遇打断他,“这两天一点动静没有,对戏也没了,吃饭也没了,傻子都知道你俩之间有尴尬。”

原本挺不好聊的事情,让唐晓遇这么一挑明,倒敞亮多了。

冉霖索性实实在在叹口气:“我也不想这样……”

“我懂。”两个人坐的距离有点宽,唐晓遇伸胳膊过来,整个身体都要斜出椅子了才勉强拍到冉霖肩膀。

冉霖哭笑不得:“你的温暖我收到了,不用非得有动作。”

唐晓遇不理他,收回胳膊用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其实像咱们做艺人吧,有时候挺身不由己的。我之前有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人真的很好,但就是说话比较随意,总能让人抓着槽点,口碑一直红黑参半,结果我每次一发合影,下面就好多粉丝吐槽。后来我俩合作电视剧,收视比较惨,我粉丝和他粉丝就掐起来了,都说是对方拖累的,掐到天昏地暗,风云变色……”

“然后……你俩就掰了?”

“也不算掰吧,现在也会微博互动,见面也挺正常的说话聊天……”唐晓遇说着看向冉霖,无奈扯扯嘴角,“就是关系淡了。”

冉霖不知道唐晓遇说的那个人是谁,却还是听得莫名伤感:“你没想过找他出来好好聊聊吗?”

“我不只想过,还找过,但都被他推掉了。”唐晓遇叹口气,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冉霖不喜欢这样的唐晓遇。

他还是喜欢活宝鱼。

“如果我的粉丝和你的粉丝撕,”冉霖声音铿锵,字字有力,“我一定不抛弃不放弃。”

唐晓遇定定看了他半晌,用力点头:“那请你务必赶快吸粉,不然现在撕起来就是单方面虐杀。”

冉霖眯起眼睛,开始考虑绝交的可行性。

唐晓遇重新乐呵起来。

缘来,缘散,想起时会伤感,但尽力了,便也坦然接受,人生总要往前看。

“早。”门口忽然传来明朗的声音。

两人一同回头,陆以尧正在阳光里微笑,电力十足,神清气爽。

“早。”唐晓遇站起来打招呼。

冉霖慢半拍地站起来,也跟着说了一声“早”。

陆以尧的态度同尚未出事的三天前没有任何不同,熟稔自然,温和友善,连提的邀请都没任何更新——

“晚上收工一起吃饭吧。”

唐晓遇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冉霖则是完全懵逼了,下意识重复一遍:“吃饭?”

陆以尧是个好说话的,立刻道:“要是不想吃饭,一起健身也行,酒店的健身室晚上还挺清净的。”

冉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为什么累一天了回去还要健身?”

唐晓遇带着探索精神举手:“为什么你会清楚酒店健身室晚上的情况?”

陆以尧耸耸肩:“想维持超高人气,总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辛苦。”

冉霖和唐晓遇两个“其他人”对视一眼,想群殴男一号。

“不开玩笑了,”陆以尧言归正传,“就是吃顿饭,好好聊聊。”

唐晓遇自认和陆以尧没什么可聊的,而且他晚上确实还要“忙”。但又很好奇男一号这三天究竟攒下了哪些话想和男二号说,这种近距离围观的机会可能错过不再来。然而那边是春宵一刻啊……

“对不起,我晚上有事。”

唐晓遇毫无纠结,果断选择女朋友。

冉霖暗自松口气,他现在是真不知道能和陆以尧聊什么,他也知道该表现得自然,但这阵子脑袋太乱……

陆以尧:“没关系,那就我和冉霖吃吃聊聊,不影响。”

唐晓遇:“……就算客气客气你好歹也遗憾两秒行吗。”

陆以尧脸上的笑容诚实而坦荡。

冉霖却有些意外。陆以尧三天都没联系过他,怎么看都应该是对“绯闻”介意了,可现在又是一副两个人单独吃饭也很欢迎的模样,前后行为联系不到一起啊。

陆以尧误解了冉霖的迟疑:“你不用有太多顾虑,我俩刚上完热搜,再在一起吃饭,这才叫真的问心无愧。如果我俩从现在开始老死不相往来,反倒像做贼心虚了。”

唐晓遇点头如捣蒜:“逻辑合理,没毛病。”

冉霖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忽然觉得三天来的各种纠结是庸人自扰。

他的顾虑全部都来自于陆以尧,结果人家陆老师好像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到B组度了三天假,如今顺当回归,神清气爽,更胜从前。

“行,”冉霖再不瞎想,痛快答应,然后又像打击报复似的补了一句,“饭店我选。”

陆以尧非常配合地点了下头:“结账我来。”

唐晓遇看得大开眼界,觉得很有必要找时间向冉霖请教一下“如何让一线人气男星上赶着和自己做朋友”的高端问题。

开拍时间临近,陆以尧进去开始化妆造型,而唐晓遇和冉霖则奔赴现场。

待到没人的地方,唐晓遇才低声和冉霖道:“之前的话我收回。”

冉霖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唐晓遇:“所有的话。什么粉丝撕逼啦,关系尴尬啦,友情易碎啦,反正就是陆以尧来之前我说的全部,你就当没听过。”

冉霖:“为什么?”

唐晓遇:“因为我发现一切约定俗成的圈内人际交往规律对你俩都不适用。”

冉霖压下心头丝丝的甜:“我俩很特别?”

唐晓遇:“不,是很诡异。”

冉霖:“……”

随着场记板合上,一切现实中的纷扰瞬间消失,冉霖和唐晓遇又成了方闲和徐崇飞,于纷扰江湖中,追查着阴谋的真相。

造型好的陆以尧来到现场时,奚若涵已经先几分钟到了,正坐在椅子上,透过院门,远远看着另外一个院子里紧张拍摄着的冉霖和唐晓遇。

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演员和工作人员的身影来回穿梭。

“早。”陆以尧也三天没见着奚若涵了,想着如果自己不上前来打招呼,估计又要被缠,索性化被动为主动。

不料奚若涵一改往日扑面的热情,居然就简简单单应了句:“早。”

说完好像哪里不对,看看手机,又改口:“也不早了,都快十点了。”

陆以尧莞尔,难得在面对奚若涵的时候感到一丝轻松。

不过安全起见,他还是准备打完招呼就开溜的,哪知道刚迈开一条腿,就被奚若涵叫住了:“我有话和你说。”

陆以尧囧,看看自己身边的助理,再看看奚若涵身边的助理,再看看周围的各种工作人员,怎么都觉得这不是一个“聊天”的好场合。

一犹豫,奚若涵的助理已经搬过来另外一把椅子,一派“请君入座”的盛情。

料想公共场合,奚若涵也不敢怎么作,陆以尧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刚坐定,就听奚若涵低声道:“你不用躲着我了,我放弃了。”

陆以尧这辈子听见过的所有动听话语里,奚若涵这句足以排上前三甲。

刹那间,天地都明亮了。

他真的很想知道是谁让这位姑娘开了窍,或者说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爱意”,但又担心问多了,姑娘一个反悔,他哭都没地方去,故而再好奇也忍住了,并压抑着一腔盘古开天地般的喜悦,平静道:“挺好,挺好。”

奚若涵静静看着他,内心一片平静。

说来神奇,她苦苦恋了陆以尧那么久,可真等到着手去把“陆以尧”和“云章”从心底分开,竟然只需要短短三天。

这会儿再看着陆以尧,就和看着卸了妆的冉霖一样,心里毫无波澜。

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一往情深的男人,仍扎根在心底,但和眼前的陆以尧无关。

“你如果再这么盯着我看,我还得跑。”陆以尧发现自己不出声,容易被凝视到地老天荒。

奚若涵被说得脸上挂不住,白他一眼,继而看向远处门外的庭院,神情又慢慢平和下来,认真道:“如果我是赵步摇就不会喜欢上唐璟玉。”

陆以尧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冉霖饰演的方闲正站在庭院之中,对着徐崇飞不知说什么。

“你更喜欢方闲?”陆以尧对这个话题倒挺感兴趣。

奚若涵一本正经地点头:“方闲多好啊。喜欢就说喜欢,被拒绝了也没有因爱生恨,反而一心希望赵步摇幸福。对待唐璟玉也是,明明被骗得那么惨,结果唐璟玉被困流花宫的时候,还是被徐崇飞一叫,就不顾危险跟着去救人了……这么好的人,你那么骗他利用他,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奚若涵说到后面激动起来,忽地转头怒视。

陆以尧哭笑不得,举手投降:“这个锅我不背,你得给编剧寄刀片。”

奚若涵怔住,意识到刚刚的一瞬间,自己又灵魂穿越了。

陆以尧倒见怪不怪了,上次合作也是这样,聊着聊着剧情,女一号就入戏了,其实陆以尧还挺羡慕能这样全情投入的。

“话说回来,”奚若涵元神归位,忽然感慨,“我看剧本的时候最喜欢徐崇飞,但拍到现在,剧本也没改,但最喜欢的就莫名其妙变成方闲了。”

“也不算莫名其妙,”陆以尧淡淡看了眼远处的身影,“冉霖演的好。”

奚若涵倒同意这个说法:“嗯。而且我觉得最神奇的是,一开拍,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特别帅。”

陆以尧莞尔,刚想接话,奚若涵忽然又道:“我和你说的这些,不许告诉冉霖啊。”

陆以尧不解:“为什么?”

奚若涵:“怕他膨胀。”

陆以尧:“……好。”

《落花一剑》的男一号和女一号,为呵护男二号的演技之路,操碎了心。

……

紧张而忙碌的一天,陆以尧和冉霖基本再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直到收工,陆以尧才第一时间堵住想回酒店的冉霖,说:“别回了,直接去吃饭吧。”

冉霖能感觉到陆以尧的着急,但想不通理由。

直到在一家装修高档环境私密的饭店雅间里坐下,点菜上齐,服务员离开,陆以尧才从里面暂时锁了门,然后把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冉霖看,录音放给冉霖听。

重要的事情,陆以尧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欲言又止。故而每次遇到主角刚要说真相就被打断,然后各种横生枝节阴差阳错的剧本,他都想挠墙。

冉霖看完听完,就全明白了。

但迟迟没摘下耳机,仍对着手机屏发呆。

陆以尧等了片刻,见他还没有动的意思,伸手轻轻帮他摘下耳机,:“没事吧。”

冉霖回过神,把手机还给他,勉强笑了下:“没事。”

陆以尧不相信。

第一次,他有点后悔自己的简单粗暴。

冉霖无意识地拿起茶杯,刚送到嘴边,手腕忽然被抓住。

陆以尧的力道很大,冉霖手上一顿,茶水漾了出来,落到裤子上几滴,瞬间打透,点点热度传到皮肤上。

“刚沏的茶,能把你烫熟了……”陆以尧心脏差点跳出来,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一边把杯子从魂不守舍的友人手里夺过来,放回桌上。

冉霖任由他把茶杯拿走,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以尧叹口气,拿筷子给他碗里挨样菜夹一点,直到堆出小山,才比较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先吃,吃完了我们再研究。”

冉霖总算抬起脸:“那你为什么不等吃完再给我听录音?”

陆以尧叹口气,一脸“你还太嫩”的语重心长:“夜长梦多。万一吃到一半,剧组有急事找我们回去怎么办,张北辰给你打电话怎么办,狗仔闯进来了怎么办……”

“我错了。”冉霖心服口服,“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陆以尧很安慰:“我就欣赏你的领悟力。”

冉霖没好气地笑笑,但一想到刚刚看到的听到的,笑容又转瞬即逝。

良久,在一个深呼吸之后,冉霖终于和陆以尧道:“有点难过。”

话,总是第一句最难说,一旦起了头,那心情也便跟着摊开了。

“其实王希有和我说过怀疑,但我以为……”冉霖忽然想不出合适的说法了。

也没有伤心欲绝,就是堵得慌,那种混杂了难过,失望,以及其他阴郁的情绪,堵得他难受。

陆以尧却懂:“你以为的,未必是别人以为的。”

冉霖看进陆以尧的眼睛,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那他至少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陆以尧不闪不躲,只淡淡问:“他给你打了吗?”

冉霖的眼里黯下来,半晌,问:“如果是你,会给我打吗?”

陆以尧不喜欢这种假设,皱眉摇头:“如果是我,一开始就不会做这种事。”

冉霖:“要是头脑一热做了呢?”

陆以尧:“负荆请罪,斟茶认错。打电话算什么?”

冉霖:“……”

陆以尧:“你笑什么?”

冉霖:“神经病。”

陆以尧囧,感觉一腔热血遇到了冰冻卡,可看着冉霖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又觉得冻就冻吧。

冉霖时不时就会有种陆以尧生错了时代的感觉,这人该穿长袍马褂,吟四书五经。

“你打算怎么办?”冉霖深吸口气,缓声问。

陆以尧发现这是一个经典问题,不,应该是一张经典问题提纲。

所以他给的答案也一样:“不怎么办。告诉你,只是希望你以后防备着点。”

按照流程,接下来冉霖就会提和大楚姚红一样的以牙还牙论,比如整回来,或者把录音放出去……

冉霖:“放心,我会的。”

……你能不能按提纲来!

冉霖疑惑地看着陆以尧脸上的表情,不太确定道:“你不是让我防备吗。我会的。还有什么问题?”

陆以尧对着友人微笑:“没问题。”

总不能说因为你答应太痛快了,我没机会再讲准备了一肚子的人生哲理,所以有点憋得慌吧。

冉霖奇怪地看了陆以尧一眼,却也没再追问。

打开手机,翻出陈胜吴广群,冉霖没做什么,只静静看着群成员头像。

陆以尧凑过来看两眼,忽然道:“群名起的就不好。”

冉霖懂他的意思——陈胜吴广的起义军最后四分五裂,全军覆没。

敲门声响起。

陆以尧一愣,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开门,结果是服务员送来赠菜——消费满额度的顾客都有。

服务员的出现打破了密闭空间中的压抑,待她离开,冉霖把手机屏灭掉,放回了口袋。

陆以尧意外挑眉:“我还以为你会给他打电话。”

“如果我给他打了,你会阻拦吗?”

“会。”

“觉得我犯傻?”

“不,你的说法太美化了,应该是愚蠢。”

“……”

陆以尧看着冉霖气得牙痒痒又完全没办法的模样,终于觉得这个沉重晚餐里有了那么一点点快乐。

冉霖知道这人是故意的,最后无可奈何白他一眼,终于拿起筷子吃了今晚的第一口菜。

陆以尧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冉霖比他想象得要冷静,也更通透。

不是不生气,不是不受伤,只是把这个圈子看得太明白,所以能够理解。

就像方闲得知了自己父亲是当年唐家灭门的凶手之后,也理解了唐璟玉做过的一切。

但唐璟玉和张北辰得到的待遇一样——被理解,却无法被原谅。

唯一的区别是方闲采取了更激烈的手段,而冉霖只把这些默默放在了心底。

如果现在张北辰打电话来解释,冉霖会原谅吗?

陆以尧不知道。

因为这个如果并没有发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耳边忽然传来询问。

陆以尧抬头看冉霖,实话实说:“昨天。”

冉霖皱眉,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很重要的问题:“照片和录音怎么来的?”

陆以尧说:“我总有自己的办法。”

冉霖眯起眼睛。

陆以尧坦然微笑。

冉霖忽然疑惑了,这个疑惑从陆以尧拿出照片和录音的时候就存在,只是刚才脑子乱,没顾得上问:“你不生气吗?”

陆以尧想了想,说:“刚出事的时候很生气,但等知道真相的时候……还好。可能是气过了吧。”

冉霖定定看他:“那难过呢?”

陆以尧沉吟了下,才缓缓摇头。

冉霖嘴唇未动,还要说什么,陆以尧却抢先道:“如果这事儿是你干的,我会非常生气,并且难过。”

冉霖怔住,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可又怕陆以尧再说下去,自己心脏受不了。

偏陆以尧还等着呢:“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冉霖苦不堪言,咬紧牙关,默念冲动是魔鬼。

“好吧我告诉你。”没有提问,陆老师就自问自答,“因为你冉霖,是我陆以尧的朋友。和你是几线我是几线没关系,和我俩是不是艺人也没关系,今天就算我俩一个开出租车,一个当交警,你如果开了我的罚单,我也会很生气。”

“但是……违反交通规则就应该开罚单啊。”

“……这只是个比喻!”

冉霖看着陆以尧认真的模样,苦了一晚上的心里仿佛被塞了一颗糖,糖一点点化开,驱散了苦,透出了甜。

正好说到这里了,陆以尧也就顺着话头道:“今天这顿饭,除了张北辰的事,我也想聊聊我们的事。”

冉霖正在喝汤,勺子一个没拿住,摔回碗里,发出清脆声响。

陆以尧囧:“我又不能把你吃了,你这是什么反应。”

冉霖满脑袋都是“求吃”,他觉得自己可能要疯。

陆以尧没察觉,自顾自道:“我在圈里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你是第一个,所以我以前也没遇见过这些问题,搜集整理和分析都用了一些时间……”

冉霖总觉得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听到一份“浅谈娱乐圈友谊”的学术报告。

不料陆以尧却忽然抛出了个问题:“如果我明天绯闻缠身,糊到地心,再没人找我拍戏,粉丝也全都脱粉,你还拿我当朋友吗?”

冉霖被陆老师描绘的人间炼狱吓着了:“当然,你都那么惨了,我怎么能落井下石。”

陆以尧扶额:“我要的不是同情。”

冉霖囧,思索再三,语重心长:“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设问这种方式,可能不适合你。”

陆以尧生无可恋,决定听从友人建议,直截了当道:“我想说的是,我把你当朋友,和你红不红是几线都没有关系,那反过来,你把我当朋友,是因为我红吗?”

冉霖想也不想:“当然不是,比你红的还有那么多呢。”

“谢谢。”陆以尧做两个深呼吸,感觉心绪宁静了,继续,“所以,你不用管舆论怎么讲,粉丝怎么说,没有谁贴谁谁抱谁的,生活是我们自己的,朋友也是我们自己的,不用别人理解,也不用给谁交代,彼此舒服就好。”

冉霖愣愣看着陆以尧,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心忽然乱起来。

很多事情,感觉到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他没料到陆以尧会这么坦诚。

咖位和粉丝的吐槽与厌恶是他俩之间最敏感的话题,不,或许是所有艺人朋友之间最微妙的话题。

可在陆以尧这里,没有什么是不能摊开在太阳底下的,芥蒂之类的东西更是不存在,有事说事,有问题聊问题,直来直去,清清爽爽。

不知怎的,冉霖忽然想起了唐晓遇说过的话:“今天早上我和唐晓遇聊天,他说做艺人有时候挺身不由己的,包括艺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哪怕是关系很好的艺人,也有可能因为自己以外的原因,关系越来越淡……”

“没有自己以外的原因,任何外因都要通过内因起作用,”陆以尧抬手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最终原因还是在这儿。”

扑通,扑通……

冉霖看着陆以尧心脏的位置,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声如擂鼓。

他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陆以尧的坦诚。

朋友是要以心换心的,他却披着“朋友”的皮,惦记着其他。

“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帅?”陆以尧好笑地看着呆愣的冉霖,“要迷上我了?”

冉霖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陆以尧心里划过一丝异样,没等他去细品,却忽然听见冉霖说——

“我不只是拿你当朋友。”

陆以尧愣住,满眼茫然:“那当什么?”

冉霖咽了一下口水,忽然没勇气继续。

陆以尧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心中的异样感再次冒头,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疑惑。

冉霖被看得呼吸困难,搜肠刮肚,终于找出来一句:“……而是当特别好的朋友!”

陆以尧抿紧嘴唇思索,不确定是他多心,还是真的哪里怪怪的。

冉霖一边骂自己没种,一边松口气,礼尚往来地给陆以尧夹菜,夹得比自己的碗还满:“快点,都要凉了。”

陆以尧缓缓眯起眼睛,看着友人的殷勤,总觉得非常可疑。

这种异样感一直持续到回酒店的电梯里,冉霖能明显感觉到陆以尧在困惑,恨不得时光倒流把说出那句蠢话的自己塞茶杯里淹死。

楼层迟迟不到,电梯陷入了微妙的安静。

往日很快的电梯忽然变得慢起来,冉霖焦躁不安,索性没话找话:“那个微信群名……是谁起的来着?”

陆以尧条件反射地思索起来,完全没考虑这个问题出现的时机有多奇怪。

“顾杰吧……”陆以尧在记忆长河里找到了答案。

叮地一声,电梯抵达。

冉霖从来没觉得这个声音这么悦耳。

“那就怨顾杰了,一开始名字起的就不祥。”冉霖走出电梯,最后留下的就是这么句话。

粗线条如陆以尧,也感觉到了冷场和尴尬。

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陆以尧感觉自己脑袋里的另一扇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远在大连拍戏的顾杰还在片场赶工,原本台词说得好好的,忽然一个喷嚏,NG。

就在顾杰莫名其妙的时候,横店这边,李同接到了老板的召唤。

但是老板召唤他来之后,又不说话,只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似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挣扎。

李同被看得头皮发麻,索性开口:“陆哥,有什么话你就问吧,不管是百万大V还是演员演戏的事儿,我现在都行!”

陆以尧很欣慰助理的专业素养,但思索再三,还是摇摇头:“算了,你回去吧。”

李同有点失落,他怀疑自己老板的题库又开辟新领域了,但显然,老板在这一领域里,对他还不够信任。

目送带着无限好奇和遗憾的助理离开,等到关门声响起,陆以尧拿手机给霍云滔发了一条微信——

【在吗?有事请教。】

那边回得很快,就是不甚友好——【如果你还用这种老气横秋的词,我就真的不在了。】

陆以尧没理他,直接发过去酝酿多时的提问——【如果一个关系特别好的同性友人和你说“我不只是拿你当朋友”,作何解释?】

微信没回。

语音电话来了。

接通后霍云滔说的第一句话是:“就算你讲文言文我也原谅你,快,最近正无聊呢!”

有的友谊建立在同生共死上。

有的友谊建立在相知相交上。

有的友谊建立在携手并进上。

有的友谊建立在八卦之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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