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空降热搜(三)——颜凉雨

第47章

陆以尧只想求一句话的解释, 霍云滔却想听整个故事。

陆大明星哪有时间去给八卦分子梳理他和冉霖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况且,也没什么好说的, 即便这会儿回过头去看, 那也是一段正常自然的朋友交往, 如果不是今天晚上的冉霖总让人觉得奇怪, 他到现在也不会多想。

思及此,陆以尧只简单介绍了两个人的相识背景和现阶段的关系, 即投缘的朋友合作愉快的搭档,其余的重点都放在了张北辰事件上——毕竟这是一切的起因,没有这件事, 他也不会这么正式地和冉霖聊朋友观, 聊未来相处中怎么对待咖位、粉丝和舆论,自然也引不出冉霖的那句话。

霍云滔从头到尾没插话,难得听得安静而认真,末了见陆以尧告一段落,才问:“完了?”

陆以尧拧开瓶装水喝一口,润润喉咙:“嗯,就是这样。”

电话那头的友人沉默, 但能听见很重的呼吸, 像某种情绪在积聚。

陆以尧微微皱眉,疑惑出声:“Hello?”

“What the f……”电话那头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情绪词咽下去, 但声音仍旧怒不可遏, “造谣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

陆以尧无力扶额, 想用荧光笔帮友人把重点画出来。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想问的是那句话,谢谢。”

“你还真是宰相肚子里能开游艇。”霍云滔语气不善,显然仍为友人忿忿不平。

陆以尧后悔找霍云滔了,还不如李同效率高呢。

“当我没问,晚安。”

“行行行,你大度,我以你为荣为你骄傲!”霍云滔连忙给老友点赞,以免真被挂了电话,“晚安什么啊,我这才下午……”

陆以尧哼了一声。

霍云滔也不再扯其他,直接说了自己的看法:“按照你讲的,他后面又补了一句对吧,那连起来就是‘我不只是拿你当朋友,而是当特别好的朋友’,虽然有点生硬,但也不算圆不上。你之前不是刚跟人家说了一大套什么别在意名气啊,别在意粉丝舆论啊,换我我也感动,感动之下当然想给你回应,所以用力过猛,非得强调不是朋友而是特别好的朋友,也不奇怪。”

陆以尧躺进床里,望着天花板按照友人的思路琢磨了一下,好像也不无道理:“所以是我自己想多了?”

“倒也未必,”霍云滔说,“你俩认识这么久,这段时期又相处得格外不错,如果他是GAY,想多也不奇怪。”

“你觉得他会是吗?”

“……你问我?!”霍云滔简直想扒开老友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短路了,他连冉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要能横跨亚欧大陆断性向,他就不用回家继承祖业了,直接当爱神。

陆以尧也意识到自己问的这个问题略强人所难,但眼下也没有其他人能探讨,所以霍云滔能上就上,不能上胡说八道也要上:“不用考虑对言论负责,就按照我刚才讲的那些,你觉得他是不是?”

“你也太不了解我了,我什么时候对言论负责过。”霍云滔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拿出写毕业论文的精神把之前听来那些不算太详细的友谊升温过程仔仔细细推敲了一番,难得慎重开口,“我只能说有可疑,但不能定论。”

等半天礼花,结果刺啦一声,着起来的是火柴。

陆以尧认为自己在情感上受到了巨大的欺骗。

“说了等于没说……”他第二次后悔没留下善解人意的小助理。

霍云滔不乐意了,天地良心,他做案例分析都没这么认真:“都有可能,不代表问题没解决,恰恰相反,你可以从正反两方面做准备,未来无论发生哪种情况,你都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陆以尧挑眉,总算觉得这通电话打到现在,打出点技术含量了。

霍云滔已经彻底进入案例解决模式:“未来可能发生的情况无非三种。一,他是GAY,但永远都不向你表白;二,他是GAY,并且向你表白;三,他不是GAY,你自作多情了。应对这三种情况也不难,只要弄清楚两个前提……”

“我直不直以及还想不想和他做朋友。”陆以尧的思路也在好友的归纳总结里慢慢清晰。

霍云滔一点也不意外老友的抢答。其实陆以尧挺适合经商,看问题透,抓问题准,处理起来也直奔要害干净利落,可惜抵触情绪太大,死也不想遂了他爹的愿。

“So,你的答案?”

“直,想。”两件事,陆以尧都没有半点疑虑。

霍云滔就喜欢陆以尧的痛快,简单纯粹,没那么多纠结犹豫拖泥带水,自己活得明白,也让周围相处的人舒服。

不过——

“你的性向我从来都不怀疑,光在曼大里,那两年被你拒绝的哥们儿就能组个联合国赛艇队了。但我记得,好像没有多少被拒之后还愿意和你做朋友的吧?国际友人都这么玻璃心,咱们东方巨龙向来感情内敛含蓄……”

“能换个昵称吗?”

“东方……小巨龙?”

“你高兴就好……”

陆以尧决定明天就给李同加薪。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会儿霍云滔怎么对他的,他从前可能就是怎么对小助理小弟的,必须反省,必须补偿!

“基本上,你的要求可以概括为既不想接受对方的感情,又不想伤和气,还指望对方一如从前跟你好,这种三合一简直就是……”

“禽兽。”

霍云滔囧,连忙把正在道德大路上狂奔的老友扯住:“也没那么严重。就是概率比较低,希望比较渺茫。”

陆以尧不再言语,陷入深深思索。

霍云滔听着电话里的静默,忽然意识到他俩聊着聊着好像就把事情小题大做了。明明只是一句话,怎么让他俩模拟的好像冉霖已经告白了似的:“你等会儿再纠结,他是不是GAY还两说呢,我倒觉得最有可能的是第三种情况,你自己孔雀开屏。”

陆以尧回过神,下意识反驳友人扣来的帽子:“我不会无缘无故开屏的。”

“你的羽毛就没合上过好吗,”霍云滔觉得友人太缺乏自我了解,“我认识你多少年,你的雀屏就忽扇了多少年。”

“……”陆以尧每次和霍云滔聊十分钟以上,都会对他们的友谊绝望。

霍云滔却十分舒爽,八卦也听了,槽也吐了,为表诚意,也要回馈一些干货:“总而言之,如果他明确和你表白,不管你怎么拒绝,想回到从前都难,这点你要有心理准备。但如果他只是暗示,那么无论他是不是那个意思,你都可以用暗示表达你的态度,他有那份心,自然会懂,知难而退,大家该是朋友还是朋友,没那份心,更好。”

“所以我现在……”

“尤其千万不要去试探,不然人家本来没那个意思,也让你撩得胡思乱想了,或者本来没打算表白,让你一试探,以为有戏,索性豁出去了。”霍云滔浪荡江湖多年能做到守身如玉,靠的就是对追求者的提前预警和有效屏蔽,“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规范自己的行为,不要做出任何容易让人误解和会错意的举动;二……”

陆以尧屏息等待,良久,久到“二”的尾音都要散了,才听见电话里传过来声音低沉的四个字——

“暗、中、观、察。”

陆以尧浑身一冷,汗毛下意识竖起来,总觉得房间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正眨着一双窥视的眼睛。

……

陆以尧发现了。

陆以尧没发现。

陆以尧发现了……

冉霖蹲在房间内装饰用的落地插花瓶跟前,把里面的绢布假花一枝枝数过来,最后绝望地停在了单数上。

他就知道和陆以尧单独吃饭会出事!

如果陆以尧问过来,怎么办?如果陆以尧觉得恶心了,怎么办?如果陆以尧是同道中人恰好也喜欢他……不,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比赵步摇喜欢上方闲的概率还低。

一晚上,冉霖都在天人交战。

睡是睡着了,只是睡前的种种担忧延续到了梦里,并最终发展成一场多支线多剧情多结局的恋爱养成游戏。梦中的他,每遇见一个分支,都会把所有选择试一遍,但玩出的结局无一例外,全是关系破裂,区别只在于破裂得温柔还是惨烈。

前者的代表结局——陆以尧被你的告白吓到,开始躲避你,最终与你渐行渐远。

后者的代表结局——陆以尧严厉拒绝了你的示爱,并发誓今后与你老死不相往来。

翌日清晨,冉霖破天荒醒在了闹钟前面。

不安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化妆间,以至于唐晓遇问他昨天吃饭怎么样的时候,他瞬间防御全开:“为什么问这个?”

唐晓遇一脸懵逼,眨眨眼不太确定道:“随便聊天……也需要理由吗?”

冉霖囧,这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连忙收敛心神,补偿似的给予唐晓遇春风般的笑脸:“挺好的呀,你没来太损失了,那家店的菜特别好吃。”

唐晓遇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忽然觉得没去是非常明智的决定。

“早安。”陆以尧走进来,标准的男一号出场,一如既往温和友善。

今天第一场就是唐璟玉和方闲的戏,所以接陆以尧的车也是这个时间到。

唐晓遇还没坐下开始化妆呢,闻言立刻转过身打招呼:“早。”

冉霖在听见声音的一刹那就在心里默念着要自然,一连默念好几遍,自我催眠差不多了,才转过身面对男一号,朗声道:“早。我正和唐晓遇说昨天晚上那顿饭呢。”

陆以尧定定看着冉霖,嘴上却自然顺着问:“怎么说的?”

冉霖道:“说那家饭店的菜特别好吃,他没来绝对是损失。”

陆以尧莞尔:“那找机会我再请一次,补偿三弟。”

唐晓遇感动不已,但脸上却是十分郑重的表情,声音也刻意低沉:“这个提议非常合理。”

冉霖被逗乐了。

陆以尧也跟着乐,但时不时就看冉霖一眼,坚定不移贯彻着“暗中观察”的方针。

陆以尧的动作很自然,冉霖没发现奇怪,只无比庆幸昨晚的纠结都是自己瞎想,陆以尧还是老样子,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这厢冉霖安心,那厢陆以尧却更疑惑了。

他真没觉得自己是个自作多情的人,但眼下冉霖怎么看都非常自然,昨晚那种微妙的异样感再没出现,难道真是多心了?

当镜子中的冉霖变成了方闲,什么陆以尧,什么吃饭,什么暧昧,再不存在。

冉霖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重新在脑中过一遍台词。

这场戏是方闲向唐璟玉袒露心声——喜欢赵步摇,但愿意成全她和自己最好的兄弟。

然而这场戏的重点,在唐璟玉,因为此时唐璟玉已经背着方闲,在和菩提寺的海空大师谋划着如何于即将在方家举办的武林大会上,当众揭穿方焕之的阴谋——“落花剑谱”一直都在方家,方焕之放出假消息的目的,是为了以此为烟雾,为他血洗那些反对门派的行为做掩盖。

唐璟玉曾想要告诉方闲部分事实,即隐去方焕之灭门唐家的事,只说方焕之用落花剑谱布局,为了当上武林盟主不惜血洗反对门派的事,但最终,这两件事他都没对方闲讲。

唐璟玉也说不清自己的顾虑。

或许,他还是把报仇放在第一位,又或者他已经意识到,一旦挑破这些,他和方闲再没可能做兄弟。故而他总是希望决裂那天,来得晚些,再晚些。

“《落花一剑》第……”

啪!

秋风萧瑟,落叶满径。

唐璟玉难得一身浅色衣衫,在漫天枯黄里,淡然素雅。

方闲已经卸下华服,穿得简单利落,腰间也不再挂着坠饰,只手中一柄漂亮的剑,成了他唯一的装饰。

衣衫配饰的变化,也代表了他的成长——由一个纨绔子弟,变成了懂得爱也懂得成全的男儿郎。

风吹过一地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二人靠坐在树下,难得的平和与宁静。

“以前总觉得日子平淡如水,乏味之极,”方闲望着天边的云,自嘲地笑,“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竟然有点想念从前了。”

唐璟玉也看着天,只是他眼里藏着更多的东西:“江湖从来都没有平淡如水过。”

方闲莞尔,难得附和:“对,只有我一个人在傻吃傻玩。”

唐璟玉笑了下,笑意浅淡,却还是到了眼底。

“她是我最爱的女人,”方闲忽然道,毫无预警,却又自然而然,“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方闲的声音里没有不甘,只有成全后的豁然。

唐璟玉不知该说什么,心绪翻腾。

“不,喜欢谁是她的自由,我也没资格说把她交给你这种话,”方闲没有察觉兄弟的异样,收回目光,转过头来,欣慰地看着唐璟玉在阳光下的侧脸,“应该说……真好,她爱上的是你。”

唐璟玉缓缓转过头,对上方闲的视线,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停!”陈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唐璟玉的眼神还是不错的,能感觉到里面有着复杂的情绪。但是呢,你在听到方闲说这些话的时候,背叛兄弟的纠结和痛苦应该是你最主要的心情,也是最应该从你眼神里透出来的情绪,现在纠结我能感觉到,可没有痛苦,只有疑惑,我不知道你在疑惑什么?”

陆以尧沉吟再三,还是没接茬,只说:“对不起导演,我知道了,再来一次肯定没问题。”

陈其正耸耸肩,也不是非要搞清楚陆以尧眼里的十万个为什么,只希望再来一次,演员能找对感觉。

“《落花一剑》第……第2次……”

啪!

……

“怎么样?观察出结果没?”

陆以尧怀疑霍云滔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不然没道理刚回酒店房间,就正好飞过来电话。

“没结果。”陆以尧叹口气,都怪这家伙给的歪招,什么暗中观察,今天一整天,他的眼神都不对,弄到最后导演忍不住问,你到底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和我说,别自己琢磨。

“没结果是什么意思?”霍云滔不解。

陆以尧无语:“就是一切正常,正常聊天,正常拍戏。”

霍云滔期待了一天的心情,如没了燃料的热气球,晃晃悠悠落地:“果然是你自作多情。”

陆以尧倒觉得这是好事,“难得交一个圈内好友,要因为这种原因疏远,也太坑了。”

霍云滔表示很吃醋:“你都有我了,还不满足?”

陆以尧表示呵呵:“圈内懂不懂?你能和我聊剧本吗?能和我对台词吗?能共同研究娱乐圈的产业结构,明星定位,粉丝生态,人设包装……”

“老陆,”霍云滔打断他,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人家也未必爱跟你聊……”

……

虽然给了霍云滔一个说法,成功熄灭好友的八卦之魂,但陆以尧这边,还是把“暗中观察”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实在没有可疑,加之拍戏的节奏越来越紧,慢慢地,便彻底把这茬忘了。

转眼到了一月初,距离计划的一月底杀青还剩二十几天,但因为导演的高标准严要求,进度只能说勉强跟上了计划,于是为了最大限度避免延期,每天的拍摄时间都会延长,等到收工回酒店,基本都在十一点以后了。

横店的天气也越来越冷,导演和剧组工作人员都穿上了厚衣服,但演员为了上镜好看,里面还是不能穿太多层,所以经常是导演一喊停,助理便马上送上外套保暖。

王希来那天,横店刚刚下过一场雨夹雪。

雨夹雪是天气预报里说的,直观上感觉就像一场小雨,没半点雪花的影子,悄无声息飘半天,又悄无声息地停了,只留下一地湿润和骤然冷下来的气温。

她抵达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现场打着强光,将已经完全黑下来的世界又映出一片白昼般的光明。

“你怎么变这样了?”看着一瘸一拐朝自己走过来的男二号,王希心疼归心疼,还是想笑。

没办法,冉霖的戏服实在太英俊潇洒了,而且刚才拍摄的时候,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身形轻盈,剑影飞舞,结果导演一喊停,立刻扶着后腰朝自己这边蹒跚而来,实在是前后反差太大,极具喜感。

“最近集中拍武戏,”冉霖和王希走到一边,眼神可怜巴巴,“你还笑,你试试一天十几个小时吊在上面。”

冉霖说的都是实话。

之前偶尔吊一次威亚,只觉得大腿不像自己的了,如今天天吊,感觉身上所有地方都不是自己的了。

“脸好像瘦了。”王希打量他半晌,忽然道。

冉霖哀怨叹口气:“你现在知道我有多辛苦了吧?”

王希感慨地点点头:“脸一瘦果然上镜更精神。”

冉霖黑线:“……后妈。”

王希笑够了,也不逗他了,四下看看,奇怪地问:“弯弯呢?”

“哦,”冉霖说,“我让她买红豆汤去了。”

王希皱眉看自家艺人:“你要喝?”

冉霖道:“是给全剧组。天冷了,大家都辛苦。”

王希欣慰地点点头:“行,挺会做人的。”

冉霖刚要接话,那边叫着拍下一场了,只得匆忙赶回去。

陆以尧今天也在武戏组,不过全程都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二弟三弟在天上飞,时不时再扔几个暗器,放放冷箭,简直不能更悠哉。

打斗场面大部分是群戏,有真材实料会两下子的演员,也有胡乱比划的群演,现场调度起来总是费时费力,加上男二号和男三号还要武术指导手把手的教,故而一天下来,也拍不了太多场。

好在刚刚完成一场重要打斗,也是今天最难的部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热腾腾的红豆汤就是这时候送过来的。

生活制片带着人分,但不管是分到演员手里还是剧组工作人员手里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冉老师请的。

全剧组,就一位冉同学。

红豆汤用隔热的一次性硬纸碗装着,碗上印着店铺LOGO,是一家连锁的老字号糖水店,它家的招牌就是红豆汤,也可以叫红豆沙,微甜而不腻,入口暖,回味醇。

陆以尧端着红豆汤在刚刚拍戏的后花园一处阴暗角落找到了正在和唐晓遇交流心得的冉霖,举举手里的硬纸碗:“谢谢。”

冉霖乐,刚想说你和我就不要这么客气了,却被唐晓遇抢了先:“你拿的是什么?”

陆以尧据实相告:“红豆汤,人人有份。”

唐晓遇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为什么没人分给我!”

冉霖囧,这才发现由于他和唐晓遇交流的这个位置比较偏僻,成为了被遗忘的角落,连忙安抚道:“放心,不会忘了你的,等我找一下弯弯……”

“不用,我这碗还没喝呢,”陆以尧说着把手中的红豆汤递给唐晓遇,“先给你。”

“这不好吧……”唐晓遇的声音非常犹豫,和接过甜品的流畅动作形成鲜明对比。

陆以尧被他打败了。

冉霖也忍俊不禁。

唐晓遇刚接过来就从碗壁的热度里感受到了温暖,等到唏哩呼噜喝两大口,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冯哥真是太贴心了。”

剧组的吃住行都由生活制片冯哥管,包括茶水和零食。

陆以尧知道他误会了,纠正道:“不是冯哥,是你冉哥。”

唐晓遇愣愣地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豆沙,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陆以尧之前说的“谢谢”和冉霖说的“放心不会忘了你”是什么意思。

“你请的啊……”唐晓遇真心实意地感慨,“你也太贴心了吧……”

冉霖弯着嘴角,状似认真地问:“是不是快要爱上我了?”

唐晓遇摇头,缓缓道:“不,我已经爱上你了。”

冉霖拍拍他肩膀,叹口气:“你的爱太廉价了。”

唐晓遇黑线,再不理二哥,重新埋头喝甜品。

陆以尧兴致盎然地围观。

冉霖回过头来,正对上陆以尧带笑的眼睛,便随口调侃道:“怎么,你也爱上我了?”

陆以尧怔住。

两个多月前在霍云滔的辅助下安装的危机处理系统,原以为已经自动卸载了,却原来只是在休眠,如今因为一个关键字,触发启动。

“我们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陆以尧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冉霖有片刻的僵硬,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违和感,吃得正欢的唐晓遇插嘴揶揄:“兄弟变爱人,多好,亲上加亲,现在就流行这个……”

“喝你的红豆汤吧。”陆以尧没好气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动作很轻,玩笑般的打闹。

冉霖忽然就领悟了。

其实陆以尧的说话也好,动作也好,没有特别明确清晰的指向,可冉霖就是懂了,而且没来由就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曾经说错过的那句话,还有陆以尧微妙的反应。

或许,一个人惦记一件事久了,就会这样,哪怕一个眼神,一个字,只要是和惦记的这件事有关,便能自行融会贯通,就像武侠小说里打通了任督二脉。

“冉霖?”唐晓遇已经把碗喝了个底朝天,本想再度表达谢意,却发现二哥一脸恍惚,愣在那儿不知想什么,“怎么了?”

“哦,没事。”冉霖摇摇头,“那个,我去找一下弯弯,让她再给你拿过来一碗。”

后半句话是对着陆以尧说的,可冉霖看都没看陆以尧,说完便逃似的离开后花园,连大腿磨不磨腰背酸不酸都感觉不到了,脚步极快,走路生风。

“这是有多怕你喝不上啊……”唐晓遇望着二哥风一样的背影,有点羡慕大哥的待遇。

陆以尧没听清他的话,只定定看着冉霖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没了底。

这天的最后一场戏拍到很晚,收工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

陆以尧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堵住刚卸完妆的冉霖问:“要不要去吃宵夜?”

冉霖愣愣地看了他许久,扑哧乐了,说:“你好歹让我睡几个小时。”

陆以尧也知道自己的邀请非常奇葩,但好像必须要找个由头和冉霖说上话,他才能放心。

刘弯弯挂了司机电话,过来叫:“冉哥,车到了。”

冉霖冲陆以尧笑笑:“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陆以尧点点头,稍稍侧过身子,让开路。

冉霖快步跟着助理离开片场。

陆以尧蓦地有种感觉,好像明天,有些东西就会不一样了。

王希已经提前回了酒店,这会儿返程车上,只有冉霖和刘弯弯。

刘弯弯敏锐地发现冉霖好像很低落,便问:“冉哥,你怎么了?”

冉霖缓缓摇头:“没事,有点累。”

刘弯弯能理解,她每天光在片场看着都辛苦,何况冉霖还要飞上飞下:“月底就杀青了,冉哥我看好你,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冉霖看了小助理一会儿,忽然笑了,很浅,透着淡淡疲惫:“嗯,月底就杀青了。”

不知为什么,刘弯弯总觉得冉霖低低的声音里,似乎有不舍,又好像藏着……解脱。

……

水流从花洒里源源不断地浇下来,冒出的热气氤氲了整个浴室。

冉霖站在花洒下面,闭上眼,扬起脸,让水流把自己从上到下淋湿,浇透。

其实从那天晚上说错话开始,冉霖就觉得会有这么一天,被陆以尧识破,被陆以尧拒绝,甚至被他厌恶,远离。

只是他过度美化了自己的单相思,以为就算被拒绝,起码会是在一个特殊的日子,一个特别的场合,甚至还会发生一些特别的事。

但生活哪有那么多特别。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个普通的场间休息,一句普通的玩笑话。

然后,那个他一直担心着的不定时炸弹就被触发了。

他以为会是惊天动地,结果只是秒表的一声嘀嗒,甚至都没影响唐晓遇喝红豆汤。

同样估计错误的还有另外一件事——他对陆以尧的喜欢,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冉霖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用力大口的呼吸,像是缺氧,又像是无声呐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这样舒服。好像每大口呼吸一次,心底积压的情感就会释放出来一些,人也会跟着愈加的轻松。

水流全都打在他的后背上,重力加速度让它们在砸上皮肤的瞬间,恣意飞溅。

过去的四个月就像一场梦。

因为暧昧,因为不确定,所以无论他怎么想,怎么做,是谨小慎微地隐藏,或者头脑发热地试探,都格外甜。

但现在梦醒了,对方明确表示了不喜欢被你拿来做梦,还是用特别温和委婉的方式,给足了体面,留够了台阶,再YY,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挺好。

……

洗完澡的冉霖对着镜子观察了许久,确定没有任何眼睛红肿的危险,这才舒口气,扑到床里。

明天是非常重要的一天——胡思乱想的男同志冉霖彻底下线,认真敬业的小演员冉霖元气登场!

第48章

陆以尧被激活“暗示拒绝”系统的时候, 一并重启的还有“暗中观察”模式。奈何冉霖跑得飞快,后面又开始赶最后一场戏,唯一留给他的观察机会只有最后邀请宵夜的短短几十秒。

可冉霖拒绝得很自然, 理由也很正当, 包括语气声音表情动作都没有任何可疑。

陆以尧觉得自己的大脑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科学理性, 通过观察得出“冉霖一切如常, 显然对你并没有你所以为的那方面意思”的严谨结论;一部分只凭第六感,任性地坚持“冉霖在故作坚强, 他就是喜欢你,并且已经接收到了你的拒绝信号”的直觉判断。

被冉霖那句话激活系统的时候, 陆以尧才发现, 两个多月以来, 他其实一直在等待能够实践和霍云滔商量出的方法论的时机。

只是他从没想过, 真如愿以偿的时候, 不仅没解决问题,还打破了原本已经回归自然的平常心。

冉霖有没有收到暗示?

冉霖究竟是不是GAY?

冉霖到底喜不喜欢他?

——以上问题, 统统没解决。

乱,比两个多月之前的那个晚上,更甚。

霍云滔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有的没的想了半宿, 陆以尧才勉强入睡。梦里他回到了中学时光, 那所寄宿的贵族男校,下课铃一响, 他第一时间跑到霍云滔的教室, 把人揪出来一顿胖揍。

那时候的他和霍云滔都还没长开, 于发育凶猛的西方同学里,就像两棵豆芽菜。但豆芽菜打起来,也是能够热血沸腾的,最后霍云滔不堪忍受爬上屋顶,对站在屋下的他指着鼻子骂,老陆,你个重色轻友的玩意儿!

骂完,手机闹铃就响了。

苏醒来的陆以尧头痛欲裂,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全是负罪感——昨天晚上只是对冉霖,今早又加上一位霍云滔。

冉霖就算了,为什么梦中修理损友也会有罪恶感?

陆以尧坐在酒店的床上,百思不得其解。蓦地,想起每次劝妹妹遇事多自省时,陆以萌最爱说的那句话。

她说,哥,你头上有圣光。

顶着光圈的陆大明星以为会在片场看到一个和昨天同样自然的冉霖,并且已经在心里说服自己,别东想西想无中生有了,好好拍戏,哪知道从化妆造型开始,男二号就时有时无地瞥他,而且目光中充满了……痛苦和仇恨?

一同做造型的唐晓遇也发现了男二号的不对劲,但因为摸不清楚深浅,便没敢出声。

直到男一号探寻的目光求助过来。

四目相对,眼波在无声静谧中流转碰撞——

【陆以尧:什么情况?】

【唐晓遇:[摊手]】

【陆以尧:难道是昨天晚上的暗示效果延迟到现在才触发?】

【唐晓遇:暗示?】

【陆以尧:拜拜。】

【唐晓遇:……说话说一半就撤是什么鬼你再看我一眼啊!!!】

随着造型接近尾声,冉霖眯起的眸子里,目光也越来越锐利,甚至胸膛都开始剧烈起伏,好像随时都能一腔愤怒冲云霄!

陆以尧再忍不住,豁出去了直接开口:“其实,昨天……”

“别说话!”冉霖粗暴打断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冽,“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任何原因都不是你欺骗利用我的理由!”

唐晓遇倒吸口气,瞪大眼睛,心说戏还没杀青,男一男二就要上演“假戏真做霸道兄弟爱上我”了?!可,可这是化妆间啊,你俩就算爱比海深也要注意公众影响好吗!不想在圈里混了?!

“那个,二哥,我觉得吧……”

“你也闭嘴!”冉霖忽然转过头来,声音极沉,一字一句,“你要是敢帮他说一句话,兄弟没得做。”

唐晓遇懵逼地眨眨眼,怎么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耳熟到他张口就能对上来下句——

“我的兄弟都要刀剑相向了,我如果还能冷静看着,这兄弟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分别!”

冉霖哑然,不住地喘息,良久,才稍稍平复下来,带着点不可思议道:“小鱼,你刚才的情绪真好。”

唐晓遇腼腆笑笑,下意识谦虚道:“也没有啦,是你带的……等一下,”唐晓遇的表情黑线下来,“对戏我没意见,但你好歹给个信号吧!”

冉霖眨巴下眼睛,歪头看他:“没信号你不是也对上了,而且对得特别好,都不用酝酿,一张嘴情绪就到位。”

唐晓遇抿嘴,笑靥如花,不胜娇羞:“你别看我好像每天嘻嘻哈哈的,其实我一直在很用心的揣摩徐崇飞……”

给男三号化妆的造型师在心里暗暗叹口气,一边擦掉刚刚因为男三号突然狰狞对台词而歪出去的眉毛,一边感慨导演选角色的眼光毒辣——这种一点就着一夸就乐的主儿,演徐崇飞简直是灵魂契合,要是演了方闲,能被唐璟玉骗得渣都不剩,要是演了唐璟玉,嗯,估计这辈子连灭门仇家都查不出来。

这厢化妆师心里吐槽,那厢冉霖直接对着男一号揶揄调侃:“陆老师,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不然没道理对我递过去的台词没反应啊,小鱼都能接住。”

唐晓遇从飘飘然的云端回到地上:“‘小鱼都能’这种说法,我不是很喜欢……”

陆以尧怔怔看着冉霖眼里“三分请教七分打趣”的笑意,忽然觉得有一丝丝委屈,特想学着唐晓遇那样有冤就诉有怨就喊——我为了你的事情从昨天纠结到今天从黑夜纠结到清晨你不说体谅我还一言不合就飙戏,有没有人道主义关怀啊!

“陆老师,”化妆师的弱弱呼唤打断了陆以尧万马奔腾的心绪,“您能先别皱眉吗,不好上粉……”

陆以尧深吸口气,眉宇舒展,缓缓露出一个礼貌微笑。

冉霖努力往下拉嘴角,生怕笑得太明显——他敢百分百肯定陆以尧在心里咆哮呢,但这人就这样,气到炸,脸上也要保持着温文尔雅的贵公子状。

自己装的逼,再内伤,也得憋着。

冉霖垂下眼睛,发现“失恋让人成长”这句话真有道理,一夜之间,他就变坏了,并且大有在坏蛋路上越滑越远的趋势。

但神奇的是,坏蛋真的比好人皮糙肉厚,起码现在对着陆以尧,他又回到了从前没发现自己心意时的光景,不,比那时候还要自在。

那时的冉霖没爱上陆以尧,但因为炒CP蹭热度的事情,仍心怀愧疚。

而现在的冉霖是陆以尧的朋友,封存了喜欢,也已经翻篇愧疚,只剩下平等相处的惬意。

两个多月前的那顿饭还是算数的。

陆以尧说不用考虑咖位,不用顾虑粉丝,不用在乎舆论,怎么相处着舒服怎么来。

虽然有点迟,但冉霖决定从现在开始,听陆老师的话。

“你是又开始酝酿情绪了吗……”陆以尧眼见着冉霖从忍着笑,到笑容渐淡,再到正色起来,最终回归眼里带恨,莫名头皮发麻。

冉霖的恨是真狠,带着剥皮拆骨的激烈与决绝。

即便知道是戏,陆以尧还是承受不住。而且这才只是陆以尧,如果他让自己变成唐璟玉,进到角色的情绪里,那么冉霖……不,方闲的目光,足以让他在罪恶感里,万劫不复。

“必须酝酿啊,”冉霖叹口气,用力眨眨眼,让眼眶放松,也让差一点涌上来的热气慢慢消散,“今天这场是重头戏,我不想出任何差错。”

抛开那些有的没的心思,冉霖说的是实话,这也是他今天能彻底快刀斩乱麻,振作起来的原因——不是他想不想,而是他只能这样。

热恋也好,失恋也罢,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不能任由自己的私人情绪,毁了剧组所有工作人员四个多月来的努力。那样不仅对不起信任他的投资人、导演和编剧,也对不起心里那个喜欢演戏的自己。

陆以尧看着冉霖眼里的认真和坚定,第一次对自己的“敬业”认知,产生了质疑。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演技有多出色,悟性有多高,但在“认真对待工作”这件事上,他一直是极度自信的。

不和那些以戏为天的真·艺术家前辈比,只和眼下年纪相仿咖位相当的许多同行比,陆以尧觉得自己配得上一枚“青年标兵”荣誉勋章。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可能过于自负了。

姚红曾经打过一个比方。她说你们两个就是两桶高度不一的水,你高,他低,中间连根管子,永远都是你的水往他那边跑。

陆以尧现在也想用这个比喻,不过桶里的水从“名气”换成“敬业(含爱岗)”,那么一定是冉霖的水往他这边跑。

冉霖比他高出的不只是认真,还有括号里的那一点点的,热爱。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你就是用眼神把我烧出窟窿,我也不后悔做这些。”陆以尧听见自己沉声开口,不是剧本里的台词,但是唐璟玉的心声。

冉霖没料到,陆以尧就这样毫无预警地入戏了。刚刚冷却下来的血液又开始沸腾,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怼他!

“我把你当最亲的兄弟,我为了你放弃我最爱的姑娘,甚至如果非要我在你和赵步摇中间选一个,我都会毫不犹豫选择你……”冉霖说不下去了,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感觉心口正因为巨大的痛苦而窒息,“你的回应呢?就是欺骗我,利用我,最后还害死了我爹?”

“你爹是我唐家灭门的仇人。”

“那我呢,我有哪怕一丝一毫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没有,是我对不起你。”

“你做那些的时候没想过我,现在觉得对不起,晚了。”

“……”

唐晓遇静静看着男一男二入戏,飙戏,一颗心跟着跌宕起伏。

终于,二人之间不再说话,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在蔓延,他转过头眼带水汽地看着自己的化妆师:“姐,你现在知道了吧,我演这个男三号可不容易了……”

“姐懂。”化妆师点点头,扶正他的脑袋,“乖,别动,这条眉毛已经画半个小时了。”

主演们一边化妆造型一边酝酿情绪的时候,拍摄现场正在紧张地布置着。

冉霖说今天是一场重头戏,不只没有夸张,反而还是收着说的。确切地讲,今天这场,是整部剧里,最重要的一场戏——武林大会,方焕之死,唐家灭门案真相大白,海空方丈诬陷唐璟玉,唐璟玉和方闲决裂。

如果说整部戏就是一场连环阴谋和一出兄弟反目交织而成的过山车,那么今天,就是最高处那个翻滚360°+扭拧720°的标志性大环。

偌大的内景空间被搭建成方家的席武堂,即武林大会现场,桌案相连,杯盘酒盏,说是武林大会,更像是一场众门派把酒言欢的盛宴。

方焕之的位置是主位,但并不高于其他位置,既突显了主人的身份,又给予所有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该有的尊重。

群演已基本就位,但还没有全部坐定,稍显杂乱。

摇臂还在半空中晃来荡去地找角度,录音师和灯光师也不敢有一丝懈怠,哪怕已经准备就绪,仍紧盯着现场,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化。

一些配角演员已经先行抵达,尤其饰演方焕之的仲家昆,正拉着饰演海空方丈的老朋友,对戏+走位。

大场面+群戏+高朝剧情,这部戏最华彩的部分能不能耀眼,就在这一搏!

终于,五位年轻演员带妆进入现场。

唐璟玉,方闲,徐崇飞,赵步摇,狸儿。

无论他们的演技照前辈有多少差距,毫无疑问,他们才是这部戏的第一天团,戏好不好看,就在他们身上。

随着他们的到来,这场戏的阵容,齐了。

现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连群演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监视器后面的陈其正转头看一眼已经快要窒息的搭档,无力叹息:“你一定要比演员还紧张吗?”

宋芒捂着胸口,手指已经将明黄色的衣服布料拧成一团:“不行,克制不住的激动,发自灵魂的颤抖……”

陈导不是第一次见搭档这样了,但每一次他仍然忍不住吐槽同样的问题:“本子是你写的,你到底有什么可激动颤抖的!”

宋芒的回答也一如从前:“就因为是我写的才情难自抑,我必须亲眼看着文字被百分百还原成镜头,才能放心。”

陈导向来不愿争论,但侮辱他的专业,不行:“我哪次拍出来的镜头让你的本子面目全非了?”

宋芒对搭档有信心,但也谨记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凡事都有意外,我必须要把风险控制在最低。”

陈其正可以肯定,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这位搭档磨合到严丝合缝了,就俩搭不上的齿轮,硌愣着在艺术道路上艰难前行吧。

“我先和你约法三章,你是来围观的,不是来导演的,不能再发生中途逼我喊停的事情。”

陈其正是吃过亏的,上回那个电影的高朝戏,两个人在现场吵起来了,就因为有个演员自由发挥了一句词,他觉得没什么,宋芒直接爆发。他也是气急了,于是当着所有演职人员的面,上演一出金牌导演编剧对掐戏,丢人丢大了。

“OK。”宋芒知道陈其正指的是哪件事。事后他也很后悔,两个对艺术较真的人碰到一起了,掐起来没毛病,但大庭广众,就不好看了,也影响导演威信,“这算第一条,剩下两条呢?”

“没了。”

“不是约法三章吗?”

“重要的一条顶三条。”

“……”

重新看回监视器的时候,所有演员已基本就位,陈其正深吸口气,心慢慢沉静下来,举起扩音器低缓而有力道:“来,各单位注意了,先走一遍戏——”

所谓先走一遍,即调度比较复杂的戏份和场面,先不拍摄,而是让演员先演一遍,过程中,导演会随时打断,确定和修正摄像机拍摄角度,演员的走位,甚至是演员的动作和神态,以期拍摄正式开始时,能够流畅顺利。

这场戏一共走了三遍。

三遍走完的时候,堆积的情绪已经让冉霖的胸腔快要炸开了。

陆以尧没有再和对方说任何一句台词以外的话,他没办法做到冉霖这样连灵魂都仿佛被戏中人占据,但他不愿意打扰这样的冉霖,这样全身心投入的,发着光的,演员。

不仅是陆以尧,唐晓遇、奚若涵还有饰演狸儿的女演员,都没敢同冉霖搭多余的话。

谁都看得出来,他现在不是冉霖,是方闲,而今天的方闲,就是疯狂的,惨烈的,濒临崩溃的——

唐璟玉从海空方丈那里得知“落花剑谱”就在方家之后,既为报仇,也为戳破方焕之的阴谋,便同意带海空方丈进入方家,赶在武林大会之前,寻找剑谱下落。

他以玉少爷的身份,带着乔装成老翁的海空方丈,大摇大摆穿梭于方家的每一处,厨房,兵器房,柴房,卧房,藏宝阁等等,最终在方闲书房的一道暗格里,发现了落花剑谱。

原来真像海空方丈说的那样,所谓落花剑谱惊现流马镇,不过是方焕之放出的消息,为的就是除掉反对他的门派,好在武林大会上顺利当上盟主。

海空方丈让唐璟玉收好剑谱,待武林大会上,一举戳破方焕之的阴谋。唐璟玉欣然应允,却不料在武林大会上,事情陡然生变,方焕之重伤濒死,而方闲,也终于知晓唐璟玉背着他做的一切。

“《落花一剑》第835场第1次……”

啪!

“老衲想来领教一下方盟主的若谷剑法,不知可否赐教?”

饰演海空方丈的老戏骨站起来,银眉长髯,面相宽容而慈善,平缓而有力的声音在偌大的席武堂中回荡,霎时让所有人情不自禁闭了嘴,无论是喝酒的,闲谈的,嬉笑的,都静下来,整个席武堂鸦雀无声。

饰演方焕之的仲家昆闻言微笑,放下杯盏,从容不迫地起身,朗声道:“老方丈言重了,该是晚辈向方丈请教一二。”

一个笑面狐狸,一个城府似海,四目相接,剑拔弩张。

不满意方焕之当武林盟主的并不只菩提寺一家,但敢冒头的,海空方丈是独一份。

坐在不远处的冉霖早不复走戏时的浓烈情感,这会儿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爹和德高望重的海空方丈,面色平静,眼神茫然,完全一副“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的雾水模样。

陆以尧坐在冉霖旁边,按照剧本,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屏息凝视,静观其变。

方焕之走出桌案,来到席武堂的正当中,恭敬地对海空方丈施礼,随后长剑缓缓出鞘。

海空方丈微微点头,手上的禅杖微微抬起,又飞快落下,咚地一声,杖柄敲在地面,低沉而压抑的闷响。

“方丈,多有得罪了!”

方焕之一言既出,手中剑凌空飞起……

“唔!”

剑未出云,方焕之忽然弯下腰脊,痛苦捂住胸口。

“停!血袋——”

导演一声令下,血袋立刻被送上来,仲家昆含入口中,重新恢复弯腰捂胸口的痛苦姿势,前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其余所有人,演员也好,工作人员也好,都维持着喊停前的状态、姿势,一动不敢动,一声不敢出,生怕哪里起了变化,待镜头继续时,穿帮而不自知。

拍摄继续,闪电般的中断仿佛不曾发生。

随着仲家昆咬破血袋,噗地一口鲜血喷出,冉霖腾地跳起来,撞开桌案冲进席武堂正中央——

“爹!”

镜头里的方闲扶住方焕之,一脸心急如焚。

监视器后面的陈其正和宋芒,屏住呼吸,紧盯屏幕。

方焕之颤颤巍巍抬手,指着三丈之外的海空方丈,艰难道:“你下毒害我……”

海空方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连禅杖都没举起,满眼诧异,好似对发生的一切始料未及,全然不知情:“方盟主何出此言?老衲只是想领教一下方家的若谷剑法,这、这怎的变成老衲下毒害你。阿弥陀佛,老衲连方盟主的身都不曾近过。”

百川谷的神医上前来,替方焕之把脉,很快,便对着方闲遗憾摇头:“灭真散,中毒者只要施展内力,真气运行,便会毒发,无药可解。从脉象上看,盟主中此毒已三日有余。”

“来人!”方闲对着堂外大喊,“把海空方丈留住!”

事情尚未明朗,海空和尚脱不了干系,但此时此刻还能记着用“留”,足见方闲已不复当初的莽撞和冲动,变得稳重而成熟。

海空方丈一脸含冤受辱,口中念念有词,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未及方闲说话,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玉少爷在三天前进过厨房!”

方闲愣住,不可置信看向自己最好的兄弟,嗓子发紧,声音发颤:“你进厨房做什么?”

唐璟玉自小讨厌厨房的气味,幼时二人偷吃,都是方闲进去偷,他在外面把风。

唐璟玉静静站起,心情竟然平静了,这不是他和海空方丈计划中的场面,但当方焕之运气吐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他只是想当众揭穿方焕之的阴谋,至于杀他报仇,根本还未提上计划。

很好,海空方丈替他提前做了,为表诚意,他应该替海空方丈顶这口黑锅。

但他不想。

连根针落下都能听见的寂静里,唐璟玉的声音清亮如钟:“厨房,我进了,但毒,我没下。”

方闲嘴唇颤抖,似有一些预料,又不敢相信,声音哑得厉害:“所以我才问你,进厨房做什么……”

“找落花剑谱。”唐璟玉再无半点隐瞒。

方闲瞪大眼睛,冲击接二连三,撞得他有些恍惚:“落花剑谱……在我家?”

唐璟玉定定看着他,良久,缓缓从怀中掏出剑谱:“是的,我找到了。”

方闲无法相信一般,不自觉地摇头。

唐璟玉狠下心,一字一句道:“就在你书房的暗格里。”

方闲大脑一片空白,茫茫然。

方焕之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声音吃力而破碎:“你……咳咳,你别听他的……”

方闲的目光在亲爹和兄弟之间来回,忽然不知道该相信谁。

唐璟玉冷笑,高声道:“为什么不让方闲听我的?是怕我把你做的那些丑事都揭开吗!落花剑谱重现流马镇,根本就是你为血洗反对你的门派布下的局!一如十三年前血洗唐家一样!唐家你总不会忘了吧,上上下下三十七条人命……不,你不会忘的,你把我带回来了,震断我的经脉,像养条狗一样养着我这个唐家余孽,听着我一口一个义父的叫你……”

“唐璟玉!”方闲厉声打断他,可打断完,又泄了气势,颤着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唐璟玉有一腔恨意,他可以用层出不穷的恶毒言辞咒骂方焕之三天三夜,可对上方闲的眼睛,那到了嘴边的恶语,忽然就出不来了。

方焕之死在了方闲臂弯里。

至死,这人也没有“其言也善”,唐家灭门的事也好,落花剑谱的诡计也好,一个字都没认。

方闲缓缓站起来,挺直脊梁,环顾全场。

满席武堂里,大多在等着看方家的笑话。他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哥哥们都躲在堂下,没人冲出来为方家主持公道。

那就他来吧。

眼前的唐璟玉还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可眼神,暗不见底。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方闲不知道。

他可能真的像赵步摇说的,太傻了,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永远不变。

一步,两步,三步。

方闲终于来到唐璟玉面前,他是二弟,所以好像理所应当一样,比大哥矮上几分。

曾经的他对此心甘情愿。

这会儿才发现,仰头看人的滋味,很难受。

无声对视良久,他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毒,是你下的吗?”

唐璟玉以为自己已经为这一时刻做好了准备,可真等到了眼前,真看着方闲的眼睛,他竟没办法坦然:“不……”

“停!”

导演的出声打断了全部节奏。

所有演员都已沉浸到兄弟反目的情境之中了,方闲的情感太炽烈了,好似火山即将喷发前,剧烈流动的滚烫熔岩,光是围观,便能感受到那烤人的热度。

而所有工作人员更是一颗心沉到底,停,就意味着要重来,意味着之前的一切工作都白费!

陆以尧没想到被喊停的会是自己,第一反应就是看工作人员,果然,一个个脸上都是泄气的表情。

“陆以尧……”导演破天荒喊了他的名字,只有在拍摄极重要戏份的时候,导演才会这样,而且喊完之后导演更是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来到席武堂中间,面对面给他讲解,“你的情绪对,但程度不够。冉霖刚刚那股劲就绷得很好,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身体里都在积蓄着一股力量,马上就要爆发的感觉,但是你的力度没到,一开口,就把他刚刚营造出的那股压力的气氛,消解掉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场戏里,你和冉霖是要相互影响的……”

导演说着还不过瘾,干脆比划起来:“就像你们两个在比赛攀岩,这一下他比你攀得高,下一下你就要比他攀得还好,观众的情绪就会跟着你们两个的台词一步一步攀到最高点,然后啪!爆发——”

“陈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陆以尧不想耽误时间,影响进度,陈其正说的他已经懂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实践……

“停!不行,再来!”

“停!不行,再来!”

“停——”

陆以尧身心俱疲。

全场也濒临崩溃。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每次喊停后,拍摄并不是从头开始,而是从“方闲已经站在唐璟玉面前了”这里开始继续。所以之前大家的努力没有做白工,方焕之和海空方丈的对决也好,方焕之的死亡也好,都不需要重复,只是频繁NG将进度死死卡在“兄弟濒临决裂”这里。

陈其正也累了,再没力气走到陆以尧面前去讲。他自认言周教功力还可以,事实上陆以尧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有进步,但就是不对,尤其是在方闲饱满的情绪面前,更对比出唐璟玉的不够劲。

“唐璟玉是内敛的,但面对方闲的质问,内心的冲突是强烈的,而且你的情绪要随着方闲的情绪升温……”

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陈其正也想不出更清新脱俗的说法。

陈导说得累,陆以尧听得也糟心,如果同样的话有用,他就不会一遍遍NG了。

“那个,陆老师……”

扩音器里忽然传来编剧宋芒的声音。

所有人疑惑望去,果然,宋芒不知何时从陈其正手里拿过了扩音器。

“陆老师,”宋芒说,“你不用管什么情绪,什么有力没力,什么声音大声音小,你就把所有注意力放到方闲身上,别分心,别去看海空,别去看赵步摇徐崇飞,别去看其他任何人,忘掉这是一场武林大会,假装这个世上只剩下你们两个,能做到吗?”

陆以尧微微皱眉,下意识环顾全场,觉得宋芒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倒想假装这个世上只有他和冉霖,但这周围黑压压一片,有群演,有配角,有灯光,有摄影,有剧务,有场记,有录音……

眼前忽然扑来一个黑影。

没等陆以尧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抱住了。

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紧密,坚实,用力,炽热,不带半点暧昧。

陆以尧忘了呼吸。

终于,冉霖轻轻松开他,回到面对面的状态,但距离极近。

眼对眼,鼻对鼻,冉霖目光炯炯,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不用去想其他,就看着我。你最对不起的,最不敢面对的就是我,但你必须面对的也只有我。除了我以外,你不用也不屑于给任何人交代,懂吗?”

陆以尧听见冉霖这样说。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仿佛这世上只剩下这个人的声音。

鬼使神差,他轻轻点了头。

拍摄是谁喊的继续,场记板有没有再打,陆以尧都听不见,偌大的席武堂里所有一切都人间蒸发,满眼满眼,只剩下冉霖,不,只剩下方闲在和他说话。

那人质问:“毒,是你下的吗?”

“不是。”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无数声音在叫嚣着,爆裂着,可他说出的话,却静如止水。

“那你进厨房做什么?”

“找落花剑谱。”

“你一个人吗?”

“还有海空方丈。”

“你们合谋?”

“不,他利用了我。”

老和尚瞠目结舌,作出一副“震惊”模样,声音却不是气急败坏,更像是被污蔑后的受伤与不可置信:“唐璟玉,你怎可含血喷人,方焕之灭你唐家,你报仇天经地义,但你不该往我菩提寺泼脏水。”

人群中立刻声声附和——

“是啊……”

“太不像话了……”

“海空方丈向来德高望重……”

这些声音都没有入得了唐璟玉的耳。

但方闲听见了。

“都给我闭嘴!”他一声怒吼,“把海空方丈给我锁了!”

一声令下,方家豢养的高手立刻将海空五花大绑,由“留”变“锁”。

海空和尚终于再没法装淡定,恼羞成怒高声道:“唐璟玉冤枉老衲,小公子切不可听信……”

“去你的死秃驴!他是我大哥!我不相信他难道相信你!”

方闲怒不可遏,一声没教养的唾骂,仿佛又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方家小公子,不出江湖,不懂人情,没轻没重,却也天真随性。

什么时候,浪荡不羁的小少爷成了明理懂事的方少侠呢?

一句“大哥”,唐璟玉眼睛发酸。

可他知道自己是不会哭的,唐家灭门之后,他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二弟……”

“不许这么叫我!”

方闲声嘶力竭地打断他,彻底崩溃。

唐璟玉只是红了眼眶。

方闲眼里已经蓄满泪水。

“海空下毒你知不知道?”

“不知。”

“我爹真的是你唐家灭门的凶手?”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回答我!”

“我们三人结拜的前一夜。”

方闲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握紧双拳,方才定住身形。

竟是那样早。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结拜……你明知道我是你灭门仇人的儿子,为什么还要和我结拜?”

唐璟玉声音哽咽:“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结拜不结拜,有区别吗……”

“有!”方闲声音控制不住高起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们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死生相托,福祸相依,吉凶相救,患难相扶,天地为证,山河作盟,一生坚守,誓不相违!”

唐璟玉轻轻闭上眼,不想,也说不出话。

仇人已死,他却没觉出任何报仇雪恨的痛快。

“二哥,”徐崇飞再忍不住,起身冲到二人中间,焦急道,“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方闲摇头,轻轻露出一个苦笑:“没有误会。”

深吸口气,方闲不再犹豫,快步走到自己原本的桌案前,取来佩剑,重新在二人面前站定,寒光泛起,长剑缓缓出鞘。

铛啷。

剑鞘被丢到地上。

方闲横举起佩剑直到胸前,一手握剑柄,另一只手抚上剑身,缓缓握紧,仿佛那剑尚未开刃一样,无所顾忌地握在手心。

但那剑何止开刃,根本是锋利无比。

可方闲似感觉不到一样,一点点将那剑身掰弯,直到“铛”地一声脆响,剑身断成两截。

方闲将折断的佩剑丢到地上,正落在唐璟玉脚下。

他说:“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有如此剑。”

导演何时喊停的,又是何时重新开始的,陆以尧根本听不到,只木然看着化妆师过来了又走,回过神时,方闲垂下的手掌,已鲜血淋漓。

那不是方闲的手,那是方闲的心。

那个嫌弃着叫自己“大哥”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脸上忽然一片温热。

早忘了怎么哭的唐璟玉,泪如雨下。

第49章

“过——”

陈导的这一声就像童话故事里午夜十二点的钟响, 魔法消失,一切回归真实。

所有人绷着的劲儿都在这个字之后,刹那松弛, 连带着席武堂里凝结的空气, 也重新流动起来。

工作人员立刻上来给陆以尧松绑——折剑断义后的方闲命人将唐璟玉同海空和尚一样锁起来, 而唐璟玉没有半点反抗, 束手就擒。

严格意义上讲,这不能算是一场戏, 因为多机位多角度的拍摄,会让这场戏未来的剪辑呈现出紧凑交替的多个镜头, 既有武林大会气势磅礴的全景, 亦有兄弟决裂反目成仇的近景。但为了演员情绪的连贯, 陈其正最大限度压缩了中间的断场, 让海空挑衅方焕之——海空诬陷唐璟玉——方闲与唐璟玉对质——方唐决裂, 四个桥段一气呵成,情绪层层递进, 张力越来越强,直至最后大爆发。

剧组人员都看得入了戏。

何况身处其中的演员。

尽管已经被松了绑,陆以尧仍久久不能回过神, 呆愣站在那儿, 眼里还是湿湿的。

工作人员没多话,拿着道具绳默默离开, 李同想上来送水, 见老板这样投入动情, 也在几步之外站定,不忍打扰。

监视器后面,宋芒已经泪流满面。导演没喊过,他也不敢出声,现在拍完了,终于可以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抽泣:“明明都那么在意那么重视对方,怎么就决裂了呢,太造化弄人了……”

陈导黑线:“你问谁呢。”

他这位搭档从来不信男儿有泪不轻弹,一贯秉承只有先把自己虐哭了,才能感动观众。

宋芒用力抽几下鼻子,感觉情绪释放得差不多了,终于重新戴上眼镜,欣慰拍拍搭档后背,带着浓重鼻音道:“他俩真好,演的真好,我们当初怎么就选了他俩来演呢,神之眼光……”

陈其正叹口气,拿过茶杯喝茶,默默不语。

两个人的组合里,有一个自我感觉良好就够了,要是俩人对着互相吹捧,容易上天。

冉霖比陆以尧先从戏里抽离出来。

虽然那种苦涩到骨子里的感觉还在心里留着残影,但不知是不是大哭过一场的缘故,他竟然有种神清气爽的轻松。

哭,果然是降压良药,尤其是不用担心被人问为什么的哭,无所顾忌,酣畅淋漓。

回过神时,他从方闲里走出来了,也从昨夜那个水汽弥漫的浴室里走出来了。

冉霖想,能演戏,真好。

不过陆老师可能未必这么想。

冉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搭档,总觉得这会儿的陆以尧像一只不小心爪子戳进插座孔的二哈,被蓦地一电,完全懵逼,呆愣在那儿一动不动,忘了本哈是谁,本哈在哪里,本哈原本想要做什么。

模样太过呆滞,白瞎了一张俊脸,尤其这脸上还都是泪痕。

调侃的笑意不自觉爬上眼角眉梢,冉霖刚想开口提醒对方,已经拍完了赶紧回魂,却先被人拍了肩膀。

回过头,是饰演方焕之的仲家昆。

冉霖连忙转过身来,礼貌出声:“仲老师。”

仲家昆在年轻一代的观众里可能毫无认知度,但往前推三十年,也是那一代观众心目中的男神,而且演了一辈子戏,圈内威望极高,论资排辈,陈其正也要喊他一声老爷子。

而这会儿,仲家昆像觉得还不够似的,在冉霖转过来之后,又有力拍打两下他的胳膊,欣慰地连连点头:“好小子,戏可以。”

冉霖受宠若惊,平时仲家昆很喜欢和年轻演员嘻嘻哈哈,像个老顽童似的,但一遇上戏,就无比认真。他不会对某个演员的表演指手画脚,演得行不行是导演要把关的,但他自己心里有衡量标准,行与不行,能从他的情绪上看出来。对手好,他演得会特别兴奋,对手不给力,他依然高质量完成戏份,但整个人的情绪调动还是很看出细微差别。

然而无论对手好与不好,开拍至今,冉霖还从未见他这样直白地评价过同剧组的哪个演员。

这感觉就像天上落下个大甜枣,咕咚,砸自己脑袋上了。

“谢谢老师……”若想客气,冉霖能说上一车漂亮话,可当心里真正高兴时,竟只能说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仲家昆却不在意,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冉霖一眼看出老爷子有悄悄话要说,连忙凑过去。

果然,仲家昆低声道:“声如钟气如虹,不能让观众看出你用力,但每一句话都要掷地有声,直抵人心……你的台词还得练,有空试试朗读。”

冉霖心里一阵激荡,就好像正在暗中摸索着小路前行,忽然远方有灯亮起,告诉你,这条路对。

“谢谢老师指点。”冉霖真心道。

仲家昆笑笑,没接茬,只又拍了他两下,转身离开。

老爷子身体真好,冉霖在胳膊被拍得生疼的余韵里,不无感慨地想。

重新转过身,唐晓遇、奚若涵还有饰演狸儿的女演员正凑在不远处,看着他和陆以尧窃窃私语。

不,冉霖觉得他们主要看的就是陆以尧,因为在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走动,为下一场戏的准备来回穿梭时,站如松的陆老师,画风就比较违和了。

然而相比之前的触电二哈懵逼式,这会儿的陆老师虽然仍站着,眼神已有了明显变化,之前是懵逼后的放空,这会儿是元神归位后的深思,忽明忽暗,仿佛在琢磨着宇宙人类的终极问题。

“陆老师……”冉霖觉得自己再不出声,陆以尧真就魂穿到戏里拔不出来了。

不料刚喊一句,未等继续,陆以尧忽然出声打断。

他说:“你能再抱我一下吗?”

话音落下,原本飘远的目光也紧紧定在冉霖身上。

四目相对,冉霖全副武装的心脏还是漏掉一拍。

眼神太深邃是犯法的好吗!

而且——

“你说什么?”冉霖发誓,他刚刚听见的内容肯定不对。

陆以尧能理解冉霖的反应,换成他,也会觉得这个要求神经病。

但,他确实想再感受一下。

几年来,他演过的戏不少,也有导演总和他强调要入戏。可他认为所谓的入戏,就是注意力集中,最大限度将剧本里的台词和情绪还原,将导演要求的动作甚至是表情神态忠实传递出来。

一直到刚才被喊NG之前,他都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当一个NG变成接连不断的NG,他才真的有点方。陈其正的态度让他明白,这里面绝对有问题,但陈其正怎么都没能让他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直到冉霖那一抱。

刹那间,他被拉进了《落花一剑》的世界里。

他不需要再费尽心力去“演”,他已经成了唐璟玉,彻底忘了陆以尧。

也才终于明白,原来入戏不是“专注”,而是“忘我”。

转折点就在冉霖的那个拥抱,等被抱完,冉霖说“不用去想其他”,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想了,说“就看着我”,他就真的只看着对方了。他第一次这么听一个人的话,乖巧得就像被洗了脑催了眠。

所以他需要再来一次,以作验证。

“你能再抱我一下吗?”陆以尧看着一脸茫然的冉霖,很配合地又问了一遍,怕对方还不懂,索性又多些解释,“就像刚才NG时那样,抱一下就行。”

冉霖这回听清楚了,眨下眼,天真无邪:“不行。”

陆以尧懵了,感觉像兴冲冲敲门结果友人开门就给了他一闷棍,莫名委屈:“为什么?”

冉霖目不转睛看了他半晌,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欠抽的灿烂笑:“这是大招,要关键时刻才能用。”

陆以尧囧,刚想再接再厉,那边的嘀嘀咕咕三人组已经凑过来了。

之前没上来是觉得陆以尧的状态太诡异,现在看他能和冉霖聊天了,便立刻凑过来。

然而来到跟前,三人瞬间分道扬镳,奚若涵和狸儿直奔冉霖,只有唐晓遇,还想着他的大哥。

陆以尧看着冉霖被两位美女请走交流演戏心得,心里若有所失。但冉霖已经明确说不行了,他总不能强抱……

“哥,别看了,”唐晓遇安慰似的拍拍陆以尧肩膀,“自古男一都是推动剧情的,男二才是用来爱的。”

陆以尧愣住,下意识问:“她俩爱上他了?”

唐晓遇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陆以尧这么认真,但细一思量,好像也未必就一定是玩笑:“你和他对戏可能不觉得,我们在旁边都震着了,他演的真的非常棒,我要是姑娘,都能成迷妹……当然你演的也很好啦,”怕陆以尧多心,唐晓遇又连忙补了两句,“但唐璟玉没有方闲可怜啊,对吧,激发不出姑娘们的保护欲。”

陆以尧莞尔,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终于感觉彻底从唐璟玉里出来了,才感慨地说:“我第一次演戏演到热血沸腾。”

唐晓遇完全理解:“我都没两句台词,就在旁边看着你们俩,居然一刻没办法放松,感觉整个人快随着你俩的反目炸裂了。”

陆以尧不语,只静静看着被拉到远处的冉霖。

唐晓遇顺着他的视线一并去看,良久,叹息:“他这样的竟然没红起来,这样一比,我真是太幸运了。”

冉霖不知被两个姑娘提了什么问题,正一脸生无可恋。但即便如此,他的眉目依然清秀,侧颜仍旧漂亮。

陆以尧不自觉扬起嘴角,像是回答唐晓遇,又像是说给自己:“等这部戏播出,他会爆。”

唐晓遇奇怪地看着陆以尧的眼睛,那里面正闪着他读不懂的光,乍一看像是欣赏,可又热切得有些过分。

……

后续的拍摄十分顺利,破天荒八点便收了工,算是连日来最早收工的一天。

陆以尧很少有这种收工了还沉浸在拍摄兴奋中的感觉,仿佛从里到外都被调动起了积极性,竟不愿意停下来,迫不及待想找小伙伴们把热情延续。

“一起吃饭?没问题啊。”唐晓遇答应得痛快,探班的神秘女友已经回去了,现在的他又成了一尾自由的小鱼。

陆以尧很满意,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唐璟玉慢慢变回陆以尧,一边琢磨着等冉霖进来卸妆的时候,把同样的邀约递上。

奈何左等右等,冉霖也没出现。

唐晓遇已经卸完妆了,正等着准备请客的陆大明星卸完一起走。

陆以尧再静不下心,索性拿手机给冉霖打了电话。

电话一直响到自然中断,陆以尧的心情也从期待变成疑惑再到微微黯然,偏听筒里还重复着毫无人情味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拨”,简直给用户灰暗的心情雪上加霜。

“怎么了?”唐晓遇看出来陆以尧低落了,“二哥没接?”

陆以尧点头:“嗯。”

唐晓遇疑惑皱眉:“忙什么呢,电话不接,妆也不来卸。”

陆以尧忽然心里一沉:“不会出什么事吧?”

唐晓遇囧,觉得大哥的危机意识过于重了:“咱们这里是片场又不是战场。”

话音没落,陆以尧还拿在手里的电话就响了。

毫不夸张地讲,陆以尧看见来电显示的那个瞬间,唐晓遇真的看见一道幽灵灯光,啪地从上面打下来,照亮了陆老师的脸。

“喂,在哪儿呢?”陆老师轻舞飞扬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能唱起歌。

“那你聊完就赶紧过来,我和小鱼已经卸完妆了。”

“哦,这样啊,可我还想和你聊……”

“哦,明白……”

“嗯,没事……”

“好,明天见。”

唐晓遇围观全程,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了什么叫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太快。

眼见着陆老师从头顶有光,到光线渐暗,再到怅然若失,他这个旁观者都有点心疼。

显然,陆老师被拒绝了,但电话太短暂,实在脑补不全,唐晓遇只能轻声询问:“怎么了?”

“他刚才在和宋编聊后面的戏,所以迟迟没过来卸妆。”

“然后呢?”

“他说聊完很有启发,卸完妆得马上回酒店潜心钻研。”

“所以咱们的饭局……吹了?”

“我邀请的你,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唐晓遇看着陆以尧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一阵热乎。他知道陆以尧和冉霖的关系好,自己就是个顺带的,所以这时候说这番话的陆以尧,更让人倍感温暖——当然等到那顿煎熬的二人晚宴之后,唐晓遇这辈子都不想再和陆以尧单独吃饭,这些都是后话了。

同一时间,拍摄现场某隐蔽角落。

刘弯弯凑近潇洒飘逸的方少侠:“冉哥,你已经躲在这里半个小时了,再不去卸妆,化妆师都走了。”

冉霖不认同地皱眉看他:“怎么是躲,我在回味……”

刘弯弯:“陆神的电话?”

冉霖:“回味刚才的戏!”

刘弯弯叹口气,好言好语地开导:“冉哥,我是你的助理,自己人,你要连我都糊弄,以后就没人跟你心贴心了。”

冉霖面无惧色地迎上助理的目光,几秒后,怂下来:“你帮我看看陆以尧走没。”

刘弯弯一副“我就知道”的无语表情,但人没动,只打了个电话。

冉霖听见她说:“我们这边晚了,还没过去卸妆呢……你们已经卸完了啊,回去了?哦,上车了啊……”

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小助理利落挂上电话,微笑:“陆神上车走了。”

冉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问:“你给谁打的电话?”

刘弯弯放手机放回口袋,很自然道:“李同,就是那个陆神的助理。”

“你们什么时候走这么近了?”冉霖诧异,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活泼机灵的助理小弟。

刘弯弯笑得暧昧:“你和陆神什么时候走近的,我俩就什么时候走近的,我们是跟着你们动。”

冉霖被看得心虚,抿紧嘴唇,再不言语,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再让刘弯弯瞧出点什么。

很多事情,瞒公司瞒经纪人都行,想瞒助理,难于上青天。

刘弯弯倒真没往歪里想,她全程见证了两个人从尴尬到自然再到聊得来的一系列友情岁月,是打心底觉得挺难得,所以今天冉霖这么明显躲陆以尧,她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见周围没什么人了,刘弯弯索性实话实说:“冉哥,我知道你是怕总和陆神在一起,又被拍又被造谣的,让你们两个都尴尬。但既然陆神都不介意这些了,你也没什么粉丝可失去的,怎么反倒先避嫌起来了。”

冉霖沉思良久,抬起头,朝刘弯弯招招手。

小姑娘立刻凑得更近:“嗯?”

冉霖缓缓眯起眼睛:“什么叫没什么粉丝可失去的……”

被教育了一路的刘弯弯终于意识到,十八线也是有尊严的。

而终于踏入化妆间,只见配角不见主演的冉霖,一颗心也算是彻底放下。

从导演喊收工那一刻起,他就从陆以尧的眼神里看出了晚上必有一饭。

这不是什么神奇的预感,而是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已经太熟悉陆以尧了,那人眼睛一闪,他就知道是想对戏还是想吃饭。或许,也是因为那人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吧,这一点上倒和唐璟玉完全不同,更像徐崇飞。

冉霖想,其实自己才是唐璟玉,藏了一肚子心思,憋死了也不说破。

不过戏中的唐璟玉和方闲总要有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决裂。

但戏外的自己和陆以尧,就这样让距离把那些有的没的暧昧,慢慢淡化就好。

陆以尧或许觉得暗示完就行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当然,太阳也确实照常升起,但自己这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没心没肺地晒太阳浴。这时间陆以尧不给,他只能一点点从对方手里往出骗。

好在,陆以尧是个容易骗的。

……

无数历史证明,你可以欺负傻白甜,但不能往死里欺负。

冉霖低估了陆以尧的第六感。

陆以尧低估了冉霖的执着心。

终于在又一个被婉拒的冬日夜晚,陆以尧意识到,他这顿饭竟然约不下来了!

整整两个星期,隔三差五就去约,约到组里好几个重要配角演员都已经杀青,竟没约下来一次。

正当理由收获了一箩筐,什么要钻研剧本要准备明天要早点休息等等等等,但机智的陆以尧已经透过现象看清了本质——冉霖就是在躲他。

让人郁闷的是那家伙躲的技巧非常高超,不是见到你转身就跑,而是你谈天他能和你说地,你闻鸡他能甩袖起舞,偏就等到你开口约,这人就会特别为难地看着你,认真扔出那些个让人牙痒痒的理由,然后用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你,里面写满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看我朴实的眼神”的诚恳,让你想揭穿,都不忍心。

连唐晓遇都看出不对,私底下问,大哥,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二哥的事了?

每每这时,陆以尧都不置可否——因为他真的好像做了,没底气摇头。

回去的路上,刘弯弯左思右想,还是出声提醒:“冉哥,你这阵子躲得太明显了,陆神肯定看出来了。”

“看出来就看出来吧。”冉霖把剧本扣到脸上,一副不想继续聊的模样。

刘弯弯有点着急地劝:“哥,多条朋友多条路,我不是说因为陆神人气高,才劝你,我是觉得你俩既然投缘,关系淡了很可惜。”

车辆晃动,把脸上的剧本晃掉了。

冉霖捡起来,拍拍,重新盖上。

刘弯弯忽然同情王希了,经纪人真不是好当的,尤其当自家艺人非暴力不合作的时候。

冉霖其实挺过意不去,他知道刘弯弯是关心自己,不然做好助理本职,有工资领就好了,谁愿意管你这么多。

但刘弯弯的问题,他真的没办法回答。

他不能说他原本没想这样的,他的原计划是再不动旖旎心思,一心和陆以尧来场清清白白的哥俩好。但后来他发现不行,只要对着陆以尧,除非拍戏入戏,否则任何时候,他都没办法平常心。

那些看着坦然的谈笑风生,都是他很努力很努力才做到的,他没信心在晚上单独吃饭的时候,对着摆出“促膝长谈”架势的友人,还能神色自如。

只要答应吃饭,陆以尧绝对就要“交心”,以前的冉霖觉得这是一种难得的宝贵品质,现在他只要一想到陆以尧可能会重申“我真的想和你做朋友,以心换心那种”,他就想照着陆大明星身上踹两脚。

不是陆以尧的问题,是他的问题——生了旁的心思,就注定得不来纯友谊,哪怕是对方硬给,他也接不住。

刘弯弯说“淡了很可惜”,他也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是滋味。

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一开始没心动,就好了。

……

霍云滔接到老友的视频聊天邀请时,正在乡间别墅的壁炉前面刷手机,一边刷,一边等待厨房里的烤箱发出美好的一声“叮”。届时,他就可以看到自己的成果——霍式姜饼屋。

两个月前,他答应给林盼兮做一个全英国最漂亮的圣诞姜饼小屋,让女朋友隔空欣赏,如今元旦都过了,这座姜饼屋还是烤箱里的未知数。

陆以尧的视频邀请就是这时候弹出来的,毫无预警,简单粗暴,吓得他一激灵,差点把手机丢进壁炉。

点击接受,手机屏上出现老友的脸。说也奇怪,上镜时陆以尧的脸360°无死角的帅,但每回连视频,他都能把自己的脸填满屏幕的100%,让人连一点背景墙壁都看不到。

看看时间,国内该是晚上零点以后了。

“才收工?”有一阵子没联系,霍云滔隐约记得陆以尧说月底杀青,那现在只剩下一个星期出头,肯定整个剧组都在加班加点。

“没,洗完澡了。”视频里的陆以尧声音低沉。

霍云滔囧:“那麻烦你把脸往后一点把头发露出来行吗,光看脸我真的判断不出来你的状态。”

陆以尧:“那你能判断出我的情绪吗?”

霍云滔眯起眼睛,清晰感应到了四个字——来者不善。

通常陆以尧想找茬跟他吵架的时候,都是这个路数。

“咳,”霍云滔清清嗓子,正襟危坐,难得严肃道,“在作出判断之前,我需要先听一下背景故事。”

屏幕中陆以尧的画面开始抖。

霍云滔看得眼晕,正想吐槽,画面终于重新定下来,敢情是陆以尧之前是趴着,这会儿也坐起来了。

于是两个相交十余年的老友,横跨亚欧大陆,相对而坐,颇有点谈儒论道的架势。

“背景故事就从你给我支损招开始……”陆以尧无半点拖泥带水,直奔主题。

霍云滔惊讶挑眉,出声打断:“慢,那事儿……还没结束?”

“并没有。”

“不是没下文了吗?”

“我没这么说过。”

“那你也再没连过我啊。”

“现在不是连了?”

“……”

叮——

“什么声音?”

“烤箱。”

“你不去看看?”

“没事,反正都过完元旦了情人节给一样,快点,下文!”

陆以尧看着屏幕上老友脸上迸发出的奇异光彩,忽然觉得,两次都找同一个狗头军师可能不是太好的主意。

而且,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就又变成分享八卦后续了?!

十分钟以后。

霍云滔:“所以,就是你给出拒绝暗示之后,他就开始躲着你了?”

陆以尧:“也不算躲,白天一切正常,拍戏,休息,聊天,没任何问题,就是约他吃饭再约不到了。”

霍云滔:“……”

陆以尧迟迟等不来回应,有点急:“想什么呢?”

霍云滔又沉吟片刻,才飞过来一个白眼:“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你为什么要花八分钟来讲他演戏有多好?”

陆以尧愣住,眨眨眼,特无辜地问:“我讲了吗?”

霍云滔黑线:“讲了。”

陆以尧:“讲那么久?”

霍云滔:“而且笑逐颜开眉飞色舞。”

陆以尧:“……”

“算了,谈正经的,”霍云滔及时收手,不然两个老友互怼起来,能怼到天长地久,“他既然躲你,那就说明他收到你的暗示了,所以收敛了自己的行为。”

陆以尧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好像冉霖做了什么过分事似的,直觉反驳:“他的行为没有什么要收敛的。”

霍云滔扶额:“都让你开始怀疑他是GAY了,还没问题?”

这是陆以尧最纠结的两个问题之一:“那他到底是不是GAY?”

霍云滔低头思索片刻。

不同于前一次的两手抓,这回他只给了一个答案:“我觉得是。”

陆以尧沉默下来。

他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即便以前没有,冉霖躲成这样,也有了。但他总还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冉霖不是,因为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会简单很多。

“你那是什么表情,”霍云滔眼见着老友在听完自己的回答后,眉头皱成了卡斯特地貌,“上次咱们不就分析过了吗,如果他是,并且收到了你的暗示,那在面对你的时候无论是行为还是心理,都会有所改变,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陆以尧脱口而出,“他现在躲着我了,还怎么做朋友?”

“躲着你怎么就不能做朋友了,”霍云滔莫名其妙,“你刚才不是还说拍戏聊天都正常吗,就是不愿意和你单独出去吃饭了,没任何问题啊,都被你拒绝了,还单独出去吃饭,要么他有自虐倾向,要么他还没死心。”

陆以尧欲言又止,似乎有很多话想反驳,可终究,一句话没说。

霍云滔很少见到这样的陆以尧,他俩的关系是即便一方被怼到再没有正理,也要拿过歪理邪说继续相爱相杀,这样哑口无言的陆以尧,让他有点慌。

“我说,你到底想和他做什么样的朋友?”霍云滔问出这话的时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道,“我们俩这样的?”

陆以尧透过屏幕,直愣愣地看着他:“不行吗?”

预感应验。

霍云滔一颗心沉下来:“不是不行,是没可能。”

陆以尧缓缓眯起眼睛。

“你瞪我也没用,”霍云滔白过去一眼,“我俩什么交情,能穿一条裤子,你问问他愿意和你穿一条裤子吗,他恨不能扒你裤子。”

陆以尧听前面就知道后面没好话,他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就一个好友还是这么让人绝望的,好不容易想交第二个,又是弯的……

不对,陆以尧觉出问题来,他介意的从来都不是冉霖是直是弯,就算冉霖男人女人都喜欢,他也完全尊重,根本不会对他们的关系造成任何障碍。

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都只有一件事——冉霖喜欢的那个人,可能是他。

“信我的,”霍云滔叹口气,难得像一回好人,“如果你真拿他当朋友,为他好,就别再强调什么我想和你做朋友,我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能和你正常拍戏聊天,已经是你赚到了,如果你不想把他赶得更远,就顺其自然。”

“所以他是真的喜欢我。”陆以尧忽然说。

打脸友人的自恋已经成了霍云滔的条件反射,故而他想也不想就反驳:“也未必啊,说不定人家压根不喜欢你,结果就被你领错情还婉拒了,一难堪,一生气,当然晾着你。”

“不对,他就是喜欢我。”陆以尧忽然灵光一闪,记忆长河里蹦出个片段,有声有影,清晰如昨日,“曾经有一次我们两个和另外一个人吃饭,我觉得那个人对他的态度有暧昧,还提醒过他要留心,我当时说的是一般男人对这种事情都不敏感,你别傻乎乎被占了便宜……”

“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霍云滔来了精神,“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陆以尧迟疑了。

霍云滔瞪亮眼睛:“嗯?”

陆以尧豁出去了:“他握着我的手说,与君共勉。”

霍云滔:“……”

陆以尧:“他肯定是喜欢我的,这句话就是点我呢。”

霍云滔:“所以你当时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陆以尧:“我没多想。”

霍云滔:“我以后交朋友一定要先测智商……”

现在再回忆起来,这一段确实有点坑,但最丢人的都和损友承认了,陆以尧索性坚持到底:“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霍云滔皱眉,老友是比较自恋,但从来不会在被人追求这件事上秀优越,因为陆以尧觉得用别人的真心来堆叠自己的形象,是一件非常没品的事。

可是现在,老友连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事情都捞出来了,就为证明那个叫冉霖的确实喜欢他。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怎么不动了?延迟了?”陆以尧误解了霍云滔的沉思,还以为画面卡了。

“在呢,别晃了,眼晕。”霍云滔没好气地出声。

陆以尧囧,刚把晃动的手停住,就听见那边特别严肃地问:“哥们儿,你喜欢那个叫冉霖的吗?”

陆以尧怔住:“哪方面的喜欢?”

霍云滔崩溃:“你到底喜欢上人家多少面啊!”

陆以尧莞尔:“演戏,人品,性格,颜值,声音,皮肤,都喜欢,哦对,最后一项不只喜欢,还很羡慕。”

霍云滔看着他那如数家珍的样就想抽:“爱,我是问你爱上他了吗!”

陆以尧收敛笑意,疲惫地叹口气:“我要是能爱上他,还至于这样和你讨论来讨论去吗?”

“这就是了,”霍云滔凑近屏幕紧紧盯住里面的老友,好像这样就能把语重心长的热气吹到对方脸上,“既然你不想和他发展出感情,那他到底喜不喜欢你,重要吗?”

第50章

和霍云滔打完电话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明天还有很重的戏份,陆以尧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睡觉,否则连仅剩的三四个小时睡眠都享受不到了。

但他就是不困。

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清醒, 各种思绪在脑袋里翻滚, 中间还夹杂着霍云滔语录的回放, 乱七八糟搅和一起, 到最后,已然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想的, 哪些是霍云滔讲过的了。

既然你不想和他发展出感情,那他到底喜不喜欢你, 重要吗?

不重要。可他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既不想接受对方的感情, 又不想伤和气, 还指望对方一如从前跟你好, 这种三合一简直就是……

“禽兽!”

陆以尧俯趴着把脸埋进枕头, 第一次,自我厌恶起来。

冬日下的英伦乡间小别墅里, 霍云滔小心翼翼把烤好的姜饼一点点拼接搭建成姜饼小屋,末了对着自己的杰作泪流满面。

成品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圣诞姜饼屋”的甜蜜创意,墙壁斜, 屋顶歪, 更重要的是姜饼烤过了火,本应温馨明亮的棕色饼干上晕染着一片片黑雾, 使得整个作品的画风彻底从圣诞节滑向万圣节。

叹口气, 霍云滔拆下一面墙壁, 放到嘴里咔咔嚼起来。

咀嚼有助于思考。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费过脑子了。

别看他给陆以尧分析得头头是道,事实上他也是纸上谈兵。毕竟他早恋的时候,连“男孩女孩躺在一起就可以生小孩”这种话都深信不疑,所以陆以尧那些所谓的怀疑纠结,明示暗示,他能理解,但无法感同身受。

喜欢就是喜欢,想和这个人说话,想和这个人亲近,甚至不说话不亲近光是看见她都开心,判断起来有多难?

如果冉霖是女的,这话他直接就能甩给陆以尧。不,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或许陆以尧都不会给他打电话,自己就明镜儿似的了。

问题就在冉霖是男的。

上一次接到老友电话的时候,霍云滔完全没多想,只当是随便帮友人出出主意,挡挡桃花。可这一次他才发现,陆以尧对这件事或者说对那个人的重视程度,远超他想象。

相交十余年,除了家人,他还没见陆以尧对谁这么上过心,无论男女。

喜欢和爱或许不好判断,但在意是肯定的了。

陆以尧可能是GAY?

这种事霍云滔想都没有想过。

一起在英国念了那么多年书,不是GAY都容易被文化气氛带弯,可陆以尧从来没表现出来过一丝一毫这方面的倾向。

显然陆以尧也这么认为,所以才会每每聊到这个问题,都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霍云滔就不能去做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性向不是小事,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足以影响甚至是改变陆以尧未来的人生路,或许友人正站在十字路口,推一推就能往左,拉一拉就能向右,他可以在友人选择之后鼎力支持,但不能凭自己的喜好去做助力或者干扰。

论私心,他希望陆以尧还是那个笔直的陆以尧,前途光明,未来大好。因为一旦友人选择了往左,就意味着要披荆斩棘闯一条很难的路,轻则搭上事业和人气,重则毁掉原本就不稳固的家庭关系。

但论交情,如果最终陆以尧还是选择了Hard模式,他这个朋友也只能扛上斧子,伴君前行……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再多,真的会操心死。

……

陆以尧想了一宿,清醒到天明。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有了决断——做一个好人。

何谓好人?

是善良,是体谅,是克制,是迪士尼里明知他在拖延时间仍安静陪着“酝酿”的冉霖。

不想回应别人的感情还希望别人继续若无其事和你做亲密朋友,是鱼和熊掌都想要的混蛋。不由着性子去招惹,克制住自以为是的“纯友谊”,才是对对方最大的体谅和尊重。

关于穿一条裤子还是扒一条裤子这件事,霍云滔话糙理不糙。

从一方喜欢上开始,朋友就没得做了。

他接受这个结果。

但如果可能,他真想穿越回冉霖被撩动心的那个时间点,把不知道正在做什么但肯定不该这么做的自己,掐死在倒流的时光里。

……

“停!过——”

随着扩音器里传出导演的声音,拍摄现场所有人一同鼓掌。

漂亮的鲜花被送上来,刚刚还和唐璟玉“吵架”的赵步摇,笑容灿烂——奚若涵的戏份,杀青了。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拍摄档期,晚一周进组,提前一周结束。

“辛苦了。”陈导起身来到拍摄场地里,照例给杀青的演员肯定和鼓励。

“我真的很想说一句不辛苦,但是陈导……”奚若涵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带着点顽皮,带着点真诚,又带着点调侃,“在你组里这四个半月,我瘦了十几斤。”

陈其正煞有介事地歪头观察片刻,难得开起了玩笑:“看着也不是很明显……”

奚若涵囧:“再瘦我就脱像了。”说完她终于正色起来,沉吟片刻,诚恳道,“谢谢导演。”

一部戏可以让演员原地不动甚至倒退,也可以让演员突破瓶颈,涅槃重生。个中滋味和收获,只有演员自己懂。

冉霖和唐晓遇坐在“流花宫”外的休息区,下一场才是他们的戏,所以这会儿只能透过敞开的门口,远远看着奚若涵和导演说话。

声音是肯定听不见了,只能看见奚若涵是前所未有的乖巧,导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陪在旁边的陆以尧则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杀青了啊,真好。”唐晓遇一脸艳羡。

冉霖安慰他:“我们也快了。”

“幸亏我们这部剧只有四十集,”唐晓遇一声轻叹,无限感慨,“不然就这种高标准严要求的拍摄强度,武林盟主也撑不过六十集。”

冉霖乐,刚想接茬,唐晓遇忽然话锋一转,低声道:“你有没有发现,奚若涵和刚进组的时候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冉霖又看了看远处的女一号,了然:“嗯,确实瘦了不少。”

唐晓遇黑线:“我说的不是身材是性格,性格!”

冉霖囧,第一反应是想跟自己的性向道歉。

唐晓遇没注意他,仍自顾自道:“刚来的时候,她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我这样的根本就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话说半截,男三号就闭嘴了,因为已经和导演还有剧组人员道别完的女一号,出来了。

冉霖和唐晓遇立刻起身,纷纷对女一号献上恭喜。

奚若涵的应对很官方,很客气。

就在他俩以为一切相安无事该说有缘再见的时候,奚若涵忽然飞快扔下一句“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和你们合作”,然后就头也不回跑掉了。

留下冉霖和唐晓遇面面相觑。

良久,冉霖扑哧乐出声。

唐晓遇也反应过来,一脸惆怅:“这哪是希望,是诅咒吧……”

——姑奶奶温柔起来了,也是姑奶奶,属于唐晓遇这辈子最没辙的女性群体,就算只是搭档,如果可以选择,当然是要软妹啊!

同样一个流花宫,送走了吵架的唐璟玉和赵步摇,接着便要迎来深入虎穴的方闲和徐崇飞。

彼时,方闲和唐璟玉已经反目,徐崇飞将唐璟玉从方家救出,却不料唐璟玉发现海空方丈背后还有黑手。

布局血洗反对门派的确实是方焕之,但在方焕之阴谋上将计就计,利用方焕之除掉反对门派,再利用唐璟玉除掉方焕之的,却是流花宫。她们想要落花剑谱,更想要一统江湖。

赵步摇身为流花宫主之女,自然不信此事,同唐璟玉发生激烈争执,一气之下,赵步摇愤然离去,不知所踪。而为查清此事,唐璟玉夜探流花宫,却被流花宫主擒住,死生未卜。

徐崇飞无奈,只得求助方闲,想与之携手,救出大哥。

然后,方闲竟然同意了。

“我一直觉得这个桥段有BUG……”下一场戏准备起来比较麻烦,导演助理迟迟没过来通知开拍,唐晓遇索性跟冉霖聊起马上要拍的剧情来,“方闲既然想杀唐璟玉报仇,为什么还要答应徐崇飞来救他?”

未及冉霖回答,不远处忽然响起带着困惑的声音:“我也觉得这是个需要研究的问题。”

陆以尧不知何时出来了,正站在门口笑着看他俩。

冉霖心里动了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唐晓遇已经先一步出声:“对吧对吧,这个地方就是很奇怪。”

陆以尧点点头,然后很自然转向冉霖,问:“你呢,怎么看?”

冉霖微微皱眉,总觉得今天的陆以尧哪里不一样了,前阵子那种紧迫盯人的感觉似乎消失了,又变回礼貌客气的陆老师。

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踏实。

冉霖暗自深呼吸一下,然后拍拍旁边空着的躺椅,一扬下巴:“来,坐过来,听方闲给你们剖析一下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心路历程。”

陆以尧莞尔,十分配合走过来坐下。

唐晓遇没好气地看着冉霖:“赶紧吧,二哥。”

看似玩笑,但真等开口,冉霖就不自觉正色起来:“方闲对唐璟玉的态度,概括起来就两句话,我必须杀你,但我不能让别人杀你。”

唐晓遇纠结皱眉:“我不能理解这个脑回路……”

冉霖看向陆以尧:“你呢?”

陆以尧歪头想了想,说:“我大概能理解一点,但理解的肯定没你深刻。”

冉霖被这话捧得有点飘飘然。

他忽然觉得如果陆以尧不能回应他的感情,那么偶尔这样吹吹他,也是不错的。

“其实很简单,”冉老师课堂开始讲课,“方闲要杀唐璟玉,因为他必须为父报仇,但他不能让别人杀唐璟玉,因为唐璟玉是他兄弟。”

唐晓遇:“可是已经折剑断义了啊?”

冉霖叹口气,指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剑折了就是折了,但这里不可能说变就变。”

说完话,冉霖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熟悉,蓦地想起,那次单独和陆以尧吃饭,聊两个人要怎么交朋友时,陆以尧也是指着心脏说,最终原因在这儿……

忽然有些狼狈,冉霖下意识看向陆以尧。

视线相接,陆以尧就很自然开了口:“我同意你说的,不管方闲嘴上说的再狠,再决绝,他和唐璟玉十多年的兄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冉霖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儿了:“为什么你今天一直捧着我聊……”

陆以尧一脸无辜:“有吗?”

“有,”唐晓遇忙不迭点头,并附上客观第三人的论据,“虽然之前你和二哥关系也很好,但一聊天你还是喜欢怼他两句的,今天一句没有,全程举高高,非常可疑。”

陆以尧没料到自己的表现这么明显。

他只是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态度,感觉之前可能太过于随意,同时对不能回应冉霖的感情,其实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的,所以综合起来,就变成现在这样。

好吧,别说冉霖和唐晓遇觉得奇怪,他也有点别扭。

“你……”冉霖凑近打量他,很认真地问,“是不是有事求我?”

陆以尧囧,也不端着了,没好气道:“对,我希望明天的林中血战,你能手下留情。”

冉霖悲伤地发现自己有受虐倾向,捧着聊不爱听,就爱看陆以尧冲他翻白眼。

“大哥,你是不是抢了我的台词?”唐晓遇总算自在了,这才是三兄弟的正常气氛嘛,“明天要牺牲的好像是我吧?”

陆以尧被逗乐了,正想再说话,导演助理过来通知开拍了。

三人一身清爽,奔赴“流花宫”。

一整天的拍摄都非常顺利,及至晚上十点半,圆满收工。

这是近段时间以来,冉霖度过的最轻松的一天——精神上的。陆以尧好像忽然忘了还有“一直约饭约不到”这种事,拍摄间隙聊的全是剧本和演戏,收工卸完妆就跟专车回了酒店,完全没再提其他。

冉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陆以尧觉得总上赶着累了,索性放弃。

不可能成恋人,也没办法做至交,停在普通朋友的地方,最合适。

这是冉霖已经预见到的结果,所以他坦然接受,心如止水。

虽然被风吹着很舒服,但风不属于他,总会吹往别处。

晚上回到酒店,冉霖让刘弯弯买了一块小蛋糕回来,然后关起门,一口一口把蛋糕吃掉,为这段日子的单恋——如果算得上的话——画一个圆满句号。

其实,想要心里甜,未必一定非装着个人,吃蛋糕就挺好。

……

翌日,横店东阳树林。

在这里,唐、方、徐兄弟三人,生死一战。

这是仅次于方唐决裂的重头戏,场面没有决裂那么大,演员只需要他们三个,但在剧情的重要性和情绪的冲突上,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场。

重头戏的标配——编剧宋芒——再度现身,穿着亮银色薄羽绒服,跟着剧组奔赴小树林。

横店这两天气温骤降,最低温度接近零度,自然要穿得厚一点。

但演员就比较辛苦了。

三个马上就要厮杀的男艺人,捂着大衣坐在一起,对着眼前盒子里的雪糕和冰块盒,一脸绝望。

冉霖:“还没吃呢,我现在就觉得牙疼。”

陆以尧:“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唐晓遇:“真的不能和编剧商量商量改成冬日血战吗?”

三个帅气的脸庞一同望向不远处监视器后面已经就位的宋芒。

仿佛有感应般,后者抬起头,看过来。

八目相对,宋芒比出两个大拇指,口型明显是——加油!

三人叹口气,豁出去了,甩开大衣就开吃!

冉霖和唐晓遇都选择了雪糕,好歹还有点味道。

陆以尧选择了冰块,嚼得嘎嘣脆。

剧本里,三人决裂在盛夏,如今夏戏冬拍,为了避免说话有哈气造成穿帮,只能这样给嘴里降温。

导演也颇为不忍,眼见着三人吃得差不多,立刻开拍!

仿佛知道今天拍这样的戏,天阴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不能更坏的天气。

好在拍摄取景的也是一处林子最密的地方,不见冬日的萧瑟,倒有几分盛夏的繁茂,即便有阳光,也要被这林子遮住,所有拍摄光源都靠灯光师,便也不用管是什么天气了。

随着场记板一声啪,除了风打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

冉霖饰演的方闲一身暗色劲装,干净利落,不像世家公子,倒像镖客杀手,风扬起他的发丝,再没有一丝翩然潇洒,只剩冷峻肃杀。

不远处是陆以尧饰演的唐璟玉,衣服因为被困流花宫,已经破烂不堪,脸上还带着伤,但眼神平静,定定看着方闲。

站在他俩之间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徐崇飞。

唐晓遇一改往日的嘻嘻哈哈,剑眉星目,温润如玉,只是此时,他没办法再温文尔雅,因为他的兄弟们正准备杀伤一场。

“徐崇飞你闪开!”方闲忽然一声大吼。

“你让我怎么闪!”徐崇飞也拼了命的吼回去,近乎咆哮,“闪开看我最好的两个兄弟互相残杀吗!”

方闲:“你不闪开,我和你的兄弟也没得做!”

徐崇飞:“冉霖你疯了——”

冉霖:“……”

整个剧组:“……”

陈导:“停!”

唐晓遇一脸懊恼,恨不能咬掉舌头。

本以为冉霖会笑他,可看过去,那人仍死死瞪着他,目呲欲裂,胸膛剧烈起伏。

唐晓遇忽然没了笑的心思。

再看陆以尧,虽没有冉霖那样投入,也目沉如水,一语不发,甚至连站位,都没动过。

不知谁递过来雪糕,唐晓遇接住狼吞虎咽了几大口,感觉整个口腔都木了,才把剩下少半根还回去。

陆以尧和冉霖也一样补了降温。

随着场记板重新合上,唐晓遇忽然觉得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天地静得厉害,只有冉霖……不,只有方闲的怒吼,震得人耳疼,心酸。

他喊着:“徐崇飞你闪开!”

唐晓遇第一次感觉到身体里住进另外一个灵魂,他不需要思考怎么接词,怎么动作,只需要放心把身体交给……徐崇飞。

“你让我怎么闪!闪开看我最好的两个兄弟互相残杀吗——”

方闲死死看着他,眼睛因激动和其他不知名的原因泛着骇人的红:“你不闪开,我和你的兄弟也没得做!”

徐崇飞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解开兄弟间的心结,他只知道他不能动,一动,万劫不复!

“你既要杀他,为何还要同我去流花宫救他!”徐崇飞的声音因为嘶吼,沙哑变调,听得人心酸。

方闲咬牙切齿,不像在回答徐崇飞,更像在说服自己:“救他是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他!”

“那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

“崇飞……”一直沉默的唐璟玉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厉害,似藏着许多情感,压抑着许多话,又似毫无任何隐藏和压抑,只是无情的漠然,“你让开。”

“大哥?!”徐崇飞不可置信地看向唐璟玉。

后者淡然摇头,竟露出一丝……微笑?

徐崇飞呆住了,看着唐璟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唐璟玉仍笑着,与方闲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他说:“崇飞,你让开,让他杀我,我已报仇,了无遗憾。”

“所以……”方闲颤抖着开口,“如果海空不下毒,你也会杀了我爹……”

“是的,”唐璟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哪怕要利用我?”方闲说到最后,仿佛忽然不敢问了,最后一个“我”字几乎发不出声音。

唐璟玉忽然笑了,不是之前的似笑非笑,是坦然的,无所顾忌的,灿烂的笑。

唐璟玉几乎没有这样笑过,他的眉宇间总是皱着,眼底总好像藏着许多事情,可现在,他笑得轻快飞扬。

连声音都明朗起来。

“不用这样一个一个问了,我索性全告诉你,如果海空不下毒,我就会用我自己的办法报仇。利用我的身份,利用你,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其实我是恨海空的,因为他让我失去了亲手报仇的机会。”

“唐——璟——玉!”

“大哥?!”

方闲和徐崇飞异口同声地喊。

不同的是前者愤怒至极,后者身心俱疲。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用尽全身力气吼过去的徐崇飞,吼完忽然愣住了,下意识喃喃自语,“你想让二哥杀你对不对,所以你故意这样刺激他……”

唐璟玉忍住想避开的冲动,故作不在乎地迎上徐崇飞的目光,继续道:“你多想了,我就是实话实说。”说着,他的眼睛看向方闲,声音更洪亮,嘴角扬得更高,“我从来都没后悔利用你,方闲,被我利用,是你傻——”

方闲再听不下去,长剑出鞘,带着杀气袭向唐璟玉!

唐璟玉收敛笑意,目光归于平静,似乎,还带着一点欣慰,身体一动不动,于风中,慢慢闭上眼。

徐崇飞忽然一跃而起!

方闲以为这人要阻止他,眼咻地眯起,杀气更甚!

然徐崇飞看似兵刃出手,实则是用身体去迎方闲那柄剑!

方闲发现不对时,剑已经收不住了……

“停!过——”

随着导演的话音,冉霖定住,良久,站直身体,胳膊垂下,剑尖轻触地面。

他低着头,酝酿着下一场的情绪,没人过来和他说话。

陆以尧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心里发酸,不知道这酸是给方闲的,还是唐璟玉自己在难过。

唐晓遇被化妆师拉过去化妆。

没多久,胸口已血染一片,一截剑插在他的胸口,看着逼真而惨烈。

冉霖手里的剑被收走。

方闲已经把剑刺入徐崇飞的身体,自然手中再无佩剑。

唐晓遇静静来到冉霖身旁,轻声开口:“喂,该你抱我了。”

冉霖终于抬眼,眼睛红得厉害,泛着水汽,但并没有出现眼泪,只伤感地看着他,看得唐晓遇心里也难过起来。

“我没事的,”唐晓遇说,“我永远活在你们两个心中,多好。”

冉霖微微动了下嘴角,是个想要笑却没笑出来的模样。

好半晌,才哑声道:“刚拿到角色的时候,我就知道,三个人里,你最傻。”

唐晓遇知道冉霖指的是最初接到徐崇飞这个角色的时候,但却分不清这话是说给他唐晓遇听的,还是说给徐崇飞听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带着酸楚,那是真正的情感,不是演出来的。

随着拍摄重新开始,“徐崇飞”躺进了“方闲”的臂弯。

他身上的血蹭到方闲的手上,沾到方闲的衣服上,也染进了方闲心里。

唐璟玉站在不远处的老地方,却再没办法淡定从容。他想要的结果是以命偿给方闲,却从未想过,最终会是这样。

场记板啪地合上,惊起附近的一只麻雀。

麻雀穿透密林,飞向天际,活泼,自由,就像挣脱了束缚的一抹灵魂。

方闲再忍不住,一滴泪,落到徐崇飞的鼻尖。

他颤巍巍地抬手,仿佛在寻找什么。

方闲立刻握住他的手,用力,握得紧紧。

“二哥……”徐崇飞的声音断断续续,吃力而虚弱,“大哥欠你的命,就算我替他还了,行吗……”

方闲用力摇头,声音颤得厉害:“别瞎说,你不会死的,我这就带你去找薛神医……”

“二哥,”徐崇飞努力扯出一个笑,眼里掠过一抹久违的调皮,“你是想让我走了也不安心吗……”

方闲用力吸口气,泪水模糊了视线,带着哭腔近乎嘶喊:“行!你还上了!我三弟的命最金贵了,不用死,伤一下就能还上,真的!你坚持住,我这就去找……”

“屁!”徐崇飞这辈子,第一回说脏字,“你就骗人的时候……说话好听……”

“徐崇飞,你听好,我方闲对天发誓,我和唐璟玉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徐崇飞满意了,疼痛让他再没办法扯出笑容,但笑意在眼底化开,像春日里最清澈的湖水。

“大哥……”徐崇飞艰难看向唐璟玉,带着点得意道,“听见了吗……二哥说了,我们三个还是兄弟……”

方闲没说,他只说恩怨一笔勾销。

可唐璟玉定定看着他,轻轻点头应:“嗯,还是兄弟,我们说了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恩怨一笔勾销,勾的不只是仇怨,还有恩情。

唐璟玉和方闲都知道,他们做不回兄弟的。

可如果谎话能换回徐崇飞的命,他们愿意说一辈子。

“崇飞——”怀中人渐渐闭上眼睛,方闲一声悲恸地呼喊。

“我、我没事……”徐崇飞强打着最后一丝精神,看着视野里越来越模糊的方闲,“我想回梅园……”

梅园,他们结拜的地方,那个明明满园梅树,他们却从未有机会亲见梅花盛开的地方。

臂弯里,徐崇飞永远闭上了眼睛。

方闲抱紧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二哥这就带你回去……”

……

“停!”陈其正喊完做了个深呼吸,才高声道,“过——”

宋芒已经无声哭得快抽了,如果他不是编剧,他绝逼要给编剧寄刀片!这种剧情就不是人,他当初到底怎么想的!

监视器里,冉霖还抱着唐晓遇。

不过在喊停的一刹那,他就咻地睁开眼睛,但没动,只由下往上,定定看着自己的“二哥”。

冉霖已经不哭了,只是之前哭的泪水,还含在眼里,要落不落。

唐晓遇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很认真地请教:“你是怎么做到哭成泪人还这么帅的……”

冉霖被他打败,破涕为笑。

唐晓遇一股脑从“二哥”臂弯里爬起来,登登登就往“大哥”身边跑,想交流演后心得。

陆以尧的脑袋里还回放着他刚刚抬手摸冉霖脸的那一下,等反应过来时,唐晓遇已经快到跟前。

陆以尧忙伸出一只手作“请留步”的手势。

奈何男三号太过热情,眼看着就要扑面而来。

陆以尧急忙往后退,大声提醒道:“你剑——”

唐晓遇一个急刹车定住脚步,眼里是不可置信的受伤:“我贱?”

冉霖在他跑走的一刹那就觉得不对,这会儿正好跟过来,迅速拔掉粘在唐晓遇胸口的“剑”,亮给他看:“你带着‘剑’呢,三弟。”

唐晓遇恍然大悟,觉得世界又无比美好阳光普照了。

陆以尧被他这么一闹,彻底从唐璟玉的心情里抽离出来,酸楚悲恸感慢慢散开,变淡。

冉霖再次有种想把这条鱼养在玻璃缸里当吉祥物的冲动。

正想着,鼻头忽然一凉。

冉霖怔住,下意识抬头。

透过繁茂枝杈去看,天好似比之前阴沉得更厉害,风倒是停了,于是这天更显得静谧压抑。

鼻头又凉了一下。

冉霖惊讶地瞪大眼睛,后知后觉——竟是下雪了。

……

横店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便下,也没有多大。

可是这一场却不同,来势汹汹,从最初的雪粒,到后面的雪片,竟下出一片北国景象。

翌日清晨,天晴了,雪却没停,无风,雪花就那样安静地往下飘,不疾不徐,从容优雅。

这可乐坏了整个剧组。

原本定在最后拍的一场梅园戏,剧本里就是雪天。

剧组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白石灰和泡沫,准备到时候把前者洒在地上,后者洒在演员头上,下雪的特效则直接后期做——横店的雪景基本都这么来的。

谁会想到,天公如此作美!

梅园的置景原本还差一点,但为了赶这场雪,昨夜工作人员熬了通宵,生生让梅花开满园,如梦似幻,亦假亦真。

拍摄计划也调整,最后一场戏直接提前,改在这一天。

冉霖化妆造型完进入现场的时候,被园中景色迷了眼。

陆以尧已经坐在园中,只是背影,但却透着唐璟玉的清冷与寂寥。

这场戏没有唐晓遇——毕竟是上坟戏,坟中之人要是露面,那这个大结局就得改鬼片了——但敬业的男三号还是跟着剧组过来了。

大结局,又是难得的雪景,唐晓遇也想围观。

天色刚亮,雪花有慢慢变小的趋势。

剧组不敢拖延,抓紧时间调试准备,待这座雪中梅园亮如白昼,所有演职人员就位,场记一声打板,清脆利落!

三年前的盛夏,唐璟玉和方闲一齐,将徐崇飞葬在这里。

他们似乎同这满园梅花就是没有缘分,无论是结拜还是立冢,都只有满眼翠绿。

那之后,二人分道扬镳,再未相见。

哪怕是过来祭奠,也都避开了徐崇飞真正的忌日,一个选在早一日,一个选在晚一日,没有约定,却无比默契。

今天不是任何特殊日子,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

只是方闲忽然想到,那座承载了他们兄弟三人最美好和最悲伤回忆的地方,他竟一次都没见过真正的梅花盛开。

不想便罢了,一旦动心,便彻底惦记起来。

索性,方闲就这样来了。

星夜兼程,赶了许多天的路,就为看几树梅花。

刚来到月亮门底下,便闻到了扑鼻花香。那香气沁人心脾,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回忆……

【方闲:为何要选在这里?】

【唐璟玉:君子如梅,傲霜立雪。怎么,这还配不上你方小少爷?】

【徐崇飞:我的错我的错,我该挑个冬日再拉二位来结拜的。】

【唐璟玉:别理他。我看这里就很好,崇飞,上香炉。】

那一年,满园翠绿,不见梅花。

他沉静如水,他浪荡不羁,他温润如玉,三个少年以天地为证,以山河作盟……

方闲甩甩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踏进月亮门,梅香更甚,轻飘的细雪中,红梅缤纷。

第一次,方闲见到这里花开满园的样子。

原来真的很美。

慢慢走向梅园深处,在尽头有一棵最大的梅树,那树下,葬着他最亲的兄弟。

忽然,方闲停住脚步。

最大的梅树已映入眼帘,他却定住一般,无法再动。

树下的石桌旁,一个人在自斟自饮。

于纷飞的细雪中,似呢喃着在和谁说话。

他的身边没有人。

但方闲就是知道,他在和徐崇飞讲话,他讲,徐崇飞听——因为自己也是这样做的。

仿佛感觉到了有人闯入,唐璟玉放下酒杯,警惕抬起头。

四目相对。

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唐璟玉眼里的锐利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错愕。

方闲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江湖大,大到山水永隔,江湖小,小到一方庭园。

不知何处来了风,刹那,落梅如雨。

第51章

杀青那一刻, 会是什么心情,冉霖曾想过很多种——激动,感慨, 兴奋, 不舍等等, 不一而足。

但独独没想过, 怅然。

那种仿佛一部分灵魂被拿走的空落落。

这感觉以前没有过,第一次, 给了《落花一剑》。

冉霖想可能这是他拍摄的第一个重要角色,戏份太多, 周期太久, 入戏太深, 所以当世上再无方闲, 心里的某一块, 也跟着这个角色走了。

这种心情持续到了杀青宴。

春节将至,整个拍摄的后期都是紧赶慢赶, 终于顺利收工,且拜那场大雪所赐,省下了制雪景的时间, 最终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

一天, 对于《落花一剑》这样规模的剧组来说,就意味着至少节约下了十几万的基本开销, 这里还不算演员费用, 场地费用等等, 更重要的是,很多时候剧组不仅不会提前,还会因为种种原因延期,到时候增加的场地租赁费、演员薪酬、生活开销等等,都是翻着番的往上涨。

两相对比,整个拍摄周期里一直为控制成本操碎了心的制片人简直感动得想烧香还愿。

为了感谢整个剧组和演员的努力,杀青宴的规格从原定的“标准”变成了如今的“豪华”,戏一杀青,所有人立刻跟车奔赴酒店,椅子还没坐热,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就如流水般上桌,每一道都透着诱人。

美食当前,谁还管其他,辛苦了几个月的人们秉着“把付出的辛苦吃回来”的志气,一个个吃得热火朝天,喝得酣畅淋漓。

不消一个小时,所有人便全放开了,大声聊天的,高声劝酒的,闷头苦吃的,开心合影的,热络的场子里再难分清谁是导演,谁是制片,谁是灯光,谁是剧务……

冉霖也开心,但因为那种空落感挥之不去,所以那开心也好像被萦绕得很宁静,没有唐晓遇那种跟谁都想喝一杯的兴奋,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淡淡的享受和满足。

幸而灯火辉煌的喧嚣里,也没人注意他。

“想什么呢?”

好吧,除了同桌的陆以尧。

男一男二男三都被安排在了制片人、导演和编剧的同一桌,不过这会儿制片人和导演都被拉到别处畅谈交心,编剧和男三则莫名投了缘,已经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全然忘了这边还有两位。

剩下男一和男二,一个是不喜欢酒文化,没想特意跟谁联络感情,碰上过来敬酒的,只是客气一下,慢慢也就没人过来了;一个是已经把该敬的人敬完了,再没应酬任务,索性慢条斯理地再吃点菜。

陆以尧脱下戏服之后,换上的是一件高领毛衣,外搭呢子大衣,造型复古讲究,走起路来有型有款。这会儿大衣脱了,只剩下毛衣,冷峻的气质又温和下来。

事实上高领毛衣很难驾驭,一不留神,就没脖子了,怎么看怎么土。

但在陆以尧身上,却偏偏特别合适,衬得他温和有礼,还带了点贵公子的端庄范儿。

头发没有特别打理,简单抓抓,刘海大部分向后,有几绺落在额前,遮得眉峰若隐若现,愈发让那双桃花眼勾人心魄。

好在,这人刻意断了发电系统,目光清澈如水。

冉霖才能在沉吟片刻后,平静地看他,微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明天开始要把闹表往后调了,有点舍不得。”

陆以尧莞尔,想也不想便调侃道:“反正你是阶段性苏醒,调最后一个闹铃就行了。”

冉霖没好气地斜眼看他:“那也不用八点起床四点就开始第一阶段吧。”

陆以尧笑得露出洁白牙齿。

冉霖被晃着了眼,忽然问:“你有牙膏代言吗?”

陆以尧愣住,茫然地眨眨眼,摇头。

冉霖夹了个雪绵豆沙塞嘴里,边吃边建议:“可以让你经纪人去谈一个的,真的,你这口牙不代言浪费了。”

小伙伴的建议很认真,很严肃,但正在大快朵颐的鼓成仓鼠的腮帮子,实在没任何说服力。

陆以尧又好笑又无奈,随手又给他夹了一个。

冉霖来者不拒,刚瘪下来的腮帮子,再度圆鼓鼓,一边吃还一边客气:“别光给我夹,你也吃啊……真心不错……”

桌上菜有几样陆以尧没吃,这道就在其中,但现下被勾起了食欲,便也夹了一个,哪知道刚咬一口,就有点囧。

外酥里软,绵密醇香,酒店大厨的手艺没得挑,只是这道菜对他来说,太甜了。

“不好吃?”冉霖一眼就看懂了陆以尧的表情,有点意外,又嚼两下自己嘴巴里的,很棒啊。

“有点甜。”陆以尧说得比较委婉。

“雪绵豆沙本来就是甜的,”冉霖以为他在嫌弃,下意识为大厨说话,“而且这个豆沙肯定是饭店自己做的,一点都不腻,也没甜到很夸张……”

“不是,”陆以尧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不是菜的问题,是我本身对甜食一般。”

“哦……”冉霖有点窘,闭上嘴,不再聒噪,过了会儿,又觉得不吐不快,还是咕哝一句,“其实可以偶尔吃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好。”

陆以尧歪头想想,末了一本正经道:“没事,我心情差的时候比较少。”

冉霖黑线看他:“你是在炫耀吗……”

陆以尧乐,坦然承认:“应该是吧……”

冉霖想踹他。

不过也就是想想。

明天开始,想见这个人都难了,踹两脚,舍不得。

“这个剧之后,你是什么工作安排?”陆以尧闲聊似的问。

冉霖摇头:“不知道,希姐还没和我说,估计应该没安排,先回家过年吧。你呢?”

“一样,先回家,”陆以尧眼里的光柔和下来,“不过初四就得开工,飞长沙。”

冉霖发现陆以尧提起家的时候,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时而柔情似水,时而苦大仇深,他其实特别好奇,但一直忍住没问。之前是觉得打听别人的隐私不好,现在则是觉得根本没立场问。

陆以尧再没邀请过他吃饭,也不再讲什么真朋友交心一类的话,两个人在剧组最后一个星期的相处,平淡如水。

“忙是好事,”冉霖听见自己客客气气地说,“像我,想忙还没事情忙呢。”

陆以尧说:“等这个剧播了,你会忙翻天。”

冉霖抬头看他:“真的?”

陆以尧点头:“嗯,你会觉得忽然就多了铺天盖地的通告,繁忙不停的工作,狂热迷恋的粉丝,以及……疯涨的银行卡余额。”

冉霖咽了下口水,眸子里水波潋滟,全是货币之光:“其实,你直接说最后一条就行了……”

陆以尧知道他是故意的,可还是没忍住,鬼使神差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财迷。”

说是揉,实则在指尖稍一碰着的刹那,就被不着痕迹躲开了。

陆以尧手停在半空,才觉有些尴尬,就见冉霖摇头晃脑地哼歌:“都说钱是王八蛋~~可长得真好看~~~”

就哼了两句,还故意哼得没在调上,尴尬却忽然散了。

陆以尧很自然收回手,忽然想起那个曝光的洗发水花絮,便问:“你学过音乐?”

“没有,就是业余爱好。”冉霖冲他乐,“念书的时候嘛,你懂的,会吹拉弹唱都能增加帅气值。”

陆以尧不自觉拄着胳膊托下巴,淡淡看着冉霖,客观评价道:“你本来长得就好看,不唱歌也帅。”

冉霖已经没有被夸的喜悦了,索性有样学样,也拄胳膊托下巴,侧过脸和陆大明星四目相对。

“你以后是准备永远捧着我聊天了吗?”不知是气氛好宁静祥和,还是刚敬那几杯酒让他头脑发了热,冉霖忽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既已心照不宣,何必一起装傻。

陆以尧被冉霖问住了,直觉上,他想解释我不是故意捧你,我只是实话实说,可理智上,他知道并不全是,因为拒绝,所以有一种把人伤了的过意不去,以至于以前会调侃的事情,在那之后反而会克制住冲动,顺着说。

原来不只他一个人觉得这样很干巴巴。

冉霖一看陆以尧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又在脑内上演小剧场了。

有时候他都替陆以尧累,何必非活得那么端庄,又不是乾清宫正大光明的匾额,一点歪不得。

可陆以尧迷人的偏偏也是这点。

“喂,”冉霖看看周围,一片人声鼎沸里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桌,再看看对面的唐晓遇和宋芒,已经快喝到桌子底下了,便低声招呼陆以尧,“过来。”

陆以尧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和冉霖已经是挨着坐的关系了,扭头对看,脸和脸的距离不超过半臂,这种情况下还要怎么“过去”,这是个问题。

冉霖叹口气,山不来,他就向山走去,索性把凳子再搬近一点,和陆以尧凑成电视剧里反派密谋坏事的交头接耳状。

陆以尧没躲,但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二号,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感。

终于,冉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神情坦荡,与他俩这会儿暗搓搓的“密谋”状态截然相反。

“你知道我最喜欢也最羡慕的是你身上哪一点吗?”

设问是陆以尧最喜欢但用得最失败的套路。

可在冉霖这里,流畅娴熟,根本不用陆以尧回答,只要乖乖听着就好。

“就是不管什么,你都可以摊开来聊,因为你心里不藏半点阴暗,所以也愿意拉着别人一起晒太阳。”

冉霖坦然说着,眼神不闪不躲,就那样定定看着他,明亮,清澈。

陆以尧看呆了。

这一刻,他忽然分不清对着的是冉霖还是方闲了,冉霖没这么从容潇洒,方闲又没这么如水温柔。

“今天我也学你一次。”冉霖说着,轻轻深呼吸一下,又做贼似的扫描四周,确认安全,才重新看向陆以尧,近乎低到用气息说,“我喜欢你。”

陆以尧大脑一片空白,忘了呼吸。

冉霖却舒口气,感觉像是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凉风,吹得心里清爽惬意。

原来说实话,并不难。

如果换个人,他死也不会讲,但不知道为什么,是陆以尧,他便觉得说了实话也安心,仿佛可以肯定这人不会抖出去。

就像他和奚若涵说过的,能喜欢上你,很幸福。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坏坏地挑起眉毛,冉霖带着笑意呢喃。

陆以尧不知道该说什么,遇上不按套路来的朋友,真的很心累,他现在就觉得脑袋里原本捋得经络分明的毛线,被猫爪子又挠成了乱球。

眼看着陆老师懵逼,冉霖嘴角上扬,不逗他了,缓下声音,说:“我知道,你也知道,所以就别都小心翼翼保护那层窗户纸了,你累,我也累。但我还是要和你说声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陆以尧的心慢慢静下来,他似乎知道冉霖接着要说什么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不是很想听。

“我敬你,”冉霖说着忽然提起一杯酒,笑容明朗,“喝完这杯酒,所有乱七八糟的,翻篇。”

陆以尧摸上酒瓶,却迟迟没动。

冉霖以为他还有顾虑,干脆拿过自己的酒瓶给他倒,边倒边说:“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放弃了,不,我从来也没想要怎么样,其实如果你没发现,这事儿神不知鬼不觉也就过去了,所以你得从自身找原因,第六感太敏锐就不可爱了知道吗……”

絮絮叨叨说完,陆以尧的杯子正好满。

放下酒瓶,冉霖拿起自己的酒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以尧有一瞬间的恍惚,等反应过来,已经举起了杯。

两杯轻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冉霖一饮而尽,心下解脱,眉宇间云开雾散。

“喂,”放下杯子,冉霖才觉出不对,“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说,你好歹应一句。”

陆以尧回过神,不知道能说什么,末了绞尽脑汁递出一句:“敬友谊地久天长。”

冉霖看着陆以尧干杯,想,这人真倒霉,好端端当着明星,就被自己拉上了一辆碰碰车,然后东撞西撞,昏天黑地。

末了终于发现自己是马路杀手了,还坚持要继续当乘客。

掰直男这种事的罪恶程度基本就够下地狱了,哪怕自己没去做,只是想想,陆以尧都有一万个理由跟他断交。结果这人非但没有,还千方百计照顾他的情绪,给他修台阶,对着这样的陆以尧,冉霖没办法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希望见到对方因为他,再伤身劳神。

今晚过后,陆以尧不再需要惦记这件小事,不再需要觉得过意不去,继续做那个忙到空中飞人的陆神,继续在他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陆以尧不喜欢喝酒,但也没有讨厌到难以下咽。

可今天这杯是个例外,他分了三次才干完,全程都想放下说这酒我不喝了,我需要时间再去想想,你不能自说自话就把事情翻篇了,然而最终放回桌面的杯子,还是见了底。

冉霖看着空杯,心下一片释然。

剧组杀青了,这件别别扭扭的小事也解决了,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收尾。

陆以尧看着冉霖一脸从五指山下解放出来的新生光彩,看着他伸筷子夹过来最后两个雪绵豆沙,看着他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莫名有点想掐掐他那鼓起来的腮帮子。

怎么就翻篇了。

怎么就结束了。

怎么就你说喜欢就喜欢,你说放弃就放弃了,不需要征求一下“被害者”的意见吗!

但转念一想,他的愿望不就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现在这个结果不是符合预期,简直是远远超出预期,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叮。

熟悉的微信提示音打断了陆以尧纷乱的思绪。

是冉霖放在桌上的手机。

冉霖也停下嘴巴,疑惑地拿过手机查看,结果没两秒,脸上的表情就从“刚逃出五指山”变成“又戴上紧箍咒”。

没等陆以尧问,冉霖直接看向他,低声道:“张北辰。”

陆以尧立刻警惕起来,什么喜欢不喜欢翻篇不翻篇都抛到了脑后:“找你?”

“还是找我们两个,”冉霖道,“说是知道我们今天杀青,问我们什么时间离开横店,能不能再一起吃个饭。”

陆以尧嘴唇抿成直线,良久,问:“你怎么想?”

“会不会……”冉霖带着一心希望猜测,“是想和我们坦白?”

陆以尧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淡淡道:“那这个时间拖得有点久。”

冉霖懂陆以尧的意思,事实上,他对于张北辰的这顿饭,也没抱太大希望,总觉得试探的成分多,坦白的成分少,而且剧组提供的返程票也是明天一早的,不是不能改,但改起来会很麻烦。

而且,如果张北辰真有坦白的意思的话,其实吃饭也好,电话也好,哪怕只是一条微信,都可以做到。

眼见着冉霖起身,陆以尧奇怪道:“你干嘛去?”

“打电话。”冉霖说。

“给他?”

“嗯。”

“打了你说什么?”

“看他说什么。”

“打电话行,但你别犯傻……”

“大哥,”冉霖忽然叫了剧中对陆以尧的称呼,“我比你机灵一万倍好吗?”

陆以尧囧,这人不仅是称呼,连口气都非常方闲了。

不自觉带上笑意:“去吧,方小爷。”

冉霖拿着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静下心酝酿片刻,才拨通张北辰的号码。

那边接听得飞快:“冉霖?”

“嗯,”冉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杀青宴还没完呢,有点吵。”

“没事,”张北辰问,“收到我的微信了?”

冉霖说:“收到了,但是可能聚不上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得走。”

“哦……”张北辰的声音有淡淡的低落。

冉霖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说不清是难受,还是不死心。

“你有事吗?”他听见自己这么问,“有事的话,电话里说也行。”

听筒那头沉默下来。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很漫长,冉霖全神贯注地等着,模糊了时间流逝的速度。

终于,电话那头的声音明亮起来,似乎连最初的一丝低落,都没了:“没什么事,就是一起在这边几个月,才聚了一回,太可惜。”

冉霖眼里的光黯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才道:“是啊,有点可惜。”

两个人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多数是拍戏心得,冉霖莫名不想再聊更多,最后草草结束通话。

转过身,陆以尧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正站在背后。

“怎么说?”他问。

冉霖叹口气,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陆以尧了然,耸耸肩:“能想到的,别太在意。”

冉霖摇摇头,真心道:“没事。”

确实没事。

已经过去一段日子了,忙碌的工作早冲淡了难受,之所以打这个电话,只是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或许这件事里张北辰未必是主导,再极端点假设,最初的时候他可能都不知情。可事情一爆发,连他都能怀疑到张北辰,他不信张北辰自己不起疑。而经纪人,几乎不可能瞒着自家艺人去做什么事,即便瞒了,事后也必须要坦诚应对质询,否则艺人一定会炸,万一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那时候只能是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所以张北辰可能是策划者,可能是知情者,但肯定不是无辜者。

一如当初默许团队炒作的自己一样。

张北辰的微信打断了之前的话题,想再续,也续不上了。

重新回到座位坐下的陆以尧和冉霖,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演艺圈的奋斗之路。

话头可能是冉霖起的,他的原意是想说换个角度,其实能够理解张北辰,因为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出名堂,太不容易了,而混出名堂之后想保持住,更要千倍百倍的小心,所以不能出事,出一点事,也会让人非常紧张,有时难免会走极端。

但后来说着说着,就分享起了自己的摸爬滚打史,怎么因为照片红的,怎么签的公司,出道以后都演过哪些小角色,一桩桩一件件,赶上自传了。

讲到后来冉霖觉得有卖惨嫌疑,及时止住话头,和陆以尧说:“别光听我讲,也说说你的。”

陆以尧没跟任何同行透露过出道史,哪怕是姚红,最初也是在公司要求下,带的他,对于他怎么进的公司,进公司之前的一切情况,略知一二,但推测多过实锤。

从前的他曾无数次想过,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交到一个圈内的知心好友,然后他们清风徐来,月下听海,相对聊起各自过往。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过于遥远。

没有清风,只有空调,没有月下,只有电灯,没有海浪,只有喧嚣的觥筹交错和满眼的杯盘狼藉,桌对面还有两个醉倒睡着的男同胞。

但他就是讲了,还讲得认真细致,生怕与事实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我中学就去英国念书了,念到大二的时候正好八年,人都说七年之痒,我是在第八年爆发,一门心思就想回国。我念的是戏剧专业,正好有个一起念书的朋友,家里涉足一点娱乐业,就通过关系把我介绍到奔腾时代了。我第一个演的角色就是男三,后来就男二,男主……”

似乎发现自己的履历颇为苍白,陆以尧说到后面继续不下去了,只能真诚地看向冉霖,做了总结:“就是这样。”

冉霖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羡慕嫉妒恨:“就是这样?你还想怎样……”

现在连抗日神剧里都禁止给主角这么开挂了好吗!

吐槽完,冉霖又想起一件事,问:“大学没念完,不可惜吗?”

“如果是记者采访,我会说可惜。”

冉霖听出了话外之音:“我问呢?”

陆以尧眼睛慢慢弯下来,像被风吹过的桃花瓣:“你问,就是大实话,还好。”

以往,冉霖最害怕陆以尧笑,一笑,他的心脏就会乱跳。

可这会儿,他奇异地很平静,只觉得这人好看,纯欣赏的那种好看,一笑,周围声音就都没了,好像只剩下轻风拂面,还有淡淡的花草香。

“你家里也不介意吗?”

“家里本来就想我读商学院,我故意作对才选的戏剧专业。”

“所以你选择不是因为喜欢演戏?”

“喜欢谈不上,顶多算是有一点感兴趣。”

“……”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想代表所有爱表演但是没机会的人拿蛋糕呼你。”

“为什么是蛋糕?”

“你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

揍人也揍得这么温柔,也就冉霖了。

陆以尧鬼使神差又夹起那块雪绵豆沙咬了第二口,有点凉了,口感显得更甜,但好像……也还不错。

冉霖其实很想问,为什么在选专业这种人生重要方向上,和家里作对这么随意的理由成了第一要素,但转念,自己学了西班牙语,好像也并没有对人生造成什么重要影响。

况且,总觉得陆以尧不愿意聊太多家里,他还是继续羡慕这位男神开挂的职业生涯比较安全……

“求保密。”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传来陆以尧的请求。

冉霖没反应过来,问:“保密什么?”

陆以尧四下看两眼,倒真是一副警惕模样,确认安全,才低声道:“我是关系户。”

冉霖囧:“后面的角色也是?”

陆以尧:“那不是,男三演完就有一些人气了,后面再没缺过机会。”

冉霖绝望地看着他:“要不是太了解你,知道你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真的会生气。”

陆以尧闻言乐了,不过笑完,他又正色起来,轻叹道:“我爸说过,太顺遂不是好事,一个人如果太顺了,后面肯定有坎儿等着。”

冉霖蓦地想起,自己爹好像也说过这方面的,但跟陆以尧的鸡汤型老爸好像有所区别……

“想起来了,”冉霖轻叩一下桌子,“我爸说,遇见顺的,就会一顺百顺。”

陆以尧哭笑不得:“那到底该听谁的?”

冉霖很认真地想了想,给出方案:“结合着听。”

“那你爸有没有说过遇见难关怎么办?”陆以尧忽然问。

冉霖心中惊讶,因为他爸还真说过:“大不了不干了,回来当包子铺少东家。”

陆以尧愣住:“你家是做餐饮业的?”

冉霖汗颜,轻咳一声:“没这么洋气,就是一家包子铺,店面不大,但我妈和的馅天下一绝,我爸揉的面筋骨奇佳……”

陆以尧生生被说饿了,但还是秉着科学精神问:“面,怎么才算筋骨奇佳?”

冉霖想了想,放弃:“我爸说的,你得去问他。”

陆以尧:“……”

陆以尧当然不会去找冉霖爸求证,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聊这些有什么意义。

可他就是聊得很起劲,甚至听着冉霖绘声绘色给他讲这些的时候,真心希望这场杀青宴永远不散。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夜里十二点,杀青宴终于杀青。

唐晓遇和宋芒都是被拖回酒店的,幸而在喝醉之前,男三号已经拉着男一男二合了影,并仿佛预见到自己结局似的,拍完就把照片发给了冉霖和陆以尧。

回酒店的车里,冉霖就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是《落花一剑》杀青宴,配了一张九宫格,有剧组全体合影,有三个人的合影,还有跟导演、编剧、其他演员以及剧组工作人员的合影。

微博发出去的一刹那,几个月来的种种都在眼前划过,好像微博一发,这些也要打包封存。

刘弯弯看出冉霖的伤感,问:“冉哥,你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冉霖摇头,放下手机,和助理小妹一字一句道:“美好的回忆,是为了让人继续昂首前行。”

刘弯弯安静地看了他两秒,问:“哥,你是不是在微博有小号,天天转发鸡汤的那种。”

冉霖乐,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助理肩膀:“弯弯,哥今天做了一件特别帅的事。”

刘弯弯来了精神:“什么事?”

冉霖摇头:“不能说。”

刘弯弯一脸黑线,但仍抱着最后一丝不甘问:“那有多帅能说吗?”

冉霖咧开嘴,露出不逊于陆以尧的雪白牙齿:“帅到我今天两米八。”

末了,刘弯弯也不知道究竟自家冉哥做了什么壮举。

但她能清晰感受到,拍完这部剧的冉霖,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说不上具体的改变,但偶尔的一颦一笑,眉眼神态,少了些谨慎内敛,多了些恣意张扬,就像……方闲?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回去的路上,陆以尧也发了杀青微博,并且发完就回到首页,第一时间看见了冉霖的。

毫不犹豫地点了赞,留了言,然后就翻出微信想问对方到酒店没。

打字打到一半,才意识到,好像没必要。

冉霖是肯定回到酒店的,就这么几分钟的车程,不大可能出意外。所以他这个问题,更像是没话找话。

要命的是,他还非常想没话找话。

但是不能。

别说冉霖都说翻篇了,就是冉霖今天不把话挑明,他也是做好决定不再撩对方的。

虽然他不觉得这是撩,但反过来想,如果不是撩,他干嘛不去问唐晓遇,不去问宋芒,不去问陈其正,非要问冉霖。

“陆哥,你没事吧?”李同本来不想出声,但陆以尧凝眉冷脸,嘴里嘀嘀咕咕,又听不清楚在嘀咕什么,状态真的非常让人方。

“李同……”

“嗯,陆哥,你问吧。”

“……”

很好,助理现在已经可以自己cue流程了。

姚红没在,车里只有他和李同,这问题问起来便容易多了——

“假如有一个姑娘喜欢你,但你不喜欢这个姑娘,你会怎么办?”

“死命追啊,”李助理想都不想,“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如果被拒绝了就放弃……”

“等一下,”陆以尧打断助理的慷慨激昂,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刚才说反了,“不是你喜欢姑娘,是姑娘喜欢你。”

李同怔住:“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总会有的,”陆以尧忽然心酸起来,安慰似的拍拍助理肩膀,才重复了一遍问题,“假如有一个姑娘喜欢你,但你不喜欢这个姑娘,你会怎么办?”

李同思索片刻,一本正经道:“那要看她有没有和我表白了。”

讨论总算上了正轨,陆以尧坐正身体:“如果没表白怎么样?如果表白了又怎么样?”

李同:“如果没表白我就用暗示勾她表白,如果表白了,我就和她交往试试。如果她实在害羞不表白,我们男的其实也可以主动的!”

陆以尧:“……”

李同:“陆哥?”

陆以尧:“没事,挺好的,你的思路很清晰。”

身体向后,靠进座椅,陆以尧在脑中把三分钟前那个提问的自己用蛋糕呼脸一百遍。

“陆哥,”李同忽然彻底转过身,跪在椅子上,扒着椅背露出头,正式和陆以尧面对面,“是同行吗?”

陆以尧没懂:“什么同行?”

李同说:“就那个百万大V,追你的是她吗?”

陆以尧:“……”

李同一看自家老板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叹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心境快和姚红接轨了,简直为陆以尧操碎了心:“陆哥,以后再问我问题,你别让我当我,你让我当你,我就知道该从什么角度思考了。”

陆以尧抬眼皮看他,不想再轻易付出信任。

李同自顾自继续:“如果我是你,然后喜欢我的姑娘是个同行,那我肯定就要慎重了。既然不喜欢,那就连沾都不要沾,因为百分百会有绯闻,要是真恋爱,还值得,不喜欢,还惹上绯闻,那就没必要了。”

“如果已经把对方拒绝了呢?”

“对方表白了?”

“算是吧。”

“那就更尴尬了,只能以后尽量躲着走呗。”

“必须躲着吗?”

“也不是啦,”李同把下巴抵在靠背上,“但如果你已经拒绝她了,还总在她眼前晃,万一她不死心,以为跟你还有希望怎么办?”

陆以尧皱眉:“也不能合作了吗?上通告,拍戏,采访,酒会,明星趴,都得躲着?”

“如果是工作,那也没办法,但……”李同凑近陆以尧,“陆哥,你究竟是想躲着她还是不想躲着她?”

陆以尧避开助理探寻,状似坦然地看窗外,实则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就是觉得,话都说开了,没必要还那么刻意地避嫌吧。”

李同看着自家老板的侧脸,鼓着勇气,问:“陆哥,你别怪我多嘴,到底是人家追你还是你追人家?”

陆以尧囧,下意识道:“你怎么会有这种疑问?”

李同觉得自己有这种疑问太正常了:“因为你看起来更像被拒绝的那个。”

陆以尧的视线总算在车窗上对上焦距,忽略掉疾驰而过的黑夜,车窗上是一张愁眉不展的脸。

看起来,还真的不像被追求那个。

“李同,”陆以尧收回目光,感慨地看向助理小弟,“做个好人太难了。”

李同耸耸肩:“那就做个坏人呗。”

陆以尧懵逼:“嗯?”

“不是,”李同说,“我的意思是做自己呗。明星该谈恋爱也得谈恋爱啊,当然啦,你要先和红姐报备,公关得跟得上,不然粉丝肯定会有反弹……”

“不用想那么长远,”陆以尧黑线,打断助理的后续事宜,“我先找找自己。”

李同有听没懂。

找自己这种事,太深奥了。

陆以尧重新拿起手机,把刚才中断那条信息发完——【到酒店了吗?】

直到自己的车抵达酒店,冉霖也没回。

陆以尧一路是沉着心情回屋的。

沉着洗澡,沉着睡觉,连梦境都很沉重。

梦中李同一下子猜出,是冉霖对不对,你追那个是冉霖!他用汉语英语以及不知道什么语给李同解释了无数遍,不是他追冉霖,是冉霖追他,结果助理小弟一直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边说还边唱起了歌——

阳光下少年~~梦想可曾实现~~冰冷的世界~~有没有把你改变~~

他一直只知道那是冉霖的手机铃,但杀青宴上听冉霖讲奋斗史的时候,才知道那是对方出道的第一首单曲。

李同唱得太难听了,歌没唱完,他就醒了。

才凌晨四点,正是他最近开工的起床时间。

无奈,陆以尧只得起床洗漱,然后一边听着早间新闻,一边蹲着收拾行李。

晚些时候李同也会过来帮他做这些,但能自己做的,他总还是愿意自己做,而且现在除了这个,也没其他事情打发时间。

莫名的低落沉重感从昨夜持续到梦里,又从梦里持续到清晨,连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口时,陆以尧先看见的都是光里漂着的灰尘。

然后门就被敲响了,是李同。

然后手机也响了,是冉霖。

陆以尧先蹲着看了手机。

【不好意思,昨天回来就睡了,没看手机。有事?】

【没事,就是看你到没。】

【两步路的距离,还是坐车,你会不会对我们的和谐社会太没信心了[笑cry]】

陆以尧看着那个又哭又笑的小圆脸,心里豁地一片晴朗,阳光灿烂。

李同久敲没回应,正准备打电话,门就开了。

自家明星顶着黑眼圈,满面春风。

然后,他就听到陆以尧宣布:“我找着自己了。”

李同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问:“要不要先和红姐报备一下?你现在谈恋爱,公关起来……”

“不用报备,这事儿公关不了。”陆以尧把助理拉进来,关严实门。

李同站在玄关,死活不想再往里走了,总觉得再走一步,就要被拉进某个黑暗组织。

陆以尧也不逼他,索性就站在玄关,居高临下,除了手臂没撑墙,浑身都是要壁咚的架势:“所以,你得帮我保密,和红姐不能说,和别人更不能说。”

李同这辈子还没被如此委以重任过,霎时热血沸腾:“陆哥,你相信我,就是烂在肚子里,我也不会说一个字。”

陆以尧定定看了他良久,欣慰点头,转身回屋继续哼歌收拾行李。

李同忙不迭跟上来:“陆哥,那人到底是谁啊?”

陆以尧:“不能说。”

李同:“网红还是演员?”

陆以尧:“不能说。”

李同:“哪儿的人?”

陆以尧:“不能说。”

李同:“你哼的什么歌?”

陆以尧:“不能说。”

李同:“……”歌也不能说吗!!!

仿佛感受到了他内心狂奔的草泥马,陆以尧停下小调,抬起头,收敛笑意,眼里出现了少见的犹豫:“这事牵扯很多,很复杂,必须慎重。”

李同:“你不是说她喜欢你吗?”

陆以尧轻轻摇头:“你不懂。”

李同:“……”

他怎么不懂?他就知道昨天晚上的问题是假的,什么被姑娘追然后不喜欢,分明就是自家老板求而不得!

第52章

陆以尧从来没想过自己对冉霖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

这种坚定不移的认知一直持续到昨日。

杀青宴开始的时候, 他还在为“寻找对双方都舒服的相处方式”而纠结。体谅冉霖的心情,那他就应该主动远离对方的视线,可一旦远离, 关系转淡几乎是必然的, 而他清楚的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于是顾冉霖还是顾自己, 成了一个近乎无解的题。

直到, 冉霖说,我喜欢你。

在刚察觉冉霖心意那会儿, 陆以尧曾无数次地担忧冉霖会一冲动,直接告白。因为他想不出该怎么应对。只要话被挑明, 那再好听的拒绝也是拒绝, 朋友就真的做不成了。

后来双方心照不宣, 局面趋于稳定, 这个“让人纠结的万一”才在陆以尧心里慢慢散了。

哪知道毫无预警, 忧患成真。

在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陆以尧发现心里分裂出两个自己。

一个自己说, 最担心的情况都发生了,你还傻着干什么,赶紧想想怎么说才能让局面不至于更加尴尬啊。

另一个自己不说话, 只乖巧坐在那里, 抿嘴笑,那笑很浅, 但很甜, 甜到融进流向心脏的血液里, 又随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回流向身体各处,每一个角落。

没等他决定该听从哪个声音,冉霖就单方面宣布,喝完这杯酒,所有乱七八糟的,翻篇。

心里两个自己的反应几乎是瞬间的。

第一个自己撒花放礼炮,喜大普奔;第二个自己笑容消失,茫然无措。

陆以尧只认识第一个自己,从没想过心里还住着第二个。

就像他一直以为冉霖的告白会是一个非常难处理的棘手情况,却没料到,真正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在那个短暂的大脑停摆的空白里,唯一清晰的,竟然是一丝甜。

他喜欢听冉霖说这句话。

这是回酒店路上,他在反复调取了脑袋里的录像回放后,得出的结论。

可在当时,心里的两个自己已经打起来了,那句“敬友谊地久天长”,鬼知道是从混战一团的哪个自己身上仓皇拽出来的。

如果不是张北辰的微信及时出现,后面可能真的就要冷场了。

因为当时的他根本没办法为心里的两个自己劝架,更要命的是,打着打着还冒出了第三个自己。这一位没加入混战,而是站在战场外,叉腰皱着眉骂,你们有时间打架,还不如组团去问问冉霖,什么叫“乱七八糟的翻篇”,喜欢我们怎么就乱七八糟了!

陆以尧不知道该听谁的话。

索性,谁的也不听,继续听冉霖的。

听冉霖讲出道,听冉霖讲家里,听冉霖讲一切。

陆以尧记不太清自己都搭了些什么话,只觉得这样什么都不想,纯聊天,很舒服,舒服得他想一直这么聊下去。

浆糊一般的脑袋是在回酒店的路上,慢慢冷静下来的。

或许,也该归功于李同。

为了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没那么奇怪,他在假设里,把冉霖换成了“姑娘”。

自己小助理倒是立场坚定——开天辟地头一遭有姑娘喜欢我,必须接着啊!

好气又好笑之余,他突发奇想把这个假设抛给了自己。

如果冉霖是姑娘,问题会变成什么样?

只一霎,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他欣赏这个姑娘,他喜欢和这个姑娘相处,如果这个姑娘还恰好喜欢他,那他会成为李同二号,欢天喜地张灯结彩地伸手把人接住。

李同问,陆哥,你究竟是想躲着她还是不想躲着她。

这个问题陆以尧都不用思考,就可以给出答案。

如果想,他就不会有这么多天的纠结,如果想,他就不会在冉霖说事情翻篇的时候,茫然不舍。

那刻他才明白过来,他对冉霖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就是纯粹的可能发展成爱的那种喜欢。

从一开始他就搞错了前提,所以后面把自己和事情都弄得一团糟。

但搞错这个前提是必然的。

陆以尧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喜欢上一个男的。

这种自我性向的认知几乎和自我性别的认知一样坚定。

可当助理误以为让他烦恼的是个女明星,当他自己也把看问题的角度从“友情”里跳出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同样的拒绝,拒绝奚若涵对他的生活几乎没有半点影响,拒绝冉霖让他在几个月时间里费了几年的脑细胞。

同样的翻篇,奚若涵的翻篇让他如释重负,冉霖的翻篇让他怅然若失。

那条微信,是陆以尧给自己设的最后一道检验题。

冉霖也很配合,第二天早上才回。

陆以尧再迟钝,也能感觉到收信前后自己的变化。如果一个人的一条稀松平常的微信都能让你的心情忽上忽下,那再觉得这是“君子之交”,就真的是自欺欺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GAY。

但他确确实实喜欢上冉霖了——在对方彻底翻篇之后。

陆以尧这辈子还没遇见过如此坑的命运剧本,他怀疑这个也是宋芒写的。

“陆哥,我觉得慎重是对的,但你要知道好姑娘很抢手,不等人,有时候太瞻前顾后了吧,就容易错失良机。”

李同一边帮着自家老板收拾行李,一边观察,总觉得给自己开门时那个豁然明朗起来的老板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重新缭绕起烦忧的美男子。

就好像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钓上来大鱼,前几分钟里快乐得想唱歌,可后面才发现,自己既不会做饭,又不会饲养,于是吃也吃不得,养也养不活,放回水中又舍不得,只能抱着鱼尴尬地伫立在风中,忧伤而烦恼。

陆以尧闻言深深看他一眼,还是那句叹息:“你不懂。”

“……”李同真的忍不了了,豁出去直抒胸臆,“陆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就你昨天晚上问我的那些问题,结合你现在的表现,我真觉得我懂的应该……不,肯定比你多。”

陆以尧被小助理一脸义正言辞给逗乐了,末了摇摇头,解释:“我完全信任你在情场上的专业性,以后如果真要追了,我第一个咨询你。”

李同愣住,一脸不解:“意思是还没决定要不要追吗?不是确定喜欢了吗?为什么不追?”

陆以尧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喜欢能持续多久。如果只是因为一起拍戏朝夕相处造成的暂时性错觉呢?这种事情很多的。回头把人追到手了,又发现不对,已经没感觉了,再分手,那叫不负责任。”

李同惊讶地张开嘴,好半天,才说:“果然是这个组里的女演员……”

陆以尧叠衣服的动作顿住,半秒的时间,在心里把那个多嘴的自己揉成团丢到尼亚加拉大瀑布里!

李同也没指望老板回应。

毕竟是个连歌名都不能透露的高度警戒状态,无意中说漏嘴,已经是老天爷对他这颗八卦好奇心的眷顾了。

陆以尧叠衣服的方法有点复杂,但衣服确实在他慢条斯理的折叠下,最终成了便于收纳的形态,然后再被他逐一放进行李箱。

李同每次看着,都觉得可以拍下来放到网上当收纳视频教程。

行李箱确实因此变得整洁规整,如果让他用这么繁复的工作来打造模板式的行李箱,他宁愿让箱子乱着。

李同想,这就是他们的区别——陆以尧活得太认真了。

太认真,就会辛苦。

管它是不是假戏真做,管它是不是一时错觉,与其想,不如去交往试试。

但这话他不能说,自家老板也不会这样做,如果做了,就不是陆以尧了。

认真不易,所以坚持认真的人,才难得。

“李同……”叠完最后一件衣服的陆以尧,缓缓抬起头,毫无预警地问了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叫李同?”

李同咽了下口水,如实相告:“我爸妈是同学,所以……”

陆以尧:“那为什么不叫李学?”

李同挠挠头,他还真没问过爹妈这个问题,只好不负责任猜测:“可能他俩都不爱学习……”

陆以尧忽然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特别无厘头。

“自己可能是GAY”这件事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的强大,而且是后反劲,等到“原来我是喜欢冉霖的”这一认知的甜度过去,性向改变带来的动摇就愈发清晰,甚至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

接受自己是GAY,远比接受自己喜欢上冉霖,要难。

但如果他不是GAY,那就像他和李同说的,他没有信心自己的“喜欢”能持续得长久。

叮咚。

李同刚想提醒手机响了,陆以尧已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过手机亮了屏。

李同差点被吓着,忍不住好奇地问:“你的那位?”

陆以尧知道他指的是那位“女演员”,索性将错就错,坦然道:“是冉霖,已经先走了,跟我说一声。”

李同没往歪处想,只是掏出手机,确认没有新信息后,有点怨念道:“不够意思,走也不说一声。”

陆以尧不解:“你在说冉霖?”

“不是,”李同忙解释,“是刘弯弯啦。”

陆以尧:“那是谁?”

李同:“冉哥的助理,那个皮肤特别白的小姑娘。”

陆以尧有印象了,但:“她叫什么?”

李同:“刘弯弯,月牙弯弯那个弯弯。”

陆以尧:“……”

李同:“陆哥你怎么了?”

陆以尧:“没事,就是有点怀念从前的世界。”

笔直的时候,天地万物都是直的,一招动摇,哪哪儿都GAY GAY的。

陆以尧想,看世界的角度实在太重要了……

……

陆以尧是年二十八回的家——西城,亲妈和亲妹的家。

开门的不是阿姨,直接就是自己妹子。

“哥——”

惊喜的呼唤,尾音未散,人已经扑到陆以尧怀里。

陆以萌一米七一的身高,平日穿着高跟鞋,气场冲天,还偏爱裤装和烈焰红唇,整个人飒得比亲妈还像女老总。

唯独对着自家老哥,一秒变萝莉。

陆以尧无奈地抱着挂在自己身上无尾熊一样的妹妹走进客厅,边走边问:“妈呢?”

“你还真是踩着点回来。”

不用陆以萌回答,樊莉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脸讥诮地看着自己儿子。

见到老妈,第一个反应的倒是陆以萌,瞬间从陆以尧身上下来,乖乖跑沙发上坐着,远离“母子天伦”的修罗场。

陆以尧一直觉得“把居家服穿出职业装的味道”是自己亲妈的独门技能,比如现在,舒适柔软的材质和浅淡的颜色都没有让这套衣服遮住自己亲妈的气场,弄得陆以尧也只能配合着说一句:“给樊总拜个早年。”

樊莉黑线,端着的高冷范彻底破功,没好气道:“过来。”

陆以尧哪敢怠慢,登登登上了楼梯,站到亲妈面前任君查看。

樊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不高兴地皱眉:“怎么瘦了?剧组里吃的不好?”

“吃的很好,瘦是角色需要。”陆以尧连忙解释,不然坐实了“剧组辛苦”,他妈能唠叨到年三十。

樊莉半信半疑,好在儿子精气神还不错,也就勉强信了这个解释。

陆以萌假装看电视,实则余光一直在围观。什么瘦不瘦的都只是开胃菜,老妈真正惦记的事情还没问呢,所以安全起见,她还是装透明的好。

陆以尧是晚上七点进的家门,回家半小时,三口人就坐到了晚饭的餐桌前,所以他妈说他踩着点回来,也不算冤枉。

不过偷偷问了阿姨,自家亲妈也不过比自己早回来了二十分钟,陆以尧就释然了。

选择晚上回家是对的,因为樊莉女士的忙碌程度,基本同他这个一线男星相当。

“多吃点。”樊莉给儿子夹了一只虾,语气和蔼慈祥。

奈何她的表情还是冷着的,于是神态和声音的搭配就充满了违和感。

陆以尧不明所以地看了眼陆以萌。

亲妹死也不抬头接视线,就埋头苦吃。

陆以尧心中有了数。

索性不疾不徐地剥虾,终于一只虾剥完了,没等吃,樊莉女士耐心耗尽——

“大楚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陆以尧不用想就知道是这件事,否则他在横店几个月,实在没有其他惹着亲妈的理由。

把虾放下,陆以尧无可奈何叹口气:“我就知道大楚靠不住。”

没等樊莉说话,陆以萌忍不住插嘴:“哥你太天真了,你居然相信大楚能帮你瞒……”

后半截话被亲妈一个眼神,生生逼得咽了回去。

陆以萌缩缩肩膀,不再吱声。

樊莉很满意,继续看回儿子,淡淡道:“说吧,给我一个需要隐瞒的理由。”

“事情都解决了,”陆以尧说,“我不想再拿出来惹你不高兴。”

樊莉挑起修得漂亮的眉毛:“是怕我插手吧。”

陆以尧露出“妈妈真是聪明”的谄媚微笑。

陆以萌白他一眼——【狗腿。】

陆以尧瞥她一下——【这叫生存技能。】

果然,对着儿子的笑容,樊莉虽然脸上绷着,可眼底慢慢柔软开来。

陆以尧知道,自己妈也不是真想把张北辰怎么样,否则也不会等到这几个月后才来问他——没义气的大楚百分百第一时间就把全部的事情经过汇报了。

亲妈不高兴的是,儿子被欺负了,还不想还手,但不高兴归不高兴,依然尊重。

这是亲妈和亲爹最不一样的地方。

其实这件事换成亲爹,也未必会强硬插手,但就算不插手,也要把他从头到脚教育一番才能舒心痛快。

“哥,”敏锐感觉到低气压在消散,陆以萌的好奇又冒了头,“那个张北辰是不是就是和你一起拍综艺的那个?”

陆以尧有点意外:“你还记得挺清楚。”

“当然了,”陆以萌不太高兴,“你的所有节目我一个都不落,我是你头号粉丝!”

陆以尧眼里染上笑意。

陆以萌却为自家老哥打抱不平:“都是拍过一个综艺的,不是朋友也是熟人,坑谁也不应该坑你啊。”

“你哥那个圈子里的人,除了自己,没有谁是不能坑的。”樊莉轻哼一声。

陆以尧皱眉:“妈……”

“行行行,我偏颇了。”樊莉倒是承认得快,反正她和儿子向来求同存异,“但是呢,通过这件事你也应该明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别以为你对别人真心实意,别人就能还你一腔赤诚。”

“懂。”陆以尧总觉得自己被高看了,“但是你儿子没有对谁都实心实意,也没打算收获谁的一腔赤诚,我就是做我的本职工作,赚我的合法收益。”

樊莉抬起眼皮:“那你这个投入产出比也太低了。”

陆以尧囧:“当明星的投入产出比还低?”

“当然,”樊莉想也不想,“你要是做生意,谁会在网上吃饱了撑的骂你。你以为你仅仅投入了劳动力?明星是要满足观众幻想的,需要投入的隐性成本不可估量。”

“妈,”陆以尧听得颇为感慨,“你现在说话的感觉特像我经纪人。”

“嗯,”陆以萌点点头,“一心想让你退圈的经纪人。”

樊莉瞪了两个没心没肺的熊孩子一眼,不再说话,否则饭没吃完,先被气死了。

就在陆以尧以为这顿饭即将平稳度过的时候,吃到尾声,亲妈忽然道:“别的我都可以不管,但女朋友,你绝对不能在娱乐圈里找,这是我的底线。”

陆以尧心里别扭一下。

其实这已经是亲妈一贯的态度了,陆以尧也早就习惯,但以前听见这种话都是应应便过去了,反正缘分没到,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找,不值当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和亲妈纠结。

可今天总想反驳上两句。

“娱乐圈也没有你想得那么乱,我也是圈里的,难道我也乱?”

樊莉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没有马上说话,只定定看着自己儿子。

陆以萌在这点上倒是和亲妈统一战线:“哥,你是特例好吗,别说娱乐圈,就是天底下像你这么傻的人也不多见了。”

陆以尧心情复杂地看她一眼,也不知道该吐槽她的夸张,还是该欣慰她的万年亲哥吹。

“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樊莉忽然出声,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陆以尧收敛心神,无辜抬眼对上亲妈,努力让表情和声音都没破绽:“我一年三百六十天在工作,倒是想交,哪儿找?”

樊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儿子的表情,觉得有七分可信,但还有三分可疑。

陆以萌却完全不怀疑:“妈,你别疑神疑鬼了,以我哥那些个变态要求,我能在三十岁之前见着我嫂子就不错了。”

樊莉不语。

陆以尧欣慰地摸摸陆以萌的头:“知我者,亲妹也。”

陆以萌总觉得哪里不对,等陆以尧都收回手了,才瞪大眼睛:“哥,你剥完虾擦手了吗!”

陆以尧笑出声。

陆以萌哀号刚洗的头发。

樊莉看着两个孩子“相亲相爱”颇为欣慰,但底线还是要坚持:“总之,娱乐圈里的就是不行。”

陆以尧没烦,陆以萌都烦了:“妈,谈恋爱也不一定就结婚,你不用这么担心。”

樊莉真不明白自己人精似的怎么就生了两个缺心少肺的:“别人谈恋爱不一定结婚,你哥只要谈了,肯定结。”

陆以萌:“……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陆以尧扶额,忽然有点怀念东城的宅子了,虽然阴森压抑,有个严肃易怒的爹来回飘荡,好歹……安静。

陆以尧在西城待了一天两夜,大年三十早起,就回了东城。

到家的时候,亲爹陆国明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周姨,陆以尧索性在厨房里帮她打下手。

周姨原本不让,拗不过,也就随他了,一老一少边聊天边忙活,倒也有几分温馨。

快八点的时候,陆国明才到家,见到自己儿子,也是不冷不热。

一顿饭吃得干巴巴,守到十二点,陆以尧给亲爹拜了年。

陆国明点点头,回房休息。

陆以尧叹口气,颇为无奈。每年都是这样,明明两父子没什么话,也要守岁到十二点,迎来新年,这个除夕才算完。

但一看到满室冷清,他又想在这里多待两天,起码给这里添点人气。

回到卧室里,陆以尧犹豫着要不要给冉霖发祝福,结果犹豫来犹豫去,那边倒发过来了——【新年快乐。】

陆以尧不知道对面是群发,还是一对一,反正他是手动输入的回复——【新年快乐。】

对面再没回复。

陆以尧看着手机屏,怎么都没办法从这段客气的祝福语里找到朋友以外的东西。

冉霖真的翻篇了。

就像李同说的,好姑娘很抢手,不等人,有时候太瞻前顾后,就容易错失良机。

陆以尧现在就能清晰感觉到良机的大门在慢慢关上。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但冉霖没有义务等他。

腾地坐起来,陆以尧在微信里找到霍云滔,语音电话飙了过去。

响了半天,那头才接,不过声音很精神:“哈喽老陆,怎么想起给我零点拜年了,不容易啊。”

霍云滔那边很吵,听起来像有很多人,陆以尧这才反应过来,霍云滔过年是必须回家的。不过前后也就两三天,而且全程都要充当年轻有为的“霍公子”,所以陆以尧宁可抽空飞去英国看他,也不愿意占用他紧张的过年时间。

“在家呢?”陆以尧还是要确认一下。

“必须啊,”霍云滔似乎走到某个房间里了,周遭安静下来,“我太奶奶要是看不见我,能亲自飞英国你信不信。”

陆以尧信。

霍氏家族人丁兴旺,而且还有长寿传统,保守估计一起过年的至少三十余口人,但霍云滔,绝对是明珠一样的存在。

“光顾着说没用的了,”霍云滔清了清嗓子,正色起来,“老陆,过年好。”

“嗯,过年好。”陆以尧真的很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老霍,我可能是GAY。”

“……”

“……”

“新年的第一个小时你就让我接收到这种消息真的好吗!!!”

……

霍云滔偷摸往车库里溜的时候,正好和带孩子刚放完烟花的大表哥撞个正着。

大表哥是个忠厚老实的人,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霍云滔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说:“我朋友出事了,我必须去看看。”

霍云滔的表情太真挚了,大表哥立刻关切起来:“出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吗?”

霍云滔沉重摇头:“一场意外,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谁也帮不上他,我去也顶多就是给他点心理安慰。”

大表哥牵着孩子的手,充满父爱的脸上全是正直善良:“陆以尧?”

霍云滔猝不及防后退两步:“你怎么知道……”

大表哥推推眼镜,很自然道:“你在国内不是就这么一个朋友吗?”

霍云滔咽了下口水,莫名感觉到一种无奈的心酸。

开着超跑奔驰在空旷的二环上时,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太失败了。

这厢霍云滔溜出家门,那厢陆以尧也做贼似的,开车而出。

大年三十没有什么地方营业,两个人约的是陆以尧的公寓。

霍云滔到时,陆以尧已经等着他了,房间暖和,灯光温馨,连柠檬苏打水都准备好了。

许久未见,二人却完全不需要寒暄,霍云滔进门后一边换鞋一边催了:“你赶紧整理整理,我要听全部细节,全部。”

台词还是闪着八卦之光,可霍云滔的态度一点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严肃得可以和陆国明同场PK。

陆以尧懂,性向无小事,什么都能开玩笑,这个不能。

半小时以后。

陆以尧的苏打水喝掉一半,霍云滔的苏打水已经见了底,不知道的还以为后者才是讲述者。

“就是这样,我能确定我喜欢上他了,所以我怀疑自己是GAY。”

霍云滔急匆匆出门,随便套了件羊绒衫,这会儿坐在陆以尧公寓里,已经热出汗了。

“你先给我找件T恤。”霍云滔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会上火,不,可能已经上火了。

陆以尧黑线,等半天等来一句“朕要更衣”,绝对是亲朋友。

两个人身材差不多,陆以尧找了件还没穿过的新T恤给他。

霍云滔也不避讳,当着陆以尧的面脱掉羊绒衫,换上T恤,霎时清凉,连带着心情也好像没那么焦灼了。

一口气把陆以尧的苏打水也喝见底,霍云滔不废话,开门见山:“我就一个问题,你想上他吗?”

陆以尧怔在那儿,脑袋里瞬间涌出无数马赛克,波澜壮阔。

“咳,”陆以尧回过神,清清嗓子,沉声道,“你这个问题太粗俗了。”

霍云滔鄙视地看着他:“不及你脑补的万分之一。”

四目相对,无语凝望。

良久。

陆以尧先别开眼,嘴角扬起猥琐的弧度。

霍云滔扶额,完了,彻底没救。

“可是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喜欢过男的呢?”这是陆以尧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作为朋友,霍云滔只能鼎力相助友人进行自我探求:“你以前喜欢过哪个女的吗?”

陆以尧皱眉,把记忆长河快舀干了,一无所获。

“但是你刚才当着我的面换衣服,我也没感觉。”

“谢谢你给我们的坚固友谊盖章。”霍云滔没好气地看他,“我喜欢女人,也不代表我会对每一个女人动心。”

陆以尧不再言语。

霍云滔叹息,忽然有点心疼。

这是他最不想看见的结果,但往往就是这样,越不想什么,越来什么。

“你说,”陆以尧忽然抬起头,仿佛找到了宇宙的终极答案,“有没有可能是我爸送我去男校的缘故?”

同是寄宿男校毕业的霍云滔认为:“你这样让伯父强行背锅不好吧……”

……

新年的黎明到来之前,两个小伙伴依依惜别。

其实这一夜,除了最初的性向纠结,剩余时间都是霍云滔在听陆以尧吐槽“人生的剧本究竟可以有多坑”的问题。

阴差阳错是命运永恒的主题,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又喜欢你,人和人之间就是在这种交错里相遇,擦肩,相识,又相忘。

霍云滔能理解陆以尧的郁闷——明明可以两情相悦,生生让他搞成了单相思。

然而临别之际,作为朋友,他还是要多提醒一句:“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但别忘了,你们是在娱乐圈。”

第53章

那条新年快乐, 冉霖不是群发的。

但收到新年快乐的,确实不只陆以尧。

夏新然,顾杰, 唐晓遇, 刘弯弯等等, 都收到了冉霖的新年快乐, 每一条他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打的,总觉得这样, 祝福的意念就会真切附到文字里,随着发送, 沉甸甸过去。

当然收信者未必有感, 但冉霖喜欢这样, 算是自我的小小坚持。

最先回过来的是夏新然, 秒回。

显然新旧年相交之际, 这位伙伴正好捧着手机。

“我还以为你去趟横店,就把我忘了!”

夏新然能发语音的时候, 基本都不打字——嫌麻烦。

冉霖也笑着发了语音:“我已经从横店回来啦。”

“知道你杀青,我还给你微博点赞了呢,你没看见?”

“……”

微博人气再低, 每一条也有近万的赞, 何况杀青那条沾了其他演员的光,点赞破了五万, 谁会特意在里面找有没有一个叫夏新然的小伙伴……冉霖简直委屈哭。

结果微信那头比他还委屈——

“你可以到我微博里看啊, 一眼就能看见我给你点赞!”

“……”

“你肯定是从来不到我微博里观光……”【[哭][哭][哭]】

动情讲究声泪俱下, 放在微信里,就是语音表情一起来。

冉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不厚道的人,但他真的很想乐怎么办。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经常去你微博里打卡!】

“你为什么忽然又发文字……你在笑对不对!”

【要不是我在老家,真的会怀疑你在我屋里装了针孔探头。】

“你居然不要脸的承认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实在忍不住,冉霖必须抒发一下心情。

夏新然自然又炸了毛。

不过闹了一通,末了,那人倒正经约起来:“找个机会聚一下吧,一晃就一年,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夏新然从来都走乐天派画风,和伤春悲秋什么的根本不沾边,于是这一声叹息,就让冉霖有点意外,原来一直笑着闹着的人,也有细腻的一面。

“行。”冉霖应得痛快。

漂流记的录影是去年三月结束的,那之后,他还真的再没见过夏新然,回头一算,竟马上就要一年了。

若是再往前推,推到他在机场和陆以尧的那场乌龙,其实是真人秀前一年的十月,如果把那天当成他和陆以尧认识的起点,到现在已经是一年零三个多月了。

捡灯牌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时间流逝的速度真要快起来,简直可怕。

难怪夏新然会发出那样的感慨,冉霖能够感同身受了,真的一晃就一年,再好的朋友,不联络不走动,也要在忙不停的工作节奏里慢慢生分了。

和夏新然聊完,冉霖才看见陆以尧的回复——【新年快乐。】

这人毫无创意,于是看起来就像是把他的祝福复制粘贴。

窗外鞭炮震天。

冉霖静静看着那个撩拨了自己一整年的头像,在心里暗搓搓地又祝福一遍——新年快乐,坏人。

原定在家过完正月十五,可年初四,冉霖就被王希招回去了。

爹妈倒是没任何意见,不,应该说还替自己儿子高兴——忙,意味着工作蒸蒸日上。

这次是一个杂志的情人节特刊,原本拍摄邀请的只有韩泽,可后来杂志那边收到风声,友刊——其实就是竞争对手——的同期封面也准备用新生代男星,而且比韩泽人气更高。硬杠怎么看都不乐观,杂志这边的策划索性出奇招,来个“双男友”。

一人封变成双人封,其实这事儿做得不太地道,但人家杂志够逼格,所谓邀请拍摄,其实都是明星经纪人上赶着打关系争取来的,所以人家说要改,王希再不乐意,也是一口答应。

好在杂志也领了王希好说话的情,在连续几个备选明星约不到之后——要么是真没时间过来拍,要么是觉得韩泽还不够咖位,不想和他上双人封——同意了王希推荐的冉霖。

冉霖知道,自己能有这个机会,一半是王希,一半是运气。距离情人节没有多长时间了,再拖下去,杂志就得开天窗。

头一天回到北京,第二天就要拍摄。

拍摄地点在北京远郊的一片荒野,地方很偏,几乎没什么人会过去。

但那里有一片特别广阔的大野地,枯黄带着白霜的草遍布荒野,特别有萧瑟苍凉的大片范,摄影师指名要在那里拍。

冉霖一早起床,简单收拾一下就去了公司。

大约等了半小时,王希和韩泽才一起过来。王希的电话就没停过,后来和人聊到什么有点激动,索性出去打,留冉霖和韩泽在她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

王希在的时候,韩泽面带微笑,王希离开,就把他脸上的友善一并带走了。

冉霖第一次见人变脸变得这么快,快到他不觉得被伤害,只觉得喜感。

“好久不见。”韩泽的脸是冷的,开场白倒温和。

“好久不见。”冉霖礼尚往来。

韩泽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剪裁很漂亮,不但不臃肿,还衬得他挺拔俊朗。

冉霖低头看看自己的羽绒服,倒也不难看,可一比,就显出咖位差了。

公司里有造型团队,但并不是单独给冉霖的,所以除非有抛头露面的通告,不然他穿的都是私服。

“《落花一剑》什么时候播?”韩泽忽然淡淡地问。

冉霖没料到韩泽会主动聊天,老实道:“听说片方是想赶在六月上星播出,所以现在正抓紧做后期。”

韩泽点点头,随后好奇地轻挑眉梢:“我还没见过你演戏呢,想象不出会是什么样。”

冉霖在心里翻个白眼,这话就是故意找茬了,他虽然没演过太重要的角色,但也有很多小角色的,韩泽这么说,无非是想讽刺他。

“等播出你就知道了。”冉霖微微一笑,眼睛直直看着他,目光不闪不躲。

韩泽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没再说什么。

冉霖忽然有点后悔。

其实韩泽生他气是有道理的,虽然换双人封是杂志方的主意,但毕竟他是最终得利者,韩泽郁闷,冷嘲热讽两句再正常不过了,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韩泽什么性格,真心不用拉仇恨的。

冉霖敛下眼眸,眉头深锁,开始认真地反思自己在新的一年里,是不是长脾气了。

王希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安静的美男子,颇为满意:“帅哥们,车到了。”

她不需要这两个人亲兄热弟,毕竟在资源上存在竞争,能礼貌客气,就阿弥陀佛了。

冉霖知道要拍的是荒野,可真等到了拍摄地,下了车,还是被眼前的景色美到了。

茫茫一片,都是苍凉原野,只有一座农家小院子,于荒野中遗世独立,与几棵树为伍。屋顶和树杈上还压满残雪,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雪花下来。

杂志社邀请的摄影师已经先到了,这会儿正对着小院各种拍,看起来就像它才是今天的主角。

田麦,业内最知名的男星摄影师之一,不是说他只拍男星,而是他拍出来的男星永远帅到人神共愤,可拍出来的女星,就很平常了,久而久之,也就没有找他来拍女星了。

冉霖只听过他的名字,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听见车声的摄影师转过身,一头飘逸的半长微卷发,深邃的眼,唏嘘的胡渣,加上手里的相机,怎么看都像是文艺片里的忧郁男神。

这人该拍自己的,冉霖真心地想。

杂志社的造型团队已经就位,冉霖和韩泽进到化妆车里,任人打扮,再出来时,已是情人节的温暖男神。

田麦对造型很满意,举举相机,示意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了:“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动起来!”

冉霖和韩泽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韩泽问:“动什么?”

田麦吹了一下自己额前的一绺刘海,微笑:“爬房顶。”

那座农家小院荒废许久,但这会儿已经被提前进行了修整和装饰,颇有一些八十年代老照片里的复古风情,两个人好不容易上了房顶,甜麦圈——好吧这是冉霖给人来疯摄影师田麦起的外号——便让他们迎着旷野的风,于屋顶上放飞自我。

刚下过一场雪,虽然化得差不多,但有些地方还能找到残雪,摄影师干脆让工作人员堆了个雪人搬到屋顶,陪他们一起拍。

冬天的荒野风很硬,气温很低,两个人拍到最后,几乎要笑不出来了,甜麦圈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工。

当天晚上,杂志就在微博放出了拍摄花絮,全程就见两位男神在屋顶上耍帅,拍照的时候是耍帅的,但拍照的间隙都是一副快放我下来的生无可恋,画外音则总是回荡着摄影师满意开心的哈哈哈,显然拍得非常尽兴。

视频一出,就上了热门,尤其摄影师魔性的笑声,网友纷纷表示,有毒。

宣传团队已经在第一时间帮他转发了,冉霖看微博的时候,下面已经有了一千多条留言。

真人秀播出的期间,他的微博下面热火朝天,喜欢他的不喜欢他的往往能撕出近万条留言,但随着真人秀结束,讨论度慢慢降温,尤其他后续也再没怎么曝光,一直在横店拍戏,微博评论就渐渐稳定在了一到两千条。

骂他的基本都走了,现在除去公司花钱买的水军,留言里都是小燃面,有的是天天来打卡报道,有的是隔三差五过来,场面没有热火朝天,但相亲相爱,和谐温馨。

【这个院子好怀旧好有年代感啊,求外景地址[星星眼]】

【啊啊啊啊啊两个人都好帅!!!】

【还缺雪人吗,念过大学的那种?】

【这满满的CP感是怎么回事,我是绿林党我不想叛变啊[哭]】

【……】

冉霖逐条看着热门评论,一不小心,被绿林党闪着了眼。

也不知道哪个粉丝起的CP名,过这么久了,冉霖还是很怨念,总觉得腰间不挂上金背大环刀都对不起这彪悍的名字。

心里吐槽,嘴角却往上。

然而笑容还没有全在脸上浮现,就怔住了。

【尧爱一生:炒完陆神炒韩泽,一招鲜吃遍天,就服你[拜拜]】

冉霖记得这个ID,不是他想特意去记,而是这位同学实在对他爱得太深,从去年到今年,每天过来打卡得比真爱粉还准时。

在燃面的地盘找存在感,还是在黑粉基本都没影了的情况下,这位尧爱一生自然成了众矢之的,冉霖点开这层留言的回复,果然,画风突变,血雨腥风。

在众多不理智的真爱粉声音里,有一个ID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克制,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尧爱一生也仅仅和这个ID对话。

这个ID冉霖也眼熟——霖家的小燃面。

回复的第一条是——【韩泽和冉霖是同公司的艺人,合作拍双人封很正常,不存在炒作,而且从花絮里你也能看到他们玩得很开心。】

接下来冉霖就见证了一段“神奇对话”——

尧爱一生:同公司?

霖家的小燃面:是的,而且是同一个经纪人,下次再开口之前,还是应该多做做功课。

尧爱一生:我不喜欢你的口气!

霖家的小燃面:真巧,我也是。

尧爱一生:无所谓,反正在我这里冉霖洗不白,一生黑!!!

霖家的小燃面:欢迎黑,但请黑得有水平。

尧爱一生:[咒骂][咒骂][咒骂]

霖家的小燃面:[微笑][微笑][微笑]

尧爱一生:啊啊啊啊啊

霖家的小燃面:哈哈哈哈哈

尧爱一生:你有病吧!

霖家的小燃面:病的不轻[害羞]

尧爱一生:求求你别回我了,快去治病吧!

霖家的小燃面:只有你是我的解药[心]

尧爱一生:粉丝行为偶像买单,你这是在给你的主子招黑!

霖家的小燃面:没有谁是谁的主子,人生而平等。

尧爱一生:懒得和神经病说话,我也不会再回你了[拜拜]

霖家的小燃面:[拜拜]记得看私信。

尧爱一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最后,冉霖笑疼了肚子,而且还有点意犹未尽,索性把评论又刷新一下,看看就在刚刚刷评论的十几分钟里,有没有新增后续。

结果还真有——

【陆以尧:你们考虑过雪人的感受吗……】

冉霖有一瞬间的呆愣。

好像忽然从微博世界回到了现实世界,原本纯围观的乐呵心情慢慢落了地,生了根,又滋生出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雪人如果会说话,肯定是要骂他和韩泽的,因为他中间一个不小心,直接把雪人碰散了,花絮里看得清清楚楚。

但陆以尧肯定不是真的想替雪人打抱不平。

他是来给自己打抱不平的。

因为他的评论后面,立刻有人@了尧爱一生——【你的陆神来留言了,尴尬不尴尬?】

其实这个@是有点刻薄的,但尧爱一生已经回复了——【不要圈我,头悬梁锥刺股羞愧思考人生中……】

虽然脑补陆以尧翻自己评论区然后看见粉丝说话不好听所以真身回复给自己正名什么的,过于一厢情愿,但联想到这人曾经给自己一口气发来几十张微博留言截图,看留言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在两个人经历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这人还会来看他的评论区?

冉霖摇摇头,果然还是自己想太多。

……

陆以尧看着冉霖回复过来那个[笑cry]的表情,深深觉得自己被敷衍了。

哭笑不得是这世界上最好用的表情,你理解它是什么情绪,它就是什么情绪,简直是回复万金油。

陆以尧叹口气,重新看那段花絮,再次确定,自己果然不喜欢。

看着冉霖和另外一个人玩得那么开心,他莫名地想把屏幕里的另外一个人揪出来,换自己进去,要不把雪人抱出来换他进去杵着也行啊!

陆以尧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一个霸道的人,可现在他只希望冉霖对着他笑。

既希望全世界都知道冉霖的好,又不想让冉霖把自己的好送给全世界,陆以尧总觉得怀揣着这种心情的自己离变态已经不远了。

往前一步是深渊。

往后一步是失恋。

还是试试深渊吧……

“嗯?”对面忽然传来姚红带着疑问的声音。

陆以尧茫然抬头:“嗯?”

姚红微微皱眉:“我刚才问你看什么呢,你该不是没听见吧?”

“哦,听见了,”陆以尧维持自然神情,晃晃手机,“刷微博呢。”

姚红打量他半晌,缓缓摇头:“不对,你这两天的状态都很奇怪,经常走神,而且无缘无故就笑。”

陆以尧满眼无辜,天真无邪:“有吗?”

姚红定定看着他,认真地说:“如果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只有我们之间是坦诚的,才能一起把事情做好。”

陆以尧沉吟片刻,郑重点头:“我知道。”

姚红还想说什么,工作人员过来通知陆以尧该上场了——今天的通告是一个脱口秀类的节目,陆以尧是这一期的嘉宾。

随着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姚红看向一旁的李同。

李同仿佛早有预料,立刻抬头,主动出声:“红姐。”

姚红直截了当地问:“我不在的时候,横店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同愣了下,但很快,几乎察觉不到:“红姐你指的是什么?”

姚红直截了当:“你陆哥。”

李同立刻说:“每天就拍戏赶工,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啊。”

姚红:“那他有没有和组里哪个女演员走得比较近?”

“没有,”李同想都不用想,“他躲女一号还躲不及呢,女二女三也没什么对手戏。”

姚红不语,只紧紧盯着李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李同咽了下口水,但目不斜视,昂首挺胸。

终于,姚红信了,叹口气,嘱咐道:“多注意点,不管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和我汇报。”

李同绷紧的神经慢慢松下来,嘴上却偏偏明知故问:“红姐,你是担心陆哥谈恋爱吗?”

姚红见他这样问,倒更打消了几分怀疑,说:“我不是担心他谈恋爱,当然能不谈最好,但我也知道这个年纪管不住,总是要谈的,我担心的是他偷偷谈,什么都不告诉我。”

李同能看出来,姚红是真心为陆以尧着想,这让他的罪恶感成倍递增。

但这件事不能说,说了天就要塌了。

看着姚红慢慢闭目养神,李同带上耳机,把刚刚听到一半的歌继续播放,前面已经听完了,再播放,正好是副歌——

“阳光下少年~~梦想可曾实现~~冰冷的世界~~有没有把你改变~~”

凭着记忆中的零星歌词在网上搜了许久,终于让他找到了陆以尧那天哼的歌。

李同看着歌手那一栏的名字,心里一片绝望。

歌是好听的,人也是好看的,陆哥也确实是在作死的……

……

拍完杂志照的转天,冉霖就从王希那里拿到一个剧本——《凛冬记》。

古装玄幻,小说改编,原著小说不算大热IP,但也有一定的粉丝群,投资中等,演员一水选的都是年轻新人。

给到冉霖的角色,是男一号。

王希当时就坐在他的公寓客厅沙发里,笑着看他,说:“冉霖,你要当一番了。”

冉霖的感觉像在做梦。

王希走之后,他用了一个通宵把剧本看完。

实话实说,剧本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与其说是玄幻,更像是披着玄幻外衣的武侠+言情,但男一号确实是所有明暗线的中心,一切矛盾和情感都围绕在男一号身上,可以说导演把剧情最华彩的地方都给了男一号,包括女一号,也要排在男一号后面。

而且如果是大IP,大投资,精品剧本,冉霖知道也未必会轮到自己。

按照王希的说法,片方其实是看中了他在《落花一剑》中的戏份,相信剧播出之后他一定能收获不小的人气,才愿意冒险用他。毕竟他现在的价格还很便宜,如果《落花一剑》真的爆了,那就等于用了白菜价,买了一颗翡翠白菜,到《凛冬记》播出时,就不是一水新人演员了,而是人气新星带着一群青春潜力股。

虽然不用试戏,冉霖还是闲下来就看剧本,找感觉,因为男一号的性格实在和他相差太多,必须反复揣摩。

没等他揣摩出个所以然来,情人节悄然而至。

这天没通告,冉霖睡到自然醒,起床就被无数@吓到了,点开一看,原来是杂志官微发特刊了。

封面特辑单独发了一条,配的九宫格全是他和韩泽,有摆拍的POSE,也有屋顶上放飞自我的瞬间,摆拍帅气,放飞自然,萧瑟荒野的背景里,他和韩泽却笑得灿烂温暖。

冉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总觉得很陌生,明明五官是熟悉的,可怎么看都帅出了高度,帅出了水平,帅出了另一个自己。

宣传团队已经帮他转发了。

冉霖无博可转,索性去田麦的微博里,给他点了个赞。

刚赞完,电话就响了,是夏新然。

冉霖好奇地接听,电话里上来就道:“情人节快乐。”

冉霖莞尔:“同乐。”

“明天晚上有空吗?”夏新然开门见山。

冉霖故意谨慎道:“那要看你攒什么局了,不健康的不去。”

夏新然黑线:“我健康得能当娱乐圈正能量大使了!”

冉霖乐出声,笑够了,才说:“我明天有空,你想约哪儿?”

夏新然是个说了就做的主儿,所以上回电话里说聚,冉霖就知道肯定会聚的。

“我先和你说清楚,不是只有我俩,还有别人。”夏新然一听就知道冉霖误会了,连忙先解释。

冉霖心里沉一下,第一反应是张北辰,但马上想到以夏新然对待张北辰的态度,自己应该杞人忧天了,便猜测道:“顾杰?”

“不是,”夏新然不卖关子,直接公布答案,“算是朋友圈聚会吧,都是比较玩得来的,有艺人,也有设计师什么的,一起弄个民国趴,服装不用你带,来这边换就行。”

冉霖倒是听过这种圈内聚会,一般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大家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算是联络感情,都是自己人,也容易放松。有时候朋友带朋友过来,还可以拓展一下交际圈。

夏新然:“不用想太多,就是私人聚会,多认识点人对你没坏处,正好我俩也可以聚聚,不然下礼拜我又得进剧组了,你就真想不起我的盛世美颜了。”

冉霖囧,但心里是热乎的。

夏新然是选秀出身,这些年能拼到这么好的资源,除了公司,和他自己的努力也分不开,他会做人,拎得清,但凡合作过的投资人和导演,对他的评价都不错,合作过的艺人里虽然不是百分百都喜欢他,但只要和他交上的,那就是真朋友了,所以他的朋友圈,绝对是有含金量的。

而现在,夏新然想把这些朋友介绍给他。

“喂?”夏美人又等不及了,“哈喽?”

“时间地点发我。”冉霖终于开口。

“这就对了嘛,”夏新然很满意,“等定好了我发你微信。”

冉霖黑线:“所以是现在还没定好?”

夏新然:“时间定了,地点还在商议,主办权的竞争太激烈了,有两个哥们儿已经准备用房本儿PK了。”

冉霖:“PK什么?”

夏新然:“谁的建筑面积大。”

冉霖:“……”

挂了电话,冉霖左想右想,又给夏新然发过去一颗心。

夏新然回了一个捧脸的表情包,上面七个闪着光的动态字——盛世美颜的害羞。

冉霖正在心里疯狂吐槽,电话忽然又响了。

自己的手机今天仿佛成了热线。

“希姐。”来电显示是王希,冉霖接听便先开了口。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太有精神。

冉霖微微皱眉,主动问:“希姐,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沉默半晌,才道:“《凛冬记》……可能会有变故。”

冉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一号,”王希低声道,“片方可能还是倾向于让韩泽来演。”

冉霖眨眨眼,似乎有些什么从脑袋里闪过,但一时半会抓不住。

“希姐,这是男一,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冉霖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表达他的重视?还是他对突然遭到变故的不能接受?

“我知道。”王希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但投资方是老大,他们说要换,谁也没办法。”

话到这个份儿上,冉霖觉得自己就应该说“嗯,我知道了”,才符合他善解人意的做人方针,可他说不出来,胸膛里总像憋着口气,鼓动着他争取一下,再争取一下。

“投资人的话,不就和上次雷白石一样吗?上次雷白石也不同意我演方闲,最后不是也改变主意了。希姐你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再约个饭局,我再最后试一把。或者问问导演,能不能试戏,至少给我一个和韩泽公平竞争的机会……”

“冉霖,”王希打断他,“已经定了,你毕竟没挑过大梁,片方也要考虑风险。”

“你刚刚不是说片方只是倾向于让韩泽来演吗?”冉霖的心慢慢沉静下来,隐约明白了。

事实上第一时间就该想明白的,作为片方,定完的角色又改,通常是后来者做了更好的工作,绝不会是投资人自己坐在家里,突然来了灵感。

王希没说话,静默半晌,才道:“也许,我们可以再争取一下男二。”

没有“们”,只有他自己。

这一刻冉霖能清晰感觉到,他和韩泽在王希这里,是有远近亲疏之别的。

“没有谁是一下子就能演男一的,有很多人是磨了几年的男二男三,甚至更小的配角,你已经很幸运了。”

“嗯,”冉霖应了声,不继续争取了,只说,“我再想想……”

王希却好似不太满意他的回复,语调不自觉往上提:“你现在是连男二都要‘想想’了?”

冉霖静静看着墙壁,轻轻深呼吸,良久,才声音清朗道:“希姐,我很感谢你帮我争取来这个机会。如果你最开始给我的就是男二,我会乐不得的接受,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你把它给我,就算我对你说我很开心,你觉得那是真话吗?”

“希姐,你也不用担心我接受不了,非说是片方倾向于韩泽,”冉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和王希说话,但等真这样了,心里却只觉得宁静踏实,“我就是被抢了角色,我接受,因为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但我拿你当我亲姐,所以我才和你实话实说,我不开心,我也不想和他搭男二。”

王希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一听这话立刻不高兴了:“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任性了?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的,现在倒好,为了一时意气,连男二都不想演了,你的脑子呢!”

“所以我才说我要想想嘛,”冉霖语气里满是无辜,特耐心地给王希解释,“背后的潜台词就是,我先平复一下被截胡的心情,然后才能真诚地告诉你,我很珍惜这个机会。”

王希被冉霖的能屈能伸搞到没词儿了。

你说他态度不好,他和你聊坦诚,你说他脑子不清,他和你卖惨,你还不能说他强词夺理,因为人家逻辑清晰,情理分明,最重要的是他的确被生生抢了角色,这一点上,她是挺愧疚的。

韩泽和冉霖二选一,她的答案几乎没犹豫。

不过话说回来,冉霖比刚带的时候难对付了,而且有越来越难对付的趋势,更要命的是她还不觉得这是坏事,反而觉得这才是……明星相?

王希怀疑自己对“明星相”可能有什么误解。

第54章

或许是知道自己带来的并非什么好消息, 在通话的最后,王希才说:“你的片酬到账了。”

冉霖的气愤之情因这句话有片刻的中断:“什么片酬?”

“《落花一剑》的片酬, ”王希似乎被他呆萌的反应逗着了, 语气也不自觉轻松下来,“已经到你卡里了,你要是不想要,可以再给公司打回来。”

《落花一剑》的片酬其实是分阶段给的, 早在签合同之后片方就预付了一部分,后来开始拍摄,直到杀青,剩余部分陆续给完。不过梦无涯这边通常是收到全部款项之后,才会按经济合同再给艺人结算, 冉霖以为还要等上几个月呢。

不夸张地说,这是冉霖职业生涯里的第一桶金, 即便被经纪公司拿走七成,剩下三成对他来讲也是巨款, 巨到足以把被韩泽抢角色的郁闷扇到九霄云外。

“希姐, 你是故意把这件事放到最后才讲吗?”冉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视金钱如粪土, 但难以压抑的微微兴奋透露了他的庸俗。

王希忽然觉得这样坦白的冉霖, 有点可爱。

“行了,回头查查银行卡,确认到账给我发个信息。”王希不耽误自家艺人数钱的时间, 果断结束通话。

冉霖挂掉电话,打开手机银行APP, 登录进账户,毫无意外被余额闪了眼。

人生第一次,卡内余额突破七位数。

冉霖扑进沙发里,暂时忘掉自己要当一名表演艺术家的终极追求,先做一个没出息的小青年,庸俗而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兴奋的心情慢慢退去,冉霖又觉得眼眶开始发酸。

刚入行的时候,他曾跟家里夸下豪言壮语,说爸妈,等我红了,给你们买车买房,让你们吃香喝辣。

爹妈没往心里去,只希望他工作顺利能养活自己就行。

后来演艺生涯无起色,那些冒着傻气的豪言壮语再没敢提,甚至心里已经慢慢接受了父母的设定——养活自己,工作顺利。

一晃三年半,冉霖终于敢把藏在心里最隐秘角落的愿望拿出来,吹吹灰,再次好好端详。

稍晚些时候,冉霖连通了老妈的微信视频,把这笔片酬如实汇报,一来是让爹妈高兴,二来也让爹妈放心,不然老两口总觉得他随时可能在首都活不起。

手机屏里,冉义民和吕清肩并肩,头挨头,是个夫妻恩爱的样,只是一个茫然错愕,一个深沉皱眉,怎么看都和冉霖预期中的“我们是庸俗快乐的一家”相去甚远。

“你们不高兴?”冉霖一边问一边晃晃手里的手机,好像这样就能晃出爹妈的反应。

倒也真晃出来了,冉妈吕清在一声叹息之后,语重心长:“儿子,不管你混成什么样,你都是爹妈的骄傲,实在混不下去,那就回家来,爹妈养你!”

“爸怎么和你说的,做人要踏实,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冉义民也难得正经摇头。

冉霖瞪大眼睛,简直想冲回家找出生证看看自己是不是亲的:“妈,你能不能对你儿子有点信心。爸,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做人要踏实了,我怎么记着你挂在嘴边的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给点小风就能飘。”

冉义民肩膀垮下来,无奈摇头:“这孩子完了,彻底学坏了,已经会跟我顶嘴了……”

“他小学二年级就会跟你顶嘴了。”吕清没好气地白冉义民一眼,之后重新看向冉霖,隔着屏幕仔细打量,末了似乎有些相信了,“真的?”

“真的,”冉霖这叫一个心累,怎么亲儿子报喜,跟电信诈骗似的,“等会儿你把卡号发给我,我把钱给你们打回去。”

“给我们打回来干嘛,我和你爸又不缺钱。”

“帮我攒着总行了吧。”

“那也不好,毕竟是你的钱……”

“妈,我是你亲儿子,还分你我……”

“给一半吧,一半你自己留着,一半妈帮你攒着。”

“妈,你的思想挣扎真的很短暂……”

喜讯报完,钱也有了分配方案,冉霖才觉得不对:“妈,你怎么一点不兴奋,也太冷静了。”

吕清瞥他一眼:“钱现在不值钱了,根本不禁花,所以你别以为赚这些就怎么样了,还得好好工作,不许乱来,听见没?”

冉霖坐直身体,敬了个礼:“遵命,吕司令。”

吕清白他一眼,终于露出欣慰笑容。

屏幕里的老爸起身了又回来,手里是过年没喝完的茅台酒。

老爸一高兴就爱喝酒,不高兴也爱喝酒,但喝好酒,那就是遇着喜事,心情特别好了。

冉霖静静看着父母,这一时刻,他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

翌日,晚八点,奥北别墅区。

冉霖被保安拦下来的时候,就知道这场私人Party为什么会定在这里了——环境够清幽,位置够隐蔽,安保够严格。

低密度的住宅规划,给每一幢别墅都留出了足够的私密空间,而独具匠心的绿化,排布巧妙的各种高树花草,则在保证了别墅内采光的同时,起到了很好的分隔遮挡作用,像冉霖这样站在别墅区门口,还是黑着天,除了影影绰绰的树,什么都看不见。

打完电话没多久,夏新然便开车出来接他了。大晚上带着口罩和鸭舌帽,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司机,保安却完全没表现出任何异样,见里面有人出来接他,立刻放行。

冉霖坐进车里,第一件事先系安全带。

夏新然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说:“这里车速不让超过20好吗。”

隔着口罩,夏新然的声音呜呜的,盛世美颜也看不见了,就剩一双水汪汪眼睛。

冉霖一本正经:“遵守交通规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随着车子开进别墅深处,冉霖发现,即便进来了,还是很难在主路上见到别墅的身影,路两边除了绿树还是绿树,这园区几乎把私密性做到极致了。

车子慢悠悠的开,夏新然时不时看冉霖一眼,终于问:“你是不是瘦了?”

“还能看出来吗?”冉霖鼓鼓腮帮子,“我过年涨回来好几斤。”

“拍戏累的?”

“嗯。”

夏新然苦恼皱眉:“我怎么每回拍戏越累越胖呢,弄得我现在一进组得先备个体重秤,不然心里都没底。”

“累怎么可能胖,除非你多吃。”

“累了当然就要多吃啊,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胖死都不过分!”

冉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夏新然聊这种没营养的事。可很神奇地,近一年未见的尴尬生疏统统没发生,甚至不需要寒暄,夏新然就把他拉进了老友模式,且流畅自然。

“对了,”夏新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等会进屋我先带你和已经到的朋友认识认识,然后再换衣服。”

“好。”冉霖应得痛快,然后才问,“今天大概有多少人?”

“十几个吧,”夏新然说,“如果有朋友带朋友,最多也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个。刚过完年,都忙,轻易不好凑,幸亏是民国趴,不然这局都未必能攒起来。”

冉霖点点头,不再多话。

夏新然却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随意道:“放轻松,就是朋友聚会,你想啊,大家都民国装,一本正经在那儿演穿越,多中二,你就是想正经都正经不起来。”

冉霖莞尔,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确实太美。

刚想问夏新然准备什么扮相,他已经一个拐弯,把车停住。

同时停在附近的还有好几辆车,其中不乏豪车,但显然车主图省事,和小伙伴们一起停在了这里。

冉霖跟着夏新然下车,往旁边小路里走,走到尽头,赫然别墅正门。

敲没两下,里面便来了人开门,一见是夏新然,立刻打趣:“我还以为你接人接丢了。”

开门者是一位颀长挺拔的青年,暗格纹的灰色软呢西装三件套,马甲内搭笔挺的深色衬衫,胸前的西装口袋里,叠得讲究的手帕露出一角亮色,五官清朗俊俏,发型整洁却不失随性,活脱脱一个养尊处优的民国贵公子。

冉霖认得这个人——袁逸群。

去年刚刚凭借一部电视剧大红,今年就已经和原经纪公司解约自立门户的新晋小生。

据说解约费近千万,结果没打官司,双方就达成和解,这在业内其实是不多见的。

“冉霖,这是袁逸群,也是今天的地主。”刚关好门,夏新然便忙不迭介绍,以免冉霖尴尬。

冉霖领情,立刻先伸手:“你好,我是冉霖。”

“袁逸群。”青年和他回握,然后半玩笑半认真道,“你可以叫我群少爷,这样比较符合我今天的身份。”

冉霖乐,问:“哪家的公子?”

袁逸群一甩头发:“袁家商会的少爷。”

冉霖叹为观止,果然态度认真,十足入戏,连人设都无比丰满。

这种聚会,就是玩,以玩得开心为宗旨,毕竟娱乐圈里能放飞自我的机会不多,一旦放飞,人就容易亲近,玩好了,感情处到了,以后圈里共事,都能照应。

无需换鞋,冉霖和夏新然随着袁逸群进客厅,群少爷的系带皮鞋在地板上踏出富有节奏感的声响,就像一出戏的开场鼓点,带着人登上舞台。

客厅里灯火通明,美式复古的装修风格和整体深沉的棕色调,倒真让这里有一种时空倒流的怀旧感,更重要的是,花纹繁复的欧式沙发里,还坐着两个同样造型怀旧的兄弟,正端着酒杯,相谈甚欢,而在客厅一角,一个旧社会艺人打扮的兄弟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拉二胡,另外一个面容白净,着素色长衫,正在哼唱青衣。

客厅里放着老唱片,旧上海的靡靡之音偶尔被二胡和京剧掺一脚,竟无违和,仿佛民国本就该这样,阳春白雪,纷杂交融。

见袁逸群带人进来,沙发里的两个兄弟先起身迎了过来。一个西装革履,但颜色偏艳,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颇有点油头粉面的味道,浪费了深邃的五官。另外一个粗布短打,破落的衣服上还带着补丁,浓眉大眼,怎么看都像是被剥削的穷苦百姓,与他端在手里那杯红酒,格格不入。

“夏凡,你怎么还不换衣服,你这是破坏画风知不知道。”浓眉大眼的“穷苦百姓”上来就先吐槽了夏新然。

冉霖愣住,看友人:“夏凡?”

“我原来的名字啦,出道以后就改了,”夏新然没好气地瞪了浓眉大眼一大眼,“这帮人非要叫回去。”

浓眉大眼一脸不赞同:“夏凡多好听,简单明了,什么夏新然,听着就做作。”

夏新然牙痒痒,索性一抬手:“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清纯不做作的就是谭影,谭大哥。”

浓眉大眼黑线:“我才二十九,谢谢。”

夏新然摊手:“已经老了,何况你长得还着急。”

谭影,圈内公认的演技小生,但人很低调,走的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路线,不刻意卖人设经营粉圈,所以人气一直中游,不过很多导演都喜欢用他,戏好,走心。

冉霖眼里闪过讶异,他看过谭影的片子,但竟然没跟眼前的人对上号,只能说这人真的演什么像什么。

“冉霖同志,你好!”和夏新然斗完嘴,谭影倒是先伸出了手。

冉霖懵懵懂懂地握上去,后者立刻用力攥紧,往下一握。

冉霖也不知道哪来的灵感,张口就铿锵有力道:“谭影同志,幸会!”

谭影惊喜道:“你看出来了?”

冉霖忍着笑用力点头:“这么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必须是地下工作者!”

谭影简直不能更欣慰,立刻转头和夏新然说:“夏凡,我喜欢他!”

“我们冉霖人见人爱好吗。”夏新然赶紧把冉霖拽过来,免得被谭影发展成爱国主义战士。

另外那个和谭影一齐起身,但一直安静围观的西装油头,终于找着自己说话的机会,不疾不徐道:“你好,我是苏慕。”

冉霖觉得自己耳朵要怀孕了。

苏慕的声音比电影院或者电视机里,更苏,低沉性感,带着微微的磁性。

不同于谭影,冉霖一眼就认出他了——尽管他的造型一言难尽。

苏慕,近两年崛起的文艺片小生,第一部当主角的片子就在海外获奖,但他更喜欢话剧,所以走红后仍然只接自己喜欢的小众文艺片,剩下时间继续演话剧,属于特别有腔调和逼格的质感型男演员。

除了声音,他更迷人的是雕刻似的五官,明明是单眼皮,可镜头里的他,眼神总是深邃忧郁,仿佛藏着一片深海,属于每一帧都能截下来当桌面的男神。

然而现在,这位男神把自己打扮成了西装颜色恶俗的小白脸,且头发故意梳得油光锃亮,看得冉霖想帮他洗头。

“你好。”冉霖相信自己的名字已经不需要重复了,相比之下他倒更好奇苏慕的身份,“你这个扮相是?”

“民国电影男明星。”

“……”

“我知道那个年代男明星没地位,我倒想扮电影皇后,他们不让。”

冉霖忍了又忍,才忍住那句“他们是对的”。

苏慕的五官是偏冷峻立体的,反串……真的是灾难。

说话间“京剧名伶”和“二胡艺人”也过来了,前者是位年轻设计师,叫毕夜,也做电影电视剧的造型工作,后者是位知名音乐人,潘大攀,膀大腰圆的模样完全没有旧社会讨饭艺人的苦难感,怎么看都应该挂上金链子去收保护费。

暂时刚到这四个人,加上袁逸群、冉霖和夏新然,一共七人。

冉霖看得出夏新然和他们的关系都很熟,连带着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也很亲切,聊没两句,就推他们去换装。

不需要袁逸群带路,夏新然直接带着冉霖去了衣帽间。

几十套新行头摆在那,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人家没预备齐的。

冉霖拎起一条舞女的裙子:“求解释。”

夏新然倒不隐瞒:“原本还想叫几个玩的好的姐们儿过来的,结果衣服预备好了,谭影和苏慕才说不同意,怕闹绯闻,就放着了呗。”

冉霖听出点门道:“你不怕闹绯闻?”

夏新然一脸渴望:“我现在巴不得求绯闻,好多黑子造谣我是GAY,越传越像真事儿,冤死我了!”

冉霖实在对他起不来同情:“谁让你长这么美。”

“又不是我想美的,”夏新然一脸做人好辛苦的无奈,“老天爷赏饭吃,我难道不接着?”

冉霖囧,懒得再和他废话,直接问:“我穿哪套?”

夏新然指着三套说:“这三个尺码都行,你看喜欢哪个。”

冉霖其实没看出来另外两件花花绿绿的是什么,于是听从理智,选了第三套——五四青年装。

黑色中山装,黑色裤子,五四青年帽一带,配上冉霖那张学生气的脸,怎么看都像举着标语上街游行的有志学生。

对着镜子整理整理衣服,冉霖感觉还不赖。他还没演过民国剧,倒把第一次试装贡献在这里了。

满意地转过身,冉霖呆住,愣愣看着夏新然,找不着赞美的辞藻。

只见夏新然上身淡蓝色斜襟盘扣衫,下身黑长裙,俨然也是民国学生……不,民国女学生。

“你这是和我配情侣装?”除此之外,冉霖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夏新然邪魅一笑,挽住冉霖胳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冉霖咽了下口水:“你想干嘛?”

夏新然满眼期待和兴奋,仿佛已经等不及艳压全场:“给他们一个惊喜。”

冉霖:“你还真是志存高远……”

果然,夏新然的出场大杀四方。

地下工作者谭影和电影明星苏慕直接喷了红酒,京剧名伶毕夜和二胡先生潘大攀一起跑调,商行少爷袁逸群再顾不得体面,乐得差点把房盖掀飞。

夏新然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正准备回去换身正常的,客厅里忽然响起第八个声音。

“首先,关门记得关严,其次,如果没关严,就不要笑得这么放荡。”

那个声音明明带着调侃和笑意,却还是冷冷清清的,听着就疏离。

冉霖回过头,整个人怔住。

新进入客厅的有三人。

说话的是一个圆寸头的青年,他应该是打扮好了才过来的,一袭旧上海青帮老大似的长衫,别着怀表,气势冷然。但他又很年轻,明明头发极短,却并不粗犷,一张白净的脸,是个冷峻秀气的模样。

“啧啧啧,太装了……”胖子二胡演奏家潘大攀毫不给面子,直接吐槽。

圆寸头瞥他一眼,淡淡的,却颇有威严:“夏虫不可语冰。”

潘大攀不语了,直接拉两下二胡,故意拉得像锯木头。

“来吧,青帮少东家,”袁逸群忍着笑问,“红酒还是鸡尾酒。”

圆寸头不疾不徐:“清茶。”

袁逸群受不了了,呼唤浓眉大眼的正义地下工作者:“谭影,快点为民除害。”

一群人闹成一团,冉霖却定定看着剩下的两个新来者。

两个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刚刚给他拍过照的田麦。

一个是……

“好久不见。”陆以尧笑得像三月里的迎春花。

冉霖在心里掐指一算,他们分开好像才半个多月。

“你们认识?”圆寸头本来想找夏新然过来介绍一下新人的,闻言疑惑看向陆以尧。

田麦解释道:“人家俩刚合作完一部戏,有交情,不然你以为陆神是我能请动的?”

陆以尧叹口气,把目光从冉霖身上移开,换到甜麦圈身上:“你这是在骂我啊。”

田麦一脸惊慌:“靠,被你听出来了。”

陆以尧黑线,没好气地给了他肩膀一下:“赶紧换上你的小报记者吧。”

田麦疑惑:“你不一起去换?”

陆以尧:“我等会儿过去。”

田麦眯起眼睛,目光在陆以尧和冉霖之间来回,没等瞧出什么,一个高八度声音就进来了——

“陆老师?!”

话音未落,夏新然已如一阵风,急吼吼冲过来。

陆以尧震惊地后退半步,请教:“你穿的这是……女装?”

夏新然提着裙摆转一圈,嫣然一笑:“如何?”

陆以尧下意识看冉霖。

冉霖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安慰似的拍拍他肩膀:“现在跑还来得及。”

陆以尧当然没跑。

天知道他多不容易才打听到冉霖最近的动向,而且还不能找夏新然,不然让冉霖提前知道,没准人就跑了。幸亏他和田麦合作过几次,关系还行,而且他在圈里口碑也不错,田麦也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带他这样的朋友过来怎么看都算有面子。

不过陆以尧确实没想到,还能碰上彭京与。

彭京与,就是那个圆寸头的青帮少爷,那是耀星传媒集团总裁的小儿子,虽说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但他们三兄弟是难得的兄弟齐心,而且两个哥哥还很照顾他,所以他现在还能半工作半玩。耀星传媒不签艺人,但投资电影和电视剧,重点领域在电影,很多艺人都会上赶着和他们攀关系,霍云滔因为家里也涉足娱乐业的缘故,和他有过几面之缘,最初进娱乐圈的时候还想帮陆以尧介绍,算是交个朋友多条路,陆以尧觉得没必要,一直搁置着就忘了。

有彭京与一人在,这个趴的含金量就够了。

何况还有苏慕袁逸群他们,陆以尧是真没想到,夏新然这么帮冉霖。

“陆老师你太不够意思了,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夏新然不太高兴地看他一眼。

陆以尧也振振有词:“那你约冉霖,为什么不约我。”

夏新然冤死了:“谁知道你一约就出来啊,之前在漂流记的时候,你高冷得不得了。”

陆以尧哑然。

彭京与倒乐了,一点不生分地拍拍陆以尧后背,说:“记住一条,女人能惹,惹不得夏新然。”

“被表扬”的夏新然一脸黑线。

设计师毕夜却过来,说话的音调仿佛还带着青衣腔:“夏凡,你朋友里有没有不好看的,不看颜值的,认识你这么久,我就没见你带过非帅哥来。”

“当然有,”夏新然想也不想便反驳,“我交朋友是看性格,才不是看脸这么肤浅,顾杰你认识吧,他也是我朋友!”

毕夜:“……”

陆以尧:“……”

冉霖:“顾杰未必会喜欢这个分类。”

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热闹,渐渐的也就不分新旧朋友了,大家吃吃喝喝,胡乱地侃着,冉霖坐在其中,不需要刻意和谁搭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夏新然重新去换衣服了。

袁逸群似乎怕他落单,偶尔还过来和他搭搭话,后来见他并不拘谨,挺放开的,也就招呼别人去了。

冉霖第一次在同行的聚会里,觉出自在来。

不,在陆以尧之前,他心里还敲着鼓,想着怎样才能融入这个陌生环境,和那么多第一次见面的人打成一片。可陆以尧一来,他就忽然踏实了,从容了。

心情良好地抿口蓝色夏威夷,耳边传来鞋底踏着地板的声响,一回头,正对上陆以尧。

冉霖看傻了。

陆以尧换的是一身军装,宽肩长腿,英姿飒爽,腰带束得利落,佩枪带从胸前斜过,足蹬一双马靴,裤腿都收进靴筒。一顶军帽下,连桃花眼都凌厉刚毅起来,漂亮的眉峰与帽檐几近齐平,若隐若现,冷冽深邃,

“嗨,小同学。”陆以尧低低开口,似笑非笑。

冉霖有点口干舌燥,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民国趴,到陆以尧这里就忽然像要往制服Play的邪道上滑去了。

好在夏新然也跟着出来了,换了一身小西装,俨然富家少爷,忙不迭问冉霖:“如何?”

冉霖毫不吝啬竖起大拇指:“好看。”

陆以尧叹口气:“你就骗他吧。”

夏新然挑眉:“别以为你有枪我就怕你!”

陆以尧看向他:“不是好看,是非常好看。”

夏新然心满意足地白他一眼:“调皮。”说完从旁边拿过饮料,喝一大口,才问,“陆老师,你怎么想着过来了,你最近不是忙得要命吗?”

陆以尧正想着怎么答,那头有人叫夏新然,夏美人便再不留恋,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这一亩三分地总算清净下来,陆以尧坐到冉霖身边,很自然翘起二郎腿,倒还真有点军阀的架势。

冉霖看看他一身军装,再看看自己一身学生服,忽然后悔没选另外两套花枝招展的——气势上差太多啊!

“挺好看的,”陆以尧忽然道,“你穿这个特别合适。”

客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不算太暗,但也不再灯火通明,是个有光亮有阴影的,适合聊天的氛围。

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小声交谈的,也有嬉笑怒骂的,聊的是八卦,聊的也是心事,可能今天说完,明天就忘了,但总要有个地方有个人,可以倾吐一下。

“你这身才好看,”冉霖实话实说,“特别有范。”

陆以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有没有重新迷上我?”

冉霖把学生帽一歪,正直坦然:“我就是和你客气一下。”

陆以尧囧,哭笑不得。

冉霖简直想给机智的自己点赞。

今天碰见陆以尧,真的是他完全没想到的,如果他知道会碰见,就是夏新然以死相逼,他都不会来。

但碰见了,又有些庆幸他能来,已经认定“不会和这个人发展出什么”的心,意外地平静,只剩下见着这个人的踏实,以及不自觉的愉悦,淡淡充盈在心里。

“最近怎么样?”玩笑过后,陆以尧认真地问。

“就拍了个杂志,你不是都看见了。”冉霖想起了陆以尧的留言,莞尔。

“后面呢,”陆以尧也是没话找话,不然两个人干坐着,他就彻底找不着开口机会了,“有什么工作计划吗?”

冉霖也不想两个人干巴巴的,既然陆以尧问了,他便实话实说:“有个本子,但还没确定。”

陆以尧敏锐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低落,猜测地问:“希望不大?”

冉霖摇摇头,沉默片刻,才说:“原定的男一号是我,现在改成韩泽了,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演男二。”

陆以尧沉吟了下,问:“什么本子?”

“《凛冬记》,”冉霖看他,“你知道吗?”

陆以尧愣住,觉得好像哪里听过,可又没太多印象。

“我知道,电影版耀星有参投。”彭京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坐进另外一张单人沙发里,手中端着一杯不知什么酒,颜色五彩缤纷。

冉霖不自觉往吧台看一眼,潘大攀已经放下二胡,改调酒了,意外的还挺受欢迎。

陆以尧倒不关心酒,注意力还放在《凛冬记》上:“影版也要拍?”

彭京与点头:“明年年初开机。”

冉霖根本不知道这些信息,虽然话题是他起的头,这会儿却只有听的份。

陆以尧问他:“电视剧你们有参投吗?”

彭京与摇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IP,电影也只是联合投资,我们只占很小一部分。”

陆以尧了然,转向冉霖:“你觉得本子怎么样?”

彭京与囧,清冷秀气的脸上明显一僵:“这就不搭理我了?”

陆以尧一心想着帮冉霖解决问题呢,很自然道:“电影和电视剧是完全不同的本子,你没参与电视剧,我怎么问你?”

彭京与无言以对,但莫名觉得心气儿不顺,憋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霍云滔说你特别不招人喜欢,我还以为他是替你谦虚。”

陆以尧见他提霍云滔,就知道没大事儿,特意看了眼冉霖,才说:“我其实挺招人喜欢的。”

冉霖囧,瞟过来一眼是啥意思!

彭京与倒觉得特别新鲜:“我头回碰见你这样的,你到底想不想在圈里好好混。”

陆以尧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算是想吧……”

彭京与有飙国际长途找霍云滔吐槽的冲动。

虽然他和霍云滔的关系很一般,但他还是真心希望霍公子弃暗投明。

陆以尧却忽然反应过来彭京与刚刚说的话:“霍云滔和你提过我?”

彭京与翻个白眼:“我一年和他说不上两次话,回回他还都是夸你,弄得我现在没给你帮过忙,反倒欠他的似的。”

陆以尧脸上囧,心里却热,他是真没想到隔着那么远,霍云滔还为他的演艺事业操心。

冉霖却对二人口中一直念叨的名字十分陌生,只能从谈话推断,是他俩共同的朋友,而且很可能,和陆以尧的关系更亲密。

陆以尧有朋友这件事太正常了,他又不是天煞孤星,可或许是陆以尧那阵子总强调难得遇见一个他这样投缘的圈内朋友,久而久之,他就自动把“圈内”模糊了,不自觉提高了自己的定位。

胡思乱想间,肩膀忽然被陆以尧单手揽过去,回过神,就听见他和彭京与说:“既然我们现在跳过霍云滔,做个面对面的朋友了,那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以后要是没机会照顾我,就照顾照顾冉霖。”

彭京与今年二十七,没比陆以尧大多少,也是个年轻人的心性,这会儿无语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艰难道:“你提要求的时候就不能含蓄一点吗……”

冉霖原本没想插话,毕竟陆以尧凭着朋友的关系,可以和彭京与论哥们儿,他一个小咖,实在够不着。

但看着两个人一点不正经的样子,再想想夏新然说的别管其他,就当朋友处,才能真处成朋友,他还是决定举起反对的手:“那个,不用展望那么长远,如果真想帮我,能先帮我分析一下眼前的问题吗?”

彭京与不自觉皱了一下眉,他没想到冉霖会出声,直觉里他把冉霖和很多想认识他的小明星归到一类,虽然有夏新然和陆以尧的关系,但朋友的朋友,有时也未必非要做朋友,这和陆以尧的情况还不一样。

陆以尧如果想和他攀关系,早攀了,不会等到今天,所以他愿意交这个朋友,但冉霖……

“算了,我还是问别人吧。”迟迟没等来回复,冉霖有点后悔。

“问别人”三个字莫名让彭京与有一种被看轻的屈辱感。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他是真没听清。

陆以尧不喜欢他的口吻,直接道:“没什么,你忙你的,我和他聊。”

刚才只是“被看轻”,现在是“被驱逐”,彭京与觉得他需要找霍云滔要精神损失费。

冉霖眼见着彭京与的脸色不太好,忙重复一遍:“要不要演男二号。”

彭京与定定看着他:“你,让我一个投资电影的,帮你分析要不要演男二号的……职业规划问题?”

冉霖眨了眨眼,特别善良道:“其实……你可以拒绝回答的,”说完不自觉看了眼陆以尧,补充道,“我可以问陆老师。”

彭京语这叫个气不打一处来,哪还有半点青帮少主的冷静,领口扣子解开一个,松松呼吸,一拍茶几:“我要来龙去脉。”

冉霖本来也是想讲的,但只是想说给陆以尧,没料半路杀出个彭京与。

不过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索性和盘托出。

刚讲完,彭京与就说:“演啊,你现在的咖位,不是回回都能演男二的,至于男一被抢,太正常了,人气不够就只能被欺负。”

陆以尧想把人一脚踹飞。

彭京与说的大实话挺刺耳,但冉霖内心竟然没什么波动,特坦然地看向陆以尧:“你也同意我演?”

陆以尧斩钉截铁:“不演。”

彭京与皱眉:“你别意气用事,乱给人出意见……”

“其实我也一肚子气,”冉霖看向陆以尧,明明彭京与的大实话他都心情平静,这会儿却被陆以尧简单两个字,搅得血气重新翻涌,“我也想直接拒绝,但是我的机会确实没多到可以随便往外推……”

“你信我吗?”陆以尧忽然问。

冉霖愣住,嘴巴比脑袋更快:“信。”

陆以尧说:“信我你就再等四个月,只要《落花一剑》上星一播,找你演男一的本子会像雪片一样来,你挑都得挑很久,如果你接了这个,就会把最黄金的机会期错过。”

冉霖这回听明白了,也囧了:“谁给你的自信?”

陆以尧看着他:“你。”

彭京与一仰脖,把酒干了,扭头看看正在调酒的潘大攀,后者视线对上他,立刻放下酒瓶,抬起双手,给他比了个燥起来的Rocker手势。

彭京与放下心来,有一种重新被阳刚之气包围的安全感。

第55章

冉霖愣愣地看着陆以尧。

从他说完那个“你”字, 冉霖就再听不见任何背景音了,这个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陆以尧在说话。

人都喜欢听表扬。

如果是从前被这样夸,冉霖心里能放起烟花。可现在,他不想再问下去,更不想陆以尧继续。这些好听的话就像一只只白蚁,啃着他心里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堡垒——他建不起铜墙铁壁,只能搭个木头的,不及时止损,迟早要被啃得天塌地陷。

“那个,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抬起眼,冉霖避免和陆以尧目光相接,只看着他帽檐上方的军徽,“韩泽就算不喜欢我,也没必要自降身价演这种都是新人的片子吧?”

陆以尧正沉浸在刚刚建立起来的含情脉脉的氛围中,忽然被打断,有一时的错愣。

等到他思路开始转,想回答的时候,很自然去找冉霖的眼睛,结果视线怎么都对不上,到最后冉霖回身拿了杯酒,冲旁边的彭京与举举,示意。

彭京与来者不拒,见状放下空杯,又从旁边拿了杯新酒。冉霖很自然倾身过去和他碰了一下杯,然后礼貌笑笑,这才回过来重新坐正身体,问陆以尧:“你怎么看?”

冉霖问的自然还是韩泽和他抢资源的出发点,但让他这么一搅和,原本显得多余的彭京与又重回圈子,二人私语的气氛完全消失殆尽,空气重新流动成三人畅聊。

陆以尧有点失落。

彭京与倒自在不少,没等陆以尧说话,又开始插嘴:“这件事其实没你想那么复杂,你们两个一个公司的,存在资源竞争关系,人设定位又差不多,这部戏不抢下部戏也得争。说不定他就是看你不顺眼,这世上损人不利己的多了。”

陆以尧没好气地看彭京与一眼,忽然觉得这人没和霍云滔成为朋友,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霍云滔常年在海外,不然以两个人的话痨属性,分分钟能聊到相见恨晚歃血为盟。

彭京与发誓,他从陆以尧眼里看见了嫌弃。

他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了——两个亲哥看他十眼,有八眼都涌动着这种情感。

但被亲哥嫌弃他认了,被一个还比他小一两岁的男艺人横竖看不上是什么鬼……

“这世上确实有损人不利己的人,但损人利己的更多。”陆以尧懒得再理信口就说的彭少爷,放下这句话后,便拿出手机搜索起来。

冉霖知道陆以尧从来不会说不负责任的话,尤其在给别人意见或者建议时,陆老师恨不能搜罗一整本论据来支持自己的论点,所以陆以尧用手机网页搜信息,他就安心在旁边等,总会等来有干货的内容。

彭京与看这俩人,一个全神贯注,一个乖巧耐心,也被勾起了好奇。原本已经想起身离开了——这一方空间实在待得他怪怪的,这会儿又压住了走的心思,索性抿着小酒,也准备等等看陆以尧的高见。

陆以尧也没做太复杂的事情,就是搜了一下韩泽的信息,主要是看看他的近期作品,哪些拍了也播了,哪些拍了准备播,哪些拍了但什么平台播出还没动静。

一查,就大概明白了。

“韩泽前年拍了两部电视剧,都应该去年上映的,”陆以尧把手机页面递给冉霖看,“但一部压到现在还没播,一部虽然播了,没上星,只是地方台,基本没有水花。而他去年只拍了一部电视剧和一部网剧,网剧现在正在播,口碑和点击都很惨淡,电视剧还在做后期,已经定了今年上星播,但从主创阵容和故事梗概上看,我个人是觉得很平庸,不太容易出彩……”

冉霖貌似有点懂了:“你的意思是韩泽正在……”

“走下坡路。”陆以尧一针见血道,“他现在的名气都是在吃以前的老本,如果一个艺人持续没有作品,或者没有好作品,资方很难再对他重拾信心,找上他的资源就会越来越少,想在越来越少的资源里挑出好的,一跃翻身,就更难。这是个恶性循环,也是艺人一旦Flop就再难重新起来的原因。”

“所以他必须维持住曝光度。”冉霖带入韩泽现在的处境,大约能够体会了。

“对,因为这个圈子里从来都只缺资源不缺人,无论投资大小,资方能选择的余地都很广,如果视野范围里他总是不出现,很快就会被遗忘。”

“但是降咖位去演一个全是新人的男一,值得吗?”

“这就是个人选择了,”陆以尧灭掉手机屏,英气的帽檐下面,眼神深沉而内敛,“如果我是王希,我会劝他再等一等,艺人的形象是禁不起透支的,一旦和烂片或者和脸熟但平庸画上等号,想再惊艳观众会更难,而且说不定就因此把后面真正的好机会给错过了。”

“但你不能确定后面就一定有好机会,”冉霖眉头轻轻蹙起,仿佛能感同身受韩泽的纠结,“如果错过了这个,后面也没有其他机会了,不是两边都落空?”

陆以尧摇头:“就算在走下坡路,以韩泽的咖位和人气,后面总还是有机会的,只要能耐得住心等,绝对比《凛冬记》的前景好。”

冉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说服了,不,已经被说服了。

然而理就是这个理,但不是谁都有这个信心和底气去等。瞬息万变的娱乐圈,总是让身处其中的人更容易慌张。

“其实我不奇怪韩泽抢男一,但我想不通的是王希为什么不劝住他,反而还帮他争取了。”陆以尧不解道,“我都能想到的事情,王希不会想不到的。”

冉霖心里掠过一丝惊讶,暂时忘了什么白蚁啃木屋的矫情,抬头对上陆以尧的视线,说:“我也觉得奇怪。如果希姐一开始就先考虑韩泽,根本不用到我这边绕一圈,还弄得大家都不高兴。唯一的解释是希姐最开始就是为我争取的这个角色,后来才被韩泽横插一杠。但以我对希姐的了解,她不是会被人牵着走的性格,所以之前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更偏心韩泽。但如果按照你说的,这些利弊她都分析得出,那么为了韩泽好,她也该劝,而不是帮。”

陆以尧耸耸肩,只能猜测:“或许是韩泽比较坚持吧,艺人总是更容易没有安全感。”

冉霖摇头:“说不通,希姐是一个非常强势的人,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其实是很难被动摇的,就算韩泽……”

话没说完,冉霖忽然停住,过往的一幕幕像逆流而上的大马哈鱼,争先恐后跳出记忆长河的水面。

黑色乖巧的学生帽下,冉霖白净的脸上变幻了好几种情绪,一会儿蹙眉,一会儿眯眼,一会儿抿嘴唇,好奇得陆以尧想买票进他大脑里参观,黄牛票也行啊。

终于,冉霖缓缓开口。

不过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还记不记得王希在迪拜买过一对情侣表?”

陆以尧抬手轻刮鼻梁,做出一副深思模样,实则什么都没想起来。

别说王希,关于那场迪拜之旅的90%他都印象模糊,除了记着自己千辛万苦给老妈和妹子买买买,剩下就只有冉霖身上香水中调的味道。

淡淡的,清新的香,闻着的时候闭上眼,能看见蓝天草地。

“陆老师?”冉霖伸出手在陆以尧面前晃一晃,不想去探求他到底走神到了哪里以至于一脸心驰神荡,“不记得你就说不记得,你这样不出声,让准备继续往下讲的我有点尴尬。”

陆以尧眨眨眼,把思绪从蓝天白云里拉回美式客厅,特配合地一点头:“嗯,那对情侣表有什么问题吗?”

走神完全不影响接茬,是陆以尧的独门绝学。

冉霖莞尔,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才继续:“那对表的女款王希一直戴着,但我从来没见过她男朋友,公司里也没人知道她男朋友是谁,更重要的是以她的工作强度,根本没时间谈恋爱,她除了忙我的事,就是跟着韩泽……”

陆以尧眼里浮出不可思议,嘴唇微张,良久,才道:“你该不会是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冉霖定定看着陆以尧扣得一丝不苟的军装领口,目光沉如水:“知我者,陆长官也。”

陆以尧一拍他头顶,隔着帽子的布料,没法揉头发,只能挑西瓜似的拍两下:“局势太动荡,要不你还是回学校念书去吧。”

冉霖囧,把他的爪子打下来,认真道:“我不是开玩笑。虽然我没见过韩泽戴另外一块表,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啊,再强势的女人在面对自己恋人的时候,也很难坚定立场。”

陆以尧扶额:“你有没有想过他俩差了二十岁?”

冉霖立刻摇头:“十五岁。”

陆以尧放下手,认真眨了下眼:“那好像还行。”

冉霖摊手:“对吧……”

所有围听群众:“哪里对了!”

气势如虹一声吼,陆以尧和冉霖不约而同一激灵,齐刷刷转头,就见原本只有彭京与的单身沙发周围,或坐沙发扶手上,或坐羊毛地毯上,或干脆和彭京与挤到一个沙发里,总之全是人。

黑胖二胡艺人挤着白面青帮少主的画面已经够美的了,油头男演员还挨着地下工作者,鲜艳的西装和破烂补丁的短打就像强行把其中一个人抠图贴进了画面里。

剩下的京剧名伶、商行少爷等等,就不赘述了,反正全都瞪着好奇宝宝的眼睛,一脸天桥底下听书的兴致勃勃。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陆以尧觉得领口有点紧了,总想学彭京与,也解个扣子,但不行,那样就不帅了。

“在你用手机查韩泽的时候。”夏新然整理整理小西装上的褶皱,好心替友人解惑。

冉霖囧,那足够往前推八百年了。

这帮人等于围观了全程,他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可能没发现!

“你俩聊得太投入了,自带屏蔽系统啊……”谭影叹为观止。

浓眉大眼的谭影一惊叹,眼睛睁得更大,在五官里完全是压倒性的存在,冉霖真心觉得,就这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标志性特征,真的不适合当地下工作者。

“你懂什么,这就和演话剧一样,”苏慕淡淡开口,眼神是同他的油头粉面完全不匹配的深邃迷人,“舞台上追光一打,就是整个世界,好的话剧演员根本不会去想一片黑暗的台底下还有观众,只专注台上,只专注对手,戏,即人生。”

随着话音落下,苏慕举杯轻饮,风流倜傥的姿态,竟真有一丝复古的讲究。

“哥,跑题了,先聊完八卦,然后你再静静装逼。”袁逸群受不了地把他手里的酒杯夺过来,一饮而尽,然后四下环顾,问,“刚才聊到哪儿了?”

潘大攀和彭京与异口同声:“差十五岁。”

“对,”毕夜声音细腻清澈,不唱青衣正常说话的时候,不娘,反而有一种好听的温柔,“你的经纪人和你的公司一哥,相差十五岁,然后你怀疑他们之间不清楚。”

没等冉霖和陆以尧说话,夏新然先行宽慰:“放心,他们只生产八卦,不做八卦的搬运工。”

冉霖又好气又好笑,显然和这帮人混,世界上就没什么秘密了,但既然夏新然说了他们只听,不传,冉霖愿意相信。

而且也只能相信,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来不及了。

“不用管我们,你们继续。”见二人迟迟不说话,谭影出声鼓励。

冉霖哭笑不得:“没有能继续的了,就这些,而且只是猜测,我也没实锤。”

“能聊到这种程度我也服气你俩了,一个同行探讨愣是聊出了推理剧的水平。”潘大攀颇为感叹。

彭京与是听得最久的,却也是听得最认真的,他对什么王希什么韩泽不感兴趣,让他意外的是陆以尧,这人聊起来各种“我认为”“我觉得”“我想”时,那个语气那个神态和他两个哥哥特别像,而且见解也都很透,不像男明星,倒像深谙这一行的专业人士。

彭京与不是看不起明星,但术业有专攻,所以通常艺人都会把更多的心思放到作品和通告里,这就是为什么艺人需要经纪团队,因为他们大部分是没那个心力和脑力钻研业内规则的。

所以最开始被问到意见时,他真的就是随口一说,根本都没用脑子仔细想。

等到陆以尧给冉霖分析时,他才明白那个“嫌弃眼神”的含义。

陆以尧说的这些他都懂,但他没有为冉霖费脑细胞的意愿。

不费就不费,还偏要插嘴,被人嫌弃,一点不冤。

没人注意到彭小少爷在自我反省呢,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发表对“姐弟恋猜想”的看法,聊得热火朝天。

可惜最后也只是猜想,没人能一锤定音——到底恋没恋。

后面不知谁起的头,开始聊上了其他八卦,他们不避讳听别人的,同样也不避讳让别人听,于是冉霖生生收取了一箩筐狗仔队求之不得的信息,有一种后悔来这个Party的忧伤——只能听不能说,貔貅也要憋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聊累了的人们围着沙发东倒西歪聚一圈,沙发里的,扶手上的,地毯上的,还有人拉来了高脚椅,伙伴们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一弦二胡,拉回了旧时光。

潘大攀坐在拉过来的椅子上,那椅子原本在餐桌旁,深棕色,纯实木的椅背上雕着镂空的花纹,看起来就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请来了江湖艺人,于是灰扑扑的一人一琴,便与这周遭格格不入。

然而二胡的声音,夺魂摄魄。

印象中,二胡总是凄婉哀凉,勾得人心酸,可潘大攀拉的这首曲子,气势豪放,苍劲有力。

冉霖从不知道,听二胡也能听得酣畅淋漓。

一曲结束,客厅安静下来,但余韵久久不散。

潘大攀看向毕夜,颇有点挑衅的架势。

毕夜从容开口:“《听松》。”

冉霖悄悄用手机搜索,发现是《二泉映月》作者,阿炳的作品,据说第一次演奏是在抗日战争时期,符合今天民国的主题。

没考住毕夜,潘大攀小小失落,但不气馁,直接放下琴弓,下巴一扬:“来一段吧。”

毕夜不推辞,直接起身,虽然他扮的是名伶,但未带妆,而是一身素净的长衫打扮,然而即便如此,抬手一亮相,眼波流转,万种风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游园惊梦》。”陆以尧贴在冉霖耳边,悄悄道。

冉霖猝不及防,耳朵一热。

良久,才缓过来,轻轻抬眼用余光看陆以尧,那人仍认真听着,时不时还跟着晃晃脑袋,是个懂得欣赏的模样。

但冉霖总觉得今天的陆以尧有点奇怪,可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不过告诉他戏名,肯定是看出他的茫然了。

可惜知道名字,冉霖还是听不懂毕夜在唱什么。但不懂,不妨碍他欣赏。毕夜唱得很有韵味,是那种不需要了解背景,不需要知道戏名,单纯感官上就能享受得到的美。

原本只属于毕夜和潘大攀的PK,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民国才艺大比拼。

彭京与单手撑着头,看着开始唱《夜来香》的苏慕,怀疑自己交了一群神经病。

可他就是喜欢这群神经病,在满是虚伪客套的世界里,总要有些清流,哪怕它们流淌得奇形怪状。

看着偶尔低声交谈的冉霖和陆以尧,彭京与不知怎的就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总觉得不捉弄一下,对不起刚才被忽视被嫌弃被诡异气氛折磨的自己。

苏慕的靡靡之音结束,时光仿佛被带回了旧上海的夜总会,袁逸群正撺掇潘大攀再来一曲《昭君出塞》,彭京与忽然出声:“冉霖。”

冉霖还沉浸在我爱这夜色茫茫的旋律里,猝不及防,呆愣抬头:“嗯?”

彭京与扶着沙发扶手,身体前倾凑近他,声音却是全场都听得清的:“你也来一个呗。”

冉霖不明所以:“来什么?”

彭京与笑得不怀好意:“随便什么,吹拉弹唱,要不跳个舞讲个快板也行,但不能是现代的,必须符合我们今天民国Party的主题。”

冉霖囧。

围观群众倒来了兴致,袁逸群也不骚扰潘大攀了,和其他伙伴一起期盼地看着“新人”——相比“旧人”,当然是冉霖更有新鲜感。

对着这么多双星星眼,冉霖骑虎难下。

气氛正好,大家也玩得嗨,他要说不,真的很扫兴……但是没人说还要准备才艺啊,还是民国的,敢不敢更坑!

陆以尧知道这些人没恶意,就是玩嗨了,但还是不喜欢看冉霖茫然无助的样,皱眉开口:“我……”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冉霖清朗的声音,打断了陆以尧的话,也冲散了《夜来香》的氤氲暧昧,整个空间,忽然被他字正腔圆的朗诵,从歌舞升平的上海大世界,拉回了军阀混战帝国主义横行的旧社会。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冉霖朗诵得认真,专注。

没人笑话,反而也听得入了神。

陆以尧忽然想起了苏慕那个比喻,追光灯一打,除了自己和舞台,哪里都是黑的。

冉霖现在就在台上,万众瞩目地发着光。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手。

不,是掌声。

“闻一多,《死水》。”苏慕放下手,看向彭京与,“你要不要还一首?”

彭京与僵住,却还嘴硬:“有什么可还的。”

毕夜慢条斯理道:“你让人家吹拉弹唱,人家应了,你是不是得礼尚往来?”

彭京与囧,这帮混蛋到底是哪一头的!

“算了,别逼他了,”谭影出声解围,“他也就能听听靡靡之音,到不了反封建反帝国主义的高度。”说完,他忽地又看向冉霖,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要不要跟哥一起当地下工作者,我觉得你一身正气,很有潜力!”

冉霖哭笑不得,朗诵酝酿起来的气势早成了烟。

刚唱完《夜来香》的苏慕不乐意了:“谁是靡靡之音?”

没等谭影和他掐,夏新然已经先一步过来挤开陆以尧,哥俩好地揽住冉霖脖子,嘿嘿乐:“他们都是神经病,但人都很好。”

所有小伙伴不管在看热闹的还是在掐的都瞬间停住。

半秒后,全体都有——

“在Party上诗朗诵的才是神经病吧!!!”

陆以尧第一个乐出声。

现在就剩他一个纯吃瓜群众,完全可以无负担地看热闹。

齐声吐槽完的民国帅哥们,也没正形地乐成一团……

咔嚓。

对相机快门声音的敏感几乎是所有艺人的共性,一刹那,欢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猛回头,猛抬头,猛侧头,目光方向一致——田麦。

举着老式相机戴着格子帽的田麦一脸无辜:“我是小报记者。”

所有男神缓缓起身,一步步向其逼近:“民国的狗仔也是狗仔,不能原谅……”

冉霖和陆以尧坐在远处,悠哉围观。

田麦几乎是被秒杀,只来得及嚎一句——

“我他妈没放胶卷啊!!!”

陆以尧忍俊不禁,低声道:“夏新然没说错,果然是一群神经病。”

冉霖有点羡慕地看着他们:“但是很可爱。圈里朋友能交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是不容易,还得表演才艺,”陆以尧乐,“如果刚刚是我,估计只能冷场了。”

冉霖既后怕,又有点小得意:“幸好撞上了,我最近就练朗诵呢,挑的诗好几首都是民国的,一首要是不够,我还能给他们背几首。”

陆以尧刚想问练这个干嘛,忽然想到拍《落花一剑》那场重头戏时,仲家昆好像过来和冉霖说过什么朗读的话,他没记太清楚……

“真要感谢仲老师,要不是他建议我用朗诵练台词,刚才我恐怕真的只能唱《夜上海》了。”冉霖怎么都觉得这件事既凑巧又幸运。

陆以尧的记忆碎片慢慢拼凑完整,也更觉意外:“他就那么一说,你就听话去练了?”

冉霖不太开心的挑眉:“什么叫‘一说’,演了一辈子戏的老师愿意给你点拨,求都求不来的。”

陆以尧看了他半晌,“嗯”一声,虚心受教。

心里却感慨,不是冉霖幸运,是他比很多人更努力。

冉霖被陆以尧看得不自在,索性别过头,去看那帮小伙伴。

民国帅哥们已经追逐打闹到了楼梯口,这会儿乱成一团,也看不清谁是谁。

陆以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轻声道:“不用羡慕他们,我们两个交得也很透。”

冉霖余光看了下陆以尧,发现没有紧迫盯人,心里才稍稍松了一下,但没接话。

因为实话是,他们回不到曾经那样心无芥蒂了,所以还能做朋友,但做不到楼梯口那帮人那样没心没肺。

但这话不好说,说了只会破坏气氛,徒增尴尬。

本以为陆以尧会追问怎么不说话,可等来等去,却等到对方换了个问题:“如果当初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也喜欢你,我们现在会怎样?”

冉霖呼吸一窒,第一反应就是转头,瞪大眼睛看陆以尧。

他知道他不应该,可控制不住,如果这是一场戏,他会飞天遁地去找剧本。这种没有剧透的“深度交流”,简直比恐怖片还可怕。

相比冉霖的震惊脸,陆以尧倒从容不迫,浅笑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就是做个假设,你可以把它当学术问题来探讨。”

冉霖豁出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是当事人好吗,我连找个树洞吐槽都抹不开面子你让我现在把它当学术问题讨论?!你是真以为我说翻篇就……”

陆以尧眼里忽地闪过一丝希望之光。

冉霖没察觉,只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吃力地续上:“翻篇……当然是已经翻了,但毕竟不是什么欢天喜地的事儿,我真不想翻出来再讨论,你要是把我当朋友,这件事……”

“我就是把你当朋友才问,”陆以尧打断他,目光紧锁在他脸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你喜欢谁,即便不是我,未来你还会遇上其他人,如果刚好两情相悦,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冉霖被他的认真吓着了,条件反射道:“那就在一起啊。”

陆以尧看了眼楼梯口,闹成一团的人已经四散,大部分跟潘大攀去了吧台,剩下零星两三个,有的站在窗前发呆,有的坐在楼梯上交谈。

收回目光,陆以尧声音低沉而缓慢:“如果你们两个都是艺人,你想过未来吗?”

冉霖怔住,没料到陆以尧是真的在和自己正经探讨问题,不自觉也正色起来,抽离小情小爱,客观思考。

良久,他听见自己说:“如果那个人愿意冒着毁掉事业的风险和我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陆以尧心跳加速得厉害,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波动:“那你自己的事业呢,你那么喜欢演戏,不怕毁于一旦?”

“能毁掉一个演员的事情太多了,谣言,绯闻,意外之灾,甚至是和经纪公司的纠纷,随便哪个都可能让我一蹶不振,但就算不当演员,我也还要过我的人生。”冉霖苦笑一下,压低声音,近乎呢喃,“我天生喜欢男的,这事改不了,而一个人一辈子能遇见的所谓对的人,其实是很有限的,没有人有义务原地等你,我怕一犹豫,就错过了。”

陆以尧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平静,眼底却好似涌动着很多东西。

“当然了,”冉霖甩掉苦大仇深,努力露出个轻松笑容,让自己神采奕奕,“能不被发现是最好的,所以呢,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一天,我会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做一个360°无死角的铜墙铁壁的地下工作者。”

终于,陆以尧松口气,肩膀松弛下来:“说得容易,你以为狗仔是吃素的。”

郑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冉霖一挑眉:“我也不是吃素的!”

陆以尧莞尔:“请问不吃素的冉同学,昨天都干什么了?”

昨天是情人节,冉霖知道他的意思,立刻回答:“家里宅一天,绯闻绝缘,一切安全。”

陆以尧点点头,抬手扶正冉霖的帽子,又帮他整理整理校服,看着从头到脚都漂漂亮亮了,才心满意足地开口——

“那明年的昨天,我能和你一起过吗?”

第56章

冉霖有一瞬间, 怀疑自己是傻的。

每一个字他都明白,可组成句子从陆以尧嘴里说出来, 就忽然变得特别难懂。

可这人好像料定自己会懂, 端庄乖巧地坐在那儿,凝望的眼眸里,无数期盼像星空。

冉霖知道自己应该给一个回应,可嘴张了又张, 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的陆以尧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甚至怀疑这是个恶作剧,眼前的人根本不是陆以尧,而是夏新然或者随便谁假扮的,来给他这个“新人”送一枚欢迎彩蛋。

陆以尧在决定告白之前,设想了很多种情况,最好的当然是冉霖满口答应,两人从此欢天喜地携手迈入你侬我侬的新生活,最坏的当然是冉霖拒绝, 毕竟地球不是围着他陆以尧转的,他说喜欢了就在一起, 他说不喜欢就得翻篇,冉霖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绝之后锲而不舍真情告白的准备。

然而冉霖的反应不符合他的任何一种预设。

那人就呆愣地看着他,既没有高兴,也不是生气,而是直勾勾地望进他的眼睛,仿佛要进到他的灵魂深处把什么妖魔鬼怪揪出来。

陆以尧一颗心慢慢往下沉。

余光扫过整个客厅,四散的伙伴有往这里瞟的,也有专注自己小圈子压根不理其他事的,还有两三个已经疯跑着上楼闹去了。

他不怕冉霖满口答应甚至跳起来抱住他,也不怕冉霖怒不可遏一杯酒泼他脸上,玩嗨的Party上,一切情绪化的行为都好解释。

就怕现在这样,冷场。

陆以尧可以肯定,他如果再和冉霖这么奇怪地大眼瞪小眼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事者凑过来打听情况。

略一思索,陆以尧开口,声音低而柔缓:“我们换个地方说。”

冉霖的脑袋已经在最初的冲击中慢慢回神,懵逼散去,思绪愈发乱套。

木屋已经垮了,只一瞬,房塌地陷,顷刻废墟。

轰然的倾覆扬起巨大尘土,遮得一颗心哪里都是灰茫茫的,没有方向。

陆以尧想换个地方说。

正好,他也想。

冉霖跟着陆以尧,七拐八拐,最终到了别墅后院。

露天的院子里,三面高耸院墙,一面别墅后身,院中央是一方泳池,不过正值冬季,水已经排干,池底和池壁似乎覆盖着保养膜,月光从夜幕里洒下来,在保养膜上泛起清幽的光。藤蔓植物爬满了院墙,不过叶子已落尽,只剩枝条还在墙上,等待冬去春来,悄然复苏。墙角亮着情调满满的夜灯,愣是将一片萧索,映得浪漫而静谧。

陆以尧沿着泳池的边缘往前走,冉霖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跟着。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冉霖脚下,冉霖一步一踩,有种恶作剧的幼稚快感。

陆以尧最终停在一处极隐蔽的角落,有夜灯,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除了偶尔吹过的风,再没有其他声音。

夜风里,陆以尧转过身来。

冉霖站在与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伸伸手就能碰见,适合私聊,却又不会太亲密。

二月的夜,连空气都是冷的,陆以尧一张口,呼出的便是白气。

冉霖本就因光线暗看不太清楚他的脸,这会儿更是一片模糊,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清亮如水——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白气散尽,冉霖只看得清陆以尧的眼睛,里面认真而坚定。

跟着陆以尧过来的时候,冉霖一路忐忑,尤其怕陆以尧忽然激动抽风,上演一把抱住他或者壁咚什么的偶像剧。

幸好,他杞人忧天了。

连告白都告得这么坦荡正式的陆以尧,不会做那些。

他不是说“我们交往试试吧”、“我好像对你也有点心动”这样模棱两可却充分掌握主动权的话,他的姿态和表达,给予了自己足够的尊重,同当初那个说“因为你冉霖,是我陆以尧的朋友,和你是几线我是几线没关系,和我俩是不是艺人也没关系”的陆以尧一样,都让人无从招架。

但是招架不住,也要招架——

“我不接受。”

在那段患得患失的暗恋时光里,冉霖曾无数次做白日梦,幻想着如果陆以尧告白,他该害羞矜持还是热烈欢迎。但不论哪个白日梦里,他真实的心情都是狂喜的,是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不生扑上去的。

可等这一天真来了,他没半点喜悦,反而害怕,以及……后悔。

他就不应该撩陆以尧,不应该自我催眠着对方可能是同道中人,安安分分做个交心的朋友已经很难得了,非要想那些做那些有的没的,最后惹得自己纠结痛苦,还坑了别人。

陆以尧闻言怔住,眼里先是诧异,然后慢慢地染上失落:“你不喜欢我了?”

冉霖现在听见这两个字都心乱,索性抬眼,定定看他:“嗯,我不喜欢你了。”

陆以尧点点头,深吸口气,声音安定下来:“那从现在开始,我追你。”

冉霖有些急了:“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喜欢你那件事已经翻篇了,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那就是我一个人的单恋,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更没有任何义务回应我。”

陆以尧大概有些明白冉霖心里的结了,连忙解释:“我不是为了回应你才这么说,我是真的想通了,我喜欢你。”

“那你是GAY吗?”

“……”

一瞬的安静,让冉霖冷静下来,他叹口气,试图语重心长:“如果你喜欢我,或者哪怕有一丁点喜欢我的可能,你就不会在我开暧昧玩笑的时候,立刻用暗示拒绝。我说这个不是怪你的意思,我是想让你明白,为什么你最先想到的就是拒绝,半点犹豫都没有,因为你是直的,这和撩你的是我还是其他人没关系,只要是男人,拒绝是你的第一本能。”

夜色如墨,冉霖一身黑色校服,融在夜里,辨不清轮廓,只有一张白皙的脸,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微微泛红。

陆以尧忽然特想抽自己两巴掌,如果早点开窍,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可时光不能倒流,他只能对冉霖实话实说:“那时候我确实没想过我会喜欢男的。”

冉霖眼眶发酸,但陆以尧的诚实却让他悬着的心放下,心里是苦的,也是轻松的:“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根本就不是GAY,只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你对我有情分,所以才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们两个一开始就是普通朋友,或者干脆就不是朋友,我说喜欢你,你还会多想吗,你会立刻跑得远远的……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冉霖的口吻温柔得像在哄熊孩子。

陆以尧总觉得自己被催眠了,被彻底带进了对方的假设里,然后对那个非常合理的结论,无话可驳。

风吹过脸颊,像点点针扎,冉霖脚上穿着的是民国学生的单鞋,这会儿被冻得有些木。

他轻轻动了动脚,才叹息着感慨道:“你这人就是太认真了,心思太重,想太多。如果换成我,天天脑袋里面想着另外一个人的事,我也会觉得自己对他不一样。就像有些演员,拍戏的时候特别容易爱上对手戏的搭档,以为自己动了心,但杀青之后感觉很快就淡了,因为他不是真的动心,只是错觉。”

“如果一开始我就能确定你是直的,不管多喜欢你,我都不会让你看出来,所以……”冉霖说着抬起头,视线一路从纽扣,领口,再到他的鼻梁和眼眉,仿佛告别之前,要把这个人印在心里,“千万别傻乎乎把自己掰弯,你对我够好了,你不欠我的。”

冉霖的眼睛是陆以尧见过最清澈的,它里面有最坦荡的情感,也有最大的善意,它不是全然无私,但它在很多时候,确实总替别人想。

静静看了冉霖半晌,陆以尧既没出言辩驳,也没点头接受,而是忽然淡淡地问:“冷吗?”

冉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陆以尧眼里的笑意,才明白过来,没好气瞪他一眼:“快冻死了,你找这破地方。”

陆以尧把人揽过来,不是暧昧的抱,而是哥俩好那种单手揽,揽过来便勾肩搭背地往回走。

冉霖脚下差点踉跄,想说告白被拒绝还这么坦然地上手不太对吧,可陆以尧的态度又没那么让人有压力了,真就是“会晤圆满结束冉同学我们大步走”的潇洒不羁。

陆以尧的身体很温暖,隔着厚厚的军装,这样近的距离,也能感觉到热度。

冉霖真的被冻着了,刚才“夜下长谈”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被人勾肩搭背地暖和起来,倒觉出周遭的寒意刺骨了。

他想问陆以尧是不是真懂了,是不是真的悬崖勒马,重新回直男陆神的康庄大道。

但他又不敢问,怕对方好不容易放下的思想包袱又被自己重新捡回来。

这场告白真的吓着他了,好在,自己临危不乱,思路清晰。

他确实和陆以尧说,如果未来遇见对的人,他愿意和那个人一起面对风风雨雨。

但那个人不该是陆以尧。

艰难险阻也好,风风雨雨也罢,这些苦原本就和陆以尧没半毛钱关系,人家活得风调雨顺,不该遭此大劫。

……

回到客厅的时候,一群伙伴起哄盘问他们到哪里幽会了。

冉霖借过潘大攀的二胡,来了一曲原创,立即魔音灌耳,哀嚎满地,最后被群起而攻,再没人记得先前的话题。

陆以尧看着人群里笑得灿烂的冉霖,意外地并没有被拒绝的郁闷,心里反而更加明朗坦然。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冉霖掰弯的,可能是,也可能他本来就是深柜,但不管哪种,他都让冉霖有心理负担了。如果他再坚持,估计这人会求他赶紧变心。

但今天的告白,他不后悔。

就像冉霖说的,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很多时候,一犹豫,便错过了。

他不想,也不能错过冉霖,哪怕鲁莽,也得先把雷打了,震住了场子,才好慢慢下雨,润物无声。

冉霖这种遇事总换位思考替别人想的习惯,很愁人。

但他喜欢,喜欢得想把对方藏进心里,谁也不给看。

纠结那阵子,陆以尧想不通为什么偏偏对冉霖动心,现在却觉得,天底下眼光最好的就属自己了。

午夜三点,明天还有工作的潘大攀和陆以尧只能先行离开。

两个人是一起来的,撤也撤得一致,倒是有始有终。

冉霖闲人一个,本来也不急着走,何况还被夏新然拉着,夏美人更是扬言,谁都可以走,冉霖不行。

伙伴起哄夏新然,问你是不是爱上冉霖了。

夏新然应得倒痛快,一拍胸脯,我情深似海。

伙伴们黑线,冉霖乐不可支,陆以尧囧囧的,又不便多言,只能深深看冉霖一眼,才恋恋不舍跟着潘大攀离开。

冉霖没看陆以尧,却接收到了临别视线。

心里一阵异样,不是慌乱,也不是开心,不是烦恼,也不是纠结,就只知道心里有波动,但这波动是喜是忧,分辨不出来。

少了潘大攀,Party倒显得冷清了,及至三点半,伙伴们便各自找地儿睡去。

有直接客厅沙发的,也有寻一间顺眼客房的。

夏新然就是后者,而且他寻的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客房,直接把冉霖拉了进去。

虽然对着的是夏新然,但孤男寡男同处一室还是让他脑袋里直响警报。尤其刚被陆以尧告白完,他现在看着一切同性小伙伴都很可疑。

夏新然倒熟门熟路,直接从壁橱里抱出两床白底蓝条纹的被子,铺到了榻榻米上。

民国趴陡然成了和风。

眼见着夏新然就要脱衣服,冉霖实在扛不住美人的豪放,直接喊停:“等一下。”

夏新然的小西装已经脱完了,这会儿只穿着里面的衬衫,一脸无辜地看着冉霖:“怎么了?”

冉霖艰难地问:“我们今天就睡在这里?”

夏新然歪头:“不够睡吗?”

冉霖四下环顾,这间日式客房别说两个人,就是把其他伙伴都招呼过来,也铺得开,但问题是:“我们两个单独睡一间客房,不太好吧?”

夏新然挑眉,意有所指:“心里有鬼才会做什么都缩手缩脚,看什么都不清不白。”

冉霖心里咯噔一下,语塞。

夏新然倒也没全脱,去掉西装觉得自在了,索性躺进柔软的铺盖上。

冉霖不再没事找事,也脱掉校服,只穿里面的单衣,躺下来。

被子很软,还带着淡淡的皂香。

冉霖闭上眼,才觉出累来。

香薰加湿器在角落里亮着淡淡的灯,白色湿雾安静而细腻地喷着,精致而有情调。

一片静谧里,夏新然忽然问:“为什么不答应陆以尧呢?”

冉霖一颗心沉到谷底。

不祥的预感,成真。

然而他的呼吸未乱,眼睛也未睁,一副沾枕头就睡着了的模样。

那边的夏美人不确定地轻声问:“睡了?”

冉霖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夏美人没了声音。

冉霖的心渐渐平静……

“我就静静看你装。”夏新然的声音忽然随着热气吹到耳朵里,近在咫尺。

冉霖咻地睁开眼,一回头,只见对方不知何时过来了,正躺在他的铺盖上,侧撑着脑袋,微笑地看着他。

冉霖生无可恋,他忘了夏新然不是陆以尧,从来没有道理可讲。

“为什么拒绝?”夏新然倒真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我听那个意思是你先喜欢他的,怎么反过来你倒拒绝了?”

冉霖黑线,也不装傻了,直接问:“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夏新然很认真地想了想:“从他和你预约明年的情人节开始。”

冉霖囧,那不就是客厅吗!

“你当时藏哪儿了?”

“你俩沙发背面的地上。”

“我怎么没注意到你过来?”

“匍匐前进。”

“……”

“对八卦,我能赴汤蹈火。”

冉霖扶额,彻底被打败了。

夏新然倒不无赞叹地说:“陆以尧真是胆大心细,越危险的地方其实越安全,他挑Party上表白,高手。”

冉霖总觉得他的重点有点偏:“你……不觉得震惊吗?”

夏新然眨了下眼睛:“你是GAY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震惊的,但陆老师也是,确实有点让人意外。”

冉霖黑线:“我是……怎么就不让人震惊了?”

夏新然:“因为你一看就不直啊。”

冉霖:“你哪看出来的?!”

夏新然:“直男不可能像你这么温柔。”

冉霖:“你到底是在黑我还是黑直男……”

“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GAY,”夏新然忽然幽幽道,“你和他很像。”

冉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夏新然的声音听起来有淡淡的伤感。

没等他想出所以然,夏新然忽然催促道:“快点说说,为什么拒绝陆老师?他各方面都很好啊,还比你红。”

最后四个字,扎心。

冉霖忍住捂胸口的冲动,耐心和夏新然解释:“如果你也跟到了外面,就该听见我说的话了,他不是真喜欢我,他就是一时混乱。”

夏新然不解皱眉:“那为什么不混乱到别人身上?”

冉霖说:“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他,如果没有我这么乱七八糟的一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怀疑自己喜欢男的。”

夏新然:“所以你就是他的性启蒙啊,没毛病。”

冉霖:“……”

夏新然:“呃,我是不是用词太直白。”

冉霖:“和你的脸完全不搭好吗!”

夏新然躺下来,双手枕在头后,看天花板,咕哝:“我觉得陆老师不是一时意乱情迷,他能跟你表白,肯定是想清楚了的。”

冉霖叹口气,也平躺下来看天花板:“我知道他不是那种脑袋一热就行动的人,但他现在整体的状态就不对,所以想得再清楚的事情,从根本上也是错的。我们刚一起拍完戏,你可能不清楚,是那种情感纠葛特别激烈的剧情,会影响人心的,等到再过段时间,他彻底冷静下来了,就知道自己今天有多傻了。”

“我以为,”夏新然似乎笑了下,很淡,转瞬即逝,“掰弯直男,会让你们很有成就感呢。”

冉霖听出几分讥诮,微微蹙眉,猜测地问:“你朋友说的?”

夏新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反应过来:“嗯?”

“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和我很像的朋友,”冉霖转头看他,“他告诉你掰弯直男有成就感?”

“怎么可能,”夏新然也转过头来,想也不想就反驳,“他是被掰的那个!”

冉霖愣住。

夏新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大好,连忙道:“抱歉。”

冉霖立刻摇头:“该说抱歉的是我,因为你说你朋友是GAY,所以我想当然……”

“他本来不是的,”夏新然轻声打断冉霖,目光飘远,仿佛在看着回忆,“我们是在选秀上认识的,一个宿舍住了几个月,每天一起吃饭睡觉排练。那时候大家都十七八岁,傻,但是特别单纯,我俩玩得最近,也最铁,哪怕舞台上需要竞争和PK,也根本不影响我们的交情,结果眼看着选秀就要结束,他忽然退赛了。如果不退,他就是前三甲,机会和资源都会很好。”

“那为什么还要退?”

“公司要求的,”夏新然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因为他爆出了不雅照。”

冉霖似乎能猜到了:“同性的?”

夏新然点头:“嗯,而且就是我们一同参加选秀的人,他在照片里没露脸,但穿的是我们彩排的服装。照片没外流,被公司拿到了,但公司肯定要处理,不然将来也是隐患。”

有些什么东西划过冉霖脑海,可没等他抓住,夏新然已经自顾自继续。

“我当时觉得这事儿根本不可能,因为他给我讲过他念书的时候怎么追女孩的,他根本就不是GAY。但后来出事我找到他,他和我说他是,只是以前一直没发现,遇见了‘他’才认清真正的自己。我问他照片里那个人是谁,他死也不说,而且不光我问,公司也问,问出来肯定要两个都退赛,但直到最后他也没说,反正合同也没签,所以退赛完,就走了。他走的时候特别开心,因为他觉得他保护了心爱的人。”

“后来呢……”不知为什么,冉霖总觉得这不会是个大团圆结局。

果不其然,夏新然哼一声,语气里难言心疼:“后来就是没过俩月,那傻子给我发信息,说他失恋了,还说是他主动放弃的,因为不能阻挡那人飞翔的方向……靠!跟被洗脑了似的你能想象吗,我真觉得那个王八蛋能开个感情诈骗培训班了。摆明就是玩玩,出事了让他一个人扛,而且他的退赛,直接让出个三甲名额,所有人名次递进一位,这一石几鸟了?”

“张北辰。”冉霖心中了然,“照片里另外那个人,是张北辰对吗?”

夏新然平复一下呼吸,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切都说得通了。

夏新然对张北辰的态度,夏新然对GAY的敏感反应,甚至……张北辰说的一见钟情。

看向夏新然,冉霖问得淡然:“我和你那位朋友……很像吗?”

夏新然侧过头看他,半晌,说:“五官只是有点像,但气质特别像,都让人很舒服。”

“你怎么知道照片里的就是张北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果不是我朋友一个劲儿求我,我真想抖落出来。”

冉霖沉吟片刻,问:“有没有可能,张北辰也是真喜欢你朋友呢?”

夏新然想都不想,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在他那里,成名蹿红永远是第一位的,就算有点真心,在他的奋斗路上也一文不值。我朋友退赛,他从第四变成第三,选秀结束两个月就分手,你让我相信他有真爱?”

一时间接收太多信息,冉霖心情复杂。

夏新然却舒口气:“录漂流记的时候我真怕你被他撩过去,幸亏你眼光好,挑的是陆老师。”

冉霖囧,竟无言以对。

“正因为有了对比,我才觉得你更难得,”夏新然一眨不眨地看他,“你会觉得不该把陆老师带到这条路上,而不是这个人终于喜欢我了,谢天谢地。”

冉霖想起夏新然刚刚的激动,带着苦笑自嘲道:“陆老师的朋友如果知道这件事,估计也会像你记恨张北辰那样,记恨我。”

夏新然却摇头:“我记恨张北辰,是他不负责任,把人撩到了,玩够了,自己占尽好处,最后还让人对他一往情深。这不叫高手,这叫缺德。”

“但你和陆以尧不一样,你们都是认真的。”夏新然话锋一转,“我朋友去年去了一趟西藏,回来之后和我说彻底放下了,年底终于交了新的朋友,还是男的。所以我也在想,或许每个人都命中注定有那么一段机缘,度过了,继续往前,度不过,人生就得拐弯。不管那条路好走还是难走,都是他注定要走的路。所以不是你要把陆以尧怎么样,是你注定在他生命的这个点上,你就是他的机缘,你让他拐到了另外一条路上,就算你不接着,他也回不去了,只会在这条路上找其他人,你甘心吗?”

冉霖有点乱:“可你不也觉得掰弯直男不道德吗?你说你朋友是有前女友的。”

夏新然叹口气,感觉自己真是为伙伴们操碎了心:“事情已经发生了,往前追究责任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的情况是陆以尧已经拐弯了,你难道不应该对他负责?”

“如果所谓的心动只是他的错觉呢?”

“这就是你拒绝的时候我没跳出来的原因,”夏新然一手撑头,一手还做了个摊手的姿势,“我也觉得他需要再沉淀一下心情,想清楚。”

冉霖:“……你那时候又躲在哪里?”

夏新然:“墙根夜灯的阴暗死角。”

冉霖:“冷吗?”

夏新然:“冻死。陆老师挑的什么破地方!”

冉霖乐出声,一晚上的纠结,都让夏新然搞得云开雾散。

临睡之前他问夏新然:“如果你是陆以尧的朋友,你还会像刚刚那样劝我和他在一起吗?”

夏新然的回答简洁明了:“会。”

没等冉霖问原因,他已经先一步说:“因为和张北辰谈恋爱的那几个月,是我见过我朋友最开心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你是冉霖,你不会玩几个月就跑。”

冉霖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好像堵了许多话:“我……”

夏新然:“跑了也不怕,陆老师又不是我那怂朋友,分分钟教你做人。”

冉霖:“……晚安!”

……

陆以尧开车回公寓的时候,刚要进地下停车场,忽然听见刺耳的鸣笛声。

循声望去,就见自己平日里赶通告坐的保姆车,正停在路边。

清冷的月色下,黑色的保姆车看着就像守株待兔的幽灵。

陆以尧心下尚未想出对策,手上却已经打方向盘,转了过去,最终停在了保姆车后面。

保姆车车门瞬间被人拉开,很快,一个身影跳下来,是李同。

只见小助理三步并两步跑过来,陆以尧放下车窗,小助理压低声音道:“陆哥,红姐等你一晚上了,反正我是一问三不知,基本离被炒已经不远了,你有个心理准备。”

陆以尧莞尔:“放心,炒不掉,你是铁饭碗。”

语毕,陆以尧开门下车,往保姆车走去。

李同跟在后面,心里特别上进地想,要是金饭碗就更好了,镀金也行啊。

姚红倒没有陆以尧预想中的气势汹汹,反而有些疲惫地闭目养神,听见陆以尧进来,才缓缓睁开眼睛。

陆以尧心里忽然特别过意不去。

姚红要兼顾家庭和事业,其实很辛苦,每天的工作量连年轻人都未必吃得消,她却一直那样高强度运转,更重要的是他们并不是单纯的艺人和经纪人的关系,姚红对他真的像对自己孩子那么照顾,他也把姚红当亲人。

“我问还是你说。”姚红缓缓开口,带着点无奈。

陆以尧对此已有心理准备。

他在圈内朋友不多,除了通告一类的聚会,基本没有私下活动,加上他最近的状态实在是有点反常,姚红会怀疑不奇怪。

很可能姚红已经跟着他到了奥北别墅区,只是又提前返回,知道他明天有通告,必然要回来。而且杜绝了电话沟通被说辞应付的可能,就在楼下等,这突然袭击也是够利落。

陆以尧本想晚一些,事情有了定数再汇报,毕竟这种事总要露出马脚,他不可能永远瞒着自己经纪人,如今只好提前了——

“我可能要谈恋爱了。”

话音落下,陆以尧自己都诧异,明明是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竟好像漫山遍野开了小花,哪哪儿都漂亮芬芳。

姚红已经猜到了,这会儿倒不意外,让她没想到的是:“可能?”

陆以尧有些窘地点头:“嗯,他还没答应。”

姚红不乐意了,几乎是立刻皱眉:“她不答应?她凭什么不答应,我们陆以尧哪儿差?”

陆以尧:“……”

李同:“……”

姚红意识到场面有点失控,轻咳一声,收敛“自家孩子都是完美的”父母溺爱心,声音重新沉下来:“她到底是谁?”

陆以尧刚刚被姚红弄得轻松起来的神经,又重新绷紧。

姚红看着陆以尧迟迟不语,也不催,耐心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李同都想从驾驶位上窜过来公布答案了——他都快憋死了!

陆以尧终于说:“冉霖。”

姚红没懂,眼里全是茫然:“啊?”

“冉霖,就是和我一起拍综艺还有《落花一剑》的那个冉霖,我喜欢上他了。”每念一遍名字,陆以尧的心花就更香一点,神奇又甜蜜。

姚红先是不敢相信的震惊,然后在陆以尧坚定的眼神里,绝望闭上眼,根本没法体会自家艺人的花香,只觉得心里一片雷雨交加,还伴有短时大风和冰雹。

谈恋爱虽然有点麻烦,但是每一个年轻艺人都要经历的,只是有的艺人来得早,有的艺人来得晚,姚红虽然一直劝陆以尧可以晚点恋爱,但从没有真正想过要禁止他恋爱,她只是希望陆以尧有任何事情都让她知道,她也好早做打算,早铺垫公关,甚至可以和对方的经纪人商量着一起来,将恋爱公布的负面影响控制在最低,说不定弄好了,还能引导成正面效应……

但这一切建立的前提,都是陆以尧谈了女朋友,不是男朋友。

“红姐,”陆以尧轻轻握住经纪人的手,真心道,“对不起。”

姚红强迫自己淡定,连续几个深呼吸之后,终于睁开眼,定定看着陆以尧问:“一直都是吗?”

陆以尧强迫自己迎上姚红犀利的目光,半点犹豫都没有:“嗯,一直都是。”

姚红的神情有些受伤:“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带你五年多了。”

陆以尧狠下心,既然编了,只能编到底:“一直都没遇见合适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姚红沉默下来,眼底情绪复杂,有震惊,有懊恼,有纠结,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陆以尧看不下去了,用力握了下姚红的手,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姚红叹口气,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而且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疏忽了。”

李同围观全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种发展完全不按套路,正常不是该一方责骂一方反驳最后打成一锅粥吗?

怎么就成合家欢了。

而且莫名其妙的,他好喜欢这样的结局……

“行了,”姚红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声音重新干练,“现在聊聊冉霖的问题。”

陆以尧想也不想:“他没有问题,他人特别好!”

姚红:“看不上你就是他最大的问题。”

陆以尧:“所以红姐你要帮我追?”

姚红要被气死了:“你要再这么做梦下去,真的就别混娱乐圈了。”

陆以尧可怜巴巴:“红姐,你能多慈祥一会儿吗……”

姚红不为所动:“你让我突然多了一件永远都得提心吊胆的事情,我要再慈祥,你就得上天。”

李同缩缩脖子,心有戚戚焉,幸亏姚红不知道他也是知情者。

应该找陆哥再聊聊涨工资的事了……

第57章

瑟瑟寒风吹不透保姆车的厚实车壁, 但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那丝丝缕缕,足够吹得姚红心里一片凉了。

她给陆以尧做过许多规划, 甚至把陆以尧的“坚持做自己”都算进去了, 想过万一有天陆以尧得罪了资方,她该怎么办,和圈里女星恋爱,她又该怎么办等等, 却独独没算过陆以尧的性向。

她在这个圈子里二十年,对“同性恋”这件事并不陌生,艺人里有,资方里有,化妆师造型师编剧主持人模特等等, 时不时就会遇见或者听闻一两个。也可能是这个圈子本身玩得就比较开,看起来反而比其他行业的同志比例更高。

但玩得再开, 这也上不了明面,一旦上了明面, 这事儿的容忍度就是零。

很多艺人红着红着, 突然Folp了, 可能观众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觉得他从公众视线里消失了,但背后,或许就是和哪个“资源靠山”闹掰了;还有的人直接玩出了事, 闹出了纠纷甚至丑闻,吃瓜群众把热闹看了个全乎, 那公司就是再牛也无力回天,没有资源会冒着真金白银打水漂的风险找这种人,公司只能将人“雪藏”,有的艺人至此退圈,有的等风头过了重新出来,也已经糊到不可能再翻身了。

但追求感情和欲望是人的本能,再好的团队,再厉害的经纪人,对此也没有办法控制。艺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明星,如果能管得住,许多艺人的恋情都会被掐死在萌芽里,就不会发生地下恋情被曝光后公司和团队忙着公关补救的情况了。

姚红相信,这些陆以尧都懂,都看得明白,他选择对自己坦白,或者说选择喜欢上冉霖开始,就知道要面临什么情况,承担什么风险了。

所以她把这些第一时间涌上来的利弊分析和说教,又生生按了回去,她不想给本来就压力重重的艺人增加更多的额外负担。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是能帮对方分担减负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

姚红看着眉飞色舞讲自己怎么陷入爱河的自家艺人,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可能是多余——起码在恋爱初期,什么前途风险烦恼都要给“恋爱的喜悦”让路,就算有负担,也是“他为什么不爱我嘤嘤嘤”这种怎么看都欠揍的甜蜜负担。

在陆以尧之前,姚红带过的最红的一个女演员,就是在拿了影后的巅峰期,结婚生子息影,自此华丽转身,家庭和美,成了圈里永远的女神传说。

虽然人各有志,姚红也尊重并祝福她,但从经纪人的角度,是有些遗憾的,因为那个姑娘演戏真的很灵,艺术生命还可以更长。

那个姑娘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夜,在电影节结束回来的保姆车里,告诉她,自己恋爱了,要结婚退圈。

姚红觉得自己可能被丘比特诅咒了。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讲他拒绝你的理由。”轻叹口气,姚红把思绪拉回来。

陆以尧的眉飞色舞戛然而止,脑袋飞速转动,就像被仓鼠拼命踩动的滚轮。

为什么拒绝,因为冉霖觉得他是直的,不该因为一时心动,甚至是错觉,而踏上这条艰难的路。

从头到尾都在替他想的结果,就是那人连一点点被告白的喜悦都没享受到,看得陆以尧心疼。

但这话不能和姚红说,姚红会炸。

“拒绝还需要什么理由,当然是我的魅力值不够。”陆以尧在自己非常自然的声音语调里,慢慢镇定下来。

姚红却一眼看破:“如果你不打算和我说实话,那一开始就别和我坦白。”

陆以尧怔住,话里却仍坚持:“我说的就是实话。”

姚红斜眼看他,不疾不徐:“第一,你刚才脑子都快转飞了,别当我看不出来;第二,如果你的魅力值还不够,谁够?他准备找潘安吗?”

“也不能光看脸……”

“看脸你还需要竞争一下,看人品性格你碾压所有同年龄段男艺人好吧。”

“……”

“我说的不对?”

“对是对,但红姐你要这么下去,就没法聊天了……”

你俩已经聊偏了好吗!

李同绝望地看向窗外,总感觉有一对母子——溺爱妈自恋娃——正携手上天,誓与月亮肩并肩。

“算了,红姐,我和你说实话,”意识到肯定无法蒙混过关了,陆以尧豁出去,一骗到底,“他本来不是弯的,所以还在犹豫。”

姚红怔住,一脸错愕,她想了很多种可能,甚至连“冉霖与某男性资方有长期暧昧关系不方便自由恋爱”这种稍嫌龌龊的猜测都浮现过,却没料到,真相完全超纲。

“所以……他以前不喜欢男的?”姚红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认一遍。

陆以尧点头,没半点犹豫:“嗯,我掰弯的他。”

姚红皱眉,有点无奈,更多的是烦恼:“你干嘛非要招这样的呢,他就算答应你了,也可能只是一时好奇,想试试,回头觉得没意思了或者压力大了,又去找女朋友,你怎么办?”

陆以尧怔怔听着,忽然觉得姚红不是在劝自己,而是在劝冉霖。

“我……不,他不是一时好奇,他是真的在认真考虑和我在一起。”

“那这种认真能持续多久?”

“我现在觉得会是永远,但……”陆以尧诚实而客观地说,“我拿不出实锤。”

姚红轻叹口气,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家艺人,不是想劝他改主意,只是希望他能有心理准备:“这就是不稳定因素,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以尧沉默半晌,抬眼,声音低却沉稳:“红姐,就算我今天喜欢上的是一个女艺人,我们也没有办法保证对彼此的心永远不变。一辈子很长,谁也不知道以后会遇见什么事情,我们能做的只有正视此刻的内心,担起该担的责任,无愧当下,无惧未来。”

姚红定定看着他,不言语,只凝望。

车内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姚红终于轻舒口气,说:“回去休息吧。”

陆以尧等到花都谢了,心险些跌到谷底,却等来这么一句,总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感情:“就这样?”

姚红没好气看他:“你都想这么清楚了,足够教育我了,我还能说什么。”

陆以尧囧,但也客观地说:“我以为相比感情,你会更在意未来可能发生的公关危机。”

“我当然在意,我都快担心死了,”姚红白他一眼,却又叹口气,“但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问题。在外围上,我和整个团队都会最大限度保护你,你要做的只有两点,一,时刻谨言慎行,不要让人抓到或者拍到把柄,二,平常心谈恋爱,别影响工作,也别伤了自己。”

陆以尧心里一片温暖,不,是热得慌。

再好听的话这会儿都是苍白的,他索性倾身过去给了姚红一个大大的拥抱,全力以赴,密不透风。

姚红温柔拍拍陆以尧的后背,却还是没忍住翻个白眼:“我就知道你前几年的省心都是假象。”

内部达成了攻守同盟,剩下的就是外部问题了——

姚红:“王希知道这件事吗?”

陆以尧:“我不能确定,但他们两个的关系和我们不一样,王希还带着别的艺人,所以我觉得以冉霖谨慎的性格,应该还没讲。”

姚红:“最好是这样,王希和他不是独立合作的关系,上面还通着梦无涯呢。”

陆以尧:“我懂,放心,冉霖肯定也会权衡的,他特别聪明。”

姚红:“……我也要回去休息了,心累。”

……

冉霖是在第二天中午,才鬼鬼祟祟回到家的,好在他现在还是小咖,刻意低调的情况下,没有狗仔愿意跟着。

回家之后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把疯玩一晚上的浪荡不羁都洗掉,从里到外清清爽爽之后,又给自己做了顿简易午餐,吃完饭,躺进被午后阳光照得温暖的沙发里,把昨天晚上陆以尧的告白放电影似的重新在脑子里过,才后知后觉品出丝丝甜。

昨天晚上被陆以尧的告白冲击到了,从头到尾都处于“不敢相信”的懵逼和“掰弯直男”的负罪感里,就算有几朵开了的心花,他无暇看也不敢看,一心希望能把陆以尧劝回康庄大道。

可现在,经过一夜的沉静,慌乱过去,想想夏新然的话,再回忆陆以尧的告白,那隐秘的喜滋滋终于冒头,先是一点点,然后慢慢地,心花怒放。

什么翻篇,什么死心,什么做朋友,只有关起门来面对自己,他才敢承认都是假的。

他可以对外这样做,但那是理智,不是心。

如果陆以尧真像夏新然说的,已经拐了弯,回不去了,他要不要接受,要不要负责?

当然要啊!

尤其一想到夏新然的预测,即便不是自己,陆以尧也会在这条路上找其他人,他就堵得不行不行,有种咬破手指头把“冤”字写满全世界的冲动。

现在剩下的,只有等了。

等时间让陆以尧沉淀,等冷静带着他回头,或者继续。

如果陆以尧回头,他从心底真诚祝福,如果陆以尧坚持继续,他会拼尽全力回应和保护这个人。

那么好的陆以尧,他恨不得弄个玻璃罩把人罩住,天天欣赏,天天擦拭,一尘不染,帅到云端。

整个下午,冉霖就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播放着的电视完全成了背景音,丝毫无法干扰他暗搓搓地徜徉在脑内的旖旎天地。

及至傍晚,澎湃起伏的心潮稍稍平息,他才想起给王希打电话。

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挂掉了。冉霖没再打,直到晚上十点,电话才回过来。

“你给我打电话了?”王希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也嘈杂。

冉霖愣了下,才问:“希姐你在外面?”

“嗯,刚在饭局上,所以没接你电话,有事?”

见王希不愿意多讲,冉霖也不打听,只问:“我想和你聊一下《凛冬记》的事,现在方便吗?”

“方便,”王希说,“我在车上了。”

冉霖不再废话,直奔主题:“希姐,我反复看了《凛冬记》的剧本,说实话,我觉得男二号在这个故事里可有可无,我真的……不太想接。”

王希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风吹进车窗的呼呼声。

冉霖沉吟了下,觉得还是需要多解释两句:“我不是和你或者韩泽置气,被抢角色我确实不开心,但希姐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冲动的性格,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好机会,本子好角色好,别说男二,男三我都愿意接。不是说我演了一个《落花一剑》,就膨胀到挑三拣四了,但我确实想在剧本和角色的选择上,稍微坚持一下。”

“可是,”王希终于开口,然而没有冉霖预料的生气,反而带了点语重心长,“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资源未必多到能够让你这么筛选,万一你遇不上更好的,又错过了这个,就是两面都落空。”

冉霖安静良久,说:“我愿意赌一把。”

王希:“哪怕可能一糊到底?”

冉霖:“也说不定一炮而红。”

王希:“你就想美事儿吧。”

冉霖愣住,王希话里的笑意太明显了,不像反驳,倒像松口下来的调侃,不太确定道:“希姐,你同意了?”

“嗯,”王希应了声,又沉默半晌,才说,“本来当初我也只争取了男一,没想过男二……算了,这事儿是我这边处理欠妥,最近会给你安排一些综艺通告、站台还有粉丝见面会,算是给《落花一剑》预预热,如果电视剧收视率好,不愁机会的。”

冉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希却道:“你这样是对的,沉得住气,才能在真正的好机会来时,稳稳抓住。”

冉霖总觉得王希的语气似有感慨,可后面又聊了两句其他,便把这茬忘了。

另一边,王希挂了电话,却仍然对着手机发呆。

刚刚那场饭局,是为了和电影《薄荷绿》的资方搭上线。《薄荷绿》是前年大火的青春小说,影视版权售出之后,各路资方就蠢蠢欲动,都觉得这是个必火项目,都想来分一块蛋糕。最后包括买下版权的公司在内,一共五家参投,联合出品。今天饭局上的,就是持有版权的资方,版权在手,自己又参投,如果能搞定这一家,拿下男主角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从今天的饭局上看,这位资方并不容易搞。

丁铠,三十七岁,白手起家,靠着敏锐的市场嗅觉和精准的项目投资,让一个作坊式的小团队十年不到,就发展成了颇具规模的影视公司,而在近两年IP热里,他更是投一部火一部,偶有失手,也不影响他赚得盆满钵满。

这顿饭之前,王希并没有真正和他打过交道,而这顿饭之后,她完全相信这个人有能力做出上述成绩。

一桌人,都是怀着各自的目的,但从始至终,对于满桌热情,丁铠的回应都在一个合适的度上,不会太冷淡,也没有太积极,你从他的眼里看不到任何倾向,但又觉得自己的目的好像有一丝希望。

笑面狐狸。

王希其实不太喜欢用这样的词,但对于丁铠,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因为这人狡猾到让你怎么都看不透,不给你明确意向,却又勾着你舍不得放弃,从始至终掌握绝对的主动权。相比之下,她倒更喜欢那些简单粗暴的投资人,虽然说的话未必会让你舒服,虽然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有钱就是老大”的气息,但好歹真实直接。

这也是她为什么没和冉霖提《薄荷绿》的原因。

《薄荷绿》就是给冉霖争取的,但现下看,八字那一撇还早。

其实如果韩泽没有那么沉不住气,偏要去抢冉霖的《凛冬记》,这个电影的男一号,本来是可以给他争取的,以他的资历和咖位,争取起来会比冉霖更有利。

然而《凛冬记》那边虽然没有签约,也不可能再改了,从冉霖变成韩泽容易,想说服资方从韩泽降回冉霖,就真的要得罪了。

无论是梦无涯还是韩泽,都没有托大到能这样翻来覆去出尔反尔。

她是昨天晚上得到的信,今天托人介绍进的饭局。只要韩泽能再耐心等几天,机会就来了,可惜,他远不如冉霖想得通透。

机会不只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也是给敢于搏一把的人的。

这点上,冉霖更有魄力。

……

三月底,天气还带着冬末的寒意,《落花一剑》的宣传开始预热,官博放出了定妆照。

凭借陆以尧和奚若涵的单独人气,陆以尧X冉霖的CP人气,唐晓遇既可单独又可百搭CP的人气,以及陈其正宋芒的口碑路人粉,定妆照一出,转发就爆了。

剧方当然也投入了一些宣传资源,找营销号和大V在先期带了一些节奏,起了个好头,后面便是围观群众自发讨论带起的热度了,“落花一剑”四个字上了整天的热搜,连带着几个主演也上了热门话题。

陆以尧的唐璟玉,冷峻内敛;奚若涵的赵步摇,妩媚英气;冉霖的方闲,浪荡潇洒;唐晓遇的徐崇飞,温润如玉……

武侠剧属于近两年荧幕上久违的题材,一时间,赞美有之,吐槽有之,但更多的还是期待。

这也是剧方想看到的结果——足足吊起观众胃口。

当天,冉霖微博里就涌入了大批颜粉和已经销声匿迹多时的“绿林”CP粉,虽然上次的偷拍事件已经让很多粉丝知道他在和陆以尧一起拍戏,但毕竟没有定妆照和官宣这样直观,如今电视剧定档五月底,一切都清晰起来,有了可以明确期待的目标,CP粉们终于石头落地,纷纷从自萌的圈地里冒出头,借着一片祥和发发声。

但陆以尧的唯粉还是太强悍,所以大部分都是跑冉霖底下来小心翼翼表达期待的,燃面们也相对温和,管你喜欢一个还是喜欢两个,只要里面有冉霖,来者不拒。

定妆照的热度一直持续了一周,直到冉霖飞上海录节目,偶尔刷刷微博,还能看见活跃讨论的。

【尧爱一生:扮相挺好看的,嗯,飞速跑掉。】

【霖家的小燃面:@尧爱一生跑什么,我都想你了!】

录完节目刚回酒店,冉霖就在微博里刷出了熟悉的ID,忍俊不禁。

仿佛有感应般,微信这时候响了,不用看,冉霖也知道是陆以尧。

他俩的关系最近步入了一段平稳期,你要说有暧昧吧,聊的说的都是日常,没一点出格的,你要说没暧昧吧,冉霖不知道陆以尧什么感觉,反正他每次都是从头到尾带着笑,聊个吃什么饭,都能心里暖融融的。

王希还好,两头忙,没办法对他观察那么细,刘弯弯不一样,问几次了,冉哥,你到底在高兴啥?

冉霖每次都很认真地告诉她,没有理由,就是开心。

刘弯弯体贴就在于,即便面对这么明显的敷衍,她也全盘接受,然后下一次,继续问。

【还在上海?】——陆以尧现在和他已经不用开场白了,直接切入主题,自然流畅。

冉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接回——【嗯,明天还得录一天,后天回。】

他这次过来是给一档网综做嘉宾,录影时间是两天,王希也一起跟着过来了,但大部分时间里都在遥控北京的宣传团队帮他刷定妆照的热度,以及延伸话题。

如果抛开《凛冬记》的事情,其实王希作为他的经纪人,是完全合格的。《国民初恋漂流记》也好,《落花一剑》也罢,有运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王希的努力,不然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根本用不上运气。

但《凛冬记》就像一层阴影,不管她和韩泽有没有特殊的关系,都让冉霖再没办法把全部信任交给她。

所以与其说他敷衍的是刘弯弯,不如说,他想瞒着的其实是王希。

不管他和陆以尧的关系最终走到哪里,只要有影响到陆以尧的可能,他都不会对王希透露哪怕一点点。

【回来我们聚一下吧。】

正想着,陆以尧那边发来新信息。

冉霖看得心跳加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俩都变成了打字,这样的好处是不用担心泄露任何情绪,坏处是耳朵很寂寞。

冉霖不知道陆以尧什么感觉,反正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翻出陆老师的原声剧,偷偷摸摸地刷,真是变态起来自己都害怕。

【你有时间?】——冉霖下意识避开了正面回答,而是又扔了个问题过去。

自那次Party之后,两个人再没见过面,说句没出息的,冉霖确实有点打怵。以陆以尧开门见山的性格,鬼知道他的剧本又有了什么新段落,冉霖总觉得自己的心脏禁不住一波又一波的绝杀球。

陆以尧那句“从现在开始,我追你”,本人再没提过,倒是成了幽灵在冉霖心里飘,搅得他不上不下,没着没落。

【我在英国念书时候最好的朋友,霍云滔,要回国了,就是Party上提过的,彭京与也认识的那个。本来说是五月,现在提前了。】

陆以尧也没回答有没有时间,而是提了另外一件事。

但冉霖结合上下文,总觉得陆以尧不会无缘无故把两件事放一起。

果不其然,第二条信息紧跟着过来——【他回来,我就是没有时间也要挤出时间来迎接,不然等着被打击报复吧。】

冉霖有片刻的呆怔,重新翻回上面那条“回来我们聚一下吧”,看着“我们”两个字,心跳纷乱。

陆以尧跟过来第三条——【我想介绍你们认识,而且我保证,他想见你,比想见我都急。】

冉霖还是没回应,只看着陆以尧接二连三的信息,心里七上八下,又酸又甜。

陆以尧似乎有点无奈,又发过来第四条——【你如果不问“为什么”,我会很尴尬。】

冉霖忍住上扬的嘴角,回复——【我如果问了,尴尬的就是我了。】

陆以尧——【为什么?】

冉霖——【因为你会说你已经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你朋友了,并且很可能在你朋友面前把我夸成了花,但如果我是你朋友,我不会乐于见到你遁入邪道。】

陆以尧——【我没把你夸成花,我很客观,毕竟你还是有缺点的。】

冉霖——【……】

陆以尧——【但路确实不太正当笔直,“邪道”一词无可反驳。】

冉霖——【你知道就好。】

陆以尧——【不过赛车道都是越崎岖拐弯越好,漂移起来过瘾。】

冉霖正打字的手指一顿,脸颊发烫。

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坏人开始飙车了!

明明是Party之后第一次聊这种有些越界的话,可自然到冉霖反应过来,已经聊完了。

话题又回到了正直的“聚会”上,而且陆以尧的理由也正当——霍云滔回来就是结婚继承家业的,家业里又涉及娱乐产业,就当多认识一个门路,也没坏处。

冉霖最终还是拒绝了,没找任何理由,就是实话实说——【我会觉得尴尬。】

以他和陆以尧现在不清不楚的关系,见陆以尧他都打怵,何况见他的朋友。

微信聊天可以肆无忌惮傻大胆,那是因为不在一个空间,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声音,真要面对面了,冉霖承认,他怂。

过了良久,陆以尧那边才回复——【是我考虑不周,想简单了,抱歉。】

冉霖——【其实是我这人比较矫情[汗]】

陆以尧没再回字,回的是一个动图——跳跳虎欢天喜地冲过来,一把扑倒维尼熊。

冉霖愣愣看了半天,总觉得自己被占便宜了。

敏感话题告一段落,陆以尧又聊起了今天的定妆照。

这个话题的领域非常安全,两个人聊了半天,最后陆以尧问——【近期有没有能争取的资源?】

冉霖如实回复——【王希完全没提过,应该还没有。】

陆以尧——【等《落花一剑》宣传全面铺开,就该有动静了,如果他们有眼光的话,不然等收视爆了再找你,王希绝对要坐地起价。】

冉霖莞尔——【求起价!】

陆以尧——【小财迷。】

冉霖看着那三个字,心情复杂。

他只比陆以尧小一岁,为什么有时候这个人的口气,就像他爹!

……

互相在微信里道了晚安,刚退到手机桌面,酒店房门就响了。

冉霖疑惑起身,隔着门板问:“哪位?”

外面是经纪人的声音:“王希。”

冉霖愣住,连忙开门把人让进来。

关好门转过身,冉霖第一眼就看见了王希手里的剧本,眼睛条件反射地一亮。

王希也不卖关子,直接把本子递给他:“电影,成不成还不一定,之前我和资方吃过饭,探不清虚实。但这周《落花一剑》定妆照官宣的效应,让资方对你的前景很看好,我已经得到信了,只要《落花一剑》能有预期的口碑和收视,这个男一号,你希望很大。”

王希的语速一贯有些快,冉霖消化半天,才抓住重点词:“电影的……男一号?”

王希又好气又好笑:“再强调一遍,成不成还不一定。”

冉霖忍不住喜上眉梢,连声音都轻快起来:“有一线希望,就可以无限努力!”

王希喜欢他的干劲,拍拍肩膀道:“先看剧本,然后我们不能被动等《落花一剑》播出,前期就要把工作做起来,我试试看还能不能再约一次投资人,这个本子很多人在盯着,稍不留神,就被别人抢走了。”

时间不早,王希也没多停留,和他简单交代完,便回自己房间找门路约投资人去了。

送走经纪人,冉霖看着剧本上《薄荷绿》三个字,觉得世界都好像带上了沁人心脾的清凉。

陆以尧刚说完,如果他们有眼光的话,就该有动静了。

王希就送来了剧本。

冉霖躺进床里,望着天花板想,自己真的爱上了一只报喜鸟。

就在冉霖自豪于自己眼光的时候,王希在“牵线人”那里碰了壁,丁铠最近在国外,约不到。

王希正郁闷呢,韩泽的电话飙了进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得到信了。

果不其然——

“《薄荷绿》你要给冉霖?”电话一接通,就是韩泽的质问。

王希习惯了,可偶尔,也会有压不住火的时候:“不是我要给冉霖,是资方看好冉霖的《落花一剑》。”

“不对,你不可能是现在才动起来的,《落花一剑》没官宣的时候,你肯定就已经和那边搭上线了。”

“是,但依然是在你抢了他的《凛冬记》之后。”

“《凛冬记》还没签约呢!”

“你要是敢反悔不签,明天你的名声就会在圈里臭了,哪个投资人还会用你!”

“……”

王希深呼吸,强迫自己把声音缓和下来:“当初你坚持要《凛冬记》的时候我怎么和你说的,我说后面还会有更好的机会,让你不要着急,你听我的了吗?”

韩泽:“你当时就应该坚持住,不管我怎么要求,都不帮我去争取。”

王希:“……你知道,我做不到。”

韩泽那边没了声音。

好半天,他才不甘心地说:“《薄荷绿》比《凛冬记》好太多了……”

王希有点心疼,安慰道:“没事,我还会给你找其他更好的资源。”

韩泽:“但是我现在没档期了……”

王希:“那就认真拍完《凛冬记》,来日方长。”

韩泽:“《落花一剑》会让冉霖一炮走红吗?”

王希:“你想听实话吗?”

韩泽:“什么意思?”

王希:“以一个专业经纪人的角度,我觉得冉霖早就该红。”

电话是被直接挂断的。

王希苦笑,无奈,还有点伤心。

韩泽总想要最好的,但他不知道,最好的不是她一个人能争取来的,还需要艺人本身的努力,要努力提升自己的眼界,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这样才能看得清自己的方向,匹配得上更好的资源。

……

冉霖抱着《薄荷绿》剧本傻笑时,王希对着挂上的电话怅然若失时,北京的陆老师正在和老友视频——

“约不到是什么意思?”霍云滔正整理给七大姑八大姨带的礼物呢,闻言愣住。

“就是字面的意思,”陆以尧说,“我之前没多想,光惦记介绍你们认识,但其实我和他的关系现在还没明朗呢,我带他过来,以什么身份介绍给你?尤其你还是知情者,他会很尴尬的。”

“等等,”霍云滔把放在旁边开着扬声器的手机拿过来,对着屏幕瞪大眼睛,“你还没把人追到手?!你不是前阵子就和我说要表白了吗?”

陆以尧很自然解释:“我是表白了,但表白失败。”

霍云滔:“因为你拒绝过他,所以他要报复?”

“只有你会这么幼稚!”陆以尧既吐槽又无奈,“他是不想我因为他,好好的直男不当了,改走弯路。”

霍云滔觉得莫名其妙:“现在觉得掰弯你不好了?那他早干嘛去了?”

陆以尧皱眉:“你说话之前能不能摸摸良心,他从头到尾都没跟我挑明,是我俩分析出苗头不对,才找机会用暗示拒绝的,你忘了?”

霍云滔无语:“所以怪我俩太聪明咯?”

陆以尧想也不想:“当然。”

霍云滔黑线:“可后面他还是把话挑明了啊?”

陆以尧:“那是因为我们两个已经心照不宣了,他怕我想太多有压力,才把话挑明,希望我放心。”

霍云滔:“结果你因为挑明反而爱上他了……”

陆以尧:“确切地说是以此为契机,认清了真正的感情。”

霍云滔:“他这算是……以退为进撩吗?”

陆以尧囧,回味了一下,勾起嘴角:“不清楚,但我好像特别吃这一套。”

霍云滔绝望:“你真是……”

陆以尧:“太没出息了。”

霍云滔:“……我就服你的坦荡。”

第58章

从上海回来, 冉霖先把《薄荷绿》的剧本看了,做了一些简要的笔记之后, 没急着往细里揣摩, 而是找了小说原著来看。

《薄荷绿》的小说不算太长,全文十七万字,不同于时下大荧幕上流行的怀旧校园题材,这本小说的背景就设在当下, 有着信息爆炸时代特有的躁动和迷失,也有新一代年轻人的自我、勇敢和开放。

故事主线是爱情,但却没有回避当下教育中的种种弊端,以及家庭和社会给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造成的影响,环境细节的真实营造, 让这段爱情线更细腻而有质感。通篇看下来,与其说是爱情, 不如说是一段自我成长,既没有粉饰太平, 也没有无病呻吟, 就是原原本本把青春真实的模样呈现出现, 让读者, 尤其是年轻一代的读者,能够产生强烈共鸣。

作者写得好,编剧也抓得准, 剧本里把小说最精华的部分都提炼出来了,一个是甜蜜微酸的初恋, 一个是面对未来的勇敢,前者细腻,后者热血,更难得的是编剧还在剧本里加入了一些特别巧妙贴合的幽默,不喧宾夺主,更像几朵漂亮的小浪花。

看剧本的时候,冉霖只觉得这是一个很有味道的故事,看完小说,他终于明白小说为什么会火,可当看完小说再回头看剧本,又是不一样的味道,也只有这时候,才能感受到本子做得有多扎实,多漂亮。

难怪王希会说,多少资方都想参投却没机会,多少演员都想争取却僧多粥少。

这不是典型意义上的商业大片,但青春片有青春片的优势——不烧钱。不烧钱就意味着低风险,意味着票房压力小,意味着一旦宣传和口碑跟得上,一块银锭就能换回千两黄金。

何况,小说还有自带的IP热度。

而对于年轻演员,尤其是靠脸和人气吃饭的,这种片子是可以刷演技的,只要能发挥到平均水平,大荧幕上看着不尴尬,便可以通稿吹转型,如果恰好发挥不错,表演基本到位,那妥妥就能立“演技派”的人设,在众多还不敢吹演技的鲜肉小花里,脱颖而出。

就像《北海树》之后,再没人说陆以尧靠脸,提起来全是“明明有脸还要靠演技”,不管这其中有几分真实几分水分,说得久了,便形成了既定印象。

而《薄荷绿》这种带着文艺性质的青春商业片,比《北海树》这样的纯文艺片还要前景光明——既有逼格,又能冲击票房。

所以摆在冉霖面前的难题只剩下一个——按照剧本设定,男主角出场时是一个会踩着平衡车去教室上课的二货青年。

二货,冉霖可以来。

平衡车,冉霖懵逼而茫然。

于是整个四月份,冉霖除了看剧本,揣摩人物性格,练台词和对着镜子自演自嗨外,就是踩着从网上买回的平衡车,趁着夜深人静,在公寓楼底下乱窜。

买车的时候,店铺掌柜很贴心地推荐了全套护具,就是小朋友学单排滑轮会戴的那种,安全帽,护肘,护膝,冉霖想着反正是套餐价,也就一并买了,但心里觉得以自己的平衡力,八成是用不上的。后来一试车就把腿摔青了,马上回去先给店铺一个情真意切的好评,然后乖乖武装成了安全宝宝。

陆以尧发照片过来的时候,冉霖正在楼下踩着平衡车兜风。

手机一响,他很自然停住,站在平衡车上,迎着四月微凉的夜风,点开了陆老师发过来的照片。

照片中是两个勾肩搭背的哥们儿,一个自然是陆以尧,另外一个则是冉霖不认识的青年,单眼皮,薄唇,肤色健康。神奇的是这位伙伴的五官单独看,都挺普通,只有鼻梁挺而俊秀,算得上漂亮,但组合到一起,却意外地顺眼,是那种眼角眉梢带着点邪气的帅。

不知是不是被感染,照片中的陆以尧也丝毫不见往日的正气凛然,看起来特别像交了不良朋友的失足青年,看得冉霖新鲜不已。

那是一张看似随意但又一点都不随意的自拍。

青年是随意的,都没看准镜头,笑得没心没肺,吊儿郎当。

陆老师是一点不随意的,角度完美,阴影适当,笑容英俊,眼睛有神。

【我和霍云滔。】

紧跟着照片发过来的,就是陆以尧的说明。

其实不用说明,冉霖也能猜出来。

冉霖——【你拍的吧。】

陆以尧——【没露胳膊也能看出来?】

冉霖——【不用看胳膊,看脸就行,显然是定格在你最美的瞬间。】

陆以尧——【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就算他来拍,效果也是一样的。】

冉霖——【……求你分我点自信吧,一点就行,我就能飘上天。】

陆以尧——【[抱抱]】

陆以尧——【沾上仙气了吗?】

冉霖——【你们还聚着呢?】

陆以尧——【……你转移话题的时候能先给个预警吗?】

冉霖——【你占便宜的时候也没提前打招呼。】

陆以尧——【[你赢了.gif]】

陆以尧——【白天飞机到的,知道我没通告,晚上就奔我这儿来了。】

冉霖——【你家?】

陆以尧——【嗯,我自己的公寓。】

陆以尧——【[地图定位]来的时候注意,有三个狗仔长期盯梢。】

冉霖——【……】

陆以尧——【你先存着,总会用上[微笑]】

冉霖——【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正气凛然的陆老师了……】

陆以尧——【你可能从刚最开始就对我有一些不科学的误解。】

冉霖现在对陆以尧是没辙没辙的。

这人自从弯……不,疑似弯了之后,就在撩汉的路上风驰电掣地狂奔,以前那点“天然撩”的属性彻底升级进化,而且这种进化在面对面的时候还不太明显,一旦进入微信模式,就像他的尴尬和压力能因为“文字交流”有所缓解一样,陆以尧的技能也完全解锁,简直见血封喉。

陆以尧——【还在练车呢?】

陆以尧知道他只要没通告,晚上都是这个时间出来练车。

冉霖——【嗯,现在已经基本学成,正向炉火纯青努力。】

陆以尧——【注意安全。】

冉霖——【放心。】

陆以尧——【下次见面你教我。】

冉霖不自觉弯了眉眼,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流过心田,仿佛定下的不是练车,是誓约——【嗯。】

……

转眼四月过去,王希还是没约上投资人,冉霖的平衡车技术倒炉火纯青了,在楼底下穿梭于花坛、绿化带、机动车和自行车中,如入无人之境——当然偶尔也有平衡车电池半路没电“去时车载人,归时人抱车”的尴尬情况。

王希不知道冉霖练平衡车的事情,只当他在家钻研剧本,所以五一那天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说的是:“先把剧本放下,这两天我带你去做做脸部护理和保养,通告要走起来了。”

她说的通告,自然是《落花一剑》的正式宣传。

五月一日,《落花一剑》官微发博——

【《落花一剑》正式定档,将于5月28日登陆 @XX卫视 @XX卫视!久违的侠骨柔情,诗般的写意江湖,阴谋诡谲,终不过一剑繁花落!终极海报来袭,落花团在江湖里等你!@陈其正 @宋芒 @陆以尧 @奚若涵 @冉霖 @唐晓遇 @……】

微博里一共配了九张海报,除了唐璟玉、赵步摇、方闲、徐崇飞和狸儿之外,还有其他四位重要配角。

这条微博的意义不在于单纯的放终极海报,而是标志着预热结束,《落花一剑》的宣传攻势,正式启动!

果不其然,海报之后没几天,剧方就放出了一小段片花。

片花选的是三人结拜,将方闲吊儿郎当问为什么选了梅园却看不见梅花,和后面三人对天起誓磕地为盟,以极快速的切换剪辑到一起,前浪荡后热血的氛围形成极大反差,戏剧张力满满,十足吊起了观众的胃口。

之后《落花一剑》的讨论热度就彻底起来了,有剧方宣传下的工夫,也有片花本身的质感带来的良好口碑,及至月中,《落花一剑》已经成了暑期档前最后一拨上星剧里,最被期待和看好的一个。

五月十八日,距离开播还有十天,所有主演齐聚北京,出席首播盛典!

所谓“盛典”,其实就是一场大型发布会,但因为发布会并非只有一场,后续还要跑两三个地方,所以这第一场,为了把气势打出去,通常是最隆重最大型,也是主创亮相最全,邀请的圈内人和媒体人最多的。

冉霖早一个星期就被王希打理得清爽帅气,元气满满,当天更是从头到脚好好收拾一番,然后提前几个小时,到了盛典现场的后台。

发布会的流程已经提前发给了各艺人团队,包括主持人会提的问题,以及各环节内容甚至是做的游戏,毕竟那么多媒体人看着,谁也不想出状况。

主创基本都住北京,所以全是当天踩着时间过来,冉霖算是比较早的,到后台休息室的时候,只有两个重要的配角到了。

这场发布会里,上台站场的主创演员就是官微发那九张剧照里的八个,有一位男配已经投入了新的剧组,没办法请假过来。

剩下的还有制片人、导演、编剧等等,也会过来站台,但就属于开头结尾露个面,聊聊创作初衷和艺术追求,毕竟新闻写出来,围观群众想看的还是明星互动。

休息室门再度被推开的时候,冉霖心不自觉提起来,结果探进来的是一颗“鱼脑袋”。

“好久不见!”唐晓遇的声音比身体还更快窜进来。

冉霖和另外两个演员一并起身迎接,唐晓遇热情洋溢地给三个人每人一个拥抱。

不过给另外两个人的比较客气,给冉霖的就比较放纵,以至于冉霖总觉得自己的衬衫会皱。

唐晓遇今天穿的也是比较正式的衬衫,但不同于冉霖的浅淡素色,而是条纹款,既尊重剧方,又不失活力,与他日常的公众形象很相符。

“你最近忙什么呢?”虽然说着好久不见,但从唐晓遇的话里你绝对听不出生疏,就好像才刚分开似的。

他的经纪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坐到一旁休息,任自家艺人四处闲聊天。

冉霖看了眼门口,王希正在跟不知道负责什么的工作人员聊天,也聊得挺热乎,没有关注他的意思,这才和唐晓遇低声道:“就是忙不起来才伤心。”

唐晓遇斜他一眼,也压低音量:“少来,《薄荷绿》不是找你了。”

冉霖挑眉,倒没隐瞒的意思:“你消息挺灵通啊。”

唐晓遇受不了地看他:“你怎么还这么傻,这个圈里就没有秘密。”

冉霖囧,他俩到底谁傻啊。

“你要真是消息都灵通就该知道,根本没准信呢。”冉霖实话实说。

唐晓遇点点头:“确实挺多人盯着这个,我要不是档期已经满了,说不定也要跟你竞争一下。”

“哦,”冉霖不怀好意地笑,“你,我不怕。”

唐晓遇黑线:“你行不行,都杀青几个月了,能不能快点从‘二哥’人设里出来,我不是徐崇飞那么好欺负的。”

这点冉霖相信。

唐晓遇比徐崇飞好欺负多了。

“不过还有《落花一剑》呢,”唐晓遇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这部戏要能爆,你的《薄荷绿》十拿九稳。”

冉霖叹口气,带着点期待,又不敢太乐观:“但愿吧。”

“我觉得差不多,不说剧,光是陆以尧的人气,也够热一波收视率的了。”唐晓遇说到这里,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道,“哦对,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陆以尧了。”

冉霖惊讶:“他到了?”

“到了啊。”唐晓遇很自然应了声,语毕又一声轻叹,“不过人家是单独休息室,我光看见个背影,都没说上话。”

冉霖怔住。

最近和陆以尧聊得太嗨,有点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咖位差,忽然被这么当头提醒,即便知道这本来就是事实,心底里也还是泛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手机忽然震动两下。

没有理由,冉霖就知道是陆以尧,震动从手心传递到心脏,带着心跳一并加速。

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聊天就是单纯的远距离聊天,无压力无尴尬更不会紧张,因为知道那个人不可能突然冒出来,但现在,空间距离太近了,哪怕见不到面,一想到那人就在附近,心里还是异样。

冉霖觉得这种反应可以用一个字总结——怂。

【我到了,不方便过去,等下台上见[害羞]】

冉霖看着那个娇羞的红脸蛋,一脸黑线,乱了的心跳很神奇地,又回归正常了。

不知过了多久,工作人员过来通知,庆典马上开始,他们该去舞台了。

冉霖深吸口气,整理整理衣服,跟着主创阵容,奔赴“战场”。

……

陆以尧说的是“台上”见,但其实在等待上台的时候,他们就见着了。

而且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偶然和意外,就是冉霖整理完衣服,一个转头,便和陆以尧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陆以尧站在两步外的地方,他们中间还隔着一个唐晓遇,陆以尧的视线越过唐晓遇,就那样带着笑地看他,似乎已经看了有一会儿,所以视线对上的时候,那人嘴角的笑纹很自然加深。

时隔三个月,却全然没有久别重逢的感觉,那场别墅后院里的告白,近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冉霖看得出神,直到唐晓遇推他——要上台了。

“下面有请‘落花团’,闪亮登场——”

随着主持人的呼唤,八位演员齐齐上台,一字排开。

在他们之前,制片人和导演已先行现身,为这场盛典拉开序幕,而当演员上台以后,所有人一字排开,制片人、导演和男女主在中间,男二男三分列左右,再往旁边则依次是其他配角演员。

台上的灯光很亮,刺得人炫目,烤得人发热。冉霖恰好就站在陆以尧身边,可当主持人采访他的时候,那个对着主持人侃侃而谈的陆以尧,又好像距离他特别遥远。

“我在这部剧中扮演‘唐璟玉’,这个角色其实是有点黑暗属性的,就是他本身背负着灭门之仇,所以……”

虽然这阵子他总吐槽陆以尧自恋,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真好。

即便从自己的角度只能看见侧脸,那侧脸也在舞台光线的勾勒里,呈现出漂亮的轮廓。

“‘唐璟玉’到底黑不黑,我想这一点除了我们的女主角,就属‘方闲’最有发言权了……”

一晃神的工夫,主持人竟然已经采访完了奚若涵,按流程把话题递给了自己。

冉霖定了定心,强迫自己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抽离出来,一边微笑着暗暗深呼吸,一边接过话筒,半玩笑半调侃道:“‘唐璟玉’真的太黑了。”

冉霖的吐槽特别自然,那满腹的委屈简直能从音箱里飞出来。

台上台下一片笑。

冉霖哀怨完,便正经了几分,声音也清朗起来:“我在剧中扮演‘方闲’,是方家的小公子,和‘唐璟玉’还有‘徐崇飞’是结拜的异姓兄弟,本来呢,我们是意气相投,共同追查一个阴谋,但后来……”冉霖说着看了陈其正一眼,忍着笑道,“后来导演就不让说太多剧透了,所以我只能讲,如果‘唐璟玉’身上有70分的黑暗属性,那69分都用在我身上了。”

主持人顺势把问题递给陆以尧:“对于‘方闲’的控诉,‘璟玉’,你怎么看?”

陆以尧想了想,忽然深情一叹:“这辈子是补偿不了了,下辈子吧。”

没等主持人说话,一直拿着话筒的奚若涵也一声轻叹:“我忽然觉得我特别像电灯泡。”

唐晓遇干脆凑到冉霖麦克风旁边,说:“这应该是我的台词……”

台下再度笑声一片。

这么一唱一和倒比之前干巴巴的采访有意思多了。

至此,气氛终于热络起来。

采访结束后是游戏环节,主持人见着场上道具布置得差不多了,便大声道:“现在开始我们的游戏环节,有请我们的‘落花团’重新上场!”

这回再上来就没有制片人和导演了,只八位演员,主持人扶着抽签桶,公布规则:“第一个游戏是你说我猜,但在开始游戏之前,要先抽签分组……”

签桶其实就是一个顶部扣了洞的彩色纸箱,陆以尧第一个伸手进去,摸出来的球上是“2”。

奚若涵第二个过去,摸出来的是“1”。

冉霖第三个过去,摸出来的……也是“2”。

看见数字的瞬间,冉霖就愣住了,直到主持人宣布恭喜“相爱相杀组”成立,才意识到,竟然真的就跟陆以尧摸到一组了!

呃,虽然一共只有四组,这个概率也不算太低。

冉霖放下球,走到陆以尧身边,后者笑得像彩色纸箱那么鲜艳。

很快,分组结束,第一组奚若涵+唐晓遇先来。

所谓你说我猜,即一方看词并用语言进行描述和解释,只要不说答案词里的字,便不算犯规,而猜词者则要根据队友的描述,猜出这个词。限时90秒,猜中词语最多的组,就算胜利。

奚若涵和唐晓遇简直是这个游戏的黑洞,前者解释,后者猜,90秒内只猜中了4个词,到最后急得奚若涵差点崩溃,要不是台底下还有那么多媒体人和观众,冉霖估计她会咬人。

“看来成绩不是很理想啊,”主持人还火上浇油,生怕竞争气氛不够热烈,“现在有请第二组!”

“你说,我猜。”没用话筒,陆以尧和他耳语。

其实这个交头接耳很正常,那边唐晓遇在上场之前也和奚若涵嘀咕了半天,毕竟分组游戏嘛,总要和队友讨论。

但架不住冉霖做贼心虚,心怀不轨,于是耳朵莫名发热,也不太敢看陆以尧的眼睛,着急忙慌点了头,就进了游戏区。

相比之下,陆以尧从容多了,而且心情还非常不错。

因为即便未来他和冉霖走到一起,能这样在公共场合里理直气壮互动的机会也未必会有很多,所以他格外珍惜。

一呼一吸间,陆以尧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他能看见的能听见的只有站在面前的冉霖。

这人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衬衫,看着特别文静,加上白皙的少年脸,清爽秀气。

但陆以尧知道,都是唬人的。

这家伙才没有这么无害,杀伤力大着呢。

“计时开始——”

主持人随着话音,胳膊用力往下一挥!

冉霖瞬间盯向陆以尧头顶上的题词板,嘴巴已经跟着动起来:“一个四字成语,形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陆以尧几乎是脱口而出:“情比金坚!”

冉霖囧:“不是爱情,是友情!”

陆以尧:“两肋插刀!”

冉霖:“你听我说完!是形容两个人之间的友情很平淡……”

陆以尧:“泛泛之交?”

“后两个字对了!但不是泛泛……”冉霖瞪着希冀的目光看“心上人”。

陆以尧恍然大悟:“生死之交!”

冉霖崩溃:“很平淡!”

陆以尧:“君子之交!”

冉霖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简直想哭。

这个词其实一点都不难,真正难的是能像他们这么没有默契!

台底下已经笑成一团,尤其是第一个情比金坚出来的时候,无数媒体人想冲上来采访陆神的脑回路。

90秒,三个词,还笑话人家奚若涵呢,冉霖简直能听见啪啪的打脸声。

整个首播盛典持续了大约九十分钟,最后在所有主创人员的主题曲合唱中温馨落幕。

接下来是小范围的“媒体看片会”,导演和编剧会去,演员就不参加了,故而从舞台上下来之后,便算是通告结束。

不过这只是第一天。

明天、后天和大后天还有三场首播发布会,分别在不同城市,冉霖也好,陆以尧也罢,都要连轴飞。

虽然台上互动不少,但其实两个人没有什么私人聊天的机会,而且冉霖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就再没看见陆以尧,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哪知道刚回休息室,刘弯弯就把手机递过来了:“冉哥,刚刚有电话找你,也不说自己是谁,就让你给他回一个。”

冉霖接过电话,看着那个陌生号码,一脸茫然。

王希以为他会认识,见状有些意外:“你也不知道是谁?”

冉霖是真不知道,但直觉不像骚扰电话或者诈骗电话,索性走到休息室角落,回拨回去。

响一声那边就接听了,但没说话。

冉霖莫名其妙地“喂”了一声。

那边终于传过来声音:“是我。”

冉霖愣住,电话里分明是陆以尧的声音,但陆以尧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电话打,而且刘弯弯就算不能马上听出陆以尧的声音,也该会觉得耳熟吧。

冉霖下意识用余光瞥一眼王希,经纪人正好奇地看向这边,便忍住,没出声。

那边似乎能察觉,只低声道:“方便说话吗?”

冉霖秒懂,陆以尧问的其实是安全性。

“嗯,你说。”冉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态度都自然起来。

陆以尧似乎松口气,继续道:“这个电话是霍云滔的,刚才是他打电话找你,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就是今天他也过来了,所以想见见你,你不用管,我已经把他解决了。”

冉霖囧,总觉得“解决”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像犯罪。

不过霍云滔也是谨慎,听见接电话的不是他,连家门都没报,其实他就算报了也没关系,王希估计乐不得和他攀一攀关系呢。

但换位思考,他如果是霍云滔,也想面对面看看被朋友夸上天的家伙,尤其已经离得这么近了。

除了好奇,还有担心吧,谁知道那家伙靠不靠谱,毕竟已经把自己朋友带入了歧路。

实话实说,他不想见霍云滔,一是身份尴尬,二是……有点怕。这种心思类似于男朋友去见女朋友的姐妹团,有一种“被检阅”的压力。

陆以尧知道他不想见,八成是回后台了才被友人告知,已经先斩后奏,所以守着电话等着给自己解释呢。

蓦地,冉霖觉得特别过意不去。

陆以尧不欠他的,明明是先被爱上的人,反过来变成追求者已经很坑了,这会儿还要为了他,“解决”掉自己朋友。

他要是陆以尧,他也会特别希望向好友秀自己喜欢的人,希望好友能像自己一样,看见那个人身上的好。

但他要是霍云滔,铁定要往死里摇陆以尧的肩膀,这种连门面都不敢来给你壮的人到底哪里好啊!

……

“完了,你真的没救了,”霍云滔松开陆以尧肩膀,绝望地坐进沙发里,“你现在的状态和中邪了没两样。”

陆以尧歪头想想,淡淡道:“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和我说过,爱情就是中邪。”

霍云滔今天来参加首播庆典,是堂堂正正拿着主办方邀请的,当然人家原本邀请的只有他家集团旗下娱乐公司里的高管,霍云滔生生又蹭来一个名额,来之前也跟陆以尧通过气,说白了就是过来给朋友助助威。

陆以尧领情,所以一从舞台上下来,就让经纪人和助理等着,自己拨通好友电话,根据对方的指导七拐八拐到了这间私密休息室,好歹算是临飞到下个城市之前,和老友打个照面。

房间的安全性很好,于是他前脚刚关好门,后脚老友就坦白了自作主张弄来号码给冉霖打电话的事。

陆以尧简直想踹他。

“我都和你说多少次了,他现在见你会觉得尴尬。”陆以尧能理解霍云滔的好奇心,但擅自给冉霖打电话这件事,很不妥。

霍云滔受不了地翻个白眼:“从你表白到现在三个月了吧,从你说要追他开始也追了三个月了吧,他又不是真的对你没意思,那还总吊着你干嘛,过瘾啊。”

陆以尧耐心解释:“这不是我一直忙吗,这三个月我们都没机会见面。”

“少来,”霍云滔嗤之以鼻,“你有时间见我,没时间约他?”

陆以尧下意识皱眉,不再言语。

霍云滔对自己老友,从来都不懂“台阶”为何物,一语戳破:“不就是想让时间冲淡他的罪恶感吗,要我说根本多此一举。本来就是他把你带弯了,即便你是深柜,没他你也出不来,罪恶感这辈子跟定他了,他要真是爷们儿,就该加倍对你好,躲着你算怎么回事。”

陆以尧被霍云滔闹得脑袋疼,这人惯用的伎俩,就是不管说得对不对,先用气势碾压你。

“还有我,”霍云滔说得义愤填膺,索性站起来了,“我是能吃人还是能害命,躲我干嘛,我就想看他一眼,多么卑微的要求,我都主动凑到他跟前了,怎么就不能满足我……”

铃铃铃——

霍云滔特有的单调铃声在陆以尧的手中响起。

陆以尧看见熟悉号码,愣了两秒,才接听:“怎么了?”

霍云滔一头雾水,心说不是自己的电话吗,为什么陆以尧接起来这么顺当。

“没问题吗?你怎么和王希说的?哦哦……我们这个位置不太好找……你就往里面走,走到尽头左转……对,你别挂电话,我给你指路,不然你肯定要丢了……”

霍云滔第一次见老友这么温柔,忽然悲从中来,有一种“混了十几年还不如人家一年”的伤感。

过了大约几分钟,陆以尧没挂电话,休息室的门已经被敲响了。

霍云滔窜起来赶在陆以尧面前去开门,门板一开,就对上拿着电话的冉霖。

“你好。”冉霖把电话挂掉,冲霍云滔微笑,“我是冉霖。”

霍云滔怔了几秒,才把人请进来,然后关好门,确认安全,才转过身来,轻咳一声:“那个,我是霍云滔。”

没等冉霖再说话,他又挑眉咕哝一句:“你不是过不来吗?”

冉霖只看过照片里的霍云滔,如今见到真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补有误,确切地说,是高估了这位伙伴的杀伤力。

霍云滔本身的邪气,远不及照片里的十分之一。

他早该料到的,冉霖想,陆以尧的朋友,能邪到哪里去,不是又一个傻白甜就不错了。

“我没说我过不来。”冉霖不疾不徐地反驳,指指陆以尧,“是他一接电话就说让我不用过来,已经把你解决了。”

陆以尧瞠目结舌,这真是一腔真爱换来一口纯铜锅,他图什么啊!

霍云滔也不乐意了,直接站到陆以尧阵营:“你能不能有点良心,要不是你怕见我,他吃饱了撑的拦着你。”

“怕见你的是上个月的我,不是这个月的我。所以他上个月帮我挡着没问题,这个月就不对了。”

霍云滔头回见到这么强词夺理的:“上个月的你和这个月的你有区别吗?”

“有,”自从喜欢陆以尧以来,冉霖从来没像此刻这样清楚明白过,“上个月的我是掰了就跑的王八蛋,这个月我是好男人了。”

霍云滔:“好在哪儿?”

冉霖仰头挺胸:“负责。”

霍云滔:“哪儿负责了?!”

“喂,”冉霖忽然毫无预警转向陆以尧,轻声问,“你还想追我吗?”

已经看蒙圈的陆以尧,闻言莫名心酸:“我一直在追啊。”

冉霖缓缓咧开嘴,给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笑:“恭喜你,成功了。”
第59章

冉霖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冲动的事, 和梦无涯签约进娱乐圈算一件,和陆以尧表白算一件, 今天这样傻了吧唧的冲过来算一件。

其中, 和陆以尧表白那次,还仅仅起了个“我不只是拿你当朋友”的开头,便又缩回去了。

他确实不希望掰弯一个大好青年,这里面除了罪恶感, 其实还有对“对方感情”的不安全感。男人之间的感情本就很难稳固,何况陆以尧之前压根没喜欢过男的,所谓的拒绝里,能拿到台面上的是“希望你好”,拿不到台面上的是“保护自己”。

娱乐圈的压力, 陆以尧性向的不稳定,让这场恋爱的前路怎么看都风雨飘摇, 他不希望走到一半忽然没路了,那样真的太辛苦, 所以从最开始, 便下意识拒绝踏上第一步。

如果遇见的不是陆以尧, 冉霖想,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对自己这样认真,耐心,坚定不移。

“他”可能会在自己持续回避敏感问题的聊天里, 渐感乏味,再不联系;也可能是别墅后院里被拒绝的时候就恼羞成怒, 拂袖而去;或者再往前,“他”压根儿都不会对自己表白,因为明显在这段关系里,“他”可以轻而易举掌握主动性。

但陆以尧选了最笨的法子。

他乖乖退到一个不让人有压迫感的距离,然后对你温暖笑着,偶尔还用羽毛撩撩你。

其实被羽毛撩的感觉是很美妙的,反正已经拒绝了,接下来对方要做什么,自己可以撇得一干二净,所以不需要负责任,不需要有负担,全然享受就好。

然而时间越长,冉霖越没办法心安理得。

三个月,九十天,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重复一遍那天晚上后院的“对不起,我不接受”,但真实情况是他再没说出第二回。他依然有罪恶感,但在罪恶感底下,还有私心。

他喜欢这个人。

喜欢到他不想推开第二次。

所以他下意识吊着对方,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待在一个让自己最心安理得的舒适区。

直到霍云滔的这个电话。

这个电话突兀,鲁莽,极没礼貌。

但冉霖却一听见陆以尧说打电话的是霍云滔,便豁然开朗了。

这就是霍云滔的态度。

作为陆以尧最好的哥们儿,他替陆以尧生气,也替陆以尧不值,如果可能,最好干脆把人叫过来面对面讲清楚,行就行,不行就散,窗户纸都已经破得不行了,还假装朦胧有意思吗?

其实挺没意思的,冉霖想,不光没意思,还浪费时间。

三个月几乎是一眨眼,如果他再拖下去,晃个神,怕是已经一年。

陆以尧七月份就要进组拍电影了,等拍完,今年就过去了。对于演员,可能都感觉不到时间的消耗,日子就如流水般哗啦啦往前去了。

没人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变数在等待,一想到错过这次,可能今年都见不到陆以尧了,他就心里没了底,一没底,脑袋就发热,脑袋一热,人就容易冲动。

除了想马上告诉陆以尧,他喜欢他,他要和他在一起,还带着一股“不想给喜欢的人丢脸”的战斗力。

他希望自己在霍云滔那里,是一个“值得陆以尧喜欢的人”,而不是一个连陆以尧朋友都没勇气面对的胆小鬼。

所以他一路都在酝酿气势,一进门就亮出态度,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该是他二十四年人生里气焰最嚣张的时刻,气场别说两米八,八米八都有!

冉霖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而且按照他的剧本,下一段落就该是陆以尧欢天喜地扑过来给他一个二哈抱……

但是,场面好像不太乐观。

冉霖轻轻咽了下口水,看着一脸懵逼的陆以尧,陆老师的表情确实变成二哈了,但身体仿佛石化般一动不动,就像一张平面截图,完全不是预期中的[gif]。

相比之下,霍云滔的表情就丰富精彩多了。

但冉霖仔仔细细辨认半天,确定其中没有“少年,我欣赏你”这一成分。

先前忘却的紧张慢慢回笼,冉霖怀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蓦地有点后悔。

休息室陷入了漫长而微妙的安静。

没人再动,再说话,若从上空往下看,就是一个地狱般的冷场。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听见,来自灵魂深处的风暴声。

首先被风暴卷得五迷三道的就是霍云滔。

他打那个电话的原意是要帮朋友出头的,为什么罪魁祸首会冲过来发恋爱证?

还有,这确定是陆以尧口中天天念叨的那个冉霖吗?

那个冉霖不是应该身无二两肉,心无三分胆,敢撩不敢认,扮猪吃老虎的十八线小透明吗,这光芒万丈的男一号气场是什么玩意儿啊!

这哪里是猪,这他妈是小狮子好吗,立大门口都能镇宅的那种!

陆以尧没接收到老友的无声控诉和呐喊。

他的心脏已经在听到“成功”那一刻炸成了爆米花,而且黄油和糖放得都超标,极度的香甜浓郁化成一朵筋斗云,这会儿正带着他在天上摘星揽月。

“要不……”实在难以承受静默的压力,冉霖又弱弱地做回了路人甲,“你们就当我没来过?”

霍云滔黑线,终于甩甩头,准备出声,却听陆以尧道——

“老霍,向后转。”

霍云滔有听没懂,愣愣地看向陆以尧。

陆以尧嘴角微微牵起:“转。”

霍云滔一口气堵在胸口,有冲出去把自家娱乐公司那位高层掐死的冲动——你为什么要帮我搞到今天的邀请函!!!

冉霖一头雾水地看着霍云滔向后转,不明白这是兄弟之间的什么游戏,但看着对方脸上的生无可恋,总觉得莫名同情。

正胡思乱想,余光里忽然一暗,像是有人来到了自己身边,把光遮住了。

冉霖下意识回头,嘴唇上忽然被啄了一下。

速度太快,动作太轻,等他的焦距终于对到陆以尧眉开眼笑的脸上,忽然不确定刚刚是真的被亲到了,还是幻觉。

陆以尧就站在他的面前,距离很近,但没有近到暧昧。

冉霖听见了砰砰的心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张了张嘴唇,想说话,对方却先一步抬起手,摸上了他的脸。

和那个吻一样,陆以尧的动作轻柔得要命,指肚摩挲过脸颊的皮肤,浅浅来回,流连忘返。

冉霖终于回过神,看着陆以尧专注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低声问:“你这是……验货吗?”

陆以尧手上没停,眼里都是满足:“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冉霖莞尔,调侃地问:“手感如何?”

陆以尧说:“美。”

冉霖心里一酥,觉得自己要第二次爱上这个男人了……

砰——

巨大的关门声代表了愤而退场的霍公子的态度——你们两个欺骗我感情的王八蛋!

冉霖看着被关门扬起的微尘,忽然有点担心自己在陆以尧朋友圈里的口碑。

陆以尧却彻底放松下来,没半点犹豫,将人拥进怀里。

冉霖第一反应就是抬手环住陆以尧的后背,这回应几乎是本能。

眼眶有些发酸,他从没想过会喜欢上这么优秀的人,又恰好,这个人也喜欢自己。

冉霖的回抱却让陆以尧忽然激动起来。

他不是圣人,从发现自己喜欢上冉霖开始,他想要这个人就想得发疯,天知道云淡风轻聊微信的时候他有多鄙视装逼的自己。

现在的场合肯定不能真做什么,但收点利息总是要的。

后背贴上墙壁的时候,冉霖还没搞清楚状况,怎么搂着搂着就转移阵地了,可下一秒,陆以尧的嘴唇压下来,就把他所有的心思吻飞了。

这是一个炽热得充满压迫力的吻。

冉霖不由自主闭上眼,后背紧贴着墙壁,他想回应,却根本没有余力,对方近乎强势的索取,已经把能掳走的都拿去了。

待到陆以尧终于松开他的嘴唇,冉霖差点腿软。

身体还被陆以尧压着,鼻尖蹭着鼻尖,近在咫尺的眉眼,染着情欲。

“会有人进来的……”冉霖知道不该说这么煞风景的话,但他真的害怕,越喜欢陆以尧,越怕这人因为他受到伤害。

“不会,”陆以尧呢喃,紊乱的呼吸都洒到冉霖脸上,“老霍在门口守着呢。”

冉霖囧,被这么坑过之后还替兄弟把风,这是一种什么情义!

可囧完,心里又热,替陆以尧高兴:“他对你是真好。”

陆以尧定定看着他,没忍住,又亲了一口:“他以后也会这样对你。”

冉霖脸快烫熟了,嘴上还假装镇定:“爱屋及乌?”

“不,”陆以尧摇头,温柔道,“是会和我一样,发现你有多好。”

陆以尧的唇形很漂亮,尤其在说好听话的时候。

冉霖看着看着,就忘乎所以了,情不自禁凑过去,主动亲了一下。

陆以尧眼底一沉,极力克制住冲动,压低的声音有些哑:“不许再撩我了。”

冉霖冤死:“我才亲一口,你都亲我……”

“我亲你行,”陆以尧打断他,“你亲我不行。”

冉霖瞪大眼睛:“这有什么区别?”

陆以尧忽然把头蹭到他脖颈里,闷声道:“我亲你我收得回来,你亲我我就想把你吃了……”

冉霖觉得自己要升天了……

犯规啊!

就陆以尧这么撒娇,别说被吃了,就是被啃到渣都不剩他也乐意……

咚咚咚。

似乎算准了再纵容下去场面容易不可收拾,霍公子及时敲响警钟。

陆以尧深深看了他一眼,恋恋不舍地松开,转身过去开门,把霍云滔重新放进来。

霍云滔在外面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不,都不用想,看陆以尧那傻样就知道已经没救了,他不准备棒打鸳鸯,如果可能,他还要全力给这对鸳鸯搭遮风挡雨的窝棚……陆以尧欠他一个感动中国!

“重新认识一下,”深吸口气,霍云滔向冉霖伸出友谊之手,“你好,我是霍云滔。”

冉霖有点狼狈地整理一下衬衫,才上前与之相握:“你好,我是冉霖。”

“之前的电话,对不住了,”霍云滔咕哝,“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冉霖否定得飞快,“你隐藏得特别深。”

霍云滔囧,不过马上又想起:“那你单独来这里,怎么和你经纪人解释?”

冉霖如实相告:“正好有个特别好的朋友也过来了,必须打个招呼。”

霍云滔皱眉:“特别好的朋友?”

冉霖看向陆以尧。

陆以尧点点头,又看回霍云滔:“你是我的,我是他的,你就是他的,没毛病。”

霍云滔不想和这两个人说话了。

他已经从出场时的男二号彻底滑落成反派,他现在就想赶紧回去搂老婆。

虽然情到深处难以抑制,但最终冉霖也只是嘴唇红了一点,淡妆看不出花没花,衬衫整理完也好好的。

他和陆以尧其实都没有多少时间,所以待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我得回去了。”冉霖不得已出声,刚在一起就分开,总是让人心酸。

“回去吧。”陆以尧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定在他身上拔不出来。

霍云滔看着这俩人,也有点不是滋味,在平常人那里轻而易举的事情,在他们俩身上倒真是千难险阻了。

叹口气,他难得心软劝:“别这样,又不是生离死别,改天找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可以来个四人约会。”

“约会”两个字好像有神奇的治愈能力。

两位苦命鸳鸯终于带上了笑意。

然后霍云滔听见冉霖说:“明天见。”

陆以尧回的是:“嗯。”

语毕,冉霖离开,霍云滔慢半拍才觉出不对,转身问陆以尧:“明天?”

陆以尧理所当然点头:“明天在上海的首播发布会啊。”

霍云滔:“然后呢?”

陆以尧:“然后还有苏州和杭州。”

霍云滔眯起眼睛,声音变得危险起来:“所以……你们未来三天都在一起?”

陆以尧忽然一把抱住好友:“今天谢谢你。”

霍云滔:“你别转移话题!!!”

……

冉霖重新回到休息室的时候,王希总算放下心来。她对冉霖的私人交友不感兴趣,只要不影响演艺事业,她也不会横加干涉。

但提醒两句还是要的:“你这招呼打得有点长。”

冉霖坦然笑笑:“多聊了两句。”

王希点点头,并不深究,只道:“你现在还可以这样,多珍惜吧,以后红了,关注多了,你会发现简单的事情也会变得很复杂,一言一行都得注意。”

冉霖眼里闪过调皮:“我以为我现在已经很红了呢。”

本以为经纪人会翻白眼,不料王希忽然起身,一拍他后背:“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冉霖吓一跳,条件反射照做,身姿挺拔得像青松。

王希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就保持这个自信。”

冉霖哭笑不得,真心问:“不欠抽吗?”

王希没回答,而是看向刘弯弯。

刘弯弯想也不想:“一点都不!冉哥,你嘚瑟起来帅死了!”

直到坐上车,冉霖还没品出来这到底是不是夸奖。

同一时间,陆以尧和霍云滔已经分开。前者和冉霖一样,都要马不停蹄飞上海,后者却延续着今天的首播盛典流程,抓紧时间去了“媒体看片会”。

剧方安排在看片会上播放的是《落花一剑》第一集全剧终极片花。受邀的媒体人可以早观众十天,先睹为快,作为回报,当然也要动动笔杆子,写些新闻稿,为剧方的宣传造势。

霍云滔抵达看片会现场时,第一集已经快播完了。

昏暗光线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李丰锐——也就是带他过来的自家集团下属娱乐公司的高层,幸而李哥还给他留着位,他便赶紧坐下,投入剧情。

结果没看十分钟,第一集就结束了。

十分钟里,陆以尧只出来几个镜头,冉霖连面都没露。

霍云滔简直想捶胸顿足。

不料画面一闪——终极片花来了。

第一个镜头就是三人结拜,异口同声的誓约几乎震动梅园。

霍云滔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忘了周围还有人,忘了这只是一个看片会,全神贯注进入《落花一剑》的江湖。

诡谲武林,暗流涌动,少年心性,热烈纯粹。

而后,剑染血,心染情,血冷而黑,情断而剑折……

直到片花结束,霍云滔仍久久不能平静。

片花剪辑得精彩凌厉,几乎不给人一丝喘息机会,直到最后梅园,雪中相望。

他几乎没办法把片花中的方闲和刚刚才算正式认识的冉霖联系到一起。

明明是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说句不算太中听的话,如果陆以尧喜欢上的是方闲,他会更能理解。因为荧幕上的那个人,耀眼得多。

灯光亮起,媒体人很给面子地鼓掌。

有客气,也有真心。

“怎么才过来。”李锐丰算是和霍云滔熟的,当初霍云滔就是通过他帮陆以尧牵线找的经纪公司,所以和这位小公子聊天,也比较随意,“再晚连片花都看不上了。”

霍公子的捧场完全是出于私人感情,看不看第一集或者片花,除了对他自己,对其他任何方都没影响,但李锐丰知道他还是很想尝个鲜的。

霍云滔知道对方是调侃,也没在意,直接问:“第一集好看吗?”

李锐丰想了想,客观道:“前三十分钟很精彩,就你来之后的十几分钟,有点鸡肋。”

霍云滔囧,他这运气还真是……

“不过片花你也看到了,绝对眼前一亮,”李锐丰继续道,“如果正剧能有片花六成的精彩,这部戏必火。”

霍云滔心情好了。

一下子就好了,仿佛被表扬的和要火的都是他自己。

“你觉得演员怎么样?”霍云滔不无期待地问。

李锐丰就知道他会问陆以尧,不吝夸奖道:“唐璟玉这个角色其实挺难把握的,陆以尧完成得不错,年轻演员里,他算是有演技肯用心的。”

“方闲呢?”霍云滔淡淡地提一嘴,很随意的样子。

李锐丰有点意外,没料到霍云滔还关心这么个小演员,但因为刚刚方闲的表演确实给他留下了蛮深的印象,正准备实话实说,旁边却有一个人先出了声——

“会抢戏。”

霍云滔愣住,循声一看,是坐在李锐丰旁边的人。

那人三十六七岁的模样,温文尔雅,眼眉带笑,但霍云滔直觉不喜欢他,就像不喜欢他爹生意场上的大部分人一样。这个人和那些人有一个共通点,就是把自己藏在这张笑模样的后面,除非他们愿意告诉你,否则你永远也别想知道他们的心思。

李锐丰却是认识这个人的,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搭话,一瞬讶异后,立刻热络给两边介绍:“云滔,这是‘铠城影业’的丁总,丁总,这是我们……”

“霍公子,”丁铠主动伸出手,特别礼貌客气,“早有耳闻。”

霍云滔不自觉皱眉:“我才回国。”

丁铠眼里闪过有趣,带着笑意道:“但是圈内一直都有你的传说。我是不是应该这样说?”

霍云滔可以确定,自己被小看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小看,一个毛头小子,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有多愣,即便能装几分相,也就是骗骗彭京与那种同龄人,像李锐丰一类的老狐狸,一眼就能看破。但大多数人在小看他的时候,多少都比较委婉,尽量掩饰,可这位丁总,真是完全没打算迁就他。

李锐丰也不太高兴。

怎么说也是董事长儿子,关起门来他们这些自己人可以吐槽,但总不好让外人打趣。

不料没等他出声,霍云滔忽然又开口了,而且是一本正经地问:“你刚才说的会抢戏,是什么意思?”

丁铠不易察觉地挑眉,他还以为这位小公子要黑脸呢,怎么就成了学术讨论了。

但他喜欢不按套路出牌的,索性多聊两句:“方闲那个演员的戏感好,陆以尧的戏也不差,但只要两个人同框,方闲不用故意抢,按着剧本全力演,他的戏就会一直压着唐璟玉。”

霍云滔皱眉,一个是不喜欢陆以尧被压着的说法,一个是他确实也没看出来:“我怎么没这种感觉?”

本以为丁铠会再给理由,没想到他只耸耸肩,淡淡笑:“一家之言,霍少爷随便听听就好,不代表专业立场。”

霍云滔在心里翻了一个能把刘海掀起来的白眼,不专业你废那么多话!

掌声忽然再度响起。

霍云滔下意识看回前方,原来是导演和编剧出来了。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霍少爷和丁总的讨论,至此也便告一段落。

但霍云滔还是会有意无意瞄丁铠两眼。

回国到现在,他主动或者被动地见过很多生意场上的人,他爹恨不得他明天就能打通任督二脉接霍家家业,所以他强迫自己飞快地学习和适应着。

他不喜欢丁铠,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很有一点“总”的派头,不是那种故意把自己放得很高的装,而是有底气有实力,所以姿态放得越随意越稳,越让人觉得不容小觑,是个能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角色。

他没相中这个人的“瓤”,但可以学习学习“逼格”。

……

冉霖和陆以尧都乐观地以为他们可以开启三天的“腻歪热恋之旅”,哪知道上海和杭州的行程都马不停蹄,回了酒店又夜深人静,满走廊的监控看得人心虚,最后俩人也没幽会成。

杭州结束的当晚,主创团队又到了苏州,眼看着再不见,明天苏州发布会结束就要回京了,然后陆以尧又要投入到密密麻麻的通告里,两个人就有点不甘心。

奶酪锁在柜子里,也就算了。

柜子都打开了,还不让动,哪个血气方刚少年郎受得了!

冉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前天冲过去把陆以尧拿下了,好歹亲上一回。

呃,好像是亲了几回。

反正算是留下了一点念想。

【想去找你。】

冉霖趴在酒店床上,看着陆以尧发的信息,既甜蜜,又心酸。

明明男未婚女……男未婚,怎么就搞得跟偷情似的。

【王希和弯弯就在隔壁,太危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gif]】

冉霖看着满屏抓狂尖叫的土拨鼠,乐不可支。

笑完,冉霖忽然闪过来灵感,忍着笑敲字——【要不把三弟一起叫过来?】

陆以尧看着这个提议,一脑门子黑线——【你确定?】

冉霖——【三人同处一室,再没绯闻隐患,不然我真的就只能在发布会上和你互动了[泪]】

陆以尧——【万一我忍不住怎么办?】

冉霖——【那就开车啊,随便你开。】

陆以尧——【……】

冉霖——【真的,他来也不影响,保证让你开上。】

陆以尧眯起眼睛,对这个诱人的提议深感怀疑。但冉霖说得那么信心满满,他又有点蠢蠢欲动……

十分钟以后,冉霖房间。

“幸亏你行李箱够大,不然都装不下吧哈哈哈——”

唐晓遇踩着平衡车,银铃般的笑声充满全室。

陆以尧生无可恋地看着他,对“开车”一点欲望都没了。

趁着唐晓遇磕磕绊绊开到玄关,冉霖飞快亲了陆以尧一口,然后正气凛然道:“你说的,‘下次见面你教我’。”

陆以尧无力叹息:“我只是随便一说……”

冉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说的话我都当真。”

陆以尧怔住,下一秒忽然腾地起身,往玄关走去:“差不多该换我了——”

三个人开了一晚上的车。

冉霖以为看得见吃不着会很难受,但原来没有,虽然还是想亲亲抱抱,但即便做不到,单是看着陆以尧,他心里就满满当当的。好像再难的坎儿也可以过去,再曲折的路也可以一往无前。

冉霖忽然发现,原来爱上一个人,还能收获勇气。

……

五月二十八日那天,北京下了一天的小雨,说不清是春天的最后一场,还是夏天的第一场,街道被洗得湿润而干净,连树叶都被拂去灰尘,透出久违的绿。

当天晚上,《落花一剑》开播。

冉霖没办法守在电视机前面看,因为王希终于把《薄荷绿》最重要的资方,约到了。

“不是说要等《落花一剑》播出后看看反响吗?”冉霖觉得有点突然。

未料王希也意外:“不知道。反正是他的助理给我电话,说终于有时间了,我总不能把机会往外推,这个角色多少人盯着呢。”

冉霖再没多问。

资方永远是老大,人家愿意给你机会就是运气,突不突然那是你的事,反正在人家那边,肯定是有自己盘算的。

饭局就约在《落花一剑》正式上星播出这天,晚上七点半,电视剧开播,王希和冉霖也到了一家现代装修的会所。

不同于上一次请雷白石,好歹还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个“对艺术和酒品都有追求”的投资人。这回出发前,冉霖问王希丁铠的风格,王希除了一个“务实”,就只剩下一个“看不透”。且丁铠的“务实”只留给自己,外人在他做出选择和决定之前,很难去猜他的盘算。有些当时看起来是冒险的选择,事后再看,其实反而是最稳健的路子。

五月底的夜晚,温暖中还带着一丝凉意。

冉霖穿着款式简单但细节处见心思的白衬衫,下搭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裤脚微收,衬得腿笔直而修长。头发没有太做造型,就是洗好后简单吹干的样子,正式而不拘谨,清爽而不刻意。

他和王希先到了订好的房间,丁铠自然还没来。

房间很宽敞,圆形的台面却不大,目测最多是个六人台,不过足够了——据王希说,今天可能只会来丁铠一个人,最多加个助理。

“他和雷白石肯定聊不到一起。”房间里只有自己和王希,冉霖也便打趣道。

王希被逗乐了,不住点头:“必须聊不到,都不是一路人。”

雷白石喜欢大场面,大气派,且重情义,有追求,而且是艺术层面的追求。

但这位丁铠,起码从王希的讲述里,就是个深谙娱乐圈规则的商人,如何能让项目的利益最大化,是他唯一看中的。

如果这二位坐到一起,雷白石铁定要嫌弃丁铠市侩,丁铠八成会觉得雷白石天真。

冉霖突发奇想,如果当初投资《落花一剑》的不是雷白石,是丁铠,他还拿得下男二号吗?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本身就不靠谱,因为《落花一剑》这个项目其实是有风险的,电视剧领域里,武侠几乎要成为扑街的代名词了,即便有陈其正和宋芒加盟,毕竟也是第一次试水电视剧,如果丁铠真像王希说的那样,恐怕不会冒这个险去投资。

“抱歉,来晚了。”丁铠是自己推门进来的,而且一进门,就先道歉。

他确实晚了,按照约定时间,晚了四分钟。

但这一道歉,有点让王希惊着了,连忙起身道:“没有没有,是我们来早了。”

冉霖也跟着起身,谨慎道:“丁总。”

没摸清深浅之前,他也不敢贸然多言。

“冉霖?”丁铠淡淡看过来。

冉霖忙点头:“嗯,我是冉霖。”

这位丁总虽然三十有七,但看起来还要更年轻一些,身材保养得很好,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内敛,但洋气。头发不长,打理得简洁利落,眼眉舒朗,竟意外的有点英俊,若不是眼底偶尔闪过的精明,很难把他同王希口中那个利益最大化的商人挂钩。

得到冉霖的肯定回答后,丁铠点点头,目光没在冉霖身上停留,重新回到王希身上,带着客气的笑:“前段时间一直在国外,才回来。”

其实从王希了解到的,对方已经回国半个多月了,但人家愿意给你递个台阶,她没有不下的道理:“能约到丁总您,就是我们的运气了,快请坐。”

丁铠在主位落座,王希便让人把精心选的一支红酒开了放到醒酒器里醒着——上次吃饭王希就留心了,这人偏爱红酒。

没一会儿,事先点好的菜品终于开始上了。

其间王希一直在和丁铠寒暄,丁铠不冷淡,也不热烈,就温和地听听,偶尔说两句,算是回应。

冉霖看在眼里,心里愈发没底。

王希都看不透的人,他更看不透了,这会儿只希望菜赶紧上齐,然后这位丁总给这顿饭定个基调,他才好知道方向,努力发挥,不然八面玲珑如王希,也要把场面聊干了。

蓦地,冉霖怀念起雷白石来。

第60章

菜齐, 王希给冉霖一个眼色。

其实不用给,冉霖也懂, 立刻起身拿过醒酒器给丁铠倒酒。

色泽浓郁的红葡萄酒缓缓注入, 在水晶杯的承托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随着酒量适宜,冉霖轻巧旋转酒瓶底部,及时收回, 没让红酒从瓶口洒出半分。

丁铠微微挑眉,有一丝意外:“专门练过?”

这算是丁铠进门到现在和他说的第一句正经话,但内容实在很不怎么样。

冉霖假装没听出轻嘲,很自然微笑道:“个人爱好,我平时私下里就喜欢喝点酒。”

冉霖的声音温和而随性, 听起来特别像真事儿。

王希心说你就瞪眼讲瞎话地编吧。

除了应酬,冉霖滴酒不沾, 但实话实说,在喝酒这件事上, 冉霖确实懂讲究, 够专业。

给王希和自己也倒完之后, 冉霖放下酒瓶, 但没坐。

同上次王希参加的饭局不同,那一次王希是借着别人的东风,去上赶着认识丁铠, 这回则是王希做东,引荐自家艺人给投资方。所以第一杯酒, 定然是要王希说话的,但冉霖也不能闲着,必须作陪。

果然,见酒倒好后王希就站起来了:“丁总,谢谢您在百忙之中肯赏光,这第一杯酒,我和冉霖一起敬您。”

语毕,王希举杯,冉霖不失时机跟上。

丁铠忽然笑了下,也拿起杯子,不过说的是:“都坐下吧,我这个人不喜欢搞酒桌上那一套,今天咱们就是吃吃饭,品品酒,聊聊天。”

丁铠的声音很轻,很暖,乍听倒像个想和你好好聊天的样子,但细品,就能品出这其中的主导权。不是“你可以和人家好好聊天”,是“人家要求你好好聊天”。

或许丁铠是真不喜欢酒桌上那一套,冉霖想,所以这种只有三个人的场子,对着完全不需要应酬的王希和他,人家把乱七八糟的都省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但王希和他当然是不能坐的,已经站起来了,这第一杯总要干掉。

好在丁铠也没拦着,不过自己只象征性地喝了点,名副其实的你干杯,我随意。

不管怎么样,局算是开了,吃过两口菜,丁铠总算看过来一眼,四目交接的瞬间,冉霖立刻搭话:“丁总,听说您平时喜欢打高尔夫球……”

“你需要升级一下信息来源了,”丁铠不疾不徐打断他,说,“我喜欢打篮球。”

王希心里一怔。篮球?事先弄来的所有资料里都没有这一项好吗……

冉霖只是想为后面的“正事”做个铺垫,不料就被打了脸,但也没工夫去和王希探讨资料的准确性了,只顺着道:“真巧,我也喜欢篮球。”

丁铠就没见过这么傻的恭维,故意问:“那我刚才要说我喜欢高尔夫呢?”

冉霖一脸真诚:“那我就要向您请教了,高尔夫球我一窍不通。”

丁铠愣了下,继而乐了。

他敢保证,如果他刚才说自己喜欢高尔夫球,这人会像倒红酒那样专业地和他聊高尔夫,但现在,自己喜欢篮球,所以这人对高尔夫就一窍不通了。你明知道他在两头堵,可堵得你生不起气,还觉得有意思。

丁铠决定纠正自己的看法——这个小明星不仅不傻,还机灵得很。

这个圈子里从来不缺机灵鬼,但有人把机灵变成了鸡贼,有人就机灵得很可爱。

“咱们都知道今天是为了什么坐这里,也就别拿体育项目说事了,”丁铠拿起红酒轻轻晃了,仿佛在欣赏,嘴上却道,“《薄荷绿》的男一,很多人都在争,你觉得你比他们都优秀,那要给我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随着话音消散,丁铠放下酒杯,静静看他。

冉霖忽然觉得王希那个“务实”真是一针见血,他就没遇见过讲话这么直接的资方。

王希也蒙了,她以为丁铠还会像上次一样打太极,怎么忽然就成了直拳?

不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王希立刻帮冉霖接口:“丁总,是这样,我们冉霖……”

“王总,”丁铠给了王希一个特别礼貌的称谓,眼眉带着淡淡笑,“还是让他说吧,毕竟是他要来演。”

王希碰了个软钉子,尴尬笑笑,不言语了。

丁铠把视线重新放到冉霖脸上,老神在在,耐心等回答。

冉霖没让他等太久:“我没有认为自己比他们都优秀。”

王希不易察觉地皱眉。

丁铠莞尔,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那就是说不用非得选你喽?”

冉霖没半点犹豫,真心实意道:“优秀的演员有很多,没有任何一个角色是非某个演员莫属的,何况我还是个新人。就算我和丁总您说,我比其他所有人都适合这个角色,然后搬出了一二三点理由,您也顶多就是笑笑。”

冉霖从来没觉得自己傻,但也从来不认为自己精到大杀四方。他还太嫩,深不可测的人多了去了,面对看不透摸不清的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坦诚,别企图和他们耍心机,因为你那点伎俩人家抬抬眼皮就能识破。

所以他和丁铠说的都是大实话。

顶多,就是把实话说得好听一点,夹带点恭维的私货。

王希抿紧嘴唇,心里急,面上又做不了什么,事先叮嘱的话冉霖一句没说,倒自由发挥起来了。可如果换她,多半也要自由发挥——丁铠这一次的路数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你倒是谦虚,”丁铠点点头,然而话锋一转,“但是谦虚在别处是优点,在娱乐圈不是,如果你对自己都没信心,还怎么指望资方对你有信心?”

冉霖愣住。

王希不自觉抿一口酒,实则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圆场。

和丁铠这种人说话,稍一分心,都会被带进坑里,冉霖还是把对方想得太简单……

“我对自己有信心啊。”冉霖的音调有微微上扬。

丁铠轻轻眯起眼睛,似打量,又似调侃:“你刚说完,你是个新人,你并不比其他人优秀。”

“我的自信是我能发挥出我最好的水平把戏演好,而且我相信我可以驾驭这个角色。但我不能也没资格去否定其他优秀的演员,如果我说除了我,没有人能演好《薄荷绿》,那不叫自信,叫无知。”

丁铠收敛玩笑,正色起来:“所以问题又回来了,为什么一定要选你?”

“不是一定要选我,但是在能演好这部电影的备选演员里……”冉霖扬起嘴角,带着点得意道,“我便宜。”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丁铠头一次见身价低还莫名自豪的。

“大部分时候确实有点丢人,但像现在这种时候,就好用了。”冉霖承认得大方,得意得也坦然。

丁铠拿起酒杯,轻轻喝一口,忽然轻叹:“你不像李熠,像李衍。”

冉霖想也不想就摇头:“我可没李衍那么通透,他都快得道升仙了。”

丁铠晃动着酒杯的手腕定住,讶异抬眼:“你看原著了?”

冉霖这才反应过来,李衍作为男主堂弟,作者在他身上落的笔墨并不多,虽然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特别大智慧的早熟少年,但在剧本里,这个人物是被删去了的。

刚刚和丁铠聊天的时候没多想,这会儿才意识到,又是个坑。

丁铠搞影视屈才了,冉霖想,这人就应该扛着铁锹到处松土,为城市绿化做贡献。

腹诽归腹诽,面上还是要老老实实回答:“嗯,看了,挺好看的。”

“那和剧本比呢?”丁铠问。

冉霖道:“比剧本内容丰富,但节奏没有剧本紧凑,而且剧本更有幽默感。”

丁铠:“你看了几遍剧本?”

冉霖:“啊?”

丁铠放慢语速,又沉声重复一遍:“我问你看了几遍剧本。”

冉霖有点懵,实话实说:“一直都在看……”

丁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冉霖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看。

饭吃到这会儿,对方第一次给人以压迫感,漫长而安静的对视里,冉霖不自觉屏住呼吸。

毫无预警,丁铠忽然轻轻念了他的名字:“冉霖……”

冉霖差点被吓着,过了几秒,才应:“嗯。”

丁铠似有若无地点点头:“挺好。”

到饭局结束,冉霖也没悟出这两个字的真意。

唯一能确定的是回去的路上,王希的脸色不太好,冉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发挥,觉得不能说一百分,也至少有七十,总归是能躲的坑都躲了,偶尔还有超常发挥,不懂经纪人究竟哪里不满意,或者从什么地方看出了前景悲观。

【到家了。】——回公寓的时候已是晚上十一点,冉霖第一时间给陆以尧发了微信,对方知道他今天要和投资人吃饭,也等着进展呢。

结果回过来的是视频邀请。

冉霖矜持了半秒,才接,以免显得太心急。

“怎么样?”视频中的陆以尧应该在酒店的沙发里,背后是窗,不过窗帘拉得严实,略深的窗帘色衬得他身上的浴袍更白。

“嗯?”迟迟没等来回答,陆以尧疑惑出声。

冉霖连忙把恨不能钻进手机扒浴袍的脱缰思绪拉回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觉得还行,起码应该有希望,但希姐的表情不太好。”

“可能比较谨慎吧,怕高兴太早一场空。不过……”陆以尧话锋一转,语带宠溺,“我更相信你。”

冉霖扬起下巴,快用鼻孔看人了:“你本来就该相信我。”

陆以尧没好气地点点头,说:“行,你赶紧蹦跶吧,趁我还没回来。”

冉霖斜眼看他:“你回来能怎么着?”

陆以尧忽然凑近屏幕,轻声呢喃:“你觉得我能把你怎么样?”

冉霖浑身一酥,差点没拿住手机,嘴上还逞能:“那我得好好想想……”

陆以尧赞同地点头:“嗯,尽量放开了尺度想。”

冉霖败了。

举着手机倒进床里,脸已经是烤熟的番茄:“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陆以尧委屈死了,谈个恋爱,光能看吃不着,顶多过过嘴瘾+脑补,他就是流氓,也是可怜巴巴的流氓。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冉霖忽然小声问。

可怜巴巴的流氓瞬间又来了精神:“想我了?”

冉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特别想。”

陆以尧张了一半的嘴又重新闭上,把事先准备好的词都咽了回去,哭笑不得:“怎么不吐槽了。”

冉霖莞尔:“也不能光打巴掌不给揉啊,万一你受不了跑了怎么办。”

陆以尧眼眉弯下来:“那就换你来追我。”

冉霖想了想,很郑重地告诉对方:“那我只追三个月,不能更长了。”

“放心,”陆以尧一脸坦然的没出息,“三天我就同意。”

冉霖甜滋滋地乐,情到深处,对着手机屏就是轻轻一吻。

吻完,视频戛然而止——陆以尧嘴唇的位置,正好在红色挂断按钮附近。

冉霖觉得可能是老天爷都嫌他们太腻味了。

但是蜜恋期嘛,就是化成糖稀也是可以原谅的。

……

丁铠的回音是一周后来的。

《落花一剑》已经播出十余集,剧情渐入佳境,收视节节攀升,很多观众都认为是近年来最有江湖味的武侠剧。

王希打来电话的时候,冉霖刚刚看完这天晚上的第一集,正在趁广告时间刷微博。

昨天的剧情进展到唐璟玉确认方焕之就是他的灭门仇人,结果转头就和方闲结拜,开始了并不熟练,但越来越坚定的伪装——算是剧情的第一个小高朝。

网上阵营分为三派,一派挺唐,一派挺方,一派只嗑“方糖”。“挺唐派”认为唐璟玉做的没毛病,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不告诉方闲,恰恰是顾及兄弟情义,不知该如何开口;“挺方派”认为方闲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灭门他没参与,对兄弟情真意切,结果成了个被骗的傻白甜,天天还以为和唐璟玉是好基友呢,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方糖派”不论是非,不辨对错,只想给编剧寄刀片。

而且一团混战里,冉霖在明星搜索热度中的排名悄然上升,最直观的,就是粉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增长,每一天的微博留言已经看不过来了。

因为作品而被关注和肯定,是冉霖最幸福的时刻。

广告终于播完,冉霖退出微博,于沙发上正襟危坐准备继续看,不料刚放到一旁的手机就响了。

冉霖拿起手机,是王希。

快晚上九点了,冉霖第一反应是明天要赶的通告临时有变故,不料电话一接通,王希开门见山:“丁铠想约你吃饭。”

冉霖消化了半分钟。

资方透过经纪人约艺人,做法上没毛病,但“丁铠约他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

“他……请我?”冉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说:“嗯,请你,而且只请你。”

“什么叫只请我?”冉霖第一次觉得脑子不够用。

王希叹口气:“就是连我都不需要,只有你和他,单独,吃饭。”

冉霖怔住,似乎听懂些门道了,心慢慢往下沉。

王希料定他会懂,也没再继续说,只耐心等着。

冉霖忽然后知后觉,问:“希姐,那天吃完饭回来你一直不高兴,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王希也不再隐瞒:“那天我只是预感不好,今天坐实了。”

冉霖忽然有些生气,但他忍着,没发作:“所以和我的戏好不好,对剧本理解的深不深都没关系,‘这顿饭’才是重点?”

“如果你问我,我觉得不是。”王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客观分析道,“丁铠那样的资方,首先想要的是赚钱,在能确保盈利的基础上,才会去考虑额外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的戏不好,专业能力不行,连被潜的资格都没有?”

“现实就是这样,会演戏的不只你一个,别人和你能力相当,还豁得出去,自然更有机会。”

电视机里已经开始播今晚的第二集了,然而台词都说了什么,冉霖完全听不见。

整个房间仿佛被静了音,只有王希的电话,是冰冷而清晰的。

“你这是在劝我……同意?”

王希无语:“我又不是拉皮条的。”

冉霖囧,刚想再问,王希却继续道:“如果你愿意,豁得出去,我们就按豁出去的方式来,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把他回了,现在《落花一剑》口碑和收视都不错,机会总会再有。”

冉霖忽然不生气了,只剩下哭笑不得:“照你这么比较,谁会选第一种啊!”

“很多人啊,”王希想也不想,“这不只是一次男主角的机会,搭上丁铠,以后就不愁没资源了。就是……”

王希欲言又止,冉霖奇怪:“就是什么?”

“就是我没听说丁铠包过谁或者潜过谁,更别说男艺人,要么是他隐藏太深,要么……就是你魅力无敌。”

冉霖生无可恋:“这种夸奖让人根本高兴不起来好吗……”

和经纪人通完话,冉霖发了一会呆。

这阵子《落花一剑》口碑收视稳健上升,他还以为《薄荷绿》稳到手了呢,哪知道只一个电话,几个月来的努力就像风一样,散了。

直到第二集播完,冉霖才终于回过神,看了眼墙角的平衡车,考虑要不要送人。

正想着,王希的电话又过来了。

冉霖现在有点害怕王希的电话,总觉得外面有无数妖魔鬼怪等着自家经纪人传话。

“希姐?”冉霖轻声唤。

“你那是什么语气,我又不是午夜凶铃。”王希没好气吐槽,迅速进入正题,“帮你回掉了。”

冉霖囧,看看时间,九点半了:“这时候还能联系上?”

王希乐:“见不得光的事情当然要选见不得光的时间联系。”

冉霖松口气,虽然机会没了,但回掉了,总比不上不下卡着好,也算一块石头落地……

“公平竞争。”电话里忽然说了四个字。

冉霖没太听清:“什么?”

王希索性给出完整版:“对于你的回绝,那边表达了真切的遗憾,所以你现在和所有备选者在同一起跑线,只能公平竞争了。”

“同一起跑线是什么意思?”冉霖忽然发现,面对面都搞不清的丁铠,隔着一个传话人,简直更难懂,“所有备选演员都拒绝他了?”

王希觉得丁铠要是听见自家艺人这番高论,能把红酒泼过来。

“我之前就说过了,圈内没有他的花边新闻,这回可能真的就只是相中了你。”

冉霖无语望天,都不知道该吐槽还是该骂街。

不过还能回到同一起跑线确实让他挺意外的:“正常情况下,我都拒绝了,还会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吗?不是应该被恼羞成怒打压到永不翻身?”

“说实话,我也有点意外,”王希道,“不过如果是丁铠,好像也不难理解。他的第一目的永远是赚钱,你能让他盈利,他就给你机会,至于额外的,行当然好,不行也不强求,反正我估计他也不缺投怀送抱的。”

冉霖还是觉得不踏实:“《薄荷绿》也不差我这么一个备选吧。”

不料王希道:“这个他倒提了,说欣赏你的戏,让你别有压力,试戏的时候好好发挥。”

冉霖黑线,他本来没压力的,拜谁所赐啊!

“等等,试戏?”冉霖总算抓住了关键词。

王希:“所有男一号的备选演员,由导演挨个试戏。”

冉霖:“确定是导演拍板?”

王希:“这部戏的资方有五个,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家说非要哪个演员上戏,所以由专业导演拍板,公平竞争,各方都没意见。”

冉霖忽然有点心情复杂。

如果他同意丁铠的“约”,估计男一号就是他的了。可能其他备选演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剥夺了公平竞争的机会。而换位思考,更多的时候,他可能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剥夺了机会的那个。

在这里,事情永远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危机,冉霖想,在娱乐圈奋斗,真的需要平常心。

……

冉霖没想到会遇见张北辰。

他和对方的缘分似乎总发生在试戏现场,上一次《落花一剑》是,这一次《薄荷绿》还是。

不同的是上次他们一个争男二,一个争男三,这次,却是共同争男一。

他到试戏现场的时候,张北辰正好试完下来,见到他也颇为意外,愣了半晌,才道:“好久不见。”

张北辰穿了件清爽T恤,下搭休闲裤,看起来就像在校大学生。

冉霖和他有点撞造型,唯一的区别就是裤子颜色,他的更浅一些。

张北辰也发现了,上下打量他,带着笑意道:“我俩审美比较统一。”

冉霖想不出能说什么,只好尴尬扯扯嘴角:“嗯。”

张北辰疑惑皱眉,似有察觉地问:“你还好吧,怎么怪怪的?”

冉霖连忙摇头:“没事啊,想台词呢。”

“这么久没见了,我就站你面前,好歹想想我吧。”张北辰半调侃半哀怨地打趣。

冉霖其实可以和他热络两句的,饭局上对着资方他可以瞪着眼说瞎话,可对着这样的张北辰,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北辰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不耽误你了,快去吧。”

冉霖有点狼狈地抱着平衡车进了场。

他不知道为什么狼狈的是自己,结果等进场了,才想起来,他原本是想踩着平衡车潇洒登场的,结果现在像是年画里抱着鲤鱼的福娃。

目送冉霖进去之后,张北辰笑容渐淡,回过头,正对上王希。

王希冲他笑笑,也开门进了现场。

张北辰却可以确定,在视线刚刚对上的瞬间,王希的眼里绝对不是友善和笑意,而是警惕和防备。

张北辰的笑意彻底收敛,眯起眼,若有所思。

经纪人武雪峰是后面出来的,张北辰试戏之后,他还拉着导演聊了一会儿。出来就看见自家艺人正凝眉沉思。

“想什么呢?”武雪峰奇怪地问。

张北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道:“回车里再说。”

武雪峰直觉有事,便不再多语,跟着自家艺人往外走,直到进了车里,司机把车开上大街,汇入车流,才问:“到底什么事?”

张北辰沉吟几秒,说:“他们可能知道了。”

武雪峰在现场看见了冉霖和王希,立刻就明白过来,不过觉得自家艺人的反应实在有点可笑:“都过去多久了,知道又怎么样,难不成还要翻旧账?”

张北辰有时候挺讨厌武雪峰六亲不认的嘴脸的,遂懒得和他多讲了,只心情复杂地看向窗外,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我和导演聊过了,”武雪峰还是觉得这件事更重要,“导演说你表现得不错。”

张北辰扯扯嘴角,轻嘲道:“难不成还要当着你的面说,你家艺人不行吗。”

“不不,这一次是真的不错,你演的时候我看得也很投入,”武雪峰夸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莞尔,“秦总还真是懂点门道,随便指导一下,你就有这么大进步。”

张北辰觉得这话莫名刺耳,直接顶回去:“我是啃了两个月剧本和原著的,不是谁随便建议两句,我就飞越了。”

武雪峰被怼得愣了下,然后才好笑道:“我就随便一说,不用那么大火气。”

张北辰最烦武雪峰这样,每回都像拳头打到棉花上,让你有火也撒不出。

“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正好说到这里了,武雪峰索性一并问了,“你既然让秦总帮你争了这个试戏名额,为什么不干脆让他直接帮你争男一号?”

张北辰冷笑:“你当我是他爹啊,我要男一号他就给我,再说他也不是这部戏的资方,能有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就不错。”

武雪峰耸耸肩,不再言语。

现在张北辰和秦总的关系已经跳过他了,所以这两个人关系到什么地步,只有自家艺人心里清楚。秦总确实不是这部戏的资方,但如果秦总愿意出力,这部戏的资方还是会给他面子的。不过想让秦总出三分力,自家艺人恐怕就要出十分力,显然,张北辰还不乐意。

……

【山涧溪流:尼玛这也太虐了,唐璟玉不是人[泪][泪][泪]】

【无心无愧无九天:抱走方闲,你们爱咋咋地去吧!![泪][泪][泪][泪]】

【方糖去死团:唐璟玉一生黑啊啊啊啊!!从今天开始我要做方闲的毒唯!!!】

【尧爱一生:只有我一个人心疼唐璟玉吗?他也不知道海空会下毒啊……[大哭]】

【瑟瑟发抖的官配党:那个,我心疼唐璟玉,但我更心疼赵步摇……为什么官配弄得像邪教啊![大哭][大哭][大哭]】

【敢上尧池偷仙丹:冉霖的方闲演得太好了!虐死我了!黑转路转粉转亲妈粉!!】

【待到山花烂漫时:方闲真的太好太好了,他骂海空说不信我兄弟难道信你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碎得稀里哗啦的……多少年看电视没哭过了,编剧和演员都有毒[泪][泪][泪]】

化妆间里,陆以尧一边刷着微博,一边让造型师吹着发型。

吹风机的噪音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落花一剑》昨天播到30集——武林大会,方焕之毒发,海空嫁祸,方糖决裂。

原本就稳步增长的收视率,直接爆了。

网上一片说剧情老套,结果被虐得死去活来的,也是同一片,一边骂编剧,一边捂胸口,个别脆弱的还要缓缓擦眼泪。

很多专业剧评人都给出了同样的分析——剧情确实不算特别惊艳,但演员的表演和剧集的质感,几乎把剧本丢失的分都补回来了,更难得的是,这部剧拍出了久违的江湖味,宣传词里“久违的侠骨柔情,诗般的写意江湖,阴谋诡谲,终不过一剑繁花落”,真的一点没掺水。

陆以尧在拍完这部剧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天的情况,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当全网都在表扬冉霖的演技,都在心疼方闲,他忽然有种宝贝忽然被认可的幸福。

爆棚的幸福。

幸福到看着骂唐璟玉连带着骂他演技渣的,他都想回一个“么么哒”。

姚红看着自家艺人合不拢嘴地刷微博,就知道肯定又看见夸冉霖的了。自从他追人得手,开始恋爱,就再没一天高冷过,幸好出通告的时候还是正常的,无论是站台,录节目,还是出席各种活动,依然微微一笑,帅到尖叫,并一如既往敬业认真。

可是私底下,比如现在,除了一个“傻”字,姚红实在翻不出其他形容词。

她能理解,蜜恋期嘛,脑袋总是会热一段日子,但就怕自家艺人不是热一段日子,万一以后都这么烧下去,姚红想一想,都绝望。

做好造型的自家艺人把手机递给助理,开开心心录影去了。

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刚才只是短暂的休息补妆,照这个进度,八成就要录到后半夜了。可陆以尧的精神状态,就像刚起床那样抖擞。

“怎么了?”看着小助理对着陆以尧黑了屏的手机出神,姚红好奇地问。

化妆师刚刚出去,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同闻言抬头,特感慨道:“红姐,你说陆哥怎么就那么喜欢……那谁呢。”

隔墙有耳,总要小心。

姚红欣赏他的警惕性,但对于他的问题,无法解答。

李同似乎也没真打算在姚红这里找答案,身体往椅子靠背上一仰,望天长叹:“好想恋爱啊——”

姚红受不了地看他一眼。

心情却没有因此轻松。

亮起自己手机,重新进入微信群,看着那条最新出来的八卦,心乱如麻。

……

陆以尧的录影直到后半夜两点才结束,回程的车里,他几乎睡了一路,到酒店的时候,还是李同叫醒他的。

录节目的时候还没觉得疲惫,可一旦睡个小觉,再被叫起来,所有乏累一齐涌上来,陆以尧回房的脚步都有点飘。

本打算进屋简单洗个澡继续睡,却不想李同没跟进他房间,姚红倒是跟进来了。

“红姐?”陆以尧强打着精神,疑惑地看着自家经纪人。

姚红纠结了一路要不要说,毕竟没有实锤,但事关陆以尧,哪怕有一丝可能,她也不希望自家艺人还傻傻蒙在鼓里。

“冉霖应该会演《薄荷绿》的男一号,”姚红不兜圈子,直接道,“合同已经出来了,过两天应该就会到梦无涯那边。”

“真的?”陆以尧惊喜。经历过几次事情之后,他已经对姚红的信息网有了深刻认识,往往当事人还不知道的事情,姚红都能先探到信,可以说,经纪人是他“报喜鸟人设”最重要的助力,“如果能确定,我得第一时间告诉他。”

姚红点点头:“说是投资人原本就中意他,试戏之后,导演也很满意。”

陆以尧总觉得哪里不对。

姚红的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虽然她未必会因为冉霖的事情而激动,但这也不是她正常状态里的平静,倒像是还有后话。

“红姐,你想说什么就说,我们之间不用考虑那么多。”陆以尧真诚道。

姚红沉吟半晌,抬起头,道:“《薄荷绿》的投资人丁铠和冉霖吃饭,冉霖也是通过他才能有机会试戏,而且……他应该是给冉霖递过话的。”

陆以尧皱眉:“什么意思?”

姚红定定看他:“就是你想的意思,用某些东西,换男一号。”

陆以尧道:“你是说冉霖答应了丁铠的条件,所以才能得到这份合同?”

姚红犹豫了一下,才说:“能肯定的只有丁铠给他透过话,至于透话的内容和冉霖的答复,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说完姚红想了下,又补充一句,“或者再加个王希。”

陆以尧的声音平静沉稳:“也就是说没有实锤?”

“但是丁铠的确和你一样,也喜欢男的,”姚红说,“这一点虽然圈里知道的人不多,他本身也很低调,没有太多花边新闻,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陆以尧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姚红忽然有点后悔,她不想诋毁谁,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陆以尧吃亏:“也许并不是像我想得那么不堪,可能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只是从常理推断,丁铠透过话,冉霖又拿下了男一,很难不往一起联系。但反过来,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时间一长,也就真相大白了,我相信日久见人心。”

“不用,希姐。”陆以尧坦然地看向自己经纪人,“冉霖和丁铠吃饭的事情我知道,后面你说的这些事情,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相信,如果丁铠递过话,得到的也只可能是拒绝。”

姚红知道没有热恋中的人会愿意听见说另一半不好的话,所以她事先做好了接受陆以尧怒气的准备。

可陆以尧的模样并不是急于反驳的恼羞成怒,他平静,他沉稳,他坦然,他或许对事实有不解,但对另一半,却态度坚定。

第一次,姚红觉得自家艺人长大了,再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毛头小子了。

“你就那么相信他?”

“这个世上确实没有不透风的墙,”陆以尧嘴角勾起一抹骄傲,“但是冉霖,百毒不侵。”

第61章

陆以尧的骄傲只持续到姚红离开。

随着一记关门声, 嘴角就缓缓垂下来,忧伤而委屈。

冉霖当然不可能答应那个丁什么的王八蛋, 但为什么递话这件事没和自己讲呢?包括后面试戏, 冉霖也一个字都没提。

想来想去,陆以尧也只能找到“担心自己多想,疑心,甚至吃醋无理取闹”这样悲观的答案。而冉霖会有这样的担心, 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自己这个男朋友,并没有做到让对方完全信任和放心。

思及此,陆以尧就闷闷的。

第一次谈恋爱,陆以尧其实不是很清楚恋人之间该怎么相处,最熟悉的霍云滔和林盼兮那一对, 常年异地,根本没有足够的参考价值, 何况冉霖还是男的。

他只能凭着本能,尽量去做, 但显然还不够。

如果他们能天天在一起就好了, 洗澡的时候陆以尧想, 就算不是天天, 也别像现在这样,一个月能见上一面都是好的,剩下的沟通交流只能借由通讯软件。

很多话, 只有面对面才好说,很多事情, 也只有面对面才好做。

谈个恋爱像手机养成游戏的,估计也只有艺人了。

在心里碎碎念到洗完澡,陆以尧一点都不困,最后上床抱着被角,可怜巴巴到天明。

终于等到初夏的太阳冒了头,陆以尧才迫不及待发过去一条微信——【醒了吗?】

……

冉霖今天起的很早,因为这会是非常忙碌的一天。

《落花一剑》收视火爆,方闲人气急速上涨,公司立刻不失时机为他办起了粉丝见面会,今天是第一场,就在北京,如果效果好,未来还会去其他城市。

不过见面会在晚上七点,而上午他要先去公司,因为梦无涯高层想亲切慰问他,然后下午还要搞一场直播,是之前微博上答应粉丝的福利,弄完这一切,才是晚上的重头戏。

收到陆以尧微信的时候,他已经在公司化妆间里做上造型了。

自从恋爱,陆以尧和冉霖就双双把微信头像改成了风景,而且几天一变,更新勤得像日历,并且把彼此的备注也修改成了“三亚的老师”和“机场的铁粉”,就怕万一聊天被外人瞄见,也好有个掩护。

所以冉霖一边瞄着镜子里的化妆师,一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小心翼翼地回复——【开工了。】

陆以尧——【这么早?】

冉霖——【知道我没吹牛了吧,我真的红了,通告连轴转,忙翻!】

陆以尧——【请把“谦虚”二字默写一百遍。】

冉霖——【谦虚是给别人的,给你只有嘚瑟,有句话你肯定没听过,叫老太太踩电门,抖起来了!我现在就是[得意][得意][得意]】

陆以尧对着手机,一脸傻笑。

冉霖从来不会吝啬于告诉他,他和别人是不同的,所以他从冉霖这里收到的任何东西,都是独一份。

陆以尧——【什么时候方便,我想给你打电话。】

冉霖——【现在肯定不行,等会造型完如果老总还没来,我就找地方给你电话。你一直都方便吗?】

陆以尧——【再一个半小时,我也要开工了。】

冉霖——【行,在那之前给你信。】

陆以尧——【怎么感觉像特务接头[汗]】

冉霖——【不,是在革命中结下深厚情感的战友。】

冉霖——【我爱你[心]】

冉霖——【“冉霖”撤回了一条信息】

陆以尧——【……你就不能晚两秒再撤回?!】

冉霖——【安全。】

陆以尧——【[跳跳虎砸碎了蜂蜜罐子.gif]】

冉霖抿嘴乐,觉得那一罐子蜂蜜都碎在了心里,流得哪儿都是。

电话那头,辗转一晚上都没消除的低落,忽然就不见了,陆以尧都没察觉它是怎么走的,聊天结束,心里就只剩天朗气清。

他索性起来又冲个淋浴,一身清爽地叫了酒店早餐,一边吃三明治配豆浆,一边看早间新闻。

没用一个半小时,一个小时之后,冉霖的电话就过来了。

李同正在房间里帮他收拾东西,一见自家老板的表情,就知道又要虐狗了,乖乖起身离开,回自己房间暂避,给老板腾出一方粉红色天地。

“怎么了?”电话一接通,冉霖就直接问。

虽然陆以尧说的只是想给他打电话,但冉霖总觉得陆以尧有事,所以一找到空隙,就溜到隐蔽处,把电话拨了过去。

陆以尧犹豫片刻,还是先说了好消息:“《薄荷绿》男一应该是定你了。”

冉霖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做了很多脑补和猜测,却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真的?!”

陆以尧能听出对方不可置信里的惊喜,眼神也不自觉温柔下来:“真的,我的消息来源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吗?”

“完全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忍着笑,和一点点小得意,“我的报喜鸟,从来都是准的。”

陆以尧莞尔,过了会儿,才问:“试戏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没任何迟疑,很自然道:“我以为希望不大,就想着等有准信了再和你说,即便不成,也就郁闷一回,我不希望你和我一起被吊着不上不下的。”

陆以尧总觉得冉霖想太多:“争取这个角色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总担心我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一声轻叹:“我一直以为争在我身,悬在你心呢,看来我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陆以尧忽然没词儿了。

他觉得自己那颗心就像绑在井绳上的木桶,之前无论自己怎么思考人生,都只是随着井绳垂直地上上下下,但冉霖一句话,就起了妖风,井绳晃得乱七八糟,木桶在井壁上撞得叮呤咣啷。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冉霖有点窘,“我就开个玩笑,你如果不接茬,我会很尴尬。”

“你没高估自己的魅力,”陆以尧沉下声音,认真道,“我就是天天都想着你,怕你争取不到好机会,怕你受欺负,怕你遇见坏人。”

冉霖眨眨眼,脸有点热,话里却还是揶揄:“能不能在切到深情模式之前给个缓冲?”

陆以尧底气十足:“我一直都是这个模式,没切换。”

冉霖爱死了他的情话大放送:“放心吧,我好好的,法治社会,哪儿那么多坏人。”

陆以尧垂下眼睛,轻声呢喃:“没有吗……”

电话那头的冉霖蹙起眉毛,收敛玩笑的心思,思索良久,试探性地问:“想潜我的……算吗?”

陆以尧诧异,没想到自己还没进入正题呢,答案就抛过来了,猝不及防之余,原本已经够明朗的心情直接回到史前,天高海阔,鸟语花香,飞禽走兽,绿意盎然:“你、说、呢!”

冉霖忐忑等半天,等来这么一句纸老虎似的吼,忽然就安心了:“我觉得应该算。”

“当然算!”陆以尧真想冲过去把人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再这样那样无限循环!

“为什么不告诉我。”陆以尧缓了语气,不自觉带上点郁闷。

其实这个才是他最想问的。

冉霖却从恋人的态度里嗅出一丝不寻常,陆以尧这反应怎么都不像刚知道的样子,如果刚知道,第一反应不是要问“那个王八蛋是谁”吗?

“你已经知道了?”虽然是疑问语气,但肯定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陆以尧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嗯。”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忽然一声感慨:“红姐没去当爆料娱记,真的是明星的福音。”

陆以尧哭笑不得,正想附和一句,却听见电话里继续道:“瓜田李下,我怕你多想,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然是想拿男一号和你交换。”陆以尧眯起眼睛,仿佛危险的目光可以穿透空间,直接把那个王八蛋烧成灰。

冉霖微微皱眉,品出不对,陆以尧不是都知道了吗,怎么口气像是才弄清楚似的。

“红姐到底怎么和你说的?”冉霖谨慎地问。已经见不到面了,起码在电话里,事情要聊一件透一件,不然真有了误会,哭都没地方哭去。

陆以尧想了想:“就说丁……铠对吧,说他给你透过话,但是透的什么,还有你这边的答复,都不清楚。不过推荐你去试戏的是他,然后你也确实拿下男一号了,这两天合同应该就会发给你们公司。”

冉霖靠在墙上,听出了一脑门冷汗。

就这么个说法,任谁听了都不可能不想歪好吗!

“喂?”陆以尧发现自己讲完了,电话里倒没声了,“还能听见吗?”

“能……”冉霖艰难咽了下口水,有点不敢想如果自己没坦白,陆以尧会怎么脑补。

“怎么不说话了?”陆以尧不自觉担心起来。

冉霖低下声音:“我在想,你听见红姐说这些的时候,是个什么心情……”

陆以尧沉默下来,半晌,才说:“其实挺沮丧的,我一想就知道你是怕我多心,才没说,但是不能让你安心,就是我的错。”

冉霖愣愣地眨眨眼,总觉得剧情的走向好像……有点偏?

“你不怀疑我吗?你都知道我拿到男一号了……”冉霖说着说着,都觉得自己摘不干净了。

“和结果没有任何关系。”陆以尧坦然道,“我喜欢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冉霖心里翻腾,说不出话。

他抬头看天花板,仿佛恋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形象已经高大到足以冲破屋顶。

在心里把自己的脸都抽肿了,他才觉得舒坦一点,重新开口:“我说,你听……”

接下来的几分钟,冉霖把事件始末,原原本本道来,从饭局上的聊天内容,到遇见张北辰,再到试戏结束,没漏掉任何细节。

陆以尧听完,总算捋顺了前因后果。

对于丁铠那个王八蛋,他不作更多评价,不过有一点,勉强可以拎出来盖个章——眼光还不错。

“陆以尧,”讲完的冉霖,忽然毫无预警道,“对不起。”

陆以尧心里一怔,然后,呼吸就乱了。

电话里,冉霖的声音明朗而坚定:“以后,所有和我有关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从别人那里知道。”

……

去机场的路上,陆以尧才勉强从蜜罐里爬出来,然后想起自己忘了要好处,连忙补上——【有处罚措施的保证才叫保证[微笑]】

冉霖应该在忙,中午十二点半,陆以尧下飞机的时候,才收到回复——

【如果你再从别人那里听见和我有关但是我没和你讲的事情,我躺平任宰割。】

陆以尧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忽然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让红姐再去挖点消息。

同一时间,冉霖把手机放回口袋,心情好得像碧蓝湖水。

刘弯弯以为他是因为刚和高层畅聊过的缘故,所以心情才好,毕竟公司现在已经准备把他重点培养了,换谁都会开心。

但冉霖的开心里好像还有点甜蜜,这就让刘弯弯想不明白了,只觉得一靠近冉霖,就仿佛能被他散发着的愉悦带着飞上天。

王希也发现了异样,中午吃饭的时候问:“你一直高兴什么呢?”

冉霖没料到自己这么明显,回了回神,才说:“下午要直播了,有点兴奋。”

王希怀疑地打量他,又没打量出所以然,只得作罢。

冉霖收敛心思,再不敢嘚瑟。

《薄荷绿》男一号的事,虽然他相信陆以尧的消息可靠,但总归合同还没到公司,况且信息来源也不好解释,索性就当不知道,一切等公司动静。

不再想陆以尧,冉霖的思绪就回到了之前的“谈心”上。

他不是第一次和公司高层谈心,但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有一种象征性的客气,仿佛只为让他明白公司很重视他,所以不要多想,专心在公司发展就是。但怎么个重视法,怎么个发展,都是务虚的多,务实的少。

今天却不同。

他能感觉到对方对他前景的“期望和看好”,谈心过程中甚至还聊到了近远景规划,不是空空的泛泛而谈,是真的可行性的,一听就是公司认真考虑过的路线。

第一次,冉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器重”。

他知道,这些都要感谢《落花一剑》。

自从唐方反目,收视率炸裂式增长,口碑虽然因为一些“狗血”“老套”的吐槽,上升势头有所放缓,但也基本稳定在了国产电视剧的前列,用心的置景、写意江湖的清雅风格以及演员敬业甚至是惊艳的表演,都让这部剧成为六月档里当之无愧的剧王。

很多观众是半路才开始追的,纷纷表示在别处受到摧残的心灵于这部剧里得到了治愈。而且画风清丽却不艳俗,写意又潇洒的江湖,真的是多年未见了。

冉霖从没想过一剧而蹿红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待到真发生了,除了幸福感,还有一点点惶恐。

因为真的就好像一夜之间的事,等他发现时,微博粉丝已经突破800万。

热度来得太快,就总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下个瞬间,也会飞速溜走。

冉霖能做的只有不断抓住自己飘飘然的心,往下按,时刻告诫自己——路,还是要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午两点,直播开始,就在梦无涯的会议室。

微博预告早就发出去了,故而没到开始时间,直播间里已人满为患。

王希说就是和粉丝聊聊天,回答回答问题,反正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刘弯弯把调好的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冉霖忽然想临阵脱逃。

“大家好,我是冉霖。”对着手机自言自语,其实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冉霖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

欣慰的是,他刚一说话,留言就炸了,刷屏速度蹭蹭翻了几倍,全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闲!!!】

【声音好好听!】

【送花送心送星星什么都送你啊啊啊——】

速度太快,冉霖根本看不过来,只能想到哪说到哪:“感谢大家对《落花一剑》的支持,也感谢大家喜欢方闲……呃,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随便提,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

“什么叫能回答的啊……”冉霖看着刷出的问题,表情调皮,“就是说出来不会被公司骂,也不会被其他艺人揍的那种,所以你们提问一定要注意尺度……啊,这个是……感谢“燃面小精灵”送的玫瑰,感谢“我要给编剧寄刀片”送的游艇……”

念完,冉霖自己先乐了。

滚屏里立刻刷出一片哀嚎,寄刀片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他们要组团去围殴编剧。

“也算我一个,我演的时候心里苦死了,天天想着我怎么这么惨……”

冉霖跟着观众一起调侃,话音刚落,忽然看见有人问问题了——【你和陆以尧私下的关系怎么样?】

刷屏太快,眨个眼,就没了,冉霖就当没看见,挑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答。

不知不觉过了五十分钟,有营养的问题基本都说得差不多了,有一些敏感问题还在不断刷屏,除了他和陆以尧私底下的关系,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其实和那些问题相比,这个问题挺正常的,只是他自己心虚,所以总下意识避开。

但仔细想想,他和陆以尧一起拍戏,微博到现在还有互动,如果撇清关系才是奇怪的。

不过问题众多,忽略掉一些也没人在意。

见时间差不多,冉霖奉上预订节目:“还有十分钟,我给你们唱首歌吧。”

话音刚落,刘弯弯已经拿着手机凑过来,开了伴奏。

冉霖唱的就是他的出道歌曲。

阳光下少年,梦想可曾实现,冰冷的世界,有没有把你改变?

第一次唱这首歌的时候,他总觉得歌词有点悲观。

然而慢慢地,他才明白,重要的不是梦想有没有实现,而是你还是不是原来那个自己。

这首歌其实唱的是——幸好,你还是。

……

粉丝见面会的阵势比冉霖预想中要大很多,还好有主持人带着走流程,他几乎是晕晕乎乎跟完全场,也多亏中间被选中上台互动的粉丝,比他还激动紧张,于是两个紧张鬼碰一起,倒也其乐融融。

及至深夜回到公寓,他耳边好像还能听见粉丝叫他的名字。

【收工了吗?】——微信里,是陆以尧一小时前发的信息。

冉霖才看见,衣服顾不得换,就回——【结束了,刚回来,你呢?】

陆以尧显然还没睡,因为视频立刻发了过来。

冉霖连忙接听,屏幕上很快出现陆以尧的帅脸。

冉霖怎么看怎么喜欢,并深感发明“舔屏”一词的人是个天才。

“还没卸妆?”陆以尧没注意冉霖痴迷的眼神,倒注意冉霖的脸了。

冉霖疲惫地打个哈欠:“才回来,就看见你信息了。”

陆以尧有点心疼:“那你就休息啊,回什么信息。”

“等休息完,明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联系上,”冉霖一脸哀怨,“我当然要抓紧时间。”

陆以尧心情酸酸甜甜的:“怎么感觉我们谈个恋爱争分夺秒的。”

“不,”冉霖想了想,“应该说像网恋。”

陆以尧闻言踏实下来:“没事,网恋也能修成正果,霍云滔和他老婆就这样。”

冉霖:“……”

“老婆”两个字让冉霖心里过了一下电,电流很小,不致命,就麻麻酥酥的,窜了过去。

陆以尧仔细盯着冉霖的眼睛,忽然好像懂了点,又轻声呢喃一遍:“老婆?”

电流变成了高压电,冉霖只听到一声“轰”,然后,大脑就一片空白了。

陆以尧被屏幕上那个呆愣的冉霖勾得心花怒放,索性一口气喊了十几声。

冉霖终于被生生唤回了魂。

“凭什么我是老婆。”说完话,冉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哑。

“都行啊,看你喜欢。”陆以尧凑近屏幕,让自己的脸彻底填满沟通的世界,微微一笑。

“你还真是不挑……”冉霖扶额,挡住眼睛,免得被对面看出自己甜蜜的羞耻。

调戏够了,陆以尧才想起来还有正事:“对了,后天的庆功会,霍云滔和林盼兮也会过来,如果你时间方便,庆功会之后我们聚一下。”

《落花一剑》收视爆红,庆功会势在必行,一个是二度宣传,一个是给后面的大结局助力,要的就是一个气势。

这也是整个六月里他和陆以尧唯一能光明正大有交集的机会。

冉霖知道林盼兮就是霍云滔那个已经订了婚的女朋友。

据陆以尧讲,这次霍云滔回来就是奔着结婚的,但临到关头,女方又犹豫了,可能是异地太久,总觉得还要相处看看,于是先定了婚,正式的婚礼还要再议。

四个人的聚会,还有女伴,即便被拍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还是庆功宴之后,怎么看都是正常社交。所以陆以尧一提,冉霖就马上说:“方便,我时间特别方便。”

陆以尧莞尔:“那就这么说定了。”

冉霖用力点头,然后说:“你往上一点。”

陆以尧没懂:“什么?”

冉霖说:“你的头稍微往上抬一点。”

陆以尧不明所以,还是听话照做。

“好,”冉霖满意现在这个角度,“别动。”

陆以尧一动不敢动,然后眼睁睁看着冉霖的嘴巴贴到了屏幕上。

亲完,冉霖后退,一脸舒爽:“这回没挂断吧。”

明明非常幼稚的事情,可陆以尧鬼使神差就点了头,死心塌地称赞:“嗯,你最厉害了。”

……

转眼到了庆功会当天。

王希比原定的早了两个小时抵达冉霖公寓,而且没在楼下等,直接上来敲门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冉霖就很奇怪,所以一打开门便问:“希姐,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王希没顾上脱鞋,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玄关看他,眼里带着隐约的兴奋。

冉霖被看得有点脊背发凉,咽了下口水,忍不住又问:“希姐,到底什么事啊……”

终于气氛酝酿够了,王希才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合同,公布答案:“《薄荷绿》,拿下了。”

“真的?太好了。”冉霖说着从给她手里接过合同,动作自然。

但就是太自然了,王希总觉得哪里不对:“你怎么一点不兴奋?”

冉霖有点心虚,总不能说我早就得到内线了吧。

脑袋飞转,唯有“自信”一条路。

“那天试戏我就感觉发挥得挺好,”冉霖煞有介事点一下头,“嗯,我有底。”

王希没好气看他:“别说你胖你就喘,这次真的就是你运气好。”

这个冉霖相信。就像他和陆以尧说的,试戏的时候他真没抱太大希望,虽然丁铠那边是说公平竞争,可有过这么一出之后,很难想象对方还愿意给他公平竞争的机会,原本以为就是走走过场。

王希今天有点兴奋的原因,也是这个。

帮艺人拿下重要角色这种事不至于让她这样,但是拒了资方条件,还能拿到角色这件事,别说她经手的艺人没有,就是在娱乐圈里,也很少见,这种成功带来的喜悦,是很特殊的感受。

“丁铠那边我联系过了,表达了感谢,而且很难得接电话的不是助理,是他本人,”王希道,“你猜他怎么说?”

冉霖真想不出来,只能好奇地看着经纪人,等待解惑。

王希也不卖关子了,直接摊手:“他说都是导演决定的,不用感谢他,他还有事情要忙,如果没其他事,让我也忙去吧。”

冉霖脑补了几种丁铠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和神态,发现没一款可爱的,半认真半玩笑地问:“希姐,你当时是不是很想过去揍他。”

王希非常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最后伸出手指点点冉霖手上的合同,指肚在A4纸上戳出摩擦声响——

“《薄荷绿》救了他。”

……

去庆功会的路上,冉霖偷偷给陆以尧发信息——【合同收到了。】

不用说得太明确,他相信陆以尧懂。

但那头一直没回。

直到庆功会现场后台,冉霖才看见和导演还有编剧相谈甚欢的陆以尧。

只见他坐在沙发里,一身黑色西装,精英范十足,刘海拢起往后,露出漂亮的额头,发型打理得整洁而成熟,衬得五官更有味道,尤其是眼神,谈笑风生间,满满的从容和自信,不再像人气小生,倒有点巨星的味道。

当然,冉霖觉得也可能是带了粉红心形滤镜。

毕竟这阵子,他很少见到陆以尧的这一面——够职业,够气度,够潇洒。

“冉霖。”宋芒先看见了他,立刻起身招呼,“快过来,我们正聊你呢。”

陆以尧和陈其正一起看过来,冉霖略一思索,礼貌开口:“陈导,陆哥。”

陈其正点点头,没觉出什么不妥。

陆以尧差点憋出内伤,幸亏即使捕捉到了冉霖眼里的警告——那警告藏得太深了,也只有他,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可看着冉霖坐下来,陆以尧又后知后觉地把那个称呼品出了味道。

陆哥……

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换一个得拉窗帘的地方,这么喊喊,好像也挺有情趣……

冉霖总觉得陆以尧的眼神又飘了,而且飘得非常不正经,但大庭广众,总不能动私刑,只好不理他,对上宋芒,谈天似的问:“宋编,您说刚刚是在聊我?”

“嗯,”宋芒不疑有他,“正好聊到哭戏,说你的哭戏和别人的不一样。”

冉霖来了好奇:“有什么不一样?”

宋芒说:“能传染。有些人哭起来,对手和观众都没感觉,有些人哭起来,对手也想哭,观众也想哭,你就是后一种。”

时间还早,休息室里只有他们四个,所以这种评价演员的话,就属于私下闲聊,倒不怕其他人多想。

可毕竟陆以尧还在呢,当着男一号夸男二号,即便做做场面,冉霖也觉得自己要客气一下:“宋编别这么说,我能哭得好,都是陆哥带的,我几场哭戏,全是因为他。”

陈其正咳嗽两声,然后像为了掩饰似的,拿起茶水慢悠悠喝起来。

但冉霖发誓,看见了导演眼里的笑。

好吧,他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客气话实在有点肉麻,但正常情况下,如果他和陆以尧没有非正常关系,听见编剧夸自己,肯定要先捧一下男一,免得人家多想啊。

“你就不用客气了,”陆以尧淡淡开口,语气里也明显忍着笑,“刚才陈导、宋编还有我已经达成共识了,带气氛,必须你来哭,我的哭主要是负责带镜头。”

冉霖愣愣地看他:“什么叫带镜头?”

陆以尧一本正经:“就是让镜头里的画面更好看。”

冉霖眨眨眼,好像有点懂了:“就是说你哭起来比我帅?”

陆以尧摊手,故意道:“有什么疑问吗?”

冉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导演和编剧,不解道:“这是事实,为什么还要讨论?”

陆以尧愣住。

宋芒乐了,拍他肩膀感慨:“看见没,人家对你一往情深。”

陆以尧知道宋芒是调侃,可还是差一点就让对方再重复一遍。

冉霖大部分时间都在用余光瞟陆以尧,仿佛少看一眼,都是吃亏。

娱乐圈里的地下恋情是什么样的,两个人都没深入了解过,反正凭着本能,他们现在就是这样的,带着点忐忑,带着点甜蜜,带着点刺激,带着点快乐,有时候觉得很辛苦,有时候又觉得很幸福。

随着庆功会时间临近,演员陆续抵达,唐晓遇,奚若涵……几乎重要角色都来了。人一多,也就热闹起来,但同样,就不再方便什么都聊了,大部分是场面话。

唐晓遇倒是拉着冉霖热聊了一会儿,以至于工作人员告知该走红毯了的时候,还恋恋不舍。

红毯仪式是庆功会开场前的重要环节——与会的主创和演员都要从红毯上走过,并在签字板上签字,合影留念,既亮了相,也是讨个好彩头。

剧中唐璟玉、赵步摇、方闲的三角恋,是讨论度最高的几个话题之一,主办方干脆安排他们三个一起走红毯,不然唐璟玉和赵步摇配,徐崇飞和狸儿配,就剩方闲一个,怎么看都很可怜。

上次首播盛典,冉霖是跟另外一个女演员配对走的红毯,而在漂流记的时候,几个重要仪式他们五个嘉宾都是单独走的红毯。

所以这回,是冉霖第一次在红毯上和陆以尧同框。

冉霖今天穿的也是一身西装,和陆以尧一样,都是适合夏天轻质西装,亚麻面料,清爽透气。但不同于陆以尧的一丝不苟,他没有打领带,而是只扣一颗西装扣子,让内搭的浅色衬衫在色彩上点睛,自然又不失正式。

越过奚若涵的头顶,冉霖去看陆以尧的侧脸。

然而没等看清,陆以尧就转头过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想要的东西。

可能是期待,可能是勇气,可能是信任,可能是爱,可能是一切让你感到前路无所畏惧的东西。

奚若涵已经习惯了被忽视,拍戏的时候这两位就眼中只有彼此,不过现在她还是要煞一下风景,因为——

“上场了,帅哥们。”

随着众多相机快门咔咔地响,三人组优雅上了红毯,一袭礼服的女一号走在中间,左右分别是英俊的男一和男二。

红毯不长,走起来用不了多久,但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好像踩着的不是红毯,而是人生。

及至签字板,奚若涵在中间,冉霖和陆以尧立于两侧,三人一同在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以尧和冉霖分别站在签字板两端,但落笔的高度和位置都比较一致,有点遥相呼应的意思。

冉霖从没有这么专注地签过名,每一笔,都很认真。

第62章

《落花一剑》庆功会下午开始, 傍晚便圆满结束。

这种宣传站台,演员主要是配合剧方, 所以多半流程都是剧方在走, 如公布收视率等各项指标数据,卫视代表领导讲话期许等等,演员站在台上,撑场子的成分居多, 中间再参与一些活跃气氛的环节,也就差不多了。

陆以尧很熟悉这样的活动,所以全程都比较平静,该配合配合,该讲话讲话, 该抖包袱也会抖两个,博台上台下一些欢笑。

相比之下, 冉霖要更投入,可能是第一次体验自己参与的作品被人喜欢和热捧, 所以全程无论是什么环节, 谁讲话, 他都听得很专注, 轮到自己发言或者参与环节的时候,更是无比认真。

舞台上的灯光很热,饶是陆以尧气定神闲, 额头也渗出一些汗。他趁人不注意去看冉霖,发现对方比他惨得多。因为太过投入, 冉霖的汗珠已经顺着鬓角滑下来,又悄悄滑进衬衫领口,无声无息。

冉霖今天没扎领带,走的是优雅休闲风,小西装里,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肌肤,在灯光底下,泛着漂亮的色泽。陆以尧觉得自己没救了,因为他居然想要咬上一口,或轻或重的,一点点啃咬,咬得冉霖或喘,或叫,或向他求饶。

于工作时间想入非非,在陆以尧这里是必须要上纲上线镇压的事情。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可就是控制不住。朝思暮想的人就在旁边,想碰,想动,想亲密接触,是本能。而本能却是一种越顺应越舒缓,越压抑越蓬勃的东西。

如果他和冉霖不是艺人,陆以尧想,那情况就会舒服太多了。然而如果他和冉霖不是艺人,可能也没有机会认识,了解,然后走到今天。

纷乱思绪里,庆功会落下帷幕。

陆以尧在回后台休息室的走廊上,就撞见了霍云滔,那人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正拿着一方崭新的手帕,请先一步下来的奚若涵在上面签名。

陆以尧走近的时候,奚若涵刚好签完离开,霍云滔一个人站在那里,举着手帕满意欣赏,连老友接近都没察觉。

“你早说是她的粉丝,我就帮你要签名了。”陆以尧调侃出声,说完才看见霍云滔拿的好像不是男士手帕,白净素雅的印花更像姑娘家的。

“我是帮盼兮要的,”霍云滔丝毫不意外被陆以尧撞见,事实上他站这里就是等这位兄弟呢,语毕把手帕好好放回口袋,才抬头拍拍老友肩膀,认真道,“我只粉你一个人。”

陆以尧看着老友眼里不怀好意的目光,蓦地想起那句话——粉到深处自然黑。

“我的车在下面,你和经纪人说一声,直接跟我走吧。”霍云滔不废话,直奔主题。

陆以尧愣了下,约好的是在餐厅见,他以为霍云滔过这边来是有其他事,只是正好要签名撞见自己了,顺便聊两句。

“你是过来接我的?”

“不然呢,”霍云滔翻个白眼,四下看看,没危险,才低声吐槽,“不是我打击你,你们这个庆功会实在太无聊,请我我都不来。”

陆以尧从来没享受过这么贴心的待遇,第一反应就是有诈,所以条件反射往后躲:“我有车。”

霍云滔还想说什么,忽然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主创都从舞台上下来了,便闭了嘴,微笑朝一行人点头,也不管认识不认识。

陆以尧随着他的目光回头,见是剧方的人,也跟着微笑致意。

剧方都认识陆以尧,但不认识霍云滔,不过能进到这里,想来也是工作人员或者相关人士,所以没人特别在意,很快,便和他们两个擦肩而过,往走廊尽头去。

待周围重新清静下来,霍云滔才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有车,但你哪回开自己车出来是单张?后面不都得最少‘一带一’。今时不同往日,你不是一个人了,安全系数得翻番,懂?”

陆以尧没想到霍云滔是这个意思,一是错愕,心情却是复杂里冒着热乎气。热乎气就不用说了,能帮你想到这些的朋友,交一个,就值,换谁都会感动。至于为什么还有复杂滋味……

陆以尧看了眼霍云滔脸上泛着的兴奋光彩,总觉得对方似乎很享受这种躲避狗仔的猫鼠游戏。

实际上霍云滔不清楚,今天姚红没来,陪着的只有李同,所以陆以尧给李同打电话,让他跟着司机先回去,不用等,便算是搞定。

之后,陆以尧随着霍云滔乘电梯进入地下停车场,一出电梯门,拐进停车区,霍云滔的车就停在最近的一个停车位,真是连路都不用走两步。这种距离,除非狗仔把相机架在电梯门口,否则什么都拍不到。

坐进后座关好门,就听见坐进驾驶位的霍云滔一声叹:“我要是明星就好了……”

陆以尧心说果然,爱玩的老友就是在跟狗仔的斗智斗勇中享受到了游戏乐趣。

不过他没搭理对方,直接和副驾驶的姑娘打招呼:“盼兮,等半天了吧。”

“没有,我们刚到。”副驾驶的姑娘小巧玲珑,穿着质地柔软的连衣裙,颜色素净,不华丽,但看着很邻家,很舒服,刚过耳的波波头没有刻意吹造型,就是个自然清爽的样子,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文静,还带了点可爱。

“你不用和他客气,我们就是等半天了。”每次一看老婆对待陆以尧温柔似水,霍云滔就忿忿不平。

林盼兮带着埋怨地看他一眼,刚想出声,霍云滔却快一步掏出奚若涵签名的手帕,笑嘻嘻递过去。

林盼兮看起来是真挺喜欢奚若涵的,一见到签名,眼睛便亮起来,连指导准老公社交礼仪的事儿,都忘了。

陆以尧心情有点微妙,毕竟是一个剧里的演员,“女观众更喜欢女一号”这种事情,还是稍微有点打击人的。

……

姚红没陪着陆以尧,但王希陪着冉霖过来了,接到陆以尧信息的时候,冉霖正和王希、刘弯弯一起,准备坐电梯往地下停车场去——公司的车也是停在那里的。

聚会的事情已经和王希报备过了,而且说的就是陆以尧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但没说庆功会结束之后要一起走,所以王希原本是想让公司车送他的。

随着电梯一层层往下走,眼见红色楼层不断变换,越来越接近B1,冉霖只能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自然:“希姐,刚刚陆以尧给我发信息,说几个朋友都到了,一起走,所以就不用麻烦公司的车了,你和弯弯直接回去就行。”

王希正想着工作上的事呢,闻言顿了一下,才消化。消化后又有点疑惑:“你和陆以尧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她以为自家艺人说的聚餐,就是同剧组演员,象征性地联络一下感情,所以冉霖报备的时候,她根本没多想。但现在听这个意思,似乎更像是私人的朋友聚会,那就说明冉霖已经打入陆以尧的朋友圈了,这可是好事。

“呃,毕竟一个剧组待了快半年,处得还行。”冉霖仔细想过他和陆以尧的事情,对外或许可以捂着,但对内,尤其对他行程了如指掌的王希,只能半真半假地来,否则一面说着和陆以尧关系不好,一面还频繁和对方接触,反而奇怪了。

王希对于这个答案很满意,一边点点头,一边若有所思。

冉霖忽然有所悟,连忙道:“希姐,这个点你别炒。”

话没头没尾,王希却一听就懂:“明白。你现在虽然已经起来了,但咖位还是不够,秀了也是被喷。”

“不是,”冉霖几乎没半点犹豫,“就是以后咖位起来了,我也不想秀。我不需要别人知道我和陆以尧有多好,我更希望大家关注我的作品,而不是私生活。”

王希哭笑不得地打量自己艺人,最后服气地点点头:“行,咖位还没怎么着呢,巨星范儿倒先起来了……”

冉霖也觉得好像有点说大话,虽然那是他的真实愿望,但毕竟他能不能真的彻底红起来还是未知数呢,从王希看来,估计他从头到脚都写着自不量力……

“不错,”王希忽然很用力地拍了一下他肩膀,赞许道,“比我刚带你的时候有气场多了,我喜欢。”

冉霖看着对方眼里的欣赏,不知道该说什么,经纪人的口味实在太难捉摸了。

叮一声,电梯抵达B1。

冉霖让王希和刘弯弯先出,然后自己才出,进入停车区之后,和王希和刘弯弯选择了相反方向,然后绕了一圈,最后才回到电梯口附近,走近那辆黑色保时捷。

车窗的贴膜颜色比较深,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在距离车身两米的时候,就听见咔哒一声,后车门被打开一道缝隙。

冉霖二话不说,快步上前,开门坐了进去。

直到坐进车里,关好车门,冉霖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一面给自己的机智点赞,一面又觉得这恋爱谈得心酸。

陆以尧没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表扬道:“神演技,蹭着车窗过去的时候,我差点真以为你没看见这辆车。”

冉霖乐:“你都发照片了,这么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车,还专门停在电梯口,我能看不见吗。”

“有眼光。”爱车被表扬,霍云滔心花朵朵开,不过也没忘了正事,“这是我的准夫人,林盼兮,盼兮,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冉霖。”

冉霖不知道霍云滔到底怎么说的,是都说了,还是说一半藏了一半,于是有短暂的犹豫。

倒是林盼兮先伸手过来了:“你好。”

姑娘笑容恬淡,让人清风拂面的,冉霖很自然抬手过去,轻轻握住:“你好。”

本以为礼节性的握手,碰一下就可以,没想到冉霖想收手的时候,姑娘没松。

虽然她的力道很小,但是个继续握的架势,冉霖正微微疑惑,就听见林盼兮轻声问:“能……帮我签个名吗?”

冉霖忍俊不禁,又心生欢喜,他这还是第一次被朋友要签名:“当然可以。”

林盼兮立刻松开手,小心翼翼从包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方帕,连同签字笔一起,递给冉霖。

方帕是很素雅的颜色,所以上面的签名很醒目,冉霖拿着方帕,看看上面似曾相识的字迹,再看看林盼兮,一时茫然。

林盼兮连忙伸手把帕子翻过来,露出白净的另一面:“那是奚若涵的签名,你能帮我签在这里吗,我特别喜欢《落花一剑》。”

冉霖懂了,同一部剧的演员都签在一张手帕上,当然更有纪念意义。

几乎不用犹豫,冉霖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签完还欣赏两秒,颇为满意,然后下意识把对折成方块的手帕掀开一点,想看看陆以尧的签名是不是藏在里面。

陆以尧在听见林盼兮要签名的时候,就感觉膝盖中箭,这会儿见冉霖“深入观察”,就知道找自己呢,一时更是心情复杂。

“别找了,没老陆。”霍云滔拿过冉霖手里的帕子,还给老婆,解释道,“她是‘仙药党’。”

冉霖囧,陆以尧则恍然大悟。

“仙药党”,顾名思义,萌的是方闲X赵步摇,在陆以尧看来,这简直是邪教中的邪教!

本命被挑明,林盼兮略带歉意看了陆以尧一眼。

陆以尧不怪林盼兮,只瞥冉霖。

后者天真无邪地摊手:“太有魅力了,又不是我的错。”

陆以尧没好气地看了他两秒,忽然侧身过来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冉霖毫无防备,整个人被压在靠背上根本动弹不得,有一瞬间,感觉陆以尧不是亲他,而是要把他的嘴唇吃掉。

好在对方过把瘾就撤,既凶猛,又迅捷。

冉霖还在懵逼,就听见陆以尧贴着他的耳边道:“总亲手机屏不卫生,给你消消毒。”

直到车上了高架桥,大脑一片空白的冉霖才慢慢回过神。

手上传来温热,一低头,陆以尧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而且没问他的意愿,就自行弄了个十指相扣的握法。

冉霖轻轻侧身过去,靠住他的肩膀,心里平静而踏实,感觉忙了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

……

吃饭的地点是霍云滔定的,选在一家酒店的顶层餐厅。宽敞的露台被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空间,置于其中的人们可以享受安静而私人的就餐,还可以吹吹夜风,眺望眺望北京夜景。

四人抵达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冉霖脱了西装,这会儿只穿着衬衫,一进露台,便感觉到凉爽的风打透衬衫,吹得身体舒爽惬意。

华灯初上,从露台远眺,一片万家灯火。

“这地方不错吧。”霍云滔等半天没等来表扬,只能自己问。

陆以尧收回远眺目光,转头给予老友肯定:“你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任何一个城市最适合吃喝玩乐的地方。”

霍云滔才回来不到三个月,绝对担得起这评价。

但显然霍公子不太想担,因为他马上就转头和自己老婆解释:“你别听他的,我在国外可没吃喝玩乐,净刻苦学习了!”

林盼兮个子小小的,坐到椅子上,整整比霍云滔小了好几圈,可霍云滔在她面前愣是没半点气势,那叫一个挫。

随着四人落座,霍云滔先问:“喝点什么?”

冉霖不挑,故而道:“都行。”

随便或者都行,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满足的要求,但霍云滔喜欢:“那我就推荐了,这家餐厅有一款特调酒,非常棒,值得一试。”

陆以尧其实看老友问冉霖时候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心里已经有推荐了。霍云滔的爱好之一,就是把自己挖掘的好东西和朋友共享,包括但不限于吃喝玩乐。

特调酒只是开了一个头,之后的菜式,也都是这位伙伴力荐,他们只负责点头。

好在友人在吃喝玩乐上很少失手,于是很快,一顿其乐融融的晚宴,就开餐了。

陆以尧不喜欢喝酒,红白黄都一般,对鸡尾酒还算持有包容态度,没想到霍云滔推荐这款口感很好,喝起来不像酒,倒像饮料,陆以尧不知不觉就喝了一杯,然后又和服务员要了第二杯。

霍云滔见状本想拦着他,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后续安排,又忍住了,然后继续给冉霖讲他和陆以尧的光荣岁月——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没现在这么高大威猛,个头很矮,天天被班里同学欺负。当然了,我在我们班也被孤立,别说白人,连当地华裔都跟着一起欺负我,但我不像他那么怂,我怕过谁啊,所以我就和他们对着干。不过毕竟势单力薄,我就想着得找同盟,当时全年级,就我们两个中国人,我只能找他了,结果第一次去宿舍找他的时候,他就正被同宿舍的几个混蛋欺负呢,我立刻上去帮他出头啊,然后我俩就成铁哥们儿了……”

霍云滔讲得口沫横飞,冉霖听得聚精会神。

那是一个他不熟悉的陆以尧,个子小小,沉默寡言,远在异国求学,同霍云滔讲述的事件一样,都带着怀旧的微微泛黄。

陆以尧把又喝了一半的酒杯放下,没好气地看霍云滔:“什么就成铁哥们儿了?你立刻帮我出头,然后呢,后面就跳过了?”

霍云滔被打断,不太满意地皱眉:“我正在帮冉霖完善你的资料,所以重点在你,我的表现不重要。”

“不重要你把自己描绘得救世英雄似的。”要是只有他俩,霍云滔可以随便吹,这还有冉霖呢,陆以尧觉得必须要为自己的形象正名,思及此,他扳过冉霖肩膀,让恋人正对着自己,然后口述真正的史实,“他第一次来宿舍找我的时候,我确实正在被欺负,结果他来了,就成了我俩一起被揍,后来被揍到一半,他就趁乱跑了,那时候我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同胞。”

“那后来呢?”明明陆以尧讲得云淡风轻,可冉霖就是听着心疼,总觉得那段日子,比他们讲的还要难熬许多,“你们就一直被欺负?”

“前两年是这样,”陆以尧说,“后来我们开始长身体了,就陆续把所有旧账都清了。”

“我们吃亏就吃亏在发育太晚!”霍云滔强力补充,显然时至今日,仍耿耿于怀。

冉霖却更关心后续:“怎么清的?”

陆以尧忽然语塞,脸上略过一抹狼狈。

冉霖觉得新鲜,刚想追问,就听见霍云滔说:“别问了,反正都是损招,听完你容易和他分手。”

“来,喝酒。”显然那段“报复岁月”是真得很有料,所以陆老师急了,直接举杯,和霍云滔碰。

霍云滔条件反射就举杯,碰完才反应过来,结果就是陆以尧喝了,他没喝,而是跟冉霖补充一句:“他也就是在你面前装得像模像样的。”

陆以尧一口气喝到杯子见了底,才发现霍云滔动都没动,还在那儿给自己扎针呢,真是生无可恋:“别听他的,他就没夸过我。”

霍云滔叹息地看着自己的傻哥们儿:“老陆,你懂不懂什么叫心理预期效应。你上来就把自己弄得高大完美,后期你的形象就只能往下走,所以前期必须要尽可能把缺点都暴露出来,这样后期人家冉霖才能觉得你越来越好。”

陆以尧愣住,忽然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冉霖笑眯眯看着他俩,觉得一晚上不需要娱乐活动,光听这俩人斗嘴都是乐。

陆以尧转过头来,正对上冉霖弯弯的眉眼,嘴角不自觉就上去了:“笑什么呢。”

“羡慕你俩的交情。”冉霖实话实说。和霍云滔斗嘴的陆以尧,真实生动,特别好看。

“都是孽缘。”陆以尧叹口气,“那时候全年级只有他一个同胞,但凡有第二个,我都不找他。”

异国他乡,寄宿学校,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陆以尧去的时候才十二岁,冉霖想想都替他辛苦。

“为什么非要那么早就出国呢,”冉霖想不明白,“高中或者大学再出去不行吗。”

餐桌忽然安静下来。

冉霖敏锐感觉到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露台的灯光并不算十分明亮,是那种带着点情调的吊灯和落地灯,共同营造出的柔和光影,看得见餐桌,也看得见同伴,但又不会看得那样清楚。

比如现在,陆以尧的侧脸就在光影中晦暗不明,冉霖想去看他的眼睛,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对面的霍云滔和林盼兮,表情也有些微妙。

视线不经意和林盼兮对上,女孩儿轻轻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微小,但冉霖看得清楚,领会得明白——刚刚自己那个没多想的问题,是陆以尧的禁区。

仔细想想,刚认识陆以尧那会儿,好像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冉霖记不太清当时聊的具体问题,只记得好像涉及到家庭,于是陆以尧就不说了,那种抵触是很明显的。

冉霖忽然有点后悔。

今天晚上的气氛太好了,好到让他忘乎所以;又或者是这阵子和陆以尧的气氛太好了,好到让他产生了“两个人可以无话不谈”的错觉。

他一切的小心谨慎多思多虑,从正式开始谈恋爱,就再没用到过陆以尧的身上,他以为他们之间不需要了,却原来没有那么想当然。

不知谁先起的头,话题到了林盼兮身上。姑娘是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最近正要出国演出,霍云滔非要跟着一起去,姑娘认为演出是工作,男朋友跟着不是很方便,于是陆以尧和冉霖就被拉入了讨论,提供意见和建议。

那个差点造成尴尬的问题,再没有人提起。

冉霖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也没记住后面又聊了什么,只记得陆以尧松了松领带,不知道第几次要酒的时候,被霍云滔拦住了。

“不能再喝了,”霍云滔难得露出严肃表情,“再喝误事。”

陆以尧已经微醺,歪头看着自己好友,没懂:“什么事……”

霍云滔在心里翻个白眼,不想和他再多说一句话。

冉霖没想到陆以尧是这么个浅量,要知道他绝对拦着,现在也晚了,只好和霍云滔统一战线,都不让陆以尧再喝。

结果等到吃差不多,霍云滔忽然和冉霖还有林盼兮说:“你们现在这里坐一下,我扶他去休息休息。”

说完就把陆以尧扶起来了。

陆以尧虽然脚下有点飘,可神智还清醒,莫名其妙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霍云滔懒得理他,直接把人架走。

冉霖看得一脸茫然,目送那俩人消失在露台门口,回过头来看林盼兮,眼里的疑问意味再明显不过——什么情况?

林盼兮没说话,可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娇羞。

冉霖怀疑自己看错了,想再看的时候,对方已经先轻声问了:“你和陆哥……就打算一直这样?”

四个人聚一起没多久,冉霖就意识到林盼兮是完全知情人了,所以后面四个人聊天也好,开玩笑也好,都没有什么避讳的。

只是席间霍云滔的话最多,他说话的时候,林盼兮多数都听着,让着,不和他争,所以冉霖实际上没和姑娘说几句话。

这会儿忽然被问到,冉霖没太明白:“一直哪样?”

“一直这么……”林盼兮歪头想了想,最后谨慎选择了一个词,“辛苦。”

冉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朋友的关心,一如霍云滔对待陆以尧那样,忽然意识到,从握手那一刻,姑娘就把他当自己人了。

“不知道,”冉霖苦笑,“现阶段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未来……未来什么样,谁知道呢。”

林盼兮低头想了一下,才抬眼说:“你别听云滔乱讲,陆哥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坚持,所以我想他是真的希望能和你一辈子。”

冉霖忽然有点明白林盼兮的意思了。

淡淡微笑,他坚定道:“我会和他一起努力,不会让他一个人辛苦的。”

林盼兮也笑了,她笑起来只一边有个浅浅梨涡,特别有趣可爱。

她说:“我要是陆哥,我也会喜欢你。”

冉霖莞尔,可又想到,和自己男朋友都一直异地的林盼兮,为什么感觉对陆以尧也很了解的样子?

把疑惑讲给林盼兮,女孩儿第一次露出个没好气的笑:“如果你和男朋友异地十年,那基本上周围的所有人和事都已经被拿来当话题聊过一百遍了。”

扑面而来的怨念。

原来小姑娘也是有脾气的。

冉霖举杯,轻轻碰了下林盼兮的杯口:“敬辛苦。”

林盼兮举杯回碰他:“敬再苦也甜。”

冉霖从返回的霍云滔手中接过房卡时,总算明白了他所谓的“正事”。

“你从左边电梯下去,直接到十七住宿层,电梯出来左手边就是,而且这个门口是监控器死角,”霍云滔的表情就像电视剧里阴谋得逞的反派,“订房用的我和盼兮的名字,绝对安全,perfect。”

冉霖心跳乱了节奏。

但面上还是很坦然地接过房卡,结果总觉得房卡自带电流,攥在手里阵阵异样。

跟霍云滔和林盼兮告别,做贼似的下到十七层,冉霖刷卡进屋,果然,一切顺利。对霍云滔的体贴,他当然是感谢的,但霍云滔说话时眼里的光,总让他觉得对方从这种斗智斗勇似的巧妙安排中,收获了“帮助朋友”以外的幸福感。

陆以尧就躺在床上,西装已经脱掉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已经解开,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

屋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那里,有极细微的声音。

冉霖咽了下口水,蓦地紧张起来。

陆以尧的眼睛闭着,看不出是眯着还是睡着,眉头紧锁,仿佛在梦里也跟谁在斗争。

冉霖屏住呼吸,一点点走到床边,地毯很软,踩在上面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终于,冉霖轻轻坐到床边,侧躺下去,单手撑住头,近距离观察自己的男神。

陆以尧也是侧躺,所以现在就是个脸对脸的姿势。

虽然喝了酒,但或许是特调的缘故,陆以尧的呼吸里只有淡淡的酒气,更多的是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清爽,迷人。

冉霖把脸悄悄凑过去,一点点,一点点,嘴唇贴上了陆以尧的鼻尖。

男人忽然动了下,冉霖吓一跳,条件反射想往后,身体却忽然被一条胳膊搂住,然后,他就看着陆以尧缓缓张开眼,仍漾着微醺,但也还几分清明。

“撩了就跑,是人吗?”陆以尧呢喃,带着一点点困倦的鼻音。

冉霖紧贴着对方身体,热度透过衬衣传递到皮肤上,烫起一层层颤栗。

“那你还装睡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陆以尧忽然翻身压上来,将他的手压到头顶,俯身一口咬在他的脖颈。

冉霖浑身一颤,忘了挣扎,任由他啃咬。

陆以尧最终没舍得下狠力气,连咬带舔的过了过干瘾,终是依依不舍地离开,呼吸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有些乱。

“留下痕迹,你明天就要戴围巾了。”

冉霖听见陆以尧这样咕哝,明明是体贴,听起来却像怨念。

“下次见你是不是要冬天了?”冉霖也知道这时候说这话煞风景,可他就是忍不住,一想到陆以尧马上进组,他就闹心。

陆以尧用下巴蹭蹭冉霖的脸,撒娇似的:“你可以来探班。”

“以什么名义?”冉霖被他蹭得痒,只得把他的脸往外推。

“别乱动,”陆以尧抓住他的手腕,压到旁边,又结结实实蹭了好几下,才心满意足,“损友。”

冉霖挣扎几下,发现竟然没办法把手腕从陆以尧的压制里抽出来,同是男人,冉霖感觉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声音也闷起来:“那是霍云滔的身份,我不用。”

陆以尧又凑过去轻咬一下他的下巴,咬完就有了灵感:“那就‘密友’。”

冉霖喜欢这个名头。

但他不准备告诉陆以尧。

冉霖一直觉得陆以尧是桃花眼,但其实,陆以尧觉得冉霖才是。尤其现在,被自己压着,冉霖的眼睛因为不甘心,透出一些特别亮的光彩,就像微雨打过的桃花瓣,暗香浮动,清新撩人。

“你怎么没继续问?”陆以尧忽然说。

冉霖正被凝视得浑身发软,以为马上就要被当成甜水喝了,乍听见陆以尧的问题,有点懵。

直到陆以尧又问了一遍:“刚才吃饭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要那么早出国念书,为什么没继续问。”

冉霖的回忆慢慢复苏,这是他刚刚藏进心里的结,想着也许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就会迎刃而解,或者永远都不会解了,那么他就努力把他慢慢忘掉,哪怕有点难。

却没想过陆以尧这么快就提了,都没让这疙瘩过夜。

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冉霖轻眨了下眼,实话实说:“看你们都不太想聊,我就没继续问。好不容易才能见面,我又不傻,才不要挑这种时候破坏气氛。”

“怎么不傻,你傻死了。”陆以尧轻叹口气,从冉霖身上下来,翻到旁边侧躺,又将人揽进怀里,让冉霖的后背贴到自己胸膛,自己则把下巴抵到对方的肩颈之间,轻轻磨蹭,“记着,任何和我有关的事情,只要你想知道,就问我,不用管我愿不愿意回答。”

冉霖想回头看陆以尧的表情,可被搂得太紧了,几乎一动不能动。陆以尧的力道和他这会儿温柔的声音,截然相反,他说话越轻,手上越用力,冉霖感觉自己要被对方搂进身体了。

“我不是自己想出国的……”

毫无预警,陆以尧就开口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冉霖的颈窝,烫得耳根,脖颈,肩膀,到处都热。

“是我爸强制把我送出去的……那时候他和我妈离婚,我的抚养权归他,我妹的抚养权归我妈,我妈不同意,还想继续争,他干脆就把我送出国了。那时候我才十二,长得像颗豆芽菜似的,同班的白人同学能比我高两三个头,天天欺负我,我就打电话和我爸说我不想念了,我要回国……”

冉霖听得不自觉心脏揪紧。

陆以尧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平静下来,声音低哑苦涩:“后来我再打电话,都是他助理接的,我缺什么他都会给我买,或者汇款,但就是不把电话给我爸。所以我每次放假回来,都特别乖地听他讲那些什么国学,什么传统文化,然后一等他放松警惕,我就找机会跑,想赖在国内不走,结果他每次都能把我再送出去……”

“后来我大了,也能随时和我妈见面了,他管不动我了,我倒没那么非要回来了。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就是当你发现你心心念的事情其实不难,唾手可得的时候,反而不想去做了。他觉得我可以回来了,我就非在国外念大学,他希望我读商学院,我就非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戏剧表演,怎么拧着怎么来……”

“熊孩子。”冉霖想回身抱抱他,可自己反而是被抱的那个,他明明很心疼,说出来的却是调侃。

陆以尧却喜欢听他吐槽,每次被吐槽,都像听甜言蜜语似的:“熊也是被逼出来的。”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没原谅你爸吗?”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小时候觉得恨他什么的,现在反而没有了,虽然还会怨念,可其实想想,虽然是因为和我妈置气,但他还是给了我好的教育条件,好的物质生活,和许多日子苦的孩子比,我幸福太多了……”

“就是……”陆以尧轻轻打了个哈欠,事情说出来,没有想象中的难受,反而有一种解脱的舒展,“我爸脾气不好,我也记仇,所以我俩现在还是合不来……”

冉霖心下一片柔软。

自己喜欢上一条哈士奇,看着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时候还能冒充饿狼,可其实对自己人,总是翻肚皮的时候多,即便被欺负了,傻嚎你两声,最后还是不舍得咬你。

“还说我傻,”冉霖轻叹,“你才二……”

“……”

无人应答,颈间耳边,呼吸均匀。

冉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扭头去看,果然,搂着自己的人已经睡着了。

冉霖无语望天花板,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没舍得叫醒陆以尧。

不过心里还是苦的——这种酒量,你乖乖喝柠檬水好不好!

明天上午要签《薄荷绿》的合同,他答应过王希一早就去公司的,总不能穿着前一夜的衣服,所以本来打算这样那样之后,下半夜回家。

现在好了,时间那是相当充裕。

静静陪陆以尧睡了两个小时,确切地说是陆以尧睡,他醒着,终于等到不得不走了,冉霖才把对方的手从身上拿下来,悄悄起身。

陆以尧似有所觉,闭着眼的脸上眉头皱起,手在冉霖原本躺的位置乱摸了几下,最后摸到被子,抱进怀里,这才继续睡得幸福满足。

冉霖站在床边,借着淡淡夜灯看他的脸,一声轻叹:“你的驾照绝对是花钱买的。”

语毕,轻轻在对方额头亲了一下,冉霖收拾整齐,溜出酒店,成为夜色里一道敏捷的黑影。

第63章

陆以尧醒来的时候, 头有点痛。他记得前夜只喝了几杯酒,虽然自己量浅, 也不至于几杯就倒,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霍云滔那不靠谱的推荐的所谓特调,有着和清甜口感完全不相符的超强后劲。

怀里的“人”很软,带着软绵绵的肉感,只是不太热乎, 于是抱起来手感有余,温度却不足……

呃?

陆以尧仿佛察觉到不对劲,微皱的眉头下面,桃花眼缓缓张开。

预期中白白净净的脸如幻影般咻地消散,怀里抱着的只有白白净净的……被子。

陆以尧维持着骑被子的侧躺姿势, 花了两分钟,才把昨天晚上的回忆都拼接起来。

几杯酒不至于让他断片, 所以他清楚记得他被霍云滔架走——其实这事是半真半假,他确实微醺, 但不至于走不动路, 但霍云滔说只有醉了, 才能名正言顺让冉霖来房间照顾你, 以便后面天雷地火,水到渠成。他当时狠狠批评了损友的龌龊歪招,然后决定, 全力配合。

所以冉霖进来的时候,他是醒着的, 确切地说他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刻。

可是后来怎么就从天雷地火发展成春风和煦了呢?

想来想去,陆以尧还是觉得这锅要冉霖来背——因为静静抱着他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

舒服到让人不自觉放松,舒缓下全部紧绷,卸下全部心房,愿意和他讲所有的事情,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来亮给他,愿意就那样静静抱着他说话到地老天……并、没、有!

陆以尧用力抱紧被角左右来回滚,最后还是不解恨,只能抓过被子蒙住脑袋,发出沉闷却声嘶力竭的清晨第一吼——

“陆以尧你个废物!!!”

霍云滔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陆老师已经平静下来,正心如死灰地在卫生间里刷牙。

镜子中的男人双目无神,面色如土,牙刷毫无生机地在牙齿上运动,白色牙膏沫成为这一画面中唯一的亮色,随着牙刷在牙齿上跳“冒泡舞”。

“唔……”

听筒里传来的第一个音节把霍云滔吓一跳。

他知道冉霖早上有工作,所以料想这个时间肯定只剩下老友一个人在旖旎气息未散的房间里回味,所以准备飞个电话过来八卦+邀功。

但听筒里面的声音怎么都不像刚过完洞房花烛的男人。

“没醒?”霍云滔只能想到这一种原因。

陆以尧吐掉口中牙膏沫,漱了漱口,才对着放在旁边台上开着扬声器的手机,无精打采道:“刷牙呢。”

霍云滔在老友的声音里听出端倪,自认看透真相,立刻戏谑道:“你也不行啊,一晚上就虚成这样了?”

陆以尧浑身定住,仿佛听见一声“扑”,那是刀戳进胸口的声音。

“怎么可能,”陆以尧放下杯子,拿起手机,一扫之前的不振,精神抖擞,“我想事情呢。”

“装什么正经啊,”电话里传来霍云滔的嗤笑,“回味就说回味。”

扑扑。

又两刀。

陆以尧假装没听见心碎的声音:“还有其他事吗?”

“喂,你就这么对待为你操碎了心的兄弟啊,”霍云滔不可置信,简直伤到心寒,“这世界上没有真情谊了……”

“我错了,”陆以尧很少和霍云滔认错,但为了尽快结束通话,他愿意牺牲奉献,“你安排得非常周到,体贴,细致,感人。”

霍云滔嘿嘿一笑,得意得像迎风飘扬的彩旗:“必须的。我哥们儿终于要长大成人了,我得把所有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算这样,我还担心你不能圆满成功呢,一颗心啊,悬了一晚上,总算能落地了。”

扑,扑,扑扑扑扑——

“咦?红姐电话进来了,可能找我有事,先不聊了。”

“哎,等等,你什么时候撤我还得过去帮你退房……”

啪。

手机屏幕回到桌面。

陆以尧长舒口气,默默把心口中的刀都拔出来,然后贴上无数创可贴,勉强止住了血。

人生啊,真是太艰难了。

……

冉霖天没亮,就回到了公寓。

先是洗了个澡,然后上床进行了短暂补眠,直到定好的闹钟响,这才赶紧起来,洗脸刷牙,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刷牙的时候,冉霖仔细观察镜子中的自己,原本是担心脸上有熬夜的痕迹,可后来发现除了淡淡的黑眼圈,其余都不明显之后,心思就飘到了被自己孤零零丢在酒店的陆以尧身上。

脑补一下陆以尧醒来的状态,冉霖觉得他应该会抱着被子抓狂。

看着镜子中一口牙膏沫的自己,冉霖不无调皮地想,会不会此时此刻的陆以尧,也在郁闷地对着镜子刷牙?

六月下旬,太阳早早就挂上天空,已经有了骄阳似火的征兆,但一早一晚,还是凉爽的。冉霖刚出公寓,就被几个上班同样早的小姑娘认了出来,纷纷围着他要了签名和合影。

素面朝天,其实冉霖对合影有点打怵,但小姑娘拍好后很贴心地给他看,于是冉霖顾虑尽消——全是或多或少带了美颜效果的镜头,里面的自己肤质细腻眼大有神,比上了妆还好看。

清晨的时间段不太好打车,尤其冉霖还特意避开了人流多的地方,所以好不容易打上车之后,他开始认真考虑买一台属于自己的车。

昨天晚上分开的时候,王希本是说让刘弯弯早上来接他,但他担心和陆以尧这边万一有特殊情况,没时间回家,八成就要起大早直接从酒店去公司了,这样刘弯弯要来接他肯定就会露馅,所以找个理由,没让这么安排。

哪知道他不光回家了,还有富余时间补了个眠。

真是心情复杂。

“冉哥!”

刚一进公司,冉霖就看见了等在前台的刘弯弯,而且小姑娘手里很贴心地拎着包子和豆浆。

“早。”冉霖笑眯眯从她手里接过早餐。

刘弯弯歪头,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问:“冉哥,你昨天是不是和朋友玩到很晚啊。”

冉霖下意识弯起食指,轻碰了碰眼睛下面:“黑眼圈很明显吗?”

“有点。”刘弯弯点点头,不过很快又话锋一转,“没事,冉哥你直接去化妆间,我和希姐说一声你到了就行,等化完妆,她就看不出来了。”

“机灵鬼。”冉霖给小助理点个赞,不过总是觉得不妥,“我还是过去和希姐打个招呼吧,都到公司了,不见一下说不过去,万一她还有事情要交代呢。”

“不用,”刘弯弯说,“今天韩泽也过来了,希姐和他都在老总办公室里呢,估计一时半会出不来。”

“韩泽?”冉霖下意识皱眉,实在是一听这位同事的名字就感觉没好事。《凛冬记》六月底开拍,韩泽现在应该是进组前的最后阶段,冉霖想不出这时候还能有什么事。

而且……

“他和希姐在老总办公室?”冉霖总算抓到了重点。

“嗯。一早就进去了,现在也没出来。”刘弯弯一副“我也很好奇”的模样。

冉霖没再多言,只隐约有些模糊的猜测,但实在捕风捉影的多,证据确凿的少。

能大清早就被老总叫过去聊的,要么是合约这样的重要问题,要么是一些必须要老总亲自询问的棘手问题。

一路思索,等反应过来时,冉霖已随着刘弯弯进了化妆间。

甩甩头,他不再多想,趁着化妆师做造型的间隙,又补了个浅眠。

梦无涯最近新招了一个行政总监,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要给员工一个温馨舒适的工作环境,于是公司里的绿植和鲜花就多了起来,化妆间里亦然,透明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百合,淡淡香气,沁人沁脾。

冉霖在这温柔的花香里,做了个梦。

梦里又回到昨夜的酒店,陆以尧在和他说完与父亲的隔阂后,一个翻身,重新压到他的身上,于是他俩妖精打架,打了一宿,到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陆以尧还搂着他不让他走,说是帮他把通告全推了……

然后,冉霖就吓醒了,一个激灵,吓得造型师赶紧拿开烫发棒,以免碰着他的脸。

冉霖看着镜子中一半直发一半微卷的自己,忽然特愧疚,觉得自己没良心,都在梦里了,还惦记着不能耽误工作。

“做什么梦了,”造型师打趣他,“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呵呵乐的。”

冉霖有点狼狈,刚想说话,化妆间的门开了,冉霖在镜子里看得清楚,进来的是王希。

经纪人今天穿了套裙,职业又不失妩媚,妆容和发型也是精心打理,一看就是为今天的签约做足了准备。

只是她现在的表情不太好,虽然浅浅笑着,但总有一种强颜欢笑的感觉,尤其眼睛里,感觉不到平日的神采奕奕,反而有些低落。

“希姐。”冉霖轻声打招呼。

王希抬起头,和镜子里的自家艺人四目相对,声音里是故作的精神:“挺好,看来昨天没玩得太凶。”

冉霖已经化好了妆,自然看不见黑眼圈了,可他还是担心,之前是担心被说,现在则是担心王希。

王希却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专注打量他的造型,觉得没问题,才道:“弄好了到我办公室来,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自然就是王希带着他去找甲方签约。

能给出这个指令,说明至少之前的谈话没有影响王希的工作步调。要么是谈话并不是自己想得那样严重,要么就是王希确实够职业。

“嗯。”冉霖告诉自己别多想,也别多问,好好把今天的约签下来,才是正道。

王希满意点头,转身离开。

待到门重新关好,刘弯弯才悄悄问:“冉哥,你有没有觉得希姐的状态有点……不对?”

冉霖从镜子里偷瞄了一眼化妆师,没接茬。

刘弯弯读懂了冉霖的提醒,闭嘴不再多话。

造型在半小时后彻底完成,素面朝天的小子成了俊俏的帅小伙,冉霖又换上了一身清爽夏装,这才离开化妆间,去了王希办公室。

然而没等到办公室,就在走廊里先跟韩泽打了照面。

对方的精气神看起来倒很不错,和王希截然不同,见了冉霖,还给了他一个微笑:“早啊。”

冉霖心里嘀咕,一起被叫到办公室,没道理王希的脸上写着坏消息,韩泽的脸上倒写着好消息,这不科学。

但韩泽那股子心情飞扬,真是再明显不过。

“早。”伸手不打笑脸人,冉霖只能回应。

本以为打过招呼就擦肩,不料韩泽又来一句:“挺帅啊。”

这是个要聊天的架势,但冉霖怎么也想不出来他们有什么可聊,最后只能干巴巴礼尚往来一句:“还是你帅。”

“等下去签约?”

韩泽聊起来还没完没了了,冉霖索性主动结束话题:“嗯,希姐还等我呢,那我先过去了。”

韩泽意外地好说话,直接侧过身,给他让开一片宽阔路。

冉霖一头雾水,但直觉不想久留,便越过他往前走,哪知道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他在身后道:“预祝签约顺利。”

“谢谢。”冉霖回头笑了下,然后转过脸,满面狐疑地快步走向王希办公室。

敲了两下门,无人应,但很明显,里面有王希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激动,像是在讲电话。

冉霖和自家经纪人没那么多规矩,便很自然推门进去,不料一开门,就听见王希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我需要理由!”

跟在后面的刘弯弯赶紧转身把门关上,拉了愣在那里的冉霖坐到角落的沙发里。

不同于之前的强打精神,这会儿的王希绝对斗气全开,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因此变得光彩夺目,艳丽逼人。

“他们是觉得冉霖傻,还是觉得我傻,这种理由换你你能信服吗……对,我知道合同还没签,但也没有谁是在签合同的当天被人放鸽子的……”

从听见自己名字开始,冉霖就有不好的预感,等再多听两句,心就凉了半截。

刘弯弯也听出不对,没敢吱声,同时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出变数。

冉霖听得出来,电话那头不是甲方,更像是中间人,过来传个话,所以王希对着他还能有点脾气。其实也只能发发脾气,无论是王希,还是中间人,都不可能改变既定结果,所以电话里那位伙伴,也深知自己的“缓冲剂”身份,看样子是一直在好言好语的劝。

终于,王希的火气渐渐熄灭,最终变成了无奈的叹息:“我懂,但这次有点过了。可是就像你说的,没签合同,我们也只能吃哑巴亏……放心,规矩我还是懂的,也就和你发发牢骚,行,先不说了,我还得安抚艺人呢,改天请你吃饭,我们好好聊。”

挂了电话,王希转过身来,看着沙发里的冉霖,扯出一记苦笑。

冉霖已经能判断出来八成,可他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死心地问:“怎么了?”

王希没说话,而是走过来拿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递给冉霖。

饮水机开着制冷,冉霖接过来的之后,隔着纸杯壁,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在这夏天里,格外舒服。

递过水的王希没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冉霖,说:“《薄荷绿》定了张北辰。”

不同于刚刚电话里的战斗力全开,这会儿的王希,无缝切换到了治愈系,声音柔和温婉。

冉霖料到是《薄荷绿》出问题了,但一时没想起竞争者里还有张北辰,毕竟那天只是擦肩,这会儿从王希口中听见这个名字,才怔住。

“说是导演反复看了试戏片段,还是更喜欢张北辰的表演。”王希把电话里听来的理由原封不动讲给自家艺人,但似乎她也觉得滑稽,所以语气里带了些好笑的嘲讽。

冉霖笑不出来。

上一次《凛冬记》被抢,这一次《薄荷绿》被截胡,他怀疑应了那句话——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如果赌场代表事业,那他现在真的有点方。因为他的爱情正蜜里调油,按照这个逻辑,事业怕是要一塌糊涂。

“希姐,”冉霖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经纪人,问,“你觉得真正的原因会是什么?”

角色被抢他认了,但总要输得明白。

王希逆光站着,表情看不真切,唯一清晰的只有她语气里的不屑:“还能是什么原因。就这么一个男一号,你是怎么从唾手可得变成公平竞争的,他就是怎么从公平竞争变成临门截胡的。”

“你的意思是他跟了丁铠?!”

王希不知道张北辰是GAY,但冉霖知道,所以被王希这样一暗示,他怎么都没办法想出别的可能。一瞬间,心里忽然有点悲凉,冉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替谁可惜,人家比他混得好多了,但就是挺不好受的,这种难受甚至冲淡了一些被抢走角色的苦涩。

毕竟曾经是朋友的缘故吧,冉霖想,所以还是没办法完全将对方当成无所谓的陌生人。

“我不能确定,”对于冉霖的猜测,王希意外地没有给予确凿的说法,只是道,“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理由,能让资方在签约的前一天,改变主意。”

冉霖懂王希的意思。

如果张北辰早就做好了工作,那么合同根本到不了自己手里,或者再往前,他可能只会接到一个“试戏表现未通过”的结果,资方断不用临签合同了才改主意,弄得大家都不爽。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张北辰在试戏失败之后做了一些工作,终于赶在签约之前,及时成功。

联系之前丁铠对他的“邀约”,实在很难不让人往歪处想。

“行了,”王希拍一下手,发出响亮清脆的巴掌声,敲碎一室低落,“打起精神来,没了《薄荷绿》,还有其他本子呢,最近我的电话已经快被打爆了,你现在红了知道吗,我的方家小公子。”

说着话,王希走回办公桌,开始在一叠资料里翻找。

冉霖起身,走出沙发所在的角落,来到王希的桌对面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阳光,视野开阔,温暖明亮。

“真的……有其他本子?”不是冉霖想怀疑,而是王希找半天,也没个成果,实在让人很难相信。

好在,经纪人没诓他,最终还是捞出了一个,递过来。

“档期和《薄荷绿》撞了,所以我给推了,但那边还没定,再争取一下也还是有可能的。”

那是一个电视剧剧本,冉霖看名字就有点心情复杂——《八仙过海之韩湘子传奇》。

王希看着冉霖脸上的一言难尽,也有点心疼:“要不……再等等别的本子?”

“嗯!”冉霖几乎是秒答。

王希莞尔。她也不是真想让冉霖接这部戏,毕竟《落花一剑》的起点已经不低了,再回头接雷剧,前面的努力都白费了,她只是希望自家艺人别被《薄荷绿》的事情打击得太厉害。毕竟这是第一部有可能当男主的电影,还是火热IP和国内一流的制作班底,她不可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让冉霖平常心看待,因为她自己都做不到,何况不久前才刚发生过《凛冬记》那一档子破事……

心里五味杂陈,王希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脱口而出:“姐一定会让你在大荧幕演上男一号,而且必须是一流班底的片子!”

冉霖以为王希是安慰自己,正想玩笑过去,忽然看到对方眼里的认真,那到了嘴边的调侃就咽了回去。

良久,他把一直拿在手里已经不再凉爽的纸杯放到桌上,抬眼认真地看向王希,说:“希姐,我想演戏,出好作品,大荧幕小荧幕没关系,只要你觉得这个作品行,值得去投入热情和精力。”

王希静静看了他半晌,轻声叹息:“我希望你红。”

冉霖说:“我希望能一辈子有戏演。”

王希嘴角扬起,难得露出今天第一个笑:“红了才能永远有人找你演戏,咱俩目标一致,没毛病。”

……

回公寓的路上,冉霖透过车窗看到一片蓝色隔离板围起来的建筑工地,大门口写着“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冉霖觉得改一改就可以用来形容今天的自己——

欢欢喜喜上班来,唉声叹气回家去。

折腾一上午,这会儿日头升到了最高空,开始发威,刺得哪哪儿都睁不开眼,哪哪儿都干燥而炎热,连路边的树叶都垂头丧气起来,仿佛耷拉着,就能躲开点暴晒。

此时此刻再回忆韩泽的反常,就一点不奇怪了,不,应该说这种反常显得特别正常了——他与韩泽相遇的地方,正是从王希办公室进出的必经之路,估计从老总办公室出来之后,他们又回了王希办公室,然后王希接到中间人电话,便让韩泽先行离开了。而韩泽,至少听到了电话一开始的关键部分,所以轻而易举猜出了内容。

【预祝签约顺利。】

现在再回味这句话,怎么品都是幸灾乐祸的味道。

回到家里,冉霖把脸上的妆都洗掉,重新素面朝天,然后换上T恤短裤,一身清爽,这才虔诚从冰箱里捧出半个西瓜,盘腿坐到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用勺子挖着吃。

而且第一勺必须挖中间,就要那一口甜!

清凉凉的西瓜下肚,冉霖才觉出舒坦。借着电视机的背景音,他开始琢磨张北辰和丁铠的事。

如果这两个人在一起了,谁压谁?

身材上张北辰要更高一点,但体格上丁铠会更壮一些,性格上,两个人都是主动进攻型,只是前者更外放,后者更深沉……

冉霖在脑袋里为两个不相干的人模拟了无数回合,均难分上下。

末了电视开始播购物广告,他才在主持人极快的语速里回过神,发现自己简直不能更无聊。

但八卦这种事,真的有毒,一八起来就放不下,脑袋里的小剧场一个接一个,精彩纷呈。

好在这两个人一个毁约,一个拿下了男一号,等于联手让他这一上午的好心情鸡飞蛋打,所以冉霖脑补八卦的时候,总有一种报仇雪恨的痛快。

叮咚。

微信提示音突破购物广告,清脆响起。

冉霖拿过手机查看,是夏新然发来的——【恭喜!】

冉霖愣住,连忙回——【恭喜什么?】

那头应该是不高兴了,因为直接甩了语音:“你就装吧。《薄荷绿》,男一号,今天签约,对不对!”

刚被八卦压下去的郁闷酸楚又被撩起来了。

可他又不能和夏新然生气,因为听语调就知道,这人获得的信息有滞后,是真的在替他拿下角色高兴。

【吹了。】——打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冉霖似乎听见了心在滴血。

他没有大海般的胸怀,他就是一个普通小演员,《薄荷绿》那么好的一个机会,他真的很想生气很想揍人很想抓狂啊!

对着王希,他不想给经纪人火上浇油。

对着刘弯弯,他不希望已经很低落的小姑娘更加不开心。

对着自己,他不希望自己看起来更可怜。

但对着夏新然……

【被人截胡了!!!!!!!!!!!】——又补过去一句的冉霖,瞬间舒爽,比吃了十勺西瓜心,都爽。

没等两秒,对面忽然发来语音通话邀请。

刚一接通,那边就吱哇乱叫:“哪个王八蛋!!!”

冉霖心里郁结的气团一下子就炸开了,化成白烟,顺着七窍往外冒,滋滋的,冉霖甚至能听见声。但神奇的是,越冒,心里越轻快,越明朗,仿佛之前的他是一辆趴窝的蒸汽式小火车,这会儿问题解决了,于是汽笛声嘟嘟一响,又要“逛吃逛吃”往前走了。

“你没在剧组?”怕再刺激夏新然,美人好友容易狂化,冉霖先缓缓,问旁的。

“在,但现在是午饭时间,我正好听见别人说《薄荷绿》签你了,这不马上就来恭喜,本来还想讨伐你,这么大的事居然让我从外人那里知道,结果就被你先发制人了。”

冉霖都能想象夏新然气势汹汹打下“恭喜”两个字的模样:“你现在也可以讨伐我,不管这事吹没吹,反正我都没和你说。”

“少贫,说正事,”夏新然似乎走到了偏僻的地方,环境音安静了不少,“谁把你角色抢了。”

冉霖犹豫了一下,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保密。”

夏新然莫名其妙:“大哥,片方一宣传,全世界都知道了,保哪门子密。”

“不是让你保密谁演,”冉霖停顿几秒,才说,“是让你保密八卦。”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冉霖才听见夏新然说:“把八卦咽到肚子里不再二次传播,真的好难……”

冉霖翻个白眼,后悔跟损友透风了。

“行行行,”电话那头仿佛下了重大决心,一咬牙,“我保密!”

冉霖勾起嘴角。

通过张北辰和他朋友那件事,冉霖就看出来了,夏新然虽然大部分时候藏不住事,但他打定主意要藏的,除非他自己想说,否则你就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来。

“男一号定了张北辰。”安心下来的冉霖不再卖关子,如实相告。

本以为夏新然会炸,然而恰恰相反,那头在漫长的安静之后,沉声问:“内幕呢。”

冉霖讶异挑眉,不过意外之后又觉得夏新然这样问没毛病,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保密,定然是背后有八卦内幕的,夏新然多聪明。

“这部剧的最重要资方之一是‘铠城影业’,试戏之前‘铠城影业’的老总丁铠约过我,我没同意。”

“所以你怀疑他同意了?”

“我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试戏之后最初定的也是我,直到今天签约前,才变卦,他那边肯定是做工作了。我和你讲这件事,其实不是想跟你讨论张北辰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以后遇上有丁铠参投的片子,能上就上,不能上就别强求,躲着他点。”

夏新然没想到冉霖并不是真的要和他聊八卦,而是透过八卦,给他上保护层。

如果不是为了提醒他,恐怕冉霖都不会讲丁铠这档子事。不,夏新然可以断定,冉霖一个字都不会说,那人从来都不喜欢讲论别人的是非,宁可烂在肚子里。

“放心吧,”夏新然心里热乎,但还是觉得冉霖不用为自己操心,“你才被约一回,我天天都能收到骚扰信息,还全是不能屏蔽拉黑的,我早百炼成钢了。”

完全预料之外的回答让冉霖哭笑不得,但一想想夏新然的模样,又觉得,嗯,这很科学。

“行了,你不郁闷就好,不用操心我。”夏新然说,“其实被抢角色正常,好多人都进组了开拍了,还被顶呢。资方面前,咱们永远是乙方,只能哑巴吃黄连。”

“嗯,我懂。”

“哦对,你记得提醒你团队,千万别发那种含沙射影的控诉微博或者通稿啥的,”夏新然忽然提醒道,“这次机会没了,资方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兴许下回还能找你,但要闹开了,你就容易被打上‘难搞’的标签,到时候哪个资方都不愿意用你了。”

夏新然的话和王希的话如出一辙,不过夏新然知道他不会冲动,所以提醒的是“你要盯紧你的团队别冲动”,而王希可以确认自己带领的团队不会冲动,所以提醒的是“你别冲动”。

两相补全,道路没半点偏差可能,倒也挺有趣。

“不能和你多说了,我还没吃完饭呢。”正事结束,夏新然也不留恋。

冉霖点点头:“行,你快去吃吧,我和陆以尧好了。”

夏新然:“嗯,拜……啥?!”

冉霖把手机从耳朵处挪开一点,抿嘴乐:“没什么啊。”

“你、少、来!”现在别说午饭,晚饭夏新然也可以不吃了,“赶紧如实交代!”

语音接通的时候,冉霖就存了告知的心思。毕竟夏新然算是知情者,还在Party上耐心听自己讲了那么多,又开导又出谋划策,没道理如今有了结果,却瞒着对方。

而且一个《薄荷绿》的不知情就能让夏新然控诉,要是回头知道了他瞒着这件事,夏新然能冲过来揪他头发。

确定夏新然找了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之后,冉霖才如实相告。鉴于夏美人午休时间有限,也就没讲太多细节,只说了大概主线。

一直到听完,夏新然才哼:“算你汇报得及时。”

冉霖舒一口气,颇有点想擦汗的冲动:“所以啦,其实这件事才是最需要你保密的。”

“放心,”夏新然想也不想,“我就是把我女朋友说了,也不会坑兄弟。”

冉霖:“你有女朋友了?!”

夏新然:“还没有呢。”

冉霖:“那赶紧找吧,这样我就多一顶保护伞了。”

夏新然:“再、见!”

对着已经挂断的微信,冉霖还傻笑了两分钟。等回过神,再看窗外刺眼的阳光,觉得夏天的日头,好像也没有那么毒。

退出和夏新然的界面,回到微信列表,冉霖本想给陆以尧发信息,说一下《薄荷绿》的变故,不料下方通讯录提示有一条新信息。

冉霖点进去,发现是一个新号加他。

点开头像,一片碧水蓝天,不知哪里的海,极清澈,画面正定格在风吹起一阵海浪,海浪很高,似乎有个人在其中冲浪,可太小了,即便点开大图,也只一个人形黑点,只能看见高墙般的海浪仿佛被阳光打透般,泛着莹润迷人的光彩。

头像的ID是——1111。

冉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像电信诈骗号,可偏偏这人申请加好友信息写的是“冉霖,你好。”

冉霖的微信号,昵称并不是自己的名字,显然,这是个认识的人,或者起码他们之间有共同的朋友——这阵子这样的号很多,都是《落花一剑》收视爆掉之后陆续来的,有些是想接洽工作,有些则是同行,单纯想加个朋友认识认识。

混娱乐圈,认识的人不嫌多,就怕不够多,所以冉霖来者不拒,即便有一些加完了,也没说过两句话。

点击通过申请,然后冉霖退出通讯录,准备继续找陆以尧完成未完成的“截胡悲剧通报”,哪知道“1111”就发了信息过来——

【我是丁。】

冉霖看着这三个字,牙就疼起来。这是一种神经性的疼痛,多半见于“极度后悔”和“极度烦恼”时,而现在,他两者兼有。

就知道这种ID应该慎加!

姓丁的,他就认识一个,而今天发生的事情刚好就和“丁”脱不掉干系,这个时候实在很难相信对方加过来只是巧合。

趁火打劫?

这四个字是最先冒出来的,但又很快被冉霖否定。因为如果丁铠被拒绝之后没死心,一早就可以用其他手腕,没必要又公平竞争又临时毁约,弄得这么复杂。

解释临阵毁约?

更没可能。连王希都只能从中间人那里得到个连敷衍都勉强的“官方说法”,丁铠会特意加他微信来说?

【张北辰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推荐的,之前没有任何迹象,昨天晚上才突然说非要他来演,抱歉。】

还真的……解释了。

冉霖看着微信,有点恍惚,无论是解释的内容,还是最后的“抱歉”两个字,都让他觉得对面是一个假丁铠。

实在按耐不住疑问,冉霖还是敲了两个字过去确认——【丁总?】

对面回过来的是“三白眼流汗”的表情,鄙视里透着无语,肯定意味再明显不过。

但冉霖却怎么都没办法把这种接地气的表情和那天晚上酒桌上恨不能把架子端到天上的丁铠画上等号。

然而对方已经提起话头了,冉霖总觉得再不问,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真相了,反正聊微信,爱谁谁——【方便透露是您哪位朋友吗?】

1111——【不方便。】

冉霖黑线,正腹诽,那边又发来一条——【你和张北辰的试戏效果其实都不错,导演觉得选谁都可以,最后是我推荐的你。但现在我朋友开口了,你还没有重要到可以让我为了你,去驳我朋友的面子。】

冉霖微微皱眉,有点琢磨出来了,丁铠发过来的话,看似“解释”,实则是在“点他”。

而且难得的放低了姿态。

冉霖都不知道该夸他锲而不舍,还是该骂他死皮赖脸了。

【丁总,我明白。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您能给我这次机会,即便最后演不成,也让我收获很多。】——客气话好说,一分钱冉霖能送上来八段。

1111——【真明白?】

冉霖——【真明白。演不成,只能说我和李熠没缘分。】

手机安静下来,1111迟迟没再回复。

冉霖知道,对面应该是懂了。懂他听懂了暗示,懂他在用客气婉言谢绝。

大约过了两分钟,对方才发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1111——【我记得你说演戏,演好戏,是你的理想?】

这是冉霖在饭局上说过的话,他没想到丁铠记住了,自然没办法否认——【是。】

1111——【看来你对理想还不够执着。】

冉霖——【理想要是都实现了,那人生还有什么奔头。】

1111——【总是看得到摸不着,不难受吗?】

冉霖静静看了这句话半天,末了勾起嘴角。

冉霖——【理想之所以美,就是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抬头去看,它都闪闪发亮。】

第64章

丁铠没有真的死缠烂打, 探讨完理想之后,那边就再没回音了。

冉霖不确定他是恼羞成怒不想继续和自己废话, 还是真的喝进去了鸡汤, 决定转身面壁思过,抑或人家根本没觉得这算什么事,就是聊几句,等到分神忙正事, 就把这茬忘了。

无论哪种,冉霖都谢天谢地。

一样米养百种人,有丁铠这样一句话恨不得每一个字掰开了揉碎了都藏着深意要你猜的人,也有陆以尧那样简单直接生怕你不懂还随时带着翻译和备注的人。

丁铠这样的人常有,因为他们舒坦的是自己, 折腾的是别人。

陆以尧这样的人不常有,因为他们正好反过来。

终于安安心心在“三亚的老师”聊天框里打字的冉霖, 一边敲字,一边清晰感觉到心底自豪的小树苗在生长, 等两句话打完, 树苗就已经成了参天大树, 繁茂枝叶里, 每一片树叶上都画着一个叉腰的小冉霖——不是谁都能发现陆以尧有多好的,他不光发现了还揣进了自己兜里,他可骄傲坏了。

【《薄荷绿》没签下来, 临阵换人了,不过没关系, 希姐那边最近接到不少本子,完全可以再重新挑一个[酷]】

……

冉霖和丁铠斗智斗勇的时候,陆以尧正在和霍云滔喝下午茶。

今天白天是他进剧组之前唯一的空闲,然而晚上还要参加一个时尚酒会,所以他最多只能和霍云滔聚到下午四点。

老友早就对他这种来去匆匆只能见缝插针挤时间的作息见怪不怪,所以电话沟通之后,就约他来了这间茶室,至于酒店那边的退房,自然也在他离开之后办妥。

霍云滔正经起来的时候不多,但一正经,就既万能又贴心,陆以尧每次都希望他的正经状态能延续到天长地久。

霍云滔定的是一家私人英国茶室,名为“L.T”。店主人是霍云滔在英国认识的挪威朋友,这位国际友人既迷恋中国文化,又喜欢英国茶文化,于是有了一个崇高的理想——把正宗的英伦下午茶带到东方巨龙的脚下。

霍云滔向来对这种特立独行的理想持肯定与赞许的态度,于是在他的帮忙之下,这位朋友还真的来到北京,开成了这间茶室。店面不大,但装修考究,英伦味十足,在度过了最初的艰难期之后,如今运营良好,虽赚不上大钱,但店主志不在此,倒也自得其乐。

够清净,够私密,够熟悉,是霍云滔选在这里的原因。

而且虽然开在北京,但这间茶室的顾客反而是外国人居多,没几个认识陆以尧是谁的,而且茶室的装修也是半封闭半开放的,与其说是餐厅,更像是家庭氛围的客厅,有简洁方桌,也有奢华复古的会客沙发和矮桌,书柜、绿植等将每一桌都隔成半私密的空间,还有两间完全独立的小会客房,只要不大声喧哗,顾客彼此毫不干扰。

比如现在,他们就在其中一间会客房里,复古花纹的地毯上,两张单人沙发,中间是一张矮桌,精致的三层下午茶托盘放在桌上,内里从下到上盛着由咸到甜的各式茶点。传统而正宗的吃法是先咸后甜,但只要是霍云滔和陆以尧在一起,吃法就成了霍甜陆咸。

没人记得这习惯最初是怎么形成的,也没人就此进行讨论,仿佛这规矩本就该如此,就像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月亮那么自然。

所以茶点端上来之后,霍云滔直接就去托盘的第二层拿甜司康饼,陆以尧则很自然从最底层拿火腿三明治。

霍云滔看着友人几口消灭掉三明治的模样,后知后觉:“你没吃午饭?”

陆以尧喝口热茶,总算觉得胃里舒服了:“接到你电话就过来等了,哪有时间吃。”

“那你一上午都干嘛了?别告诉我一直跟你经纪人通话。”霍云滔一共给陆以尧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早上九点,主要为打探一下昨夜战果,哪知道聊一半就被陆以尧以经纪人电话进来为由,挂断。后来霍云滔去忙别的事,等到陆以尧打电话过来说要撤了,让他这边记得退房,已经是快下午一点的事情了,他还以为陆以尧早就解决了午饭,所以才直接约的下午茶。

友人的问题稀松平常,一点都不尖锐。

但陆以尧做贼心虚,全身防御就开了起来——总不能说他一上午都沉浸在“到嘴的肉飞了”的悲伤里吧。

“呃……嗯,红姐一直在和我聊工作,我也不好不听。”陆以尧目光坦荡,又拿了一小块芝士三明治,继续啃。

霍云滔狐疑地上下打量老友,直觉告诉他哪里怪怪的,但又实在看不出破绽,只能归结为——第一次开车,难免害羞。

为显体贴,霍云滔也不打听了,直接换了个无比正直的话题:“那个什么‘薄荷糖’不是今天上午签合同吗,怎么样了?”

“……”陆以尧发现了,喜欢吃甜食的,看什么都像糖,“是《薄荷绿》,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还没和我说。”

“他没说你就问呗,”霍云滔理所当然道,“这都下午了,签几个合同也该签完了。”

“不用,”陆以尧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喝了一口,一脸骄傲的信心满满,“有结果了他会和我说的。”

霍云滔正嚼着泡芙,猝不及防就被秀了一脸恩爱,再继续嚼,就觉得泡芙有点变味,怎么吃怎么像狗粮。

陆以尧手机在矮桌上震动起来,声音由手机传递到木质桌面,发出密集而低闷的动静。屏幕随之亮起,从霍云滔的角度只能大概瞄见似乎是一条信息,未及看清,手机已经被陆以尧拿起查看。

很快,老友的脸色沉下来,拇指迅速打字。

霍云滔一看就知道有事了,耐心等到陆以尧发完信息,才问:“怎么了?”

陆以尧从手机中抬起脸,眉头已经皱起来:“《薄荷绿》没签成,换别人了。”

霍云滔的眉头也蹙到一起:“换谁了?”

陆以尧摇头:“还没说,我发过去问了。”

霍云滔无语:“那还打什么字,直接语音啊。”

陆以尧叹口气,低声道:“语音也要先确认他那边方不方便。”

霍云滔恍然大悟,接着又有点为老友心酸——当小心谨慎成了所有行动的第一准则,任何乐趣和幸福感都会打折扣,干嘛非选这样一条路呢。

胡思乱想间,冉霖的语音邀请倒发过来了,显然是陆以尧刚刚那条已经说了自己这边方便。

没避讳霍云滔,陆以尧直接接听,但再私密的公共场所也是公共场所,故而还是用的听筒,没放扬音。

“给说法了吗?”语音一接通,冉霖就说了最后定的张北辰,所以陆以尧直接问重点。

霍云滔把最后半块点心塞进嘴里,竖起耳朵听。

电话另一端,冉霖和盘托出:“资方没直接和王希联系,应该是找了个中间人来过话,说是导演在反复看了试戏片段之后,还是觉得张北辰更合适。”

“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一开始就会告诉你还没定,不可能在定了你之后又改。”陆以尧想也不想就驳斥掉了,“肯定还是那边用了什么办法,而且这个办法是不方便和你们透露的。”

说完陆以尧也觉得心塞,一边想着回头问问姚红看能不能探到些内幕,一边为了让冉霖尽可能想开,转了话锋:“你也别多想了,真实情况爱怎么样怎么样,无所谓,他们不用你是他们的损失,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本子。”

说到最后半句,陆以尧忽然心里很不是滋味。

《落花一剑》今晚就大结局了,谁也不知道热度还能持续多久,冉霖的下一部作品拖得时间越长,砸出声响和水花所需要的代价越高,比如今年年底推出新作品,那么可能6分就足够他延续热度,但如果明年年底推出新作品,那作品必须要8分甚至9分,才能重新唤起观众在《落花一剑》时期里对他的热情。

而“你一定会如何如何”这样的鼓励,真的是再空洞不过了。

他想把最好的给冉霖,却原来在对方遇见困难的时候,只能讲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你听我说完,”电话里的人似乎好不容易抢来了发声机会,没好气道,“王希那边确实没得到真正原因,但我得到了,丁铠加我微信亲自和我说的。”

陆以尧心里的小人正暴揍窝囊废的‘陆神人形牌’呢,闻言愣住,不自觉提高音量:“他加你微信?!”

霍云滔刚要喝茶,听见骤然高八度的声音吓一跳,手一抖,杯里热茶直接烫了嘴。

陆以尧在短暂的失态后,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有那么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他想干嘛。”

冉霖怕说不清,干脆把全部聊天截图发了过来。

陆以尧眯起眼睛,从头看到尾,心里的“陆神人形牌”已经换成了“丁铠稻草人”,原本暴揍窝囊废的小人开始对着稻草人踢打捶啃,怎么过瘾怎么来,必要时还薅几把头发,直到把稻草人打回一地乱草,才压抑住那颗狂躁的心。

冉霖发过去截图之后就一直忐忑等待,虽然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丁铠有前科的,万一陆以尧误会他给了丁铠某种暗示,所以对方才二次找上门……

“你不应该这么回他。”

良久的沉默之后,电话里传来陆以尧的声音。

冉霖怔住,心不自觉提起来。

“你回得这么漂亮,他要是真爱上你怎么办。”

提到半空中的心,开出小花。

冉霖忍住总想往上翘的嘴角:“你见过哪个能被一两句话打动的纯情男子一开口就是我要潜你的。”

陆以尧仔细想想,好像也很好道理。

吹开散落在心里的破稻草,终于心朗气清,连带着思路也有条理起来:“那边合同签了吗?”

“张北辰?”

“嗯。”

“应该还没吧,你看微信里说是昨天晚上临时变卦的,那他们重新做合同,发给张北辰那边看,这些都需要时间。”

“……”

“等等,”冉霖听出了陆以尧的话外之音,“你是有什么打算吗?”

陆以尧确实有打算,但只是雏形,能不能成尚未可知,他不想和冉霖说太多。

然而冉霖仿佛窥见了他的心思:“不管你有任何打算,都要和我说,”停顿半秒后,电话里的声音柔软下来,带着点撒娇,带着点深情,“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陆以尧毫无悬念被打败了。

“我想去探探他那边到底做了什么工作,那个所谓的重要朋友究竟是谁,圈子就这么大,他能找到人,我们也能找到人,无非就是谁门路硬……”陆以尧一口气说到这里,深呼吸一下,才轻声道,“我想帮你把角色抢回来。”

其实不是“想”,是“要”,但没有十足的把握,陆以尧不能这样说。

但冉霖听出来了,他几乎把陆以尧所有的情绪和语气都刻在了脑袋里,一听声音,就能感受到话里的坚决,哪怕他装得再和缓,再云淡风轻。

“啵。”

听筒里忽然传出不明音节。

陆以尧一直皱着的眉头里浮出疑惑:“嗯?”

电话那头的冉霖小声咕哝:“亲你呢。”

陆以尧顿时觉得脸颊上有嘴唇触感了,温温的,软软的,只可惜啄一口就跑掉,极不负责任。

“不要了。”亲完的冉霖忽然开口,带着点豁然开朗的轻快。

陆以尧从隔空吻的甜蜜里回过神,一颗心不自觉往下沉:“怕我没办法帮你抢回来?”

“当然不是,”冉霖的否认几乎没半点犹豫,甚至还有点被曲解的不满,“我家陆老师能上天上摘星,能下海里捉龙!”

陆以尧莞尔:“也没那么厉害……”

听得一知半解的霍云滔,不懂老友为什么忽然黑脸,又为什么忽然转晴,为什么忽然坚决,又为什么忽然甜蜜,还有这会儿带着娇羞的谦虚是什么鬼!

“我相信你能帮我抢回来,但我不想要这个角色了,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用你一直不喜欢用的手段。”冉霖给陆以尧打电话,只是想把情况第一时间告诉他,而陆以尧的反应,却给了他更多的勇气,勇气不只是让人敢于争取,也能让人坦然放弃,“我就喜欢你的有原则,有正气,有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果你继续往下夸,我真要忍不住去你家扑你了。”

冉霖瞬间闭嘴,可眼睛嘴角都弯起来,安静两秒,问:“不管通告了?”

陆以尧正气凛然:“那是什么?”

心里最后一丝阴霾也随之烟消云散,冉霖特别后悔没出了公司第一时间就给陆以尧打电话,不然他还能早一个小时乐呵起来:“你说,如果我真拿下这个角色了,丁铠会不会三天两头找我‘闲聊’?”

“……”陆以尧僵住,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一想,简直不能忍!

“所以,这个角色我不要了。之前《凛冬记》被抢的时候你说《落花一剑》会火,真火了,现在你说我后面会遇见更好的本子,就一定会遇到。谁给我的自信?你。”

陆以尧发现自己被冉霖治得没辙没辙的:“剽窃我的台词,你给版权费了吗?”

冉霖:“啵。”

陆以尧:“有新鲜的吗?”

冉霖:“啵啵。”

嗯,两下还行。

终于心满意足挂了电话,陆以尧向后坐进沙发里,起初脸上还带着笑意余韵,慢慢地,笑容渐淡,只剩下沉思。

看着这么正经的老友,霍云滔反而不敢打扰了,只能先压下好奇,等待对方思考结束,主动开口。

哪知道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待到霍云滔把托盘上的点心都吃光了,陆以尧才回过神,抬头看友人的眼睛,认真道:“老霍,这么下去不行。”

霍云滔吓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才吃干抹净就想跟人家分手吧……”

虽然他认为这段感情里陆以尧付出的更多,但刚上床就分手这种事也太不是人了!

“我说的是事业!”陆以尧真想打开霍云滔脑袋看看自己在老友这里究竟是个什么阴暗形象。

“事业?”霍云滔倾身过来拿起陆以尧的茶杯递到老友手中,“喝口茶,慢慢讲。”

陆以尧拿着茶杯,却没喝,他全部心思还放在刚刚思考的人生上:“当艺人顾虑太多了,无数双眼睛看着你,想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霍云滔白他:“那你入圈的时候想什么了。”

陆以尧淡淡摇头:“入圈的时候我孑然一身,无所谓,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这个职业就很麻烦。”

霍云滔懂了,但不赞同:“为了爱情去改变一直奋斗的事业方向,会不会太草率了?”

陆以尧问:“那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吗?”

霍云滔在回忆里检索一下,找着了:“为了和你爸对着干。”

陆以尧微笑开来:“所以……”

霍云滔翻着白眼点点头:“你一直就是个草率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霍云滔又道,“你不当艺人也好,不然你爸那边和你妈那边两个大摊子,总不能都放你妹一人身上。”

“她很喜欢做生意,应该挑得起来。”

“……”霍云滔黑线,“你什么意思?”

陆以尧终于喝口茶,茶水已经变温了,香气有些淡。待到重新放下茶杯,他把刚刚电话里的全部,都讲给了霍云滔听。

听完,霍云滔就懂老友的心思了:“你想做娱乐业?”

陆以尧轻点一下头。

霍云滔:“就为冉霖?”

“一半一半吧,”陆以尧实话实说,“我本身也挺喜欢琢磨这个圈子的。”

霍云滔想起刚刚老友给自己看的冉霖和丁铠之间的微信截图,感受一言难尽:“冉霖的理想是演戏,演好戏,你的理想就是因为喜欢冉霖,然后正好对这个圈子也有点兴趣,所以就要从艺人转型到商人。你如果想从商,那你早干嘛去了,你当年直接读商学院好不好,毕业就回国开娱乐公司,你现在说不定都成陆总了。”

陆以尧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霍云滔定定看着他:“我想说,冉霖的理想和你没半毛钱关系,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不影响他的追求,怎么到你这里,理想就和爱情挂上钩了呢,事业是你自己的,不应该被除了你自己以外的因素干扰和动摇,如果一个男人随随便便就可以为了爱情放弃或者动摇事业,那我会鄙视他。”

“有道理,”陆以尧点点头,从善如流,“老霍,我鄙视你。”

霍云滔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你以前不是誓死不回国吗,还说你的理想根本不是继承家里的产业,结果林盼兮一句‘我不出国’,你就乖乖回来了,”陆以尧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毛病,“所以听你的,我鄙视你。”

霍云滔:“……”

突然失去了教育别人的立场,霍公子的心情极度复杂。

陆以尧乐了,耸耸肩,倒没穷追猛打:“其实所谓理想,就是你想做的事情,不用管这个‘想’的起因是自己还是别人,是奋斗还是爱情,是荣誉感还是幸福感,只要最终出来的导向是‘我想做’,那就应该去做。”

“老霍,”陆以尧认真看进自己好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第一次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霍云滔再无话可说。

因为他从陆以尧的语气里,竟听出了一丝喜悦。

他以为这条路带给陆以尧的会是无穷无尽的压力,却不料,老友披荆斩棘乐不思蜀,大有后悔没早点闯进这条路的意思。

……

当天晚上,风度翩翩的陆以尧于酒会中穿梭时,冉霖正守在公寓的电视机前,看完了《落花一剑》大结局。

毫无悬念,收视率爆到了最高点。

最后一集过半的时候,“徐崇飞挡剑身亡”就被轮上了热搜。

虽然用词不够优美,很多观众表示就不能用“舍身取义”吗!但事实上,大部分泣不成声的粉丝第一时间选择了最直接的剧透方式,毕竟,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哭瞎。

随着徐崇飞为唐璟玉挡剑,被方闲错手杀死,原本的“挺方派”和“倒唐派”也渐渐偏移立场,最终都滑向“挺唐派”的阵营。

原因很简单,唐璟玉在最后选择的是“刺激方闲杀死自己”,也就是说他准备好以死谢罪的,但方闲却一意孤行,还因此害死了徐崇飞,两相对比,观众自然重新把爱意给了唐璟玉。

然而演过三分之二,方闲独自一人在徐崇飞墓前喝酒忆往昔的时候,观众又心软了,其中转发量最多的一条来自一个百万粉丝的大V段子手,不过她今天没说段子,只当个乖巧观众——

【老娘的铁石心肠竟然被方闲的眼泪泡软了,冉霖的哭戏绝了[允悲]】

待到梅园重逢,隔着零落花瓣,相视凝望,静默无语,微博讨论度彻底燃爆。

“方闲要不要原谅唐璟玉”和几乎成了专用名词的“方闲哭”整个晚上,都双双挂在热门话题。

冉霖微博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观光团,全是来表达对方闲看法的,有赞的,有骂的,有哭的。赞的基本都成了他的微博粉丝,眼看着粉丝量就要突破900万,骂的基本都是唐璟玉或者陆以尧的粉,因为带入角度的问题,将方闲或者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黑历史到现如今,都批判了个遍。

冉霖已经习惯了被喷,对比以前,现在简直可以幸福得冒泡。但如果真是单纯的黑粉倒罢了,那么多都是实打实陆以尧的粉丝,明明那么喜欢陆以尧,却讨厌自己讨厌到恨不能他从此滚出娱乐圈,看着还是挺难受的。

即便冉霖一个劲告诉自己,他们并不知道你和陆以尧的关系,但还是难免产生“不被对方亲朋好友认可”的微妙感觉。

微妙的酸楚,微妙的失落。

叮咚。

正刷着微博,微信弹出陆以尧的新信息——【转我微博。】

冉霖疑惑,没回首页刷新,而是就着评论里粉丝的@直接点进陆以尧微博,最新一条是对方一分钟之前刚刚更新的,配图是三人在流马镇初遇时的一场破庙戏,戏中夜深露寒,三人只能盖着仅有的一条破被御寒,剧照喜感满满,却也兄弟情深。

微博文字是——【好兄弟,一被子。@冉霖 @唐晓遇 】

照片中的“方闲”一脸嫌弃,但冉霖清晰记得,当时拍这场戏的自己,是带着不可告人的隐秘喜悦的,那种可以和暗恋的人紧挨在一起的,暗搓搓的窃喜。

冉霖听话转发——【落花铁三角[二哈]//@陆以尧:好兄弟,一被子。@冉霖 @唐晓遇 】

过了半小时,后知后觉的唐晓遇转发——【唐晓遇:三人行,必有电灯泡[doge]//@冉霖:落花铁三角[二哈]//@陆以尧:好兄弟,一被子。@冉霖 @唐晓遇 】

刷出唐晓遇转发的时候,他的下面已经排了一水的“别瞅别人,就是你!”的队形。

冉霖看得乐不可支。

没等合拢嘴,微信又传来新信息,不过不是陆以尧,而是夏新然——【我看大结局了,编剧是个王八蛋![哭][哭][哭][哭][哭][哭]】

冉霖看看时间,差五分到二十二点,夏新然应该收工了没问题,但——【你不是在剧组?还有时间追剧?】

夏新然——【就追了昨天两集和今天一集大结局,但我已经让助理把前面三十七集的内容都给我讲完了[哭][哭][哭][哭]】

夏新然——【我是徐崇飞死忠粉,你太不是人了!!】

冉霖很想给予对方安慰,奈何手指头一打字就不听使唤——【八点半就播完了,你才来找我哭,过期了!】

夏新然——【我九点才回,看的电视回放!】

冉霖——【……好吧。[抱抱]】

夏新然——【你们俩又腻味在一起呢?】

冉霖——【?】

夏新然——【他不是刚刚发了微博替你挡枪?】

冉霖——【没在一起,他今天晚上有通告。】

夏新然——【那他肯定来你微博里刷评论了,不然不能正好就发那么一条博。】

冉霖——【[羞涩]】

夏新然——【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冉霖——【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微博评论里有过来骂的陆神粉?】

夏新然——【话说回来,顾杰好久没在群里冒头了。】

冉霖——【……】

夏新然——【好吧我其实就是想去看看有没有和我一样替徐崇飞打抱不平的……】

冉霖——【你是有多闲!】

夏新然——【说明我对你们这部戏是真爱!】

夏新然——【对了,下次再见面,教教我怎么哭,我每回眼泪还没出来呢,导演就喊卡,十次里九次都说我表情太扭曲!】

冉霖——【起码还有一次过,摸摸头。】

夏新然——【不是啊,剩下一次是‘狰狞’。】

冉霖——【……】

仔细想想,好像冉霖还真没在屏幕里见过夏新然掉眼泪,最多就是红了眼圈,已经让人心疼的不行了。

但要说怎么哭得好看,冉霖觉得陆以尧才最有发言权。

一晃神的工夫,微信忽然发出提示,冉霖被移出“陈胜吴广”群了。

冉霖一头雾水,直接给夏新然发了语音:“怎么了?”

过了会儿,那边才回复,同样是语音:“我把群解散了。”

冉霖愣住,没等开口,夏新然又发过来一条:“反正也很久没人在里面说话了,那就散了呗,你懂我懂陆老师懂,张北辰心里也有数,不会那么傻过来问的。”

冉霖:“你有没有觉得你还忘了一个人?”

夏新然:“……”

……

顾杰刚参加完一部电影的首映礼,他没参演,但主演是他朋友,所以来友情站台。未料不知是主办方没安排好,还是其他别的原因,总之整个过程都很一言难尽,除了观影的一百分钟还算安宁,其余环节都兵荒马乱,开始得仓促,结束得莫名,朋友被记者围住,他也没找到机会说话,便发了信息,就走了。

哪知道一出来和等待着的助理碰头,助理就把手机递过来说:“顾哥,你被‘陈胜吴广’踢出来了。”

顾杰是一个没有秘密的男人,所以他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每次通告忙,把手机交给助理保管的时候,谁来找过,或者谁发来什么信息,助理都会在通告下来后第一时间汇报,而且主次分明,条理清晰,既过滤了垃圾信息,帮顾杰省下了很多时间,又可以随时记下重要事项,以便规划和提醒。

而且还有一点好,就是这个从出道就跟着自己的助理,嘴严,心细,既不会把没有设密码的手机交给别人,也不会透露任何有关顾杰的隐私——虽然顾杰觉得透露了也无所谓,他头顶天脚踩地站得正行得直。

和这位助理,顾杰是当哥们儿处的。

“把我踢出来了?”顾杰莫名其妙接过手机,“踢之前有说过什么吗?”

助理说:“踢之前没有,但踢之后夏新然发过来信息,说他把群解散了,原因和你无关,但不方便说,让你自己悟。”

顾杰:“……”

参加一晚上首映礼顾杰都没出汗,但听见助理复述的夏新然信息,他生生落下一滴汗。

直到坐进保姆车,他还捧着手机对着那条信息反复研究,最后实在无处下手,转头问助理:“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助理不废话,问得干脆利落:“顾哥,你觉得他是真把群解散了,还是只踢了你,但用解散当说辞?”

“肯定是真散了,不然他重新建个四人群不就好,神不知鬼不觉,也不用踢完我再过来解释。”

助理:“那你最近好像也没在群里冒头……”

顾杰:“对啊,我最近除了出席几个活动,剩下就是健身和看剧本,而且你知道的,我不愿意天天捧个手机没完没了。”

助理:“那你们群有没有几天不说话就要被逐出组织的规定?”

顾杰:“应该……没有吧……”

助理:“那就只有一个原因,群里其他人闹矛盾了,关系再回不到从前,只能解散群。”

顾杰:“五个纯爷们儿能闹什么矛盾?”

助理:“……这我就不好说了,要不,顾哥,你还是自己悟吧。”

顾杰这辈子最讨厌猜来猜去,有什么话直接说呗,实在不行打一架,一天天宫心计似的累不累啊。

但夏新然那家伙从来都说到做到,说了让他悟,那除非他悟出来,否则就是一问三不知。这人钢铁般的意志全用在这种不着调的地方了。

然而顾杰也知道,夏新然是拎得清的,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他做的事情,即便有时候看起来再离谱,都一定事出有因。这个群是录节目的时候夏新然张罗建的,现在又是他解散的,建的时候是因为大家玩得好,那么现在散,肯定就是关系出问题了。

顾杰对着微信列表置顶的位置叹口气,那里原本有四个群,都是他觉得关系不错的群,现在三缺一,凑不齐了。

车在夜色里疾驰,没开窗,夜景在车窗上飞速后退,连成虚影,车里微微有些凉,是空调吹出的冷气。

顾杰皱眉沉思了很久,最后觉得光脑补也补不出东西,索性打开微博,搜几位伙伴的最近信息。

助理看着奋力搜索的顾杰,毫不意外。

面对问题硬杠,是自家老板的特点,越难攀登的山越要攀,越难啃的骨头越要啃,对着“你去悟吧”四个字,他真能悟到地老天荒。

顾杰最先搜索的就是夏新然,可搜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夏新然最近一直在剧组拍戏,简直不能更消停。

鉴于陆以尧在群里说话的次数并不多,也不算热络,顾杰总觉得他出问题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且夏新然一贯和他没交集,反而是对待张北辰和冉霖,态度比较鲜明——前者非好感,后者特投缘。

其实人和人的关系,顾杰一直觉得随心就好,喜欢就一起玩,不喜欢的不用强求,所以夏新然对待张北辰的态度,他一直以为就是单纯的性格不合,所以他既不会因为夏新然疏远张北辰,也不会因为张北辰抵触夏新然,大家都是成年人,做好自己,无愧于心,就成了。

但现在群散了,而且散得让他认为“有点可惜”,那他就要把原因找出来。他可以随心,但不能稀里糊涂,摆明出了问题,他总要弄个明白。

冉霖的性格不太可能和谁起矛盾,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夏新然和张北辰这对老冤家。

思及此,顾杰把搜索栏里的名字从夏新然换成了张北辰。

搜出来的第一条就是营销号转发的,明显带节奏的微博——【张北辰疑将出演《薄荷绿》?谁你是心中的李熠?…[展开全文]】

第65章

顾杰点开全文,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虽然微博从头到尾都只是说张北辰可能会出演《薄荷绿》男主角,但话里话外都是张北辰最合适的意思, 而且还拉了几个一看就不适合“李熠”形象的男演员垫背, 用以突出张北辰的“实至名归”。

顾杰怀疑那些所谓的“竞争者”可能只是拽过来拉踩博眼球的,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资方和导演会在同一个角色的备选演员里放这么多跨度如此之大的艺人,除了张北辰有那么点青春阳光的意思,其余微博里提到的演员, 要么是硬汉,要么是带着点胡渣的文艺男神,就两个走痞子风的有些青春气,但实在和“安静迷茫”搭不上边,真要进到《薄荷绿》里, 分分钟和系主任掀桌那种。

点开微博下面的评论,果然, 一水的群嘲。

倒不是说张北辰不合适,但都在吐槽博主列出的这几个备选男艺人太不靠谱, 简直天上一脚地上一脚。

这个微博要么是营销号博眼球, 要么是张北辰经纪团队授意营销号带节奏, 但无论哪种顾杰都不在意, 毕竟这是娱乐圈司空见惯的事。

但就在他想要结束这条微博,继续看其他微博时,一条不起眼的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鉴于那条点赞超两千的热门评论被删除, 那我只好再发一次。这是冉霖前两天发的微博,现在已经删了, 我不站队,我只是截图的搬运工[摊手][查看图片]】

之所以注意到这条评论,是因为里面有另外一个小伙伴的名字,顾杰一眼扫到,就愣住了。

评论里的截图是冉霖前天发的一条微博,配图是冉霖的一张照片。照片中冉霖坐在一张简单的靠背椅里,低头看书,太阳照进落地窗,在他身上打出漂亮的光影轮廓,既安静,又学生气。

微博文字是——【那些曾被我们不屑一顾挥霍掉的岁月,后来再看,美若星辰。】

在微博里放几张照片,再配上些或深沉,或文艺,或鸡汤的文字,是很多明星的日常,甚至这样的微博都不是明星在发,而是团队在修好图想好文案之后,直接Po上来。所以顾杰实在看不出这条微博有什么不寻常,以及,冉霖为什么要删?

不知道是不是真像评论里说的,原本被顶成热门的评论已经被删了,反正在顾杰瞄到这条评论时,它只是众多评论中很不起眼的一条,顶多是因为刚发没多久,时间排序比较靠前,所以才被他瞄见了。此刻这条热乎评论的点赞才4,而评论底下,一条回应或者讨论的评论都没有。

这让顾杰想起了初中语文课,老师总喜欢拿出课文中的某一句话让大家理解。

鬼知道那些作者怎么想的!

评论里再翻不出什么有用的,顾杰又往下看了几条转发评论都比较多的热门微博,大部分也是说张北辰和《薄荷绿》的,有一些是跟风,但有一些能看出明显的团队运作痕迹。

而且时间都是今天,反正顾杰能见到的最早的一条,也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二的。

《薄荷绿》是否定了张北辰,顾杰不确定,但张北辰团队在为“张北辰出演李熠”造势,带舆论,是非常明显的了。

顾杰自己其实不太喜欢用这种带节奏的宣传方式,他更喜欢有一说一,定了就是定了,没演就是没演,他本身是一个不喜欢猜的人,连带着也要求团队尽量别搞这些让粉丝和围观群众猜来猜去的事,没劲。

但张北辰团队这样做,无可厚非,因为这已经是整个娱乐圈里很成熟的套路了。

没有更多线索,顾杰索性转去到冉霖微博,一搜,果然搜不到截图里那条了。

顾杰静下心来,难得沉思。

那条营销号带节奏的微博从始至终都没提冉霖,只提张北辰+李熠+薄荷绿,然后评论里说留言被删,重新发的截图是冉霖的一条看似平淡无奇的微博,而那条微博已经被冉霖删除了。

如果把这些都联系起来……

顾杰不再犹豫,直接搜索栏里输入“冉霖+薄荷绿”。

关键词出来的最热门一条也是营销号微博——【《薄荷绿》告吹,冉霖怒而删博!…[展开全文]】

但一看标题,顾杰就下意识皱眉。

这种容易给艺人招黑的耸动标题,百分百是营销号博眼球的噱头,因为无论是资方还是路人,看见这样的标题,对艺人的观感都会打折扣。前者会觉得艺人不懂事,后者会觉得艺人输不起,没风度。

不会有任何一个宣传团队搞这样的通稿,带这样的节奏。

点开全文,果然,通篇一副纯八卦口吻,隐隐还带着对冉霖的轻嘲。

不过那条删掉的微博,倒是在这里找着了答案——微博配的文字不是冉霖团队自己想的文案,而是《薄荷绿》里面的摘录。

虽然很隐晦,但这种意有所指的微博,至少可以表明,那时候的冉霖或者他的团队,是对《薄荷绿》抱有希望,甚至是胸有成竹的。

否则谁也不会立这种容易被打脸的flag。

娱乐圈友情最怕的就是“抢资源”,再好的朋友,争一次角色,也难免心存芥蒂,有一些可能直接就掰了。虽然顾杰一直觉得不必如此玻璃心,资源就那么多,大家一个圈子难免碰头,但短短两天,冉霖删博,张北辰这边大面积带节奏,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顾杰的心情低落下来,他希望别是自己猜的那样,否则这交情就真的挽不回了……

“顾哥,”助理实在不忍心打扰自家老板潜心顿悟,但,“到家了。”

顾杰抬起头,果然已经到了自己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想事情想得太投入,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不用跟我上去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拒绝了助理的送上楼服务,顾杰独自下车,乘电梯回了家。

顾杰的公寓四室两厅,一个房间被他改成了健身室,每天回公寓第一件事,就是先进那里面来三十个俯卧撑。

不过今天顾杰破例没做,而是先到餐桌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然后随便拉开一张餐桌椅坐下,盯着空玻璃杯给经纪人打电话。

“这么晚找我,出什么事了?”电话里传来经纪人耿屹强浑厚有力的声音。

耿屹强是顾杰的经纪人,今年四十三岁,转业军人,后来经商,再后来不知怎么就进了娱乐圈,凭着灵活的头脑和大气仗义的性格,愣是攒下许多人脉,顺理成章建立了自己的经济文化公司,公司规模不大,但旗下几个艺人都经营得有声有色。

顾杰一进娱乐圈,就经人指点签在了他这里,六年下来,合作愈发默契,今年初刚续的约。两个人脾气又相投,没事还会一起去打打拳,所以既是合作伙伴,也是很好的朋友。

“没有,就想和你打听个事儿。”顾杰说完才意识到这个时间不太合适,又多问一句,“强哥你没睡吧。”

“没,你说。”耿屹强最清楚自家艺人的脾性了,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闲聊的。

“《薄荷绿》要翻拍电影的事,你知道吗?”顾杰不清楚经纪人对此了解多少,故而先探探路。

不料耿屹强直截了当:“知道,但那个角色不适合你,又不是要拍校园古惑仔,而且和你的档期也有重叠,你接了就得轧戏。”

“……”

虽然他喜欢直爽,但“校园古惑仔”这种评价,会不会太直爽了!

“我不是想演,我就想问问,男一号定没,最终定谁了,”顾杰说,“我有两个朋友好像在争这个角色。”

“张北辰和冉霖?”耿屹强的反应堪比光速。

顾杰佩服得五体投地:“强哥,厉害。”

“是你朋友圈太一目了然了。”耿屹强乐,但脑袋飞快搜索信息,不太确定道,“前阵子圈里都传要定冉霖,但最近我也没太关注了,不知道究竟定没定。”

顾杰皱眉,干脆说:“强哥,你人脉广,能帮我打听打听吗,看到底定谁了,还有怎么定的,是试戏了,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顾杰是一个很少向人求助的硬朗男子,在娱乐圈打拼这些年,低调踏实,只埋头干活,从不抬头喊苦,人爽快,事也少,所以耿屹强时不时会觉得自己一身虎胆无用武之地。

这会儿难得开口拜托,别说只是打探八卦,就是他真想抢《薄荷绿》,耿屹强都……呃,青春校园片还是算了,画风实在搭不起来。

“半小时之内,我给你电话。”耿屹强撂下这么一句,便结束通话。

顾杰最欣赏经纪人雷厉风行的性子,而且他说半个小时,那通常二十分钟就能回电。

肚子有点饿,顾杰看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四十了,这时候吃东西真是……太合适了。

耿屹强比顾杰预计的还要早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就回了电。

手机响起的时候,顾杰正在啃全麦面包。

“定的张北辰,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天就会公布。”耿屹强开门见山。

顾杰叼着啃了一半的面包片,眉头紧锁,全力思考。结果想着想着,就把叼面包的事情忘了,一张嘴,没出音,面包先掉到了腿上。

顾杰从裤子上拾起面包片,一边庆幸自己记着晚上不宜高热量,没抹花生酱,一边问出了之前想问的:“那冉霖呢?”

耿屹强正要说这个:“应该是被截胡了。”

顾杰愣住,所谓截胡,是在已经基本确定的情况下被人生生抢走,竞争落败和功亏一篑带来的冲击是截然不同的,后者绝对要心塞一百倍。

“也就是说原本定的冉霖?”

“对,他和张北辰都去试戏了,最后定的是他,而且不光是定,今天本来打算签合同的,但资方临时取消了。”

“都到要签合同的地步了?”

“嗯,不清楚张北辰团队下了什么工夫,反正赶在最后一刻,把角色抢过来了。”

“冉霖肯定很郁闷。”顾杰简直能想象那种煮熟的鸭子飞了的郁卒。

“竞争嘛,没落到白纸黑字的合同上,就都可以变。”耿屹强说,“跟踢足球一样,不到终场哨声,谁也不能说自己稳赢。”

“理是这个理,”顾杰叹口气,“但作为朋友,这事儿干的不地道。”

“是很不地道。”刚才发表评论的是经纪人耿屹强,现在感慨的是铁血汉子耿屹强,“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俩没准早就不是朋友了。”

顾杰没懂:“什么意思?”

“去年冉霖拍《落花一剑》的时候,被造谣和陆以尧开房,”耿屹强也是刚刚想起这则旧闻,“当时圈内就有传言是张北辰团队干的,因为前一天张北辰刚被爆出同性密照,结果冉霖和陆以尧的绯闻一出,他那件事就立刻没水花了。”

信息量太大,顾杰一脸懵逼,他怀疑自己混了个假娱乐圈。

“去年?”

“对,就你在大连拍戏的时候。”

“……”

“其实你这样专心做自己挺好,圈里天天一堆事,没几件有营养的,不用太在意。”

顾杰的声音低下来,很认真地问了一遍:“能确定是张北辰下的黑手吗?”

“时机太巧,带节奏太明显,而且武雪峰那个人……啧,”耿屹强的“看不上之情”几乎要从听筒里喷出来,“反正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顾杰沉默,不再说话。

如果抢角色这件事还能算是不地道,毕竟大家在竞争,各显神通仍说得过去,那泼脏水这件事就太过了。

而且两次都是冉霖……你好歹换个人坑呢。

“我对张北辰不评价,但建议你可以去慰问一下冉霖,如果你真拿他当朋友的话,”耿屹强这时候和顾杰说话的口吻就像哥们儿,“《落花一剑》已经播完了,以后他的热度只能往下走,像《薄荷绿》这么好的资源想再遇见太难了,这件事对他打击应该不小。”

顾杰心情复杂。

他发现自己果然不适合八卦,尤其牵扯到朋友,一八卦,就糟心。

上一次也是两个哥们儿掰了,他找其他朋友打听,结果打听出来的简直是一场闹剧,而且两个哥们儿还非要拉他们这些朋友站队。

最后他哪边也没站,导致两边朋友都淡了,想起来就悲凉,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件事的最大受害者。

耿屹强可以帮顾杰打听消息,但不能帮他整理朋友圈,最终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和什么样的人交往,是顾杰自己的事情,只要不出格,在正常范围内,他都无权干涉。所以正事说完,见顾杰也没什么心情再聊了,便简单说两句,给这场夜谈收了尾。

放下手机的顾杰在健身室的跑步机上什么都不想地狂奔了一小时,最后累得不行了,洗澡睡觉,秒会周公,一夜无梦。

一周后,《薄荷绿》官微发声,确定由张北辰出演李熠,同时还确定了女主、男二、女二等重要角色。

冉霖那边没任何动静,加上团队由始至终都比较低调,所以除了一些冉霖粉丝,再没人关注他是否被抢了角色,讨论的热度大部分集中在书粉和演员粉的撕逼上。

顾杰这几天倒真成了手机控,一闲下来就刷一刷,看看有没有进展,终于在今天,刷出了结果。

刚下完一场雨,天气又潮湿又闷热,顾杰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看剧本,生生看出了一身汗,洗个澡,关上窗,开了空调,这才舒坦下来,然后随手一刷微博,就刷出来了。

耿屹强说不到最后一刻,任何变数都有可能,所以他等的就是这个终场哨声。

如今哨声响起,他可以给夏新然发信息了——【嘛呢?】

夏新然一直没回,顾杰也不急,继续看剧本。

两个小时后,顾杰正体会着人物的揪心呢,手机震了。

夏新然——【刚到机场,之前在车里没听见。】

顾杰——【马上登机?】

夏新然——【还可以接待你四十分钟。】

顾杰——【足够。】

夏新然——【悟一礼拜终于悟出来了?】

顾杰——【张北辰截胡了《薄荷绿》。】

夏新然——【[小红花]】

顾杰——【怎么抢的?】

夏新然——【继续悟。】

顾杰——【……这个悟不出来!】

夏新然——【不重要啦,反正抢了,我挺冉霖。但和你没关系,你也不用站队,只要以后别没心没肺邀请我们一起聚就行,分开来你愿意和他结拜都行。】

顾杰——【……】

顾杰——【冉霖怎么样?】

夏新然那边也不打字了,直接发过来一条语音——

“他说没事,但怎么可能,肯定郁闷着呢,而且也不知道是他运气不好还是什么原因,落花是爆了,但找他的本子全是古装,要么古装武侠,明显跟风落花,要么古装魔幻,看着剧名就雷,简直不能更悲催。”

顾杰——【你和张北辰联系过吗?】

那头安静一会儿,又改打字了——【没必要。】

顾杰——【散群之后他也没给你或者冉霖发过信息?】

夏新然——【没有。】

夏新然——【行了,你的脑子不适合分析这些,好好准备你的新电影吧。】

顾杰——【……】

夏新然——【何导只要拍现实题材电影,那就是奔着得奖去的,羡慕啊!你什么时候进组?】

顾杰——【没定呢。】

夏新然——【啊?】

顾杰——【让等信儿,说是剧本还得改。】

夏新然——【名导果然都比较任性[汗]】

顾杰——【但是值得等。你就预祝我超常发挥,勇夺影帝吧[龇牙乐]】

夏新然——【[拜拜]】

……

王希这一个礼拜,焦头烂额。

联系一切能联系的人脉给冉霖找资源,颗粒无收,而主动找上门的本子,就没有高质量的,她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让冉霖先接一部同质化武侠维持一下热度了。

结果今天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前两天刚开机的《凛冬记》剧组探班,看看韩泽这边是否一切顺利,不想晚上收工回酒店路上聊起这一周的辛苦时,韩泽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他就没有红的命,你不用白费力气了,能捡着《落花一剑》都属于狗屎运。”

王希在别处在其他人口中听过很多比这还难听的话,但都没有韩泽这句来得杀伤力强。

这句话伤得不只是王希,还有王希心中一直装着的那个“韩泽”。

那个韩泽开朗爱笑,温和英俊,在公众面前是阳光青年,对着她,就会忽然变得特别孩子气。

可现在,说这番话的韩泽,嘴角勾着冷笑,眼里带着幸灾乐祸,脸还是英俊的,却忽然让王希感觉到陌生。

她发现自己一厢情愿地把韩泽定格在了刚入圈的时候,但其实,对方已经不是那个对着镜头都会害羞的男孩了。

其实变化早已发生,但她一直假装没看见,直到刚才,在她最疲惫,最脆弱,最需要安慰哪怕只是一句“没关系”都可以的时候,这人用最冰冷的方式打碎了她心里最后一丝虚假残像。

而且对方丝毫不在意的态度,让王希觉得自己特别矫情,简直傻到想撞墙。

一个星期前老总找他们谈话的时候,挑明问他俩的关系。结果没等她说话,韩泽就一口咬定,他俩没有任何关系。老总原话是“即使是真的也无所谓,但不能影响工作”,话里话外其实是点她别为韩泽倾斜资源,要把冉霖带好。她一听就知道,老总已经能确定她和韩泽的关系了,谈话不是为了求证,是为了提醒。

韩泽倒好,老总把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还一口咬定他俩只是经纪人和艺人关系,王希都不知道该说他无情还是蠢。

“怎么不说话了?”韩泽再迟钝也感觉到王希情绪不对,连忙问。

王希回过神,摇摇头,只说:“有点累。”

韩泽煞有介事叹口气:“你如果只管我,就不会这么累了,我多省心。”

王希懒得听他说这些,闭上眼,不再接茬。

车一直开到剧组给演员安排的酒店,王希随韩泽回了房间。两个人之间都有默契,心照不宣,所以进房之后韩泽就先去洗澡了。

王希在椅子上坐着想事情,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目光无意中瞥到韩泽丢在床上的手机。

浴室里传来阵阵水声。

王希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起身过去拿起了手机,按亮屏幕,输入四位密码。

提示密码错误。

王希眯起眼睛,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原地,当猜测有了佐证,反而踏实了。

每回韩泽一改密码,就是又和哪个女艺人搭上了。

次次如此,连手段都不更新,王希想斗智斗勇都没机会。

放下手机,王希走到窗前,拨通了韩泽助理的电话。

这个助理是一年前招的,当时韩泽嫌上一个助理不机灵,非要炒,王希只能又帮他亲自面试了一个。

这个小助理很聪明,而且从招进来开始,就清楚明白自己应该优先听谁的。

“希姐。”小助理的房间就在下面一层,他也知道今天王希过来了,所以从片场收工,就没跟着他们,而是自行回了酒店。

“韩泽和孔艺的事,什么情况。”没有开场白,王希直愣愣就问过去了。

小助理却一听就懂,如实汇报:“在片场的关系确实挺好,但没有出格的,片场以外韩哥总不让我跟着,不能确定。”

“知道了,”王希点点头,“手机密码多少。”

小助理:“7481。”

王希:“行,你休息吧。”

挂上电话,浴室还一片哗啦啦。

王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欺负人,以她的段数,能把韩泽坑成渣,他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结果她没动手,对方倒先玩起心眼了。

输入密码,手机轻松进入桌面。

王希刚点进微信,就迎来一条新信息——【老女人什么时候走啊[讨厌][讨厌][讨厌]】

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但因为对方说的也是客观事实,所以疼痛持续的很短暂,然后王希就乐了。

明知道她在,还发这种信息过来,这姑娘要么对韩泽是真爱,要么就是故意坑韩泽,如果是前者,这姑娘比韩泽还傻,如果是后者,那这姑娘可比韩泽又精又坏。

不过和她都没关系了。

王希没点进聊天页面,话是从聊天列表里看的,所以退出微信,那个红色的1还挂在微信图标右上角,一副无人窥视过的样子。

王希把手机按灭,放回原位,然后打开电视,坐到最远的地方看晚间新闻。

韩泽披着浴袍出来的时候,状似随意地走到床边,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查看,态度神情要多自然有多自然。

王希发誓他洗澡的时候肯定就想起来没拿手机了,但不敢让她再拿进去,因为那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公司来电话了,有急事,”趁着韩泽看手机的当口,王希忽然出声,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我得马上回去。”

韩泽讶异抬头,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闪过,但很快被不舍取代:“一定要回去吗……”

可惜,王希实在看过太多人了,韩泽,还是嫩。

“嗯,没办法。”王希说着起身,颇为恋恋不舍似的。

韩泽轻轻叹口气,眼里倒真是一往情深了:“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再过来探班?”

王希很欣慰,起码自家艺人演技还行:“再说吧,最近你知道的,冉霖那边……”

“趁早把他踢还给康回得了。”韩泽皱眉打断。

王希乐了,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可能她太过宠韩泽了,于是让对方产生了可以肆无忌惮表达意见,并且自己都会全盘接受的错觉。之前她只觉得韩泽提的一些要求让她为难和低落,现在跳到外围来看,就幼稚得近乎可爱了。

“好好休息吧。”王希淡淡看他一眼,拿过包,转身离开。

韩泽在王希走后,蹙眉进行了短暂思考,但没觉出哪里不对,回过头再看微信,轻轻舒出一口气,觉得幸亏自己调了静音,王希又坐得很远看电视,不然又得编瞎话解释,烦。

甩甩头,韩泽开始回微信,一边打字,一边带上轻快笑意——【说了别给我发信息,就不能乖一点。但是,老女人走了[哈哈]】

……

直到出租车上了机场高速,王希的心才慢慢静下来。没有莫名其妙的笑,也没有痛彻心扉的哭,就是有点空,但很平静。

当初和韩泽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没结果,但有时候一个人久了,总会贪恋陪伴,哪怕是没有结果的。

幸而兜兜转转,她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其实自己没亏,作为一个老女人,她其实是占了便宜的。所以她也没准备报复韩泽什么的,没这个冲动,也没这个道理。

工作永远比男人靠得住,这是二十岁的王希一直坚信的。

如今到了这个岁数,王希觉得二十岁的自己真是冰雪聪明。

说有事要回北京,也不算是骗韩泽,因为真的刚刚收到一条消息。

近期以来,这是唯一让她高兴的消息。

司机把车在航站楼面前停住,王希付了钱,下车拉着箱子往里进。

晚上八点半的机场依然很热闹,王希穿着无袖T,露出的胳膊上没有一丝赘肉,九分裤勾勒出她纤细修长的美腿,一双细跟高跟鞋走起路来都带风。

除了近距离才能看清的眼角纹路,浑身上下再没有能出卖她年纪的地方。

买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机票,王希拉着行李箱进入贵宾休息室。找了个僻静角落,她才坐下来给冉霖打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才接:“希姐?”

嘈杂的环境音让王希皱眉:“你在外面?”

冉霖:“嗯,玩平衡车呢。”

王希愣住:“《薄荷绿》已经……”

“公布主演了,”冉霖不以为意,“我看见微博了。”

王希在自家艺人的声音里除了云淡风轻,还真听不出其他,不由疑惑:“那你现在玩平衡车是……”

“锻炼,”冉霖一派理所当然,“两千大洋买的呢,我得踩够本,把损失弥补回来。”

王希莞尔:“你这是变相和我哭穷吗?”

冉霖:“哭穷能改变合约抽成吗?”

王希斩钉截铁:“不能。”

冉霖似乎乐了一下,王希听不太真切,不过电话里的声音倒很快正经起来:“希姐,你今天不是去探班吗?”

王希脸上的笑意渐淡,轻声道:“探过了,现在机场呢,等下就回来了。”

冉霖意外,下意识道:“这么急,也太辛苦了吧。”

其实挺普通的一句话,说不定冉霖只是客气,但王希还是觉得心里一阵熨帖。

这是她这晚上听见的最顺耳的话。

“不急不行啊,”王希垂下眼睛,声音不自觉带上笑意,“万一又被人抢走了呢。”

冉霖:“……”

咣!

电话里传出的巨大声响吓了王希一跳:“怎么了?”

“没事,”电话里的自家艺人倒吸凉气,怎么听都是个龇牙咧嘴的样子,“撞垃圾桶上了。”

王希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不是自诩‘朝阳车王’吗!”

冉霖羞涩:“车王也有追尾的时候。”

王希:“摔着哪儿没?”

冉霖:“放心吧,带着护具呢,我多惜命。”

王希忍俊不禁,感觉整个人都舒缓下来,一晚上的负能量,到这里,碰上了小太阳。

“希姐,”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刚说怕让人抢走,是不是……又有新的机会了?”

冉霖知道自《薄荷绿》被放鸽子之后,王希一直在拼命为他找下一个机会,而随着电视剧的热度往下走,她的压力甚至比自己这个艺人还大,即便她尽量掩饰,但言谈之中还是能感觉到那种焦灼的。

而刚刚一接电话,冉霖就听出来王希微妙的变化了,焦灼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容,加上后来王希的暗示,很容易就联想到好消息。

只是冉霖最近的空欢喜太多,有点心理阴影了。

“三天后给剧本,半个月后试戏,”王希料到他能猜出来是机会,但他肯定猜不到是哪个,“《凛冬记》,影版。”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