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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降热搜(五)——颜凉雨

第83章

秘密抖出, 顾杰通体轻松,解脱似的呼出一大口气, 抬手抓抓头, 脸上还残留着点窘:“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好意思说了吧?”

“……”冉霖真的不知道,他现在所有的脑细胞都在运算华夏民族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复杂家族体系。

顾杰见友人不语,心里愈发没底:“其实……”

“等一下,”冉霖打断他, “再给我两分钟,两分钟就行。”

顾杰闭嘴,特认真地等。

两分钟以后……

“好吧,”冉霖看向友人,投降, “何导是你亲戚。”

顾杰不懂这么一目了然的事情为什么友人要足足思考两分钟,但还是秉着既然说了就要说透的原则, 补充细节:“对,就是我姥姥的二姐家的三女婿, 也就是我妈的三表姐夫, 我的三表姨夫。但我姥姥只有我妈一个孩子, 我妈从小都是和二姥姥家的三个孩子一起玩的, 所以我们四家直到现在也走动得很近,我直接叫他三姨夫的。”

“……”冉霖听得头要爆炸,总有一种想去拿笔和纸把庞大的顾氏家族按照辈分一行行排下来仔细捋的冲动。

顾杰误解了友人脸上的纠结, 以为是生气自己瞒着,着急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就是关系户这种事……说出来实在挺丢脸的。”

冉霖愣了下,总算将灵魂从顾家族谱里拽出来,随即便被顾杰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你为了等这部戏空出快一年档期,随便你任性的三姨夫把剧本一改再改,开机日一拖再拖,我就请问还有比你更实在的亲戚吗!”

顾杰歪头想想,觉得友人说的也不无道理:“也是,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三姨说过好几回了,能拍就拍,不能拍就让顾杰去忙别的,别天天没个准信耽误我外甥赚钱。”

冉霖简直能从顾杰的转述里脑补出三姨的语调气场:“你姨是真疼你。”

顾杰笑,打心底往外舒畅,就跟跑了五千米似的,末了连人带凳子一起挪正,和冉霖面对面道:“这件事圈里没人知道,是朋友就帮我保密。”

“不是朋友,”冉霖直直看他,“是兄弟。”

顾杰动容,从昨天到今天经历了太多破事,直到此刻,才又觉得天朗气清,生活美好。

冉霖也终于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了,像第一次见面就觉得顾杰和何导过于熟悉,还有顾杰一推荐何导就答应和自己吃饭了,以及何导在得知顾杰被骚扰之后,于谈话里千方百计也要让齐落落说明白顾杰没骚扰她……凡此种种,一个“三姨夫”全能解释得通了。

所以说以后讲重要问题的时候不要大喘气,顾杰那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是哥们儿”,害得他差点脑补出S弯赛道,咔咔飙车。

“话说回来,”冉霖一脸感激地看向友人,“其实我才是真正的关系户,要是没有你这层关系,我哪有机会进组。”

“不是的,”顾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我是极力推荐没错,但最终能让他拍板的还是你。去吃饭之前他就和我说过,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事关作品,没人情。”

见冉霖仍半信半疑,顾杰索性全说了:“我当初能拿到这个角色,也是要试戏的。”

冉霖惊讶:“你也要试戏?”

“对啊,”顾杰说得理所当然,不过说完,又重新低下了羞愧的头,咕哝道,“但是我有快速通道。”

冉霖:“啊?”

顾杰:“就是我可以第一个试戏,如果适合这个角色,就不用再找别人了。”

冉霖懂了,这不是快速通道,这是高考的提前批录取。

……

北京,王希家。

吴夏把笔记本推开,拿过老板刚给她做的十分钟快速咖喱配白米饭,风卷残云。

王希已经过了怎么吃都不怕胖的年纪,只能羡慕地看着小宣传大快朵颐。

吴夏忙活一晚上,待闻着咖喱味,才觉出腹中空空,于是这会儿热饭下肚,舒服熨帖。

“希姐,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吃到碗快见了底,吴夏才放缓节奏,悠悠喝两口热水,然后忽地来了这么一句。

王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刷微博,闻言茫然抬头:“嗯?”

吴夏道:“就是你说冉霖是珍稀动物,我们要保护。”

王希莞尔:“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吴夏用力点头,“要是我朋友能这么为我出头,我也天塌下来都不怕。”

“谁都希望有这样的朋友,”王希轻叹一声,“但能真正做到其实不容易。谁都没想到何关会留个心眼,所以冉霖当时的出头,怎么看结局都是陪着顾杰一起被骂,被黑。”

“但是何关偏偏就录了像,所以冉霖非但没有被骂,还生生圈了一大波粉,我觉得都是注定的。”吴夏抬头看向王希,“希姐,你听过那句老话没?”

王希挑眉:“什么?”

吴夏语带感慨:“人善人欺天不欺。”

……

天津,某酒店。

陆以尧挂上经纪人的电话,彻底放下心来。

齐落落是再无翻身可能了,她现在应该正千方百计地联系顾杰团队,希望那边能不要告她。

顾杰和冉霖双双挂在热搜里,关键字除了澄清,仗义,就是欠清白者一个道歉。

陆以尧靠近沙发里,重新把手机切回微博,用小号继续窥屏冉霖主页——

【三顾留情:有朋如此,夫复何求。】

【顾杰家的肱二头肌:这TM才是兄弟!】

【凤去台空江自流:偶像,你今天气场两米八!】

【今天你吃燃面了吗:是不是皮肤越白的人热血起来越燃[笑cry]】

【考研之神保佑:因为令狐小刀粉上你,现在莫名骄傲。】

【生当作人杰:我不赞成去那些没发声的“圈内朋友”下面嘲讽,也许他们私下联系过顾杰,也可能他们和顾杰的关系就不是你想的那么好,总之,发声与否是每个人的自由。所以我继续怒赞冉霖就好了,纯爷们儿!】

【龙井冻鸳鸯:对不起,之前一直对你有偏见,落花一剑里你明明演的挺好,我也说难看,在这里真心向你道歉。你的粉丝也很可爱,小燃面,这名谁起的233333】

陆以尧一条条评论往下看,看到最后,整个身体都靠进沙发里,惬意,放松,还带点自得的小幸福。

视线停留在那条道歉的评论上,良久,陆以尧动手回复——

【我家冉霖全世界最好-回复@龙井冻鸳鸯:国民初恋漂流记第一期桂林站的快问快答环节里,他自己选的,作为粉丝,我也觉得这个昵称很可爱[心][心][心]】

……

北京,樊莉家。

看见阿姨去玄关开门,陆以萌兔子似的从沙发上窜起,逃回自己房间,盖上被子装睡。

奈何两分钟后,房门还是被敲响。

刚风尘仆仆从外面忙完归来的老妈,一边敲门,一边毫不留情戳破:“别躲了,你往楼上跑的声音赶上地震了。”

陆以萌叹口气,投降,掀开被子按亮卧室灯,然后拖着无奈的脚步不甘不愿地给老妈开了门。

“我是你妈又不是讨债的,躲我干什么。”樊莉走进陆以萌房间,仍穿着晚宴长裙,刚应酬回来的她脸上带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别等我问了,说吧,你哥火急火燎要弄酒店监控干嘛,还是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陆以萌就知道这事瞒不住老妈,而且就算自己不说,老妈找实际操作这件事的人一打听,也就清楚了,之所以问自己,无非是图个方便。

虽然自己只是帮老哥牵线找人去弄视频,原因老哥压根儿一个字都没讲,但她又不傻,围观一晚上微博,什么都明白了。可是对着亲妈,她只能在安全范围内给个答案:“他有个圈内朋友被人诬陷了,需要拿到酒店监控,才能证明清白。”

“圈内朋友?”樊莉狐疑皱眉,“不是为他自己的事,是为了朋友的事?”

“对,”陆以萌忙不迭点头,“就是和他一起录过真人秀,前阵子他还去过武汉探班的那个。”

有一个真爱粉亲妹,和一个总觉得儿子还没长大的亲妈,陆以尧的行程在樊家从来都不是秘密。

樊莉对儿子去武汉这事有点印象,因为“友情探班”在自家儿子这里是个新鲜事,但至于探的是谁,她没太往心里去,自然也就没记住。

可这会儿还是为同一个人,儿子隔着千里迢迢也要找人去调监控,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如果她没记错,向来不喜欢动用家里关系的儿子,上次动关系还是因为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和同剧组演员开房。

那一次樊莉能理解,毕竟事关自身名誉,但这一次根本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这么着急忙慌就有点反常了。

自家儿子樊莉了解,真正算得上朋友的就霍云滔一个,进娱乐圈这些年,就没见他和哪个同行走得近。樊莉一直觉得儿子把娱乐圈当成了职场,认识也好,熟悉也罢,都是工作关系,加上儿子本身也不是那种轻易就能和人交心的性格,所以忽然冒出个会让儿子特意探班以及不惜全力帮忙解围的“朋友”,还挺值得关注的。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樊莉难得起了好奇。

陆以萌暗暗懊恼,一边在心里和老哥说对不起,一边如实告诉亲妈:“顾杰。”

“哪个顾哪个杰?”樊莉本想问清楚名字回头有时间了解一下,无意中瞄到被女儿随意扔在床边的手机,立刻改了主意,“也是演员对吧,你搜他百度百科我看看。”

陆以萌:“……”

有一个与信息时代接轨的老妈是非常愁人的事。

母命难违,陆以萌乖乖搜出顾杰信息,递给老妈审阅。

樊莉也没想怎么样,就像天底下所有过于操心孩子的母亲一样,总是想尽可能知道孩子在干嘛,交了哪些朋友。

陆以萌凑过去,在老妈往下滑屏幕的时候,也跟着一起把顾杰的百度百科又看了一遍。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在看到“他从小喜欢运动,至今仍坚持健身,在拍摄完《百折不回》后,又爱上了自由搏击”这行字的时候,心情还是再一次低到谷底。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完资料没觉得有不妥的樊莉,一抬眼,就捕捉到了女儿脸上的生无可恋,“这人有问题吗?”

“没有啊,”陆以萌声音不自觉上扬,“特别清白,出道到现在连绯闻都很少,合作过的同行都夸他人很棒。”

如果樊莉有读心术,就能看出陆以萌现在是个刻意强调的防御姿态。

但她没有。

更不可能发散思维想到女儿已经在纠结未来对顾杰的称呼上了——哥哥还是嫂子,这是个问题。

“多交些朋友也好,”樊莉把手机还给女儿,“别看你哥对谁都笑模笑样,其实性子是有点冷的,当演员也就算了,未来要是做生意,还是性格热络点吃得开。”

“嗯嗯。”陆以萌特受教地点头,仿佛她也从母亲的教诲中汲取到了养分。

樊莉宠溺笑笑,道:“早点休息吧。”

陆以萌目送老妈离开,随着卧室门重新关上,这才倒进柔软被子里,彻底松口气。

然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陆以萌举起手机,望着百度百科里顾杰那张发梢被汗水浸湿的打拳照片,心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未来怎么过老妈那关,就看你的造化了。

……

翌日,武汉是个大晴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盛夏的阳光太强烈,薄纱帘已经挡不住,冉霖生生是被晒醒的。睡眼惺忪里,有些后悔昨天没拉厚窗帘。

然而房间并不热,空调仍尽职尽责地把室温控制在舒适的26℃。

冉霖起床摸过手机,发现才早上七点半。

难怪闹钟没响,因为今天九点才开工,所以他第一个闹钟设定在七点四十,最后一个闹钟设定在八点十分……慢着,九点开工?没女演员怎么开工?不,不对,有女演员的……

冉霖发现昨晚突发的“齐落落事件”让他把另外一件事彻底忘到了后脑勺——江沂今天过来!

自约定好之后,冉霖再没和江沂联系过,因为彼此信任,他也不觉得对方会临时变卦,所以只要坐等对方过来就行。

但对方不变卦的前提得是他们剧组没出幺蛾子。

现在被齐落落这么一闹,尤其是昨天晚上事件反转已经是十点半以后的事情了,可以想见直到现在,他们剧组仍然处于舆论中心。甚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染火》这部戏都会因为这件事,被贴上“是非多”的标签,保不齐等电影上映的时候还会被人翻出来炒冷饭。

这和谁对谁错没有关系,在路人的观感里,这些事都围绕着《染火》这一电影,作为艺人,在这个时候进组,而且就是顶替齐落落去演她原本要演的那个角色,无论是谁,都百分百会被人拿出来讨论,关注。

而且这只是个三番女配,怎么想都不值得江沂牺牲这么多。

冉霖沉吟片刻,给刘弯弯打电话,待那头接通,便直接道:“弯弯,你把生活制片电话给我一下。”

一直和生活制片沟通事宜的都是刘弯弯,所以闻言很自然道:“冉哥你有什么事吗,告诉我,我和制片去说就行。”

冉霖想了想,也行,反正就是一句话的事:“你帮我问问他安排去机场接江沂的车已经走了吗?”

“这个时间应该走了吧,”刘弯弯没想太多,但条件反射嘀咕完,还是干脆利落道,“冉哥你等我半分钟,我这就打电话问!”

挂断电话后,眨眼功夫,手机就响了,冉霖接起,那边刘弯弯立刻汇报:“冉哥,已经走了,说是接到后直接去片场,九点开工没问题。”

显然生活制片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不过无所谓,他就是想确认一下江沂有没有改变主意,毕竟她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团队,如果改变主意,由经纪人和剧组沟通,也是可能的。

然而现在看,江沂还是如约来了。

冉霖放下电话,起身伸了个大大大懒腰,走过去拉开窗帘,让阳光再无一点遮挡地尽情晒到自己身上。

叮咚。

手机忽然传出微信提示音。

冉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一看,是染火剧组的微信群,发信息的是场记,没文字,就一张表情包,图片上一个精神抖擞的大脑袋小人——【[吃苦耐劳的一天开始了!].jpg】

……

今天要拍的不是室内戏,而是一场郊外小河旁的四人戏——姜笑笑跟踪小卖店店主应烽被发现,逃跑厮打中,姜笑笑落水,小顾随后赶来,应烽逃跑,小顾救上姜笑笑,而狄江涛全程躲在暗处,虽然想冲上来帮姜笑笑,可被应烽威胁过的他又胆怯了,内心极度挣扎,最终也没上前,以至于顾杰在救了姜笑笑之后,狠狠揍了懦夫狄江涛一顿。

这是全片几场最重要的转折戏之一,应烽由此暴露,姜笑笑也由此对小顾生出好感,而狄江涛则在小顾愤怒的拳头里,在姜笑笑冷漠的眼神里,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懦弱感到后悔和羞耻,也为之后的勇气爆发埋下伏笔。

第一天进组就拍落水戏,这样的安排其实有点“狠”。

但冉霖明白导演的想法。

因为这是一场前半段以姜笑笑为绝对主角的戏,无论从情感难度还是动作难度上,都是姜笑笑所有戏份里比较高的一场,如果上来就能把这样情感冲突激烈的、对表演的细腻程度要求极高的戏拍好,那么其他的戏份也就不难了。

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导演,何关没有一步步深入考察的时间,只能上来就试大戏。

冉霖是八点半抵达现场的,此时的拍摄现场已经忙碌起来。

河风吹着岸边的树,阳光的炙烤下,连风都是扑面的热。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冉霖总觉得大家都忙碌得热火朝天,那干劲足以和今天的阳光一较高下。不必和前两天的低落丧气比,就和齐落落没进组之前,拍摄顺利的时候比,仍然在“朝气蓬勃”上,胜出许多筹。

建议桌椅摆出临时化妆区,冉霖走过去的时候,正赶上顾杰化好妆出来,冉霖惊讶:“这么早?”

顾杰活动活动肩膀,抡抡胳膊,最后还捏捏指关节,一脸斗志道:“我现在精气神全满,就等着新搭档来了。”

冉霖黑线,知道的,这是顾杰对新搭档无比期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给新搭档一顿胖揍呢。

友人来得早,但大部分演员还是和冉霖一个时间到,所以他刚坐下开始化妆,饰演小卖店店主的邱铭也来了。

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邱铭就道:“总算能安心开工了。”

冉霖理解他,应该说他代表了整个剧组的心声。

“进度慢了十来天,”冉霖叹口气,“看来咱们得玩命往前赶了。”

“赶工我不怕,”邱铭道,“有几个拍戏能朝九晚五的,都是通宵达旦。”

另外一个化妆师已经过来了,邱铭端正坐好,让化妆师给他上妆,但还是抽空道:“江沂能过来演我还挺意外的,你怎么说动的她,没骗人家小姑娘吧?”

邱铭三十来岁,在娱乐圈里仍然算年轻,但对着冉霖他们这样二十来岁的,就都当弟弟妹妹看,所以话里话外透着兄长似的亲切。

冉霖闻言哭笑不得:“我是那种人吗?我一开始就说了是女配,但她一直想演现代片,也特别想跟何导合作,所以我就是帮忙牵了个线。”

“但愿齐落落这事别影响她对咱们剧组的印象,”邱铭感慨道,“如果今天拍摄顺利,她就此进组,那我觉得咱们剧组得送她一面‘扶危救困’的锦旗。”

冉霖乐:“嗯,还必须是绣金线的。”

都说重要角色压轴出场,当现场布置完毕,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就位,冉霖已经拿着和顾杰一样的小风扇吹了十几分钟脸了,剧组派去接江沂的车,终于抵达。

江沂没迟到——现在才八点五十。

保姆车直接停在拍摄现场旁边,于是江沂这位救火队员是在全剧组的期待目光里,开车门下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现场鸦雀无声,只风吹着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明亮的蝉叫。

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江沂穿着牛仔短裤,西瓜红蝙蝠衫,虽然个子不算很高,但比例匀称,头发不长,像马尾那样拢到脑后全部扎起,但只是兔子尾巴一样的长短,较好的五官和光洁的额头,让她看起来元气满满,不是那种一眼就被倾倒的惊艳,却像可爱的邻家妹妹一样耐看。

她是认真研究了角色的,冉霖可以肯定,因为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江沂,正一蹦一跳过来的这位,就是姜笑笑。

脑后的兔子尾巴随着她的步伐顽皮地乱晃,晃来一阵清凉的风。

“何导,”江沂先跟导演打了招呼,然后才环顾四周,朗声道,“大家好。”

剧组同仁大部分微笑致意,也有一嗓子喊出来回应的,气氛愈发热络起来,所有人都等着场记板那声啪——这位继任姜笑笑能不能成,就看正式开拍了。

和大家打完招呼的江沂又把目光放回何关这里,她是来救场的,清楚自己该干嘛:“导演,我在车里已经化好妆了,你看要是行,我现在就可以开始。”

随着保姆车一起去接江沂的是剧组的化妆师,江沂穿的这身衣服也是车里换好的,所以在造型上自然没毛病。

故而何关只问她:“不用再看一下剧本?”

“不用,”江沂说,“都背熟了。”

何关满意点点头,直接回到监视器后面坐稳。

五分钟后,早已各就各位的剧组人员,目光全集中到拿着板的场记身上——

“《染火》第XX场,第1次……”

啪!

“为什么跟着我!”已经站好位的邱铭二话不说就去拉江沂胳膊。

江沂奋力甩开,撒丫子就跑!

邱铭在短暂愣神之后,立刻起身去追。

轨道上的摄影机随之移动。

跑出几步的江沂,一只脚忽然踩在堤岸边缘,随着用力,鞋底在边缘上猛地一滑,整个身体随之踉跄!

“卡,过!”

随着过的声音,江沂重新站稳身体——脚下一滑是剧中要求,但她还是有技巧地把重心放在了另外半边身体上。

全剧组悬着的心都稍稍放下——虽然堤岸底下做了保护措施,但没到拍摄滚落镜头呢,当然还是不希望女演员提前摔摔打打。

这个镜头只是这场戏的开端。

之后很快堤岸布置完毕,随着场记板再次合上,江沂身体一歪,直接从堤岸上滚落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江沂,或者说姜笑笑,落水。

平心而论,这条河真的不算清澈,水面泛着幽幽的绿,是那种藻类疯涨的让“野泳”的市民都望而却步的绿。

然而江沂落进去的时候没半点犹豫。

随着导演一声卡,工作人员赶紧把江沂拉上岸,好在天气够热,起码不会被河水刺骨。

但看着上一秒还精气神满满的姑娘,这会儿头发衣服全湿透的狼狈样,还是有点让人心疼。

而且谁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试戏”,拍得好,素材和人都留下,拍不好,素材和人都没用,颇有一点全剧组一起考核女演员的意思,这样一想,感觉挺差的。

然而江沂没半点不自在,摆手拒绝助理递过来的毛巾,在堤岸底下抬头大声道:“导演,趁着我还没被晒干,继续呗——”

从江沂的角度看不见岸上的剧组同仁,但冉霖看得清楚,剧组气氛被她一句话搅得彻底轻松开来。

导演满足“新员工”要求,直接继续。

江沂重新入水,随着场记板一合,水性极佳的江姑娘开始在水里浮浮沉沉地挣扎,无比逼真。

“姜笑笑——”

远处传来顾杰的呼喊——英雄登场了。

听见声音的江沂,一边呛着水一边喊呼救台词:“小顾……救命……”

江沂的声音传到镜头外的冉霖耳朵里,已经有些缥缈了,于是愈发楚楚可怜,听得冉霖都有一种跳下去救她的冲动。

扑通——

轮不到冉霖出场,顾杰一个猛子扎进去了。

“卡,过!”

冉霖似乎听见了何导声音里的惊喜和亢奋。

演戏就是这样,一旦配合默契,飙起来,演员着魔,导演也跟着疯。

及至上午十一点半,顾杰跳入河中英雄救美以及姜笑笑被救上岸后和顾杰的对话戏份,全部拍完。

导演直接抬头问旁边的冉霖:“情绪行吗?”

冉霖明白导演在问什么,深吸口气,郑重点头。

何关直接指挥现场工作人员,继续准备下一场——对于现在的《染火》剧组来说,快马加鞭都不够,要争分夺秒。

拍到现在,已经没人将今天的工作当成“试戏”了,就是一个正常的工作日,忙碌而紧张,但因为各单位通力协作,拍摄顺利,所以再苦再累,也有动力。

“《染火》第XX场,第1次……”

啪!

场记板的尾音刚从堤岸上飘远,顾杰的拳头迎风而至。

冉霖不闪不躲,只站在那里任他揍……

下午四点,小树林拍摄顺利收工。

剧组马不停蹄收拾设备上车,奔赴“狄江涛家”,拍室内戏。

冉霖和刘弯弯被江沂邀请同乘一辆车,两位合作了一白天的“老友”,才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

“我的表现怎么样?”没了外人,江沂连寒暄都省了,直接问冉霖。

江沂本就是个活泼性子,这会儿可能还没彻底从姜笑笑的角色里出来,眼睛闪烁着的都是“求表扬”的光芒。

冉霖竖起拇指,不吝称赞:“完美。”

得到友人肯定的江沂长舒口气:“我和你说实话,试戏《凛冬记》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紧张。”

冉霖完全理解:“因为试戏《凛冬记》的时候只面对导演和制片人,试咱们这部戏,你得经全剧组考核。”

江沂惊讶于冉霖的敏锐:“你能看出来我紧张?”

“看不出来,你的表演毫无破绽,”冉霖乐,“但我可以换位思考。”

“我觉得你们剧组氛围真的挺棒,大家都为这部戏努力,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江沂显然仍处于兴奋中,她一兴奋,话就多,“何导人也很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冉霖笑着纠正:“不是你们剧组,是咱们剧组。”

江沂愣住,继而忙不迭点头:“对,我考核通过了。”

轮到冉霖意外了:“有人通知你了?”

“不用通知啊,”江沂骄傲一摊手,“我能从大家的眼神里看出来对我的爱。”

“哦——”冉霖拖长尾音,“刚才谁和我说她特别紧张来着?”

江沂黑线,没好气白他一眼。

冉霖忍俊不禁。

“多好的机会,”江沂忽然一声自言自语的感慨,“齐落落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突来的名字勾起了冉霖的心绪,沉吟良久,还是问了:“昨天晚上微博里闹的事情,你看见了吗?”

“那么精彩,我当然不能错过,”江沂道,“而且是我马上就要进的剧组,我心再大也得跟着看结果啊。”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你顶了齐落落的角色,肯定还是会被议论的。”作为朋友,冉霖私心里还是想提醒一句。

江沂却不太高兴皱眉:“什么叫我顶了齐落落的角色,要我说这角色就不是她的,她这叫乱入。”

上一部电影养成的斗嘴习惯,让冉霖下意识就想抬杠:“齐落落,姜笑笑,哪里乱入,多匹配。”

“呸!”江沂毫不留情,“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姓,姜笑笑对吧,这角色就应该姓江,所以我江沂来了,命中注定。”

冉霖:“……”

江沂:“还有什么问题?”

冉霖没问题了。

他带着五体投地的佩服,面向说新也不新的拍档,就像当初他俩在《凛冬记》片场第一次见面那样,伸出手,弯下眉眼:“从今天开始,多多指教。”

江沂握住搭档伸出的手,同前次一样笑眯眯道:“好说好说。”

……

车行驶在郊外小路上,有些颠簸,但不妨碍车内演员交流——

江沂:“所以这部戏结局到底是什么?”

冉霖:“你不是拿到剧本了吗?”

江沂:“剧本是拿到了,但没有结局,说是签了合同才能给结局。”

冉霖:“……”

江沂:“所以应烽为什么要害老张?又为什么发现你监视之后,一开始明明极力想消除自己嫌疑,后面又豁出去了把你也放到黑名单里?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小顾?”

冉霖:“老张是六年前纵火烧死应烽父母的人,狄江涛是当时的目击者,但是他根本没当回事,警察问的时候随便敷衍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证词,老张就这样脱罪了。结果没两天他自己也因为抢劫进监狱了。”

江沂:“因此应烽找上老张是想报仇?”

冉霖:“对。而且他最初不知道狄江涛是当时那个让老张脱罪的目击者,所以被狄江涛察觉他在监视老张的时候,他最初只想解除自己嫌疑……”

江沂:“但后面发现狄江涛就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目击者之后,就想连他一起报复?”

冉霖:“嗯。”

江沂:“这么一来就都能说通了。所以你到底喜欢的是姜笑笑还是小顾?”

冉霖:“……我在这部戏里就没有感情线!”

第84章

剃头推子嗡嗡地响, 像割草机,所到之处, 头发如被修整好的草坪一般, 矮短,整齐。

发型师手腕灵活,最终出来的是个弧度很自然的圆寸,只是着实太短了, 贴着头皮,让圆咕隆咚的脑型无所遁形。

好在冉霖的颜值还扛得住。

镜子里的少年若不做出太阴郁的表情,或者干脆露齿一笑,不会让人联想到刚出狱,反而像是到了反抗期的乖学生, 终于豁出去叛逆了一把。

“好看!”江沂本以为剃完会惨不忍睹,然而等到真看见才发现, 这样的冉霖依然清秀,但是原本给人的温和感被发型削弱了, 取而代之是一抹浪荡不羁, 就是那种看似无害, 却会在你见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丝邪笑的迷人魅力。

“有颜就是任性。”同样在一旁围观全程的顾杰, 酸溜溜地叹息。

这也就是冉霖,快剔秃了还能别样风情,换自己, 分分钟就是凶神恶煞,街坊远远看见都会抱着孩子躲回屋里那种。

七月下旬的武汉, 热得像蒸笼,现场化妆区是个半开放式的空间,虽然晒不着太阳,气温也居高不下。

冉霖本以为剃了这么短的头发,会凉快一些,因为他记得上一次剃这么短的头发是在初三上学期,因为期末成绩不好,所以削发明志,结果那是个岁月寒冬,从理发店出来,没戴帽子的他就被冻木了,一路走回家,感觉整个头都不是自己的,进屋缓了好久才缓回来,于是那个冬天他最好的伙伴就是一顶毛线帽。

然而天气实在太热,所以光看见头发落地,丝毫没感觉到凉意。

随着发型师扫落碎发,彻底收工,冉霖情不自禁抬头摸了摸头,发茬扎在手心,微微的痒,手感奇妙。

顾杰和江沂一起上来,也各自摸了几把,总算满足了好奇心。

赶工的日子,偷得半小时闲已是难得,然而今天全组都放缓了节奏,因为江沂——杀青了。

江沂的进组犹如天降神兵,拍摄进度自她之后,仿佛踩上了风火轮,一路风驰电掣往前赶,她给剧组的档期只到七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七月二十四日。

如果不是非要等着看猕猴桃脑袋的冉霖,江沂今天一早就可以赶飞机回去了。

但正因为比预计的早杀青了一天,所以她还能多留出半天看热闹,剧组也正好可以趁机给她弄个小型欢送会。

救场如救火。

江沂这位救火队员,来时虎胆龙威,走时英姿飒爽。

欢送会结束的午后,江沂离开,剧组重新开工,从现在起直到彻底杀青,都是狄江涛刚出狱时的琐碎戏份了。

滞后的进度几乎都在江沂的四十几天全力奋战里追了回来,这一日久违的六点收工。

回酒店之后,冉霖第一时间发了张自拍到微博,照片里冉霖纯素颜,顶着圆寸,眼神邪气眯起,嘴角勾起淡淡弧度,透着桀骜不羁,然而配的文字是——【省洗发水了[兔子]】

自齐落落事件之后,冉霖微博的热度一直居高不下。

洗个澡出来,底下评论已经看不过来了——

【燃面真的能烧着:文字软萌出水,自拍诱惑邪魅,画风不统一逼死强迫症啊![允悲]】

【忧伤的驴子:都这么拉风的头型了咱表情包是不是别用粉红色小兔兔,换这个[酷]才搭啊……】

【梨花带雪: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喜欢新发型[阵亡.jpg]】

【皇甫白: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有颜也不能这么放飞啊[笑cry]】

【霖家的小燃面:越来越期待《染火》了![太开心]】

【冉冉升起:科普一下,冉冉正在武汉剧组拍摄新电影,这个发型是剧情需要[兔子]】

【我家冉霖全世界最好:想摸。】

冉霖退出微博,给前两天已经杀青回京的恋人发信息——【在家休息得怎么样?】

……

北京,樊莉家。

陆以尧躺在浴缸里闭目养神,按摩模式喷出的水流把浴缸水面弄得波荡不止,腰背肌肉在水柱冲击中松弛下来,舒爽惬意。

陆以尧的人在浴缸里,魂还在十分钟前刷到的那张恋人自拍里。

他原本是要过来洗澡的,结果临出房间之前,随手一刷,就看见了那张自拍。冉霖从来没和他说过后面的戏份要剪这么短头发的,所以刷出来照片那一刻,陆以尧有点懵逼。

怔了一会儿,才确认自拍里的家伙是自己恋人。

他怀疑对方隐瞒不说是想给他一个惊吓。

然而越看越顺眼的他,只觉得惊喜。

他现在只希望冉霖的头发不要长太快,这样等恋人杀青回来的时候,他还可以摸一摸,亲一亲,蹭一蹭。

顶着圆寸的冉霖,透着可爱的性感。

欣赏了十分钟,陆以尧才把手机锁屏充电,然后过来泡澡。他估计冉霖也是刚回酒店,所以准备晚些时候,再和对方视频。

前两天杀青的那部戏是陆以尧的最后一部戏,他现在身上只剩下一些代言,有年底到期的,明年到期的,这些都可以自然履行完合同,少数几个代言期才过半的,已经让姚红那边在商谈解约金了,好在一直以来双方合作关系都不错,品牌方虽然诧异向来都是提前谈续约,还没见过提前谈解约的艺人,却也没就解约金狮子大开口,比想象中顺利,有两个品牌经过姚红的推荐,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让冉霖来接盘了。

但这些陆以尧都没和冉霖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线,他努力他的,冉霖奋斗冉霖的,无需多言,总有胜利会师的一天。

关掉按摩模式,及至水面安稳,陆以尧身体向下滑,直至整个人完全没入水中。

从进娱乐圈那天起,他的世界就一直喧嚣着,而此刻,在温暖的水下,他感觉到心里和这个世界一起,静下来了。

一门之外,隔墙有耳。

陆以萌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直到腰酸腿疼,也没听见浴室门里有可疑的交谈声。倒是家里的阿姨路过两次,看她的眼神愈发复杂,不明白好好一姑娘,为嘛要偷听亲哥洗澡。

难得老哥回家一次,挖不出料,陆以萌很心塞。

忽地,她乱转的眼珠仿佛想到了什么,咻地一闪,人随之爬起来,无声奔向亲哥卧室。

陆以尧卧室没锁门,他也没想过要防着亲妹妹,一来他和冉霖的交流总是先探路再说内容,二来对于妹妹已经有所察觉这件事,陆以尧也一无所知。在外面已经步步小心,回了家,又没什么危机感,陆以尧很自然便放松了。

他不知道,敏锐的亲妹已经看透了一切……呃,当然,其中也有一些细微的偏差。

陆以萌顺利进入亲哥卧室,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充着电的手机,简直想放礼花庆祝!

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欢快的脚步并未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什么声响。

仿佛知道她进屋了,在距离床头柜还有一步之遥时,手机忽然随着“叮咚”的提示音,自己亮了。

陆以萌精神一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瞪大眼睛仔细看弹出的微信新信息——

【机场的铁粉:在家休息得怎么样?】

陆以萌蹲在床头柜旁边,盯着这条诡异信息,眉头深锁。

机场的铁粉……这是什么鬼啊!

屏幕很快重新暗下去,陆以萌忙拿起来按亮,然而并没有顺利进入桌面——需要解屏密码。

陆以萌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没想过第一次偷窥手机不是为查男友劈腿,而是为了看看亲哥需不需要出柜,个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更心酸的是,她还没窥成。

亲哥、爸爸生日、妈妈生日、自己生日、身份证后四位、电话号后四位、亲哥出道日……能想到的四位数陆以萌都试了,前后折腾了十来分钟,一无所获。

而在这期间,那位“机场的铁粉”再没发过来新信息。

陆以萌绝望叹口气,最终恋恋不舍地把亲哥手机放回原位,悄悄溜出房间,假装自己从未来过。

……

陆以尧从浴室出来已经晚上七点四十了,阿姨要给他热晚饭,他没用,自己烤两片面包做了个简易三明治,然后拿着便回了房。

“今天回我妈这边了,刚洗完澡,彻底活过来了。你在哪儿呢?”陆以尧啃着三明治给恋人发语音。

“酒店。”对面回复得很快。

陆以尧几口吃掉三明治,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蓝牙耳机,戴好后,才发过去视频邀请。

视频接通的时候,陆以尧嘴里的三明治还没全咽下去,腮帮子微鼓,平日里的帅气被吃相打了折,尤其看见冉霖之后,更加快了咀嚼速度。

冉霖本想给陆以尧一个“惊喜”,结果反倒被对方逗乐了:“偷吃什么呢?”

陆以尧拿过水杯喝一大口,总算顺了下去,才道:“三明治。”

冉霖皱眉:“你回家就吃这个?”

陆以尧道:“少油低卡。”

冉霖歪头看了他两秒,才道:“你不是已经不打算接戏了吗,还这么严格?”

“不接戏不代表就能不管不顾了,”陆以尧说,“否则哪天你嫌我不帅了,找别人去怎么办?”

冉霖透过屏幕瞪过来一眼:“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陆以尧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点头:“有点像。”

冉霖黑线:“……”

“你别动。”陆以尧忽然低声道,“让我看看你头发。”

冉霖心说可算到正事了,立刻正襟危坐,带着点顽皮故意问:“酷吧?”

陆以尧没回答,只目光柔和下来,定定看着。

冉霖以为对方会吓着,现在感觉自己要被对方吓着了:“你倒是说两句话啊。”

“什么感觉?”陆以尧轻声开口。

冉霖没反应过来:“嗯?”

陆以尧把手机拿近一点,呢喃:“摸起来什么感觉?”

冉霖皱眉,总觉得这个问题哪里怪怪的,但手已经下意识抬起又摸了两下,感受和白天相同:“有点扎手。”

陆以尧轻轻点头,然后眯起眼睛,似神游,又似满足。

冉霖咽了一下口水,总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隔空摸自己脑袋……

冉霖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个激灵,幸亏《染火》就快杀青,不然再异地恋下去,他俩都容易变态。

“江沂今天杀青了。”为免气氛滑向不可控的深渊,冉霖清了清嗓子,出声。

陆以尧皱了下眉,显然不太开心自己的“神游”被打断,不过略一思索,这似乎是个好消息:“她杀青了,你们整部戏的杀青也就快了吧?”

“嗯,”冉霖道,“按现在的拍摄计划应该是八月八号全片杀青。”

八月八号,还有半个月,如果没记错的话,冉霖的《灯花传奇》紧跟着就要拍了。思及此,陆以尧有点不确定了:“那你还回北京吗?”

“回啊,”冉霖不假思索说完,才想起自己没跟陆以尧说过《灯花传奇》进组期后延的事,连忙道,“希姐帮我和灯花那边协调好了,八月十八号去横店进组就行,中间还有十天假期。”

陆以尧总算踏实,眉眼温柔弯下来,低声道:“正好,夏新然一直嚷嚷着等你们回来要聚,明天我就和他约个大概时间。”

“夏新然有空?”冉霖意外。

陆以尧道:“他最近跟公司闹得不太愉快,很多活动都停了,正闷得慌。”

冉霖这阵子忙着赶工,没怎么跟夏新然联系,不清楚还有这么档子事:“什么情况?”

陆以尧解释道:“他那个公司想续约,但给出的新合同只是在原合同基础上稍作改善,夏新然接受不了,想解约,就谈崩了。”

冉霖:“开出的条件有那么差?”

陆以尧听见冉霖这么问,就知道对方完全没了解到其中关键:“夏新然马上要到期这份合同,就是他出道签的合同,现在终于熬到头了,公司又给了一份换汤不换药的,只是个别条款有改善,还不算差?”

冉霖错愕,这不叫差,这简直是吸血鬼。

夏新然选秀出道,这种情况下签的合同通常都跟卖身契一样,年限长,条款苛刻,他以为夏新然早换新合同了,毕竟这些年他的名气人气有目共睹,完全有资本和公司谈条件的,结果竟然一直坚持到了合同期满?!

冉霖不可思议地摇头:“他公司怎么想的,夏新然现在红成这样,还指望拿选秀合同留住人?”

“应该只是个谈判策略,”陆以尧分析道,“觉得先给一份离谱的合同,过后再谈,空间余地会更大,如果上来就给一份丰厚合同,夏新然还不满意,还狮子开口,公司那边就难做了。”

冉霖翻个白眼:“如果夏新然是这种人,他就不可能用出道合同在公司坚持这么多年。以他这几年的人气,外面指不定有多少公司联系过他,想挖他,他如果不是重情轻利,早走了。”

“这个合同一甩出来,夏新然就寒心了,我估计他之前可能都没动过离开的念头。”陆以尧道,“所以我也赞成他解约,合作这么多年都不清楚自家艺人的品性,这种公司不值得浪费感情。”

“说得好。”冉霖斩钉截铁站在恋人这边,“那他现在情绪怎么样?”

陆以尧:“情绪没问题,说是当天晚上就找朋友出来喝了通宵,把公司从夜晚骂到黎明,最后身心舒爽地拥抱朝阳。”

冉霖囧:“嗯,这是他的风格。”

两个人一直聊到快十一点,才恋恋不舍,互道晚安。

陆以尧摘掉蓝牙耳机的时候,耳朵已经有点发热。

樊莉还没回来,整个别墅只亮着夜灯,光线暗雅幽冷。

陆以萌艰难爬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觉得自己一定是吃饱了撑的才听了这么久。

全程老哥就没叫过对方名字,还非常心机地没开扬声器,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还谈论了很久的“工作”,起因是“夏新然的续约”,之后就延伸到多方面,包括但不限于演戏的技巧、舆论公关的手段、过于深刻的综艺印象对演员塑造角色的影响等等,如果不是偶尔转到恋爱频道呢喃两句,她绝对会以为老哥在和经纪人聊天……

哥,你这么谈恋爱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喊不喊名字对于现在的陆以萌已经无所谓了,正在拍戏,女演员刚杀青,彼此还有共同的朋友夏新然,加上之前那一桩桩一件件,不是顾杰才有鬼了。

她今天之所以各种无耻地偷听八卦,不过就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顾杰是个怎么样的人,毕竟网上的那些只是公众形象,有的明星表里如一,有的明星面上和私底下却是天差地别,老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自然按耐不住操碎的心。

回到自己房间,陆以萌将所有“谈人生谈理想”的部分过滤,终于挑出两句能用的——

【她杀青了,你们整部戏的杀青也就快了吧?】

【正好,夏新然一直嚷嚷着等你们回来要聚,明天我就和他约个大概时间。】

综合以上,结论再明确不过——近期,顾杰的电影会杀青,等到顾杰回京,亲哥和夏新然会第一时间和他聚!

……

八月八日,《染火》杀青。

杀青那天,武汉下了瓢泼大雨,一扫连日的酷暑,迎来丝丝清凉。

这个电影拍得不容易,杀青宴上,喝高了的制片人拉着导演交心,终于卸下压力的他,还弹了两滴男儿泪。

八月九日,冉霖回到北京,第一时间去了梦无涯,按照希姐事先提点的,跟恰好在公司的老总汇报了一下拍摄情况,并对马上要进组的《灯花传奇》表达了誓要努力拍好的决心。

老总看着风尘仆仆的自家艺人,深感满意,且老怀安慰。待到冉霖离开,专门打电话表扬了王希,说她带的艺人懂事,并顺带着想起冉霖明年六月底合同就到期了,让王希最近有时间和冉霖提提,公司愿意跟他提前续约。

王希接到这话的时候,冉霖就坐在她办公室里,待到挂了电话,她把门关上,百叶帘拉上,才和冉霖道:“老总的电话,表扬你呢。”

冉霖囧,他才刚离开五分钟,老总这个表扬也是够快。

“不过太懂事了也麻烦,”王希忽然轻叹口气,“老总终于想起续约的事了。”

“终于?”冉霖不是很懂经纪人的用词,还有一年呢,怎么像等了许久似的。

王希却道:“你的戏要拍到十一月底,很多通告已经排到明年上半年了,再不聊续约的事,公司都没办法给你接工作了。”

“可是……”冉霖欲言又止。

王希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续,之前我们不是聊过吗,但之前只是意向,现在要具体操作了。”

“怎么操作?”冉霖问。

王希道:“续约的事我会帮你拖到年底,反正你在拍灯花嘛,也确实没时间谈。然后年底的时候就算正式开始和公司聊,但合同这种事不可能短时间谈完的,等公司拿出明确合同,应该就已经是年后二月底三月初了,那时你灯花的片酬已经到账,正式跟公司提解约,公司没有什么能拿住你的了,一切按合同走就好。”

冉霖怔住,没想到王希已经替自己考虑得这么全面了。

“解约之后是签公司还是成立工作室,想好了吗?”王希忽然问。

冉霖心里有波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道:“还是倾向于签公司吧。”

王希道:“行,那我这边也帮你物色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冉霖脱口而出“不用……”

王希狐疑挑眉:“嗯?”

“我想再考虑考虑,”冉霖含糊道,“也没完全想清楚。”

王希莞尔:“怕我做无用功?”

冉霖犹豫一下,终是点了头。

王希好笑道:“我是你经纪人,我的工作就是替你操心。”

冉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王希以为他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便又道:“放心,我暂时还忙不起来,就算想替你物色,也要等明年《凛冬记》和《染火》上映,那时候不用我找,想挖你的公司会排着队过来。”

让经纪人这么一说,冉霖有点期待明年了。

翌日,晴。

冉霖在家里换了八套衣服,才终于搭出来一身自觉满意的,待出门时,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不过他没有多少时间看星星,因为顾杰的车就停在他公寓楼下,一出门,没走两步,便进了车里。

顾杰还是穿着他的迷彩裤和T恤,但裤子的迷彩颜色和前几次他见过的不同,前几次泛深绿,这一回泛黄绿——冉霖怀疑友人的迷彩裤能组海陆空全套,没准还有丛林迷彩、沙漠迷彩等细致分支。

昨天才一同乘早班机回京的二人实在无需寒暄,所以顾杰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道:“你也该买个车了,不然非工作时间出门只能打车,多不方便。”

这话要换个人说,冉霖怕还要多想想,是不是对方不愿意过来接他,但是顾杰,就完全都是字面上的意思了。

系好副驾驶的安全带,冉霖答道:“去年的时候我就想买,后来一忙,就没顾上。”

顾杰目视前方:“哦,那你想买的时候可以找我。”

冉霖看他:“你能拿到优惠价?”

顾杰囧:“……我是说我对这方面比较懂。”

说话间,车辆已经驶入主干道。

车内忽然响起“叮咚”“叮咚”两声。

冉霖拿出自己手机,只一条微信语音,是夏新然发来的:“我已经到啦!”

夏美人的余音在车内绕了好几秒,才散。

冉霖莞尔,想起顾杰还在开车,而另外一声叮咚是他的手机,便问:“用不用帮你看看?”

“不用,”顾杰半点犹豫没有,“肯定是和你一样的信息。”

“……”好有道理,冉霖竟无言以对。

这场聚会是月初就定下的,那时候剧组已经进入尾声,没有再出什么岔子的可能,所以陆以尧和夏新然就把聚会日期定在了今天。

顾杰这边是冉霖问的,一问,友人就痛快答应了,还连带提供了顺风车——顾杰在北京的住处距离冉霖不算太远。

“我们在路上了。”冉霖也给夏新然回过去语音。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夏新然二度发来信息:“陆老师也到了,他今天打扮得特别帅。”

冉霖一边抿嘴偷笑,一边瞄顾杰,发现友人专注于开车,才清了清嗓子,非常正经道:“无图无真相。”

叮咚。

夏新然的偷拍速度堪比闪电侠。

冉霖点开图片,陆以尧正在看窗外院子里的落地灯,他的头发应该刚刚修剪过,比视频时稍短些,但更显精神,桌上的小提灯在他的侧颜上洒下光影,将他的脸部轮廓描绘得更立体,更英俊。

冉霖没再回语音,而是打字——【帮我告诉他,很帅。】

夏新然也很细心地不再语音,回了动图——【[去你的狗粮!.gif]】

冉霖无声笑弯眼睛,良久,终于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抬头,发现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不远处是仍然没变的红灯。

余光里似有人在凝望这边。

冉霖神经一紧,下意识转头,正对上顾杰疑惑的眼。

“聊什么呢,乐成这样?”顾杰停下来等这个漫长红灯,略无聊,便想和冉霖说说话,结果就看见友人一脸幸福得冒泡。

冉霖实在不忍心再瞒着友人,豁出去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张陆以尧的照片,亮给顾杰看:“夏新然刚刚发我的。”

顾杰瞪大眼睛。

冉霖咬住嘴唇。

“陆以尧也到了?”红灯正好变绿,顾杰飞快挂挡起步,“那咱们得快点了!”

冉霖:“……”

出柜是一件非常难的事,尤其当朋友完全不配合的时候。

聚会地点是陆以尧选的,一家私密性比较好的会所,圈内很多老板和艺人都喜欢光顾,有时是公事,有时是私聚,但因为出来进去的明星多,所以来这里也就不扎眼了,尤其像他们这种四人聚会,显得自然而然。

“你们两个怎么都来这么早——”顾杰推门,人还没进包厢,声音就先进来了。

冉霖跟在顾杰身后,一进门,就越过友人肩膀,看见了恋人模样。

夏新然敏锐捕捉到陆以尧和冉霖纠缠在半空中的视线,受不了地扶额,这么谈恋爱,能把人急死。

但除了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红的男女艺人恋爱尚且要藏着掖着,何况他俩。

这也是夏新然愿意帮这俩朋友当电灯泡的原因——吐槽归吐槽,看他俩这么辛苦,还是挺心酸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顾杰在夏新然身边坐下来,皱眉看对方脸上的纠结,“不欢迎我?”

夏新然叹口气,微笑:“你误会了,我是羡慕你。”

顾杰茫然:“羡慕我什么?”

夏新然:“傻……”

顾杰:“啊?”

夏新然:“啥……烦心事没有。”

“跟哥多学学吧。”顾杰拍拍“夏老弟”肩膀。

夏新然翻个白眼,不想再理他。

冉霖已经坐到陆以尧身边,这是一张六人圆台,四个人总要有挨着的,所以并不突兀。

陆以尧桌子底下的手动了动。

冉霖看见了,以为他会伸过来握住自己的,结果下一秒,却见陆以尧手抬起来了。

冉霖疑惑,没等开口,头就被人摸了个结结实实。

不是摸一下,是来回地摸,蹭得他的脑袋也跟着晃。

“是挺扎手。”陆以尧眼里带上笑意,感觉一切因等待、相思、不得见所起的烦躁,都在手心微微发痒的触感里,烟消云散。

“差不多就行了,”冉霖见恋人感慨完,依然没有收手的趋势,只得无奈提醒,“这是脑袋,不是皮球。”

陆以尧轻笑,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冉霖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抓下去,压到桌下后没等松开,就被他反手握住。

夏新然收回目光,用手拄着下巴,被虐得生无可恋。

顾杰看看四目相对的冉霖和陆以尧,再看看望天花板的夏新然,不是很懂:“你们不点菜吗?”

随着菜上桌,酒开启,四人碰杯,气氛渐渐在清脆的声响中热络起来。

说是热络也不恰当,应该是随意,四个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的人,却像多年老友一样,想到什么聊什么,吃吃喝喝,毫不顾忌。

喝没两杯,就聊到了夏新然现在的合同问题,夏新然正烦着呢,胳膊一挥,斩钉截铁道:“不续约了,就是把条件改成金山银山,我也不续了!”

冉霖能看出来,就像陆以尧说的,夏新然寒了心。

他问:“那你解约之后去哪儿,下家找着没?”

夏新然撇撇嘴,摇头。

“要不要来我公司?”陆以尧忽然道。

冉霖心里一惊,下意识看向陆以尧,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认真的?】

陆以尧勾起嘴角,忽然单手挎住冉霖脖子,将人紧紧捞到自己身旁,大大方方搂着冲夏新然道:“冉霖已经答应合同到期就来我公司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夏新然被这枚炸弹轰掉了筷子。

粗神经如顾杰也愣住。

好半天,夏新然才不可置信地问:“你要开公司签艺人?”

“还有出品影视剧,”陆以尧道,“年底之前就能注册成立。”

夏新然:“那你的工作室呢?”

陆以尧:“合并到公司里。”

夏新然:“你忙得过来吗?”

陆以尧:“我当全职老板,就忙得过来了。”

夏新然:“……”

看着借机搂冉霖搂得心花怒放的陆以尧,夏新然相信他是认真的。

但……

“陆老师,你做艺人很成功,当朋友也靠得住,但要是做老板的话……”夏新然实话实说,“我不是太有信心。”

“不急,”陆以尧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等年底公司组起来了,我给你看更详细的资料。”

冉霖终于相信,陆以尧是认真在挖人了。

自己恋人已经提前进入商业模式,虽然人还在艺人位置上,心已经飞向了下一阶段。

包厢里空调开得有些凉,但陆以尧身上很热。

冉霖难得有能大方和恋人亲近的机会,所以任由他搂着,看起来就像给挖人的陆老板站台助威。

然而最终,夏新然还是摇头:“不要。”

陆以尧有点失望:“理由?”

夏新然:“在你公司我永远当不了一哥。”

陆以尧:“……”

冉霖乐出了声,挣脱开恋人臂弯,抬手拍拍求贤未果的陆老板肩膀,以示安慰。

“全职老板?”顾杰猛地一拍桌子,震惊道,“陆老师你不打算当演员了?!”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顾杰,神色复杂。

漫长的安静之后——

夏新然代表大家发问:“你坐的这张椅子是不是和咱们仨坐的有时差?”

第85章

这是陆以尧第一次和圈内朋友聊自己的人生方向, 不是家人、恋人、发小、经纪人,就是同在娱乐圈的朋友。

虽然涉及到冉霖的部分有所保留, 但自己的转变, 对事业整体的想法,以及未来的发展规划,悉数道来。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甚至他都没刻意去跟夏新然或者顾杰交往,但等回过神来, 一切都自然而然。

同为艺人,夏新然和顾杰看这件事情的角度又和家人经纪人不同,甚至和霍云滔也有区别,霍云滔会替他的未来操心,但这二位——

夏新然:“说转型就转型, 还是转型当老板,羡慕……”

顾杰:“既然喜欢就去做。好不容易才能活一回, 跟着感觉走!”

陆以尧放松下来,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当然知道未来有风险, 道路有坎坷, 但偶尔也需要这样“帅哥你大胆往前走”的粗暴鼓励。

“冉霖, 你合同什么时候到期?”夏新然羡慕完, 小脑袋瓜就转起来了。

“明年六月底。”冉霖如实相告。

夏新然点点头,提醒道:“根据我的血泪经验,公司不会轻易放你的, 你得早做准备。”

冉霖刚想让对方放心,陆以尧手机却响了。

三人闭嘴, 只见陆以尧拿起手机,看清来显后很自然笑了下,末了起身往走廊去:“我接个电话。”

随着陆以尧离开,包厢门重新关上,顾杰耸耸肩,继续动筷子夹菜,夏新然却冲冉霖挑挑眉——【?】

冉霖轻微摇下头,意思是他也不清楚。

走廊里,已经踱步到尽头壁挂画下面的陆以尧,笑容已被错愕取代:“你也在这儿?”

“对啊,”电话里,亲妹的声音软糯甜美,“几个闺蜜聚会,刚听见有个说看到一个帅哥特别像你,我这不赶紧打电话问问。”

陆以尧疑惑,从吃饭到现在他还没出过包厢呢,哪来的机会“被看见”?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是进门的时候被看见的,反正他已经习惯被认出来了,也不奇怪。

“哥,是不是夏新然也在啊?我姐妹说也看见他了。”心里目标A,嘴上说着B,属于陆以萌的策略,尤其在老哥并不怀疑她的时候,烟雾弹效果稳稳的。

果然,陆以尧顺着话头问:“你喜欢他?”

陆以萌几乎想也不想:“特别喜欢!”

陆以尧心说自己是不是对妹妹太忽略了,否则怎么一点没看出端倪呢。

“哥,你别误会,就是单纯的粉丝对偶像的喜欢,不是让你给我介绍男朋友。”见亲哥沉默,陆以萌连忙给打宽心针。

陆以尧囧,他还没想到这一层。

陆以萌没给老哥太多思考时间,免得伎俩被识破,打完宽心针便撒娇着开口:“哥,你们那边人多吗?如果人不多,就是朋友聚会的话,能不能让我过去几分钟?就我一个人,我保证乖乖的,只和偶像说几句话,要个签名,签完我就走!”

陆以尧有点犹豫。

对于妹妹,他向来都是无条件宠爱,但他的朋友没有这个义务,他总还是要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这样,我帮你问问,如果夏新然同意,我再让你过来,行吗?”

陆以萌了解亲哥的心思,便没死缠烂打:“那你一定要帮我多说点好话啊……”

挂了电话,陆以萌长舒口气,心跳还突突突的,颇有点儿时做坏事的惊险刺激。

不过她也没恶意,就是实在太想近距离看看亲哥喜欢的人,聊聊天,说说话,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也好,起码等下次亲哥回家的时候,她不至于再撅屁股趴地上偷听——真的很辛苦啊!

陆以尧重新回到包厢,两双眼睛立刻看他,第三双眼睛慢了几秒,但也在停下筷子之后看过来。

“我妹。”陆以尧开门见山。

冉霖了然,瞬间理解了陆以尧看见来显时的笑意——恋人身上有众多属性标签,宠妹狂魔是其中比较醒目的一个。

夏新然和顾杰却比较意外:“你妹?”

陆以尧总觉得整齐划一的反问听起来哪里怪怪的,然而还是进一步说明:“嗯,同父同母,亲妹。”

陆以尧坦荡的神情让夏新然的惊讶怀疑统统消散,就剩下好奇:“你妹妹和你长得像吗?”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陆以尧走到夏新然旁边的空位,毫不犹豫坐下去,微笑:“你要不要亲眼对比看看?”

夏新然被吓了一跳,他只是随口一说,这会儿不自觉往顾杰那边躲:“陆老师,你现在浑身散发着‘不怀好意’的气场……”

陆以尧乐出声,不再逗他,正色道:“我妹和几个朋友也在这里吃饭,她是你的粉丝,想过来见见你,说两句话,要个签名。就她一个人,你介意吗?”

“你妹就是我妹啊,赶紧让她过来!”夏新然毫不犹豫。

陆以尧咽了下口水,望着友人浑身散发着的“好奇”气场,有点不确定这场会面是谁扑向谁了。

顾杰纯看热闹,对等下的发展无比期待。

冉霖却在陆以尧说妹妹要过来的时候,就下意识紧张起来,吃到嘴里的菜也没什么味道了,索性放下筷子,擦擦嘴,再不着痕迹整理一下衣服,以及从手机黑屏上的模糊镜面影像里检查一下脸和发型。

陆以尧重新给陆以萌拨过去电话,让她过来,这一次没再避着大家。

通话结束后也就两分钟,嗯,最多两分钟,包厢门被敲响。

陆以尧立刻起身去开门,很快,一个高挑的女孩子便进来了,如果以陆以尧的颜值为标准,那这个姑娘的五官实在算不得惊艳,但整个人的感觉很健康,漂亮,像是平日里喜欢运动的样子,透着向上的朝气。

“这是我妹妹,陆以萌。”陆以尧也是第一次给朋友介绍自己妹妹,新鲜里带着点紧张,同时祈祷自己亲妹妹千万要靠谱,别抽风作妖。

“这是夏新然,这是顾杰……”介绍完妹妹的陆以尧,又忙不迭介绍友人,可轮到冉霖的时候,心里忽地异样一下,有种带着伴侣见家人的微妙幸福,“这是冉霖。”

陆以萌笑容灿烂地跟大家打招呼,目光不易察觉地在顾杰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黝黑的短发,小麦色的皮肤,线条优美但又不过分健硕夸张的肌肉在无袖背心的衬托下一览无余,迷彩裤和高帮军鞋则让他的气质自坚毅里,透出凌厉帅气。

“听说,你是我的粉丝?”夏新然感觉自己再不出声,风头就要被顾杰抢走了,不是说好过来看他的吗!

“嗯,我特别喜欢你!”陆以萌果断收回目光,专心对着夏新然。

“都别站着了,坐下聊。”陆以尧说着把妹妹安排到夏新然身边的空座,这样一来,六张椅子的座位顺序便依次是顾杰、夏新然、陆以萌、自己、冉霖、空。

夏新然总觉得陆以萌哪里不对,但当他问对方究竟喜欢自己什么作品时,对方几乎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演艺生涯,夏新然又觉得自己太多疑了,非常羞愧。

陆以萌则在心里惊险地深呼吸,幸亏她有备而来。

夏新然和顾杰挨着,所以陆以萌和夏新然说着说着话,就把顾杰也拉进了谈话圈——

“我看过《折柳迷案》还有《大漠无风》……”

这两个作品,一个是顾杰的成名电视剧,一个是顾杰的首部电影,之于顾杰,意义非凡。

顾杰没想到夏新然的粉丝还这么关注自己,温和道:“你都看过?”

夏新然在心里翻个白眼,发现他还是喜欢顾杰一惊一乍粗声粗气,这忽然温柔起来,实在让人难适应。

“都看过,也特别喜欢!”陆以萌话是回答顾杰的,但眼神是瞟自己亲哥的,果不其然,亲哥眼里闪过惊讶,虽然只有一瞬,但哪里逃得过她犀利的眼睛。

顾杰没察觉“粉丝”的走神,谦虚笑笑,还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小,还没真正悟到表演的门道。”

夏新然闷闷地喝光瓷杯里已经凉了的茶,告诉自己,粉丝都是花心的,别介意。

陆以尧则仍处于惊讶之中,顾杰那部电视剧他知道,但那部电影实在没什么名气和水花,他完全不清楚,自己妹子居然连这个都知道,真爱到底是夏新然还是顾杰啊。

陆以萌撤回余光,不再理老哥。

也没什么需要理的了,现场情况已经很清楚——夏新然和冉霖对哥哥和顾杰的事情完全蒙在鼓里,否则不会表现得这么自然。

但是……

陆以萌又分别看了夏新然和冉霖一眼。

这两个人,一个漂亮惊艳,活泼热烈,一个白皙清秀,暖而舒服,后者还是陆以萌最喜欢的类型,总让她不自觉想起念书时喜欢过的一个男孩。

所以,他哥究竟是怎么拨开仙女夏新然和校草冉霖,最后选中了猛男顾杰的啊。这感觉就像放着香草芒果草莓巧克力等等口味全不要,非挑个辣椒味甜筒……

算了,陆以萌接受现实,而且平心而论,顾杰人还蛮好,一看就是很简单直接的那种人,没城府,想什么说什么,或许在复杂的娱乐圈里,反倒是这样的性格更有吸引力吧。

“叮咚”的水滴音在热络聊天的包厢里,很容易被忽略。

然而手机是放在桌面上的,所以冉霖一眼就看见了亮起的屏幕,拿过来看,竟是陆以尧发的信息——【我妹怎么样?】

冉霖悄悄抬眼,就见陆以尧正慢条斯理吃菜,仿佛那条信息与他无关。

大大方方把手机拿起来,冉霖先调成静音模式,然后才回复——【很可爱。】

信息发过去,果然,陆以尧的手机没响,老谋深算的恋人已经提前关了铃音。

陆以尧——【找个时间把你正式介绍给她吧。】

冉霖看着新收到的信息,嘴角不听使唤往上走——【不需要先出柜?】

陆以尧——【出柜 认嫂,二合一。】

冉霖——【……】

陆以尧——【[微笑]】

夏新然瞥一眼电话没离手的两位友人,特想提醒正在和顾杰聊得热火朝天的妹子,你哥已经当着你的面跟人眉来眼去了,你能不能分点注意力给那边?顾杰就那么吸引你吗!

陆以萌说过来一会儿,就是一会儿,她知道这是哥哥的饭局,卖卖萌可以,待久了就尴尬了,所以在和顾杰聊得心满意足后,从容拿出一把古色古香的纸扇让夏新然签名。

夏新然颇为安慰,欣然签名,总算这姑娘还没忘了粉的是自己。

得到签名的陆以萌功成圆满,起身主动告辞:“哥,那我先回去,不打扰你们了。”

陆以尧点点头,起身送妹妹离开。

陆以萌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顾杰一眼,这一眼她没掩饰,而是明明白白把心思放到了目光里——【放心,我都懂的。】

顾杰接收到了友人妹妹流转的眼波,然而解码失败——【啊?】

陆以萌随着哥哥出了包厢,没看见顾杰脸上的懵逼。

夏新然倒是把妹妹的眼神破译了,那回眸一顾,分明在说,从今天开始,我不粉别人就粉你了。

随着包厢门合上,夏新然哭丧着脸找旁观者做主:“冉霖,顾杰抢我粉丝……”

一门之外的走廊上,陆以尧笑着摸摸陆以萌的头,道:“这回满足了吧。”

陆以萌用力点头,真心道:“他们人都很好。”

陆以尧莫名有点自豪:“你哥我的朋友,当然不差……”

走廊那边有人过来,陆以尧原本想说的后半句“你和你朋友在哪个包厢要不要我过去打个招呼”被暂时咽了下去,他很自然将陆以萌揽过来,让开走廊正中间的通路。

待把陆以萌揽到身边,陆以尧很自然抬头,这才发现走过来的人十分眼熟。

男性,三十七八岁,五官端正,身材颀长,打扮随性略带些商务感,黑色休闲裤,浅色暗纹衬衫,袖口扣子解开挽起,手腕上一块看似低调实则价值不菲的表。

丁铠!

陆以尧眼睛飞快地眯了一下,终于把诡异的熟悉感和大脑中的信息对上了号。

他没见过丁铠本人,但在冉霖讲过这位骚扰者的事迹之后,陆以尧就特意去查了这个人的信息,连同这个人的照片一起,像背剧本一样深深刻在了脑袋里。

不敢说化成灰都认得,但起码这样狭路相逢,他绝不会认错。

丁铠总觉得前方两米处某包房门口站着的男人好像在瞪自己,他本没注意,奈何对方的目光太灼热,想忽视都难。于是他也就抬眼迎上去,倒要看个明白。

然而等看清对方,丁铠心里一阵讶异……如果他没认错,这是陆以尧?

丁铠没跟陆以尧有过合作,但都在一个圈里混,陆以尧又帅得这么明显,想认不出来都难。

可是他认出陆以尧不奇怪,陆以尧认出他就很难得了。

不,如果陆以尧真认出了他,也应该是寒暄吧,这么明显的“非好感”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丁铠马上要跟陆以尧擦身而过的瞬间,包厢门忽然被打开,然后丁铠就听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陆以尧,你妹妹的手机忘拿了……”

陆以尧、陆以萌和丁铠,三双眼睛六道光,齐刷刷射过去。

冉霖拿着陆以萌的手机,愣在门口。

开门的一刹那发现陆以尧和陆以萌还没走,冉霖几乎是惊喜着出声的,结果现在,场面好像……有点不对。

等等。

越过恋人和未来妹妹的肩膀,冉霖诧异瞪大眼睛,他好像看见了……丁铠?!

丁铠也有点懵逼,冉霖和陆以尧在一个包厢里……聚?还带着陆以尧的妹妹?

“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无视陆以尧和陆以萌,丁铠直接和冉霖打招呼。

对方都开了口,冉霖只得客气笑笑:“丁总。”

包厢门半开着,从丁铠的角度可以隐约看见屋里还有人,便道:“朋友聚会?”

冉霖点点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跑出来干嘛,连忙把电话递过去:“萌萌,手机。”

这“昵称”是陆以萌主动让大家叫的,因为都是老哥的朋友,也就是自己人,所以觉得叫全名太生分。

“谢谢。”陆以萌接过手机,感谢笑笑,没说其他多余的话。因为她明显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

“哥,那我先回了。”陆以萌虽然不认识那个什么丁总,但既然是“总”,肯定就是圈里的关系,她一个圈外人杵着,自是不合适。

陆以尧点点头,还不忘嘱咐一喝飘就化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妹子:“不许喝酒。”

“放心啦。”陆以萌白他一眼,又冲冉霖笑笑摆手,随后一溜烟跑掉。

剩下三个男人堵在门口,相顾无言。

事实上如果丁铠打完招呼就走,场面不至于如此尴尬,但现在是人家丁总站在原地不动,认认真真打量两位男艺人,两位被打量者总不能说“你瞅啥”。

“你俩杵在门口干嘛呢——”门内传出友人洪亮的声音。

丁铠愣住,脱口而出:“顾杰?”

“陆以尧你叫我?”顾杰本就奇怪,闻言干脆起身,大步过来,“怎么了——”

随着顾杰抵达,门扇再不存在虚掩可能,直接大方敞开,然后他就愣住了:“丁总?”

仍坐在原位的夏新然怀疑这个包厢的门框有强力磁场,不然为嘛像个蜘蛛网似的,把自己三个兄弟全粘在那里不动了。

“您怎么在这?”顾杰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空气突然安静”这种尴尬,直截了当出声问。

丁铠回过神,礼貌笑笑:“和朋友过来吃饭。”

“哦,”顾杰把胳膊搭到旁边的冉霖肩膀上,随意道,“我们也是,难得聚聚吃个饭。”

丁铠的目光飞快在顾杰、冉霖、顾杰的胳膊、冉霖的肩膀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确定,这俩人没猫腻。

确定完又觉得自己有病。

顾杰演过两部他们公司参与投资的片子,彼此算是相熟,如果顾杰是弯的,那这世上没直男了。

丁铠没有继续寒暄或者让顾杰把陆以尧以及门内剩下的人挨个介绍给他的意思,非工作场合的偶遇,他不喜欢搞这些:“那你们好好聚,我就不打扰了。”语毕,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冉霖,然后才离开。

顾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转身回座。

陆以尧凑近冉霖,轻声道:“你说他有没有看出来我们两个的关系?”

冉霖怔住:“你怕他看出来?”

陆以尧磨牙:“我怕他看不出来。”

……

聚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四个人从会所里出来的时候,陆以尧敏锐地发现了狗仔——不是一个,是一车。

这家会所总有狗仔蹲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发动着的引擎分明是要跟车的节奏,这就有点让人不爽了。

四个脑袋聚在一起,研究——

夏新然:“跟谁的?”

陆以尧:“不能确定。”

顾杰:“应该不是我吧?”

冉霖:“我们就是聚个餐吃个饭,拍到也没什么。”

“不是拍到有没有问题的问题,”夏新然皱眉道,“是被跟着很烦,而且一想到他们还要跟我到家门口,我就超级没有安全感。”

“那你就把他们甩开呗。”顾杰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夏新然翻白眼:“说的容易,他们那车开得比我还溜呢,不跑F1都屈才。”

被狗仔跟是明星的必修课,所以四个人对此也并非一点不能忍,但今天实在是难得的一场快乐时光,以被狗仔跟作为收尾,实在是不太爽。

顾杰抬头眺望一下那辆车,透过挡风玻璃,似乎能看见驾驶座里司机那双“你能奈我何”的得意之眼。

沉吟片刻,顾杰忽然按按指关节,于咔咔声响中问:“要不要运动一下?”

冉霖和陆以尧沉默。

夏新然艰难道:“打人还是不提倡的。”

“……”顾杰总觉得要和这仨哥们儿就“默契”问题磨合一辈子了。

嘀嘀咕咕密谋三分钟之后。

顾杰忽地开门坐进驾驶位,剩下三伙伴如闪电般窜入相应位置——夏新然副驾驶,冉霖和陆以尧上后座。

前后不超过五秒,顾杰发动引擎,踩油门走人!

面包车没料到四男星上了同一辆车,这下好,不用发愁跟哪个了,直接挂挡,走起!

“系好安全带!”顾杰一边往主干道里开,一边提醒。

夏新然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友情提示道:“超速50%以上直接扣12分要重新学习的……”

“超速?违反交通规则的事,哥们儿从来不干。”顾杰嗤之以鼻,“坐稳了——”

夏新然后背紧紧贴在椅子上,有一种马上就要被火箭发射上天的巨大压力。

陆以尧倒喜欢即将到来的刺激,于是一手抓车窗上端拉手,一手揽住冉霖:“我们准备好了。”

夏新然不用回头,都能听出来那里面的甜蜜泡泡。

午夜的街道空空荡荡,不断加速的引擎声便格外清晰。

顾杰确实没超速,基本都卡在要超不超的边缘,然后就这样一路……驶出了六环。

狗仔队究竟在第几环消失的,还是在六环外迷了路,不得而知,反正四伙伴是把风兜了个够,等到顾杰逐一把伙伴们送回家的时候,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

然而傍晚时分,狗仔们还是尽职尽责在微博发了蹲守成果——

【一网打尽娱乐工作室:情义深,漂流团聚会,躲记者,四人组飙车![视频链接]昨日,记者发现陆以尧、夏新然、顾杰和冉霖四人在某会所吃饭,等到凌晨两点,四人吃完出来,疑发现记者,于是四人均进入顾杰车内,该车辆最终驶出六环,消失在茫茫夜色。…[展开全文]】

发完没五分钟,该工作室又自己转发自己——

【友情提示,午夜兜风有危险,请尽量选择手机信号情况好的区域,以免迷路后无法及时地图导航[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jpg]//@一网打尽娱乐工作室:情义深,漂流团聚会,躲记者,四人组飙车![视频链接]……】

娱乐工作室自己带节奏,把话题炒得还挺热。

其实视频就没拍到什么,除了他们最初陆续进会所,和后面一起出来,剩下内容就是跟车,跟车,一直跟车,直到……跟丢了。

看到最后,冉霖简直有点心疼。

评论里画风一致是“哈哈哈”,本来就没什么猛料,所以关注点都在工作室的蠢萌上。工作室也刻意塑造这种魔性风格,否则也就不会转发友情提示那么明显了。

除此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羡慕他们的感情的,毕竟《国民初恋漂流记》已经过去两年了,两年时间,足以让娱乐圈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当初一起上节目的人并没有随着时间,关系变淡,反而友情愈发深厚,对于曾经真心投入过那档综艺的粉丝来讲,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可是当年的漂流团有五人,但凡会因为他们的重聚而激动的粉丝,无一例外都会发出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每次有漂流团重聚的新闻,都是四个人,张北辰呢?】

【当年在节目里不是大家都玩得很好吗?怎么现在聚会总没有张北辰?】

【你们排挤张北辰排挤得太明显了吧,我一个路人都看不下去了[摊手]】

【看看节目就行了,还真相信秀出来的啊。冉霖和陆以尧合作了落花一剑,和顾杰合作了染火,所以现在开始秀友情了。】

【楼上的,你心里是有多阴暗,合作了作品就要秀友情?那夏新然怎么说?他和这三个人拍过什么?】

【不是很懂为什么都说他们排挤张北辰,如果所有人都不和你玩,是不是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受不了了,只要有圈子,有小团体,就会有这种抱团和排挤,如果你被校园暴力了,是不是也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原本的疑惑,到后面就成了撕逼。

这是网上看八卦的特点,甭管什么新闻,聊着聊着都能撕起来。

更重要的是,开始有一些很无聊的八卦营销号带节奏了,微博内容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又是五缺一,为何每次缺的都是张北辰?深扒国民初恋的爱恨情仇…[展开全文]】

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有好事者把一条嘲讽评论@了张北辰,冉霖顺着@点进张北辰页面,发现他今天发了两条微博,一条是活动宣传,一条是街拍。

街拍照里,张北辰穿着复古的格子衬衫和短裤,鼻梁上顶着一架圆形墨镜,墨镜有些往下,后面的眼睛顽皮地盯着镜头,像在和照片外的人互动,造型青春,富有趣味。

然而配的文字却是漫看云卷云舒的淡然,悠远——【兴逐孤云外,心随还鸟泯。】

这条微博的时间和那家工作室爆出他们聚会微博的时间几乎重叠,所以冉霖也不能确定这是回应,还是单纯的抒发心情,或者这条微博根本是宣传团队弄的,和张北辰无关。

但这条微博底下的粉丝,却有相当一部分更愿意相信这是偶像的回应——

【不抱团,不作秀,我就喜欢这样自然的你。】

【你这境界比他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心]】

【好帅,求同款眼镜![星星眼]】

【你们没觉得那个冉霖抱大腿抱得太明显了吗,从漂流记抱到和陆以尧的落花一剑,现在又和顾杰拍电影,真怕他哪天来蹭我男神[鄙视]】

【我是贝贝也是燃面,看到热评里的言论心情好复杂[允悲]】

【有些粉会不会戏太多啊,聚就是抱团,不聚就是被排挤,合着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了?】

【希望贝贝们不要拉踩其他艺人,我们专注自家就好。[亲亲]】

退出微博,冉霖倒进沙发里。

他已经很久没跟张北辰联系了,但具体有多久,他自己都记不起来了。生活一旦忙碌起来,很多事情都容易忽略,待到某天它自己蹦出来,只剩惆怅。

……

“明天是XX节目的专访录影,后天有两个活动站台,大后天是XX刊的时尚酒会,知名品牌的高层几乎都会来,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再之后……”

“再之后我就不听了,”张北辰不耐烦地扫经纪人一眼,“你一口气说那么多谁记得住,总之你让我干嘛,我配合就行了。”

武雪峰皱眉,但还是闭了嘴。

自神奇地拿下《薄荷绿》之后,张北辰的脾气就越来越差,当然自家艺人以前的性格也不算多好,但武雪峰能明显感觉到,如今的这种变化不是来源于内在性格,而是来源于外部压力。他不知道张北辰到底和秦总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发生过什么,反正秦总出面帮他拿下了《薄荷绿》,然后,他整个人的情绪就开始变得糟糕起来。

近半年尤为明显。

这样的状态让他错失了一次非常好的机会,那是《薄荷绿》之后,秦总帮忙牵线的另外一个电影,相比《薄荷绿》,秦总和那个电影的资方关系更铁,但在张北辰糟糕的试戏表现下,对方还是说了No,毕竟投资总要图个回报,可以回报不高,但不能连本金都不安全。

秦总因为这件事很生气,但具体两个人是吵架还是打架还是促膝长谈,武雪峰不得而知——张北辰不说,秦总更没义务向他汇报——唯一能看见的是,在那之后,秦总再没给张北辰找过资源。这半年,几乎就是靠自己的人脉在帮张北辰奔波,感觉上和张北辰没跟秦总之前,几无区别。

不,武雪峰觉得还不如那时候,起码那时候张北辰是正常的,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怒无常。

于是近半年张北辰的事业几乎停滞不前,虽然行程依然满档,但都是些没什么含金量的通告,而越是这样,越让张北辰负面的状态雪上加霜,简直是恶性循环。

武雪峰现在就期盼两件事。一,秦总赶紧甩了张北辰。反正已经不给资源了,目前看也没有再浓情蜜意的可能,或者说他们这两年来也根本没浓情蜜意过,那就赶紧放手,别耽误自家艺人找别的路,而且最好是和平分手,如果结了仇,未来还会被打压,那就得不偿失了;二,明年初一上映的《薄荷绿》票房口碑双爆。张北辰现在已经明显开始走下坡路,能不能重新火起来,就靠这个电影了。

深夜的机场贵宾休息室里,只有在心中打着算盘的武雪峰,和低头刷着手机的张北辰。

他们彼此互不关注,仿佛两个独立世界。

窗外的跑道上很久没有飞机起飞或者降落了,一片寂静,静得骇人。

第86章

冉霖很早以前就在刘弯弯给出的行程单上看见了八月十四日这场时尚酒会, 但他以为只是简单的通稿,却不料这天中午就被经纪人拉去美容, 保养, 做造型。

虽然他的圆寸头实在没有太多发挥空间,但还是在服装的选择搭配上费了不少心思。冉霖也是在一件件试衣服的过程中,意识到这场酒会的重要性,一问经纪人, 果然是XX刊举办的。

“希姐,那你下次就应该让弯弯在这种通告旁边拿红笔画上重点符号。”冉霖站着,伸开双臂,任由造型师给他弄衣服,有点后悔这两天没忌口以及好好睡足。

王希看出了他的懊恼, 然而凑近观察一下,觉得自家艺人多虑了:“皮肤状态挺好的。”

做了一下午的美容, 皮肤看起来当然不错,但冉霖还是觉得自己可以更好, 毕竟是难得的提升自己时尚资源的机会。

作为几大刊之一, XX刊一年一度的晚宴算是时尚圈和娱乐圈的双重狂欢, 届时各娱乐公司高层、各大品牌中国区的高层以及众多文体界明星齐聚一堂, 气氛喜庆热烈。

相比之下,酒会就简单低调得多,邀请的范围也很有限, 通常只是和杂志关系比较密切的娱乐圈重量级老板、高端品牌中国区掌门人和极少数媒体人,邀请的明星也是看关系多过于看名气。

相对轻松随意的氛围, 让酒会更像一场朋友聚会,也更便于攀关系或者联络感情,对于真正想打入时尚圈的艺人来讲,是比晚宴更难得的机会。

“等明年《凛冬记》和《染火》接档上映,你的资源应该暂时不愁,但时尚这一块不解锁,就永远都拿不到高逼格的代言。所以……”王希说着后退两步,全方位打量冉霖的造型,颇为满意,“晚上好好表现,艳压全场。”

冉霖黑线地看着镜子中风度翩翩的自己,总觉得经纪人给的目标有点跑偏。

“对了,”王希想起什么似的,透过落地镜和自家艺人四目相接,“我白天的时候和《灯花传奇》剧组那边说了,你会提前两天,八月十六进组。虽然之前定的是八月十八,但那是最晚期限,现在时间充裕,提前两天,导演和制片人心情都好,合作起来也会更照顾你。”

“好。”经纪人已经帮想这么周全了,冉霖当然一口答应,“早两天进组,早两天杀青。”

王希已经预见到了自家艺人的反应,毕竟对于冉霖,演戏的乐趣永远排在第一位,哪怕是雷剧。

如果能早几年带上冉霖就好了,这阵子王希总会这样想,但每每想到最后,她又觉得幸好没有早遇见。冉霖值得更好的助力,就像大鹏直上九万里,也需同风而起,如今的她都未必是能让冉霖真正起来的那道风,何况从前。

造型师最终给冉霖选的是一套浅灰色西装配白衬衫,不过衬衫本身带着不明显的条纹,离远看是白色的,离近看便能隐约看见暗纹,低调又有质感。不戴领带,西装不系扣子,自然敞开,在闷热的八月里,这身打扮正式又清爽,且灰与白的利落配色也和冉霖现在的圆寸头相得益彰,看起来倒有种别样的洋气。

冉霖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来了张全身自拍。

王希莞尔:“别自恋了。”语毕看看手表,道,“时间差不多了,出发。”

冉霖把电话放回西装口袋,转身跟着王希往外走的时候,发现经纪人手腕上多了一块新表。这是自去年摘下那块卡地亚之后,冉霖第一次见到王希再戴腕表。

待车缓缓驶入晚高峰的车流,坐在后排的冉霖才状似无意地问:“希姐,买了新表?”

王希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大方举起胳膊亮给冉霖欣赏:“嗯,好看吗?”

冉霖对手表没太深入的研究,除了耳熟能详的一些牌子和经典款,其余全无了解,所以也认不出王希戴的这块表究竟是不是低调奢华的冷门高端。不过相比上一款的精致柔美,这一款表在设计上更简洁大方,一眼看过去表盘和指针清晰明了,对于单纯看时间的人来讲,视觉舒适度满分。

“好看。”冉霖真心道。

手表对于佩戴者的价值不在于品牌和售价,而在于“适合”,自己觉得舒服的,就是最棒的。

王希显然对于这个评价很开心,收回胳膊坐好后,又抬手腕定定看了一会儿。

冉霖上半年一直在剧组,和王希的相处时间不多,这次回来后发现,经纪人似乎比以前更“放松”了,这里不是说王希对工作不再尽职尽责,而是说她整个人的状态,没有从前那样“紧绷”了,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或许旁人看不出来,但冉霖和刘弯弯,感觉得很清晰。

私底下冉霖还和小助理交流过,一致认为对于他俩这样的共事者来讲,现在的王希给人的“压迫感”比从前少了许多;而即便是从旁观者的角度,也依然会觉得王希的风风火火里,多了几分舒缓和从容。

抬眼看了下刘弯弯,小姑娘正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发呆。

冉霖低下头,拿出手机悄悄发信息——【北京昨天暴雨,上海天气如何?】

聚会的转天晚上陆以尧就飞去上海,录制一个户外运动的节目,算是公益性质,为期一周,冉霖已经有心理准备,进灯花剧组之前看不着恋人了。

隔了大约十分钟,回复随着震动传来——【昨天晒,今天暴晒。】

冉霖乐,乐完又有点心疼——【注意防晒,晚上敷点舒缓的面膜。】

陆以尧——【[图片]】

冉霖——【好好说话,发什么自拍……】

陆以尧——【让你放心,我颜值扛得住。】

冉霖黑线,下意识就想吐槽,可看着照片里的脸,又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陆以尧的“自恋”简直可以洗脑,反正现在冉霖就觉得天底下自己男朋友最好看。

礼尚往来,冉霖也把刚刚自拍的全身照发了过去。

陆以尧一眼就看出来——【有通告?】

冉霖——【XX刊酒会,现在就在去的路上。】

陆以尧定定看着收到的信息,有点意外。

XX刊酒会的门槛不低,冉霖虽然明年会有两部电影上映,但现在还只是一个凭借综艺和电视剧攒了一些人气的小明星,许多人气比他高名气比他大的明星,都未必能被邀请,因为想进入这个圈子,人气和名气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还是人脉。所以很多艺人作品有了,人气和名气也有了,却迟迟进不去时尚圈,相反,有些艺人作品平平,人气也平平,却能在时尚圈如鱼得水,杀出一条血路,最终收获各大品牌青睐。

王希这么多年攒下的人脉果然还是挺厉害的。

陆以尧心里想的正经事不耽误他嘴上调戏——【下次发全身自拍,不用穿戴这么整齐。】

已经被骚扰出经验的恋人立刻回复表情包精准打击——【[对方不想说话,并向你扔了一个裸男.jpg]】

陆以尧闷笑,本来想在自己表情包里找个情侣款,却听见广播提示,该登机了。

算了,陆以尧把手机关机,放回口袋。与其发表情包,不如直接发过去个真人,来场面对面的惊喜。

……

发过去的表情包没回应,冉霖想着陆以尧应该是有事在忙了,毕竟不到六点,时间还早。

正值晚高峰,冉霖车几乎是一路蹭到酒会现场的,抵达时,已临近八点。

夜幕降临,酒会现场外很安静,虽然冉霖下车的时候,后面还有好几辆车陆续抵达,但既没有走红毯环节,也没有长枪短炮的记者,大家井然有序,就像参加一场私人Party。直到走进门口,冉霖才看见一个设计精美的木质立牌放在那里,告诉进入者,酒会的地点在二层,开始时间在八点半。

冉霖算是来得早的,进入二楼酒会现场时,受邀宾客还没有来多少,零星散落在各处,三三两两聊着天。

酒会现场布置得很温馨,既方便大家来回穿梭走动,又有稍微僻静的可供坐下来聊天的沙发和座椅,BGM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让人惬意。

然而冉霖没时间体验更多,因为王希已经看见了熟人,当下带着冉霖过去打招呼。那是该刊杂志的一个资深编辑,和王希相识多年,算半个闺蜜。

在这位闺蜜的引荐下,冉霖几乎把在场的所有杂志社的人都认识了个遍,待到一圈走下来,已是八点二十五分,冉霖这才发现会场不知何时,已经被抵达的宾客们填满了,这会儿再抬眼望过去,便都是光鲜亮丽的宾客们,除了几个脸熟的艺人之外,基本上他都不认识。

随着会场的光线柔和下来,连那几位同行也看不真切了。

八点半,现场安静下来,主办方上台发言。

冉霖凑不到跟前,只能远远看着台上模糊的人影,然后随着众宾客们在适当的时候鼓掌。

随着欢迎词结束,人群逐渐散开,酒会正式开始。冉霖拿了一杯香槟,跟着王希满场应酬,酒没怎么喝,倒是芬芳果香一直似有若无从杯口飘出来,闻着也让人心情愉悦。

“王总。”

这厢王希刚带着冉霖和一个媒体人聊完,就听见后面有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呼唤。

一回头,竟是丁铠。

跟着王希一起转身的冉霖也愣住了,他发现这人和人要么不见,要么就总见。今天的丁铠穿着一袭黑色西装,比前几日偶遇时,多了几分沉稳和庄重。

王希在刚刚带着冉霖满场转的时候就瞥见了这位老板,但碍于他们之间那场“微妙夭折”的合作,她以为“视而不见”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况且自《薄荷绿》之后她也的确与对方再没联络了,毕竟一个惦记自家艺人的老总,还是少沾为妙。

没成想丁铠会主动过来,王希只得应酬道:“丁总,好久不见。”

“和你是,”丁铠说着颇有深意看了眼冉霖,笑,“和他不是。”

王希茫然,奇怪地看向冉霖。

冉霖只得硬着头皮道:“前两天吃饭,正巧遇见丁总。”

“可惜没机会说什么话。”丁铠似有若无一声叹。

上次没机会,这次又遇见,还是酒会,自然终于可以好好说上话了。但王希和冉霖不约而同在心里翻个白眼,谁也没接这显而易见的话茬。

丁铠就像一条蛇,可能没毒,但时不时从你身上滑一下,冰凉粘腻的触感也不讨喜。

看着王希和冉霖跟攻守同盟似的,防备近乎铜墙铁壁,丁铠却乐了,估计私底下这对搭档指不定怎么吐槽自己呢,但无所谓,他很享受这种“你看不惯我却还拿我没办法”的关系,乐趣无穷。

“羽黛的中国区总经理在那边,我带你们认识认识。”丁铠忽然道。

王希闻言颇为意外,可意外之后,又不自觉警惕起来。

羽黛是国际知名的大品牌,能和这个品牌攀上关系的都是一线巨星或者新生代的流量人气王,以冉霖的咖位,实在差得有点远。

“放心,”丁铠看也不看冉霖,只对着王希笑,“不会问你们收介绍费的。”

王希惊讶于丁铠的直白,这就等于把话挑明了——我纯属学雷锋做好事,不会对你们提非分要求。

话已至此,她总不好再驳对方面子:“那就多谢丁总了。”

丁铠点点头,转身往羽黛总经理那边走。

王希看了冉霖一点,刚要说话,后者已经先开口:“我明白。”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还免费帮你牵线搭桥,冉霖不喜欢丁铠,但也不至于不懂事。因为如果对方真的只是图谋不轨,那有很多种方法和手段,不必要还非帮你介绍一线大品牌。

很快,王希和冉霖就来到先一步停住的丁铠身边,丁铠也很自然将他们介绍给羽黛的中国区老总。

看得出来,丁铠和对方关系不错,介绍冉霖的时候也没说客套话,反而颇带些遗憾道:“去年我有一部戏本来可以和他合作的,后面阴差阳错没合作成,现在想来还觉得可惜。”

三言两语,就把应酬意味浓厚的“介绍”变成了“朋友相识”,老总对冉霖并不熟悉,但经丁铠这么一讲,便好奇起来,和冉霖聊了不少,没拘泥于冉霖自身的情况,反而是聊了一些时尚和品牌方面的话题,直到后面这位老总被其他朋友叫走。

丁铠倒不以为意,后面又把冉霖和王希介绍给了其他一些朋友,无一例外,都是品牌高层。

王希再迟钝也看出来丁铠不是逗闷子,是真的不遗余力在帮忙了。

就丁铠今天晚上介绍的这些人,她拼尽浑身解数能交上一两个,都算多的。

一圈转下来,没等王希说些感谢的客气话,丁铠就被人叫走了,王希远远看着他和人热络交谈的身影,和冉霖咕哝:“你说他图什么啊。”

冉霖没回答,因为他的心神就不在王希那儿,而是飞到了会场一角——刚刚路过那里的时候,他看见了熟人。

“想什么呢?”王希轻拍一下自家艺人,奇怪地问。

冉霖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事。”

“你总算空下来了,”那位和王希关系好的编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两人身旁,对着王希道,“快点跟我过去,不然一会儿我们主编又没影了。”

编辑口中的主编,是XX刊的新任主编,上个月刚空降过来,王希也没机会结识。

和杂志主编第一次攀交情,还是走姐妹花路线比较好,带着艺人反而像谈工作了,所以王希直接和冉霖道:“我先过去一下,你别到处乱跑。”

“放心吧。”冉霖囧,总觉得王希带自己像带孩子。

目送经纪人和闺蜜离去,冉霖拿了块点心到一僻静处没人的沙发里,配着香槟吃。

肚子已经有点饿了,冉霖发现应酬还是挺消耗体力的。

三两口吃完点心,冉霖擦擦嘴,重新抬头,望向刚刚遇见“熟人”的方向。从他现在的位置其实已经看不清那边了,中间隔着太多走动的人影,可他还是尽力望着,好像不需要实体,只看着那个方向,就能透过所有障碍,看清对方的脸。

“是在找我吗?”背后突然传来带着轻笑的声音。

虽然许久未见,未联络,却仍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的熟悉声音。

没等冉霖回头,来者已经绕到他的对面坐下。

上一次见面还是《薄荷绿》试戏,刚刚偶然一瞥也没时间仔细看,这会儿冉霖才发现,张北辰瘦了许多,尽管灯光有些暗,还是轻易可以看出脸上的憔悴。

“好久不见。”冉霖听见自己说。

“是啊,”张北辰笑,淡淡道,“总是赶不上你们的聚会。”

冉霖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和张北辰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撕破脸的时间点,只是他单方面地疏远了对方,而对方也没有找过来说什么,于是时间一长,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他觉得对方欠了自己许多解释,但反过来想,在对方的立场上,或许并没有对他解释的义务。

“你现在是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吗?”张北辰的笑容渐淡,带上一丝苦涩,“还在怪我抢了《薄荷绿》?”

冉霖直觉想否认。

诚然,《薄荷绿》被截胡的时候他是很郁闷,但“竞争”从来都不是他和张北辰关系的破裂点,如果非要找那样一个点,或许是更前面的“偷拍事件”,张北辰用偷拍他和陆以尧的方式来转移自己身上的绯闻。那时候的他把张北辰当朋友,真的很难接受真相。

然而直到现在,张北辰都没有正面说起过这件事。

冉霖甚至都不敢肯定,对方究竟知不知情了,如果知情,怎么能若无其事到现在?如果不知情,那是否自己错怪了对方?

相比之下,《薄荷绿》被截胡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了,毕竟是“竞争”,各凭本事,即便对方是在最后关头把角色抢过去的,即便用了某些手段,也在可理解的范围内,唯一让他伤心的是,如果是朋友,对方总该来和他说一声,哪怕只是打个“我要截胡”的招呼,或者后续来一句都不用太走心的安慰。

可是都没有。

就像夏新然说的,在张北辰这里,“前途”总是比“感情”重要,无论是爱情亦或友情。总抬头望着山顶的人,不会注意到脚下踩到的花花草草。

深吸口气,冉霖决定把话摊开,既然张北辰喜欢沉默,那就由他来挑明,就像发炎的伤口,总要把脓包挑破,脓血挤出来,才能结痂:“其实……”

“其实你应该谢谢我。”张北辰几乎同时开口。

冉霖后面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懵逼中只能重复对方的话:“……谢谢你?”

“对啊,”张北辰耸耸肩,“如果不是我抢了《薄荷绿》,你怎么能有档期去演《凛冬记》,《凛冬记》的投资可比《薄荷绿》大。”

“……”冉霖被这个神逻辑折服了,竟一时无言以对。

张北辰把手中的酒杯递到唇边,抿一口,随后轻轻放到沙发前的矮桌上,醇厚的深红色,与冉霖杯里清澈的淡金色,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有一点我挺佩服你的,”放下酒杯的张北辰,抬眼轻轻看向冉霖,嘴边带着的笑不知何时退去苦涩,只剩下一丝冷,“没演成《薄荷绿》,倒把资方拿下了,这算不算贼不走空?”

冉霖瞪大眼睛,不光惊讶于张北辰的刻薄,更惊讶于他的结论。

“你瞪我也没用,”张北辰笑,笑意却没抵达眼睛,“全场都看见了,丁铠带着你满酒会应酬……”

说着,对方身体前倾,眼神暧昧地凑近,声音压低到近乎呢喃:“就差在你身上贴个‘私人物品’的标签了。”

冉霖静静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们之间可能有误会,可能有阴差阳错,可能有无可奈何,但,就这么着吧,他们做不成朋友,也可能……从来都做不成。

“老秦的眼光太差了。”上方突然飘来男声。

两个人不约而同抬头,没等看清,来人已经坐到另外一张空着的单人沙发里。

围着这一桌拢共就摆了三张单人沙发,现在都坐满了。沙发的精准摆放让人与人的距离完全相同,没有远近亲疏。

但在气场上有。

丁铠眯起眼睛,带着点不屑地瞥着张北辰,淡淡摇头:“找时间我该和他好好聊聊,眼光也代表着一个人的品位,品位太低,会被笑话的。”

张北辰先前对着冉霖的气焰完全灭掉,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脆起身道:“丁总,不打扰您聊天了。”

丁铠目送张北辰狼狈逃离,末了笑笑,望着桌面道:“他忘记把酒拿走了。”

冉霖才不关心什么酒不酒,他现在的脑袋已经被“老秦”给轰炸了,连应酬礼仪都忘了,直接问丁铠:“你刚才说的‘老秦’是谁?”

丁铠饶有兴味地看向他,轻声问:“不喊‘您’了?”

冉霖再忍不住,直接给了这位同志白眼:“你都用小号加我微信了,我们都聊过人生和理想了,再客气多假。”

丁铠挑眉,他和冉霖唯一的一次近距离交集就是在那次饭局上,之后加微信聊闲的不算,前两天偶遇根本没说两句话也不算,今天才算是第二次正式接触。可冉霖给他的感觉和去年那次饭局有了很大变化。

与他有没有向冉霖提出要求,或者有没有加他微信都无关,是冉霖本身的性格,有了很不一样的地方。

上一次的冉霖虽然反应敏捷,会听话音也会说话,但还是看得出明显的拘谨和小心翼翼,然而这一次大方从容了许多,刚刚带着他去认识那些品牌高层的时候,丁铠就发现了,现在的冉霖更自信,也更愿意把本身的性格张扬出来,比从前更鲜活,也更迷人。

“丁总?”冉霖看着不知想什么想到失神的丁铠,有点囧,他只是说了一句实话,不至于有这么大杀伤力吧,而且从刚才丁铠愿意介绍那些品牌高层给他和王希认识来看,这人应该是不太记仇的,和之前被自己拒绝,还愿意给自己公平竞争《薄荷绿》的行为吻合,人设统一。

所以冉霖觉得这位老总八成又想到别的事了。

被呼唤的丁铠收敛心神:“你问我老秦是吧?”

冉霖对其找回话题的能力五体投地:“嗯,你刚刚说老秦眼光不好,然后张北辰就变了脸色,他们之间……”

“这是两个问题,”丁铠打断他,道,“我先回答你第一个,老秦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

冉霖点头,表示明白,并且没有继续追问老秦全名以及公司的意思,他现在只想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第二个问题……”丁铠拉长尾音,良久,才扔出来一句,“你应该能想到的。”

“……”冉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有种等半天双色球开奖,结果最后一个球卡住了的绝望。

然而就像丁铠说的,这个问题不难想,其实丁铠和张北辰说的那些话已经很清楚了。包括张北辰狼狈离开的反应,冉霖不愿意那样想,但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等等。

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

冉霖总觉得以前就在丁铠这里听见过这种描述,刻意强调友情的描述……

灵光忽地一闪,冉霖惊讶看向丁铠:“《薄荷绿》?”

丁铠露出满意微笑:“你还是那么聪明。”

冉霖心里一阵恶寒。

丁铠怀念的口吻不像两天前才见过,倒像是多年未见难得一聚的老同学。

不过现在丁铠不是重点。

重点是张北辰。

《薄荷绿》被截胡的时候冉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这个。男星被男老总包养在圈里也不少见,但当八卦听,可真的发生在自己认识的人身上,还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而且刚刚那个每句话都带着恶毒和刻薄的张北辰,状态很糟糕,消瘦,憔悴,和那个在漂流记里一起疯一起闹的青年,几乎判若两人。

“他们在一起有多久了?”冉霖这么想,就这么问了,问完才意识到或许不合适,便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方便讲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的,只要你别没事找事爆料给狗仔,”丁铠无所谓地喝口酒,“老秦能应付,但也会烦。”

“你已经把最重要的部分告诉我了,然后在我问时间有多久的时候才和我讲要保密?”冉霖发现丁铠的重点实在太难抓了。

丁铠莞尔:“这算亡羊补牢,连之前的部分一并适用。”

和这个人说话心太累,冉霖考虑实在不行就算了,毕竟究竟在一起多久什么的,也不重要……

“两年吧,”丁铠淡淡道,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冉霖,“哦对,好像就是你拿下《落花一剑》的那个时候,就那一前一后吧。”

冉霖不想去问丁铠为什么对他的事业时间线那么清楚,直觉这不会是一个好话题。但对于他说的张北辰是在那一前一后跟的秦总,冉霖却心里一沉。

他的方闲,不能说从张北辰手里抢的,但也是将对方PK下去,才得到的角色。难道那时候张北辰就已经对他有了嫌隙吗?若是如此,为什么不直接说,反倒在他主动联系的时候说恭喜呢?他不需要张北辰的恭喜,他只希望朋友之间能坦诚相待。

就像最初陆以尧非要跟他做朋友的时候,几乎要把心掏出来了,那样的坦诚对于他来讲,几乎是无法抵抗的。

他不需要张北辰做到陆以尧那个程度,事实上他自己都做不到陆以尧那个程度,但夏新然,顾杰,这些人也没有说天天拉着他非要把心剖开给他看,可并不妨碍他们依然成了很好的朋友。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打断了冉霖的思绪。

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冉霖脸上闪过惊讶,连忙接听:“喂?”

“别说话,向后转。”陆以尧的声音非常低沉,郑重。

冉霖吓一跳,连忙照做,然后就在十几米外的茫茫人群里,一眼瞧见了恋人。

换别人看,陆以尧可能就被来回走动的人群淹没了,可在冉霖眼里,这个人是自带醒目气场的,往任何地方一站,都跟用荧光笔圈出来的重点一样。

“本来想等着你蓦然回首,可你实在聊得太投入了,”陆以尧顿了下,才又赌气似的咕哝一句,“还是和丁铠。”

冉霖知道陆以尧为什么不让他说话了,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应该在上海的人突然空降酒会,不解释怎么过来的,先吃一口老醋,他都不知道该无语还是该心疼。

“和你发微信的时候就在机场等起飞,下飞机就过来了。”仿佛知道冉霖在想什么,陆以尧直接解释。

冉霖总算明白过来了。

合着他在晚高峰堵着的时候,恋人正咻咻咻在天上飞呢。

陆以尧远远看着恋人傻乎乎的表情,挂上电话,心满意足。

虽然这个惊喜揭开的形式出现了偏差,但效果是好的。而且对于他来讲,今天能看见冉霖,也是惊喜,他本以为要等到去灯花剧组探班,才能再相会了。

冉霖转过身来,看向丁铠。

后者微微歪头,等待一个解释或者说法。

冉霖笑一下,道:“我经纪人找我。”

丁铠指指不远处正和人热络交谈的王希:“她在那边,好像没打过电话。”

“……”冉霖没想到撞枪口上。

丁铠在冉霖打翻了酱油铺一样的表情里,身心愉悦,末了摆摆手:“逗你的,赶紧走吧。”

冉霖在心里把这位老板抻成长条放油锅里翻着个的炸,于滋滋声响中,郁闷方才纾解一些,随后踏着轻快脚步,离开会场——先去卫生间兜一圈,再回来和恋人相会,比较没那么明显。

丁铠看着冉霖离开大厅,很好奇外面等待着的是谁,或者说那通电话对面的人是谁,但他不屑于做跟踪这种事情,相比强求,他更喜欢随缘,是自己的总归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有机会就争取一下,没机会就随它去,不留遗憾便行。

如果老秦也能像自己想得这么开就好了。

收回目光,丁铠几不可闻叹口气,拿起酒杯,把剩下的最后一小口喝掉,然后看着空了的酒杯,出神。

如果冉霖再晚走两分钟,他可能会讲更多的事情,因为他看得出冉霖对那个张北辰还挺上心的,他打听老秦时的样子,不像探听八卦,更像对朋友的关切。虽然丁铠觉得对于一个以最大恶意揣测自己的人,并不值得如此。

老秦对“伴儿”很大方,只要乖,他甚至会比经纪人还用心地帮对方铺路,拿好资源去捧,但就一点,老秦床上的习惯不好,几乎没有人受得了他那些花样,最长的一个小明星也就跟了他一年出头,张北辰能坚持两年,丁铠还挺惊讶的。

不过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张北辰现在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糟糕,以冉霖的角度看可能只是憔悴,但以他这个知道更多内情的人来看,张北辰的情绪已经不稳定了,再这么下去容易出事。

丁铠思忖着,或许该找个机会提醒一下老秦,该放手就放。

第87章

冉霖去卫生间转了一圈回来, 再进会场时,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陆以尧。他端着酒杯, 站在中间的空地上与人交谈, 周围还有一些人也在这样应酬交际,陆以尧站在那里没有任何不自然——但,与他说话的是张北辰。

从冉霖的角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也看不清大半个身子背对门口的张北辰的表情,只能看见陆以尧脸上淡淡的,连惯常的礼貌浅笑都没有,但也同样没有皱眉或者厌恶,只是淡然, 平静,带一点点疏离。

仿佛有感应般, 陆以尧抬眼,与他四目相对。

下一秒, 陆以尧轻摇一下头。

陆以尧的动作很轻, 如果不是冉霖一直盯着他, 怕也要错过。冉霖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在阻止自己这时候过去,虽然对于张北辰来说,“冉霖过来和陆以尧打招呼”这件事没什么奇怪,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人打了照面, 还要再来一遍寒暄,大家都不痛快,没必要。

冉霖叹口气,很想告诉陆以尧,他已经和张北辰“寒暄”过了,该闹的不愉快也都闹完了。而且说实话,从丁铠那里知道张北辰跟了那个什么秦总,冉霖心里还是挺堵得慌的,虽然那是张北辰自己的选择,或许人家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外人来操心,但毕竟曾是朋友……

“冉霖——”尽管陆以尧的动作很轻微,却还是被张北辰捕捉到了,转过头的他一眼就看见了冉霖,热情挥手召唤。

他的声音很大,虽然不至于震慑全场,可在大家都低语交谈的氛围里,这样一嗓子,就显得尤为突兀,生生将轻松慵懒的背景音乐刺破一道缺口。

好在他只喊了这两个字,没再变本加厉。

冉霖忙对着看过来的宾客歉意笑笑,同时快步走过去,以免动作慢了对方再生出事端。

陆以尧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显然对张北辰的莽撞举动不太满,但这样的情绪转瞬即逝,待冉霖走到跟前,已很自然开口:“他说你也在,我还纳闷儿怎么看遍全场也没找着你。”

“我刚才去洗手间了。”冉霖没有刻意和陆以尧装生疏,相反,用老朋友的语气道,“你不是在上海录节目吗?”

“难得被邀请,就是再忙也得过来,”陆以尧说着轻叹口气,“可惜还是迟到了,没赶上开场。”

“不愧是三天两头就聚一聚的好朋友,连陆老师的行程都这么清楚。”张北辰扯了扯嘴角,带着笑意的话听不真切究竟是调侃还是嘲讽。

陆以尧没接话,而是仔细打量张北辰。

从和冉霖通完话没两分钟就被这人缠上开始,他就觉得对方的状态有点奇怪,以往甭管心里如何,大家面上总还能保持虚假的和气,然而今天的张北辰说话不阴不阳,感觉句句都奔着挑事儿去的,陆以尧不知道这人究竟要干嘛。

冉霖听得出张北辰的嘲讽,但也听得出只是单纯的酸,而没有怀疑他和陆以尧的关系,毕竟前两天他们四个聚会的事情满世界都知道,他要是这时候和陆以尧装好久没见,才奇怪。

思及此,他便又开口多说两句,以便陆以尧更清楚眼下的情况:“你没来之前,我们已经在那边聊了一会儿了。”

话是对着陆以尧说的,这个“我们”自然就指他和张北辰。

陆以尧了然,正想接话头问一些无关痛痒的,比如都聊了什么啊之类,却被张北辰抢了先——

“还有丁铠丁总,”张北辰说着,下巴往仍然坐在远处的丁铠那里扬一扬,“我们三个聊了很久,丁总很欣赏冉霖。”

“三个”,“很”,张北辰刻意加重的发音让一句话听起来深意满满。

陆以尧持续了半个晚上的好心情,终于在这一刻,被张北辰彻底弄没了。不想再虚与委蛇,陆以尧看了眼角落的僻静处,道:“去那边吧,安静,我们好好聊聊。”

冉霖不明白张北辰今天抽的什么风,又或者刚刚被丁铠当面揭出和秦总的关系,让他恼羞成怒,总之眼下对方就是“我不痛快你们也别想痛快”的架势。

陆以尧应该也看出来了,所以才想着既然脱不了身,总要离开会场中心这样招摇的地带,选个不那么扎眼的地方。

今天可能是个黄道吉日,冉霖想,宜交心,宜摊牌。

没等回应,陆以尧说完便径自往那处没人的角落里走。

张北辰愣了两秒,才无所谓地耸耸肩,跟上。

冉霖走在最后,心情复杂。

外人看,或许他们三个就是在酒会偶遇的老友,于是乐颠颠找个角落聚着私聊。

个中一言难尽的滋味,只有他们自己懂。

去往角落的路上,冉霖拿过来三杯香槟,清澈的佳酿盛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中,细碎气泡从杯底欢快往上窜,赏心悦目。

待到落座,他把三杯酒放到矮桌面上,酒杯依次摆到每个人面前。

香槟酒总是和节日、庆祝这样的词联系起来,似乎只要喝香槟,就代表着欢乐时光。他不知道今天过后,他们与张北辰的关系会变得怎样,但内心深处,仍然希望可以彼此碰杯,好聚好散。

“谢谢。”张北辰是第一个拿起酒杯的,轻轻喝一口,嘴角勾起,淡淡看着冉霖道,“你就是这点最好,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面对多讨厌的人,你的姿态都很好看,不让自己难堪,也不让别人难堪……”

“但是——”张北辰放下酒杯,杯底在火烧石的桌面上磕出清脆声响,“做太过就虚伪了。”

冉霖可以在投资人的饭局上游刃有余,却没多少经验来应对这样的尖锐刻薄,他直觉自己和张北辰存在认知上的偏差,但具体症结在哪里,他一时又找不出来。

张北辰不喜欢看对方脸上的无辜,那会让他更像一个恶人。

这个位置选得很好,偏僻,安静,连光线都略暗,适合说些不中听的实话:“丁铠已经把老秦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吧。你可以看不起我,嘲笑我,讽刺我,我都接着,哪一种反应都比你现在这种假装没听过的虚伪至极,好太多。”

冉霖无言以对。

当两个人对同一件事的认知偏差太多,沟通好像都无从下手了。

陆以尧听出来张北辰这就是不打算让双方关系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了,但他没听懂控诉的内容,抛开说冉霖虚伪那种歪到天际的言论不讲……

“老秦是谁?”三个人的对话,出来第四个名字,陆以尧有点懵逼。

冉霖不知道该怎么给陆以尧解释,尤其当着张北辰的面,索性道:“不重要。”

陆以尧黑线,不重要能让张北辰狼狈成现在这样?

张北辰的话却像开了闸的洪水,再收不住:“《薄荷绿》你一直耿耿于怀吧,签约当天被截胡,你还能和我做朋友?不,早就不是朋友了。《落花一剑》你拿到方闲,是不是很开心,开心到直接给我发信息炫耀。对,是我自己蠢,等不及签了别的戏,你既然清楚是怎么捡漏拿到这个角色的,就应该闷声低调,发信息告诉我是想干嘛?非要我恭喜你才行?好,那我恭喜你,你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去拍了,我这个朋友还不算够意思?”

一连串说太多,张北辰缓口气,带着冷笑刚要继续,却被陆以尧打断——

“如果你真拿冉霖当朋友,就不会在被爆出同性密照的时候,拿他当挡箭牌。”

陆以尧说的是“他”,不是“我们”,以至于张北辰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当下眯起眼睛,声音沉下来:“你们知道?”

张北辰问得没头没尾,陆以尧却答得清晰明白:“当时就知道了,你和你的经纪人做得太明显,不够高端。”

张北辰看向冉霖,挑眉:“你也知道?”

冉霖没言语,算是默认。

张北辰低笑出声,带着讥讽:“看,这就是我说的,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和我装傻。”说着他转向冉霖,轻嘲地问,“看着我傻逼似地在那表演,你是不是特过瘾,特爽?”

冉霖终于出声,可莫名地,哑得厉害:“我一直都在等你和我解释,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我道歉,”张北辰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不是假装,是真的不解,“别总一副我多对不起你,你多以德报怨的样子。你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能比我干净多少?”

“张北辰,”陆以尧沉声叫了他的名字,很低,但很严肃,“差不多行了。”

“陆老师你是不是傻,”张北辰莫名其妙地看着极力维护冉霖的陆以尧,这个疑问从漂流记开始,一直在他心头盘旋到现在,“冉霖怎么就突然红了,突然上了漂流记,那是蹭你热度抱你大腿,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陆以尧没接话,只定定看着张北辰,一针见血地问了六个字:“和你有关系吗?”

张北辰愣住,好半晌,乐了:“对,和我没关系……”说着话锋一转,也目不转睛看陆以尧,“但是和你有关系啊。你知不知道,他是GAY?”

陆以尧咻地眯了下眼睛,极快,极危险。

冉霖微微变了脸色,他没料到张北辰会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且不说他根本没和张北辰承认过自己是弯的,就算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就这么在公众场合说出来,张北辰不怕他用秦总的事情报复吗,闹开了对彼此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张北辰已经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打算破罐破摔了?

张北辰敏锐捕捉到了对面两个人的情绪波动,冉霖波动正常,可陆以尧的波动……

虽然稍纵即逝,但也足够让他意外:“陆老师你不是吧,别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陆以尧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动摇,“与其造谣别人,不如修行自己。”

“我真佩服他,不,我羡慕他,”张北辰悠哉叹息,“蹭热度都能蹭出真感情,这可以开课教学了。”

陆以尧起身,一刻都不想再多留。

张北辰现在不正常,根本不是一个能好好说话的样子,虽然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怎么了,但直觉告诉他,还是远离为妙。再待下去,就算张北辰不做什么,陆以尧都没信心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不料陆以尧一起身,张北辰也跟着站起来,仿佛知道再晚说几秒对方就要撤了,于是忙不迭开口:“刚才你没来的时候,丁铠已经带着他把全场大佬都认识完了。你还傻了吧唧当他自强不息艰苦奋斗呢,他指不定和丁铠干过多少回了……”

陆以尧已经警告过自己,不要被激怒,因为张北辰句句都是带着挑衅来的,好像不打一架不痛快。

可难听的话,确实比刀子还伤人,理智上他知道不应该,本能上却压不住火。拳头几乎带着自主意识往张北辰那边招呼……

然而终究没碰着张北辰。

不,连一半的胳膊都没抬起,就被冉霖死死抓住,一边抓着一边往外拉:“我们走。”

陆以尧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稍稍平静下来,随着冉霖离开。

张北辰没再阻拦或者出言不逊,反而坐回座位,静静望着桌上的三杯香槟,似在想什么,又似已经抽离出这个空间,三魂七魄神游到了不知名处。

待穿过来往宾客走到距离较远的另外一处角落,陆以尧才彻底静下心来,然后愈发觉得,张北辰是故意激怒自己的。

“我不懂,”陆以尧眉头深锁,闷声道,“激怒我们和他打一架,对他有什么好处?”

冉霖也想不通,但联系张北辰从头到尾的表现,他又隐约感到或许今天发生的一切,本身就没有什么逻辑,完全是随性的产物:“我总觉得他今天的情绪不太稳定,正常情况下,就算不嘱咐我帮忙保密秦总的事,也不可能自己主动把话题挑起来,我要是真的一生气,把料爆出去,就算秦总能压下来,对他也没好处啊。”

会场的背景音乐不知何时换成了节奏分明的西班牙舞曲,明快鼓点扰得陆以尧更难集中精神思考,也愈发纠结:“秦总到底是谁?”

冉霖这才反应过来还没给恋人科普呢,看一眼四周,确定没有隔墙有耳的风险,也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低声道:“帮他拿下《薄荷绿》的人。”

冉霖没说得太白,这样的事情无论怎么讲,用词都不会好听。

陆以尧稍一思索,就懂了,不免惊讶:“从那时一直到现在?”

“应该更早,”冉霖道,“丁铠说有两年了,应该就是试戏《落花一剑》那时候。”

“丁铠……说?”陆以尧就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经冉霖这么一提醒,记忆终于回笼。

冉霖囧,连忙乖乖把从酒会开始丁铠介绍品牌高层给他和王希认识,一直到后面遇见张北辰,丁铠说出秦总这些事情,原原本本道给了恋人听。

陆以尧听完就懂了,丁铠摆明贼心不死。

冉霖有点担心刚才张北辰说的那些会让陆以尧多想,刚要张嘴解释,却听陆以尧一声叹息——

“眼光太好也麻烦,天天还得防贼。”

冉霖像被人挠了痒,扑哧就乐了,眨了一下明亮的眼睛,坚定道:“放心,我自带防火墙和杀毒系统。”

陆以尧喜欢这个比喻,像是把丁铠直接格式化掉什么的……

“找了半天,原来你俩躲在这里。”旁边忽然传来王希的声音。

二人抬头,发现王希和姚红肩并肩过来。王希神清气爽,显然在酒会里交际应酬得很顺利,姚红依旧温和沉稳,不过面对着不知情的王希,以及不省心的冉霖和陆以尧,心情总归有点复杂。

“希姐,红姐,”冉霖立刻起身,礼貌打招呼,“坐这里。”

“不了,”王希摇摇头,道,“那边刚来了两个我比较熟的人,想带你过去打个招呼。”

冉霖下意识看了眼陆以尧。

后者已经开口:“那快过去吧。”

冉霖又看了他两眼,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跟王希走了。

王希倒没觉出什么,冉霖和陆以尧关系好她已经很清楚了,相比应酬,自然更喜欢和朋友待在一起。

及至两个人走远,已经坐下来的姚红才无奈地笑:“行了,再看下去眼珠子掉了我可不帮你捡。”

“红姐,”陆以尧哀怨苦笑,“就不能体谅体谅牛郎织女的不容易吗?”

姚红莞尔:“哪有你说那么夸张。”

“差不多了,”陆以尧道,“他们一年见一次,我们顶多再翻个番。”

姚红被这形容弄得也有点心疼,忙宽慰:“明年就好了。”说完姚红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王希好像还不知道冉霖要去你公司的事,冉霖没讲?”

“没有,”陆以尧道,“就算不提我和他在一起的事,只要提了他会到我公司,势必就会牵扯出我转行的事,他觉得还有点早,想等我这边差不多妥当了再说,怕给我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姚红说:“还挺细心的。”

陆以尧点头:“不光细心,还特别聪明,而且……”

“可以了。”姚红举手示意自家艺人停止无休止的花式吹冉,她已经听出心理阴影了。

陆以尧却在经纪人的掌纹里,灵光一闪,想起了另外的事:“红姐,你认识秦总吗?”

姚红下意识问:“哪个秦总?”

陆以尧道:“我不知道名字,反正也是咱们这个圈里的老板,人脉实力应该都不差,呃……有包养过男明星。”

姚红愣住,不太确定道:“你说的这个秦总,也是男的?”

陆以尧点头。

姚红仔细在脑海中搜索,良久,谨慎道:“我知道一个,和你描述的身份地位有点像,但不能确定有没有你说的习惯,需要我打听看看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陆以尧好奇的不是秦总,而是张北辰,或者说冉霖会比他还在意张北辰今天的异常状态,所以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帮冉霖查查清楚。

“行。”姚红一口答应,没有问更多的缘由,因为她清楚自家艺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请求,提了,就是有正当需要。

说完张北辰,陆以尧才想起刚刚姚红和王希一起过来的和谐场面,遂好奇地问:“红姐,你和王希冰释前嫌了?”

不料经纪人却道:“也不算。”

陆以尧不解:“那你们刚刚在一起聊那么久……”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没必要翻出来分个你对我错,现在大家处起来舒服,一致往前看不是更好。”姚红说完又感慨一句,“而且小王性格变了不少,没以前那么锐利了。”

陆以尧囧,总觉得王希要听见这句话,刚刚修补好的友谊小船或许又要开始漏水。

不过变得又何止王希,自己刚出道那年遇见的姚红,和眼前这个,也有很大变化了,只不过人都是看别人清楚,看自己模糊。

……

好端端一个惊喜,因为张北辰,气氛急转直下,还留了许多疑惑。

酒会结束后,恋人又得马不停蹄去机场,等待最早一班飞机回上海,冉霖则跟着王希打道回府。

到家已是凌晨,冉霖翻来覆去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可睡得并不踏实,一直都在做梦。梦中的他,一会儿在漂流记,一会儿在试戏《落花一剑》,可梦中的漂流记里,他和张北辰掐起来了,网上一面倒支持张北辰,对他骂声一片,而到了《落花一剑》试戏,他试的也不再是徐崇飞,而是方闲,同时再没有俞冬这个人,直接是他把张北辰PK下去的,等待结果的时候他俩都坐在试戏的会议室门口,工作人员把试戏结果一拿出来,他就抱着张北辰欢呼,结果被一把推开。梦中的张北辰质问他,你赢了我,还要我替你高兴?

之后的梦境冉霖就不记得了,支离破碎,毫无逻辑,唯一清楚的是悲伤的感觉,酸涩,压抑。

醒来时,已上午十点多,天阴得厉害,风很大,不时有滚滚雷声传来。

这几天不大热,冉霖没开空调,而是开着窗,于是风将纱窗吹得呼呼作响。

叮咚——

门铃声拉回了冉霖恍惚的思绪。

懵懂起身去到玄关,正想透过门镜看,就听见刘弯弯元气满满的声音:“冉哥,起床啦——”

冉霖不自觉露出笑意,这才想起明天进灯花剧组,今天弯弯要过来帮他收拾行李的。

“早。”冉霖开门,把小助理让进来。

刘弯弯对于不管几点都可以说“早”的冉霖已经见怪不怪了,进来之后带上门,对着因为阴天造成的满室黯淡压抑,咕哝:“这么暗怎么不开灯?”

话音刚落,小助理已经把灯开开了。

玄关大亮,也映亮了冉霖的脸。

刘弯弯换鞋的动作一顿,皱眉道:“冉哥你没休息好?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冉霖抓抓头,没解释,只道:“可能睡得不太踏实。”

刘弯弯匆忙换好鞋进来,道:“那你再去睡吧,我收拾就行。”

“没事,”冉霖睡也睡不着了,便说,“我去洗把脸,回头我们一起收拾。”

冉霖每次进组都不会带太多行李,毕竟大部分时间穿着戏服,这一次因为要拍到十一月底,天气会冷,所以带的厚衣服会比较占地方。

时间充裕,两个人一边收拾一边聊天,不紧不慢,转眼到了中午,刘弯弯终于扣上箱子,大功告成。

为犒劳小助理,冉霖索性道:“带你出去吃午饭,想吃什么?”

刘弯弯向来不跟老板客气,立刻在心里铺开自己的美食地图,于中餐、日料、烧烤等各派系之间纠结,哪知还没纠结出一个选择,手机先响了。

刘弯弯不敢怠慢,立刻接听:“希姐。”

王希:“和冉霖在一起?”

刘弯弯一听这毫不悠哉的语气,就觉得不妙:“在一起,刚收拾完明天进组的行李。”

王希马上说:“你把电话给他。”

接过刘弯弯的电话,冉霖才反应过来自己电话调成了震动,还放在卧室里的枕头边呢,估计王希是打了没人听,才找上了刘弯弯。

“希姐。”冉霖以为要交代明天进组的事,所以很自然道。

不想电话那头直截了当地问:“昨天的酒会上,你和陆以尧还有张北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冉霖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道:“被人拍下来了?”

昨天谈话的时候他已经很小心了,几乎可以确定在能够听见他们谈话的范围内都没有人,况且那个酒会也不是轻易能进去的,怎么会……

“对。”王希简单的一个字,就湮灭了冉霖所有侥幸。

冉霖有一瞬间的空白,一时想不起昨天他们有没有聊什么出格的话。

“但是只有录影,而且录得也不清晰,谈话内容根本没录进去,”王希又道,“偷拍者距离很远。”

冉霖:“……希姐,以后这么致命的关键信息先告诉我行吗?”

顾杰的一次大喘气差点把他玩坏,经纪人又来一次,他心脏扛不住啊!

王希的声音却依然严肃:“还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冉霖沉吟一下,道:“就说了在横店那次,为了转移他的同性亲密照,偷拍我和陆以尧栽赃的事。”

“这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了,现在才拿出来说?”电话里的经纪人显然十分无语。

“一直也没机会摊牌,这次正好赶上了。”除掉秦总丁铠那些乱七八糟的,其实事情也就是这样,或许真的只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但日积月累,最终吞噬了人与人的关系。

王希:“所以一言不合差点大打出手?”

冉霖愣了下,连忙道:“没有啊……”

“那是你机灵,”王希没好气道,“也幸亏陆以尧没真的失去理智,不然你那小身板就是使出吃奶力气也拦不住。”

冉霖震惊地瞪大眼睛,怀疑经纪人当时就在现场偷窥,否则怎么这么门儿清?

“视频已经发微博了,”王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说的就是你们闹不和。”

“严重吗?”冉霖这么问,是因为觉得即便被拍到了,像王希说的,只有影,没声音,也无所谓,因为他们三个就是坐在一起聊了聊天,哪怕最后都站起来了,又怎么样,站起来就一定是闹不和,不能是情到深处的激动?

果然,王希淡定道:“没事,毕竟最终没打起来,而且视频里看着也不明显,可以说是气氛紧绷,打架前奏,也可以说气氛热烈,聊嗨了站起来了。我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想提醒你一下,如果张北辰或者陆以尧那边有解释,你别忘了跟着互动,再一个就是想最终确认,有没有发生其他爆出来有危险的事情,免得偷拍者再发一个视频,我们措手不及。”

“没有了,”冉霖可以肯定,“我把陆以尧拉走之后,你和红姐就过来了,后面的时间我就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OK。”王希心里有了数,“安心收拾你的行李吧。”

挂了电话,冉霖心情复杂。

这还怎么安心啊,虽然经纪人说得轻松,但毕竟也算负面八卦,伤不了根本,也影响心情。

等冉霖反应过来时,已经手欠地打开了微博。

不知是不是白天微博里的流量没有晚上那么凶残,虽然“漂流团不和”的关键字挂在热搜第四名,但点进去看,并没有铺天盖地的转发,只有几个营销号在蹦跶——

【纪实八卦路:漂流团不和,兄弟情决裂?!昨日有人拍到陆以尧、张北辰、冉霖三人出现在某聚会现场,三人疑似吵架,陆以尧更是差点大打出手[惊恐],幸而被冉霖拦住,最终三人不欢而散[可怕]。国民初恋漂流记虽然已经结束两年,但漂流团不时重聚,其间也有网友质疑作秀,不知这次冲突是积怨爆发还是偶然事件…[视频连接][展开全文]】

节奏带得太明显,一如链接里那个模模糊糊的视频,让人一言难尽。

若非自己是当事人,别说视频里发生了什么看不清楚,就连视频里谁是谁都难以分辨,也难为偷拍者还能把事情描述得那么清楚。

偷拍者在现场,一定是把过程看了清楚的,所以他的解释基本就是真相,奈何视频拍得太糟,也难怪王希不着急,因为这样程度的所谓“证据”,既无说服力,也无冲击力。

果不其然,下面的回复也是群嘲的多——

【这画质就别拿出来了行吗,你圈上红圈我都看不清啊[允悲]】

【我就想说以后朋友聚会,是不是不能站起来,只能乖巧坐着聊天[doge]】

【确定陆以尧站起来不是想给张北辰一个男子汉的拥抱?[摊手]】

【你们是不是挖不出来有用的新闻了,没事找事。下一题。】

冉霖把所有带节奏的营销号都仔细看了看,确定带节奏的就是营销号自己,目的也是为自己炒热度,再往背后的深处,应该没黑手了。

毕竟这个新闻爆出来,对他们三个谁都没有好处,陆以尧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事,但张北辰也没理由,因为这个新闻对于他也是负面的,何况他如果真想使坏,完全可以找人埋伏起来,拍更清晰的,甚至把谈话内容录制了,再剪辑作假都行,不至于这么不痛不痒。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三个比较衰,好不容易有机会摊牌,还倒霉催地碰上了狗仔。

冉霖有点后悔昨天防备的范围有点小,以至于挡住了声音,没挡住影像。

见视频也没掀起什么风浪,冉霖退出微博,带刘弯弯出去吃饭。

吃完饭,他让刘弯弯回家休息,自己则回到小公寓,看起了《灯花传奇》的剧本。

再抬头时,天已黑下来,雨仍然未下,风却越来越大了。

冉霖放下剧本,正琢磨着晚饭吃点什么,夏新然发来信息——【你俩和张北辰是怎么回事?】

冉霖知道这是友人看见微博,过来慰问了,连忙回复——【没事,我中午就看见视频了,画质渣得要命,糊到看不清人脸。】

夏新然直接发来语音:“三人成虎懂不懂?你中午看的是吧,那你最好现在再看看,舆论已经发酵了,最近圈里就没什么新闻,好不容易沾上陆以尧,你以为不理就过去了?】

冉霖皱眉,被夏新然说得有点不安,但一颗心也没彻底落到谷底。

因为如果事情真的发酵到了不可挽回,夏新然绝不可能还这样平静地和他发微信吐槽,早电话甚至视频飙过来了。

没继续和夏新然聊,冉霖退出微信,再度打开微博。

不用搜索,搜索框里挂着的就是“漂流团不和”五个字,一下午没关注,这话题已经到了热搜榜首。

冉霖打开热搜榜,发现果然没几条和娱乐圈沾边的,大多是社会新闻。

就像夏新然说的,最近圈里太平静了,一平静,就显得一朵小浪花都特别醒目。

点进热搜话题,果然营销号全动起来了,除了白天看见那几个,又增加了许多,拜晚上微博流量增加所赐,评论和转发量也激增。

冉霖随便点开一条下面的评论,理解了夏新然为什么说三人成虎。

白天还一水群嘲的围观群众,已经有不少在兴致勃勃讨论,究竟聊什么能聊到让一向温和的陆神忍不住揍人。

这样的疑问可太有遐想空间了,于是下面说什么的都有,亦不乏讨论三角恋修罗场的。

不过整体基调还是看热闹——就像他下午想的那样,没打起来,没冲击力,也就没有情感共鸣,只能八卦YY。如果视频拍到的是陆以尧一拳打到张北辰脸上,那就热闹了,粉丝能疯,路人能嗨。

往下看了半天评论,待回过头来再刷新一下,热搜里营销号的内容忽然有了变化,原本清一色的“漂流团不和”里,出现了“张北辰回应”。

而且十几分钟前被他刚刚点过一次清空的“@我的”,又出现了几百条新提示。

冉霖点进去,发现都是张北辰粉丝转发的张北辰的微博,而那条张北辰七八分钟前新发的微博里,@了他和陆以尧——

【看来以后和兄弟聊天也不能聊太嗨,不然分分钟说你要打架[笑cry] @陆以尧 @冉霖】

张北辰的回应基本就是辟谣的常规套路,但这样更印证了冉霖的想法,那就是这次偷拍与张北辰无关,纯属狗仔误打误撞,估计也没想到能拍着什么。

张北辰的评论里大部分都是粉丝在声讨营销号造谣,但也有抱怨的,说明明拍到三个人,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站出来回应。

当然不可能只让张北辰一个人回应。

别说张北辰@了他俩,就算没@,面对这种新闻,也是口径一致才最有说服力,这也是中午王希让他关注另外两个人是否回应的原因。

略一思索,冉霖转发了张北辰的微博——【也不能喝酒了,酒是穿肠毒药[二哈]//@张北辰:看来以后和兄弟聊天也不能聊太嗨,不然分分钟说你要打架[笑cry] @陆以尧 @冉霖】

不到三分钟,陆以尧就转发了他的微博——【你这样让我怎么接后半句……//@冉霖:也不能喝酒了,酒是穿肠毒药[二哈]//@张北辰:看来以后和兄弟聊天也不能聊太嗨,不然分分钟说你要打架[笑cry] @陆以尧 @冉霖】

画风到这里开始变歪。冉霖的转发微博底下还有严肃讨论究竟是不是真吵架的,到了陆以尧这里,除了“哈哈哈”,就是队形整齐的——

【我们帮你接,色是刮骨钢刀!】

【色是刮骨钢刀!】

【刮骨钢刀!】

【刮。】

【骨。】

【钢。】

【刀。】

也难为陆神粉能在竞争激烈的评论里排出这么有特色的队形,冉霖简直能脑补出陆以尧看见这些评论后的表情。

三位当事人回应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另外两位漂流团成员陆续回应——

【夏新然:聚会不带我几个意思[叉腰]//@陆以尧:……】

【顾杰:幸亏没带我,我醉起来自己都害怕[瑟瑟发抖.jpg]//@夏新然:……】

漂流团的完整聚集,让之前的“不和论”越来越像谣言。

可就在晚上八点,微博流量最高峰的时候,最先爆料的“纪实八卦路”放出另外一个视频,虽然距离仍然有点远,但比之前的视频清晰了不少,已经能明显看到陆以尧愤而起身,冉霖拉陆以尧胳膊的动作了。

许多围观群众哗然。

刚刚和谐起来的风向又有偏转的趋势,“纪实八卦路”甚至已经用比白天更大的力度带节奏了……

“唐晓遇沈滢公布恋情”忽然空降热搜。

冉霖先是看见友人名字,吓了一跳,再看见友人女朋友的名字,又吓了一下。

沈滢,当下爆红的几朵小花之一,论人气比唐晓遇高不少的。不过唐晓遇现在正有一个主演的电视剧在上星播出,口碑和收视率都很亮眼,等待电视剧播完,他的人气也会继续水涨船高,总之这一对绝对郎才女貌,甜蜜养眼。

然而在此之前,这两个人毫无恋爱迹象,连互动都很少,简直就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沈滢的粉震惊。

唐晓遇的粉懵逼。

可是没等两家粉丝掐起来,公布了恋情的“躺赢CP”就把两个人交往点滴全倒狗粮碗里了——两个人是青梅竹马,幼儿园同班,小学同班,初中同年级,到了大学又都念的表演系,虽然一个北京一个上海,可建立在共同理想上的爱情之花更灿烂啊!

这下粉丝再没掐点了,哪有什么谁配不上谁的,命中注定就是你,谁敢拆散天打雷劈!

一个热搜爆了,连带着“唐晓遇”、“沈滢”、“青梅竹马”等各种关键词都爆了,漂流团那点捕风捉影的事早被挤没了影。

冉霖也忘了自己不久之前还在热搜上呢,专心致志看一个知名大V紧跟热点的抒情长微博——【最美的爱情不是赢在起跑线上,而是还没起跑,就已经“躺赢”了……】

大V不愧是大V,文笔简直让人心醉。

可是——

这里面说的爱情和他那个拍摄《落花一剑》时常常夜不归宿的友人的爱情,真是同一款吗?

一个迎着杏花雨荡秋千,一个中环路上飚飞车,文字版和记忆版的画风差距有点大啊……

叮咚。

手机屏上方弹出唐晓遇的微信,点进去一看,三个大大笑脸——【不好意思,抢了你的头条[龇牙乐][龇牙乐][龇牙乐]】

冉霖抿住嘴唇,却还是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哪有不好意思,这人分明是故意抢的。早不公布晚不公布,非挑新的不和视频爆出来的时候公布,估计“纪实八卦路”已经哭死了。

冉霖——【多谢三弟,及时雨[抱拳]】

唐晓遇——【你三弟妹说了,反正都要公开的,下雨只是捎带手,不必客气[玫瑰]】

冉霖心情复杂地望着那朵鲜艳玫瑰,不懂为什么明明自己也在恋爱,却还有一种被人强行塞了狗粮的悲伤。

第88章

二轮视频发出来的时候, 陆以尧正在录完节目回酒店的路上。车里开着空调,凉快, 但不流通的空气始终带着隐约的憋闷。天气预报说北京今天有暴雨, 但恋人的微信里说还没下,只是刮了一天山雨欲来的大风。

“好,麻烦你了。”讲了几分钟电话的姚红把手机放下,拿了一瓶水递给后座的陆以尧, 说,“弄清楚了,那个纪实八卦路就是大丽花工作室的小号,XX刊那边很不高兴,已经开始施压了, 用不了多久热度就会降下来,不会再发酵的。”

“大丽花工作室?”陆以尧惊讶, 那是一个以正统娱乐报道出名的工作室,在娱乐圈深耕多年, 口碑很好, 也是为数不多几个被邀请到酒会里的媒体人, “他们也搞偷拍了?”

“正经新闻不赚钱了, 现在是爆料敲诈和炒作收费的时代,”姚红扯扯嘴角,对这种现状无力又无奈, “不过他们这回撞枪口上了。能进酒会的都是多少带点关系的人,在酒会里偷拍, 就是打主办方的脸,不只是XX刊,张北辰那边也有人动用关系施压了,而且动作比XX刊还快,如果不出意外,等下第二波视频都会被删。”

陆以尧愣住:“红姐,你的意思这件事不是张北辰做的局?”

虽然自己经纪人说是娱乐工作室,但他以为至少也该是合谋……

“应该不是,”姚红道,“如果是他做的局,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而且那样一来他和工作室就是合作关系,犯不着再动用公关手段给工作室施压。”

“那他为什么要故意激怒我?”这是陆以尧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尤其过后静下来仔细想,张北辰几乎每句话都往最难听里面说,这不就是明摆着想让他动手吗?

“不妨换个角度考虑,”姚红没有读心术,只能帮着陆以尧一起分析推理,“如果你没控制住,打他了,结果会怎么样?”

陆以尧都不用想:“我上头条。”

姚红:“然后呢?”

“然后……”陆以尧试着脑补未来发展,大概明白经纪人的意思了,“大家会讨论我为什么要打他。”

“对,”姚红终于点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揍他,一定有你的理由,而且你一贯的公众形象还是非常好脾气的,那什么事情能把你陆以尧都逼到失控?如果让我来公关,一定会抓着这点不放,到时候就算洗不白你,张北辰也别想独善其身。”

见陆以尧听得认真,姚红歇口气,继续道:“你们两个都是男演员,围观群众不会在一开始就带着明显偏向的同情立场,相比你打了他,大家更在意‘对错’,所以舆论很容易带到‘你打他情非得已,他被打咎由自取’上,他折腾半天给自己折腾一堆麻烦,图什么?”

“那这个问题就无解了,”陆以尧道,“明知道激怒我对他没好处,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不,陆以尧忽然发现,其实昨天晚上张北辰的表现从头到尾都很奇怪。

在陆以尧的认知里,对方是那种无论背地里做了什么,面上仍然可以若无其事的人,这样的人在圈里有很多,多到陆以尧足够摸清他们的思考逻辑。包括昨天盛怒之下没心情细想,今天才静下来琢磨对方说冉霖的那些难听的话,其实都符合“明明我们都差不多,为什么我苦苦追求才能得到的东西你轻而易举就能收获”这样的心理。

此种思考逻辑的根本扭曲之处在于,从来只看到自己的辛苦和别人的收获,却看不到自己的收获和别人的付出,于是这样的人永远觉得自己付出最多收获最少,而别人恰恰相反。

看待世界的角度这样根源性的问题,除非自己意识到错误,否则旁人根本帮不上忙扭转,陆以尧也无意去挑战。他更在意的是这个人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昨天晚上的人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会有那么大偏差?

这两年里并未听说对方身上发生什么重大事情,演艺事业也依然在按部就班,如果非说有什么特别的,可能就是昨天从恋人那里意外听来的“秦总”……

【张北辰那边也有人动用关系施压了,而且动作比XX刊还快。】

经纪人刚刚说过的话在脑海里蹦了出来,陆以尧一怔。

姚红没发现自家艺人已经陷入了头脑风暴,思绪还停留在艺人抛出来的“激怒我没好处为什么还要做”的问题上。于是陆以尧那边往纵深思考,姚红这边则只就事论事:“你不是说他当时整个人的状态很糟糕,而且好像情绪也不太稳定,如果真是这样,行为就不能用常理判断了,有失控也不奇怪……”

“红姐,”总觉得要捕捉到点什么的陆以尧忽然问,“张北辰那边是谁给工作室施的压?”

提问猝不及防,姚红反应了一下,才道:“不清楚,我也是听XX刊那边说的,不仅动作快,而且很有力度,即便杂志那边不联系,二轮视频也会被删。”

陆以尧看向自家经纪人,道:“有没有可能是秦总……”

“你让我查的那个秦总?”姚红意外,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和张北辰?”

陆以尧让自家经纪人帮忙查的时候只提了秦总,没提更多,这会儿也不隐瞒了,直接点头。

姚红想了一下,道:“如果是他的话,有这个能量不奇怪,不过……”姚红说着皱起眉来,问陆以尧,“就算查出他和张北辰的事情,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想去爆料?”

“我没那么闲,”陆以尧苦笑,实话实说,“就是想弄清楚,图个安心。”

姚红闻言,了然。

都在一个圈里,总还会再遇见,知己知彼,方才有底。

和经纪人聊完,陆以尧低头重新刷一下微博,然后惊讶发现,热搜换人了……

“红姐,”陆以尧抬起头,有点懵逼地呼唤自家经纪人,“唐晓遇沈滢公布恋情了。”

姚红惊讶,唰地回过头来:“现在?”

陆以尧咽了下口水,点头。

姚红:“上热搜了?”

陆以尧:“全面热搜,我那点事儿已经被挤没了。”

姚红有点恍惚:“这时机撞得也太准了吧。”

陆以尧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里平复下来,闻言坚定摇头:“不是撞的,就是挑的,为我和冉霖解围。”

姚红:“你们事先沟通过了?”

陆以尧:“没有,完全是他单方面突然袭击。”

姚红:“……”

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味杂陈里,姚红只想用手指头挨着个戳脑门儿,这帮熊孩子……

“等等,”姚红后知后觉,“唐晓遇和谁?”

陆以尧:“沈滢。”

姚红茫然:“他俩什么时候走到一起去了?”

陆以尧:“幼儿园。”

姚红:“……”

……

“早知道唐晓遇要抢头条,就不必秦总出手了。”武雪峰把手机把茶几上一扔,满脸懊恼,“又欠一次人情。”

张北辰坐在地毯上,肩膀靠着沙发边,淡淡抬眼看经纪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又不用你还,郁闷什么。”

“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武雪峰没好气地看他,见他一副无所谓的吊儿郎当样,又缓了语气,难得语重心长,“‘面子’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点,就算你们滚到一张床上了,你在他那里的面子也不过就是比其他人多一些,额度仍然是固定的,当然得用在值得用的地方。”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张北辰饶有兴味地看着武雪峰,带着微微上扬的音调道,“都说心宽体胖,你心眼那么多,怎么一点不见瘦呢。”

武雪峰还真以为这人要和自己探讨什么正经事,结果等来一句揶揄嘲讽。

不过他也已经习惯了,近一年来张北辰愈发阴阳怪气,你越认真生气,这人反而越得意,所以武雪峰现在的原则就是“不搭理”,他惹不起,总躲得起,反正抽风的张北辰也不耽误演戏接通告。只要摇钱树还往下掉钱,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经纪人的闷声不吭让张北辰觉得没趣,索性低下头重新刷手机。

武雪峰坐在沙发上,一低头就能看见张北辰的手机内容。

他还在刷唐晓遇公布恋情那个头条,想来也好理解,毕竟这件事实在太突然太意外,网上已经炸锅了,连带着唐晓遇和沈滢的前世今生都被挖了出来,演过什么戏,上过什么节目,整理出来的内容简直能集成《演艺生涯回忆录》了。

蓦地,自家艺人点开一张照片,然后,就定定看着不动了。

武雪峰刷了两下自己手机,再低头去瞄,自家艺人还盯着那张照片,中邪似的。

武雪峰皱眉,仔细去看对方的手机屏,好半天,才认出来那是两年前录漂流记的时候,五个常驻嘉宾和那期特约嘉宾,六个人在迪士尼里的合影。不怪他认了这么久,因为合影中的六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蓝白色印花卫衣,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再加上背景也一片五颜六色,整张合影简直花里胡哨到没眼看。

突然而至的电话切走了照片,跳动着的熟悉名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张北辰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怔怔看着手机,却没有接的意思。

“干嘛呢,接电话啊——”武雪峰出声提醒自家艺人。

然而对方就像傻了一样。

武雪峰没辙,只得从艺人手里夺过手机,飞快接通,声音里满是点头哈腰:“秦总,是我……”

……

被唐晓遇虐到的冉霖打算找恋人求安慰。

切,就像谁家没有狗粮似的!

可还没等发信息,新信息倒先进来了——【你和陆以尧在一起了?】

冉霖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这人究竟是通过视频自行推理,还是有旁的什么消息渠道,但无论哪种,都让冉霖从里往外觉得冷,好端端的八月天,连指尖都凉了。

深吸口气,冉霖定住心神,回复了一个符号——【?】

或许是打电话容易被录音,发语音也容易留下声音把柄,这人从始至终都只打字。

在滴水不漏这方面,冉霖觉得自己该向对方学习。

1111——【我不会往外说的,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冉霖——【不是。】

1111——【你会不会否认得太快了?】

冉霖——【回得太慢你不会说我心虚吗?】

1111——【我说了不会往外说,就一定说到做到。】

冉霖——【那你也不能屈打成招吧。】

1111——【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嘴硬还是有情义。】

1111——【听我一句劝吧,别找艺人。总在河边走,迟早会湿鞋,到时候毁的是你们两个。】

冉霖疑惑,丁铠不像是过来刺探或者趁机威胁什么的,倒像是真的只想提醒他一句……

1111——【还有,以后再遇见张北辰直接躲着走,他现在整个人都有问题。】

冉霖——【什么意思?】

1111——【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丁铠放下手机,庆幸当时在会场,冉霖被那通电话叫走了,否则他可能真会脑袋一热,把老秦的事情讲了。

现在想想,提醒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那是个人隐私,万一冉霖再二次传播,老秦发起火来也够他喝一壶的。

丁铠这厢不愿多讲,冉霖那边也没再追问,而且陆以尧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直接发了视频过来——恋人知道自己明天进组,现在肯定在家里修生养息。

视频一接通,冉霖就先把和丁铠聊天的内容乖乖汇报了,连同他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

“我已经让红姐帮忙去查了,”陆以尧道,“有结果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冉霖没想到恋人动作这么快,正惊讶+佩服,就听见陆以尧道:“我们来研究一下‘总在河边走,迟早会湿鞋’的问题。”

冉霖看着屏幕上恋人的一脸不爽,莞尔,凑近屏幕呢喃:“你知道我多艰难才忍住没说,我男朋友也要当大老板了,我有人包养了,不用你操心。”

陆以尧本来因为自己恋人被惦记而起的那点飞醋,哗啦就被一罐子糖给扑得半点酸味都没了:“公司注册提前了,十月应该就能搞定,到时候把工作室的部分业务转移过去,让公司先运转起来。”

“这么快?”虽然知道陆以尧一直在弄,可等真到跟前了,冉霖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不快不行,再晚老霍就没时间给我当壮丁了,”陆以尧莞尔,“他明年五月结婚。”

冉霖意外,继而感慨:“总算要结婚了。”

陆以尧乐:“你的口气和他妈一模一样。”

冉霖:“……霍云滔和霍伯母,应该都不会喜欢这个说法。”

“等老霍结完婚,你这边解约事情也弄利落,”陆以尧忽然放低声音,近乎耳语那种,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有一种别样的亲昵,“我想把你介绍给我家里人。”

冉霖心头一颤,明明感动得要命,非要问:“我会被揍吗?”

陆以尧很认真地想了想:“应该不会,因为第一站是我妈和我妹那里,她们再生气也不会揍人,最多挠两下。”

冉霖:“……然后我再顶着一张花脸去见你爸?”

陆以尧挑眉:“害怕了?”

冉霖叹口气:“我怕你爸害怕。”

看着恋人笑眯眯的眼睛,冉霖忽然觉得自认清自己性向以来的踌躇,纠结,压力,其实都不必要。当你有了那个想共同走下去的人,那边那条路是建立在悬崖边上,只有十公分宽窄,他也能贴着崖壁走过去。

“去完你家,如果我还有口气的话,”冉霖静静看着陆以尧,“就直接带你去我家。”

陆以尧点头:“你爸妈一定会喜欢我的。”

冉霖斜眼看他:“谁给你的自信?”

陆以尧:“脸。”

冉霖:“……标准答案不应该是我吗!”

……

翌日,冉霖奔赴剧组。

如果说微博像是异世界,那剧组就有点像桃花源,一旦进组,全情投入到拍摄之中就行,专心塑造角色,保证拍摄进度,再不用理会外界风雨。

不过从八月下旬到十一月底,娱乐圈也确实风平浪静。三个多月时间里,除了公布恋情的唐晓遇和沈滢合体上的一个综艺节目,再没有什么新闻能掀起话题,连暑期档的电视剧和电影都乏善可陈,让人提不起讨论的兴趣。

《灯花传奇》杀青那天,正赶上男二号生日,于是杀青宴也成了生日宴,整个剧组嗨翻天。

说实话,冉霖对这部剧的前景不是很乐观,因为整个拍摄过程导演都在极力要求大家往浮夸欢脱方向走,加上剧本也一言难尽,所以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就是一部下饭剧,不用太考虑逻辑和剧情,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就好。

但如果不考虑剧本身的质量,单纯从这三个月的剧组生活来看,又是很快乐的时光。

或许是剧情本身就很欢脱的原因,整个剧组的氛围都很乐呵,演员亦然,镜头内和镜头外一样没心没肺,于是这三个月的工作,待结束时回头看,倒想一场加长版的夏令营。

从北京离开的时候正值夏末,再回来,街道两旁已满树枯黄,树叶要掉不掉,摇摇欲坠,似就在等着一场秋风,好痛痛快快落到地上,融进泥土,给来年新发的枝叶积蓄养分。

冉霖刚回到家的转天,就被公司老总找过去聊合同问题了,一如王希之前预测的那样,老总拿出了新的合同,让他好好考虑考虑,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还有商量的余地。

新合同自然比旧合同有了改善,但就和夏新然之前的遭遇一样,改善有限,诚意不足,或者说,几乎没有诚意。

不过冉霖本身也没打算续约了,所以没讲什么,只按照王希嘱咐的,说再考虑看看。

相比较之下老总显得更为着急,希望能尽快把这份合同定下来。

“因为一旦明年你的两部电影接连上映,身价和现在就不同了。”回到王希办公室里,经纪人这样给他分析。

冉霖了然,正想和王希说如果没有其他事,他就先回去了,刘弯弯却敲门进来,然后通风报信似的悄声道:“希姐,邓敏茹刚刚带着一个小帅哥进老总办公室了。”

王希点点头,表示她明白了。

可冉霖不明白,疑惑地看向刘弯弯:“什么小帅哥?”

邓敏茹上个月已经被升到经纪部主管了,现在梦无涯的经纪部相当于有两个主管,但公司的任职声明里说得有理有据——因公司业务结构调整需要,所以王希以后分管的是经纪部运营,而邓敏茹分管的是经纪部发展,说白了就是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但身在剧组的冉霖只知道这些,还有一部分是刘弯弯从王希那里听来,再八卦给他的。

“冉哥你别看我,”也才跟着冉霖从剧组回来的刘弯弯摊手,“希姐刚刚让我盯着的,我就盯着了。”

冉霖转而看向自己经纪人。

王希也没卖关子,坦白相告:“我听说她最近在帮公司搜罗新人,今天可能会带人过来给老总看,所以让弯弯帮我注意点。”

“新人,”冉霖惊讶,“她不是带韩泽吗?”

“韩泽现在根本接不到新工作了,听说以前签的通告也取消不少,”刘弯弯对于公司要挖掘新人的事情毫不知情,但在梦无涯内部员工的微信群里还是听到了不少韩泽的八卦,“和崔妍言那件事对他的形象伤害很大,然后邓敏茹那边好像也不想帮他收拾烂摊子,所以现在基本是放养状态了。”

冉霖询问似的看王希。

后者轻轻点头,沉吟片刻,补充道:“如果邓敏茹那边挖掘新人顺利的话,公司可能会把韩泽给康回带,这样邓敏茹就可以全力带新人。”

冉霖愣住,第一反应是韩泽能同意?

可转念一想,不同意又怎样,解约吗?韩泽这两年人气持续走低,再出这一档子事,《凛冬记》的收视和口碑都惨淡,想翻身已经很难了,娱乐圈更新换代那么快,梦无涯显然不怕他走。

曾几何时,王希+韩泽是公司的金牌搭档,现在韩泽被放养,王希也即将被邓敏茹全面取代。跟了王希三年,冉霖只觉得咻一下,日子就过去了,可回头看看,很多人很多事已经变了。

从公司出来,起风了。

冉霖将风衣裹紧,坐进公司的车里,回家路上,给友人发了一条信息——【我记得有人说过,买车可以找他当参谋?】

那头没回,直接一个电话飙过来,顾杰的声音和初相识时毫无变化,依旧洪亮爽朗:“回北京了?”

“嗯,”冉霖踏实下来,“杀青了,昨天回来的。”

顾杰:“那正好,我这几天都没事,你想哪天买,我陪你去。”

冉霖扬起嘴角:“定好了我给你电话。”

顾杰:“现在不能定?”

冉霖:“我再问问陆老师。”

顾杰:“不相信我的眼光?”

冉霖:“我想陆老师了。”

顾杰:“好吧,知道你们关系铁,那我问问夏老板。”

冉霖:“夏老板?”

顾杰:“上个礼拜,他的工作室正式成立了,现在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冉霖:“那光叫过来不行,得专门帮他庆祝一下啊。”

顾杰:“汽车趴,不挺好吗?”

冉霖:“……”

这么洋气的活动,冉霖实在没办法跟夏新然开口,于是约夏老板的工作就交给了顾杰,他则约陆以尧。

后者的公司上个月成立,凡事都要学习摸索,亲力亲为,现在忙得人仰马翻,不仅仅是工作运营需要时间上轨道,公司的第一个项目也需要认真考虑,为此陆以尧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搜寻好的剧本,他本人则天天在公司繁杂事务里和如海洋般的剧本里挣扎。

到家以后,冉霖给陆以尧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但不是陆以尧,是李同:“冉哥?”

冉霖一听就懂了:“在忙?”

李同道:“在开会。”

冉霖倒真有一种给老总打电话的感觉了:“那等下开完你和他说一声。”

李同:“放心吧,冉哥。”

挂上电话,冉霖靠进沙发里,虽然刚从剧组回来的疲惫还没彻底缓过来,但心里很踏实。

有很多人和事变了,但也有很多人和事没变,更有一些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冉霖不知道自己怎么在沙发里睡着了,等到被视频提示音吵醒,房间光线还是明亮着的,一时辨别不出时间。

陆以尧没料到视频一接通会是个睡眼惺忪的冉霖,霎时一愣,然后刚刚还被公司一摊事弄得紧绷的神经,就自然而然放松下来。

冉霖迷茫地看着接通了又不说话的恋人,好半晌,三魂七魄才完全从周公那里收回来,眸子也终于清明:“怎么不说话?”

因为不说话,就能让对方晚一点清醒,就能多看看那个呆萌的模样。

但这种事陆以尧不能说,这样等到未来两个人住一起了,天天清晨他都可以早几分钟起来,随便看,花样看,各种欣赏,简直不能更爽……

冉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恋人的目光越来越……一言难尽。

“我刚刚打电话,李同说你在开会。”还是快点打断比较保险。

“嗯,公司刚起步,事情比较多,我前两天一直跑通告,所以事情都攒到今天了。”陆以尧解释完,又道,“我想着等两天再去找你,让你好好休息休息,没想到你这么想我。”

“是啊,我特别想……”冉霖看着屏幕里因为自己的“坦白”而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陆以尧,坏笑吐出最后两个字,“买车。”

陆以尧一颗心还没飘飘然起来,就啪叽摔地上了。

“买车?”

“嗯,早就想买,但一直没时间。”

“所以你想让我帮忙去挑?”

“挑车的事情交给顾杰了。”

陆以尧没想到自己只排第二位,心情十分复杂:“你还约了顾杰?”

冉霖:“他说叫上夏新然,来个汽车趴,算是庆祝夏新然成立工作室。”

“……”很好,自己排到第三位了。

叹口气,陆以尧低声哀怨:“他成立工作室,那我还成立公司了呢。”

“一并庆祝啊,”冉霖凑近屏幕,很认真地询问,“你喜欢汽车趴吗?”

陆以尧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飙车到六环外什么的,一次就够了。

然而汽车趴最终三缺一,陆以尧在来的路上,又被叫回了公司——奔腾时代的老总正巧在他公司附近,所以顺路过来看看。

陆以尧出道就在奔腾时代,后面成立工作室,依然是挂靠在奔腾时代下面,应该说在艺人这条路上,一直都被奔腾时代照顾着,等有了想成立公司的念头之后,和老总一沟通,人家便很大方送上祝福,陆以尧都记着的,故而对方难得过来,他不能不接待。

虽然三缺一,车还是买到了,一辆黑色SUV。虽然夏新然觉得黑色不够亮眼,但冉霖觉得低调才实用,最好融入车流就消失,简直完美。

可惜车买回来之后并没有多少使用的机会,因为从十二月份下旬开始,冉霖就重新忙起来了,先是《灯花传奇》的后期配音,然后是拍《凛冬记》的各种宣传片,《染火》那边也开始启动,虽然赶不上春节档,但片方还是想压在二月底三月初,赶个春节观影热潮的尾巴。

一来二去,别说没机会见陆以尧,连过年回家都不大可能了,因为《凛冬记》大年初一上映,宣传活动会从年前持续到年后,所以冉霖只能在一月份尚未过年的时候,回家陪父母待了几天,就算是提前过春节了。

待从家返回北京,当天晚上,凛冬记官微便正式发布第一款先行版预告片——

【仙雾缭绕九重天!《凛冬记》先行版预告片第一弹,震撼来袭![视频连接]】

先导预告片只有一分钟,可冉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直到把每一帧画面都刻在脑海里了,才停下来不再按重播,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剧组果然把钱都花在后期了!

明明每一个镜头都是自己演的,可替换掉绿幕,加上特效之后,完全是崭新的东西,新到冉霖看见某些镜头时,会恍惚自己究竟演没演过。

更难能可贵的是,虽然一分钟先导预告片的内容有限,主要是小石头初上九重天看见的美景,但已经透出浓浓的东方韵味,这一点在官微下面的评论里也可以看出来——

【特效的风格几乎不会让人联想到西方魔幻或者3D页游,太难得了……[哭]】

【终于有一个懂得东方韵味的特效团队了,中国山水画美在哪,就美在留白的艺术啊!——来自一个对满屏花花绿绿特效绝望的国产片死忠粉[允悲]】

【意犹未尽,真好。期待正片也有这个水准。】

【很美,很仙啊。】

【读过原著的表示,虽然很美,但这是反派地界啊,未来是会被男主砸的[笑cry]】

除了夸特效的,也有不少夸演员的,因为这一分钟里并没有太多冲突的戏份,完全是各演员的亮相,所以好评主要归功于能精准把每个演员的颜值衬托到巅峰的造型师——

【别打我,我真是第一次get到冉霖的帅,之前我只是觉得他清秀[捂脸]】

【冉霖这一脸胶原蛋白真是显小啊,演十几岁少年毫无违和感[羡慕]】

【只有我一个人迷司酒官吗……老王,我男神!】

【迷老王那个,带我一个!我从他演奈何桥不奈何的时候就喜欢他了[疯狂打call.jpg]】

【北天帝没人要是吧,我抱走了。】

【女主角只有两个镜头,但是美呆啊!】

有夸的,有赞的,自然也有谨慎观望和微微吐槽的,还有一些想起了扑街的剧版——

【鉴于剧版……呃,我还是等影评出来之后再考虑刷不刷吧。】

【画面已经甩剧版十条街了,就希望别把精华都剪到预告里。】

片方在宣传上舍得花钱,所以预告没发出多久就被营销号疯转,评论刷得也很快,分分钟爬上热搜,冉霖点开热搜榜想看看已经升到了第几名,不料却先在热搜榜第二名看见了“裂月”两个字。

点进去一看,原来是还没在国内上映的陆以尧主演的《裂月》,成为了今年国外某A类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唯一入围的华语片!
第89章

《裂月》入围电影节的热搜一出, 众圈内人士纷纷转发表达恭喜,冉霖也悄悄藏在恭喜大军里, 低调转发, 恭喜后面配着一颗跳动红心,在满屏爱心转发里,画风统一,毫不突兀。

陆以尧显然在忙, 直到第二天,才发了几条微博,先是表达能演这部电影的幸运,再称赞一下整个剧组,最后则是对恭喜的小伙伴们表达了感谢。

相比同片其他演员趁着热度抓紧宣传不同, 陆以尧团队在发完这几条微博之后,再无其他动静, 虽然路人觉得这样低调踏实非常博好感,可粉丝有些沉不住了, 纷纷在偶像微博底下忧虑——

【上次是《北海树》, 这次是《裂月》, 三年两部电影入围A类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这样的成绩为什么不宣传啊![不甘心.jpg]】

【陆神你是不是换宣传团队了,为什么感觉不如从前给力啊……】

【女一号男二号都上热搜了,你的名字在哪里!】

【人格分裂很考验演技, 这么好的宣传点是想等着国内公映的时候再用吗[疑问]】

【容我ky一下,该不是看见冉霖的《凛冬记》在宣传, 怕抢了好兄弟的风头吧……谦让不是这么来的啊![汗]】

冉霖倒能理解陆以尧的低调。

一来,《裂月》的热度已经被这条热搜还有后面趁热度宣传自己的女一男二带起来了,连剧组都不失时机放出五十几秒的花絮,陆以尧这边也一连发了几条微博,算是做到了对电影的宣传,之后若是再炒,炒的也是他自己,而不会给已经够热的电影本身增加什么。但炒自己并不是陆以尧想要的,他的工作重心已经慢慢偏移;二来,《裂月》的上映期毕竟还远,也没到需要真正铺开宣传的时候。

但粉丝总是以自己偶像为第一考量的,所以当有第一个提到《凛冬记》的人之后,便陆续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可能因为早期蹭热度印象太根深蒂固了吧,反正一直对冉霖粉不起来。】

【陆神喜欢交什么朋友是个人自由,但我们也有不喜欢的自由。】

【我也感觉热评里说的有道理,昨天晚上本来一直是《凛冬记》占热搜,然后就被《裂月》顶了,冉霖粉已经吐槽了。】

【冉霖粉吐槽陆神?在哪里?求指路!】

【我觉得各家粉各家就好,还有粉丝撕逼不要上升正主,这样会让陆神很难做。】

这些微妙的评论风向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当天的冉霖在忙着参加《凛冬记》定档发布会,而陆以尧则在某茶庄里和几个老板喝茶,两个人都没关注这些。

古筝清雅,茶香悠长。

陆以尧看着老板们一个个有模有样地在那里品,也不知道他们是真悠闲,还是假风雅。

陆以尧倒是懂一些茶的,因为他爹好这口,以前念书时每次假期回国,他爹的“一对一中式教育补习”里,总是穿插着茶文化,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

但看着这些大佬们头头是道地在那里品评,他就只能谦虚状,认真聆听。

这些人并不是总能在娱乐报道里听见的名字,甚至有两个的主营业务都不是娱乐业,但他们的资本已经延伸到圈内各处,不是谁都有机会和他们一起喝茶的。

今天带陆以尧过来的就是奔腾时代的老总,他和这些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偶尔也会这样聚聚,保不齐就聊出来个大项目,带陆以尧过来,说引荐也行,说见见世面也可,有那么点提携的意思。

陆以尧的到来生生将全场平均50 的年龄拉低了好几岁,面对一群和自己爹年纪差不多的前辈,陆以尧绝对算的上小朋友了。

这些人里大部分并不太认得出陆以尧,或者即便听过他名字,也无法在一堆年轻明星里对上号,不过听说他正当红却想转行建公司自己投资项目,还挺意外。

“你现在人气正高,而且才二十几岁,我还第一次见着当红艺人要转行的。通常都是过气了才不得不转,或者投资演戏两不耽误。”说话的是一位姓刘的老板,五十几岁,黑瘦黑瘦的,但一身唐装穿着,气场十足。

起先见到陆以尧,刘老板是挺不以为然的,毕竟他们处的这个位置,手里握着资源,看明星就跟看自家员工差不多,何况很多明星还虚有其表,聊两句就知道脑袋空空,这也是为什么和资方接触的大多是经纪人的缘故——好歹是个能聊到一起的。

可是跟陆以尧聊两句,刘老板发现这个年轻人脑袋里面还是有点东西的,再一听他要彻底换身份转行,就来了兴趣。

陆以尧明白对方的意思,因为圈里很多明星都是既做艺人也做老板,两边都做得风生水起,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想要兼顾太多,就难免分神。”

刘老板道:“但是同样,你的人气和名气对于你的公司,你的新事业,也会有助益。”

陆以尧摇头:“有能兼顾到还不错的,但如果想做到最好,就必须专注。”陆以尧说着带上笑意,调侃道,“不然为什么刚才李叔介绍您的时候,只说过您投了哪些项目,却没说过您演过哪些片子。”

刘老板立刻就领会了陆以尧的意思——如果兼顾可以做到最好,今天聚在这里的就不应该都是商人,起码也要有一个商人明星的综合体。

可陆以尧拿他举例这事就太逗了,刘老板自己都忍不住乐:“我这模样可端不了明星的饭碗,老李行。”

“李叔”是陆以尧对奔腾时代老总的称呼,毕竟当初进公司就算是关系户,所以出道至今,称呼也没变。而在同龄的刘老板口中,自然就是老李了。

李总也不客气,立刻接口道:“现在不都流行说什么明明可以靠脸,非要靠才华,就指的我。”

全场哄笑,无情吐槽,然后吐着吐着,就聊到别处去了,再没搭理他这个准备改行的年轻人。

陆以尧也不刻意往话题里插,只围观听着,也觉得有趣。

说是老板,各应酬场合也都端着有型有派,可私下聚起来就像几个老哥们儿。陆以尧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自己爹。

在陆以尧的印象中,自己亲爹永远不苟言笑,严格强势,在家里和在公司都是说一不二。那架势很像刚刚抵达这个茶庄时,这帮老板端着的那个范儿。然而现在气氛打开了,这帮人也无视他了,就不管不顾聊起来,全然没了之前的装腔作势。

陆以尧不知道自己亲爹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一帮聊得来的老朋友嬉笑怒骂。

那画面太难想象,以至于陆以尧脑补了许多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他好久没回他爸那边了。

无意中看向窗外,陆以尧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虽然竹帘遮住一半,但还是看得见雪花飘落在院里的竹叶之上。不知这家茶庄在院子里种的什么竹子,耐得住这样的寒。

一早就把茶艺师弄走,非自告奋勇坐案前给老伙伴们秀一把技术的陈姓老板,已经把茶泡好,开始让大家品鉴。

陆以尧自出道后很少有正经喝茶的机会了,凭着记忆中的印象,先看色泽,再闻茶香,而后轻呷一小口,低头闭目慢慢品其味。

陈老板圆头圆脸,白白胖胖,尤其耳垂宽大,是个福相,原本专心泡茶没太理会老朋友带来的小朋友,只笑眯眯等着众人给些评价,因为这茶并不是店里提供的,而是他刚得来的好茶,也正因想和老伙伴们分享,才有了今天的茶会。然而这会儿发现小朋友好像也懂些门道,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陆以尧来。

这一看,就觉得面熟。

“不错。”带陆以尧来的李老板先放下茶杯,幽幽一叹,“老陈,你这回才真算是拿来点好东西。”

本以为老伙伴要嘚瑟起来,可等了半天还安静着,李老板抬眼去看,发现友人正盯着自己带来的陆以尧看呢,而且眼神怪怪的。

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来,老陈就先开口了,对着的自然是陆以尧:“懂茶?”

陆以尧没想到对方主动和自己搭话,连忙道:“谈不上懂,我父亲喜欢,以前总带着我喝。”

“你……”慈眉善目的陈老板“你”了半天,来了一句,“你姓什么来着?”

陆以尧囧,再次确认这人果然从头到尾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茶道上。

“姓陆,陆以尧,”带人过来的李老板不乐意了,“老陈,你好歹也跟跟娱乐新闻,别光投项目,连最后找的谁来演都不认识,这么下去你迟早要跟时代脱节了。”

“脱就脱吧,反正我过两年也要退休了,现在流行的东西我都不懂,不懂就没有发言权,就是瞎投,天天被人忽悠……不是,你别打岔,”陈老板终于意识到话题跑偏了,没好气止住话头,重新看向陆以尧,一本正经地问,“你姓陆?陆国明你认识吗?”

“……”陆以尧有一瞬间的恍惚,那感觉就像看着黑-邦电影呢忽然插入一仙侠闪回,让人除了懵逼,再给不出第二反应。

品着茶的众老板也安静下来,莫名其妙地看这边。

陆以尧依然没有完全回神,只能愣愣道:“陆国明……是我爸。”

陈老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说嘛,你看着眼熟,你和你爸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以尧觉得这话要是被一直说“儿子随我”的樊女士听见,会发飙。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您认识我爸?”

完全没弄清楚状况的其他人也问:“陆国明是谁?”

陈老板一脸“世界真是太小了”的感慨,先给老朋友们解释:“就是我总和你们说的,我喝茶认识的老陆,每回想约过来都因为太忙约不到的那个。”

刘老板皱眉,好像有点印象:“坚持实业救国的那个?”

“对,”一说到这个陈老板就郁闷,“我和他说多少回了,现在文化产业才是朝阳产业,每天都有新的资本涌入,晚了就分不着这块蛋糕了,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没等老伙伴们回答,陈老板直接看向陆以尧又问一遍:“你猜你爸和我说什么?”

陆以尧猜不出来,他只知道:“应该不会太好听……”

“果然是亲儿子,”陈老板一拍陆以尧肩膀,“你爸说,我不吃蛋糕,我有糖尿病。”

陈老板学得惟妙惟肖,以至于有那么几秒,陆以尧还以为拍着自己肩膀的是亲爹。

众老板一口茶水喷出。

陆以尧心情复杂。

这么噎人的风格,以及对实业的狂热和对娱乐圈的不屑,是自己亲爹无误了。

然而,世界那么大,他偏就打进了亲爹的朋友圈,这感觉还真是……一言难尽。

……

有了亲爹的光环加成,本就面容和蔼的陈老板对他的态度近乎慈祥了,就像长辈照顾晚辈那样,给了他许多提点,当然过程中也探寻了一下为什么他爸看不上娱乐业,他这个儿子却一头扎进来了。

陆以尧只能说两代人总归在认知上存有差异,但是他爸非常尊重他,所以虽然未必全认同他的选择,依然鼎力支持。

说完陆以尧都觉得他爸应该给他包个红包,以表彰他维护了亲爹的高大形象。

虽然在场只有陈老板一个认识他爹,但其他人是陈老板的朋友,所以到最后,就都拿陆以尧当朋友的儿子看了,言语之间也少了客套,多了一些亲切。

茶会临散的时候,那个最初问他为什么不兼顾演艺事业的刘老板把他拉到一边,给了一些并非宏观层面,而是切实可操作的意见。他说如果我是你,第一部戏就不求稳,而求精,别不舍得花钱,你省的每一分钱,都会在成品里反应出来,也别担心赔钱,只要口碑好,赔钱也赚到了吆喝,第二部你就能几倍甚至十几倍的赚回来。

回去之后,陆以尧一直在琢磨对方的话,直到霍云滔打电话过来问他公司近况如何,他才把这事儿跟友人讲了。

霍云滔听完,只一个感觉:“你这辈子都逃不脱你爹的魔爪了……”

陆以尧囧:“我是在和你探讨我公司的未来。”

“哥们儿,隔行如隔山,让我帮你想该做一个什么样的电视剧或者电影,就和让你这个路痴找东南西北一样,难。”霍云滔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投钱行,资金不够可以找我。”

陆以尧乐了:“嗯,这个提议很有参考价值。”

互相揶揄完,霍云滔才问:“当老板的感觉怎么样?”

陆以尧叹口气:“就一个字,忙。”

霍云滔:“比你当明星还忙?”

陆以尧:“不一样,以前拍戏也好赶通告也好,忙完一个就是一个,跟做任务似的,有始有终,现在是看不到终点,感觉忙得没有尽头,而且累心。”

霍云滔:“后悔了?”

陆以尧:“忙并爽着。”

霍云滔:“你个变态……”

陆以尧笑,疲惫揉揉太阳穴,安静半晌,道:“老霍,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小时候我爸天天不回家,或者回来我也已经睡了,一个月都见不着他几回。”

“嗯,你说你不相信一个人能忙到不回家,你觉得他是故意的,根本就不想和你妈好好过了。”霍云滔低下声音,半认真半揶揄道,“怎么,现在相信了?”

“相信但不原谅,”陆以尧坚持,“我妈提离婚只是赌气,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挽回的,但是他没有。”

“而且还故意把你送到国外,害你和你妈分开。”霍云滔对友人的这些过往很清楚,“怎么好端端提起这些?”

“虽然有不能原谅的点,但我也在想,我对他的看法是不是太片面了。”陆以尧道,“我只从我的角度看了他,但我没有试着去了解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从茶会上听见别人说他的时候,会感觉很陌生,好像那不是我认识的我爸。”

霍云滔最佩服友人的一点,就是这种反思精神,简直让他这种不思进取的人无地自容。

“那就别光坐在这里想了,多回家,多沟通。”这也是霍云滔的经验,回国这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他天天跟爹妈一个屋檐底下住着,反而比在国外的时候,更能互相理解了。

咚咚。

有人敲办公室的门。

陆以尧直接道:“进来。”

电话那头的霍云滔一听便懂了,说了声“不耽误你奋斗了”,便挂了电话。

进来的是李同,拿着手机,开门见山道:“陆总,《凛冬记》定档发布会视频出来了。”

陆以尧点点头,道:“行,我等会儿自己刷。”

李同等了下,见没有其他交代,便转身离开,同时觉得能把“让助理在男朋友微博主页窥屏”这件事搞得这么严肃认真,正气凛然,也就自家老板了。

目送小助理离开,陆以尧把办公室的遮阳帘放下来,隔绝外界繁杂。

然后他才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过手机刷微博,很快看到了凛冬记官微发的定档发布会视频——

【炎铁锤砸落新四季,小少年冲破九重天!《凛冬记》定档2.5(大年初一)![视频连接] @冉霖 @江沂 @黄……】

随着冉霖在视频中的舞台上现身,陆以尧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

这阵子一直如此,不管多累,多忙,压力多大,只要想想这个人,或者暗搓搓跑他微博里窥个屏,就觉得精气神全回来了,比十全大补丸都好使。

出席发布会的冉霖一身定制西装,英俊,优雅,不知是不是发型的缘故,竟带了一点轻熟男的味道。

发布会的流程大同小异,无非是介绍电影,做游戏,与观众互动,主持人提问这些。

但在主持人提问环节,除了事先准备好的问题,还有几道附加问题,都是现场从观众中搜集来的,其中一道是问冉霖的。

主持人:“去年网上已经有了你当初试戏的片段,你当时抱着一只绿色青蛙公仔,哭得特别有感染力……”

主持人的问题还没真正出来,冉霖就已经抿嘴乐了。

陆以尧看得心驰神荡,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恋人的笑容就像做了坏事却没被发现的得意……

主持人:“这位叫尧爱一生的观众想问你,怎么才能对着公仔哭出来呢,当时心理活动是什么样的?”

冉霖听见尧爱一生的时候愣了下,表情似没有变化,但陆以尧总觉得他嘴角的笑更甜了。

“其实最开始我也哭不出来,”拿起话筒的冉霖,声音清亮,透着动听,“后来我就试着把公仔想成真实的人,想成是我真正在意的人为救我而受伤,眼泪一下子就收不住了。”

主持人:“我们都见过那个公仔,颜色实在是……很醒目,这样不会干扰你入戏吗?”

冉霖:“还好,其实当你入戏之后,你会觉得你脑补的人和你抱着的公仔,其实是有一些气质上的相似的。”

主持人:“所以你当时把公仔想象成了谁?”

冉霖:“这个不能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以尧总感觉冉霖看了一眼镜头,然后才对着主持人笑道:“我这个朋友特别玻璃心,说了怕他受不了。”

主持人立刻掏出手机调出当时的公仔照,不怀好意道:“摄影大哥,麻烦给个特写。嗯,看这个发布会视频的冉霖朋友们注意了,如果有气质和图片里公仔相似的,不用怀疑,冉霖试戏的时候想的就是你。”

台上台下笑声一片。

陆以尧看着摄影师尽职尽责给的那个特写,丝毫没往自己身上怀疑,毕竟自己颜值气质都在那里摆着呢,和青蛙公仔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后面看完视频,起身去卫生间的时候,陆以尧还是在洗手池前下意识照了镜子……

……

陆以尧看《凛冬记》定档发布会视频的时候,冉霖和江沂正作为嘉宾,在录制一期综艺。这期会在临过年之前播,为大年初一上映的《凛冬记》做宣传。

录完回酒店已经是深夜,他才有时间刷刷微博,结果一刷,发现《薄荷绿》将先导预告片和定档发布会一起发了,和《凛冬记》几乎是前后脚,打擂台的意味简直再明显不过。

《薄荷绿》的先导预告片也是一分钟左右,然而和《凛冬记》的画风完全不同,画面没有那样明亮,带一些现实感的色调,夕阳,草地,树影,安静的校园,和喧嚣的城市。不过同《凛冬记》第一弹先导预告一样,预告片里也没把真正的冲突剪进去,从头到尾渲染的都是青春的迷茫,还没有透露出一丝躁动。

与《凛冬记》发布时,大家都谈论特效,偶尔对比一下剧版不同,《薄荷绿》一发,书粉蜂拥而至,一分钟的预告片里看不太出来剧情,只能从演员造型和氛围上讨论——

【啊啊啊啊啊,我最喜欢的小说啊,求不毁![哭]】

【氛围挺有感觉的,但张北辰不是我心中的李熠[对手指]】

【我觉得张北辰挺符合李熠的,期待电影。】

【听说删掉了李衍?为什么!我最喜欢他啊……[抓狂]】

【张北辰就是李煜,不服来辩!】

网友们讨论得热烈,可冉霖点开发布会,却觉得有点冷清,因为男一号没出现,发布会全程就靠女一号和男二女二撑场。

主持人给的理由是张北辰身体不适,无法判定是真的还是托词。

张北辰的微博没有任何动静,只是按部就班转发《薄荷绿》官微的各种宣传,看不出是他本人转发的还是宣传团队代劳。

围观群众们并不知道这些电影背后的事情,他们只知道《凛冬记》和《薄荷绿》都要在大年初一上映了。大年初一上映的电影还有其他几部,但目前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里,就属这两部电影的存在感最强,也最被期待。

一月下旬,冉霖就开始了路演,跟着《凛冬记》主创跑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做活动,做宣传,几乎是不停歇地跑到了过年。

……

二月四日,除夕夜。

已在亲妈和亲妹那边待了两天的陆以尧,拿着大包小包回到了亲爹这边,有一些是他买的东西,有一些是从亲妈亲妹那边顺来的东西。

陆以尧进门的时候,已是傍晚,阿姨在厨房准备年夜饭,陆国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陆以尧把东西放下,走过去道:“爸,我回来了。”

陆国明抬头看他一眼:“嗯。”

若在平时,这样交流完也就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所有人都在安静的空气里做自己的事情,假装并没有什么不妥,但谁都知道其实很难捱。

不过或许是陆以尧存了交流的心思,想趁这个机会把转行的事情也跟亲爹分享一下,便没离开,而是直接坐到了旁边的沙发里。

陆国明瞥过来,眉毛动了动。

陆以尧看得出,亲爹有点意外。

他们已经这样疏离淡漠地过了许多个春节,忽然要走天伦模式,陆以尧其实也有点紧张。

“我听说你要转行?”

没等陆以尧开口,陆国明倒先说话了,虽然语气没有太大波动,但这样简单粗暴的直奔主题还是让陆以尧有点吃不消。

几个月没见的父子,好歹铺垫一下吧……

“嗯,不做演员了。”话一出口,陆以尧就明白了,他是对方的亲儿子。

陆国明微微皱起眉,不重,说明他的心情还可以,但仍有些不满:“既然不做演员了,想从商,为什么还要在娱乐圈里混?”

“我喜欢这一行。”陆以尧几乎没犹豫。

陆国明冷哼一声,又是一贯的不屑。

若在从前,谈到这里就算是崩了,但陆以尧也不知道是大过年的气氛好,还是自己这两年变坚韧了,竟觉得气氛还可以,是个能够继续往下交流的状态,故而一叹:“你这么不喜欢娱乐圈,难为老陈还能跟你做朋友。”

陆国明脸色微变,就像是一直固若金汤的父亲威严忽然被儿子抠到了裂缝:“老陈是你叫的吗,没规矩。”

“行,陈叔。”陆以尧变得倒快,然后好奇地跟亲爹打听,“他怎么和你说我的?”

亲妈亲妹早就知道的事情,亲爹这会儿才知道,自然不可能是那边走漏的风声,唯一的信息源就只剩下慈眉善目的陈老板。而且陆以尧都能脑补陈老板给自己亲爹打电话的状态,一定是先夸“你有个好儿子”,然后吐槽“有儿子在圈里也不说,说了我还能照应照应”,最后再老生常谈“真的可以考虑投资几个圈里的项目”。

但自己预见,和从亲爹口里说出来,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陆以尧还没从亲爹嘴里听见过什么夸奖呢。

“老陈没说什么。”好半天,陆国明才扔出来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陆以尧囧,无奈道:“起码说了我要转行吧,不然你怎么知道的。”

陆国明皱眉,这回是真的千沟万壑了:“知道还问。”

陆以尧没像以往那样觉得亲爹难沟通,反而觉得有趣,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捕捉到亲爹的逻辑模式了——在亲爹这里,爹就是爹,必须是威严的,说一不二的,绝对正面高大的形象。任何一点私人的柔软的不那么高大的东西,比如在友人面前的状态,都不能出现在他这个儿子面前,一旦出现,或者被窥见一点,都会让亲爹没有安全感。

所以小时候每次父母吵架,亲爹都会先把自己和妹妹赶回房间里,因为亲妈是不会给他留面子的,更不幸的是,胜利的也几乎都是樊女士,因为每次吵完架都是亲妈笑盈盈走进房间把他们两个抱出来。

小时候的陆以尧,对这样不苟言笑的父亲是害怕,待到了青春期,害怕就变成了叛逆,而现在,既不害怕,也过了叛逆期的陆以尧,再坐下来看自己亲爹,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吃饭了——”

阿姨的声音随着满溢的菜香飘过来。

陆以尧先一步起身,一边走一边道:“闻着味就饿了——”

语毕已经走到跟前的陆以尧,给了阿姨一个大大拥抱,然后洗手,落座。

过了好一会儿,陆国明才慢吞吞过来,坐下之后也没想说话,拿起碗筷就吃,结果刚放一块鱼到嘴里,就听见儿子道——

“对了,陈叔很厉害,他不知道我名字,也不认识我,单纯看我的长相就把我认出来了,说我和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国明莫名其妙,想也不想就道:“老陈什么眼神,你要像我还能当明星吗,你眉毛鼻子眼睛都……咳咳咳咳——”

陆以尧原本乐呵着呢,被亲爹突如其来的咳嗽给吓着了,连忙起身绕过去帮他顺后背。

终于,亲爹的咳嗽停住,陆以尧连忙把阿姨递过来的水给亲爹喝。

陆国明只喝了一口,就摆摆手。

陆以尧见他还紧皱眉头,担心道:“爸,你怎么样,没事吧?”

陆国明终于抬头,但神色痛苦,好半天才艰难抬手指指喉咙:“卡着……鱼刺了……”

大年二十九,陆家父子难得的“天伦时刻”,夭折于一根鱼刺。

……

扎鱼刺容易,一口鱼就行,拔鱼刺也容易,医生用小木板一压你的舌头,灯一照,镊子一夹,最多两三秒的事。但不知为什么,几乎所有人在找医生拔鱼刺之前,都要先尝试一下吞咽米饭、馒头、醋等神奇做法。

有些鱼刺不粗不硬的,或许这样一折腾,也就随着哪个巧劲儿下去了,但遇上战斗力强的,只会让扎刺者越来越痛苦——比如陆国明。

到最后亲爹不得不承认,鱼刺比自己坚强,只得同意陆以尧找家庭医生过来。

事实上那时候陆以尧已经偷偷给孟医生打过电话了。

大过年把人请来,虽说是多年交情,陆国明也很过意不去,孟医生倒医者仁心,不仅没抱怨,还温和提醒,下次吃鱼别太急,注意刺。

回头趁着终于解除了鱼刺痛苦的陆国明去卫生间的时候,把难得一见的陆以尧拉到一旁,告诉他陆国明这一年的心脏状况不是很好,主要原因是长期疲劳得不到休息,其次就是性格爱生气,也会伤肝伤身,让他这个儿子劝劝,年纪大了,就别那么累。

陆以尧连声道谢,顺便给孟医生拜了年,本想亲自送他回去,孟医生说自己开了车,便没用。

送走好端端过着除夕被唤过来的孟医生,陆以尧再回来,陆国明已经坐回餐桌。

陆以尧静静看着亲爹,第一次发现记忆中那个威严的会让他倍感压力的男人,老了,而他竟然连对方是什么时候变老的,都没有察觉。

饭菜已经凉了,阿姨准备重新去热。

陆以尧借着帮阿姨的名头,不言不语把那盘鱼端走了,结果刚走到厨房那边,还没等他和阿姨说这个不用热了,就听见亲爹高声道——

“先热鱼,我还没吃完呢——”

陆以尧总算知道自己百折不回的执着是从哪里继承来的了。

第90章

冉霖已经预见到这会是一个忙碌的除夕, 但也没想到会悲催得在飞机场过。航班延误,整个《凛冬记》路演的主创团队都被困在了机场, 明天电影就要正式上映了, 他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北京。

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候机大厅里等待,他和几个主要演员则被安排在贵宾休息室里等。路演的疲惫和飞机延误的郁闷,打消了本就少得可怜的过年喜庆,贵宾休息室里的同行都窝在不同处的沙发里补眠, 只江沂在角落里和男友甜蜜讲电话。

冉霖看看时间,晚上十一点。

除夕夜的贵宾休息室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冉霖挑了个距离大部队最远的靠窗角落,窝进单人沙发里。窗外的机场跑道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看不出还有一个小时,便要跨入新年。

冉霖拿出手机, 拨通了老妈的电话。

听筒里响了一会儿,才接, 春晚热闹的背景音里, 是老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喂——”

冉霖弯了嘴角, 温柔道:“还没睡?”

那头立刻大声问:“什么——”

冉霖囧, 满腔柔情被打碎,也只能提高音量,一点没情调地问:“还没睡?”

“我和你爸刚吃完, ”亲妈总算把电视声音调小一些,“这就准备睡了。”

这几年随着年纪增加, 父母已经不执着于守岁了,太晚休息会让他们的身体吃不消。即便冉霖在家的时候,也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差不多到了十点十一点,就休息了,转天起床,冉霖再给父母拜年。

“你在哪呢?”吕清接电话的时候没觉出什么,等到把自家电视机调低音量,就听见儿子那边类似广播通知的声音了。

“机场呢,”冉霖实话实说,“飞机晚点了。”

吕清心疼起来:“那你就在机场过年啊?”

冉霖轻声叹息:“是啊,你儿子多可怜。”

吕清:“我和你爸天天四点就得起来蒸包子呢,钱哪有好赚的。”

“……”这是亲妈还是经纪公司啊!

“行了,精神起来,”吕清提高声音,就像往日在店里招呼街坊们那样,让人听了就心情舒朗,劲头十足,“大过年的,得喜庆!”

“行。”冉霖带着笑意应,对亲妈完全没辙。

“对了儿子,妈已经把电影票买完了,一共三拨,明天上午先带着你叔你姑他们几家子去,下午带你舅你姨他们几家子去,明天是你何姨周姨孙姨李姨……”

“这几个姨就不用了吧……”自己家人来捧场无可厚非,冉霖总觉得亲妈这几个闺蜜未必会喜欢被这么强行“秀儿子”。

吕清:“我就随便说一嘴,是你这几个姨非要去看,你周姨还说呢,从小就看你有出息……”

冉霖总感觉的亲妈的“随便说一嘴”不是那么可信。

另外,自己下次回家,还是不要去找那几个姨家的发小玩了,作为“别人家孩子”,容易被围殴。

虽然心里吐槽,可听着亲妈念叨里的各种自豪,冉霖又觉得眼睛发热。

作为子女,最骄傲的事情莫过于,父母以你为骄傲。

“妈……”冉霖低低出声。

“嗯?”吕清停下话头。

冉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单纯想喊一声,好半晌,才没头没脑说一句:“该不会三拨都由你带着吧?”

“当然得我带着,”亲妈毫不含糊,“这都多少年没看过电影了,我买票的时候才摸清电影院的门,他们没我带着肯定迷糊。”

冉霖囧:“那你不是要看三遍?”

“这是我儿子!”吕清莫名其妙,“看三百遍我也觉得好看!”

冉霖:“……”

怎么感觉亲妈不是夸自己,而是要帮爱豆跟自己这个路人撕。

“你还能不能说完了……”电话里传来亲爹的声音,一听就是耐心耗尽,等不及了。

“行行行,给你。”亲妈满是嫌弃地把电话交过去。

冉霖乐:“爸……”

冉义民:“嗯……”

冉霖:“……”

冉义民:“……”

冉霖:“过年也不能喝太多。”

冉义民:“知道,你妈从早念叨到晚。”

冉霖:“……”

冉义民:“……”

吕清:“你说不说,不说话就把手机给我——”

终于恋恋不舍结束通话的时候冉霖想,自己爹妈之所以能过一辈子,应该就是在话多话少上比较互补。

江沂还在煲电话粥。

冉霖远远看着她,想的却是自己恋人。

陆以尧今天在亲爹那里过,冉霖脑补不出这对父子相处的场面,虽然陆以尧总说他们父子相处除了冷场,没别的,但板着脸的陆以尧,其实还挺难想象的。

随手拍了张空旷的贵宾休息室,冉霖把照片配着泪奔的表情包,给恋人发了过去。

……

陆国明自己一个人,把整条鱼吃得只剩下鱼刺。

陆以尧觉得如果不是亲爹怕被再卡住,能连鱼刺一起消灭了。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再麻烦孟医生,幸而亲爹没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也让已经离开的孟医生过一个消停年。

然而经过这么一折腾,再没有特别好的机会可以提起自己改行的话题。毕竟连亲妈都会在第一时间问出既然想做生意,为什么不去帮她的质疑,亲爹只会质疑得更强势,鉴于气氛难得融洽,陆以尧不想破坏。

孟医生临走时千万叮嘱要多休息,所以吃完这顿中途被打断的饭,陆以尧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便和阿姨一起赶着亲爹回房休息。

亲爹黑脸皱眉满腔不愿,却还是上了楼,估计也觉出自己没那么老当益壮了。

不料进屋之前,又返回来扶着二楼栏杆往下面客厅里看。

正目送着亲爹的陆以尧自然察觉,抬头迎去:“嗯?”

陆国明脸上闪过一丝别扭,却还是沉声开口:“资金不够就说话,别拉什么乱七八糟的投资,第一个项目权当练手,不用怕赔。”

说完不等儿子反应,直接转身回房,徒留陆以尧一人在客厅里懵逼。

阿姨带着笑意捡碗筷,不去打扰陆以尧“领会精神”。

结果等收拾完了,桌明几净,见陆以尧还呆呆站在那儿,阿姨只得出声道:“早点睡吧。”

陆以尧总算回过神,看一眼忍着笑的阿姨,有点窘,道:“没事,我还不困,你先休息吧。”

待到阿姨也回房,整个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陆以尧关掉大灯,只留着散发着淡淡柔和光线的夜灯。落地窗外的院子里挂着大红灯笼,灯笼的红和夜灯的蓝,交织成如梦似幻的光影。

抬头看了看亲爹卧室的方向,陆以尧也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情,有温暖,有踏实,有惊喜,有庆幸,也有对曾经年少无知的后悔,以及仍残留着的“为什么你们偏要离婚”的丝丝怨念。

如果两个人都重组家庭也罢,但离婚十几年,双方都没有再找,亲妈直到现在提起亲爹还牙根痒痒,亲爹直到现在还留着镶着实木框的结婚照,只不过从原本挂在卧室墙上,变成摘下来翻过去背着立在墙角,完美地诠释了掩耳盗铃。

事情憋在心里不摊开来讲,这种虐人虐己的杀伤力足以毁天灭地——这是陆以尧从爹妈那里吸收的最惨痛深刻的教训。所以在感情路上,他一直拿这俩人当反面典型。

想也无用,毕竟感情的事情只能自己解决,谁也插不上手。

轻声叹息后,陆以尧甩掉纷扰,看向放在玄关墙角处的手提袋——那是他从妹妹那里顺来的“好东西”,准备和恋人一起分享的。

叮咚。

清脆的提示音在静谧的客厅里,仿佛带了回响。

陆以尧不自觉带上笑容,立刻走到置物台上拿起手机,准备迎接恋人“已经安全到家”的信息,结果打开一看,还在机场,而且还不是北京的机场。

【航班延误了?】——作为同行,陆以尧经验丰富。

冉霖——【[泪奔].jpg】

陆以尧——【方便视频吗?】

冉霖——【方便,等我插耳机,连你。】

趁着恋人还没发来视频邀请,陆以尧以最快速度捞过玄关衣架上的外套裹好,拎起手提袋去了屋后的露天庭院。

没等走到,视频邀请提示音已经响起,陆以尧由走变小跑,快速抵达后院,才放下手提袋,接通视频。

冉霖看见他呼出的白气,先是诧异:“你在外面?”结果等发现恋人呼吸不稳,白气明显急促往外呼的时候,就囧了起来,“除夕……夜跑?”

“我在自己家后院。”陆以尧白他一眼,有点后悔没带自拍杆出来,这会儿举着手机,能明显感觉到手指的热度正飞快流失。

“你爸呢?”冉霖只觉得屏幕里黑乎乎一片,也就恋人的脸能在这样打光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依旧透着一丝帅。

“休息去了,上年纪了熬夜不好。”为维护亲爹光辉形象,陆以尧没把一根鱼刺引发的骚乱告诉恋人。

“那你在后院做什么?”冉霖不懂。

陆以尧的呼吸逐渐平稳,低声道:“陪你守岁。”

冉霖哭笑不得:“那也不用大半夜吹风啊,屋里一样守。”

陆以尧凑近手机屏,微微眯起的眼里带着得意:“但是屋里放不了烟花。”

冉霖怔住。

只见陆以尧把电话立在半米高的某处,可能长椅或者花架上,然后从一个大手提袋里拿出六七个形态各异的烟花,放到旁边地上,待片刻思索后,挑了个圆柱形的拿到院子中央,转眼间,一个打火机就变戏法似的出现在手中。

“别眨眼……”

陆以尧远远对着电话说着,然后飞快用打火机点燃引信。

冉霖没眨眼,所以很清楚看到点着烟花的男朋友哒哒哒跑过来,把手机举起,镜头向上,对准浩瀚星空。

滋滋滋——

几乎是刚看见星空,冉霖就听见了烟花的声响。

一颗心在强烈的期待中扑通扑通乱跳。

滋滋滋——

星空还是星空。

滋滋滋——

没有半点礼花在天空炸开。

安静的星空此刻看来,有少许尴尬。

冉霖本不忍心破坏气氛,但听了半天音效却不见视觉特效,实在落差有点大。正欲出声,视频里的画面突然晃动起来,很快,视角就被从天上调整回了地面,冉霖也终于来得及捕捉最后几秒“圣诞树”一样的烟花。

呃,“圣诞小树”可能更恰当。

终于焰火熄灭,滋滋滋的余音也随风消失在夜空,视频里才终于出现恋人表情复杂的脸。

冉霖问:“什么情况?”

陆以尧皱眉,良久,不死心道:“我再试一个。”

显然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冉霖耐心等待恋人点第二个烟花,这回恋人学聪明了,镜头一直对准地面。

于是两个人共同见证了烟花燃放全过程——先是引信燃烧,接着释放出漂亮烟花,但还不如上一个,好歹有个喷涌的小圣诞树的形状,这一个释放的烟花,不往上喷,而是往四周甩,释放的热能转化成动能,让扁圆形的烟花盒本身成了一个旋转的陀螺,带着绚烂光彩在地上转圈圈,各种转圈圈……

很美,很可爱。

只是和两位青年预想中的“在天际盛开,满苍穹夺目光彩”有比较大的偏差。

“奇怪,昨天我妹放的时候效果不是这样的……”陆以尧站在夜风里百思不得其解。

“你确定你妹放的也是这种?”冉霖现在对于男朋友的“浪漫水平”持观望态度,“你把手机对着剩下的烟花,我看看包装。”

强行浪漫失败的陆总只能乖乖去到手提袋旁边,蹲下来把手机镜头对准还没燃放的几个烟花,依次给特写。

冉霖随着恋人镜头,一个个看过包装上字体醒目的烟花名字——

霹雳陀螺,仙女树,小鸭子……

“行了,”冉霖扶额,虽然那一个个烟花的个头都不小,但每一个名字都透着学龄前的童真,“都是儿童烟花。”

陆以尧囧,他拿的时候没多看,以为和陆以萌已经放完的那些是一样的……

冉霖记得陆以尧刚才说和昨天妹妹放的效果不一样,便猜测道:“这些都是萌萌给你的?”

陆以尧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老实交代:“是她没放完剩下的,我都给顺过来了。”

冉霖:“……那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会把这些剩下了吧?”

陆以尧:“完全理解了。”

虽然场面十分尴尬,可冉霖看着一脸一言难尽的恋人,又觉得可爱,带着笑意轻叹:“顺来的浪漫,总是要打点折的……”

陆以尧重重一点头。

冉霖以为恋人要认命,不想对方又毫无预警抬头,眼睛里闪着顽皮的光:“那还要不要继续?”

冉霖没半点犹豫:“要。”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陆家后院被各种虽没气势如虹,却温暖可爱的小烟花们包围,滋滋滋的燃放声,像除夕最美的音符。

零点到来的时候,最后一个“仙女树”正在燃,喷出的如繁茂枝丫的烟花,映亮了大半个院子。

“陆以尧,”冉霖轻声开口,“过年好。”

屏幕上的烟花很快变成恋人的脸:“过年好。”

冉霖微笑,道:“希望明年春节能和你一起过。”

陆以尧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沉下声音:“去掉“希望”和“能”。”

……

大年初一上午,趁着街道上还没多少人的时候,给亲爹拜完年的陆以尧溜出家门,裹得严严实实去了家附近一处客流量没那么高的影院,偷偷看完了《凛冬记》。

影院虽然经营不善,但屏幕质量不俗,加上《凛冬记》本身的3D效果就不敷衍,实打实请的顶尖团队,所以一场电影看下来,酣畅淋漓。

不带恋爱滤镜,客观评价,陆以尧也会给这部片子打7.5甚至是8分,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了,没有简单粗暴的堆砌特效,追求视觉轰炸,而是让整个《凛冬记》的世界看起来够逼真,够漂亮。

如果是抱着娱乐心态来看,这部片子画面够美,人物够仙,故事流畅,笑点泪点都到位。

如果想从故事中挖掘点什么,那么影片中并未竭力渲染但也在各场景中不时暗示着的“觉醒”“反抗”“自由”等线索,也足够观众去挖掘。

从影院出来坐进车里,没等发动汽车,陆以尧先发了个微博——

【我家冉霖全世界最好:#凛冬记# 三百六十度花式旋转安利《凛冬记》!国产大片的良心之作,剧情精彩,表演精湛,特效精美,观影体验惊艳,没刷的赶紧去刷,刷了的就去二刷![心][心][心]】

编辑好之后陆以尧来回检查三遍。

嗯,毫无破绽。

点击发送后,陆以尧放下手机,于心满意足中,驱车回家。

虽然“我家冉霖全世界最好”的粉丝只有一百来个,但无一例外都是燃面,所以陆以尧对安利的成功率还是非常乐观的。

这厢陆以尧偷偷观影,那厢滞留机场的冉霖也终于飞回北京。刚一落地,即刻跟着整个主创团队奔赴某黄金地段影院参加宣传活动——电影正式上映第一天,当头炮很重要。

或许是零点的烟花带有提升精神力的功效,整一天,冉霖都神清气爽,宣传活动也都圆满成功,而且在他们做宣传的影院,《凛冬记》的排片量也是最高的,虽然没有压倒性优势,但还是比《薄荷绿》高出几个百分比。

老妈知道他白天都在忙,没打电话,但从中午开始,一直到晚上,给他发了好几条微信——

“你姑说你在电影里看着太好看了!”

“你二叔中间差点被你拿的那个锤子吓着,就像真能打过来似的。”

“我看见好几个小姑娘和你的宣传板合影呢,那个是叫宣传板不,就是挺大的,电影名字和演员脑袋都在上面。”

“你舅看一半就出来了,没坚持住,说声音太大了心脏受不了……”

冉霖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一条条听过亲妈的语音,乐不可支。

尤其说到亲舅那条,他简直能脑补出对方被音效尤其是重低音折磨的心酸。要命的是亲妈还不知道从哪里查的攻略,得知票价最贵的是IMAX,为了能多给他贡献票房,一水买的都是IMAX票,也难为亲戚们了。

洗了一个水温稍高的热水澡,冉霖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累积了两天的疲惫也随之来袭。

然而躺进床里之后,他还是拿过手机搜了一下《凛冬记》的票房。

作为演员,演好电影,拿到片酬,再配合宣传,就算尽职尽责了。票房如何,那是资方的事情。可实际上,没有一个演员会不关心票房,因为票房意味着对作品的肯定,而作品是自己参与的作品。

现如今票房都是实时统计的,一搜,所有正在上映的影片一目了然——

《薄荷绿》累计票房1.46亿。

《凛冬记》累计票房1.37亿。

《XXX》累计票房9214万。

《XXXX》累计票房7335万……

《XXXXX》累计票房4022万……

排名前四的都是大年初一上映的电影,也就是截至目前都只上映了一天零三个小时,而前四名除了《薄荷绿》之外,剩下三部都是3D电影,单张票价还要比《薄荷绿》高一些,即便双方票房一样,也说明《薄荷绿》在观影人次上胜出,何况《薄荷绿》本身的票房还要领先一些。

目前影评还没大批量出炉,观众口碑也还没起来,影片票房主要靠宣发,然而在宣传发行上《凛冬记》并不逊色,那剩下的就是IP自身的号召力了——《薄荷绿》原著小说的号召力还是远远高于《凛冬记》。

不过让冉霖意外的是其他几部电影,票房也并不低,相比于往年大年初一的“两三部影片领跑,其他影片做炮灰”,今年算是势均力敌了,所以票房分布的也比较平均,没有碾压式的单日冠军出现。

冉霖白天做宣传的时候已经发现了,影院的排片量相对平均,虽然在他做宣传的那个影院,《凛冬记》排片量最高,也没有将其他影片的排片空间碾压到不剩。

这种均衡排片的原因通常是多部电影旗鼓相当,影院需要时间来观望究竟哪部片子会脱颖而出,然后再根据票房和口碑来调整排片。

显然,这是一个竞争非常激烈的新年档。

冉霖还没有机会去看《薄荷绿》,只能在影评网站里刷刷评论。

影评网站里的评论和微博里的评论往往带有不一样的气质,微博里有粉有黑有路人,有安利有拔草有围观,并不全然是针对影片本身的评价,而影评网站里则大多是已经看过的观众过来打分,虽然也有粉有黑,还不乏看也不看直接打一星或者五星的,但多数留言还是就影片评论,虽然后者往往吐槽起来更凶猛。

《薄荷绿》现阶段在网站的评分是7.4,对于国产青春片来说,是一个比较高的分数了。

冉霖点开短评,果然全是犀利风——

【提前看的点映,比预期好,但其实还可以更好的,四星鼓励。】

【电影改编得还行,能看得进去,但原著最动人最灵气的那点东西没了,可惜。】

【张北辰在这里的表演让人眼前一亮,不知道是自己悟了还是导演言周教得好。】

【我就想问为什么青春片里的演员们永远顶着一张沧桑脸!虽然这部电影在这方面已经有改善了,还是不到位,青春电影就要找十五六七八的少年啊!】

【我们的青春就是五年模拟三年高考,原著里学习压力和青春迷茫兼顾的很好,电影把剧情全集中在青春迷茫上了,请问你哪来那么多时间?不上课了?不做作业了?不补习了?不考试了?不背文言文了?为迷茫而迷茫,一星不送。】

【没看过原著,个人感觉这个故事有点平,不知道是故事本身就平,还是导演拍得太流水账了。】

【虽然没有狗血,但强行迷茫,对原著的删减太多,人物心理转变缺乏铺垫,三星。】

【改编成电视剧更好,电影时间太短,什么都想讲的结果就是什么都不够深入,草草带过的感觉。】

【不懂为什么删掉李衍,虽然原著里这个人物的戏份就不多,但真的是一个妙人。】

【也就画面有点质感。青春期的迷茫,微妙的情愫,这些最主要的东西,毫无质感。两星给画面,一星给张北辰,演技在这里有突破,看得出下功夫了。】

【一直觉得《薄荷绿》很难影视化,今天去看了电影,果然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评论不算很差,很少有直接喷烂片的,但也没有很好,起码和它7.4的评分比,有点不太相称。正面评价基本都集中在画面和演员的表演上,尤其张北辰,好几条都说他的表演是亮点,而吐槽则集中在剧情上,并且都说出了自己的道理,这就证明观众感觉一致,不是为吐槽而吐槽。

冉霖往后翻了许多页,翻到最初的几页评论,看到一水的五星好评,大概知道7.4分怎么来的了。

不过这也算是常态了,通常影片上映时,片方的宣发团队都会把自家影片的评分往上抬一抬,不会抬得太过分——毕竟组织再多人力也扛不住人民群众打分的汪洋大海,但多少会高一些,然后在影片中后期,或者下档之后,评分会慢慢趋于客观。

当然也有确实口碑强劲的好片子,观众自愿自发过来打满分,卖安利。

把《薄荷绿》的页面都快翻烂了,冉霖也没下定决心要不要搜《凛冬记》。看别的影片被吐槽无压力,看自己影片甚至自己被吐槽,想想还是有点怯。

但是吐槽不会因为你的不看就不存在……

冉霖在床上翻滚了几个来回,还是暗搓搓在搜索框里输入“凛冬记”,回车。

剧版和影版一起出来了。

冉霖没点进剧版,只是看了一眼评分——5.2。

影版评分则是——7.9。

看见评分的时候冉霖有点意外,虽然觉得或许评分里也含一些水分,但依然比他预想的高。

点进页面,打开全部短评——

【国产魔幻大片别想再骗我的钱了,不用看,直接一星。PS.强烈呼吁设置零星或者负一星!】

【原著就很难看,电影更没兴趣。】

【没看的就不要过来打分了OK?看的零点场(对,除夕夜的我就是这么空虚),画面仙死了,全员演技在线,尤其冉霖,一直担心他太单薄,压不住这种角色,没想到该爆发的时候霸气外露!帅炸了!】

【以为精华都剪到预告片里了,没想到预告片才只是冰山一角。这才叫把钱花到该花的地方,请以后所有国产特效大片都来学习。】

【把十分原著拍到八分算及格,把五分原著拍到八分就是惊艳了。原著党轻拍,我是真觉得剧本改得好,特效和表演也跟得上,难得在电影院里看一部中途不想退场的国产大片。客观四星,多加一星鼓励。】

【看完就一个感觉,冉霖太TM帅了!】

【书粉表示电影只拍了原著的前三分之一,欣慰没有魔改,全部改动和原创的地方都很流畅,人物性格也和书中吻合,不知道后面有没有续集,如果有,会支持。】

【不夸张地说,代表了中国电影工业的顶级水平,特效摆脱了一贯的山寨和西方魔幻化,看得出很用心在制作东方仙境,诚意十足。故事虽然猜得到走向和结局,但该有的起伏、反转、高朝都恰到好处,笑点也设计得很聪明,不尴尬的幽默是很难得的。冉霖的表演很惊艳,当初选择定他的人应该加一个鸡腿。】

【原本没想看这个,只是别的片子时间都对不上,现在很庆幸看了,简直惊喜。已经准备二刷了,好电影值得支持!】

【冉霖是怎么做到看着像弱受战斗起来像强攻的,尼玛反差萌啊!】

虽然说这里的大致画风和微博不同,但总也有跨界的,比如上面这条,冉霖怎么看着都像微博里的小天使。

刷着刷着,冉霖就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九重天,继续化身小石头去欺负北天帝。

一觉睡到刘弯弯带着早点来敲门。

冉霖打着哈欠爬起来,随便穿件衣服,给小助理开了门,接过热乎乎的包子和豆浆,转身放到了餐桌上,然后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刘弯弯虽然看着比冉霖有活力,但也顶着淡淡黑眼圈,这些日子她不比冉霖轻松。

“希姐呢?”冉霖洗漱完毕出来,一边拧开豆浆喝,一边问。

“在车里补觉,让我一个人上来了。”刘弯弯回答。

冉霖点点头,这些日子天天飞来飞去,跟各种宣传活动,大家都辛苦。

静静看着冉霖啃了一会儿包子,刘弯弯突然道:“冉哥,你如果觉得太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讲,千万别硬撑。”

冉霖不知道小助理怎么冒出这么一句,好笑道:“放心,我年轻力壮。”

“我没和你开玩笑,”刘弯弯正色起来,或者说是难得的严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总觉得自己扛得住,真出事了就晚了。”

冉霖觉出不对,放下啃了一半的包子,认真问:“出什么事了?”

刘弯弯估计自己老板昨天肯定回来就睡了,没刷微博热搜:“张北辰昨天在宣传《薄荷绿》的时候晕倒了,送医院之后一直昏迷,今天早上才醒过来。”

冉霖:“什么原因?”

刘弯弯:“不知道,就说是身体不适,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我觉得肯定是太累了,然后就引发低血糖或者别的什么,他这阵子宣传《薄荷绿》,肯定和咱们一样忙。所以我就想啊,冉哥你如果觉得身体不舒服,一定要马上说,别等到突然晕倒,多吓人。”

冉霖蓦地想起前两年陆以尧也晕倒过一次。

看来亚健康状态是艺人的通病。

“放心吧,只要觉得不舒服,我就跟你汇报。”冉霖望着助理,乖乖保证。

刘弯弯乐,半晌,收敛笑意,轻声问:“冉哥,你离开梦无涯之后,我还能跟着你吗?”

冉霖愣住,他从没和刘弯弯聊过解约以后的事,遂问道:“你不想试试别的工作吗,跟着我的话,可能一直都是助理。”

“我不知道别人当助理什么样,但我很喜欢这份工作,而且也能学习到很多。”刘弯弯说着抬眼,定定看向冉霖,“冉哥,只要你不退出娱乐圈,我就一直跟着你,未来你如果觉得我能力行了,当助理屈才,你就升级我当个经纪人助理什么的,经纪人也行。”

冉霖乐:“你给自己规划的职业路线还挺清晰,回头我得跟希姐说,你这天天想着抢班夺权呢。”

“这个职业路线就是希姐帮我规划的,”刘弯弯瞪着大眼睛,道,“而且我就算抢,也是抢你未来经纪人的饭碗,又不会抢希姐的。”

冉霖怔了下,有些东西闪过,幸而及时抓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希姐和你说不做我经纪人了?”

刘弯弯半张着嘴,似乎没料到这事居然还是个秘密,眼里闪过懊恼。

冉霖眯起眼睛,语调微扬:“刘弯弯同志,你到底是谁的助理?”

“好啦,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的,而且希姐也没让我保密,我还以为她已经和你说了呢。”刘弯弯撇撇嘴,和盘托出,“希姐打算等你和梦无涯解约,她也辞职,然后帮你物色个靠谱的经纪人,自己就放大假去了。”

冉霖茫然:“放多久?”

刘弯弯:“她说要环球旅行……”

第91章

大年初一到初五, 冉霖的宣传通告就没停过,直到初六这天, 才有了半日休息, 还要赶忙回梦无涯给老总拜年。老总喜笑颜开,显然这个年过得很是舒心,而后也没吝啬,给了他一个厚厚的利是红包, 算是对去年的肯定,和对新一年的鼓励。

冉霖接红包接得有点心虚。

回头拿着红包去了王希办公室,才和经纪人道:“要不现在就提解约算了,越早提也越让公司有个心理准备,别临到期再突然说不续了, 总觉得闪了公司一下。”

王希停下手里的工作,无奈看他:“如果你现在提出要解约, 只有一个结果。”

桌对面的冉霖身体前倾,凑近做贼似的小声问:“什么结果?”

王希没好气地推了一下他的脑门:“被雪藏。”

冉霖皱眉:“就剩几个月了还雪藏什么……”

“《凛冬记》之后还有《染火》吧, 到时候不让你宣传, 不让你上通告, ”王希斜眼看他, “你能怎么办?”

冉霖无言以对,他确实没办法。

“所以,听希姐的没错。”王希舒口气, 拿起杯子喝水。

冉霖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疲惫,略一沉吟, 开了口:“我想一直听你的。”

这话来得突兀,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王希微微发愣,放下水杯后定定看了自家艺人半晌,忽然咻地眯了下眼睛:“刘弯弯。”

没半点猜测或者疑问,完全是了然的肯定语气。

冉霖在心里和小助理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便大大方方将对方出卖了:“嗯。”

王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冉霖,只是从定了这个打算之后,整个团队就一直在忙,没找到特别合适的机会开口:“累了,想给自己放个假。”

“那我等你回来,”冉霖真心道,“你总不会放个假回来就改行吧。”

王希莞尔,起身把办公室的百叶帘都放下,隔绝掉外界眼光。重新坐回位置时,肩膀已放松下来,没了往日工作状态中的凌厉,连语气中都带上一些慵懒,仿佛他们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某个私人空间,聊聊心里话:“我从入这行就没正经放过假,这一次要把二十年落下的都补上,说不定就不回来了,直接退休。”

冉霖黑线,无语地看着她。

王希乐,伸手揉揉他的头发:“你值得更好的合作伙伴,我和梦无涯都不行。”

冉霖心里不舍,本还想说些什么挽留,可看着王希眼里的坦然,还有因为暂时抽离工作状态而呈现出的舒适与放松,又把想说的咽了下去。

每个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做出一些选择和改变。放个大假,缓下节奏,全身心地享受生活,就是王希现在想要的,作为朋友,能做的只有祝福。

“收起你一脸的送别伤感,”王希好笑地白他一眼,“我还没要走呢。你现在该关心的是接下来的宣传,稍微有一丝松懈,都可能被《薄荷绿》逆袭。”

说到《薄荷绿》和《凛冬记》这两部电影自上映以来的交锋史,简直能用跌宕起伏来形容。初一初二这两天《薄荷绿》在票房上一直压着《凛冬记》,观影网站评分上却一直落后,口碑也有褒有贬,相较之下,《凛冬记》的好评更多。

转折点发生在初三。

这一天《凛冬记》的票房全面逆袭,虽然当天的最终票房还没出来,但可以看到实时票房,反超《薄荷绿》已成定局。加上《凛冬记》口碑营销做得也不错,未来几乎可以预见的口碑票房双丰收。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一条长微博被刷上了热搜,题目简单粗暴“凛冬记KO薄荷绿,胜在哪里”。

说是KO,通篇就真的往死里吹《凛冬记》,黑《薄荷绿》,虽然行文用看似中立客观的风格包装,但架不住句句槽点——

【第一,风格。《凛冬记》的风格完全符合大年初一的观影取向——娱乐大片。纵观历来大年初一档,特效大片鲜有失手,即便剧情再渣,只要特效过得去,都能收获不错的票房。何况《凛冬记》还是近几年国产大片里难得的剧情特效双加持的商业片。这样的电影会让观众在走出影院之后,觉得这个年过得更热闹,更痛快,更过瘾,锦上添花。反观《薄荷绿》,本身风格就是偏细腻,偏抒情,偏微妙青春心理的把握。然而大过年,能有多少观众静下心来体味影片想要传达的“青春期的迷茫”?无论影片质量如何,单在风格上,娱乐商业片VS青春情感片,前者就稳赢。】

【第二,故事。《凛冬记》的故事主旨是反抗,是自由,是对真相的执着追寻和不向命运低头的顽强。这样的主旨简单直接还热血,谁都可以理解和感受,甚至可以借由影片去满足现实生活中无法这样抗争命运的遗憾,获得精神慰藉。《薄荷绿》的故事参考第一条风格论时说的,“青春期的迷茫”,然而这只是90后甚至00后的青春,那么70后80后要怎么办,进入影院是为了看自己家熊孩子的青春?每一代都有自己独特的青春印记,没有任何青春片是可以跨越年龄层的,这是先天局限,也注定了《薄荷绿》无法获得比《凛冬记》更多的观众情感上的共鸣。】

【第三,影视化改编。《凛冬记》的剧本完美继承了原著的精神内核,又大刀阔斧修改了原著中不甚出彩的若干情节,使之在不改变原著故事主线和人物性格的基础上,更利于影视化,也让整部影片的起承转合更自然,更紧凑,更环环相扣,几乎全程无尿点。《薄荷绿》在剧本上恰恰相反,不舍得或者说不敢动原著,除了做一些基本的减法,比如去掉了原著中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支线,其余几乎全部保留,这就让整部电影成了“原著小说的翻译”,无非是把文字变成影像,对于看过原著的人来说,观影过程完全没有惊喜……】

【第四……】

果然,这条热搜刚上去没多久,就有知名影评人看不过眼了,直接下场开怼——

【首先要承认,《凛冬记》和《薄荷绿》都是近几年国产片中的上乘之作,前者剧情流畅特效惊艳,后者情感细腻表达真诚,原本就是没什么可比性的片子,就像喝可乐不影响你吃沙拉一样,无奈都想抢滩新年档,难免被比较。但是比较可以,拉踩就太难看了。】

【第一,风格。谁说过年就不能去看情感细腻的现实题材影片?敢情我过年想思考一下青春和人生,就是不合群了?还有……】

【第二,故事。按照你的“情感共鸣论”,很多电影都不用拍了。我看犯罪电影,我自己没犯过罪或者没被犯罪过,就没资格看了,因为没共鸣啊,恐怖片也不用看了,反正咱们都没遇见过神经病或者假鬼……这里你有一个最基本也是最致命的狭隘点,就是真正的好电影,是会给观众传递出它想要表达的,并用影片本身的质量获得观众共鸣,而不是反过来,先选一个觉得会让大家有共鸣的题材或者点,然后在围绕这个构架故事……】

【第三,这点我都懒得喷你了,原来忠于原著在你这里是影视化的缺点,那资方当初买版权干嘛,直接自己做个原创故事好了。不是说影视化不能二度创作,而且《凛冬记》本身的二度创作也不错,但既想吃IP热度的红利,又要标榜自己剧本改掉了多少原著的“缺点”,这就有点忘恩负义了……】

怼到最后,这位知名影评人已经几乎把那条“KO”的长微博看成《凛冬记》片方宣传团队搞的动作了,所以到最后与其说是怼长微博,不如说是怼《凛冬记》的宣传手段太难看。

正所谓物极必反,一个东西即便是真好,吹过了头,也会惹人反感,于是前两天口碑一直压制着《薄荷绿》的《凛冬记》,从这一撕开始,有了舆论反弹。

而《薄荷绿》也至此收获了更多的肯定和好评。

冉霖不太相信那篇长微博是《凛冬记》宣传团队干的,因为实在是有点蠢,这个热搜不光败了《凛冬记》的好感,还给《薄荷绿》拉了一波同情分,更虐了一把《薄荷绿》的原著粉和影版粉,很多人开始在自己首页强烈安利。王希对此也有同感,所以更倾向于这是《薄荷绿》玩的手段。

但不管真相如何,三天后,也就是到了今天,大年初六,《薄荷绿》的评分已经升到7.4,而《凛冬记》的评分降到7.4,两部电影上映至今,第一次在评分上打平。

然而票房上,《凛冬记》3D电影的优势还是慢慢显露出来,与《薄荷绿》之间的票房差距稳步拉大。

整个票房排行榜的格局也发生了明显变化——《凛冬记》和《薄荷绿》已经凭借强劲口碑脱颖而出,每天的票房都大幅度增长,而原本紧跟在后面的几部影片,票房增值断崖式放缓,最明显的就是影院的排片量,这两部电影已经形成了垄断。

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六天。

王希说要警惕《薄荷绿》的逆袭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如果未来它的口碑持续往高走,那谁也不知道它会分流走多少观众。要知道《薄荷绿》的投资是远低于《凛冬记》的,毕竟一个是青春片,一个是特效大片,这就注定了两部片子的盈利分水岭大相径庭,可能《薄荷绿》的票房只要达到4亿,便收回成本,开始盈利,而《凛冬记》或许要票房到了10亿之后,才能开始盈利。

王希自然希望冉霖参演的电影能帮资方赚到更多的钱,这是演员价值的一部分。

“放心吧希姐,”冉霖跟经纪人表决心,“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我也肯定要把宣传跑好了,吆喝叫起来,这个之后还有《染火》呢,我得霸屏!”

王希既欣慰又想乐:“给你嘚瑟的。”

……

冉霖说到做到,整个二月份,几乎是《凛冬记》所有主要演员里,跟宣传最多的一个,而且每次宣传都拼尽全力,没有哪一次是应付差事,走走过场。

相比之下,《薄荷绿》在宣传的声势上就弱了一些,因为最主要的男一号张北辰,前半个月在医院休养,后半个月出院休养,几乎缺席了整个二月的宣传活动。

三月初,几部排片量已被挤压到近乎没空间的新年档电影,纷纷下档,而电影密钥的有效期通常也就是一个月,但《凛冬记》和《薄荷绿》却像约好了一样,都发出公告——延期一个月下档。也就是说这两部电影的片方都将密钥延期了一个月,意味着三月初应该下档的两部电影,会到四月初再下档。

此时,《凛冬记》的票房已近17亿,《薄荷绿》的票房则破了10亿大关,如果考虑到3D和2D电影在票价上的区别,那几乎可以说两部电影的排片量和上座率都是旗鼓相当的。

两部电影的主要演员都凭借各自影片刷了一大波人气,不过冉霖是收获人气最高的,因为他塑造的“小石头”和他本身的反差最大,很多被圈粉的观众都表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冉霖”。

虽说电影延期,但其实宣传工作已经接近尾声,随着陆续有新电影上映,再跑宣传对影片票房已经没有多大意义,现在起作用的主要就是发酵起来的口碑了。

冉霖终于得空休息,也终于可以暗搓搓跑到影院,一睹《薄荷绿》的真容。

那天是三月五号。一个月前,新年档全线上映,一个月中,他因为宣传活动无数次进出影院,却直到一个月后,才有机会亲自看一下那个曾经与自己擦肩的电影,而不是干巴巴地用手机刷各种评论。

冉霖买的是晚间场,抵达影院时,已近夜里十点。影院的人潮高峰已经过去,又不是节假日,只有七八个人随意坐在那里等待各自电影检票开场。商场的空调不知是不是随着营业时间结束而停了工,空气里带着三月的凉意,好在,爆米花微甜的香气又赢回一些温暖感。

冉霖穿着黑色羽绒服,带着口罩,坐在角落毫不显眼。不过等候观影的都是一对对年轻情侣,沉浸在自己的二人世界里,也没谁会关注恋人以外的独行侠。

终于,广播提示二十二点十分放映的《薄荷绿》开始检票。

冉霖和另外一对情侣同时起身,前后脚进场。

偌大的影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堪比包场。冉霖按照买的票坐在了中间一排,那对情侣则去了最后一排。

随着灯光暗下,电影开始……

整整125分钟。

冉霖连一刻分神都没有。

或许是对这部电影的情感有些复杂,所以他专注到不愿错过任何一个镜头,时而会想,这里如果由自己来演会如何,会处理的比张北辰更好吗?时而会想,看剧本时,这里是这样的吗,为何不记得有这场戏?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拿影片与自己当初看剧本时心里的预期比较,是完全一致,还是超过预期,抑或没有达到?

这些不间断的心理活动,让他在字幕出现,影院灯亮起时,有些恍惚,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那对小情侣从旁边的过道里走过,女孩儿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摘掉口罩的他,似有疑惑,又不敢确认。冉霖这才回过神,重新戴上口罩。也幸而扫地阿姨及时出现,分散了姑娘的注意力。

开车回到家之后,冉霖才彻底静下心来,回顾刚刚看过的《薄荷绿》。

平心而论,这确实是一部细腻真诚的电影,影片氛围和演员表现都很棒,至于观影网站上集中在“没有表现出原著气质”上的差评,冉霖觉得还是和原著中几条重要配角的线被削弱有关。

最终呈现的影片,和自己当初看的剧本是有一些区别的。

冉霖不知道是导演自己的意思还是后面资方的意思,总之他清楚记得自己当时拿到的剧本,作为男一号,李熠的线也只占到65%左右,剩下还有几个配角的线,也有兼顾得很好,并且他们遇见的问题和李熠遇见的问题并不全然相同,都有各自的代表性,也让电影探讨的青春问题更多元化。然而成片里,李熠的线大概占到了80%,也就是说张北辰的戏份增加了,但这就让剩下几个配角的线,失去了深入的空间,只能草草带过,在深度和力度上,都有一些缺憾。

看过原著的人,应该会不满于原著的青春群像,被改成了张北辰个人的青春史;而没看过的人,可能会有一部分因为影片过于偏重张北辰这条线的“迷茫感”,而认为影片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但大部分应该还是会有不错的观影感受。

起码冉霖看完,还挺喜欢的。

如果是自己来演这部电影会呈现出什么效果?

冉霖不知道。

这世上没有如果,哪怕看似离得很近的机会,最后仍没有抓住,那只能说明这个机会本就不是属于自己。

或许是刚看完《薄荷绿》的缘故,临睡觉之前,冉霖在微博里搜了一下张北辰的消息。发现在他出院以后,几乎就没有任何通稿了,微博也只在出院当天更新了一条,告诉粉丝自己很好,让大家不用担心。

……

就在冉霖偷偷去看《薄荷绿》的转天,陆以尧终于实施了一直以来的计划——自掏腰包请全公司同仁去看《凛冬记》,并通过姚红之口暗示各员工,观影回来真喜欢的,可以在微博和朋友圈卖卖安利,不喜欢的,也最好看在免费观影的份上,卖卖安利。

陆以尧公司的员工对此毫不意外,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老总和冉霖关系铁。而且最近公司内部还总有传闻,说冉霖和梦无涯的合同马上到期,到期之后会签到这边来,也就是公司成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签约艺人。

不过他们也就能八卦到这里了,因为自组织看完《凛冬记》之后,老板和整个公司都忙活起来——《裂月》定档在3.28了。

都说上阵亲兄弟,可能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同一时间,《染火》也宣布——定档3.25。

《裂月》有A类电影节入围影片的加持——虽然最终并未得奖,但唯一入选华语片这个名头,已经可以让它在品质上有足够的底气。

《染火》则有名导何关,以及蛰伏一年多终于再现大荧屏的顾杰,和刚刚在新年档大放异彩的《凛冬记》男主冉霖,三个爆点加持,来势汹汹。

两部电影又是紧挨着宣布的定档,完全是针锋相对,一时硝烟四起。

最先开启宣传节奏的是《染火》片方,王希也跟着热度,带了一波《凛冬记》PK《染火》,冉霖自己左右互搏的讨论,而他和江沂的二度合作,也成了围观群众感兴趣的话题。

《裂月》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也开始了宣传攻势,主打的自然是陆以尧,尤其他是首次尝试人格分裂这样的角色,单是角色本身,已经让人很有想探究的欲望。

客观地说,两部电影的宣传都围绕着自己,没有提及对手,但营销号为了博眼球,频频把两部电影放到一起PK,讨论票房前景,吃瓜群众看热闹无所谓,粉丝就不太高兴了。

尤其是陆以尧的粉丝。

当时《裂月》入围电影节,而《凛冬记》正在舆论造势的时候,陆以尧和冉霖的粉丝已经有过小小交手,只是后来《薄荷绿》加入,《裂月》又没大面积铺开宣传,所以交锋不了了之。

如今,压抑已久的一些粉丝终于有了发挥空间——

【求不要再把两部电影放到一起说了,OK?一部探讨人格分裂,一部黑色悬疑犯罪片,根本没有可比性,也别说什么兄弟情深,联手霸屏,我们陆神不需要跟谁联手。专注自家就这么难?】

【我真是受够了,冉霖是不是故意的,什么宣传都要带上陆以尧,没有陆神你家是不是就不会宣传了?】

【燃面才是已经忍很久了,请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带节奏的都是营、销、号!燃面从来都是专注自家,冉霖2月份《凛冬记》一番,3月份《染火》双男主,还是跟何导合作,用得着带上陆以尧宣传吗?要带我们不会带顾杰?】

【绿林党瑟瑟发抖ing……】

【同绿林党,不是说非要绿林在一起,但人家俩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粉丝这么撕来撕去,才会真的让两个人尴尬吧[允悲]】

【吃瓜群众表示,你们会不会戏太多,电影还没上映,你们就撕起来了,那等电影上映,你们打算三次元约架?】

冉霖看见这些评论的时候,已是三月中旬。《染火》的路演宣传等活动正如火如荼展开,他和王希却忽然被紧急召回公司。

回公司之后王希先被单独叫进了老总办公室。

冉霖在王希办公室里等,无聊中刷微博,就看见了这些,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闲着也是闲着,冉霖索性把这些评论截图下来,发给了夏新然——这种事情当然要找“亲朋好友”感慨,总不能发给陆以尧这个当事人,因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对方的感受只能和自己一样,复杂到一言难尽。

夏新然自从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工作节奏放缓,不追求数量,只追求质量,所以年前忙完一部戏之后,这会儿还处于休息状态,时不时就骚扰冉霖一下,聊聊有的没的。

果然,友人很快回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冉霖看着那一串毫无诚意的汉字,反思自己在交友上的选择是不是有点跑偏。

【[对方已将你拉黑.jpg]】——冉霖娴熟在收藏里翻出表情包,回击。

不想对面没被表情包击溃,倒被萌得空了血槽——【啊啊啊啊好可爱,还有没还有没!】

冉霖决定满足友人——【对方把你放出小黑屋.jpg】、【[对方不想亲你.jpg]】、【[对方非要亲你].jpg】、【[对方不想说话,并向你扔了一个裸男.jpg]】、【[对方开心地接住裸男.jpg]】。

夏新然——【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后面几个看着那么像情侣款,而且还都带着一个小狗爪!】

冉霖——【我不生产表情包,我只是表情包达人[陆老师]的搬运工[微笑]】

夏新然——【你到底是来跟我吐槽的还是来跟我秀恩爱的……[黑线]】

冉霖——【也不是想吐槽,就是心情有点复杂。】

夏新然——【看开点啦,你俩对外只是“朋友”,已经好多了,你去看看那些真正公开恋情甚至已经结婚的男女艺人,有的是粉丝之间撕成不共戴天的[摊手]】

冉霖——【……】

夏新然——【因为粉丝喜欢偶像,就想给偶像全世界最好的,也更看不惯有人说自己偶像不好,所以只要觉得偶像受委屈,或者被占便宜,就会想扛上钢枪去战斗。因此,无论他们的言辞怎么激烈,出发点都是爱啊……[摊手]】

冉霖——【是的,所以看到一边骂我一边护着陆以尧的,我就想抓过来先狠狠掐脸,再抱抱举高[笑cry]】

夏新然——【所以说谈恋爱就谈恋爱,找什么同行呢[远目]】

冉霖——【你这意思是准备找圈外人了?】

夏新然——【不。找有缘人。】

冉霖——【有缘的有很大概率是同行。】

夏新然——【那就同行吧,反正赶紧赐给我一个就行,我想脱单啊[抓狂][抓狂]】

冉霖——【……那你刚刚和我说那些有的没的!!!】

“冉哥,”刘弯弯直接推门进来,气喘吁吁里眉头深锁,不太像有好消息的模样,“老总喊你过去。”

冉霖问:“希姐还在里面?”

刘弯弯抿紧嘴唇,点头。

因为已经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所以当老总直截了当问他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根本没打算跟梦无涯续约的时候,冉霖并不意外。

眼下距离合同到期只剩三个多月,也是该摊开来的时候了。

冉霖不知道王希怎么跟老总沟通的,但能感觉到起了一些安抚作用,虽然老总的情绪不快,但也没真的说什么,只简单聊了下到期解约后,依然要配合合同期内签下的作品的宣传活动。

冉霖一听就明白了,指的就是《灯花传奇》,按照计划,该剧会在七月份上星播出。

这是公司给他接下的戏,到时候他这个男一号如果不去宣传,锅还是要梦无涯背。

配合宣传原本就是演员的义务,冉霖一口答应下来。

他也大概明白了,《灯花传奇》就是王希的谈判筹码,毕竟合同到期解约是合理合法的事情,梦无涯拦不住,而现在距离合同到期又只有三个多月了,梦无涯就算雪藏,也不会对冉霖造成什么影响,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和和气气。

……

三月二十一日,距离电影上映还有四天,《染火》在北京举办了首映礼。

三月二十五日,《染火》上映当天,《裂月》在北京举办了首映礼。

三月二十八日,《裂月》上映,《染火》票房破亿。

四月五日,清明小长假开始,好莱坞大片全面制霸,《裂月》和《染火》成了唯二能在进口大片挤压中,票房稳步增长的国产片。

相比于《凛冬记》首日便破亿的新年档,三四月确实是国产片容易成为炮灰的档期,一来有好几部质量上乘的进口大片,二来《染火》和《裂月》都是现实题材电影,虽然都有偶像鲜肉加持,可走的都是有些深沉的路子,前者黑色犯罪,后者探讨特殊人群,都不算是主流商业娱乐片,所以前者票房破亿用了三天半,后者用了三天。

但在口碑慢慢发酵之后,票房就稳健起来。

而两部影片的好口碑都很均衡,那就是导演+剧本+演员,全面好评。演员的宣传团队自然是吹自己,但放到营销号那里,大家聚一堆才有看点——

【烂番茄影评工作室:四月档最惊喜的国产片是它们——《染火》烧脑,《裂月》乱心!漂流团男神,陆以尧,顾杰,冉霖,齐聚大荧幕,总有一款适合你!深度分析两部电影好在哪里,不涉及剧透,可放心阅读…[查看全文]】

虽然网上总有带节奏的坏人,但也有好人。

这一条长微博就写得客观中肯,既认可了影片的优点,也提出了专业性建议,最后还推荐大家去观影,简直业界良心。

网友的评论也难得其乐融融——

【刚看过《裂月》,和预想的不同,却比预想的更好,同意po主说的,陆以尧奉献了出道至今最好的演技。】

【《染火》真心全程无尿点,顾杰穿警服太帅了!!!还有冉霖是怎么做到把小石头那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和狄江涛那么个丧到极致的待业青年都塑造得真实可信的,我看到后面才发现这俩是一个人演的[允悲]】

【从知道《裂月》入围XX的时候就想看,幸亏没等太久。导演切入角度真诚,全片节奏很好,陆以尧的表演堪称惊艳,值得静下心来看的电影。】

【作为《染火》和《裂月》都看了的吃瓜群众,我个人更喜欢《染火》一点,纯属个人口味。但陆以尧一个小动作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让你清楚分清这是哪个人格,绝了……】

【只有我一个人喜欢江沂吗,真心觉得她演现代戏也很灵啊,这次转型很成功!】

【我不粉任何一个演员,我TM粉何导啊!何导就是拍科教片我也喜欢……】

【本来没想看,让你们说的,现在全想看了……】

【两部都看完了,让原po勾的,决定全去二刷[笑cry]】

冉霖正看得咧着嘴乐,手机屏上忽然弹出恋人信息——【睡了吗?】

已近夜里十二点,冉霖精神抖擞地回复——【没。】

陆以尧——【哪里?】

冉霖——【家里。】

视频接通,恋人外套还没脱。

这阵子陆以尧也在跟着《裂月》主创跑宣传,所以冉霖立刻就懂了:“才收工?”

陆以尧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你哪天没通告?”

冉霖条件反射答道:“得月底,之前要一直跑《染火》的宣传。”答完才反应过来,疑惑道,“怎么问这个?”

陆以尧沉吟片刻,道:“想和你去看电影。”

冉霖心里一颤,嘴上却故意调侃:“看《裂月》还是看《染火》?”

陆以尧早有答案:“都看。我们两个,去看我们俩的电影。”

冉霖:“……”

这是冉霖听见过的,最浪漫的邀请。

第92章

四月下旬, 《染火》和《裂月》的档期接近尾声,冉霖完成最后一场宣传通告那天, 《染火》累计票房3.7亿, 《裂月》3.02亿,在多部进口大片的冲击下,能拿到这个票房,已属不易。

二者口碑不相伯仲, 票房差距还是影片本身的风格决定的,《染火》更悬疑紧张,《裂月》更平实人文,故而对于只想周末放松一下的观众来说,若只能二选一, 还是倾向于前者的多一些。

彻底完成通告宣传那天,北京雾霾黄色预警, 车开在高架桥上,犹如腾入蓬莱仙境。糟糕的可视距离让所有车辆没了脾气, 哪怕你是千万豪车, 也得乖宝宝似的慢吞吞往前蹭, 非想听油门轰鸣, 那就只能挂空挡踩了。

通告结束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结果到了冉霖公寓,已是晚上七点。通告的地点距离冉霖家最近, 所以司机先送的他,待他下车时, 王希和刘弯弯还在车上。

冉霖琢磨了一路,待到这里,定了主意,故而下车之后没关门,反而扶着车门转过身来,弯腰冲里面道:“一起吃饭?”

王希和刘弯弯都没吃饭呢,本就前胸贴后背,让冉霖这么一问,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况且大家都心知肚明,六月将近,能三个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

司机乐得提前收工,回家跟媳妇孩子吃饭,三人则在冉霖公寓附近找了一处餐厅。

王希本以为就是随便吃个饭,没想到刚吃两口,胃还没熨帖呢,就被自家艺人的“跳槽说明”给弄得差点噎着——

“你要去陆以尧的公司?!”

冉霖艰难咽了咽口水,道:“希姐,我是跳槽不是退圈,你表情不用这么绝望。”

“如果你不想自己做工作室,想签公司,大公司有的是,为什么非要签陆以尧的呢?”王希知道陆以尧开公司了,虽然对方没大张旗鼓宣布,观众和粉丝都不清楚,但在业内这不是什么秘密,很多明星旗下公司还不止一个呢,但她没想到这会成为冉霖的选择。

“反正都是签公司……”冉霖说着想起落花中的台词,莞尔,“做生不如做熟。”

王希一想就是这么回事,但还是忍不住劝:“我知道你和陆以尧关系好,但事业和友情是两码事,关系铁,不代表工作上也能合作愉快,况且你们也不是合作,你签给他,他就是你老板,兄弟变老板,很容易尴尬,甚至撕破脸,到后面连朋友都没得做。”

冉霖其实很想问,兄弟变老板容易尴尬,那兄弟变老板娘呢……

但王希毕竟是不知情的,这样劝,不仅无可厚非,而且完全是替他考虑,冉霖懂。

正因为懂,所以才更希望经纪人能放心:“刘关张是兄弟,也不耽误关张帮刘打天下。确实有撕破脸的,但也有共赢的。”

王希怀疑挑眉:“你觉得你们能共赢?”

冉霖坦然微笑:“可以努力看看。”

王希叹口气,不想把话说得太明,但又怕自家艺人吃亏:“那你想过没有,一个公司本身的资源是有限的,能弄来的外部资源更是有限的,你觉得这些资源是会先紧着你,还是紧着你老板?”

“我。”冉霖不假思索就答。

王希扶额:“你哪来的自信?”

冉霖沉吟片刻,还是把陆以尧要转行的事情说了,一来《裂月》之后,陆以尧个人的演艺事业就算彻底停工了,观众和粉丝迟早也会察觉,转行并不是永远不能说的秘密,二来他也希望自家经纪人能放心,毕竟是要去环球旅行的,实在不必总惦记着他这些事。

陆以尧要转行的消息让刘弯弯张大嘴巴,良久不能消化,毕竟陆以尧正当红,实在看不出激流勇退的必要。

王希倒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恍然大悟。难怪前阵子和几个投资人吃饭,有一个说自己的电视剧项目想找陆以尧来演,投资和制作阵容都很强大,给出的片酬也优厚,结果还是被婉拒了。王希当时以为陆以尧可能想彻底转战大荧幕,不再演电视剧了,如今听冉霖这么一讲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电视剧还是电影的问题,而是职业规划的根本问题。

“好可惜……”刘弯弯还是没忍住,惆怅一叹。

王希看她:“可惜什么?”

刘弯弯真心道:“他还不到三十岁,已经两部主演的电影入围国际电影节了,再奋斗几年,不,就这个选片眼光,再奋斗两年,说不定就是影帝了!”

王希歪头:“然后呢?”

“然后……”刘弯弯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好违背人家意愿,只得咕哝,“然后再转行呗。”

王希乐:“你都能看出来,姚红肯定早就给他分析透透的了,可他还是激流勇退了,那就说明影帝不是他的追求,商业骄子才是。”

刘弯弯纠结:“但演戏他已经成功了,转行很可能失败。”

王希下巴朝冉霖的方向一扬:“这不有一个马上就要过去帮他赚钱了嘛。”

冉霖囧。

刘弯弯被逗得一笑,可眼里分明还没完全认同。

王希索性问:“如果让你选,影后和霸道女总裁,你想做哪一个?”

刘弯弯愣住。

王希耐心等待。

冉霖也好奇起来。

好半晌,刘弯弯终于想明白了,其实两个都很好,怎么选,全看个人喜好,人生不就是一场为了自己的奋斗吗。

至于王希给出的选择,她打心底认为:“随便给我一个就行,我不挑,真的。”

……

一顿饭吃完,冉霖最后一点惦记的事情也烟消云散,自家经纪人不用再费心帮他挑选公司或者经纪人,安心准备自己的旅行就好。

王希的一颗心也终于落地。虽然她对于陆以尧公司的前景还是持谨慎态度,但就像陆以尧选择改行一样,冉霖去他的公司,也是想清楚之后的选择,只要冉霖坚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唯有支持和祝福。

只刘弯弯有一丝丝的心情复杂,因为在打车回家路上,她才后知后觉,如果自己跟着冉霖去了陆以尧公司,那不就代表和李同成为同事了?更重要的是,李同是老板的助理,她是签约艺人的助理,存在了等级差啊,她是不是应该把对方从“不让他看我的朋友圈”里放出来……

老话讲,说曹操曹操到,刘弯弯没料到,原来“想曹操”也不安全。

就在那顿饭的两天之后,她还没把李同从朋友圈屏蔽里放出来呢,就接到了休假中的自家老板的电话,说明天夜里要和未来老板一起去刷电影,怕狗仔队跟拍造谣,所以让她和李同也一起过去,帮着打掩护。

作为助理,这种事情当然义不容辞。

……

翌日清晨,闹钟还没响,冉霖就醒了,而且不困不乏,精神抖擞。

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学校开运动会或者郊游,因为可以带着一书包好吃的去,所以当天也是不用别人喊,早早就能自己起床。

那时的他不懂,长大后才明白——雀跃和期待,是最管用的“闹钟”。

客厅,卧室,厨房,沙发,餐桌椅,床,反正一天下来,冉霖把能滚的地方都滚了,也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终于熬到晚上七点半,穿着新买的灰色帽衫,戴上口罩,出门。

陆以尧选的这家影院距离冉霖公寓很近,下班时间已过,道路还算好走,冉霖抵达影院门口的时候,也就七点五十分。

这是一家有些年头而且地理位置也不太优越的商场,故而也十分不景气,正门处应该在装修,搭着一圈脚手架,来往顾客都只能从偏门走。偏门有些窄,好在进出客流量也没有多少。

冉霖怀疑男朋友事先来踩过点,否则没办法解释怎么一选就能选到这么低调的地方。加上还是周二这种寡淡的时间,所以冉霖没费太多劲,就等到一辆车离开,空出停车位。

停好车之后,冉霖罩上衣服帽子,又整理了一下口罩,只留出一双明亮眼睛,下车锁车窜入商场,动作行云流水,就像夜里飞贼。

商场一楼几乎没什么人,只各品牌导购站在柜台里,百无聊赖,有些柜台里甚至没导购,还有些品牌干脆已经撤出商场,只留下空荡柜台和没彻底清理的招牌LOGO,透着萧条。

走没几步,冉霖就找到了直梯,直达影院所在的顶楼。

和他一起搭乘直梯的有三四个人,显然都是奔着看电影来的,冉霖捂得像忍者,也没人注意他,毕竟最近的空气质量,就是带防毒面具也不奇怪。

随着电梯缓缓上升,冉霖的心跳也逐渐加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次约会,要这么紧张。

电梯终于抵达,轿厢门缓缓打开,冉霖在擂鼓般的心跳里发现,敢情影院算是这商场里最热闹的地方了。

直梯一出来正对着的就是影院等候区,虽没坐满,但一眼望过去也有十几二十个人,还有六七个正在检票进场。

正值八点,如果按照黄金时间段来衡量,这样的人数绝对算冷清,但如果对比下面更冷清的商场,这里已经算热闹了。

等候区很宽敞,所以三三两两坐着的人,彼此都相距足够的空间,冉霖一眼就看见了刘弯弯和李同,因为其余结伴而来的人都窃窃私语,或者安静依偎,只有他俩动作整齐划一地捧着手机,从手指的操作上看,激战正酣。

带着帽子和口罩的冉霖,用仅露出的心灵窗户环顾四周,没发现陆以尧的身影。

有点小失落。

悄悄走到不起眼的角落,冉霖掏出手机给刘弯弯发信息。

远处小助理很快抬头到处看,终于四目相对,冉霖弯下眼睛,冲她摆摆手。

刘弯弯立刻抛下李同快步过来,待走到跟前,一边将票递给冉霖,一边低声道:“李同说陆哥还要等下才到。”

刘弯弯没什么机会直接和陆以尧沟通,只是单纯觉得叫全名不合适,叫陆总又有点奇怪,索性随着李同叫陆哥。

冉霖接过票,点点头:“嗯。”

没说两句话,影院就通知进场——八点十分的电影,提前十分钟检票。

等待区有四个人同时起身走向检票通道,一看就都是情侣,冉霖捏着手里的票,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等。

刘弯弯像是看出他的犹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边往检票口带,边小声说:“我们先进,李同在外边等,不然等陆哥到了一起进,反而扎眼。”

小助理说的在理,冉霖只得随着她往里走。

检票人员只看票不看人,压根也没觉得这一高一矮的男女有什么特别。

这一场是《裂月》,接近下档,排片量和上座率都已经很低,冉霖和刘弯弯之前,就四个人检票,而在他们之后,除了等着陆以尧的李同,再没其他人。

走在有些空荡的放映厅走廊,刘弯弯有些感慨道:“看自己的电影还要偷偷来,怎么那么心酸呢。”

“片酬到账的时候就不觉得心酸了。”冉霖轻笑,既是安慰小助理,也是大实话。

有句俗语叫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收获的时候想想付出,付出的时候想想收获,才能时刻平常心。

偌大的影厅里空空荡荡,以至于一走进去,就有阵不知哪里吹过来的凉风。待走上侧边楼梯,集中坐在中间两排的四个人都不约而同看过来一眼。

但也就一眼。

大荧幕上已经开始播广告,光线昏黄但足够看清路的放映厅里,被饱满的音效驱散了冷清。

走到倒数第四排的时候,刘弯弯拐了进去。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冉霖拐了进去。

上座率低的好处就是座位的选择权大,即便是最后一排,也妥妥选在了中间位置。

广告一条接着一条,有商品,也有新片预告,到最后差不多了,开始播公益广告。待公益广告结束,绿底的龙标出现,放映厅的灯光瞬间暗下来。

电影开始了。

冉霖微微向后,把背严丝合缝贴到椅背上,仿佛坐直了,就能显得没那么心慌。

各路出品方的LOGO开始出现,这个公司,那个公司,冉霖都没看进去,因为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最后一个资方的几秒钟LOGO播完时,大荧幕上和门口,一起出现了陆以尧的身影。

虽然大荧幕上男朋友的脸清晰到每一个毛孔都能看清,而门口进来的男朋友裹得像粽子。

冉霖看着李同和陆以尧一路走上来,然后李同在倒数第四排拐了进去,陆以尧在自己这一排拐了进来。

冉霖扭着脖子抬脸看着,看着对方一点点走近,再走近。

等冉霖意识到时,他已经非常狗腿地帮对方扒拉下来椅子,好像还扑扑拍了两下灰。

随着恋人落座,冉霖想把手收回来,可刚收到半路,就被人握了去。

这一握,就再没松开。

冉霖任由陆以尧握着,眼睛看着大荧幕,嘴里却咕哝:“怎么才来。”

大荧幕上的陆以尧正在洗手间照镜子,画面无声压抑,以至于影院里也一片寂静。

陆以尧凑近冉霖耳朵,热气随着低语往里吹:“停车位不好找。”

冉霖无语:“你就不能来个浪漫点的理由吗……”

陆以尧没说话。

冉霖正疑惑,口罩却忽然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扯掉,下一秒视野里的大屏幕就被遮住了,陆以尧准确无误地擒住了他的嘴唇。

一个介于蜻蜓点水和法式热吻之间的吻,比点水深一些,又没有法式缠绵那么久,待离开时,冉霖还觉得嘴唇酥酥麻麻,有点痒,有点热。

“这个理由可以吗?”陆以尧带着浅笑问。

“因为想亲我所以迟到了?”冉霖想白他,却不争气地发现,恋人带着笑意的眼睛在大荧幕光线的映照下,灿若星空。

陆以尧把放置饮料的扶手推上去,让两个座位之间毫无阻隔,然后把冉霖揽进怀里,低头又啄了一下:“因为如果迟到的话,就可以像现在这样,不用废话,直接亲。”

冉霖:“……”

虽然恋人一关灯就耍流氓,但耍得深得人心,冉霖决定先享受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反抗。

思及此,冉霖放松下来,靠着陆以尧动了动,寻个舒服的位置,这才踏实下来,开始静静看电影。

陆以尧揽着冉霖肩膀,时不时能闻到对方头发的清香,大荧幕上播的电影他已经随着宣传看了不下十几遍,每一个镜头都倒背如流,所以看一看就分心,一分心,手就痒,既然如此,他也不克制,下一秒必然是松开肩膀,手悄悄往上,有一下无一下地轻摸冉霖的脸。

偶尔摸得干扰了冉霖看电影,手就会被打掉,但大多数时候,陆以尧都很好地掌握了分寸,有条不紊地把网恋这两年看得见摸不着的脸蛋上的份额,都补了回来。

电影院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陆以尧在黑暗中,心满意足地想。

《裂月》的收尾属于戛然而止,回味悠长。

故而在最后一个镜头播完,字幕刚刚出现,观众还没缓过神的时候,陆以尧就帮恋人戴上了口罩。他自己当然是早武装完毕了。

冉霖仍沉浸在剧情里,直到被陆以尧捂上,才回过神。

大荧幕上出现字幕,放映厅灯光亮起。

坐在前面中间排的两对情侣没犹豫,很快起身离开,似乎忘了后面还坐着四个人。

冉霖看向陆以尧,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你演得真好。”

从《裂月》入围电影节以来,陆以尧已经听过无数赞誉,网上的,网下的,观众的,同行的,有各种修辞比喻专业分析的长篇累牍,也有简单的一两句夸赞,单“你演得真好”这五个字,他就不知道听过看过多少。

然而这话从冉霖口中说出来,又全然不同。

也就在这时,陆以尧才发现,自己其实是紧张的,全程心不在焉无法投入大荧幕中剧情的原因,除了看过太多遍之外,还有担心自己表现不好的忐忑。仿佛那不是一场电影,而是一场直播,随时都有环节可能出纰漏。

“真的?”陆以尧听见自己问。

冉霖没回答,而是诚恳建议:“要不咱们别看下一场了。”

陆以尧愣住:“为什么?”

冉霖:“看完你的表演再看我的,有点心虚。”

陆以尧:“……”

虽然陆以尧强烈怀疑恋人只是谦虚,或者就是单纯哄自己开心呢,但他还是非常配合地心花怒放了。

《染火》当然是要看的,陆以尧从去探班冉霖的体验生活那天起,就期待到了现在。

临近十点,从离开通道出来回到检票口的时候,等待区里的人更少了,当然都是新面孔,之前的老面孔已经和他们前后脚进场看各自的电影了,没有像他们这样看完出来继续刷第二场的。

十点零五分,《染火》上映,所以他们不必等待,已可以直接检票入场。

看这场《染火》的只有他们四个,等待区那几个人应该都是等五分钟之后的好莱坞大片。

待第二次走近空荡的放映厅通道,刘弯弯带着小迷妹的眼神靠近陆以尧,表达对《裂月》的喜欢,还有对他演技的崇拜。

李同看在一旁,默默叹息。傻子,让你过来看电影你就真的只看电影啊!就不能在后脑勺多长一双发现的眼睛?!

《染火》的放映厅比《裂月》的小一些,因为只有他们四个,所以大家方位不变,整体往前挪了几排。

这回陆以尧没再分心,只单手与冉霖十指相扣,然后正襟危坐,认认真真看了一场电影。

《染火》中的冉霖已经不是冉霖了,是狄江涛,苍白,瘦削,病恹恹,没有一处会让陆以尧出戏,哪怕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也因为截然不同的神态,而判若两人。即便是最后真相揭开,罪犯伏法,狄江涛也找到了生活真正的方向,荧幕上那个精气神正逐渐圆满起来的青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痞气,仍是狄江涛。

《染火》比《裂月》的片长多一些,待字幕出现,已过零点。

看着刘弯弯和李同起身准备离场,仍没等来评价的冉霖有点着急,只得主动开口问:“怎么样?”

陆以尧不紧不慢戴上自己的口罩,声音因此有些含糊:“九分……”

但冉霖还是听清了,立刻追问:“一分扣在哪?”

陆以尧说:“你先把口罩戴上。”

冉霖立刻听话,乖乖武装,末了定定看向恋人。

陆以尧伸出五个指头:“五分制。”

冉霖囧:“……感情分不用加那么多!”

再从离开通道出来,四人直接乘电梯下了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四个,所以陆以尧直接问冉霖:“开车还是打车过来的?”

冉霖道:“开车。”

陆以尧点头:“行,那李同,等下你开冉霖的车送弯弯回家,然后你把车开回你那边就行。”

“没问题。”李同答得痛快,无半点含糊。

冉霖怔住,疑惑看陆以尧,但碍于弯弯也在,又不好问。

陆以尧仿佛认定了他不敢问,直接伸手:“车钥匙。”

冉霖趁弯弯不注意白他一眼,却还是乖乖从口袋里把钥匙翻出来,在清脆的撞击声响里,把车钥匙拆了下来。

李同接过钥匙,冲刘弯弯露出自认憨厚的微笑。

刘弯弯看在眼里,只觉得脊背一凉。

虽满腹疑问,可冉霖都没说话,自己一个小助理哪有开口的空间。不过从冉霖的表情上看,明明也很懵逼啊,既然懵逼为什么不问呢……

无意中瞥到陆以尧笃定的气场十足的眼神,刘弯弯大概明白了。

当老板就是不一样啊,霸总范儿出来了不说,分明把冉霖这个未来员工吃得死死的啊!

随着电梯门打开,几个赶来看零点场的已经迟到的年轻人匆匆挤进电梯,四个人与他们擦肩而出,待到电梯上行,已经关掉大面积灯光的商场一层,萧瑟空荡。

“务必把弯弯安全送回家。”冉霖正色嘱咐李同。

李同一拍胸脯:“包我身上。”

冉霖又和弯弯道:“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刘弯弯点头。

李同哀怨看向自己老板——【他们不信任我!】

陆以尧瞥他——【我觉得你看刘弯弯的眼神也有点飘。】

李同——【……祝您圆满成功。】

陆以尧——【你本质上还是一个好孩子的。】

李同收回目光,不再理毫无原则和立场的老板,直接问刘弯弯:“车停在哪了……”

刘弯弯和两个人道了别,带李同找车去也。

待李同发动汽车,坐在后排的刘弯弯才终于把憋了半天的疑问抛出:“陆哥要带冉哥干嘛去?还有其他节目吗?”

李同一边将车开出停车位,转入马路,一边含糊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谈工作什么的吧……”

刘弯弯:“大半夜谈工作?”

李同看了眼内视镜里未来同事一言难尽的表情,继续编:“时间不等人啊,陆哥和冉哥都那么忙,谁知道分开了下一次聚是什么时候,等到冉哥解约来了我们公司,再聊就晚了,工作规划这种东西,就得提前做。”

刘弯弯皱眉,总觉得哪里透着诡异。

李同一颗怜香惜玉的心七上八下,真相几次三番到了嘴边,最后还是被他咽下去了。

这么惊喜的彩蛋,还是让老板老板娘亲自送上来吧……

……

“我们这是要去哪?”冉霖坐在副驾驶里,看着陆以尧淡定压着限速飙车,陆以尧的速度越稳,他的心里越没底,“不是去你家吧?你不是说你家附近常年有狗仔?”

陆以尧目视前方,安全驾驶,但脸上已经露出欣慰微笑:“原来跟我回家也在你的约会计划表里。”

冉霖:“……”

为什么总有一种被带到沟里的感觉。

夜色茫茫,冉霖看不清路牌,也不知道陆以尧这是要往哪里开。可看着恋人脸上再明显不过“我要给你惊喜”的光芒,他又不好煞风景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大约开了二十分钟,陆以尧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冉霖心里一紧,看着前方茫茫大路下意识道:“这里不好吧,都是道路监控,你这车窗贴膜也不够黑……”

伸手从前方挡风玻璃格处拿过手机的陆以尧,握着电话神情复杂地看自己恋人:“你这是拒绝我还是暗示我……”

冉霖看着对方手里的电话,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呃,会错情了。

不过陆以尧开车开得好好的,突然停下来拿手机干嘛?

没等冉霖想明白,陆以尧已经伸手打开汽车的电子屏,很快,那上面就随着他手机的操作,出现了……高德地图。

谁会在给男朋友惊喜的途中迷路啊!!!

“前方第二个红绿灯左转……”

“左转……”

“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

“前方红绿灯右转……”

冉霖生无可恋地靠在车窗上,听着甜美的指路声,脑内再无一丝旖旎。

陆以尧也很狼狈,他在记路方面本来就有先天不足,加上在北京开车去的就公寓和父母家那么三个点,对其他地方的路面一概不熟。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半点,依然昂着头,飙着车,假装记不清路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

冉霖因为绝望,便随着陆以尧去了,再没认真看路,及至听见导航说“您已抵达目的地”,再看一眼前方似曾相识的复古奢华款保安室,小喷泉,包括这会儿已经从保安室里出来的保安的制服都十分眼熟……冉霖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奥北别墅区吗,自己被夏新然带来参加民国Party的那个地方!

该不会又有Party吧……

冉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发现陆以尧的车开到面前,门禁就自动开了,保安还在看过他的车牌号之后,给他敬了一个非常规范的礼。

冉霖不自觉把住安全带,总觉得接下来的自己可能要来场过山车。

陆以尧疑惑于冉霖的安静,因为到了这里,对方肯定认得出来,总要开口问点什么。可用余光一瞟,发现恋人一脸要被劫财劫色的紧张,又觉得以对方的聪明才智,不用问,八成已经脑补出答案了。

同上次一样,车辆七拐八拐,穿过层层叠叠的高大绿树。

不过却是停在了相反方向的另外一幢别墅门前。

别墅外观的风格看起来大同小异,不过这幢别墅门前的草坪上摆了许多小矮人,它们憨态可掬,造型各异,就像守护草坪和花园的小精灵。

陆以尧停好车,看向恋人,忍不住开口:“没什么要问的?”

冉霖深深看他一眼,豁出去了:“有什么惊喜都尽情地砸过来吧,我扛得住。”

陆以尧看着对方一脸幸福的傻笑样,不自觉也咧开了嘴,心里如蜜,还吹着春风。

随着陆以尧打开别墅大门,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扑面而来。待冉霖进了玄关,那香气又淡了些,反而多了丝丝绿植的清新。

陆以尧关好门,开了灯。

满室大亮。

冉霖怔在原地,被客厅美到了。

简单却充满艺术感的装修风格,淡色系为主,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更宽敞,配饰和家具则填补了亮色,恰到好处的花卉和绿植又让空间显出了层次感,营造出一种让人舒适温馨的氛围,淡冰蓝色的窗帘将落地窗挡了个严严实实,但依然可以想象出白天里拉开窗帘,满室阳光的美。

“去年就装修好了,怕刚装修完空气不好,一直通风放到现在。”陆以尧走到冉霖身后,轻轻将人环住,“我那个公寓已经成狗仔观光点了,但这里不会。”

虽然在陆以尧能直接过门禁的时候冉霖就想到了,可真等听见对方说出来,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所以我们以后不用异地恋了?”冉霖嗓子发紧。

“嗯,”陆以尧蹭蹭恋人的后颈,呢喃,“等六月份你解约签我公司的时候,我们就发个通稿,让全娱乐圈都知道你归我了。”

虽然并不是真的公开出柜,可冉霖还是压不住眼底涌上的热气……

手背上忽然落下一滴温热,陆以尧怔住,看也不看,直接抬手捂住冉霖的眼睛,凑到他耳边:“不许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哭。”

第93章

冉霖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被恋人一脚油门生生憋了回去。

吸吸鼻子, 没好气地抓下陆以尧的手,冉霖再一次打量这幢房子。视野被水汽染得有些发雾, 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 美得有些不真实。

陆以尧松开胳膊,改为牵住他的手:“带你参观参观。”

冉霖任由他牵着,探险似的,一点点熟悉房子的每个角落。先是一楼, 再是二楼,客厅,厨房,洗手间,卧室, 客房,书房……最后还有一间影音室。

冉霖惊讶地看着超大屏幕, 明显做过隔音的墙壁,环绕立体音响系统,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才对着陆以尧哭笑不得:“你这是搬了个小影院回家啊……”

陆以尧倚在门框:“我的公寓里也有这么一个房间, 每次我想和高手们学习表演技巧, 就拿他们的片子在里面循环放,很有效果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两秒,然后冲冉霖一笑, “以后就换你在这里学习了。”

冉霖被说得心痒,颇有立刻放一部电影体验一下的冲动。无意中瞥见墙角的留声机, 冉霖愣了下,径自走过去仔细看,好像不是摆设,真的能用,遂疑惑看向陆以尧:“看电影的时候还能听黑胶唱片?”

“看完之后会想要消化吸收,”陆以尧道,“就放放音乐,有助于思考。”

冉霖看看留声机,再看看恋人,再脑补一下恋人看完电影,打开留声机,躺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冥想的模样……

揣摩演技嘛,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都行,用不用搞这么小资!

“喜欢哪个房间?”陆以尧忽然问。

冉霖把目光从留声机上收回来,疑惑望向门口的恋人:“嗯?”

“刚刚看过的卧室,”陆以尧说,“喜欢哪间?”

冉霖歪头回忆一下,其实都很漂亮,不过因为每个房间的主色调都不一样,床榻和台柜的风格也有相应区别,所以有的卧室清爽,有的卧室温馨,有的卧室复古浓郁,有的卧室简约淡然。

“蓝色那间,”冉霖对色彩还是有私心和偏爱的,“地中海风格那个。”

“行,”陆以尧站直身体,肩膀离开门框,“你先去房间里等,放好了洗澡水我叫你。”

冉霖懵了下,才领会精神:“你这个流程走得会不会太自然了……”

已经走出去半步的陆以尧,又回过头来,语重心长:“从那次在酒店睡着以后,我就把流程刻在灵魂深处了。”

冉霖总觉得男朋友坚定不移的声音底下,藏着浓浓心酸。

……

盼了两年,临到关头了,冉霖以为会是一场摇滚,结果迎来的却是一场爵士。

但爵式风也很棒。

放松,慵懒,冉霖看着满室海洋般静谧的蓝色,想,一如他和陆以尧的感情,无需轰轰烈烈,在淡淡的令人愉悦的律动和节奏里,细水长流就好。

很快,敞开的门外传来陆以尧在楼下的呼唤——洗澡水放好了。

冉霖起身下楼,却在到了一楼的时候发现恋人不见了,带着疑惑走进浴室。

换气扇没开,蒸腾的水汽让浴室一片氤氲,隔着纱般朦胧。

纱后面,陆以尧坐在浸满水的浴缸里,看着他,眉眼带笑。

鸳鸯浴这种事,冉霖也不是没想过,毕竟狭小浴缸,身体交叠什么的,还挺带感。

但陆以尧家这圆形浴缸实在大到……很像泡澡堂啊!

“你就准备这么看着我?”陆以尧轻声开口,带着点哀怨,仿佛在说,我都这样了,你忍心原地站着不动?

冉霖当然不忍心。

所有脑补过的和陆以尧的夜晚,都带着紧张,仓促,和中途被打断的危机感。然而当它真正到来时,是那样踏实,温暖,浪漫,比所有的脑补都美。

是陆以尧带他走进这样的夜晚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恋人已经默默做了许多,筹备了许久。

“转过去。”冉霖听见自己说。

陆以尧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最终还是不甘愿地转过去。

水面轻轻波动,发出细微声响。

冉霖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剥干净,进入水中。

刚一进去,冉霖就觉得热流从脚底涌到全身,先是阵阵颤栗,然后便是被温暖浓浓包围的舒适和安全。

听见水声,陆以尧就很自觉地转了过来,及至冉霖全身进入,陆以尧已欺身过来,轻轻将他压向浴缸壁,吻了上去。

陆以尧的吻很温柔。

冉霖闭上眼,觉得身体和灵魂一并在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陆以尧才微微离开他的嘴唇,然后细细碎碎的吻就落在了他的下巴,脖颈,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陆以尧抱在了怀里。

冉霖浑身都软下来,只一个地方,硬得厉害。

陆以尧亦然。

因为冉霖能明显感觉到他在顶着自己。

可亲完的陆以尧,就那样静静抱着他,一动不动。

冉霖靠在对方怀里,抬头呢喃:“要不咱们开始吧……”

“没事,”陆以尧用下巴蹭他的脑袋,“我已经忍了两年了,不差这一会儿,等洗完回卧室的。”

冉霖:“……”

同样是男人,意志力差距太大了。

冉霖投降——

“但是我忍不了了……”

语毕,他一个转身,直接化被动为主动扑过去,浴缸里的水随之哗啦啦地响……

受场地所限,两个人并没有真的负距离接触,只是用了手,帮彼此慰藉。

待攀到顶峰,闹了一通的两个人总算得到暂时纾解,可以安安稳稳洗个澡了。

然而冉霖舒服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陆以尧倒依旧精神抖擞,半拖半抱地把人从浴缸里弄出来,拉到花洒底下冲。

“闭眼睛。”耳边传来陆以尧不太真切的声音。

冉霖脑子还懵懵的,听话闭眼,感觉花洒的水流接连不断地从头浇到脚,满身温暖。

忽然,花洒被人关掉了。

冉霖想睁眼,但又记得恋人不让,于是只能继续乖乖站着。

没一会儿,就感觉到一双手在揉自己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很舒服,还带着点凉凉的触感,应该是洗发水。

恋人在帮自己洗头发。

闭着眼睛的冉霖,抿着嘴偷偷乐……

咦?

冉霖吸了两下鼻子,这个味道……

花洒又重新开开,冉霖配合着低头,让水流冲掉泡沫。

待终于可以睁开眼睛,果不其然,看见了熟悉的洗发水包装,瞬间惊讶:“这是我代言的那个……”

“挺好用的。”陆以尧拿过来又在手心里挤了一些,开始给自己洗。

冉霖问:“一直用这个?”

“嗯。”揉搓自己脑袋的陆以尧发出含糊应答。

冉霖皱眉:“我记得我代言它的时候,咱俩还没在一起吧……”

哗啦啦。

男朋友非常凑巧地把花洒打开了。

……果然很可疑!

可惜陆以尧再没给冉霖寻找真相的机会,飞快洗完澡之后,就扛着恋人回了房。

之后冉霖就彻底陷入蓝色汪洋,随着海浪颠簸,再没想起来这茬。

陆以尧做足了万全准备,耐心地等到冉霖完全放松,才攻城掠地。

冉霖起初很庆幸,因为没有多少疼痛,只有充实的满足。

但是当陆以尧来第三次的时候,冉霖才终于明白,什么叫长痛不如短痛……

……

冉霖这阵子就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没有任何不速之客侵扰他的梦境,只一片他最喜欢的淡蓝色,带着撩人的芬芳,温暖,安逸。

睫毛微微抖了两下,终于,冉霖缓缓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一室的蓝色,映成了淡蓝。

“早安。”耳边传来带着笑意的问候。

冉霖向右微微扭头,发现恋人正用胳膊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一脸久旱逢甘霖的滋润。

“早。”冉霖也想翻身侧躺,和陆以尧面对面,可一动,才觉出浑身发酸。

陆以尧似乎笑了下。

下一秒忽然掀开被子钻进去,转瞬,就扑到了冉霖身上,又从冉霖胸口的被子里,冒出了头。

“没门!”冉霖严正拒绝。

陆以尧忍俊不禁:“我没说还要再来。”

冉霖不语,只定定看着压在自己胸口的恋人,用眼神示意——请看看自己的姿势再说话。

陆以尧却忽然放松下来,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冉霖身上,像个人形被:“让我趴一会儿……”

冉霖白他一眼,可过了几秒,又情不自禁抬手环住对方的脑袋。

“等你签约之后,就搬到这里和我一起住吧。”陆以尧温柔道。

“不,我要在旁边再买个别墅,和你做邻居。”冉霖第一次有了财大气粗的感觉,“你这个别墅多少钱?”

陆以尧:“……万。”

冉霖:“嗯?”

陆以尧微微抬头,这一次声音没再模糊。

冉霖总算听得清清楚楚,末了点点头,认真盯住恋人的眼睛:“我们商量一下,我到你公司之后第一部戏的片酬,能不能高一点……”

陆以尧乐出了声,情不自禁亲他一口。

热恋中一个眼神都能天雷地火,何况吻,于是两个人又温存了一会儿,陆以尧才起身下床,套上衣服说要去弄早餐。

带着温柔的笑目送恋人离开卧室,冉霖才龇牙咧嘴地起床,于关节酸痛中,发现矮柜上已经摆了居家服。拿过来套上,柔软,舒适,更重要的是尺码刚刚好。

冉霖回忆一下,如果没记错,刚才陆以尧起床穿的那套好像和这套除了颜色,没有其他不同。

刚起来,浑身发酸的感觉比较强烈,待走动两步,就好多了。

这得归功于陆以尧的极尽温柔。

走到一楼客厅,冉霖隐约闻到了咖啡的味道。顺着味道来到厨房,冉霖又迟疑了,因为咖啡香里,好像还混合着豆浆的气息。

正想探头看看穿着情侣居家服的恋人在做什么黑暗料理,陆以尧已经端着一个小托盘转身出来。

原来不是咖啡味豆浆,就是单纯的一杯咖啡,一杯豆浆,一个简易三明治,两个香软包子。

谁吃什么,一目了然。

冉霖只好奇对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因为他和陆以尧下楼的时间真的没有隔几分钟。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起床时见到的那位陆老师,已经提前下去把这些都准备好,然后又躺回来等他睡醒了。

时间已临近中午。

但对于两个人来说,这顿依然是早餐。

冉霖今天没通告,陆老板也翘了班,偷得浮生一日闲。

“我粉丝破1700万了……”窝在沙发里享受午后阳光的时候,冉霖随便刷了刷微博,然后,就发现了这个惊喜,“我记得上回看才1400万。”

“你的上回都多久了,”陆以尧把人圈进怀里,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凛冬记》《染火》接连上映,你现在正是人气高的时候。”

“也就一阵。”冉霖看得透。等到《染火》下档,新的电影电视剧出现,热度中心就会换别人。

“一阵就够了,”陆以尧道,“你又不走人设圈粉路线,只想演戏演好戏不是吗。那就应该走质感路线,戏在精,不在多,也不需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出现在观众面前,只要你能做到出一部作品,就是一部精品,让人提起你,就觉得是好作品的代名词,你就成功了。”

冉霖对陆以尧描绘的那个未来颇为着迷:“我能做到吗……”

陆以尧把人搂紧一些:“我们一起努力看看。”

……

四月份的最后几天,《染火》和《裂月》先后下档。《染火》最终票房破了4亿,对于制作成本来说,简直赚得盆满钵满。最高兴的莫过于资方还有导演何关,在电影下档的翌日,就举办了庆功会。

在陆以尧别墅“度假”了一个多礼拜的冉霖只得赶忙回来,再度开工。

哪知道多日不见的王希,在庆功会结束后的回家路上,就变戏法似的给他抱出来一小摞剧本,少说也有六七个。

“都是给我的?”冉霖小心翼翼抱着剧本,有点不确定。

“这是我筛过以后觉得不错的,”王希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来,道,“我办公室里的更多,不过也有很多雷就是了。”

冉霖:“可我马上就和梦无涯解约了……”

王希:“不是让你现在就签,是让你先看着,如果有觉得合适的,解约之后再谈不迟。”

“冉哥,你红了,”刘弯弯自豪道,“以前是你找剧本,现在是剧本找你。”

“而且不用试戏,”王希补充,“就你手上这些,只要你点头,资方马上拍板定你。”

冉霖刚想说话,不料王希话锋一转:“但越是这样,你越要慎重。”

冉霖看向自己经纪人。

王希缓缓道:“你现在的人气也好,红也好,是靠《落花一剑》,《凛冬记》,《染火》,一部部作品积累的。人气和口碑积累起来不容易,想打碎却很简单,一部烂剧就行。”

冉霖有点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王希就点了名:“七月份《灯花传奇》就播了,所以灯花之后你再交出来的那部戏,才是关键。观众可以接受你一时抽风接烂片,但不能接受你连着两部戏都烂。如果你在《灯花传奇》之后拍的这部戏仍然一言难尽,那你在《落花一剑》《凛冬记》和《染火》里付出的努力,一多半都要打水漂。”

冉霖:“观众只会往前看。”

王希点头:“是的,所以千万别让自己和雷剧或者粗制滥造挂上钩。”

冉霖低头看着怀里的剧本,沉吟片刻后,抬头,有些过意不去:“希姐,我接下来应该会拍陆以尧那边筹备的项目。”

王希没想到陆以尧动作那么快,说自己投资就自己投资:“全准备好了?”

“剧本还在磨,”冉霖说,“其他都差不多了,十月份应该能开机。”

……

王希没在冉霖那里问更多的事情,她能看出冉霖对陆以尧的信任,毕竟连人都要签过去了,所以她怕自己东问西问,让冉霖察觉出她对陆以尧的“怀疑”。

说怀疑也不恰当。

但她确实对陆以尧的实力不是很自信。

演戏,做明星,当偶像,那陆以尧没得说,但做电视剧,毕竟还是个新手。

所以自那天之后,她就透过圈内关系,深入了解了一下陆以尧那个项目到底什么情况。

结果得来的信息让她大吃一惊——陆以尧根本是找了个电影级别的制作团队!

帮她打听的人直接说了,陆以尧这就是摆明了要把公司名号打响,没指望靠这部戏赚钱。但也同时预测了,这部戏只要不出意外,铁定能红,没准还能大爆。因为这个项目在品质上找的电影级别团队,可在运作上找的却是深谙电视剧规则的经验丰富的业内老手操刀,也就是说陆以尧把作品质量和作品运营分得很清楚,这样的人手里还掌握着充足的可供项目使用的资金,那这一炮打不响才奇怪。

王希不知道自家艺人是否了解这些,如果了解,那说明他有眼光,如果不了解,单纯相信朋友,那只能说,人品决定命运。

这厢王希为即将解除合作关系的艺人探前路安危,那厢冉霖正收拾妥当,准备去参加男朋友的哥们儿的婚礼——霍云滔结婚了。

婚礼日选在五月上旬的一个周六。

临近解约,梦无涯已经不再给冉霖安排什么通告活动,所以自五月开始,冉霖就彻底闲下来。婚礼当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和煦,微风清凉,舒爽宜人。一早,冉霖便收拾妥当,拿着邀请函,驱车前往。

据陆以尧说是一场草坪婚礼,来的宾客大多是霍、林两家生意上的伙伴和熟人,霍云滔和林盼兮自己的朋友倒没几个,尤其霍云滔,朋友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这里面还包括冉霖和陆以尧。

霍林两家都属大门大户,冉霖料想到婚礼也会很盛大,但还是低估了其壮观程度。

踏进婚礼现场的草坪,满目所见,全是人,更要命的是大部分还都在来回走动交际,攀谈寒暄,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幸而有人引路,得知冉霖是霍云滔的朋友之后,便带他去了放有名牌的座位。

坐下之后,冉霖就不敢乱走了,只四下环顾。

像他这样安稳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不多,大部分人都在旁边空地上应酬交谈。婚礼时间未到,前方花园舞台上只有请来的钢琴师在弹奏,冉霖的座位在第三排,算是非常靠前了,应该是霍云滔特意安排的。

陆以尧是伴郎,所以这会儿新郎没到,伴郎自然也没现身,冉霖猜自己恋人八成正在帮着哥们儿迎新娘呢,也不好打扰,只能靠在椅子上,看着难得湛蓝的天。

几朵云飘在那里,洁白而柔软,形状像糖果,单是看着,就觉得甜。

婚礼真是让人觉得幸福的事情,冉霖在微微吹拂着脸颊的春风里,悠哉地想。

叮咚。

微信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冉霖把手机拿出来看,是恋人发过来的短视频,视频里,是霍云滔对着镜头说:“哥们儿要破门而入了,给我打气!”

冉霖乐出了声,立刻回过去语音:“加油!”

那头没再回信,估计是恋人陪着破门了。

背后却忽然传来声音:“三亚的老师?”

冉霖浑身一震,下意识把手机按灭,然后回头,就见丁铠笑得春风满面。

“紧张什么,你都做得这么滴水不露了。”丁铠随意坐下,属于冉霖后面的第四排,和冉霖错开一个位置,这样冉霖回头正好看到他。

冉霖不知道他是就应该坐在这里,还是没事过来和自己搭话,但对方话里的揶揄,倒是瞬间领会了——这是说他修改微信昵称呢。

别的事冉霖还真不好讲,但这件事,他完全可以怼回去:“起码改得比1111走心吧。”

丁铠一脸被冤枉:“我没改,那个号就叫那个昵称。”

冉霖知错就改:“对不起,我以为你是为了加我改了昵称,原来是直接用了小号。”

丁铠:“……”

冉霖以为这人会拿出一堆歪理邪说呢,不想就这么默认了。正疑惑这么“坦荡”不是这人风格,就听见丁铠道:“江湖有风险,万一你恼羞成怒把截图晒出来呢。”

冉霖翻个白眼:“你就是用本名,我把微信截图晒出来,你也可以说是我伪造的,反正你又没发过语音。”

“你是在怨念这一点吗……”丁铠的语调有微妙上扬。

冉霖黑脸看他:“想太多了。”

“三亚的老师是谁?”丁铠突然回到上一个问题,毫无预警。

冉霖以为已经把这个问题岔开了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呆愣。

丁铠笑了,轻而笃定地说了个名字:“陆以尧。”

他的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冉霖没肯定也没否定,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淡淡看着他。

“你和霍云滔没交集,真正和霍云滔关系好的是他。”丁铠虽然这样说,但并没有穷追猛打,反而换了话题,“我才知道陆以尧开公司了。之前算我多嘴了,有点犯蠢,在这里跟你道歉。”

冉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丁铠准确捕捉,故而耸耸肩,进一步解释道:“就是我说别找艺人,常在河边走,迟早会湿鞋。你那时候就应该提醒我的。”

“提醒你什么?”另外一个方向传来陆以尧的声音。

冉霖吓了一跳,把往左后方看丁铠的脖子转到右边,就见陆以尧已经来到跟前,从天而降似的。

丁铠把后背靠到椅背上,微微抬脸看不知何时走进第三排,这会儿已经站在冉霖身边的陆以尧,云淡风轻道:“提醒我他找的不是艺人,是老板,而且马上就要签给对方了。”

陆以尧没说话,只居高临下看着丁铠,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对方的目的。

然而失败。

丁铠让人牙痒痒的微笑,毫无破绽。

“冉霖应该把我不甚光彩的事迹都和你讲了吧。”相比陆以尧的警惕,丁铠倒不遮掩了,可能是觉得大家已经心照不宣,又或者他本就不是公众人物,也无需像冉霖和陆以尧那样防备。

陆以尧耸耸肩,把冉霖身边的椅子转过来,坐下,是个和丁铠面对面的架势。

冉霖见状也起身挪了椅子,陪陆以尧一起,对着丁铠坐。

丁铠微微皱眉,总有一种自己被二打一了的吃亏感。

陆以尧也微微皱眉,一来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丁铠,毕竟霍家的重心根本不在娱乐业上;二来他对这个不速之客一直处于摸不清深浅的状态。

丁铠猜到冉霖第一时间把他骚扰的事情和自己说了,但他或许猜不到,自己在听完之后,就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去查他。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总要了解是个什么样的贼。

可查过来的结果让他意外——丁铠没在圈里谈过恋爱,也没包养过任何人,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特意捧过什么人,男女都没有。唯一的劣迹,就是曾以资方身份,透过经纪人约冉霖。但是不是GAY,查资料的人给出的意见仍然是,不确定。

陆以尧让人去查的时候没透露过任何事,结果查回来的唯一信息,还是自己知道的。

这个结果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丁铠要么是GAY,要么是双,这点毋庸置疑,否则他三番两次骚扰冉霖,难道是解闷吗?但除了骚扰自己恋人,合着这人还是清清白白了,陆以尧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不过这些他没有和冉霖讲过。

理想状态是冉霖压根儿记不起还有这么一个家伙,最好。

见对面二人同仇敌忾,周围又没什么人,丁铠索性摊开了说:“先声明我不是挑拨,就是给个客观意见。我觉得既然是真爱,那就最好别变成上下级关系。试想,当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老板,那对于成为员工的那个,或者说被花钱捧的那个,这份感情还能独立吗?”

“一个人想给自己老婆最好的,需要别人同意吗?”陆以尧实在到了极限,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是谁捧谁,是两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奋斗。”冉霖几乎是同时出声。

都是辩解,又都不约而同模糊了主语,丁铠一定听得出他们在说什么,但外人又只会觉得他们在单纯地讨论感情问题,与己无关。

话音前后落下的一刹那,两个人愣住,相视一笑。

“……”丁铠总觉得自己的胸口被暗器伤了。

冉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丁铠:“独立不是看形式,是看心里。就像你捧的那些人,你们不是同公司,没有明确的关系,难道他们就独立了?”

丁铠听得一脸懵逼,他捧过的人,他捧过谁啊……

“丁总——”

远处有人叫丁铠。

丁铠条件反射回头,发现是熟人,只得起身离开,快步过那边去应酬。

冉霖对于没趁这个机会把话聊透顺便让丁铠死心,有点小遗憾。

陆以尧反复琢磨冉霖最后一个问题,总觉得自己恋人对丁铠可能有些误会。

不过挺好,都是些美丽的误会。

“话说回来,”冉霖这才想起来问恋人,“你怎么动作这么快,上一秒还帮着迎亲,这一秒就过来了?”

问完冉霖又自己领悟了,发视频的时间未必就是迎亲的时间,完全可以全弄完了,空闲下来,再给他发视频嘛……

陆以尧一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不用解释了,便跳过这一环节,直接道:“我的任务就是迎亲,现在圆满完成,老霍已经在那后面背稿了。”陆以尧说着,朝舞台方向扬扬下巴。

从冉霖的角度看舞台很清楚,但舞台后面自然看不到:“等下不用伴郎伴娘递戒指吗?”

“不用,”陆以尧叹口气,“老霍要自己变个魔术,把戒指变出来。”

冉霖:“……新娘没意见吗?”

陆以尧:“他没告诉盼兮,说要给她惊喜。”

冉霖:“你没提醒他这样容易尴尬冷场吗?”

陆以尧:“老霍对自己的魔术很有信心。”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宾客逐渐在自己的位置落座,现场慢慢安静下来。

司仪上台开始说话,整个主持走的是温馨大气风。

随着司仪请新郎上台,冉霖终于看见了霍云滔。这位伙伴一改平日的潇洒不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穿得端正挺拔,连神情都特严肃认真。

“果然是要结婚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冉霖低声感慨。

陆以尧叹口气,心说那是因为紧张。

随着音符流淌出来,倾泻到整个草坪。

林盼兮挎着父亲的胳膊,一步步从远处走近,在所有宾客祝福的目光中,走上舞台。

一系列环节过后,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司仪功力深厚,将这一刻的气氛推到了最高朝。

然后,新郎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之下,来了一个小型近景魔术表演,近到谁也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知道空白的两分钟之后,新郎手里多出了两枚戒指。

这是十分漫长而尴尬的两分钟,司仪的解围都无法挽救。

然而林盼兮却在见到戒指的一刹那,心花怒放。

冉霖看着她脸上的光彩,忽然觉得也许霍云滔未必不会预见到冷场。可冷场又如何呢。这是他的婚礼,他只需要哄自己的新娘开心。

扔捧花是所有宾客喜闻乐见的环节,由于林盼兮的朋友并没有来很多,所以司仪号召现场的单身姑娘都可以过来试试。

这一号召不要紧,二十几个姑娘聚到了舞台底下,不说壮观,也算得上热烈了。

或许是现场气氛太好,姑娘们也不拘束,随着新娘一扔,众人开抢,结果好不容易抢到的姑娘太开心,用力一挥,那一大束捧花中三分之二都飞了出来,当真天女散花。

冉霖坐的位置正好是重灾区,结果一朵玫瑰直接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周围宾客也觉有趣,有接的,有躲的,好不热闹。

冉霖把玫瑰抓下来,捏着被剪短的花茎,看着花瓣,哭笑不得。

“好兆头。”陆以尧把花拿过来把玩,花茎已经去了刺,不伤手。

冉霖揶揄:“人家都是接一捧,没有接一枝的。”

“一枝一捧都一样,”陆以尧把花插进冉霖胸前的西装口袋,下决心似的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冉霖怔住:“定什么?”

司仪不知讲了什么,宾客热烈鼓掌。

“到时候我的魔术一定比老霍还精彩。”如雷的掌声里,冉霖听见陆以尧在耳边说。

第94章

与梦无涯的合同到期的那天下午, 冉霖去了公司,老总没有太高的兴致, 但他还是把感恩的话都说了, 与老总,以及整个梦无涯告别。

回到地下停车场,找到自己车子,王希依然安稳坐在副驾驶座里, 放下车窗,一边看他往车子这边走,一边关心地问:“如何?”

“一切顺利。”冉霖说着绕过车头,来到另一边,开门进驾驶座。

冉霖和梦无涯合同到期, 王希却还没辞职,所以这种告别场合, 她作为依然在籍的公司员工,自然不好出面。

不过公司应该也预见到她的思想动态了, 故而并没有再分配新的艺人给她, 她现在就相当于空有个经纪部主管的虚名。

“再等半个月吧, ”王希低头系上安全带, “我也去交辞职报告。”

“梦无涯不会为难你吧?”冉霖有些担心,毕竟自己是合同到期自然解约,王希不是。

“放心吧, ”王希说,“他们就等着我主动提呢。”

冉霖点点头, 发动引擎,打开空调,开出停车场,驶向既定目的地。

王希关上车窗,随着车内温度一点点凉爽,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良久,幽幽叹:“当年离开奔腾时代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姚红同桌吃饭了,没想到不光要吃,还要把我最挂心的艺人交给她,我上辈子一定欠了她的。”

冉霖乐:“我和陆以尧被造谣的时候,你俩的联手公关很默契啊。”

“工作是工作,私交是私交,”王希撇撇嘴,“我跟她八字不合。”

冉霖故意调侃地问:“现在呢?”

王希转头看他,危险地眯起眼睛:“记着,如果她对你不好,随时给我报告。”

冉霖:“然后呢?”

王希:“希姐帮你打国际长途训她。”

冉霖:“……”

“训姚红”这件事情之于王希,应该就像“演技出神入化”之于自己一样,冉霖想,都是需要追求一生的梦。

四十分钟之后,冉霖将车停在某餐厅门口。

这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似要下雨,闷热的空气里带着一丝水汽,有风,但不大,冉霖从车里出来之后,空调在身上留下的凉爽和扑面而来的热气冲撞到一起,一时说不清是冷是热。

好在没几步,他便和王希一并进了餐厅,闷热被厚厚的玻璃门隔绝,世界重归凉意。

下午四点半,餐厅里还没有什么人,服务生将他们领到二层一间包厢,敲门后推开,里面坐着的是等候多时的陆以尧和姚红。

今天是冉霖的解约日,陆以尧原只想给恋人庆祝,可当他从冉霖口中得知王希未来的打算,便在和姚红商量之后,改成了四人聚餐。一是为冉霖庆祝,二是为王希践行。

或许在王希这里,她不觉得自己和陆以尧有什么交情。

但在陆以尧这里,他已经把这位冉霖很重视的经纪人,当成了自己人。如果不是听冉霖说她想放大假,暂时告别工作圈,陆以尧甚至想把她一并签过来继续带冉霖的。

“陆总,红姐。”王希对于陆以尧的称呼与时俱进,况且作为马上要签下冉霖的公司老板,陆以尧也担得起这个称呼。

“来,坐这边。”陆以尧起身,将王希和冉霖都让进座位。

姚红插不上手,只淡淡笑着,温和回应:“小王。”

刚落座的王希黑线看她,这句话忍了多年了,实在不吐不快:“红姐,我四十了,你是不是可以改一下我的昵称?”

姚红从善如流:“老王?”

“……”王希在“拂袖而去”和“掀桌完再拂袖而去”的两个选择中挣扎徘徊。

“我觉得叫名字就挺好。”陆以尧打圆场,免得没等践行就散伙。

本以为姚红会顺着台阶下,因为连王希都似乎接受了这个提议,却不料前者坚定摇头:“叫这么多年叫习惯了,为什么要改口呢。而且小王本来就比我年轻,别说四十多,就是八十多,在我这里她还是当年那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陆以尧:“……”

冉霖:“……”

王希一怔,好半晌,才犹豫道:“我不知道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再说我也没比你小多少……”

“你是我带出来的,”姚红定定看着她,“我这么讲不是以前辈自居,毕竟我也没带你几年,但就算我只带了你一年,一个月,我们的关系也和其他人不一样。那些人是同事,是同行,是竞争对手,但我们之间有情分。”

王希敛着眼皮,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良久,她忽然腾地站起来。

陆以尧和冉霖吓一跳。没等他们弄明白情势,王希已经拿过茶壶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姚红:“之前的事情都不说了,全在茶里。”

自古都是叙情喝酒,认错斟茶。

姚红接过茶,喝一口,才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然而这时候说“自己不对”,就和说“你别在意”一样,都是宽慰。

陆以尧和冉霖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看看,最后还是一致把“钦佩”目光投射给了姚红。

虽然实质上两个人早已冰释前嫌,但最深处的那个隔阂点,却在刚刚那杯茶里,才彻底烟消云散。

姚红只用了三言两语,就弄来了这杯茶。

王希未必不懂,然而却是被说到了心缝里,甘愿顺势而下。

这是一场女人间绵延多年的交锋,作为围观群众,冉霖和陆以尧只能躲得远远的,以免活不到最后一集。

现在好了,结局圆满。

服务员像算准了时间似的,推门上菜。

冉霖先是惊讶,继而反应过来,应该是在他们来之前,陆以尧和姚红已经点了菜。

吃起饭来,气氛便和乐融融了,王希很自然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红姐,冉霖签过去之后,由你带吗?”

“现在肯定是我来带,”姚红道,“但毕竟年纪大了,如果还要管整个经纪部的话,容易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过两年看看,争取能物色到更合适的经纪人。”

“希姐你放心,”陆以尧认真道,“我一定会把最好的给冉霖。”

王希看了陆以尧一会儿,感慨:“我之前一直担心,觉得兄弟未必适合做老板,但我现在改变看法了,找个懂得欣赏自己的老板果然很重要。”

陆以尧乐,用力点头:“嗯,我特别欣赏他。”

冉霖闷头吃菜,全当什么都没听见,然后觉得自己真是这世上最心机Boy的关系户啊!

王希又给姚红和陆以尧讲了一下冉霖近半年的发展情况,包括对他有意的资方和品牌方等,最后道:“过两天我整理好资料打包发你们。”说完才算基本放心。

之后的话题就变成真正的践行了,姚红和陆以尧问问王希打算去的地方,话题也天南海北发散起来。

待到酒足饭饱,已是晚上七点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冉霖把王希送回家,又拐弯,去了陆以尧别墅。

这阵子他没事就往这边跑,也遇上过一次跟车的狗仔,但用顾杰传授的方法,不用到六环外,五环就把对方绕晕了,再回别墅区,世界特别清净。

不过由此也坚定了他要跟陆以尧做邻居的决心,毕竟一个小区住着,怎么出来进去被拍着,也不奇怪。

奈何片酬再高,还是没拼过房价,估摸着至少还要努力两三部电视剧或者综艺,要不就多划拉点代言,才能补齐资金缺口。

陆以尧给他别墅钥匙的时候,连带着也给了他门禁卡,所以保安已经熟悉了这位任何时候都全副武装只露眼睛的黑色SUV车主,从最初的警惕,到如今见怪不怪了。

陆以尧别墅用的是指纹锁,虽然有钥匙作为备用开锁方式,可每次冉霖还是用手指头按上去,等待锁芯哒地一声开启。

冉霖喜欢这种开门方式,像是带着某种庄重的仪式感。

“送回家了?”陆以尧在听见开门声的时候,便从沙发起身,迎了过来。

“嗯。”冉霖换好拖鞋,走过去给了对方一个吻。

陆以尧抱住冉霖,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觉得再下去容易提前“睡觉”,才恋恋不舍分开。

冉霖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夏季居家服出来的时候,陆以尧正坐在沙发里看晚间新闻。也不知道真看假看,反正冉霖持怀疑态度,因为自己一出来,这人就笑眯眯看过来了。

冉霖乖乖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两个人依偎着,冉霖才道:“希姐说你比她想象的还要沉稳。”

陆以尧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卷着冉霖的头发:“她也比我想象的还要值得信任。”

冉霖打掉恋人不老实的手,认真看过去:“因为韩泽的事?”

“也不全是,”陆以尧皱眉想想,“就是感觉吧。拍《落花一剑》的时候她不是在片场陪过你几天吗,其实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虽然后期有了改观,但直到吃完这顿饭,陆以尧才算是近距离认识了一个新的王希,对于她不能带冉霖,也愈发可惜。

经恋人提醒,冉霖才发现,自己经纪人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脾气,性格,手段好像都有变化,可具体变了什么,冉霖又一时说不出来。

“对了,”聊到韩泽,陆以尧倒来了好奇,“韩泽现在做什么呢?”

自《凛冬记》糊掉后,娱乐新闻里已经很久没有韩泽的消息了。但作为直到昨天还是一个公司的同事,冉霖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接点综艺还有一些活动的站台吧,和崔妍言那个事情对他形象伤害太大,很少有戏找他了。”

陆以尧点点头,不再问。

他对韩泽没有什么私人感情,无论正面负面,都没有,因为这个人与他几无交集,唯一的一次,还是拉踩冉霖,最后也算自食其果了。

不过再往远想想,其实韩泽的整个星路就是很多艺人的缩影。

有过走红,然后红着红着,就不红了,有些像韩泽这样,会有一个明显的flop的点,像是丑闻什么的,也有很多连这样的点都没有,悄无声息,就被观众遗忘了。然后某一天,被人无意中提起,大部分回应都会是“咦,对呀,他到哪里去了”之类,然后很快,又继续被遗忘。

这就是娱乐圈,有多容易被爱上,就有多容易被遗忘,更新换代的速度快到无情。

所以像他家冉霖这样,不在意人气名气那些浮云,只专注演戏本身,真的很难得……

冉霖:“啊,我粉丝破1800万了!”

陆以尧:“……”

是他的错觉吗?冉霖皱眉,为什么恋人的目光那样一言难尽。

……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陆以尧工作室官方微博发出签约冉霖的公告。陆神粉瞬间炸了,燃面也惊呆,于是双方联手,分分钟将“冉霖签约陆以尧工作室”刷上了热搜。

公告内容是姚红把关的,先是说明冉霖属于合约期满,与陆以尧工作室正常签约,再阐述签约原因是双方理念相同,有着一致的奋斗目标,最后展望一下美好未来。通篇文字都很官方,可就是透着“我们是天作之合”的傲娇感。

营销号还没出动,两家粉丝已经把这条公告下面的评论区变成了一片震惊的惨烈现场——

【我有点懵逼……】

【陆神粉和冉黑表示,这日子没法过了!摔——】

【今天是绿林党的狂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干得漂亮.jpg]】

【原来这俩的感情是真的,我一直以为是塑料花友谊[震惊]】

【不听不听,小狗念经!!!】

【从机场乌龙就开始萌这俩的表示,我TM可以瞑目了……】

【陆神这是要转行了吗,我有点方啊……】

【燃面喜极而泣,终于离开坑爹的梦无涯了,求灯花传奇不要播,压箱底得了[允悲]】

【不就是签约达成合作关系吗,这种公布恋情的feel是什么鬼啊!】

震惊着,震惊着,就有些先回过味的陆神粉,不太高兴了,点赞最高的一条最具有代表性——【史上最成功的抱大腿。】

不过震惊也好,腹诽也罢,姚红并没有让舆论发酵太久,事先沟通好的众营销号就统一口径发了通稿——

【冉霖签约陆以尧工作室!陆神变陆总!】

通稿中不仅把节奏带向了“兄弟一起奋斗”的正能量,还透露出陆以尧正在筹备自己当老板后的第一部戏,不日将开拍。

铺天盖地的宣传里,舆论风向就渐渐统一到了相对比较正面的节奏里,连带着陆以尧的新戏也刷了一波存在感,无数粉丝的胃口被吊起,纷纷哀号——既然都说要拍了,电视剧叫什么名字总要告诉我们吧!

名字肩并肩挂在热搜里的时候,两个当事人则在床上肩并肩,一起发微博。

两个人都转发的工作室微博,都没说话只发了表情,陆以尧配的是抽着烟的[酷],冉霖配的是握拳[加油],乍一看,还挺情侣款。

此时舆论已经相对正面了,何况陆以尧的态度也很清楚,所以两个人的转发微博底下基本就都是祝福的了,偶尔有一两句不那么中听的话,也会被人循循善诱。

待到晚上十二点,舆论已经基本稳定下来,梳理一晚上的评论风向变化脉络,可以清晰窥见陆神粉微妙复杂的心路历程——

【卧槽!】

【什么鬼!】

【史上最成功抱大腿[鄙视]】

【陆神都发微博了,只能祝福[哭]】

【我真的对冉霖喜欢不起来,但陆神肯定比我们还要了解他,所以相信陆神。】

【等等,陆神是要转行吗?】

【新戏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新戏会找冉霖吗?】

【只有我觉得其实冉霖还挺好的吗,《凛冬记》和《染火》我都看了,演技真的好。】

【同意,冉霖是潜力股。】

【冉霖已经红了吧。不是燃面,是陆神粉,但觉得我们陆神粉是不是有点优越感太强?】

【憋了两年,总算敢说了,我既是陆神粉也是燃面啊!】

【冉霖真的已经红了,我舍友现在是死忠燃面[允悲]】

【如果真是陆神粉,就别再喷冉霖了,冉霖flop了对陆神有什么好处?说句不太好听的,公司是陆神的,冉霖签过去,就是帮陆神赚钱的啊!冉霖越红,陆神签的越值啊!】

【靠,楼上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是陆神粉,我希望陆总赚钱啊!】

【我……擦,今天开始当燃面!!!】

【当燃面那个带上我!】

【燃面 3】

【为一起赚钱打call!】

【赚钱!】

【赚钱!】

【赚钱!】

至于燃面们的心路历程,某千人燃面粉丝群里的聊天记录比较有代表性——

18:00群主:不用和陆神粉撕,我们就专注自家,当初机场乌龙是原罪,没辙。

20:00群主:晕,陆神粉内部撕起来了。

22:00群主:陆以尧是不是找营销号带节奏了,现在舆论风向很积极啊。

00:00群主:他们终于意识到冉霖是帮着他们老板赚钱的了,欣慰。

00:05群主:走!和陆神粉建交去![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gif]

后半夜,就在陆神粉和燃面们睦邻友好共商未来时,不知做了什么梦的冉霖,于酣眠中呵呵笑出声。

一直睡不着,索性偷偷刷微博的陆以尧,被吓出一身冷汗。

……

七月的第二个周末,《灯花传奇》开播。当天冉霖在广州参加电视剧的宣传,而也正是同一天,已经离职的王希,启程奔赴环球旅行的第一站,斐济。

冉霖没办法给对方送行,只能算着对方候机的时间,发了条信息——【旅途愉快[心]】

王希的回复是——【不行。】

冉霖懵逼——【?】

王希——【有件事没解决,心里一直放不下。】

冉霖——【什么?】

王希——【你和陆以尧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抓狂][抓狂][抓狂]】

冉霖——【……】

王希——【你不说,我走也走得不甘心[哭]】

……知道的这是旅行,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前经纪人正在跟死神搏斗呢!用不用说得这么凶残啊!

冉霖叹口气——【落花一剑之后,行了吧。】

王希——【我就随便诈一下,竟然是真的……[怀疑人生.jpg]】

冉霖——【这个表情包该我发吧!!!】

……冉霖走过最长的路,就是经纪人的套路。

那厢王希消弭最后一丝牵挂,安安心心踏上旅行的飞机。

这厢冉霖结束活动回到酒店,赶上了《灯花传奇》第二集的后半集。

高饱和度,高对比度,加上服化道的“撞色风”,整个画面鲜艳到让人想哭,加上五毛特效,和偶尔对不上嘴型的后期配音,基本上只有逆天的剧情才能挽回口碑了。

然而这个剧的剧情是冉霖唯一熟悉的东西了,实在算不上多精彩。

好在剪辑水准在线,保证了剧情的流畅度,所以如果能接受一言难尽的调色,略赶工的粗糙后期,以及稍微有点夸张的表演风格,还是可以看个热闹图个乐的。

可惜冉霖上一部戏是电影《染火》,再往前是《凛冬记》,纵向对比,实在难以接受。观众纷纷到冉霖微博底下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在燃面们帮着科普,这是先前的公司给接的剧,锅得公司背,冉霖现在签新公司有了更多的自主权,今后选戏会更用心。

冉霖怀疑燃面里有自己人,否则怎么句句都能说到他心坎里。

《灯花传奇》虽然雷,但雷剧的好处就是收视一般,讨论度也不高,而且即便讨论,也是带着调侃的吐槽,少有深仇大恨者,所以吐槽着吐槽着,也就过去了。

冉霖除了最初帮《灯花传奇》宣传的时候,还刷刷评论,后面就彻底没关注了。确切地说,连微博都不太刷了,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陆以尧那边终于完成的剧本里。

陆以尧筹备了近十个月的戏——《五陵年少》。

这是一部现代戏,讲的是几个青年的成长与爱情。男一号就是按照冉霖写的,所以一读起剧本,他就入戏了,恨不能明天就开机进场。

与梦无涯解约之前,冉霖就另找了房子,所以梦无涯这边解约收回宿舍,冉霖就把一半东西搬到了新租的公寓,另一半则放到了陆以尧这边,相当于在北京有了两个窝。

整个八月,冉霖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陆以尧这里,看看剧本,做做饭,时不时再关注一下小区里有没有小户型别墅的业主要卖,不忘要跟恋人做邻居的“美好愿景”。

陆以尧则彻底进入了总裁节奏,日常除了处理工作室业务,还要亲力亲为监督新电视剧的筹备和置景,顺带还用自己的面子敲定了全剧除冉霖外戏份最吃重的男二号——唐晓遇。

自打公布恋情,唐晓遇的资源就水涨船高,现在已经是可以演男一号的咖位了,但一接着陆以尧电话,就直接说:“行啊,我有档期。”

对方一干脆,陆以尧倒敲鼓了:“确定不需要和经纪人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的唐晓遇踌躇片刻,道:“跟你说实话吧,你这个戏打一筹备,我经纪人就收到风了,天天撺掇我找你,看能不能争取个重要角色,我是没好意思。”

已经为男二号愁了许久的陆老板无语:“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唐晓遇:“我觉得你应该能想到我,所以我就等啊,等啊。”

陆以尧:“……”

唐晓遇:“被我等到了吧,哈哈!”

陆以尧在娱乐圈里没几个真朋友,然而但凡交下的……都极具个人特色。

……

八月的最后一天,陆以尧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收到了妹妹的电话。

刚一接听,就是妹妹喜气洋洋的声音:“哥,恭喜——”

陆以尧把手机稍稍离开点耳朵,免得被震着,然后才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恭喜什么,爸妈复婚了?”

“这个愿望有点难……”陆以萌十分清楚亲哥的执念,相比之下,她就很看得开了,那毕竟是父母的感情,他们做儿女的……不对,这不是她今天打电话的重点!

“你入围XX电影节了!最佳男主角!”陆以萌总算想起来正事了。

陆以尧愣了下,但不算太意外。

XX电影节是国内最重要的电影节之一,虽然属于国内自己的电影节,入围影片也都是国内电影,但能得到这个电影节的提名,也算是业内对一部电影或者一个演员的重要肯定。《裂月》作为入围了A类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电影,质量已经得到了国际肯定,入围国内电影节,顺理成章。

“哥?”迟迟没等到回应,陆以萌疑惑呼唤。

“嗯,”陆以尧应了声,“知道了。”

“就这样?”陆以萌的兴奋劲被打消了大半,“哥,你不能因为自己已经是霸道总裁了,就忘了曾经在夕阳下奔跑的青年演员。”

陆以尧扶额,简直不能脑补那个美丽画面:“别随便给我立人设……”

陆以萌却没了声音,过几秒,忽然意味深长道:“顾杰也被提名了哦。”

这下陆以尧倒来了精神:“《染火》?最佳男主角?”

“全部正确!”陆以萌就知道这招管用,果然亲哥连语调都扬起来了。

正得意的时候,电话里的亲哥又问:“提名应该有五个吧,剩下三个是谁?”

陆以萌没关注其他人,被这么一问,只记得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亲哥的好朋友,似也在此列:“好像还有冉霖,剩下两个我没注意……”

对于陆以尧来讲,这就够了:“行,我去看看新闻。”

陆以萌嘿嘿一乐:“哥,我好吧?”

陆以尧笑,想起了冉霖曾夸过自己的:“嗯,报喜鸟。”

陆以萌结束通话,心满意足。

陆以尧结束通话,立刻去搜了新闻。果然和亲妹说的一样,冉霖和顾杰都凭借《染火》入围了最佳男演员提名,同样获得提名的还有在《薄荷绿》里表演出色的张北辰,和另外一个老戏骨。

网上新闻就是很普通的公布入围名单,可等到了微博里,话题就多种多样了,然而被刷到热门榜最靠前位置的,却是——狄江涛不是男主角。

乍一看见话题,陆以尧就皱了下眉,如果按照常理推断,炒作这种话题的首要嫌疑人就应该是顾杰,因为他是这部戏妥妥的男一号,又和冉霖同时入围,成了竞争对手,刷这样的话题简直顺理成章。

但那是顾杰,如果他能拉踩朋友为自己炒作,那黄河水也该倒流了。

点进话题,赫然一大波唯恐天下不乱的营销号——

【寂寞的娱乐哥:顾杰携手冉霖,双双获得XX电影节最佳男主角提名,所以《染火》原来是双男主?…[查看全文]】

【八太后:顾杰粉丝不满冉霖入围,称《染火》只有一个男主角。…[查看全文]】

【天网捞娱工作室:冉霖顾杰双双入围,《染火》占两个最佳男演员提名惹争议。…[查看全文]】

陆以尧的脸色黑下来。

有些营销号的宗旨就是,有话题要带节奏,没有话题创造话题也要带节奏,想博眼球想疯了。

退出微博,陆以尧给姚红打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仿佛有心电感应似的,直接问:“狄江涛?”

陆以尧一肚子郁闷都消了,还有点狼狈:“嗯。”

“放心吧,”姚红声音里带着笑意,“何导那边已经沟通好了,等下他会代表剧组发话的。”

陆以尧:“顾杰呢?”

“你没看他微博吗?”姚红乐,“亲自下场撕了。”

不需要拿粉丝当枪,有事说事,怒了就自己硬杠是顾杰的一贯作风。但是挂完电话去到顾杰微博,陆以尧觉得姚红还是有夸张的成分,顾杰那个不算撕,应该算挺,只是挺得太直白,倒像是不服你就过来练练的架势了——

【狄江涛算不算男主角,每个看过《染火》的都可以自由随心地判断。但如果你非问我,那我的答案就一个,是,而且非常是。[肱二头肌]】

顾杰这话其实是对来他微博里看热闹骚扰的人说的,因为顾杰从来不避讳和冉霖的兄弟关系,所以顾杰粉对冉霖也一直很有好感,在顾杰没发这条微博的时候,顾杰粉还在以前的微博底下教育过来挑事的网友。

结果顾杰这条微博一出,顾杰粉彻底踏实了——

【我就知道我偶像会发微博,不枉我帮冉霖撕了这么久[摊手]】

【热评里那个,还用你帮冉霖撕?顾哥一人出马就够了![肱二头肌]】

【纯爷们儿,就是在撕逼这种关键时刻,从来表态清楚立场明白,不用你阅读理解[没毛病]】

【如果我没记错,顾哥被冤枉的时候,冉霖也是毫不犹豫转发挺他的,羡慕这样的友情……】

【你们去看 @夏新然微博了吗,漂流团的友谊小船风雨飘摇了……[允悲]】

陆以尧一条条往下看,正忍俊不禁,就瞅见了指路的评论,不明所以点进去,发现夏新然刚刚更新了一条微博——

【 #悲伤的萝卜蹲# 顾杰提顾杰提,顾杰提名完冉霖提,冉霖提冉霖提,冉霖提名完陆以尧提,陆以尧提陆以尧提,陆以尧提名完张北辰提,张北辰提张北辰提,张北辰提名完夏新然……夏新然在哪里!![哭][哭][哭]】

【永远爱我夏:靠,念出声了,心都碎了[抱抱][举高高]】

【北国的小米:心疼夏夏。[心碎]】

【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推销理财了:用力抱住我夏!】

【eeeeee:夏夏不哭,我们爱你!】

【一片孤城:心疼夏夏。不过入围的前提是不是今年要有电影作品?如果我没记错,夏夏今年演的都是电视剧吧……】

【风光不与四时同:回复@一片孤城:瞎说什么大实话!用力抱就对了!】

【一片孤城:回复@风光不与四时同:我错了!心疼夏夏x100遍!】

其实有时候,粉丝和偶像是有着某种相同气质的,陆以尧想,比如顾杰的粉丝,一眼望过去总有不少简单直爽利落的,再比如夏新然的粉丝,一眼望过去总有不少……不,全都闪着魔性的光辉。

第95章

陆以尧收工回家时, 已是夜里十二点。

当初刚有转行念头时,他无数次憧憬过, 做老板, 时间可自控,那么只要提高工作效率,在没有应酬的情况下,朝九晚五这样规律的作息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真等坐上了老板椅, 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做艺人的时候是剧组和通告来决定你的休息时间,早起也好,通宵也罢,虽不能自主,但总有个明确的收工点, 只要到点收工,他就可以瞬间从工作状态切换出来, 彻底放空。可现在,当这个收工的时间点能由自己来定时, 他却发现想要做的事情永远做不完, 这件处理了, 那件还在, 那件处理了,还有其他事情冒出来,甚至很多是不可能马上解决的, 但他也必须惦记,谋划, 一步步为日后的解决打基础。

这样的结果就是每天晚上他都成了公司最后走的那个人,而且往往是三番两次觉得“差不多可以下班了”,才能真的下班。

最近下班的时间基本都稳定在夜里十二点,这主要是冉霖的功劳。恋人经过两个月观察,发现他下班的时间毫无规律,从前半夜十点到后半夜三点都有可能,于是将自己多年实践摸索出的经验——阶段式闹钟提醒大法——亲自埋进了他的手机里。

于是最近一周,他的下班流程都是这样的:

十点钟手机响,嗯,差不多了。

十一点钟手机响,嗯,可以收拾收拾了。

十二点钟也就是零点钟手机响,收工回家。

也因此,第三个闹钟响的时候,是他心里最飞扬的时候。

《五陵年少》十月开机,姚红特意帮冉霖腾出整个九月,好让他专心揣摩剧本。所以这阵子,陆以尧每天回家都特别有奔头。

家里有个人在等的感觉,很踏实。

自和冉霖半同居之后,陆以尧就从亲爹别墅的车库里捞了一辆被搁置的旧车来开,从款式到颜色都是扔大街上认不出来的款,开这辆车出来进去不是低调,是快隐形了。陆老板很满意。

可能遇见喜事的缘故,陆以尧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好看,在车库里停完车出来之后,特意抬头多看了几眼,才按指纹开门。

哒地开锁声,在静谧的夜里听着清晰悦耳。

门一开,客厅大亮的灯光就倾泻出来,然而屋里并没有声音传出来。陆以尧瞬间了然,某人这是等他等得又睡着了。

进入玄关的陆以尧轻轻带上门,几近无声地换鞋进客厅,果然就看见某人仰躺在沙发里呼呼大睡,然而睡成这样,还紧紧把翻开的剧本搂在胸前。

陆以尧关掉客厅明亮的大灯,开了小夜灯,这才来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借着幽暗柔和的光线,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只见冉霖嘴唇微微开启,呼吸均匀绵长,嘴角似有若无地往上,是个浅笑的模样。

陆以尧没忍住,轻轻过去偷了个吻。

他已极尽温柔,可恋人还是有了动静,起初是微微皱眉,之后身体就不再安稳,似要动起来。

不过陆以尧本也是不怀好意想弄醒他,虽然比预想得快了些,但也无妨,故而好整以暇地等着恋人苏醒。

哪知道皱着眉头的冉霖最终也没醒,只是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然后继续搂着剧本呼呼。

……陆以尧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嫌弃了。

没好气地磨磨牙,陆总不再客气,无声站起来把领带解了,衬衫脱了,然后悄悄把恋人怀里的剧本抽走,整个人压了过去。

沙发随着两个人的重量立刻往下陷。

冉霖睡得好好的,忽然被“鬼压床”,瞬间惊醒,结果近在咫尺一张脸,客厅灯光还暗,他哪有那个定力去分辨俊挫美丑,直接吓得张大嘴就叫——

“唔……”

陆以尧眼疾手快捂住恋人的嘴,一口咬上了对方脖子。

冉霖被闷在喉咙里的尖叫,就这么变了调。

冉霖被压得动也动不了,被捂得喊也喊不出,只能任由陆以尧逞凶,及至对方亲够摸爽了,才总算得以喘息:“你……唔……”

结果对方是不用手捂着他嘴了,改成拿吻堵。

陆以尧的吻既浓烈,又缠绵,每次亲到最后,冉霖都忘了自己最初要干嘛。感觉就像带着一腔diss想去某个明星微博底下黑,结果一进对方微博就被圈了粉,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拼命给对方打call了,实在既憋屈,又酸爽。

今天也一样,等陆以尧松开他的嘴唇时,他在轻喘中傻愣愣问的是:“回来了?”

陆以尧实在被他的呆萌迷得不行,舍不得放开,索性继续压着对方,呢喃:“乐什么呢?”

冉霖茫然:“我没乐啊……”

陆以尧:“刚才睡着的时候乐了。”

冉霖心绪渐渐清明,无意中瞄到地上的剧本,终于忆起梦境残影,于是那梦中的喜悦也一起回笼,咧开嘴:“我当上影帝了。”

陆以尧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能像冉霖这么坦白不假谦虚的,就显得特可爱了:“嗯,影帝肯定是你的。”

冉霖本以为陆以尧会吐槽,不料没有揶揄,却是这么一句,而且这话怎么听都应该有前文背景才对,便纳闷儿道:“什么就应该是我的?我就做了个放飞的梦啊。”

陆以尧被冉霖说得一愣,终于微微撑起上半身,对着恋人的脸眨眨眼,于对方的一头雾水里,意识到两个人可能说的不是一回事。

“没看新闻?”陆以尧决定还是先说点正经的,弄清楚情况。

冉霖完全没懂:“什么新闻?我一整天都在看剧本。”

果然。

陆以尧哭笑不得,合着这位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会预知啊!

“XX电影节入围名单今天出来了,”陆以尧发现自己真的命中注定就是报喜鸟,“你被提名最佳男主角。”

“……我?!”冉霖怔了好几秒,才不可置信出声。

陆以尧很满意这个反应,这让他很有成就感,于是不疾不徐抛出第二个炸弹:“还有我。”

冉霖这一次彻底张大嘴巴了:“真的?!”

陆以尧再接再厉:“还有顾杰。”

冉霖词穷了:“……”

陆以尧:“还有张北辰。”

冉霖:“电影节评委会主席是漂流团导演吗……”

陆以尧吃够了豆腐,也把喜讯宣布了,终于心满意足去洗澡,留冉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刷微博,感受一下舆论风向。

此时质疑狄江涛是不是男主角的浪潮已经无影踪,热搜榜上明晃晃挂着“心疼夏新然”。冉霖还以为夏新然出了什么事,立刻揪心起来,忙点进去看,结果看完……冉霖只想心疼无端端揪了一阵心的自己。

除了夏新然之外,国民初恋漂流记也挂在热搜。

久违的几个字让冉霖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等反应过来,已经点了进去,结果这条热搜里的画风全是这样的——

【古来狗仔几人回:国民初恋漂流记四嘉宾携手入围XX电影节最佳男演员角逐[震惊]!五个人四入围,五个提名占四席,入围率和提名占比均达到了80%!试问有哪个节目能做到!国民初恋漂流记,影帝的摇篮!…[查看全文]】

【乘舟李白:你想在演艺事业上有所突破吗?你想把演技派的标签贴牢吗?你想年纪轻轻就入围影帝吗?参加《国民初恋漂流记》吧!录影两个月不收任何费用,包吃包住包玩,还倒给你钱,按天算和按季打包均可。录影结束不包分配,但该综艺在“演技派”上的就业率高达80%!你还等什么!】

营销号闻风而动,段子手锦上添花,结果无数群众都去正主那里观光,不想已经沉寂两年的漂流记官微竟然还有人在维护,第一时间就跟上了热点——

【我们正在认真考虑[并不简单]//@天天梳呆毛:弄个第二季吧,国内影坛需要你们[笑cry]@国民初恋漂流记】

这样的互动网友自然是喜闻乐见的。虽说现在还八字没一撇,但保不齐因为这件事,电视台又重燃了节目信心,而且按照现在的热度,赞助商也应该好找。所以评论里十分活跃,也时不时就@一下第一季的几个当事人。

在不知道第几次看见张北辰的名字后,冉霖还是顺着@点进了对方微博,说不上什么心情,可能就是单纯想知道对方对四个人一起入围的事情怎么看。

然而张北辰的微博里并没有任何动静,最近一条微博是一个活动的转发宣传,日期是七月二日。

冉霖看着那个时间,发愣。

这表示张北辰已经快两个月没更新微博了。

冉霖又往下刷,发现自二月份开始,也就是张北辰昏迷入院之后,发微博的频率就开始放缓,每条微博的间隔从起初的一两天变成两三天,再变成三四天,一周,两周……然后现在,两个月再没动静。

张北辰入院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发微博告诉大家出院了,并附带了自拍,看起来确实并无大碍。可冉霖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在那之后,大小荧屏上再没怎么见过他的身影,连新闻都很少,可《薄荷绿》是二月份上映的,现在都八月底了,整整半年多,时间或许不算太长,但这样的沉寂对于一个刚演完大IP,势头正好的人气男星,就很反常。

陆以尧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就见冉霖还刷着手机呢,刚想让对方赶紧休息,就见对方脸上的神色不对,立刻走过去:“怎么了?”

冉霖抬起头,没听清:“嗯?”

陆以尧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用拇指摩挲平他的眉心:“我是问你看什么呢,苦大仇深的。”

“张北辰微博,”冉霖拿下陆以尧的手,很自然十指交握,“他好像忽然就没消息了,有点奇怪。像今天被提名,就算不趁机炒热度,至少也该转一下微博让粉丝知道入围了。”

“……”陆以尧没料到会听见张北辰的名字,一时迟疑,欲言又止。

冉霖太熟悉陆以尧的各种表情了,何况对方也没刻意隐藏,立刻猜出大概:“你知道怎么回事?”

张北辰的消息,陆以尧觉得之于他和冉霖,其实都没有多大意义,他打探,只是想做到心里有底,免得下次再被人坑得措手不及。可后来姚红告诉他的事情,还有最近两个月他参加圈内应酬听来的事情,都让他心情有些复杂,便更没必要分享给冉霖了,徒增唏嘘。

不过不说是一回事,被问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冉霖都觉出张北辰情况有异了,不说出实情,只会让他更惦记。

“是这样,”陆以尧徐徐开口,“上次遇见张北辰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加上你和我说他跟了老板,我就托红姐帮我查一下那个秦总……”

“然后呢?”冉霖没想到陆以尧背地里做了这么多。

“红姐知道那个秦总,所以没费太多劲就查出来了,张北辰确实跟了对方,《薄荷绿》也的确是秦找的丁。但张北辰为什么会是我们上次见到的那个情况,红姐也没查出什么具体的,不过应该和秦有关,因为张北辰自从和他在一起之后,基本上就没有其他社交了,工作上也没什么意外,那能对他情绪影响这么大的,也就是秦了。”

冉霖不懂:“如果是因为秦,那就不能分开吗,以张北辰现在的名气,不用依靠谁也可以有很多资源。”

“不是他想分开就能分开的。”陆以尧轻叹口气,“秦前后包养过几个艺人,有红的,也有不红的,都是在一起的时候很大方,各种给资源,分开之后就形同陌路。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秦主动甩的,也就是说张北辰如果想和他分开,只能秦提。”

“腿长在张北辰身上,如果他真的想走,秦能拦得住?”冉霖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毛病,这是娱乐圈,又不是三不管地带,包养也要遵纪守法吧。

陆以尧:“他确实拦不住,但可以打击报复。”

冉霖有点明白恋人的意思了:“你是说……”

陆以尧点头:“我是上个月应酬的时候听别人聊起秦的,他们没提张北辰,就说秦包养的小明星要分手,闹得很凶,秦没辙,只能分,但动用关系算是将人基本封杀了。”

“所以电影节的颁奖礼他也不会去?即使被提名?”冉霖没想到是这样。

“电影节应该会去,”陆以尧道,“这关系到《薄荷绿》这部戏的面子。”

冉霖明白陆以尧的意思。

《薄荷绿》是秦用自己的面子找丁铠拿下的,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丁铠这边受到任何损失,哪怕《薄荷绿》已经下档了,男主角缺席颁奖礼,整个主创团队也不好看。

“别想了,”陆以尧揉揉恋人的头发,低声道,“路都是自己选的,脚上磨了泡,疼也只能自己认。”

……

九月下旬,电影节开幕,几天之后,颁奖礼如期举行。

说是颁奖礼,其实也算是电影节的闭幕式,众明星走过红毯,进入会场,见证各奖项的归属。

冉霖是和陆以尧一起抵达的现场,不过到了红毯等待区之后,就被工作人员分别带到了各自阵营——《染火》和《裂月》都提名了本次电影节的最佳影片,故而都是整个剧组的主创一起走红毯。

顾杰穿着一身黑西装,难得收敛粗犷,有了些绅士风,见到冉霖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才来!”

冉霖本想先给导演打招呼,结果发现何关正在那边和人聊得嗨,便放弃,对着友人调侃:“我能理解为你很想快点见到我吗?”

顾杰耿直道:“我是怕你迟到耽误我们这个Team。”

冉霖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刚想回嘴,却见江沂被工作人员带过来了,显然也刚到。

“好久不见。”江沂穿了一袭白色小礼服,甜美可人,打完招呼四下看,“何导呢?”

冉霖用眼神示意她,在那边。

和冉霖一样,江沂也想跟导演打招呼,也同样在看见导演正忙之后,放弃。

三人熟到不行,所以打完招呼也不必寒暄,直接闲聊起来。

江沂这一次被提名了最佳女配角,所以冉霖直接送祝福:“我觉得你今天晚上有戏。”

江沂看了他一会儿,还是不想违心:“我觉得你今天晚上悬。”

冉霖黑线,正想说话,顾杰却忽然搭上他肩膀,冲着江沂乐:“有眼光。”

江沂一看顾杰表情就知道对方误解了自己意思:“你?你更悬。”

饶是皮糙肉厚如顾杰,被这么当面一闷棍,也有点扛不住。

冉霖乐出了声。待终于笑够了,才问:“那你觉得谁会得这个最佳男主角?”

江沂四下看看,可能怕被别人听见不好,直到确认没风险,才低声道:“王老师或者陆以尧。”

王老师就是那位老戏骨,业内公认的德艺双馨,几年前就已经拿下过这个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这次依然是夺奖热门。

“唉……”

顾杰重重叹口气,刚想吐槽江沂没良心,大家白在一个剧组奋斗了,就听见旁边的冉霖道——

“我也看好陆以尧。”

顾杰悲伤地发现,自己没盟友了……这个看脸的肤浅世界!

冉霖笑,本想继续揶揄两句,在友人的伤口上再撒把盐,忽然瞥见不远处正看这边的人,笑容僵在脸上。

顾杰发现冉霖的异样,也顺着友人目光看过去,瞬间了然。

张北辰。

他在《薄荷绿》的主创阵营里,可导演还有其他演员正聊得热络,唯有他,正静静看着这边,仿佛自成空间,与背后的同剧组伙伴们格格不入。

六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张北辰这边几无情感波动,只漠然看着他俩,眼底平静得如一潭死水,让人觉得好像对方只是恰好看过来,与他们是否认识,是否有交情,并无关联。

冉霖和顾杰这边却是不约而同的诧异——张北辰瘦了许多。虽然剪裁合体的西装让他看起来依旧挺拔,只是侧面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薄一些,但脸上的变化是十分明显的。

不健康的瘦和运动减肥是两种概念,后者无论怎么减,即便是减得过于多了,脸颊没有原本饱满,但脸部的线条也会依旧紧实,因为一直在运动,但前者却会让脸部肌肉松弛,最直观的反应就是憔悴。

其实可能未必是真的憔悴,也上了妆,也遮了黑眼圈,但仍看着没精神。

现在的张北辰便是如此。

张北辰先收回了目光,顾杰和冉霖这边则又看了他一会儿,感觉略复杂。

“他没事吧,”顾杰直来直去,有问题就讲,“怎么瘦这么多?”

冉霖不知道该怎么给友人解释,总觉得让顾杰去理解同性之间的包养尤其最后还不欢而散甚至发展到动用关系封杀这种事情,实在太有难度。

“嘿——”

背后忽然窜过来一个人,一手一个,分别重重拍上二人肩膀。

冉霖和顾杰吓一跳,齐刷刷猛回头,就见夏新然正龇着牙,笑容灿烂。

“想我没——”

这时候谁要敢说不想,夏美人能拼命,所以冉霖立刻点头,但也是发自肺腑地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夏新然翻个白眼:“要是只有提名才能走红毯,那红毯秀得多冷清。”

冉霖心说也对。入围影片就那么几个,提名的男主女主男配女配也都数的过来,怕是连等下那个偌大会场的十分之一都坐不满。XX电影节是整个内地娱乐圈的盛会,夏新然被邀请真是完全顺理成章。

不过他出现在这个位置就不正当了。

“你等下跟谁走红毯?别来回乱窜,影响人家统筹安排。”顾杰总是能第一时间抓住这位伙伴的槽点。

“走好你自己的,就不用替我操心了。”夏新然本来想瞪顾杰,可眼神一瞟,就看见了张北辰,同冉霖和顾杰一样,他也愣了一下,对对方的变化有些意外。

然而没容他多想,工作人员已经过来组织大家依次入场了——红毯秀,开始了。

作为重要入围影片,冉霖顾杰何关他们被安排在后面入场,故而等了挺长时间,才轮到入红毯。

江沂和何关走在中间,冉霖和顾杰走在两边,四人一起进入会场。

随着不停歇的快门声,四人来到镜头中心,大方让媒体拍照,待停留时间差不多,才转向精致漂亮的签名墙,在上面签名留念。

就在冉霖他们去往签名墙的时候,《薄荷绿》和《裂月》的主创也先后登场。

几部热门电影的主创接连入场,也让红毯秀迎来高朝,冉霖这边到签名墙的时候,前面几位嘉宾还没签完,等了一下,才轮到他们。

不料这一等,张北辰和陆以尧也随着自己电影的主创团队一起过来了。

距离签名墙最近的媒体记者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漂流记的四位合个影吧——”

这一声,立刻得到不少应和,毕竟有噱头的东西谁都爱,回去也好组稿。

冉霖和顾杰已经签完,按理说可以走了,但何关和江沂听见记者这样喊,便很自然以为冉霖和顾杰是愿意的,故而贴心地等在旁边。

其实也谈不上多不情愿,合个影而已,所以顾杰和冉霖相视一看,就默契站在原地等陆以尧和张北辰签完名字过来了。

最先过来的是张北辰,他的剧组因为人数比较多,所以没有像江沂和何关那样原地等,而是先行进了会场,只留男主角一个人在这边跟“兄弟”拍照。

冉霖和顾杰肩并肩对着镜头,冉霖是靠着签字墙这边,所以张北辰过来的时候就近站在了冉霖身边,不过没有肩并肩,而是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并且与他们也没有眼神交流,直接站好面相媒体。

陆以尧随后过来,因为再站在张北辰身边就容易离签字墙太近,影响后面过来签名的人了,所以只能绕到顾杰那边。

四人终于站好,有等不及的已经按了快门,但总有精益求精的有追求的记者:“再靠近点——”

顾杰闻言十分配合,立刻搭上左右陆以尧和冉霖的肩膀,一手揽一个,亲密无间。

冉霖被顾杰揽过去的瞬间,就下意识看了张北辰,后者还是站在原处,原本距离自己一掌,现在因为自己更贴近顾杰,于是一掌变两掌,就这种间隙等合影出来直接把他裁掉都看不出来。

冉霖心中奇怪,这不是张北辰的风格。他明明是一个哪怕撕破脸了,也还要在微博或者说公众面前维持“漂流团兄弟情深”这样人设的人。

记者中显然也有人注意到了这点,以为张北辰没注意,便让他再靠近些。冉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然在张北辰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里,看见了……犹豫?

然而这样的场面没有给他们多少迟疑的时间。无论他们内部如何,被人拿“不和”炒作,对大家都没好处,思及此,冉霖索性抬手,也揽住了张北辰肩膀。

揽住的一瞬间,冉霖能明显感觉到张北辰的僵硬,但他还是一鼓作气将对方揽了过来。

四个人,终于是完全的“勾肩搭背”了。

记者们很满意,快门声不绝于耳。

待到工作人员过来催,四人才结束“合体”。冉霖收回胳膊的时候,发现张北辰的神色已和之前等候区里的漠然完全不同,虽然他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何种情绪,但波动是明显的,明显到他们一对上目光,张北辰就先别开了脸,转身快步进场。

冉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对方复杂闪烁的目光里,读出一抹酸涩。

然而对视只有一霎,他真的不能确定。

会场内,各入围影片的主创团队依然被安排在了同一区域,相当于“待领奖区”,冉霖和陆以尧分坐前后排,不过错开了一点,所以冉霖厚着脸皮和何导商量能不能跟他换座,因为他前面正对着陆以尧。

何导不清楚自家男一号换座的缘由,但这种芝麻小事他连好奇心都没有,立刻同意换座。

于是原本何导,顾杰,江沂,冉霖,变成冉霖,顾杰,江沂,何导。待冉霖重新落座,江沂还越过顾杰讨伐他:“你就那么不愿意跟我挨着?”

冉霖哑口无言,只能说:“我觉得导演坐过的椅子运势可能比较好。”

江沂无语,顾杰直接吐槽:“都是封建迷信。陆老师,你怎么看?”

经友人提醒,冉霖才发现陆以尧不知什么时候回过头来了,正笑模笑样看他们斗嘴。

“我觉得挺好,就坐这儿吧。”陆以尧答。

顾杰一脸懊恼:“我就不该问你,一和冉霖有关,你就毫无立场。”

陆以尧无辜眨眨眼,不置可否。

冉霖垂下眼睛,偷乐得像个考试作弊得逞的熊孩子。

随着会场门关闭,嘈杂渐渐平息,及至安静到鸦雀无声,颁奖礼终于开始。

灯光暗下,只留舞台上绚烂光影,舞者缓缓现身,随着音乐起舞,将观众带入美轮美奂的世界。

歌舞结束,全场掌声雷动,漂亮的主持人从容登场:“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来宾,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冉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颁奖典礼,看得入神,听得认真。

最先颁出的就是最佳女配角奖。冉霖用余光看江沂,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紧张。

两位开奖嘉宾在舞台上逗趣,可身处提名之中的演员们却没办法真的放松。冉霖用余光看江沂,虽然她脸上带笑,但不自觉握着的手,显出她的紧张。

大屏幕上开始放提名演员表演剪辑成的短片,与此同时响起相应的画外音:“获得最佳女配角奖提名的是,冯佩,《你走的那天》……周晓蒙,《天色渐暗》……江沂,《染火》……”

待到短片播完,女开奖嘉宾拿起信封,将里面的结果拿出:“获得最佳女配角奖的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结果递到搭档面前,男开奖嘉宾立刻会意,宣布结果——

“冯佩!”

大荧幕上的镜头立刻给了冯佩特写,女演员起身接受周围同仁的庆祝,然后缓缓上台。

开奖嘉宾公布获奖者的瞬间,冉霖就下意识看江沂,他发现搭档眼里虽然有一闪而过的遗憾,但更多的是坦然和……松口气。显然在江沂那里,“被吊着不上不下”比“没得奖”还难捱。

冉霖收回目光,一颗心落了地,人家姑娘比他想得开多了。

虽然他觉得以江沂在《染火》中的表现,配得上得奖,但其实能入围提名,已经是对她的肯定,客观地说,入围的五个女演员都在各自影片里有出色发挥,最终花落谁家,真的也要看缘分。

随着冯佩说完感谢词,颁奖礼继续进行。

最佳男配角,最佳新人,最佳编剧……

颁奖礼越进行到后面,颁出奖项的分量也越重。

冉霖的心重新被提起来,终于,等到最佳男主角!

开奖嘉宾是上一届的最佳男主角和已在前几年便于此封后的女演员。俊男靓女配合默契,一唱一和逗得全场捧腹,且很巧妙引出最佳男主角这个奖项。

大屏幕随之播出剪辑短片——

“获得最佳男主角奖提名的是,顾杰,《染火》……陆以尧,《裂月》……冉霖《染火》……张北辰,《薄荷绿》……”

冉霖看着提名者的表演片段被依次放出,心里却从头到尾都默念着陆以尧的名字。

他希望陆以尧得奖,希望对方的演艺生涯,能有一个完美收尾。

“获得最佳男主角的是……”

冉霖的心几乎要随着颁奖嘉宾的大喘气跳出胸口。

“陆以尧!”

颁奖嘉宾的话音刚落,冉霖和顾杰一并起立,动作比陆以尧还快!

已经开始鼓掌的众同行错愕,以为这二位想要得奖的心太切,闹了乌龙。

却不料接受完左右同剧组主创庆祝的陆以尧起身之后,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般,直接向后转。

等待多时的顾杰第一个给他拥抱:“恭喜——”

现场已经开始播评委会给陆以尧的获奖词:“他的表演生活自然,细致精准,将一个有着人格分裂困扰的……”

顾杰是真心祝贺友人,压根儿没控制自己的嗓门,不过在获奖词的背景音里,也就被淹没了,只周围的同行们听得到。

他的拥抱来得结实,也结束得爽快,前后不过一两秒。

待顾杰离开,陆以尧看向冉霖,好整以暇地笑。

从得奖那一刻起,镜头就一直给着陆以尧,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大屏幕上一目了然。

可那又如何呢。

此时此刻,他们名正言顺。

冉霖上前,紧紧抱住陆以尧,用了全部的力气。

无需恭喜,只这样抱住,一切的一切,便尽在此中。

第96章

颁奖礼在电视与网络平台同步直播, 奖项揭晓的一瞬间,跟着陆以尧一起高兴的可不止冉霖和顾杰。

西城樊莉家, 陆以萌一激动, 颠撒了爆米花,直接给还没从公司回来的亲妈打电话,公布喜讯。

东城,难得早回来一次的陆国明, 在客厅沙发里喝着茶,对着一年也看不了几回的电视,眼底略有欣慰。

微博里,陆神粉老泪纵横。两次入围国际A类电影节,都铩羽而归, 这次虽然只是国内自己的狂欢,但毕竟是影帝啊, 总算能捧回奖杯。

落座后很久,冉霖仍觉得身上有恋人的体温。

陆以尧已优雅上台,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杯, 嘉宾退场, 偌大的舞台中央只留给最佳男主角。

陆以尧调整一下话筒的高度, 然后缓缓抬起头,收敛浅淡笑意,从容而庄重:“以前看别人得奖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为什么大家站在这里说来说去都是感谢,就不能有点新鲜的吗?可是就在刚才调整话筒的时候, 我就明白了,真的没有新鲜的,因为这一刻你的脑袋里面就剩下了这两个字……”

“……感谢导演,谢谢你当初信任我,选择我来演这个角色;感谢整个剧组,是你们的辛苦付出,才成就了《裂月》,才让我有机会跟着沾光……”

“……还要感谢我的朋友。刚进组的时候我一直找不到感觉,就给一个朋友打电话,他给了我很多启发……”

“谢谢。”

陆以尧说这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看起来就像给自己的答谢词一个坚定收尾。

可冉霖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的。

那个和陆以尧视频的夜晚,他们就彼此的表演聊了很多,不仅是陆以尧的《裂月》,还包括他的《凛冬记》,因为当时两个人几乎算是同期进组,都处于刚开始拍摄的找感觉阶段。

不过他那晚到底给了陆以尧什么建设性意见?

冉霖是真记不清了。

唯一记得的就只剩下那句——【我的精神与你同在,你如果想我了,就抬头往半空中看。】

……

颁奖礼归来的那个夜晚,冉霖和陆以尧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了庆祝。及至第二天清晨,陆以尧精神抖擞地去公司,冉霖则在腰酸背痛中继续补眠。

两天后,冉霖带着行李上飞机,奔赴《五陵年少》的拍摄地——西安。

陆以尧其实很想跟去看看,奈何事情太多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让姚红跟着过去。姚红主要是照看着冉霖,戏本身的拍摄情况,则由制片人全权负责并随时向陆以尧汇报。这位业内资深制片人是姚红找来的,也是她多年的朋友,业务上没得说,人品上也信得过。

冉霖进组后没几天,陆以尧在一场酒会应酬上,竟然遇见了霍云滔。

那是一场某集团牵头的慈善酒会,该集团和娱乐圈关系密切,所以很多圈内老板过来捧场,陆以尧正是需要熟悉圈子的阶段,一来认识多点人没坏处,二来也是要明确自己已经从艺人转型成了老板,免得那些娱乐公司高层总拿老眼光看人,不把他当同行。

然而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尤其陆以尧刚在电影节上风光,难免有人借此调侃,故而一出现,就有认识的人过来寒暄道:“这不是陆影帝嘛……”

调侃之人也未必恶意,但总归有些不尊重在,然而陆以尧不在意,仍大方回应:“孙总。”

这位叫孙总的公司规模有限,没投资过什么大制作,和陆以尧也没有过合作,只是都在圈子里,知道这位转行的人气男星,酒会无聊,也就过来打打趣。

却不想陆以尧三十不到的年纪,人却沉稳,大方从容,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便收敛调侃,正经起来:“听说贵公司第一个项目已经开拍了?”

“嗯,”陆以尧笑笑,“公司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再不开拍就要喝西北风了。”

“陆总你这就是谦虚了,”孙总已经改了称呼,“谁不知道你这个项目那可是大手笔。”

“游刃有余的才叫大手笔,如果需要压上全部身家,这就是赌一把了。”陆以尧煞有介事叹口气,“说不定明年慈善酒会上,孙总你就找不着我了。”

孙总面上被这玩笑逗乐,心里却是讶异。

一个转行的艺人有大方从容的气度,固然让人生好感,但也不至于意外,可现在这人身上连半点艺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倒是话里话外,从头到脚,处处透着同行气息,言语间的太极拳打得滴水不漏,专业至极。他这是知道陆以尧从前是艺人,不然铁定要认为这人根本一直都是生意人。

孙总那边满满心理活动的时候,陆以尧也没踏实。

他发现就在刚刚应酬孙总的一瞬间,自己被亲爹灵魂附体了。他的说法,做派,都和记忆中的陆国明高度重合。

陆以尧其实没有多少机会能见到商场上的陆国明,可就那么一两次,他记到现在。而且他清晰记得自己当年的心情,就是死也不要成为第二个陆国明,所以放弃商学院,偷着考戏剧表演,都是和亲爹拧着来的产物。

却不料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

可陆以尧不后悔这些折腾。因为人生不能只看结果,更重要的是过程,如果他一开始就选择从商,那么后面这些事情就都没有了,他不会爱上冉霖,不会认识夏新然顾杰唐晓遇这样的朋友,甚至都不会像如今这样坚定自己的人生方向……如果非说二者的过程里有什么相同的,恐怕就只剩下霍云滔。

这人出现的太早了,远在他尚未思考人生前途的时候就从天而降,所以无论从商从影,都不影响他和这个人的关系,仔细想想,这就是损友间的孽缘啊……

“哈喽,你是真的看不见我还是不想和我打招呼?”

熟悉的声音拉回陆以尧的思绪,然后他就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陆以尧怀疑自己的脑袋里有盏阿拉丁神灯,所以一回忆,真人就跑出来了。

霍云滔穿着薄西装,拿着高脚杯,一脸悲伤地看老友:“你那是什么表情,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和我想不想没有关系,主要是你出现在这里不太科学。”陆以尧理由充分。

“怎么不科学,主办方和我们家有生意往来……不对,”霍云滔终于觉出问题,“什么叫和你想不想没关系,那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啊!”

“想,我都快想死你了。”陆以尧乐,刚刚的沉稳早不知抛到哪里,这会儿就是个和哥们儿斗嘴的幼稚鬼,不过还没忘兄弟已经成家的事,四下环顾,“盼兮呢?”

“她不喜欢应酬。”霍云滔解释。

陆以尧有点感慨地看着友人,道:“你也不喜欢吧。”

“有什么办法呢,”霍云滔轻声叹口气,“这是我家生意,我不扛谁扛,都是命啊。”

陆以尧用酒杯和他轻碰:“祝你财运亨通。”

霍云滔没好气看他一眼,才道:“祝你蝉联影帝。”

陆以尧牙根痒痒:“你的祝福能不能走点心。”

霍云滔故意的,这会儿乐得让人牙痒痒,不过乐完,总算正经起来:“《五陵年少》开拍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角落,随便聊,也不会引人注目。

“嗯,”陆以尧道,“上礼拜就开机了。”

霍云滔点点头:“怎么样,能赔吗?”

陆以尧:“……”

也就是哥们儿,换一个人这么问,陆以尧都容易跟对方绝交。

不过也正因为是霍云滔,所以陆以尧知道,对方是真的担心他赔光家底。

陆以尧:“不好说,得看成戏效果能否达到预期。”

霍云滔:“如果能呢?”

陆以尧:“那就赔不了,而且收视一定会爆。”

霍云滔:“如果达不到预期呢?”

陆以尧:“老婆容易保不住。”

霍云滔:“也不至于吧……”

陆以尧:“为了支持我,冉霖这次是零片酬出演。”

霍云滔:“我要是他我现在就踹了你……”

陆以尧扬起嘴角。

他在听到冉霖想买别墅和他做邻居之后,就真的动了提高片酬的心思,哪知道真等谈钱的时候,冉霖连原本的片酬都不要,而且理由很充分——片酬就当入股,赔了认倒霉,赚了你得给我多分红。

冉霖当然不是真的为了高风险高回报,陆以尧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是对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这个商界新人以支持。

如果说《国民初恋漂流记》只是打开了冉霖的知名度,《落花一剑》让他翻起第一次热度,那《凛冬记》和《染火》则是在帮他翻起新一轮热度,提升原有咖位的基础上,飞跃性地提升了他的逼格。

以冉霖现在的势头,再回过来演电视剧,片酬与《灯花传奇》早不可同日而语,而《灯花传奇》时冉霖的片酬就已经比《落花一剑》翻了番。近段时间,姚红已经把冉霖的电视剧片酬,对外开到了40~45万一集。当然这个报价是含有水分的,但即便资方有意压价,30~35万一集也是底线。至于未来冉霖的片酬是升是降,取决于他的发展,但现阶段,就是这个数。

《五陵年少》计划拍摄四十六集,如果不找冉霖,而是找其他同等咖位人气的演员来演,这一千多万的片酬就是正常支出,但是现在因为找的冉霖,这笔钱就是实打实省下了。

都说谈钱伤感情。

陆以尧却觉得,真正彼此信任的感情,反而不怕谈钱。就像他倾尽全力投资的戏,很自然就是找冉霖来当男一号,即便冉霖没凭借《凛冬记》和《染火》翻出这波热度,他也对冉霖有信心。而反过来,冉霖相信他的眼光和能力,义无反顾零片酬出演,实质上是与他风险共担。

冉霖出演就一定能让这部戏红吗,陆以尧不敢肯定。

陆以尧投资的项目就一定前景好吗,冉霖怕也不敢这么说。

但这就是他们两个的爱情,彼此信任,结伴奋斗,赔了共苦,赚了同甘。

“能不能不要每次一聊到你家那位,你就一副‘全天下哥们儿最幸福’的嘚瑟样。”霍云滔受够了,没结婚的时候被喂粮他可以忍,这都结了婚了还被秀恩爱,令人发指啊!

“知道你结婚了,知道你家庭美满,不用非把结婚戒指在我眼前晃。”陆以尧没好气地扒拉开损友的手,免得被那颗钻石闪了眼,“再说了,你一男的戴什么钻戒,铂金就够了。”

“你这是性别歧视。”霍云滔转转无名指上的戒指,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挑的这枚男款钻戒很养眼。

事实上霍云滔的戒指蛮好看,虽是钻戒,但并不大,钻石小巧精致,镶嵌在铂金戒托的凹槽里,表面略平,是个很绅士优雅的男款。

但这就和当着和尚的面说自己的洗发水多好用一样,在陆以尧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事实上霍云滔也不算被冤枉,因为他就是故意秀的,谁让损友一提冉霖就飘,他觉得需要适时敲敲警钟:“你俩的事情,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家里说?”

陆以尧正脑补未来他和冉霖戴上对戒时的美丽画面呢,忽然被友人拉回现实,顿了一会儿,才道:“下个礼拜就说。”

霍云滔吓一跳,他提醒友人是希望友人别被眼前的幸福冲昏头脑,但也没准备让他立刻头脑发热:“不用这么急,这事儿你得好好谋划,不能听我一说明儿就扛枪上战场吧。”

陆以尧发现损友对他的出柜计划似乎有什么误会:“你以为我是刚才那一瞬间决定的?”

霍云滔皱眉:“不是吗?”

陆以尧:“我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

霍云滔实话实说:“你不是,但在涉及到冉霖的事情上,你一向生猛。”

“……”陆以尧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因为无论是他当年意识到自己也喜欢冉霖,还是确认自己不直,甚至后面的告白,好像都和霍云滔说的一样,一决定了就行动,干脆利落到如今回忆起来,都想给自己的生猛点个赞。

无力反驳的结果只能是跳过这一论题,直接说重点:“下个礼拜是我阴历生日,我一早就答应了我妈和我妹要回家,所以……”

“所以你也一早考虑好了要趁这个机会出柜?”霍云滔大概明白友人的思路了。

陆以尧点头:“过生日嘛,气氛正好。”

霍云滔展望一下那个场面,总觉得友人的二十八岁生日,可能要崩盘:“你确定不再想想?虽然气氛融洽好聊天,但满心欢喜里接着个晴天霹雳,情绪落差会不会太大,以致更难接受?”

陆以尧摇头,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这种事情就没有什么完美的开口时机,要挑大家情绪都不好的时候讲,落差是不大了,但还雪上加霜呢。”

“也对。”霍云滔见友人深思熟虑,本不想再多话,但忽然想到前面说的冉霖已经进组,便又来了新问题,“冉霖不陪你一起去吗?这毕竟也算是你们两个的事。”

陆以尧垂下眼睛,静静看了晶莹剔透的酒杯半晌,才道:“我想把家里的工作都做通,再带他过去。”

霍云滔把嘴唇抿成直线。他能理解友人的思考逻辑,但却不免心疼。

良久,他还是出声劝:“两个人一起面对,抵抗风雨的能力是1+1>2。”

陆以尧缓缓抬头,乍看淡然的眸子里,却透着坚定:“我希望他面对的都是晴天。”

霍云滔静静看了有人好半晌,忽然掏出手机直接贴到脸上:“喂,110吗,这里有个情种疯狂撒狗粮,你们到底管不管——”

……

冉霖进组拍摄已经一个多礼拜了。

不考虑他和陆以尧的关系,单纯客观评价,这都是冉霖待过的最有凝聚力的电视剧剧组。和《染火》比较相似,那就是《五陵年少》也没有那么多资方和关系户,整个剧组都是由陆以尧把控,制片人牵头,导演拍板,由上至下组建的,和多方攒起来的剧组不同,这样的团队更像一个集体,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而且《五陵年少》比《染火》更省心的地方在演员。除了冉霖和唐晓遇外,其余演员也都是精挑细选,在符合角色要求的基础上,业务能力和口碑是第一位的,人气反而没那么重要。况且《五陵年少》作为现代都市剧,在表演难度上本身就比《染火》要低一些,甚至因为导演在选角时的把控,很多演员都可以本色演出,清新自然。

方方面面都顺当默契的结果,就是拍摄进度稳定从容地往前走,导演有更多的时间来精雕细琢,演员之间也碰撞出更多火花,飙戏飙到过瘾。

这天是拍摄他和唐晓遇这对损友一起在钟鼓楼广场闲逛,顺便思考一下迷茫的人生。哪知道好巧不巧就遇上扒手。但扒手扒的是路人,他俩属于见义勇为,结果难得做回好事,还被扒手团伙打击报复。但这二位小爷那是好惹的吗,立刻叫人过来反报复,于是好好一个见义勇为,愣是发展成了团伙斗殴,虽然刚一动手就被警察制止了,但毕竟影响了社会治安,最终二人和扒手们双双进了局子,简直史上最惨正义使者。好在最初那个被扒的路人挺身而出帮忙作证,才还了他俩清白,虽然还是不免被警察叔叔教育一顿。

在这种比较开阔人流量较大的商区拍摄,剧组大都速战速决,所以作为演员,都是提前化好妆,再跟车过来,抵达后稍事准备就开拍。

冉霖和唐晓遇是主演,而扒手也好,被偷的路人也好,都是找的临时演员,所以从化妆到上车出发,他们和这些演员都是分开的,直到抵达现场,才看见一群人已经先到了,正在那边听副导演讲戏。

“准备好了吧?”已先行抵达的导演问他们。

此时是工作日的上午十点,广场周边的商业街店铺已经全开了,但还远没到客流高峰,所以在镜头里看着就是个欣欣向荣又不会过分杂乱的画面,再合适不过。

冉霖和唐晓遇知道导演这是希望速战速决,所以齐齐点头。

导演很满意,道:“那就先整体走一遍,熟悉一下位置和路线。”

这场戏里是需要冉霖和唐晓遇去追扒手的,怎么跑,往哪跑,都是有讲究的。

冉霖和唐晓遇没二话,直接站到镜头前面,先“闲逛”起来。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不时给一些意见。

待二人“闲逛”得差不多,导演让助理通知副导演,先把偷钱的“扒手”和被偷的“路人”一并叫过来,走一下二人见义勇为的戏份。至于“二人被揍”和“带人过来报仇”都是后面的事。

冉霖眼见着副导演带了三人过来。两个带着鸭舌帽,看不清长相,但背着双肩包,穿着运动休闲装,一看就是年轻游客;另外一个人则穿着夹克,其貌不扬,扔人堆里找不着,唯一双眼睛来回乱转,显然已经入戏,非常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贼眉鼠眼。

三人在距离他俩几米处的地方停下,由副导演讲戏,但说也奇怪,那“扒手”抬脸听得专注,那俩“路人”却无一例外低着头,从冉霖和唐晓遇这里只能看见帽檐,却看不见脸。

唐晓遇没觉出什么,正望着天在脑袋里过等下的台词和动作呢。

但冉霖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非常可疑……

毫无预警,冉霖一个健步冲上去,弯腰就从下往上看这二位,果然,帽檐底下是两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靠——”顾杰先出了声,一把摘下鸭舌帽,“这样你都认得出来?!”

夏新然翻个白眼,也只得抬头,但没理冉霖,先瞪顾杰:“我就说你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

冉霖哈哈大笑,连忙给顾杰洗冤:“别找人背锅,你俩一过来,看身形我就觉得眼熟!”

夏新然终于转向冉霖,然后一个熊抱:“你心里果然也有我们——”

顾杰皱眉,哪出来个“也”?不过没来得及多想,就越过夏新然后背,和带着笑的冉霖四目相对,立刻道:“我们来探班啦。”

“顺带友情客串?”唐晓遇走过来,已经看明白情况了,跟冉霖一样,喜出望外。

“都来了当然要客串,”夏新然松开冉霖,嘿嘿乐,“想让陆老师欠个人情不容易,有机会就得抓住!”

“所以是陆以尧请你们过来的?”唐晓遇随着夏新然的说法猜测。

不想立刻被夏美人否定一半:“是我们正好想来探班,陆老师又正好希望我们能来客串,所以一拍即合!”

冉霖看向顾杰。

后者点头:“嗯。”

冉霖咧开嘴,顾杰说是,那就确实是了。

夏新然黑线:“为什么我说不行还要找他确认……”

因为你看着就不是很靠谱。围观全程的副导演在心里忍俊不禁地接茬,却也看出这几个人是真的关系好。不过时间有限,他也只能做个煞风景的坏人:“咱们现在走一遍戏?”

经副导演提醒,众人立刻正色起来,进入工作状态。

冉霖和唐晓遇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着,百无聊赖看天,夏新然和顾杰则来到镜头正位,戴好鸭舌帽,一派青春气息。扒手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伺机而动。

随着场记板一声啪,顾杰和夏新然便肩并肩往前走,夏新然开着手机地图,一边走一边跟顾杰分辨四周景物,时不时还驻足看一下,俨然初来乍到的纯良游客。

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扒手已经贴近上来,就在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地图时,拉开夏新然背包,灵活的手指迅速夹出钱包……

“喂——”

路见不平一声吼,冉霖跳起就出手!

小贼见状不妙,转身就跑,冉霖如旋风般追出,而唐晓遇已经跑到懵逼的夏新然和顾杰面前,这俩人还没觉出什么情况。

“你们的钱包!”唐晓遇急的也顾不上前言后语,直接指着冉霖飞奔而去的方向说重点。

夏新然眨巴眨巴眼,持续懵逼。

顾杰一个后仰看见夏新然被拉开的背包,瞬间领悟,一巴掌拍到夏新然脑袋上:“你的钱包——”

夏新然终于反应过来:“那你打我干啥,追贼啊!”

就这二位,能安全旅行到现在都是奇迹,唐晓遇再懒得理他们,直奔冉霖的方向追去!

顾杰和夏新然立刻跟上,狂奔!

随着所有人离开镜头,这一条顺利通过。

跑出画面的夏新然在听见那声“过”之后,立刻还手拍上了顾杰脑袋。

唐晓遇见状连忙道:“别这样,演戏需要嘛。”

夏新然一脸哀怨:“剧本里根本没这个动作,是他自由发挥!”

顾杰坚持:“这个人物就是这个性格,有动作才更贴近人物内心。”

夏新然无语:“你只是个客串!哪来的内心!”

顾杰摊手:“编剧没写,但你可以自己挖掘,这是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

“……”唐晓遇看看旁边的冉霖,忽然理解了为何他和这两个人的关系比自己近多了,却不出言相劝,因为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掐架,重点不在逻辑,在过瘾。

一样米养百样人,唐晓遇想,友情模式果然也是千奇百怪……呃,千变万化的。

夏新然和顾杰只来客串一天,所以上午的外景结束之后,下午立刻转战派出所的内景。

冉霖在此之前没见过夏新然演戏,更别说跟对方对戏,包括上午的追毛贼,也不需要夏新然和顾杰有什么表演,错愕一下,跟着追出去,就结束了,戏份还是集中在冉霖和毛贼身上。

可下午这段“失主来派出所作证”,就真的需要表演了。

随着场记板合上,冉霖跟唐晓遇垂头丧气站在这边,只能算目击者不能算失主的顾杰等在一旁,而已经和警察说明情况的夏新然来到他俩面前,一抬眼,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愧疚,看得冉霖差点心软,恨不能夏新然没说话呢,他就来个“没关系”。

“对不起……”夏新然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活泼,脸上表情复杂,有懊恼,有羞愧,有终于说出抱歉的释然,也有“等待发落”的忐忑。

冉霖惊讶于夏新然对情绪得丝丝入扣,一瞬间,就进了戏:“没关系。”

“下回别把钱包放背包里,贴身揣着。”唐晓遇也在一旁提醒,不过碍于警察叔叔,只能小声咕哝。

“行了,你们走吧,”警察叔叔终于起身,语重心长,“记住了,见义勇为是好的,但以暴制暴不可取。”

“过——”

客串戏份,至此杀青。

夏新然迫不及待跑到监视器后面,想看看自己演得如何。

冉霖被他勾得也起了好奇,跟着走过去,却发现夏新然愣在监视器旁边,瞪着大眼睛看导演。

冉霖疑惑,待走近发现,让夏新然直勾勾盯着的不是导演,而是坐在导演旁边的人,这位一身休闲服,戴个渔夫帽,也煞有介事盯着监视器。

“陆老师?!”夏新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冉霖今天已经收获太多惊喜,到这时候,反而淡定了,但面上淡定,不影响心里开花,哪儿哪儿都是香的,还好多蜜蜂嗡嗡嗡地来花蕊里采蜜。

陆以尧摘下帽子,大方抬头。

夏新然一巴掌拍他肩膀:“你藏得太深了!”拍完好像觉出对方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又有点后悔,毕竟当着这么多人呢,总要给陆老板留些面子,于是那手又飞快缩回来,假装刚才拍拍打打的完全不是自己。

陆以尧看透他的心思,哑然失笑,然后缓缓地,看向冉霖。

冉霖心里开了花园,特给面子道:“陆总……”

陆以尧第一次听见冉霖这么叫自己,莫名悦耳,撩得他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陆老师,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你了,但我没戳破,够意思吧!”顾杰人还没来到跟前,声音就破空而入。

很好,什么飘啊苏啊撩人啊都没了,陆老板咣当落回坚实大地。

……

出柜这件事,虽然陆以尧在和霍云滔说的时候,坚定不移,甚至还带着点自信和笃定,可回到别墅之后,当他自己一个人在略显空荡的房间里反复琢磨,预设,脑补可能出现的结果,他得承认,还是有忐忑在的。

这种忐忑和当年背着父母选择戏剧与表演专业不同,那样的选择再不让父母满意,也只是成长道路上的一次叛逆,何况他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让亲爹不痛快,所以陆国明越暴跳如雷,他越觉得痛快。

可这次不同。

选择和冉霖共度余生,或者说选择和一个男人结合,那就是整个后半辈子拐了个急转弯的事。父母对他婚姻甚至人生的一切预设都要推倒重来。但“重来”不是最难的,难的是让父母能接受这样的“推倒”。

而对于他来讲,最难面对的永远都不是父母的“生气”,是他们的“伤心”。所以每次脑补进行到爹妈的失望和伤心,都让陆以尧喘不过气。

人在面对已预知的困难时,总会下意识选择逃避或者拖延,陆以尧没有,该过生日还是要过,该在生日上出柜还是要出,但为了让自己安心,他将原本计划在下个月的探班,包括顾杰和夏新然的客串,一并打包提前了——如果出柜之后真是艰难岁月,那先把快乐时光度过了,也好在持久战的时候多个能汲取力量的美好回忆。

不过这些与冉霖,与今天来客串的兄弟们都无关。

所以当晚上五个人聚餐时,顾杰问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过来的时候,他说的是:“给你们一个惊喜。”

“是给冉霖一个惊喜吧,”夏新然揶揄,“先让我和顾杰惊喜他一次,然后你再过来给个追击,层层递进,喜上加喜……高,当了老板之后就是不一样。”

“是不是后悔没签我公司了?”陆以尧打趣。

“幸亏没有,”夏新然想想都后怕,“你这都快把冉霖捧上天了。”

“陆老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唐晓遇自告奋勇,特真诚,“我合同大后年就到期!”

顾杰一口茶水喷出,受不了道:“那你后年再提也不晚!”

唐晓遇摊手:“打个提前量嘛,我觉得这家公司特有前途,不早点预订容易没位置。”

“这点我还是承认的,”夏新然难得给个正面评价,“这部戏一看就砸了不少钱。”

陆以尧乐,连揶揄都照单全收。

他享受这样无负担的欢聚,偶尔看看冉霖,心里就更踏实。

冉霖总觉得今天的陆以尧有点奇怪,突然来探班当然让人很惊喜,但恋人眼里似乎还闪着其他东西。冉霖分不出那是什么,甚至都不确定究竟是对方真的有事,还只是自己的第六感乱报警。

甩甩头,冉霖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晚上独处的时候再问就好了。

思及此,他便想起了在来餐厅的路上,听夏新然说的难得来这边不是为了赶通告,所以明天要和顾杰当一回正经游客,后天再飞机回京。

冉霖很好奇什么才算是正经游客:“对了,你们明天怎么安排的?”

夏新然正在跟唐晓遇打听剧组的衣食住行,包括拍摄的计划和各种取景地什么的,想深度了解一下陆老师究竟有多壕。

于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就成了顾杰:“早上肉夹馍配凉皮,中午羊肉泡馍再吃一屉灌汤包,晚上还没定,油泼面和臊子面很难抉择,还想喝肉丸糊辣汤,夜宵溜达看,顺便买点柿子饼……”

冉霖:“……有餐饮领域以外的活动吗?咔咔吃一天?”

顾杰:“这不是先和你说三餐吗,不走景点能叫正经游客?我俩准备一早就先去兵马俑、秦皇陵、骊山、华清池,下午再去碑林、小雁塔、大雁塔,如果看完大雁塔喷泉还有时间就去一下大唐芙蓉园……”

“没时间了,”冉霖残忍打断友人,“我个人认为你俩从华清池回来应该就可以吃夜宵买柿子饼了……”

第97章

翌日清晨, 陆以尧就走了。

这次探班来得突然,走得仓促, 又因在酒店, 不方便彻夜独处,所以两个人的温存时光简直少到要按分钟算。

不过对于有过两年异地恋的冉霖来讲,这些都不算什么,等杀青回京以后, 他想怎么和陆以尧亲热都行,又不急在这一朝片刻。故而虽不舍,还是在送走陆以尧后,摒除杂念,全身心投入拍摄。

那厢陆以尧则在返京的第二天, 回了家。

当天刚下过一场雨,气温骤降, 风里带上了瑟瑟寒意,陆以尧正点下班, 待回到亲妈别墅时, 天色才刚暗下来。

“哥——”听见他车声的陆以萌直接开了大门, 朝外面呼唤。

停好车的陆以尧带笑走过去, 本想摸摸妹子的头,不料刚抬手,就被亲妹熊抱了。

陆以尧已经习惯了, 就这么挂着妹子进了玄关,一边带上门, 一边问:“妈呢?”

没等亲妹回答,客厅里就传来樊女士一声咳嗽,陆以尧莞尔,道:“妈,我回来了。”

“知道都在家里等你,就不能早点。”樊莉说着话走过来,嘴里的埋怨和眼里的疼爱画风极不统一。

陆以萌终于松开亲哥,回头帮着说话:“妈,我哥要是再提前,就算早退了。”

陆以尧笑而不语,弯腰换鞋。

樊莉也就是念叨念叨,儿子能回家,看得出她是很高兴的。

陆以尧一进屋,就发现餐厅已经摆了半桌子菜,都是冷盘,估计那半桌子热菜等他回来才会上桌。

然而遍寻不到蛋糕,于是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好奇地问亲妹:“你的作品呢?”

陆以萌甜甜一笑:“当然得压轴出场。”

二十分钟后,热菜全部上桌,早已换好衣服洗好手的陆以尧,帮着亲妈把盘子往桌上端。

今天阿姨放假,所有菜都是樊莉做的。樊莉在烹饪上其实很有一手,陆以尧记得很小的时候,能经常吃到她做的饭,不过后来她也忙了,下厨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再后来父母离婚,陆以尧被送到国外,等回国之后重新和亲妈亲妹聚上,就很难再见到亲妈下厨了。

“哥,你真是太有面子了,”陆以萌闻着菜香,不无羡慕,“能让咱妈心甘情愿放下文件下厨房的,这世上只有你了。”

“说得跟我虐待你似的,”樊莉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没好气看了女儿一眼,“我就是没下厨,不也把你养这么高。”

陆以萌黑线:“人家养闺女都水灵灵,白嫩嫩,养这么高是哪门子追求!”

“你到底还吃不吃饭?”

“吃。”

“那就赶紧推出你的压轴大作。”

“来了——”

亲妹一阵风去取大作,陆以尧静静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出神。

“想什么呢?”樊莉发现儿子今天从进门之后话就有点少。

陆以尧回过神,看向自己亲妈,淡淡笑:“在想等会儿许什么愿。”

樊莉没想到儿子给出这么个答案,难得也被勾起些许浪漫情怀,温柔道:“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你现在演艺事业有个圆满收尾,公司也稳定起步了,就差婚姻大事没着落,你说该许什么愿。”

婚姻大事四个字让陆以尧心头一动,差点就顺势出了口,结果陆以萌更快一步,已经推着精致的翻糖蛋糕过来了。

那是一个三层蛋糕,通体撒着金粉,一道阶梯螺旋而上,直抵顶端,而一个穿着西服的小人就站在最顶上,手里拿着漂亮的奖杯。

“从你得最佳男主角那天开始,我和妈就等着帮你庆祝,现在好了,跟生日合并,来个双喜宴。”陆以萌的解释里,带着对亲哥多日不归家的怨念。

“不过话说回来,”陆以萌话锋一转,“你要是得完奖就回家,我这个蛋糕也做不出来。”

话都让亲妹说了,陆以尧只能无奈地笑:“我现在能许愿了吗?”

“当然。”陆以萌说着就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然后把灯关掉,只蛋糕和餐桌四周,被摇曳的烛光映亮。

陆以尧不是第一次跟亲妈亲妹三口人坐在一起过生日,却是第一次这么认真许愿。往常都是走走过场,闭一下眼睛,立刻睁开,吹灭就行,弄得陆以萌总吐槽他敷衍。

终于,陆以尧缓缓睁眼,深吸口气,一下子吹灭了蜡烛。

陆以萌起身开灯,重新大亮的灯光照得她脸上的疑惑分外清晰:“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陆以尧歪头看妹妹,一副“愿闻其详”的架势。

“以前许愿的时候感觉你都没想什么正经的,特敷衍,但刚才不一样……”陆以萌说着忽然凑近他的脸,“你心里肯定有事!”

陆以尧推开她脑袋,语气却是宠溺的:“吃你的饭。”

樊莉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快到让人来不及察觉。

一顿饭吃得阖家欢乐,但只有陆以萌是真的没心没肺。陆以尧惦记着后面的事,时不时走神,樊莉知道儿子有事,可儿子都不愿当着妹妹的面说,显然就是准备私下谈,那她只能耐心等着。

吃完饭,难得一聚的一家三口又在客厅吃吃水果,看看电视,聊聊天,终于陆以萌开始打哈欠,樊莉才不失时机开口,说不早了,赶紧休息吧。

陆以萌不疑有他,哈欠连连回了房。

樊莉也跟着回了自己房间,但在临进卧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仍坐在下面沙发里的陆以尧一眼。

陆以尧原本就目送着她,这一看,视线就对了个正着,陆以尧也终于彻底确定,亲妈看出了他的有话要说。

随着樊莉关上房门,整幢房子静谧下来,陆以尧起身关掉客厅的灯,月光一下子就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和角落里仅留的一盏夜灯的光融在一起,融出一片浅淡朦胧。

陆以尧深吸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似的上了楼梯,来到樊莉卧室门前,没敲门,直接轻声开门进了房。

卧室里亮着灯,亲妈就坐在床边,见他进来,无点半意外,或者说,本就是坐在这里等他。

“什么事,还非避着你妹不可。”樊莉开门见山,毕竟这一晚上她已经脑补了太多事情,再没耐心慢悠悠等儿子绕,兴许还半天绕不到重点。

“不是避着萌萌,是担心她一惊一乍的,话没谈完,就让她闹哄偏了。”陆以尧低声开口。

樊莉点点头:“那现在这里只有我们母子,你说吧,到底什么天大的事,给我儿子愁得心事重重。”

“还记得刚才许愿的时候萌萌说我今年特别认真吗?”陆以尧笑了下,“因为我是真的希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能顺利。”

“别铺垫了,说吧。”樊莉嘴上这样讲,心里却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能让一向不喜欢绕弯子的儿子做这么多辅助开场白,事情或许超出她的预想。

该来的总要来,陆以尧轻轻呼出一口气,定定看过去,缓缓道:“妈,我没办法喜欢女人。”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仿佛时间停止。

樊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第一次这么希望对方会在下一秒忽然做个鬼脸,说,妈,我和你开玩笑呢。

但是没有。

陆以尧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以及坚定。

“没事,”樊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以免给儿子更多压力,“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这种都算小毛病,容易治的。”

陆以尧愣愣看了亲妈两秒,忽然悟了,连忙解释:“我不是说我对女人不行……不是,我确实对女人不行,但我那里没毛病,我只是没办法喜欢女人,我喜欢男人。”

这句话让房间比之前还要寂静。

樊莉于寂静中意识到自己先前误会了,可解开误会之后的真相,更让她难以接受。

漫长的静谧里,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错愕和惊异交织成一种不真实感,她只觉得脑子轰隆隆地响,轰得她头疼欲裂,呼吸困难。

终于,樊莉开口,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点冷,是一种极力压抑下的克制:“什么时候的事?”

陆以尧心里难受,却还是迎上她犀利的目光,无半点闪躲:“天生的,很早就意识到了。”

樊莉道:“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陆以尧顿了两秒,道:“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和你们开口,一想就想了这么多年。”

“不是。”樊莉似乎笑了下,但太快,又让人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笑了,“你之所以现在和我说,是你找到那个想要在一起的人了。”

陆以尧想努力压下心中的诧异,然而还是面色微动。

毫无预警,樊莉放柔了语气:“他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和妈说说吗?”

陆以尧抿紧嘴唇,沉默看了亲妈半晌,缓缓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樊莉微微皱眉,眸子里似流露出一丝伤心:“为什么?”

陆以尧心里有些愧疚,但仍立场坚定:“因为你还需要时间来真正接受我喜欢男人的事情。这件事和我现在跟谁在一起没有关系,就算我现在单身,也依然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妈,如果你不能接受一个真实的我,那无论我和谁在一起,你都没办法接受。”

屋子里太静了,静到陆以尧的余音久久不散。

樊莉的眼圈开始泛红,似为了压抑眼底热气,她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陆以尧看似不为所动,可放在背后的手因为握得太紧,已然关节泛白。

这是一个难捱的时刻,对谁都如此。

“你要给我时间。”樊莉终于说话,声音已经发哑。

陆以尧松口气,可更深的愧疚和难受从心底泛起:“妈,对不起。”

樊莉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摇摇头,似想甩掉刚才那些:“不说了,妈想休息了。”

陆以尧没想过一次就成,甚至,这已经是远超出他预想之外的好局面,所以他在道了声晚安之后,转身离开。

一夜无眠。

转天清晨,陆以尧早早起床洗漱,这个时间陆以萌还没起,但他想亲妈应该起来了。

果不其然,一下楼就看见餐桌上摆着粥和小菜,亲妈的脸色有点憔悴,可见了他,便让他赶紧吃饭,早点去公司,给手底下员工做个榜样。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亲妈一个字都没提。

陆以尧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便也没再说,只听话把早餐吃完,开车去了公司。

但陆以尧已经打定主意了,从现在开始,每周末都要回家住,时不时“谈个心”,循序渐进,直到亲妈真正接受他喜欢男人这个事实,就可以顺理成章把冉霖介绍给家里人了。

陆以尧这边想得乐观,是因为亲妈的反应比预想中好了太多,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出门,后脚亲妈就冷下脸来,盯着窗外出神。

如果是樊莉公司的员工,一眼就能看出来老总在生气,而且是非常生气,以至于抓狂掀桌或者咆哮什么已经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她反而愈发平静,因为只有平静下来,才能想出让自己痛快的法子,或将惹毛她的敌人一击致命,或将惹到她的问题釜底抽薪。

陆以萌睡眼惺忪从楼梯上走下来时,樊莉仍坐在那里,不过脸上已不见黑云,只剩伤心。

陆以萌惊讶于亲妈还没去公司,四目相对,她第一反应就是先解释:“我九点上班,我没迟到。”

虽然陆以萌现在上班的是自己家的买卖,但从基层做起,和亲妈这个老总离得十万八千里,在公司几乎碰不上,所以她下意识认为亲妈这个每天七点就已经坐到办公室里的女强人,未必理解她们九点才上班的小员工的作息。

可解释完,她发现对方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甚至她刚刚说的话,对方可能都没听进去。亲妈只是怔怔看着她,眼里慢慢湿润。

陆以萌吓一跳,瞬间清醒,连忙快步过去:“妈,你怎么了?”

这世上能让铁打的樊女士露出脆弱的事情,陆以萌一直以为只有跟亲爹离婚这一件。但那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来亲妈再没如此过,所以陆以萌现在的感觉就和天要塌了差不多。

“妈,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如果不是怕雪上加霜,她真的要抓住亲妈肩膀用力摇了。

“你哥……”樊莉终于开口,声音里既带着憔悴疲惫,又带着伤心,“你哥把什么事情都和我说了。”

陆以萌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他、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樊莉深深看着自己女儿。

陆以萌咽了下口水,忍着一定要等亲妈先说,免得搞了乌龙,那亲哥能掐死她。

樊莉拉过陆以萌的手轻轻握住,仿佛这样就能从女儿那里汲取些力量:“你哥说自己喜欢男人,而且已经找到想在一起的那个人了……”

陆以萌半张着嘴,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在看见亲妈表情时想到了可能是亲哥出柜,可在真听见亲哥出柜的时候,又觉得这事来得毫无缓冲。这么大的事情,说出就出了?不用来个铺垫酝酿什么的?你好歹铺一层塑料袋也能隔凉啊!

可又一想,这种事情再怎么铺垫,再怎么缓冲,到头来还是晴天霹雳,毕竟国情在这里摆着,大部分父母都接受不了,亲妈这样的反应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陆以萌这边胡思乱想一通,所有表情都没逃过樊莉的眼睛。

樊莉原本只是想从女儿这里打听一下,陆以尧最近有没有和谁交往过密,毕竟陆以萌是亲哥的头号粉丝,对对方的各种行程动向甚至社交都密切关注,况且一旦得知陆以尧喜欢男人,震惊之余,自己闺女肯定也好奇那个人是谁,说不定就会帮着她一起找。

可眼下陆以萌的反应,有惊讶,有纠结,有恍然,就是没有不可置信的错愕。那就意味着“陆以尧喜欢男人”这件事情,她早就知道!

樊莉不确定是儿子告诉女儿的,还是女儿自己知晓的——因为昨天陆以尧避着陆以萌来找她,既可以解释成“他以为陆以萌不知情”,也可以解释成“他希望自己这个妈以为闺女不知情,从而不会迁怒”——但无论哪种都不重要,只要陆以萌知情,这件事就比预想的好办得多。

“妈,其实这事儿也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现在同性恋……呃,就是这种事在很多国家已经合法了,美国英国什么的,都很正常了,可以登记结婚的,我哥一直在英国念书,耳濡目染,也能理解……”

“我没有生气,我也不会怪你哥,”樊莉柔声打断女儿,然后沉下脸,不自觉眯起眼睛,“要怪也是怪姓陆的。”

陆以萌默默看向窗外。

爸,对不起!

吸吸鼻子,樊莉再次开口,语重心长:“你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所以虽然真的很难接受,但我可以试着接受,可他找的那个谁……名字我忘了,我真觉得跟你哥不合适,你哥是想和他一辈子,他是真心想和你哥一辈子吗?而且你哥在他之前根本没谈过恋爱,娱乐圈里那么多诱惑,你哥都没动心,怎么就对……叫什么来着,名字就在嘴边……”

樊莉紧皱眉头,揉着太阳穴苦思冥想。

陆以萌叹口气:“顾杰。”

亲妈这是真的伤心了,否则一贯记忆力超群的,何至于连个名字都记不住。

“对,”樊莉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仍皱着眉愁着心的模样,“我觉得他接近你哥目的不纯。”

“话不能这么说,”陆以萌也不知道自己的开导有多少功效,但还是想能帮上亲哥一点是一点,“都在娱乐圈,抬头不见低头见,日久生情也正常。而且人家也演电影上综艺的,不差钱,图我哥什么啊。”

樊莉垂下眼睛,沉默。

陆以萌静静陪着,希望亲妈别钻牛角尖。

“算了,”樊莉抬起头,和陆以萌道,“不用管我,你去上班吧。”

陆以萌面露犹豫。

“放心,”樊莉拍拍女儿手背,“妈不会想不开的,就是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陆以萌见亲妈好像也没有什么过激反应,虽然惴惴,还是听话地洗脸刷牙吃早餐,末了奔去公司,做一个奋进向上的接班人。

不过在去公司的路上,陆以萌就急匆匆给亲哥打了“通风报信”的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陆以尧正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看西安那边发过来的《五陵年少》的花絮,这是每周的例行公事,看看花絮,了解一下拍摄情况,并对未来有一个合理的估算和预期,算是陆以尧这个演员转行过来的老总的独特习惯。

等回到自己办公室,已经上午九点半了,陆以尧这才发现充着电的手机闪着呼吸灯,打开一看,三个陆以萌的未接电话,都集中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

陆以尧耸耸肩,给亲妹回过去。

刚响就被按断。

片刻后,电话重新响起——陆以萌又打过来了。

“喂……”陆以萌的声音听起来像做贼。

陆以尧好笑道:“你干嘛呢?”

“上班,”陆以萌显然压着声音,“让主管看见打私人电话不太好,我躲厕所里来了。”

陆以尧乐:“找我什么事?”

“你再装,妈都告诉我了。”陆以萌虽然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原本给亲哥打电话是想通风报信,可这会儿真聊上了,她就先兴师问罪了,“出柜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干嘛瞒着我,你带着我一起,我还能帮你说说话!”

陆以尧愣住,总觉得亲妹的反应……好像重点不太对?

仿佛听见了陆以尧的心声,电话里无奈道:“你以为你滴水不露啊,我早就发现了,就等着你什么时候说呢,想着到时候还能当个神助攻什么的。”

陆以尧错愕。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没露半点痕迹,不,不是以为,他根本没露吧,这算是……兄妹间的心电感应?

“你们没事就聚会,你还去探班,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啊,出道以来,你和谁这么好过。”陆以萌叹口气,想到亲妈早上的模样,声音又低下来,“妈挺难过的,但是看起来应该也在努力接受,我也和妈说了,这种事在国外很常见,很多国家都允许结婚的……但愿她能听进去。”

陆以尧听得难受,心里又酸又闷:“妈和你说什么了吗?”

陆以萌:“也没说什么,就是怕你被人骗,还说你喜欢男人这件事,要怪也得怪爸。”

陆以尧本想说我多大人了,感情真假还分不清吗,可听到后面,就被抓住了全部注意力:“怪爸?”

陆以萌呐呐道:“因为我说英国美国都允许结婚的时候,嘴一快,就说你留学英国耳濡目染也正常……”

陆以尧扶额。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男人的时候,也这么想过,看来亲爹这锅是背定了。

“哥你还什么时候回来?”陆以萌忽然问。

陆以尧道:“周末,以后我每周末都回去。”

陆以萌舒口气:“那就好,这事儿估计是个持久战,但是哥你放心,我挺你!”

陆以尧露出从昨晚到现在,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嗯,收到。”

“行了不说了,再不回工位主管该找我了。”通风报信完毕,陆以萌速战速决地挂了电话。

陆以尧看着手机,慢慢扬起嘴角,有一个盟友的感觉,还不赖。

……

这厢陆以萌通风报信,那厢樊莉却找大楚直接把顾杰资料查了个底儿掉。

名字有了,还是娱乐圈的艺人,上过综艺,演过电影,以及和陆以尧熟识……这些条件放到一起,都不用划范围排查了,直接就能锁定对象,甚至樊莉接到的资料里显示,两天前这人还在微博里更新了和自己儿子聚餐的合影。

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五官端正,小麦色皮肤,身材结实健硕,怎么看都是一个阳刚气十足的青年。

他和陆以尧?!

樊莉没办法想象,一脑补,就觉得自己要疯。

刚听陆以尧说喜欢男人的时候,她已经无法接受,现下再将把儿子带到歪路上的人对上号,脑袋里乱七八糟了一夜的影像有了具体的形态,她更忍受不了。没有当下和儿子吵,只是因为太了解自己儿子,知道这样只会有反效果,莫不如先稳住他,再谋求解决之道。

自己儿子已经铁了心了,她看得出来,于是这解决之道,自然只能从另外一个人下手。

“他在北京吗?”樊莉看着资料上的公寓地址,问。

“在,昨天已经从西安回来了。”大楚道。

“我想去见他。”樊莉之所以能一个人撑起那么大的公司,就是因为她该忍的时候能忍,该果断的时候果断。

大楚明白樊莉说的“见”其实就是“堵”,当下道:“他昨天才从西安回来,今天没通告,如果也没有约朋友出去,那就很有可能在公寓里。即便约了朋友,不在家,我们也可以守株待兔。”

“行,”樊莉起身,“我们现在过去。”

大楚一头雾水,却还是快步跟上。

忽然就让他查一个艺人,还要查清楚完整的社会关系和交友情况,等到查完,就要亲自去找他,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大楚直觉和陆以尧脱不了干系,毕竟樊莉和顾杰又八竿子打不着。

但问题是顾杰这人简直清白到像纯净水。入行到如今,几无绯闻,就和一个叫齐落落的女演员有过一出,最后还证实是被诽谤。真谈过的恋爱就更没有了,这人几乎把大好青春全贡献给了演戏、健身、自由搏击,堪称另一种意义上的宅男。

而且顾杰和陆以尧还是好朋友,调查来的资料里全是“兄弟情深”,没有任何顾杰坑陆以尧的蛛丝马迹,所以自己老板究竟在担心什么?又要和顾杰谈什么?大楚真是一点也想不出来。

……

顾杰是被门铃吵醒的。

门铃响之前,他还在梦中的长安,吃玫瑰镜糕,喝冰峰汽水,掰羊肉泡馍,挑裤带宽面,香喷喷,美滋滋,心驰神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杰打着哈欠爬起来,琢磨着这个点来的除了助理没别人,虽然他今天没通告,但保不齐助理带着公司的旨意过来呢。

所以他是穿着短裤,光着上半身开门的:“又有什么旨……”

顾杰的话戛然而止。

门外的冷风嗖嗖打在他健硕赤裸的上半身,一层层鸡皮疙瘩泛起。

但这些都不及门外的客人来得惊悚。

一个五十来岁的衣着朴素面容有些憔悴的女人,一个三十来岁衣着整洁人高马大的男人,更重要的是,这俩人他都不认识。

“你们是不是……敲错门了?”顾杰只能想出这一种可能。

“你好,”女人开口,略带疲惫的声音里透着温婉,“我是陆以尧的妈妈。”

顾杰大脑一瞬间的空白。

但嘴已经比脑子先一步动了:“那个,阿姨您先进来,我去穿个衣服……”

说着顾杰就跌跌撞撞跑卧室里套衣服去了——文明礼貌是基本美德,并且不以懵逼为转移。

大楚听着顾杰卧室里传来的叮叮咣咣的声音,怎么都觉得他不是在穿衣服而是在拆家。

正想有的没的,却听樊莉道:“你在车里等我吧。”

大楚有点迟疑,主要还是担心樊莉安全,毕竟顾杰那一身腱子肉看着可不是吃素的,可又一想到这人是陆以尧的朋友,应该没有对朋友亲妈不客气的道理。而且他虽然不知道樊莉究竟要聊什么,但既然让他到楼下车里等,应该就是心中有数了。

“好,有事您就叫我。”大楚说完,乘电梯下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樊莉进了顾杰家的门。

顾杰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樊莉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淡淡看着他,目光如水般温柔。

然而顾杰愣是被看得浑身难受,但还没忘给樊莉倒杯水,直至拿着水杯来到樊莉面前,将杯子递过去,才问:“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以尧的妈妈找过来,顾杰就是把大脑开发到100%也想不出理由。

“坐。”樊莉没答,反而让他坐。

顾杰坐到樊莉斜对面的沙发里,是个方便谈话的面对面角度,又保有一定距离,他总觉得这样好像安全点。

见顾杰坐定,樊莉才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过来。”

顾杰咽了下口水,他应该知道吗?

“我知道我这样找过来很唐突,但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樊莉说着,声音慢慢难过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顾杰担心地问。

樊莉摇头,眼里溢满无助,有一半是给顾杰看的,也有一半是真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着他结婚生子呢,他现在和我说他喜欢男人,你让阿姨怎么办?”

顾杰错愕地张大嘴,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陆老师是GAY?!

不,这是梦,这绝对是梦啊——

“我不想做坏人,我也想做一个开明的母亲,但我希望你也能体谅一个母亲的苦心。”樊莉说着激动起来,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顾杰的。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顾杰能清楚感受到陆家妈妈的伤心。

顾杰其实很想劝她想开点,虽然喜欢男人在老一辈看来可能不好接受,但这并不影响陆以尧继续孝顺她,做个好儿子啊,顶多,就是没办法让她抱上孙子了,可人生嘛,总是有遗憾的。

然而现在说这些并不合适,万一让陆妈妈更激动,身体吃不消怎么办?

“阿姨您别难过,”顾杰反握住樊莉的手,左思右想,还是先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我能体谅您,我知道每一个做母亲的都在儿子身上寄予了厚望,都盼儿子能健康快乐,家庭和美……”

樊莉没想到顾杰会这样贴心,而且对方的表情看起来无半点虚假,全是真心实意。

樊莉惊喜之余,竟起了一丝愧疚,原本只是想打同情牌,说到这里,竟真的恳切起来:“陆以尧并不是从小就这样,他只是一时糊涂,就算他现在和你说了什么,日后也会变的……”

“他没和我说过这些,真的。”顾杰总算有点悟出门道了,陆以尧妈妈这是以为他知情不报,过来兴师问罪了。

樊莉:“那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能帮阿姨劝劝他吗?”

“这……”顾杰简直要为难死了,只能先敷衍着说,“我可以帮您,但我帮也未必有用啊。”

“阿姨知道这样的要求很过分,是强人所难,但阿姨真的没办法了,”樊莉看向顾杰,“就算劝不动,至少和他分手,行吗?”

“……”顾杰呆愣,大脑像一团乱了的毛线,他现在找不到线头了。

樊莉耐心等待,她看得出顾杰已经动摇了。

四目相对,无声较量。

终于,顾杰开口,不过和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无关,他现在就想知道一个问题——

“阿姨,陆以尧到底和谁好上了?”

樊莉怔住,露出和几分钟前的顾杰一模一样的懵逼:“不是你吗?”

顾杰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震惊反问:“是我吗?!”

樊莉不自觉提高音量:“不是吗?!”

顾杰有点心虚了:“应该……不是吧……”

第98章

亲妈都找上门来了, 顾杰总觉得闹乌龙的可能性不大,何况对方还那样一口咬定。气势这东西有时候是挺唬人的, 当一方步步紧逼, 一方就真的容易心虚动摇……

但这不是什么随便背一下就算了的小锅,这是青铜大方鼎啊!

“阿姨,”顾杰艰难开口,“您再仔细想想, 陆以尧说的真是我吗?他亲口告诉您他和我好上了?”

樊莉商海沉浮多年,自认还是看得出一个人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的。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的茫然不像是装的,而且如果他真的和陆以尧是那种关系,那在自己提出让他分手甚至让他劝劝陆以尧的时候,这人总该伤心吧, 即便脸上掩饰得住,眼神呢?除非他对陆以尧根本没心, 否则不可能不露一丝痕迹。

但对方真的只有“震惊”,并且这“震惊”里没有任何秘密被发现的惊忧, 完完全全都是茫然。除此之外, 他唯一表露出的就只剩下对自己的安抚和劝慰, 包括现在还牢牢握着自己的手, 持续地给她这个难过的母亲以温暖和力量。

“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樊莉决定再诈最后一次,语毕定定看着顾杰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于是, 她完整清晰地见证了顾杰从震惊到无措,从无措到困扰, 又从困扰到绝望的全过程。

终于,顾杰重重叹口气,纠结随着慢慢皱起的眉头,爬满他的脸:“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作为朋友,不管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但作为我个人,真的没办法回应这种感情……阿姨,有些事情我不好开口,既然今天您来了,那您帮着把我的态度告诉给陆以尧行吗,暗示也可以,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由您来说可能有个缓冲……”

“等一下。”樊莉打断顾杰的话,觉得需要冷静下来捋一下思路。

她今天来是想劝这人离开儿子没错吧,怎么就发展成像是她要替儿子提亲似的?重点是对方还郑重拒绝?!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樊莉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事情前前后后过了一遍,从昨晚陆以尧找她坦白开始,到今天早上出门结束,每一个细节都做了最大限度的还原。几乎一下子就锁定了关键转折点——陆以萌!

她是套的女儿的话,但越是这样,越说明陆以萌的说漏嘴更加可信。

但“可信”的前提是陆以萌所认为的“真相”是真的,如果女儿就走进了误区呢?

她曾以为陆以萌的“知情”来自于陆以尧,并由此认定儿子找自己坦白时没叫陆以萌来当说客敲边鼓是怕自己迁怒。

然而如果陆以萌的“知情”不是来自于陆以尧呢,如果自己儿子根本不知道妹妹已经知情呢?那先来单独找自己坦白,就更说得通了。毕竟要是有一惊一乍的陆以萌在场,谈话能不能顺畅进行下去都是个问题。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眼前的顾杰摆明对陆以尧一点意思都没有,而自己的儿子她自己最了解,不可能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坦白的时候,陆以尧的态度摆明就是认定那个人了,如果对方真的没有点头甚至像顾杰这样完全状况外,一点点回应都没有,那自己儿子不可能是那种态度。

樊莉不想承认自己被女儿带进沟里弄了乌龙,但眼下只有这个结论说得通。

顾杰看着陆以尧妈妈眼里唰唰闪着精光,显然在思考十分关键且运算量庞大的重要问题,故而耐心等待,不敢打扰,生怕一声咳嗽都会让对方卡机蓝屏。

“你为什么斩钉截铁说不能回应陆以尧的感情?”樊莉再度出声,先前的咄咄逼人也好,苦情怀柔也好,都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理智和平静,“他有什么地方让你这么不满意吗?长相?身材?性格?家庭?还是我们做父母的……”

“性别。”顾杰知道打断长辈说话不太礼貌,但事关清白,还是直来直去,免得友人妈妈再多想,“不用上升到长相性格家庭那样的高度,首先,他性别就不合适。”

樊莉索性直接问了:“你喜欢女人?”

顾杰一脸真诚:“阿姨,我和您说实话,我活了这么多年,怀疑我取向的,您是第一个。”

显然,自己这个乌龙是板上钉钉的了,而且还是个大乌龙。

樊莉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真心体验了什么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心里狼狈归狼狈,面上不能露出一丝一毫,否则真就太难看了。

虽然顾杰和自己儿子不是那种关系,但也是朋友甚至是好朋友,这点应该没疑问的。自己儿子的好朋友不多,樊莉便也不自觉站在儿子立场去想今天的事和顾杰的反应了——

“你有没有想过,陆以尧说和你好,或许只是想拿你当挡箭牌,保护真正和他好的那个人。而你今天这番话,等于直接拆了他的台。”

顾杰疑惑:“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帮着陆以尧一起骗您?”

樊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我只是觉得既然你们是朋友,他拉你来挡了,你顺势帮他挡两下,也未尝不可。”

顾杰原本已经随着误会解开而渐渐舒展的眉头,再度皱起。从见到樊莉到现在,第一次露出不认同甚至可以说不悦的神色,连樊莉之前对他说的那些有的没的时,都没有过这样。

樊莉察觉到对方情绪的波动,有些诧异,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顾杰却已经开口,声音平缓却有力,是个无比认真的态度:“阿姨,我这人性子直,想什么说什么,您别不爱听……”

樊莉知道,通常这种开场白,那接下来的话基本就都属于“肯定不爱听”的范畴了。

顾杰没有停顿,自顾自继续:“我拿陆以尧当朋友,只要他有需要,我帮他挡枪义不容辞。但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他不应该拿我挡枪。因为用我挡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说白了,缓兵之计,但这种人生大事缓了几天又能怎么样,您就能改变想法同意他吗?说白了就是逃避,所以拿我挡枪,他做的不对,拿我挡了又不告诉我,在朋友情分上也说不过去……”

樊莉想到了顾杰直接,但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而且自己这个做妈的好像还弄了口锅背自己儿子身上,便下意识想解释。哪知道刚说了个“其实”,就被顾杰再次抢白——

“阿姨您听我说完,”顾杰看着樊莉的眼睛,目光坦荡,“我不仅不赞同陆以尧的做法,我也不赞同您的做法。别的不讲,您今天过来先是让我帮您劝,在知道我不是您要找的人时,又觉得我没帮陆以尧扛,是不够朋友。从始至终您都是站在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那您有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吗?”

顾杰属于不说则已,一说就得说个明白通透的人,想半路刹车根本没可能。然而等到说完了,自己痛快了,才发现陆家妈妈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妙。

顾杰快愁死了,他们整个顾氏家族走的都是大实话风,不喜欢遮遮掩掩虚头巴脑,包括他妈,都是有一说一爱谁谁的耿直火爆脾气,所以顾杰这辈子最头疼这种需要说话技巧的场面:“那个,阿姨,我就这么一说,没有批评您的意思,就是觉得……”

“抱歉。”樊莉忽然道。

顾杰怔住,解释戛然而止。

樊莉其实不是个听不进道理的人,何况已经意识到自己弄错了对象,对顾杰就更是没了敌意,多了过意不去。诚然,顾杰说得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与其辩解弄得姿态更难看,不如大大方方道歉,因为没弄清楚就找上门这件事,确实是她冲动了,无端让顾杰背锅,换她是顾杰,未必能心平气和到现在。

“没关系……”顾杰尴尬地挠挠头,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回应。

不想樊莉却摇头:“不只是为我没搞清楚就闯过来道歉,也是为我骗了你道歉。”

顾杰茫然,下意识坐直身体,等着听“真相”。

“陆以尧没拿你当挡箭牌,他只和我说他喜欢男的,没和我说是谁。”樊莉以为承认这种错误会很难堪,然而话出了口,却比想象中的轻松,她不知道是气氛到这里了,一切刚刚好,还是被顾杰的“有话直说”带得也坦诚起来。

然而坦诚,确实是让人身心轻松的良药。

从昨夜到现在,樊莉第一次感觉到一丝舒展,虽然远没到如释重负的地步,虽然整个心依然揪着,但起码有一个小小角落,可以不绷着,不忍着,不极力克制,全然说些真心话——

“是我女儿告诉我的,说他哥和你好。我原以为是陆以尧告诉她的,现在看,很可能是她自己通过一些自以为是的线索,侦查出来的。”

顾杰看着樊莉眼里的真诚,愿意相信她这回说的是真话了,但:“您女儿是警察吗?”

樊莉愣了下:“不是。”

顾杰长舒口气:“太好了,不然这世上得增加多少冤案。”

樊莉哑然失笑,过后又有一丝怅然。

顾杰又回过神,想起陆以尧是GAY这件事,还是觉得备受冲击。大家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他怎么就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呢,陆以尧藏得也太深了!

原本发现是乌龙的时候,樊莉还想从顾杰口中套出些线索,可现在看着这人比自己还懵,樊莉又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正是因为顾杰比自己还懵逼的缘故吧,樊莉想,所以对着这个儿子的朋友,她不仅再燃不起敌意,反而因“对方和自己一样惊诧”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同属感,让她对着顾杰时,不自觉就放松了紧绷。

“气势汹汹来,灰头土脸走,”樊莉难得自嘲,“这大概是我人生里最失败的一次谈判。”

说着樊莉起身想走,可她刚站起来,就听见顾杰道:“我倒觉得是场非常成功的会谈。”

樊莉不解地看向顾杰,重新坐下:“怎么讲?”

顾杰道:“因为如果您今天不是来找我,而是找对了陆以尧喜欢的那个人,您才真的是彻底失败了。”

樊莉眯起眼睛,这是她防备的下意识动作:“什么意思?”

顾杰沉吟一下,说:“阿姨,我接下来说的都是真心话,您别不爱听……”

“你这里有没有我爱听的……”樊莉已经对这位年轻人的开场白有心理阴影了。

顾杰语塞。

樊莉看着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的纠结样,又心软了:“你就说说我不爱听的吧。”

顾杰松口气,正色起来,跟樊莉面对面,不考虑任何其他,只说自己心中所想,以期能给友人妈妈一些参考。喜欢男人这种事他可能不懂,但这种妈妈去找不满意的儿子女朋友劝分手的戏码实在是比比皆是,他每次在影视剧或者新闻里看见都想说上这么两句——

“阿姨,和您坦白的是陆以尧,您为什么放着自己儿子不管,要来从他喜欢的人身上下手劝分,因为您不想和自己儿子起冲突,您觉得收拾一个外人比收拾自己儿子所付出的代价要小……对吧?”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和樊莉这样说话了,商场上大家都隔着几层,就算心里腹诽,也绝不会表露出来,说话恨不能拐八十个弯,儿子女儿对他自然是坦诚的,但因为孝顺,很少会指出她的不对,即便指,也会选择委婉温和的说法。

像现在这样被人毫不留情指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挺难扛住的。

但顾杰又没批判的意思,他好像就是喜欢把话讲明白,最大限度杜绝一切歧义,好让自己的想法最无损失和偏差地传递到听者那里。

这样的直白让人难招架,却不让人反感,甚至隐隐还带着某种魔力,让你想要听下去。

“但是阿姨您错了,如果您今天找对人,那您不光绕不开陆以尧,还会让他和你的关系更紧张,更对立。陆以尧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您那个人的名字,我想就是因为陆以尧想保护他,不想让他担负风雨,而您偏偏做了陆以尧最不想看见的事情,您觉得这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激化矛盾?”

樊莉:“也有可能我就做通思想工作了,那个人就离开陆以尧了。”

顾杰:“然后呢,陆以尧就不会伤心了吗?”

樊莉:“失恋这种事,伤伤也就好了。”

顾杰:“那被亲妈伤害的呢?”

樊莉皱眉,定定看顾杰。

“我也是将心比心,说的不一定准,”顾杰道,“但我想陆以尧为什么肯对您坦白他喜欢男的,一定是因为她信任您,尊重您。不然他完全可以一辈子拖着不结婚,就搞地下情。明知道您不可能立刻认同,为什么还要跳出来自讨苦吃,因为您对他很重要,他希望得到您的认可,希望跟家里人的关系是彻底坦诚的。可是他这样尊重您,您的做法尊重他吗?如果您今天找的就是他喜欢的那个人,那么您一番话对那个人造成的伤害,实际上等于全部都伤在陆以尧身上。”

樊莉心里难受,顾杰说的每句话都在理上,她竟然真的开始想如果她今天找对了人,双方撕破脸,等到陆以尧知道真相,该是什么心情……

“所以这件事就无解了,陆以尧知会我,我就要接受,对吧。”樊莉觉得自己进了一个死胡同,没法前进,又不愿后退,最终只能冲顾杰露出一个酸涩的笑,“你真是个很好的说客,但不管你怎么劝,我也没办法接受我儿子喜欢男的。”

顾杰不假思索摇头:“说服您接受男人喜欢男人这件事,是陆以尧要做的,我不会替他劝您,再说我也做不到,这对于我也是一个未知领域。”

樊莉愕然,有些弄不清了:“那你刚刚说这么多……”

“我是想让您明白,无论最终这件事是什么结果,您都应该和陆以尧去沟通,去解决,而不是去找其他人。”顾杰道,“因为问题的根源在于陆以尧喜欢男人,这和他喜欢的是谁没关系。”

樊莉脸上露出哀伤,这一次不是假的,是真的,顾杰的话让她难受,也让她绝望:“为什么好端端就这样了呢,这是不正常的,男人就该喜欢女人,他怎么就不能呢……”

“这种事情我也说不清,但他不是个例,其实同性恋从古至今都存在,不是有句话叫存在即合理……”顾杰编不下去了,他对这个领域真的是完全空白啊,“但有一点我知道,他真的很爱您,所以才不愿意骗您。”

樊莉垂下头,顾杰看不见她的表情,却清清楚楚看见一滴眼泪落到她的腿上,又瞬间被暗色布料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他心里真有我这个妈,怎么忍心让我这么难受。”

顾杰听见她说。

沉默半晌,顾杰开口:“他不忍心。我记得我妈以前总愿意和我说,儿子啊,不管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事,别自己扛,和妈说,妈就算帮不上忙,光听一听也算是帮你分忧。我其实没和我妈说过什么糟心事,怕她难过。但如果我遇见了陆以尧这样的情况,我也会选择和我妈说,因为是你们让我们相信,父母对儿女的爱可以包容一切。”

顾杰眨眨眼,压下眼底热气,觉得说得自己都想家想妈有点心酸了。

樊莉仍然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

顾杰倾身过去拍拍她后背,心里一片酸楚。

不知过了多久,樊莉终于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本就是素颜,并没有很明显,让顾杰惊讶的是她的平静速度,发泄得无声,平复得利落。

顾杰心里感慨,不愧是陆老师的娘。

“谢谢你不和我这个中年妇女计较,还愿意和我说这么多。”樊莉舒口气,真诚地看着顾杰,“虽然我还是……但就像你说的,根源在陆以尧,这是我们家庭内部问题,找别人麻烦没有意义。”

终于把友人妈妈说通让顾杰产生了巨大的成就感,想也不想就抓住对方的手举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掰腕子:“阿姨您放心,今天您来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和陆以尧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樊莉怔住,继而明白过来。

若是顾杰和陆以尧说了,陆以尧必然生气她的自作主张,那之前顾杰说的那些“激化矛盾”“伤害陆以尧”,估计一个不差都得应验。

如今再想想,这件事做得不仅冲动,欠考虑,还挺愚蠢和没道理的——日常听见妻子暴打小三的新闻,她总觉得该打的是丈夫,找小三有什么用,不料轮到自己头上,一样脑袋发热。

“谢谢。”樊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庆幸今天找错了人,更庆幸找错的这个人是顾杰。儿子在娱乐圈里的朋友的确不多,但如果都是像顾杰这样的,那有几个也就足够了。

重新调整解决问题方向的樊莉,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顾杰要送她下楼,她没让,于是顾杰只送到门口,最终目送友人妈妈进电梯,才关门回屋。

不过回屋之后,他又跑到窗户那里往下看,没过多久,陆以尧妈妈出了单元门。

她的车子不能进业主的地下停车场,所以停在了园区的露天停车位。

顾杰看着她慢慢走远,心情复杂。

出柜这种事,光是想想就够折磨人了,而且这注定是个持久战。他自认没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帮陆老师把亲妈带回家,防止战场扩大,殃及无辜,至于关起门来怎么继续解决,只能给陆老师送上祝福了。

这辈子头回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虽然有点感觉身体被掏空,但为了朋友,值。

顾杰这样想着,关上窗户,转身回卧室,深藏功与名。

……

大楚一边开车,一边从内视镜看后面的老板。

自她从顾杰家出来之后,就一言不发,只望着窗外出神,有些恍惚,有些迷惘。这不是大楚熟悉的樊莉,没有平日的犀利,从容,笃定,反而显得有些脆弱。

他不知道顾杰家里发生了什么,但或许症结也并不在顾杰家里,因为从今早见到樊莉,对方就是一副受到了打击的样子。

跟了樊莉多年,大楚还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哪怕偶有情绪激动甚至失态,也大多和陆国明有关,骂上两句,便差不多了,生气而已。但这次不是生气,而是某种更……

“不回公司了,”樊莉忽然收回目光,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说,“先在这附近转一下。”

大楚不明所以,但眼看着平日里的老板又回来了,便不再多问,开始驾着车在附近一圈圈绕。

而后座里,樊莉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一直没人接,看得出樊莉的脸色越来越差。

一次不行拨两次,两次不行拨三次,不知打到第几次的时候,那边终于接了,但显然并不是她想要找的人——

“哦……在开会是吧,那麻烦你告诉他,樊莉找……对,现在。”

大楚不是故意想偷听,但八卦心实在是人类致命的弱点。

“樊莉找”三个字显然很管用,因为很快大楚就听见樊莉和正主对话了——

“我要见你,马上……什么,你不在北京?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哦,不确定……是不是儿子出事了你也不管!”

大楚心里一惊,后座的老板已经大获全胜——

“行,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XX等你。”

大楚现在相信真的发生天大的事情了,因为发誓要和前夫老死不相往来的樊莉,主动给前夫也就是儿子他爹打了电话。这件事要是传到公司里,够老员工们茶余饭后八卦上一年的。

……

陆以尧原本计划的是周末回家,可才过了两天,就接到了亲妹的电话:“哥你快回来吧,家里出事了!”

陆以尧呼吸一窒,第一反应是亲妈出事,而且罪魁祸首肯定是自己这个刚出柜的不肖子:“别急,你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以萌:“爸来了!”

陆以尧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不是因为妹妹把“爸来了”说的像“狼来了”,而是“爸来了”本身,就足够惊悚了。

“爸……来哪了?”陆以尧听见自己心扑通扑通地跳,生怕是一场空欢喜。

“爸来咱家……不,来我和妈这边了!”陆以萌为了让亲哥更明确,不仅十分注意措辞,还迫不及待追加描述,“他现在就坐在客厅里,妈还让他自己沏茶!”

“妈没给他沏茶?”

“那怎么可能,连阿姨要给他沏茶妈都没让,非让他自己动手。”

“那还好……”陆以尧平稳一下心跳,“局面还能控制。”

“他俩之间的局面能控制,就怕等下你回来之后的局面控制不住。”陆以萌语气沉重。

“我?”陆以尧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你,”陆以萌无语,“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事能让两个十六年不见面的冤家坐在一起喝茶?”

“什么冤家,”陆以尧不自觉皱眉,“那是爸妈。”

“是,爸妈,”陆以萌叹口气,“二老让我通知你,现在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工作,回家接受教育。”

陆以尧看看时间,也已经五点了,便干脆利落道:“行。”

父母同框一直是陆以尧的梦想,无论是在英国念书,还是回国出道,偶尔夜深人静,他都会把这个念头翻出来,借着月光看看。然而随着父母分开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念想也越来越淡,到如今,几乎已经要接受父母不可能破镜重圆的事实了。

现在忽然告诉他,亲爹正坐在亲妈家的客厅里喝茶,哪怕目的是为了一起抽他这个孽子,也让他高兴得控制不住脚下,一路压着限速跑回家,差点被拍照。

到家时,天色初暗,陆以尧停好车,一路走到家门口,脚步轻盈得不像要面对出柜后的血雨腥风,倒像要迎接阖家欢乐。

“我回来了——”开门进玄关,陆以尧一边朗声道,一边往客厅里看。

“咳——”生怕他认不出来似的,客厅传来亲爹的咳嗽。

陆以尧克制不住心情飞扬,迅速换鞋进客厅,陆以萌第一个迎过来,陆以尧顺势把脱下的外套递给妹妹,然后迫不及待往沙发上看去,果然,亲爹亲妈都坐在沙发上!

虽然二人各守一端,恨不能隔开银河,可陆以尧还是开心,再开口时,声音都跟唱歌似的:“爸,妈。”

陆以萌抱着亲哥外套躲到不远处的餐凳上,不想进暴风圈,然而看着从见到爹妈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为之担忧挂心的亲哥,就这么喜气洋洋回来了,她总觉得诡异,这是什么最新的出柜套路吗……

“别嬉皮笑脸的!”陆国明见前妻迟迟不说话,只得先拿出做爹的威严,沉声开口,“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你妈……咳,她说你好端端的非要去喜欢男的?”

“嗯。”陆以尧把旁边的单人沙发挪到和父母正对面的位置,然后坐下来,从始至终眼睛都没离开父母,待到一系列动作结束,人在父母对面坐安稳,连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

陆国明被儿子看得有点发毛。本来从过年那天晚上卡鱼刺之后,他就感觉自己在儿子这里的威严呈断崖式下降,现在被陆以尧这么直勾勾看着,总觉得仅剩的一点也岌岌可危。

儿子长大了,他老了,对方思想上的成熟和自己威严上的降低,几乎是同步发展的,虽然有点伤感,却也没有那么难接受,甚至陆国明觉得自己和儿子的关系在“后鱼刺时代”较之从前更融洽,少了威严,但多了温情。

可现在自己老婆……呃,前妻需要的恰恰是他的威严,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嗯?就一个嗯?”

陆以尧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就是克制不住嘴角往上:“不是我非要喜欢男的,是我天生就喜欢男的,不然你们回忆一下,从小到大,我和哪个姑娘谈过恋爱吗?”

陆国明皱眉:“那你没谈过怎么就知道不喜欢呢?”

陆以尧振振有词:“那你和我妈也是初恋你怎么就知道她是你想娶回家的人呢?”

“所以我们离婚了啊,”樊莉总算找到儿子话里的破绽,“就因为我们在谈之前没有经验,所以我们以为的最后都证明是错的。”

“话也不能这么讲……”陆国明对此显然不是十分认同。

樊莉刷地瞪他。

陆国明刚想抬眉毛挑衅,可又一想到难得两个人坐到同一张沙发上,而这些的基础都是彼此统一战线,便又怂了下来。

陆国明在被前妻找上门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飘飘然状态,以至于当被告知自己儿子是同性恋,他费了好长时间才收拢心神,领会前妻的意思。

但不同于前妻对于这件事的极致抵触,陆国明虽然也意外,甚至下意识也觉得反感,但又一想,会不会和当初不选商学院而学表演一样,并非真心,只是故意作对?

于是他听完前妻控诉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最近逼他相亲了吧?

然后,前妻就炸了。

那段“激情四射”的下午茶时光陆国明不想回忆,总之后面当他相信陆以尧是认真的时候,因为这一来一回,感受到的冲击反而弱了一些。

他虽然对这个群体不了解,但活这么大把岁数,于商海里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近些年又经常上网看看新闻,如今微信里还有几个公众号,同性恋是怎么回事,他大概是清楚的。

心理上是真的不好接受,但理智上又知道这东西改不了,况且自己的儿子他了解,不是那种胡闹的人,就算当年为了气他学表演,也是认认真真念了两年,回国之后踏踏实实拍戏,没有因为做选择时的赌气,而敷衍选择的路。

所以陆以尧能把喜欢男的这个话说出来,那铁定就是想得再清楚不过了,陆国明不是开通到毫无障碍就能接受,但多年磨出的理智和冷静,让他清楚,就算再不愿,也只能强迫自己接受。

可这话不能对前妻讲。

他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与她同仇敌忾,一旦被发现他有异心,分分钟就要被扫地出门。

陆以萌远远看着亲爹亲妈还有亲哥,有点搞不清楚暴风圈里的气流究竟是怎么个运动轨迹。

亲妈怒斥亲哥,没问题,亲爹帮着亲妈怒斥,也没问题,但亲爹的态度其实很微妙,而且注意力也是一半放在亲哥身上,一半放在亲妈身上,怒斥也没斥到全心全意。至于亲哥更不用说了,估计爹妈说的是啥都没听进去,从头到尾都傻笑着看训斥他的二老。

陆以萌原本想在时机不对的时候冲过去替亲哥挡刀帮腔的,现下看来是用不上她了,于是继续摆弄从亲哥外套兜里摸出的手机。

亲哥的锁屏密码一直是陆以萌心头的痛。就四个阿拉伯数字,而且亲哥一贯喜欢用纪念日设密码的,以她的聪明才智竟然尝试了无数次还试不出来,简直对不起她亲妹+迷妹的名头!

哒。

锁屏解开了。

陆以萌惊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解锁了屏幕的手机桌面,她刚刚尝试的四位数是什么来着……

深吸口气,陆以萌把屏幕按灭,再按开,重新输入一遍——0602。

屏幕应声而开。

果然。

陆以萌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想腹诽亲哥,却又莫名心疼。

她在第一次偷看亲哥手机的时候就尝试了父母的结婚纪念日。

却直到今天,才想起来试一下父母的离婚纪念日。

第99章

陆以萌对着已经解锁了屏幕的手机发呆。

没有了探究的欲望, 只剩下满心的酸楚。

她知道亲哥一直希望父母能破冰,哪怕不破镜重圆呢, 至少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说说话。事实上这也是她的愿望, 但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她的希望底下,是顺其自然的随缘,亲哥的希望底下, 却是那么深的伤。

0602。

陆以萌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已经模糊的日期,终于渐渐想起来,在父母离婚的前一天,她和亲哥刚刚过了一个最快乐的儿童节。

“你想要在一起的人是谁?”

突然钻进耳朵的奇怪问题,将陆以萌从回忆里拉出来, 她循声望去,发现问这话的是亲爹, 被询问者自然是亲哥。

难道亲妈没有和亲爹信息共享吗?

陆以萌正疑惑,就听见亲哥无奈道:“妈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我也已经说过了, 这个人是谁和我的取向没有关系。”

陆以萌茫然, 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们去找他, 那我在这里和你保证,我和你妈绝对不会去骚扰他。”陆国明说到这里缓了一下,才继续语重心长, “我们只想知道你现在和什么人在一起。你喜欢男的这件事已经让我和你妈担心得快活不长了,现在连你和谁在一起我们都不知道, 你总说让我们放心,让我们接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着,你让我们怎么放心?让我们接受什么?”

“难道我告诉你们他是谁,你们就能接受了?”陆以尧觉得陆国明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好像在绕他,一时摸不清深浅,毕竟和亲爹比,自己的道行还差得远。

“这要取决于你选人的眼光,”陆国明无视前妻的皱眉,冷静道,“如果他是一个完全不靠谱的人,那我和你妈都不用那么辛苦去说服自己接受你的选择,但如果他是和你一样品行端正的人,至少我和你妈不用担心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你会出事。”

陆以尧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和亲爹进行逻辑这么严密的谈话,此刻的陆国明不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的父亲,而是商场上冷静睿智进退沉稳的大佬。

陆以尧定定看着父亲的眼睛,却怎么也看不透对方的心思。

陆国明一番话最终落脚在——

“我们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我们只希望你健康,安全。”

陆以尧总觉得那句“为了反对而反对”意有所指,待看到亲妈眼里隐隐升起的不满,就知道自己的直觉没错,亲爹这是侧面否定了亲妈原本的立场,并将之拉到了自己“有理有据”的阵营。

不过……

陆以尧皱眉,健康安全是什么搭配?

“通常父母不是都会说健康快乐吗?”难得能沟通这些情感话题,陆以尧抓紧机会,不懂就问。

陆国明瞥他一眼,轻哼:“你让你妈难受成这样,还想自己快乐?美得你。”

陆以尧:“……”

亲爹到底是真的接受不了他喜欢男人,还是来替亲妈打抱不平来了!

“行了,别藏着掖着了,就算你不说,我要真想查,也查得出来。”陆国明道,“而且你现在这样瞒着,从你的角度,是想保护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也会让他在我和你妈这里的印象分打折扣?我们会觉得既然你能为了他和父母谈判,为什么他不能陪着你一起面对?”

陆以尧语塞。

这招太狠了,逻辑上堪称无敌,而且没有是非对错,只有人之常情,就算他觉得父母因此降低对冉霖的印象分没道理,但是换位思考,这简直是注定的走向。

“冉霖。”陆以尧没想到才坚持一天,他就把恋人的名字出卖了。但和面对亲妈时想也不想便坚定隐瞒不同,或许是亲爹真的在就事论事,所以让他产生了一种或许可以沟通的感觉。

陆以尧希望这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陆国明点点头,转向前妻,一声轻叹:“我就和你说了,摆事实讲道理,儿子是可以沟通的。”

陆国明的声音乍一听都是对儿子的欣慰,可再细品,就能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像是在和前妻说——你看,我多有用。

“冉……霖?”陆以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怀里紧紧抱着哥哥的外套,像是这样才能有安全感,“不是顾杰吗?!”

陆以尧错愕地抬头看亲妹:“啥?”

樊莉本来想说可别提你的顾杰了,都哪跟哪,但话到嘴边又想起来顾杰曾劝告的,如果陆以尧知道她找上门的事,肯定又生气又伤心,故而又把话咽了回去。

儿子朋友那么仗义地帮她保密,樊莉难得地认怂。至于这个秘密,就永远放在心底吧,时不时悄悄翻出来,还能警钟长鸣,让她知道做事不能头脑发热,以及,何谓尊重。

其实陆国明说的那些道理她都懂。

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在樊莉晃神的时候,陆以尧已经拿过自己手机,翻出恋人的照片给亲爹还有亲妹看了。

陆以萌不用看照片也知道冉霖是谁,但当亲哥亮出照片,那个白皙清新的俊俏青年带来的直观冲击,让她的懵逼雪上加霜。

亲哥认真的表情不像开玩笑,而且亲哥也不是那种拿朋友当挡箭牌的人,所以冉霖应该是正牌亲嫂无误。

所以……

自己到底是怎么认错人的?而且还一天比一天笃定?

陆以萌茫然地坐进沙发里,于恍恍惚惚中想,以自己的智商可能接不住亲妈那么一大摊生意……

陆国明算是这一大家子里唯一内心没太多波动的人了,既没前妻的黑历史,也没女儿的大乌龙,很自然接过儿子手机,仔细端详。

但其实他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知道是个白白净净的青年,看着挺顺眼。所以更多的信息还是要问儿子:“演员吗?”

亲爹自然不可能像亲妹那样对娱乐圈了如指掌,故而陆以尧如实回答:“是。”

陆国明:“家里情况呢?”

陆以尧:“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陆国明:“……”

前妻和女儿或许不是那么清楚陆以尧对家庭完整的怨念,陆国明却再了解不过,毕竟很大一部分是自己当年的武断造成的,所以眼见着要进雷区,赶紧拐弯换话题:“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陆以尧就对了,简直不用过脑子:“善良,宽容,真诚,努力,会替别人着想,没那么计较得失,为朋友更是能两肋插刀,而且他比我更清楚自己的目标,他喜欢表演,所以一直在这条路上奋斗,也是因为他,我才弄明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陆国明从头到尾盯着儿子的脸,不放过任何细节,却发现儿子是真的很严肃正经,没半点虚浮夸大的意思,但耳朵听见的又是另一码事,儿子简直要把那人吹成一朵花了。

冉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没办法下结论,但儿子显然已经进入了“认定”的状态,这种情况,再怎么僵持下去,也不可能让儿子改变主意的。

不,或许早在儿子当初选戏剧表演专业的时候,他就已经认清了这个现实。

所以对于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有意无意中,他都在说服自己接受。

樊莉早已从那场乌龙里回过神,如今见前夫这个状态,显然是准备认命了,这叫一个憋闷。她找他来是统一战线的,现在好,找了个和稀泥的。

“哪天把他带过来给我们看看吧,”陆国明把手机递还给儿子,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有些事情,就是靠一张嘴说出花来也没用,因为那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真想解决,就得落到地上,碰在一起,实打实地磨。”

樊莉瞪大眼睛,这不是和稀泥了,这是倒戈好吗!

陆以尧也惊讶,但又怕回应晚了亲爹后悔,因为这个意思明显是可以试着相处接受的节奏,连忙道:“行!他现在还在剧组,等杀青之后我就安排!”

今天绝对是黄道吉日,陆以尧想,宜团聚,宜沟通,宜和谐圆满!

樊莉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放下这么多年的脸面找前夫回来,结果倒好,还不如不找。

心累地起身,樊莉直接回房。

砰地关门声,从二楼传到客厅,仿佛还带着凌厉的风。

陆以尧已经渐渐从爹妈同框的喜悦中沉静下来,这会儿看着二楼紧闭的卧室门,还是挺不好受的。

“你的人生你决定,但也要允许我们有一个接受的过程。”没了前妻,陆国明收敛心神,再度威严起来时,终于有了以往的状态。

但陆以尧已经对这个免疫了,苦笑一下,道:“我以为先同意的会是妈,没想到……”

“你应该想得到的,”陆国明道,“毕竟在‘儿子不听话’这件事上,我经验丰富。”

陆以尧哭笑不得,亲妈果然威力大,弄得亲爹都知道拐弯揶揄人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陆国明定定看着自己儿子,“这条路不好走,尤其你们都在娱乐圈里,未来可能会遇见很多问题。”

陆以尧沉吟片刻,抬头迎上陆国明的目光:“想好了。”

陆国明靠进沙发里,扯了下嘴角,似无奈,似认命:“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在亲爹这里的过关比陆以尧想象得顺利太多,以至于当亲爹终于松了口,他竟然有一丝不真实感:“我还以为你会坚持抱孙子,要我就算不结婚也得生个儿子什么的……”

“连你都不接我的生意,我还能指望你儿子?”陆国明没好气地哼。

“……”陆以尧第一次认真反省自己给亲爹造成的不可磨灭的创伤。

揉揉太阳穴,陆国明起身,颇为不舍道:“我先回去了。”

陆以尧和陆以萌当然不希望亲爹走,但也知道父母的事情不是立刻能解决的,何况还有陆以尧这档子事,便也没再出言阻拦。

临到门口的时候,陆国明又担心地回头,和陆以萌说:“一会儿上去看看你妈,尽可能别让她一个人闷在屋里乱想。”

“放心。”陆以萌懂。

“你就先别上去了,”陆国明又不放心地嘱咐儿子,“你现在属于危险品。”

“知道了。”陆以尧以前从没觉得亲爹心细,合着是看人下菜碟。

送走亲爹,陆以尧长舒口气,重新走回客厅坐进沙发里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虚脱。他以为亲爹这关过得轻松,直到这时,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绷着神经。哪怕见到亲爹亲妈在一起,心里觉着高兴,但出柜这件事还是像一块石头压在最深处,从未拿开过。

“哥……”耳边忽然传来亲妹的呼唤。

“嗯?”陆以尧转头过去,就见陆以萌拿着自己手机刷刷翻网络图片,仔细去看,那好像是某人的照片……

“冉霖长得真好看。”亲妹由衷地发出感慨。

恋人被夸,陆以尧当然是开心的,但也顺带着想到了刚才的插曲,再次无语:“现在可以解释一下认错人的事情了吧……”

陆以萌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更重要的是她还把亲妈带跑偏了。可话又说回来,她也不算全错对吧,毕竟还是猜到亲哥的身边人了……

五分钟以后。

听完亲妹的“推理”,陆以尧已经不知该怎么评价,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下次再有怀疑,别自己琢磨推理,直接找当事人问。”

名侦探陆以萌,点头如捣蒜。

……

晚些时候,当陆以尧回屋休息,别墅灯光暗下,陆以萌推开了亲妈房间的门。

果不其然,房里还亮着灯。

樊莉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妈……”陆以萌轻声唤着走近,才发现亲妈看的是一本相册。

那本相册陆以萌很熟悉,因为前年她闲着没事,把里面所有照片都拿出来扫描存档过,记得当时还和亲妈邀功,说以后就算照片损毁都不怕了,有备份。

“是不是想不通好好的帅哥怎么长着长着就长歪了?”陆以萌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在亲妈身边坐下来,和她一起低头看。

翻到的这一页上,刚学会走路的陆以尧正举着短粗的小胳膊乱晃,隔着照片,都好像能听见他傻乎乎的笑声。

迟迟等不来亲妈开口,陆以萌索性帮她又翻过去一页,只见这一页上,照片里几乎都是兄妹两个人,一个刚学会走,一个连走还没学会,闹哄在一起,有的相片都分不清是在玩耍还是在打架。

——整本相册,都是她和陆以尧的童年。

一滴眼泪落到相册上。

陆以萌吓一跳,连忙抬手帮亲妈擦。

樊莉别开脸,吸吸鼻子,带着点不明显的哽咽,粗声问:“过来干嘛?”

“你别冲着我来啊,出柜的又不是我。”陆以萌这叫一个冤。

樊莉斜眼看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来都跟你哥一个鼻孔出气。”

陆以萌举起双手,动作像投降,神态像发誓:“我这次绝对中立。”

樊莉皱眉打量她几秒,舒口气,算是暂时相信,声音也缓和下来:“不用担心,你妈没那么脆弱。”

“不亏是樊总,”陆以萌嘿嘿一乐,“我都不用开口,你就知道我是来关心慰问的。”

樊莉长叹一口,揽住女儿肩膀,总算觉得有了点依靠,没那么孤立无援了。所以说男人靠不住,尤其前夫,还是女儿贴心……

陆以萌:“妈,其实同性恋真的很正常,就像有人天生就是左撇子一样,我给你看个资料……”

樊莉:“晚安!”

陆以萌:“妈你别躺下啊……算了,我今天和你睡!”

樊莉:“……”

陆以萌:“妈你先看这个照片,这就是冉霖,你刚才在楼下都没怎么看,多帅啊……”

樊莉:“陆以萌——”

陆以萌:“妈,孙子你可能抱不上了,但你可以抱外孙哪,还有外孙女,反正我哥就算有孩子也不能跟你姓,孙子外孙子没差别嘛……”

……

冉霖是在十二月份才知道陆以尧和家里出柜的。

那时西安街道两旁的阔叶树已经落光树叶,只剩秃秃的树杈,满目都是初冬的萧瑟。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过程,就是恋人发来一条信息——【我和家里说了我们的事。等杀青之后,我爸妈想请你吃顿饭。】

冉霖是在收工回酒店的路上收到的这条信息,当时就懵了。

及至回酒店,才迫不及待和陆以尧连上视频——

“就这么简单?”冉霖不可置信地问,总觉得恋人省略了一些重要环节。

“最开始肯定是不太容易接受,但多说几遍,多沟通,哦对,萌萌还给我妈疲劳轰炸各种科普资料,”陆以尧勾了下嘴角,似乎忆起了亲妈面对“填鸭式教育”时的无可奈何,“总之,还算顺利。”

陆以尧说得轻松,冉霖却听得出其中的曲折,沉默几秒,才有些伤感道:“因为做父母的永远都拿孩子没辙。”

陆以尧知道冉霖这是想到了自己的父母,这种害父母伤心了的愧疚,他懂。

思及此,陆以尧便道:“等你准备好出柜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不要。”冉霖有点埋怨地白他一眼,“你出柜都没带上我,我才不带你。”

陆以尧莞尔:“你这算……打击报复?”

冉霖天真无邪地看着他,权当默认。

但两个人其实都懂。

冉霖懂陆以尧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因为不想让他面对自己父母的责难。

陆以尧也懂冉霖为什么拒绝,其实出发点都是同一个理由。

“等一下,”冉霖总算意识到从刚刚到现在,哪里有违和感了,“你爸妈‘一起’请我吃饭?”

陆以尧愣了下,继而绽开笑容:“嗯。”

冉霖歪头:“可你不是说他们……”

“因为我的出柜,他俩又坐到一起了。”陆以尧也觉得这件事还挺神奇的,在出柜的时候他绝对没想到还有这种收获。

“这……”冉霖一时词穷,好半天,才勉强找到个形容词,“这算因祸得福?”

不料陆以尧摇头:“是喜上加喜。”

冉霖愣了下,继而微笑:“嗯。”

出柜再艰难,也不是祸,而是喜,是通往更踏实生活的必经地。

……

和陆以尧视频完,已经近夜里十一点半,冉霖简单洗了个澡,上床之后照例刷一下微博再睡觉。

可这一刷,就刷出了张北辰的热搜,关键字还是刺眼的——张北辰被包养。

冉霖惊住,睡意全无,连忙点进去看——

【张北辰惊爆包养传闻!知情人士爆料称他和某娱乐公司高层已同居多时,也正是在这位神秘同居人的帮助下,才顺利出演《薄荷绿》…[查看全文]】

【张北辰的好资源全靠“神秘男友”?![图片][图片][图片][视频链接]】

【张北辰再陷断袖疑云,被拍到和一神秘男士同回公寓,早年同性亲密照也被再次挖出…[查看全文]】

虽然各营销号的转发用词未必全然相同,但用的素材却出奇的一致——都是一段三十几秒的地下停车场的偷拍视频。视频光线黯然,画面模糊,说是张北辰和神秘男子也行,说是随便两个路人也行,根本糊得看不清。至于营销号转发里带的照片,要么是视频截图,要么是早年的已经炒过一次的“同性密照”。

虽然证据看起来有点虚,但毕竟张北辰有“同性疑云”的前科,所以这次被营销号带起的节奏来势汹汹。

冉霖查看最早爆料的娱乐号,发现是傍晚六点左右,挑的正是微博流量开始渐渐往黄金时间段高峰去的时候。

冉霖不敢确定这是爆料工作室的“奋斗成果”,还是有人指使工作室特意去挖的“黑料”,但节奏已经带得飞起了,吃瓜群众早早搬好小板凳,在下面嗑起瓜子来——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了。看娱乐八卦多年,我的经验就是但凡被一而再再而三提及的绯闻,多半就是真的[挖鼻]】

【张北辰好像从《薄荷绿》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忽然来这么一条新闻,这是又有新戏要上了?】

【不是粉丝,就是觉得画面糊到亲妈都认不出来,还得画个红圈圈特意标出这是张北辰,总觉得有点坑啊……[笑cry]】

【坐等高清视频[吃瓜.jpg]】

【都什么年代了,GAY也无所谓吧,演戏好就行呗,狗仔也是闲的[摊手]】

相比网友的看热闹和无所谓,甚至还有很多表达出对“同志”的包容,张北辰粉丝的反应就比较激烈了——

【如果这种视频也能叫锤,那我随便找俩人在暗处拍个视频都能当爆料!这TM已经构成诽谤了!】

【辰粉不用和他们吵,看见这种就举报!】

【我偶像这半年真是低调到快消失了,尼玛这样也有人黑!】

【我就想知道张北辰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半年没动静,一上热搜就这破事,太糟心了!!】

【就算一起去地下停车场怎么了?你不去朋友家做客啊?你没在朋友家过过夜啊!以前是异性朋友一起玩容易传绯闻,现在哥们儿一起玩就说是断袖,请问明星该怎么办?就宅在家里撸猫?!】

网友和粉丝不了解,当然只能从自己的心情出发去看待。

但冉霖是知道张北辰和秦总那档子事的,他不认识秦总,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视频里拍到的那位“神秘男士”,但依照之前听来的资料,秦总大小明星包过不少的,一直没出过什么事,而丁铠让他保密时也说过,秦不喜欢麻烦,那么放任这种黑料爆出来,本身就不合理。

即便真有不懂事的营销号爆了,也该被马上压下去,如今不仅没下去,还发展到了热搜,说明没人往下压,却恰恰有人往上带。

冉霖蓦地想起陆以尧说过,张北辰已经和秦分手了,但闹得不太愉快,所以被秦动用关系打压,难道是光封杀还不够,还要让张北辰身败名裂吗?多大的仇非要把人往死里整?

直到冉霖实在困得不行,放下手机睡觉,张北辰那边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冉霖做了一夜的梦,乱七八糟也记不得什么,隐约留下点时光倒流回漂流记的印象,但太模糊了,真想去捕捉,又捉不到。

去片场的路上,冉霖给姚红打了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张北辰这档子事。

姚红显然也看了微博,思索片刻道:“应该是得罪人了。”

冉霖:“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要整他?”

姚红:“对,很明显的一窝蜂黑,否则就那么段视频,掀不起大浪。”

冉霖说:“但再黑也属于证据不足啊,那段视频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这个人没想真把张北辰弄得翻不了身,”姚红沉吟着,“如果视频里真是张北辰,偷拍者完全有条件拍到更清楚的画面,这种带一带就能黑,洗一洗就能白的视频,多半都是想给个警告或者教训。”

冉霖:“秦总?”

姚红:“有可能,因为张北辰这半年基本没工作了,不太可能再和哪个同行结怨。”

冉霖不能理解这种脑回路,“他已经动关系把张北辰封杀了,还不够吗?”

姚红想了想,客观分析道:“那要看他的目的了,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出发点。如果他的目的是让张北辰销声匿迹,那封杀就够了,如果想让张北辰身败名裂,那他们俩在一起这么久,他完全可以放出更猛的料……”

“警告和教训既不是想让人销声匿迹,也不是想让人身败名裂,而是想让人……听话。”冉霖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一丝真相,“他想和张北辰复合?”

姚红谨慎道:“我不能确定。”

冉霖意识到自己有些为难姚红了,连忙道:“对不住红姐,一早就打电话和你问东问西。”

“没事,”姚红现在对冉霖就和对当年的陆以尧一样了,都觉得像自己孩子,很自然关心道,“戏拍得怎么样,身体吃得消吗?”

半个月前,一直待在剧组的姚红回北京处理公司事情,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天气愈发冷下来,再拍夏天的戏就各种辛苦。

“放心,一切顺利。”冉霖拍胸脯。

姚红乐:“下礼拜我过去,别让我发现你瘦了,不然我汇报的时候又得给领导解释半天。”

姚红口中的领导还能有谁,自然是已经成为老板的陆总。

冉霖以前总觉得姚红如慈母般温厚,如今一对一合作了,才真正明白,对方能在和王希多年的较量中一直占着上风,那绝对是有理由的。

好在车辆已经到了片场,冉霖再不用发愁怎么招架经纪人的调侃,直接启动脱身程序:“红姐,我到片场了,先不说了。”

“嗯,”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所以姚红应完就想挂了电话,但瞬间想起另外一件事,鉴于冉霖大清早就打电话来问张北辰的事,她便也一并说了,“对了……”

冉霖正要挂断,听见声音连忙又把电话贴回耳朵:“嗯?”

姚红道:“张北辰和武雪峰解约了。”

冉霖:“那现在谁是他的经纪人?”

姚红:“没有。”

冉霖茫然:“没有是什么意思?”

姚红:“就是他现在没有团队了,武雪峰几乎带走了整个工作室的人。”

冉霖:“……”

张北辰和夏新然的合同是同步到期的,两个人都没续约,都自组了工作室,夏新然原本的经纪人留在了原公司,而武雪峰却跟着张北辰一起出来了。不过张北辰那时候可能已经跟秦总不愉快了,所以组了工作室以后也没接到什么像样的通告,电影和电视剧更是没有水花。这种人为造成的“封杀”,工作室里的人再能干也没用,有离职的心正常,可整个团队跟着武雪峰一起走,就有点……

似乎知道冉霖会怎么想,姚红又道:“解约是张北辰主动提的,应该说是他炒了武雪峰,所以对方带走整个团队,也有报复的成分在吧。不过——”姚红话锋一转,“武雪峰这两年在业内的口碑不算太好,想再找一个人捧到张北辰这种程度,也难。”

“冉哥,”刘弯弯过来提醒,“化妆那边等着呢。”

冉霖点点头,忙简单几句和经纪人挂了电话。

之后的一整天,冉霖彻底投入角色,忙碌拍摄,再无暇想其他事。

直到收工回酒店的路上,才有机会打开微博,发现“张北辰被包养”还挂在热搜,评论区也是自由发酵,没半点公关迹象。

有人带节奏,风向就会固定往一个方向去,但若没人带节奏,舆论风向就五花八门了。

惯于搞噱头博眼球的营销号几乎把张北辰的陈年历史挖了个底儿掉,《国民初恋漂流记》自然是躲不过的话题。

尤其九月份刚在电影节上合体,照片都还是热乎的。

拜营销号所赐,“漂流团五缺一”也悄悄进了热搜前二十——

【漂流团兄弟情深,经常聚会合体,为何每次都不见张北辰?…[图片][图片][查看全文]】

【#漂流团五缺一# 电影节漂流团四人同框,张北辰与其他三人全程无交流…[视频链接]】

《国民初恋漂流记》已经是几年前的综艺了,按照娱乐圈更新换代的速度,到现在还能被记着,被频频提起,已经实属难得,可是对于观众和粉丝,这种都已经属于陈年旧料,兴趣缺缺,所以在没有人特意花钱带节奏炒作的情况下,单凭营销号自己刷,也就一直在热搜榜十七八位那里徘徊,没掀起什么大风浪。

冉霖现在看着这些已经没太多感觉了,只是偶尔点开当时的综艺截图,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嘘。

张北辰的微博还没回应,最新一条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的了,冉霖点开下面的评论,果然都是新进过来打气的粉丝。

退出张北辰主页,回到自己首页,提示有几条新微博,冉霖随手往下一刷,竟然刷出了张北辰的。

冉霖第一反应是太赶巧了,正想着张北辰会如何回应,就撞上了新鲜出炉的,可等他看完整个长微博,却一时怔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这一次是真的想要歇歇了。十八岁选秀出道,至今九年,收获很多,也失去很多。前些年只顾着往前走,今年开始,才学会往回看,然而却看不清来时的路了。我没有太好的文采,只能发这样一个有些突兀的声明,向所有关心我喜欢我的人说一声,抱歉,我要退出娱乐圈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想要歇一歇,想换一种方式生活。最后,感谢所有真心待过我的朋友,你们是我这九年里最珍贵的回忆,也向所有被我伤害过的人道歉,无以弥补,只能说声对不起。】

第100章

一月二十日, 《五陵年少》杀青。

杀青那天西安下了一场薄雪,刚落地, 就化了大半。冉霖和唐晓遇蹲在雪中的街边啃菜夹馍, 唐晓遇夹的青椒土豆丝,冉霖夹的秘制花干,蹲在一起啃得不亦乐乎。随着狼吞虎咽呼出的白气,透着欢腾劲, 让这理应有些落魄的场面,满满的朝气蓬勃。

这是剧本里很前期的一场戏,但因为发生在冬天,所以拍摄计划里,倒安排在了最后一场。

“过!杀青了——”

这一嗓子犹如天籁, 冉霖和唐晓遇蹦着高跳起来,全剧组也一片欢呼雀跃。

近四个月的辛苦奋战, 终于,圆满收工。

庆功宴上, 唐晓遇要和冉霖喝酒, 理由也很充分, 从《落花一剑》到《五陵年少》, 两个人都演的是好哥们儿好兄弟,理应干杯。

冉霖来者不拒,而且也确实认唐晓遇这个哥们儿, 那就干杯走起来。

结果一个小时之后,已经止不住往桌底下滑的唐晓遇就意识到, 和冉霖拼酒是人生做的最失误的一个决定。

好在冉霖还顾念点兄弟情,没真灌他,最后还一路扶着脚下有点飘的小鱼兄弟回了酒店,陪唐晓遇的助理一起帮他安顿稳当。

翌日,唐晓遇回北京,冉霖则直接飞回了家——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这两年冉霖就没正经在家过过除夕,所以这次回家没打任何招呼,准备给父母一个惊喜。

抵达自家包子铺门口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包子铺里有三四桌客人,人不算多,但因为店面也不大,所以看起来还挺热闹的。

冉霖带着鸭舌帽和口罩走进店里,挑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年轻的服务员立刻拿餐单过来递给他。

餐单就一张,上面列着各种馅的包子,还有小菜,饮料。

冉霖看着餐单,服务员看着冉霖,莫名想瞧瞧这位顾客准备什么时候摘口罩。毕竟进来店里都是吃包子的,哪有都坐下了还把嘴捂这么严的道理。

然而这位顾客还真的就戴着口罩点了单。

小服务员虽然心理活动丰富,但面上还是笑脸迎客的,立刻转身去下单。

冉霖望着小服务员离去的方向,但却不是看他,而往后厨里瞄。

奈何从前面根本看不见后厨,只能看见小服务员拿着点好的单子一闪,便消失在了通往后厨的走廊里。

熟悉的桌椅,熟悉的包子香。

小时候冉霖经常往店里窜,因为店铺周围特别热闹,玩的东西多,所以他经常是先挑个没人的桌子做作业,做完了书包往收银台里一扔,就跑出去疯玩。

街里街坊都认识,父母也不担心他的安全,便由着他。

可以说,这个店面,这条街,承载了冉霖整个童年。

都说童年的经历会影响人的一生,但冉霖的童年里也实在没什么大事,所以最终带给他的影响就一个——包子豆浆当早餐,万年不变。

深深吸口气,熟悉的味道仿佛带着安神功效,让人从里到外的放松,踏实。

就像回了家,关起门,任你外面再大的风雨,也扰不进心。

忽然心里一动。

冉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店铺写真发给陆以尧,没任何文字,就一张照片。

服务员把热乎乎包子端上来的时候,仿佛计算好时间一般,陆以尧的回复也同期而至——【你家的店?】

冉霖整张照片里都没出现任何包子字样或者包子状的物体,这也能猜出来……必须是心有灵犀啊!

忽略了一下飞机就告诉恋人自己已经落地正在往家赶的事实,冉霖在自己营造的甜蜜氛围里,傻笑着拍了第二张照片——这一次是有包子的了。

正准备把冒着热气的白白胖胖的美食写真发过去,手机忽然被人抽走。

冉霖下意识抬头,就见亲妈站在旁边,居高临下皱眉看他:“自己家包子有什么可拍的!”

冉霖瞪大眼睛,低头看看自己新买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再摸摸帽子,口罩,没问题啊,最后只能摘下口罩,抬头问:“我都捂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来?”

吕清翻个白眼:“你是我生我养的,你就算拔根头发扔到理发店的地上我都能一眼认出来哪根是你的。”

冉霖:“……妈,做人还是要谦虚。”

吕清又掐了一把亲儿子的脸,终于再绷不住,喜笑颜开,转头就冲着后厨方向吼:“老冉,儿子回来了——”

吕清的声音婉转透亮,细声细语的时候很悦耳,但要喊起来,穿透力极强。

冉霖刚想拉着亲妈说别喊了,店里还有客人呢,影响生意,四桌客人都已经闻声望过来,冉霖愣住,总算知道亲妈为什么能这么自在了。

“何姨,王叔,张婶……”四桌客人里,三桌都是老街坊,冉霖连忙挨着个的点头打招呼。

待看到最后一桌,终于是生客了,两个大小伙子,冉霖本想笑笑就算,却在六目相对之后,收获两声惊讶——

“冉霖?!”

冉霖以为对方只是认得他是个艺人,没想其中一个直接起身过来,情真意切地表达对他的喜欢和欣赏。从《落花一剑》聊到《凛冬记》,又从《凛冬记》聊到《染火》,最后还和他讨论起了《灯花传奇》!

冉霖知道自己有迷妹,没成想自己还有迷弟。

开门迎客,就不存在秘密,所以这边冉霖还没送走迷弟,那边已经陆续有闻讯进店的客人,没一会儿,店内人气爆棚。

冉义民终于擦干净手上面粉出来的时候,儿子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踮脚都看不见脑袋那种。虽然看不见儿子,但看得见儿子受欢迎的程度啊,所以冉义民依旧站在外围傻乐呵,并庆幸自己今天没出去跟哥们儿“小酌”。

人气来了,点单的也就多了,毕竟占着人家店,不吃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吕清一把将还在傻乐的冉义民推回后厨,自己也跟着进去忙活起来。

自己家的生意,冉霖那叫一个尽心尽力,最后干脆帽子口罩一摘,坐到收银台里面当吉祥物。

有冉霖坐镇,一整天包子铺的人气就没降下来过。

其实就算从早到晚爆满,也赚不到太多钱,毕竟是小本生意,但吕清和冉义民高兴的是儿子有那么多人的喜欢,冉霖高兴的是爹妈以自己为自豪。

全天下的父母和子女都一样。

父母总希望自己的付出能让子女成才,子女总希望自己的成绩能让父母骄傲。

及至忙活到店铺打烊,吕清才得空问:“怎么也不打个招呼,鬼鬼祟祟就回来了?”

“……你这都什么用词。”冉霖怀疑亲妈最近在追抗日神剧。

“你妈是高兴的不会说话了。”冉义民从母子二人身后悠悠飘过,留下一句弹幕。

吕清现在没工夫收拾孩子爹,先把儿子情况问清楚:“这次回来待几天?”

冉霖冲亲妈咧嘴:“过完正月十五。”

吕清怔住,没想到儿子这次竟然能踏踏实实在家过个年,心里顷刻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但心里越激动,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干脆一拍儿子肩膀:“你这回签的公司挺有人情味,妈喜欢!”

冉霖抿嘴乐,决定晚上告诉陆以尧,虽然你还没露面,但已经有了隔空的印象加分。

不过乐完,他又有点紧张。这次不单是回家过年,也是跟父母坦白。虽然从意识到自己是GAY的那一天,冉霖就在为出柜做准备,可真等到了眼前,还是忐忑。

转眼到了除夕。

吕清一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冉义民在贴完对联之后,满屋乱转,东看看,西走走,一会儿帮吕清搭把手,一会儿坐沙发里看电视,一会儿浇浇花,一会儿弄弄草,属于其实没什么事,但又闲不住,非想出点力。

亲爹都帮不上亲妈太多,更别提冉霖,刚进厨房就被人赶了出来,他又不会摆弄花草,只能抱着手机坐沙发里,当个饭来张口的熊孩子。

不过这个熊孩子正在酝酿大事,所以从清晨起,心就没静下来过,时不时还手心冒汗。

【你当时紧张吗?】——这种时候就得去有经验的恋人那里寻求精神鼓励了。

哪知道等了半天,等来恋人两个字——【还行。】

冉霖眯起眼睛,没好气敲字——【还行是个什么概念啊!】

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才发来——【就和你现在一样。】

冉霖囧,那分明就是紧张得要死好吗!

仿佛听见了他的吐槽,手机又震了——【如果承认紧张,有损我业界大亨的人设[微笑]】

冉霖——【这种毫无公众认可度的人设崩就崩吧……】

陆以尧——【[对方就愿意听你说话不管你说什么都要把你搂过来用力亲一口.jpg]】

冉霖——【为什么你已经忙到除夕白天都在上班了,还有时间做表情包!】

陆以尧——【确定要在今天讲?毕竟是大过年的。】

突然言归正传,冉霖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冉霖——【过年气氛好,而且我们这边有个说法,过年不能打孩子的[嘿嘿]】

陆以尧——【[心机boy.jpg]】

冉霖第一次见到这个表情包,上面一个叉着腰的小人,笑容狡黠,怎么瞧都十分欠揍。

……恋人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做这张表情包的啊!

没等冉霖吐槽,手机又震了,而且是三连震——

陆以尧——【[放心吧,我陪着你呢.jpg]】

陆以尧——【[你说的,做父母的永远拿孩子没辙.jpg]】

陆以尧——【[冉小霖加油.jpg]】

表情包绝对属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反正冉霖的一颗心是化成了黄桃罐头汁,连紧张,都被染成了甜的。

冉霖——【陆以尧。】

陆以尧——【……怎么突然这么严肃[汗]】

冉霖——【我爱你。】

电话安静了许久。

久到冉霖怀疑恋人刚好放下手机离开,以至于压根没看见最后这条时,手机终于重新震动——

陆以尧——【嗯,知道。】

冉霖磨牙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回去之后有必要和对方探讨一下“如何正确回应恋人示爱”的问题。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冉霖家的年夜饭也正式开席。

冉义民一年里只这一天喝酒不会被骂,于是喜滋滋拿出儿子孝敬的茅台,给自己倒上。

倒完之后又要给冉霖倒,吕清看不过去了:“你自己想喝就喝,别总把儿子往酒鬼的路上带。”

冉义民皱眉,不同意媳妇的说法:“我是酒鬼,我儿子可不是。他在喝酒上是有天赋的,就你总拦着,才华都被埋没了!”

吕清翻个白眼:“什么天赋,就是遗传,要孩子的时候你如果听我的话戒了酒,冉霖根本不是现在这样。”

“……”冉霖特想问,他现在哪样了啊,虽然对酒没有太多爱,但千杯不醉这个隐藏技能他还挺喜欢的。

“儿子你看见了吧,”冉义民说不过媳妇,只能找儿子当帮手,别看他电话里像个闷葫芦,每每一家三口“共享天伦”的时候,嘴皮子就利索了,属于现场发挥型选手,“你妈天天在家就这么欺负我,我能坚持到现在,不容易啊。”

“不容易的是我,”吕清提高一个八度,把儿子注意力拉回来,“儿子,我这辈子嫁给你爸,委屈大了……”

电视里的春晚歌舞眼花缭乱。

电视外的冉氏一家其乐融融。

这就是冉霖最怀念的除夕夜,热闹,喜庆,满满烟火气。连爹妈的拌嘴,都听着乐呵。

一家人精神抖擞地守到了十二点的钟声,冉霖在敲钟的一瞬间,便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声道:“爸,妈,过年好。”

吕清和冉义民笑得每条皱纹里都是幸福。

都是自己人,也没有包红包的习惯,所以拜完年,就算过完除夕了。

吕清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洗漱休息,却见拜完年的儿子还站在他俩面前,一动不动。

吕清抬头,脸上的笑意渐淡,变成微微的疑惑:“嗯?”

冉义民没媳妇那么敏锐,闻声没看冉霖,倒先看自己媳妇,以为她有什么指示。

直到冉霖开口,冉义民才反应过来不是媳妇有指示,是儿子——

“爸,妈,我有事和你们说。”

吕清看着儿子一脸郑重,就知道这事小不了,立刻用遥控器将电视静音。

客厅里骤然安静。

“说吧。”吕清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电视里的晚会画面依然热闹,却衬得气氛更静谧。

冉义民看看儿子,再看看媳妇,不懂什么情况,一脸茫然。

扑通。

冉霖毫无预警跪下:“爸妈,对不起。”

吕清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冉义民惊呆了,揪心得情不自禁开口,粗犷的声音带着轻颤:“儿、儿子,你这是干什么,你犯事儿了?你别吓你爸妈啊……”

“不是!”冉霖连忙否认。

好么,没出柜呢,差点先被亲爹打成犯罪分子。

“那到底是什么你能不能痛痛快快一口气说完!”吕清这辈子最恨说话说一半,也就是自己儿子,换冉义民,她简直不能忍。

“我是同性恋。”冉霖事先演练过无数的出柜版本,委婉的,迂回的,旁敲侧击的,层层暗示的,可等真到这个时候,对着父母真心关切的眼神,所有花招都使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巴巴五个字。

其实核心,不也就是这五个字吗。

说出口很难,可说了,也就说了。

“我喜欢男的,从小就是,之前一直瞒着你们,对不起……妈,你不是总希望我快点成家吗,我已经找到想要在一起的那个人了,我们认识四年谈了三年了。我知道让你们立刻接受很难,但我保证,我没有学坏,我还是那个我。”

一鼓作气说完,冉霖定定看着父母,带着巨大的忐忑,带着微小的期待。

如果说在刚听见“同性恋”三个字的时候,吕清和冉义民还有懵逼,那现在,再迟钝也听明白了。

然而听明白了,却更说不出话。

沉默,像荒草一样蔓延,清走了不久前还洋溢着的满室喜庆。

冉霖看着迟迟不出声的父母,微小的期待渐渐熄灭,针扎一样的酸涩点点滋生。

“爸,妈,”冉霖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克制的一点哽咽,“别不说话啊……”

冉义民揽住媳妇肩膀,轻拍两下,才终于对儿子开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沉稳:“你让我们说什么,你这不是找我们商量,你就是通知我们一声。”

“这件事没办法商量,”冉霖轻轻摇头,既难过于伤了父母的心,又不自觉委屈,“天生的,我改不了……我小时候用左手写字,你们可以让我改,因为手有两个,但心就一个,我就是喜欢男的,没办法不用这颗,硬换另外一颗去试……”

“行了,”冉义民皱眉摆摆手,显然对于太文艺的解释不感兴趣,“你就和我说,这个是不是真的改不了?”

“真的。”冉霖几乎没半点犹豫。

冉义民胸膛起伏,显然在压抑着强烈的情绪,可他的手还揽着吕清的肩膀,担心稍有放松,媳妇就会崩溃。

“就不能让我们过个安生年吗……”吕清终于开口,声音有轻微的变调,却终是没有哭。

冉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

“我们不用你对得起,”吕清嗓子发紧,“我们是怕你对不起你自己。两个男的,不能结婚,没有孩子,什么保障都没有,什么牵绊都没有,说散就散了,你现在是正年轻,不怕,但是等到老了呢,等到身边没一个人陪的时候,你怎么办?”

冉霖以为迎来的会是“两个男人不正常”这样的根本性否定,却没料亲妈的每一句,都在替他想。

眼泪再止不住。

冉霖抬手擦了一把,又有新的出来,他努力深呼吸,却没半点作用。

吕清看到儿子哭,自己憋半天的眼泪也唰地出来了:“你哭什么,要哭也是我和你爸哭……”

话像是狠话,可哭着说出来,就一点气势都没了。

冉义民看着媳妇和儿子哭成一团,心里乱七八糟,最后没忍住,自己也湿了眼眶。好在媳妇和儿子没注意,他用力眨半天眼睛,又不着痕迹压了回去。

“你说句话啊!”吕清在崩溃中瞥见“闷葫芦”似的孩他爹,火气腾就起来了。

冉义民这叫一个冤,但也知道媳妇现在需要找一个发泄对象,儿子一个大小伙子都哭成那样了,媳妇当然不忍心再轰。

重重叹口气,冉义民认命似的和吕清道:“这事儿改不了,我连酒都戒不掉,他这是根儿上的东西,怎么改。”

“我不是非要逼着他改,”吕清吸吸鼻子,做几个深呼吸,努力让声音平稳,然而说到后半句,又哽咽了,“可是他这样,以后怎么办啊,少年夫妻老来伴,他老了谁管他?”

“妈……”冉霖哭了一气,倒觉得心中压着的重石被泪水冲碎了,虽没全走,却也再没那样窒息的压抑,“结了婚还能离婚呢,现在离婚那么方便,有结婚证也不保靠。再说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和陆……就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他也和家里说明白了,他爸妈还说找个时间请我吃饭呢……”

“他爸妈要请你吃饭?!”吕清诧异瞪大眼睛。

“对啊。”冉霖又擦了把脸,这回终于止住了眼眶里的洪水。

“我的宝贝儿子你怎么这么傻!”吕清甩开冉义民胳膊,起身走过去伸手用力点亲儿子的额头,“他爸妈那是要和你当面锣对面鼓地谈,看着吧,肯定是让你别再缠着他们家儿子。”

“……”冉霖抬头看着自己亲妈,决定以后一定要对她的追剧清单进行严格把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发展!

“赶紧给我起来,大过年的,跪什么跪。”吕清抓着儿子衣服把儿子薅起来,扔到沙发里,然后凑近目不转睛盯着儿子眼睛,目光跟测谎仪似的,“真的谈三年了?”

冉霖坚定点头。

吕清静静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不过这一次没哭:“妈还是不懂你们这些,但是妈就希望你好。”

冉霖用力抱住亲妈:“我很好,很幸福。”

……

整整半个月,冉霖小跟班似的随着父母走亲戚,串朋友,开店了就当吉祥物,打烊了就颠颠跟回家,时不时还给亲妈展示一下手机银行里亮眼的资产数额。

终于,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亲妈在吃了一个元宵之后,对着又要给她“科普”的儿子不耐烦地挥手:“行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不拦着你去追求理想和自由,你能消消停停吃碗元宵吗?”

冉霖嘿嘿一乐,捞个黑芝麻的直接扔嘴里,然后就被烫了舌头。

吕清起先担心,见没大碍,就变成翻白眼了:“活该,让你一天叨叨叨。”

冉义民:“儿子就叨叨半个月,你都叨叨一辈子……”最后一个“了”,被媳妇凌厉的眼刀卡住,生生咽了回去。

一碗元宵吃不了多久,但谁都不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那一分钟两分钟流逝起来,就特别缓慢。

虽然亲妈不让自己念叨,可冉霖还是不放心,刚想再说什么,却被抢了先——

“出了正月十五,就算过完年了,”吕清抬头看自己儿子,沉声道,“所以从现在开始,去年的事情不用提了。你把自己日子过得好好的,就算对我和你爸最大的孝顺了。”

冉霖心里热,眼眶酸,万千心绪化成言语,却只有一个:“嗯。”

“还有,”吕清索性放下碗勺,一次批斗完,“下次有事就说事,别动不动扑通就往地下跪,又不是演电视剧……”

“当然,最好也别有下次了。”

“哦对,不让你用左手写字是怕你以后上学写作业蹭一手铅笔灰钢笔水,怕我们不逼你改将来学校老师也要逼你改,不然我们吃饱了撑的管你用哪个手!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还提,你怎么那么记仇……”

大年三十,冉霖出柜,正月十五,亲妈开始翻旧账。

……记仇的到底是谁啊!

……

正月十六,冉霖回京,先回了自己租的公寓,待到月黑风高,才开车去了陆以尧别墅。

一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大灯没亮,夜灯也没亮,而且很静,听起来就像没人回来过。

冉霖皱眉,他和陆以尧约好的今晚在这里过的,而且陆以尧也说一下班就会过来这边。

难道还在加班?

疑惑中,冉霖很自然去开玄关的灯,然而没等他的手碰着开关,忽然被人压到了墙上,下一秒,嘴唇就被人吻住了。

熟悉的气息让冉霖安心下来,搂住对方脖子,加深这个吻。

刚进门的寒气渐渐在热吻中驱散,可当陆以尧的手从衣服下摆钻进来,冉霖又起了一片颤栗。

“欢迎回家。”终于一吻结束,陆以尧带着笑意呢喃。

眼睛已经适应黑暗,冉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猜测道:“有喜事?”

陆以尧轻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出柜成功还不算?”

冉霖挑眉:“大年三十晚上我就告诉你了,你这个兴奋点会不会持续得有点久。”

陆以尧嘴角飞扬,凑近恋人耳边道:“《五陵年少》卖出去了。”

冉霖惊讶:“这么快?后期还没做呢。”

陆以尧:“前年谈的两家卫视,昨天才定。已经算慢了,有些电视剧开机就能卖,电视台都不看内容,就看演员阵容。”

冉霖:“你是在暗示我还需要努力吗……”

“……”陆以尧无语,恋人想太多也很愁啊。

冉霖对电视剧发行了解不多,但见陆以尧这么高兴,就知道肯定结果不错。哪知道一问卖出去的价格……

“算下来你还要赔几百万?”

陆以尧摇头:“这才只是卫视,还有网络平台呢,亏不了。”

冉霖舒口气:“那就好。”

陆以尧抱紧冉霖,用下巴蹭恋人的脖颈,轻声道:“已经非常好了。这个剧我原计划就是赔本赚吆喝的,现在没赔还赚了,意外之喜。”

冉霖也跟着开心:“你果然适合做生意……”

陆以尧轻轻咬上他的脖子:“主要是男一号选的好……”

冉霖想再谦虚几句,可脖颈上酥酥麻麻的啃咬像软筋散,直接让他浑身没了劲儿。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陆以尧扛上了楼。

冉霖还没吃饭,先让陆以尧吃了个痛快,结束的时候,一根手指头都没力气动了。

陆以尧倒精神抖擞,这回开了灯,哒哒哒下去给恋人做宵夜了。

冉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陆以尧专用的人形充电宝。

夜已深,陆以尧也没做什么太复杂的,就下了两碗面,端到卧室里,于床上摆开小折叠桌,跟恋人对着吃。

冉霖一边吸溜面条,一边仔细给陆以尧讲了出柜的经过。

待讲完,冉霖真心感慨:“萌萌这招‘疲劳轰炸洗脑科普法’,应该推广。”

陆以尧莞尔:“你可以当面和她说。”

吃饭的日子已经定好了,就在这周末。

冉霖抿紧嘴唇,过了会儿,轻声道:“我有点紧张。”

陆以尧当然知道冉霖紧张的不会是陆以萌,遂握住他的手,道:“没事,我父母都是非常……”

陆以尧把“和蔼”“温柔”“脾气好”等各种具有安抚力的词逐一在脑袋里面过,最后选择了——

“非常讲道理的人。”

“……”冉霖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得到太多安慰。

转瞬就到了吃饭那天。

在遇见陆以尧以前,冉霖从来没想过未来会有一天和男朋友的父母坐在一起吃饭,可当这一天真的要来时,他又无数次地设想会是什么局面。

悲观的时候,设想的结局大多是不欢而散,甚至还有掀桌;乐观的时候,则也多是尴尬而沉默,或许还有一些明里暗里的交锋。

可就像出柜一样,他以为的所有狂风暴雨都没发生,就是一顿很普通的饭,随便吃吃,简单聊聊,平常得仿佛朋友来家里做客。

冉霖不知道陆以尧在背后做了多少工作,可作为享受这一成果的人,就像他和爹妈说的那样,他很幸福。

当然,所谓的“简单聊聊”也并不是真的全无内容,事实上陆以尧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一样,也会担心,也会不安,尽管这些都包裹在看似随意的聊天里——

“以后你是怎么规划的?”这是陆国明问的。

冉霖坦诚回答:“我喜欢演戏,所以以后应该也会一直演戏,直到演不动,或者再没人来找我演。”

“生活呢,”陆国明斟酌一下,道,“我是说你们两个的事情。”

冉霖看出陆以尧要讲话,便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恋人的手,因为自己儿子的想法父母肯定都是清楚的,他们现在想要知道的,是儿子选择的人,究竟怎么想的。

“我们两个的事情暂时没办法对外公开,”冉霖平静道,“也许未来环境宽松了,可以讲,也许还是不行,但不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

陆国明:“一辈子都要藏着,会不会太辛苦?”

冉霖沉吟片刻,道:“会,但值得。”

陆国明再没问题了,只定定看着他,仿佛能在他的脸上看见亲儿子的未来。

樊莉没怎么说话,但前夫说话的时候,她也认真听着了,说心花怒放肯定是骗人的,但起码,踏实一些。冉霖让她对儿子另一半的“胡思乱想”有了明确的形态和方向,冉霖的“坦诚”和“平稳”也让她那颗风雨飘摇的心,稍稍落了地。

陆以萌终于等到亲爹问完了,连忙凑过去,问出整个饭局上最八卦的问题——

“冉哥,你喜欢我哥什么呀?”

听见这问题的时候冉霖正喝着汤,被吓得差点呛着。

喜欢陆以尧什么当然张口就来,但当着人家爹妈的面,就有点……

陆以尧见冉霖迟疑,莫名有点小心酸:“那么难回答吗……”

冉霖无奈,看看陆以萌,再看看陆以尧,发现这兄妹俩眼里都满满期待,深吸口气,开始给未来妹妹数恋人的优点:“你哥为人正直,坦荡,做事认真,工作敬业,有上进心,有自省心,后面这点其实是最难得的。然后他对朋友看着或许没那么热络,但其实他把朋友都放在心里,说的少,做的多,而且……”越夸越顺,连带着还想起了初遇时的那些事,那个明明要气炸了,还笑脸相迎的陆以尧,仿佛就在昨天,思及此,冉霖不觉莞尔,“他脾气很好。”

“嗯,”一直没开口的樊莉忽然应了声,“这点随我。”

陆以尧:“……”

陆以萌:“……”

陆国明:“……”

总觉得空气忽然安静了,安全起见,冉霖不再言语,默默喝汤。

第101章

七月六日, 《五陵年少》开播,七月十六日, 在XX卫视的收视率破三。

公司的宣发骨干劝陆以尧赶紧开庆功会, 陆以尧却说还要等,终于到了七月二十一日,同步联播《五陵年少》的另外一家卫视,收视率也破了三, 陆以尧才松口——开庆功会!

在电视剧琳琅满目,观看渠道多种多样的时代,破二已经算是收视红火的电视剧,破三基本就是讨论度爆表的大热剧了,何况还是两家卫视双双破三!与此同时网络点击播放量也遥遥领先, 网站和电视台一样,赚得盆满钵满。

更难能可贵的是, 《五陵年少》在收视爆表的同时,口碑也和收视同步走高, 观影网站上的评分一度达到9, 后来慢慢回落到8.5, 但对于一部现代剧来说, 也是极高的评价了。无数剧评人从各种角度去分析《五陵年少》的现象级表现,综合起来大致如下:

制作精良,电影级别的画面让整个电视剧看起来都特别有质感;剧本扎实, 跳出暑期档大范围的仙侠玄幻偶像言情,走了一条另类的都市少年成长路, 不仅在暑期少见,应该是近几年都难得一见的现实主义题材精品剧;演员选的好,冉霖和唐晓遇的表演,让这两个核心人物有血有肉,嬉皮笑脸的时候就是熊孩子,大情大义面前,又分得清是非,铮铮铁骨。最后,宣发造势也非常成功,开播之前的大面积宣传,开播中的引领话题讨论等等,有了这些辅助,才能让剧本身赢得的口碑迅速发酵,形成爆点。

观众只看剧好不好,圈内人却惊讶于陆以尧第一次出手,就这么有胆魄,够专业。圈里不缺有钱的,有胆的,或者有专业眼光和手腕的,但能做到三合一,很难。

故而电视剧刚播过半,已经有无数资本向陆以尧抛出橄榄枝,希望能参与他的下一个项目,虽然下一个项目在陆老板这里,还八字没一撇。

这厢陆以尧在下一个项目究竟是继续独资还是适当引进一些资方的选择中悠哉地思索,那厢几个参与电视剧的主要演员都身价暴涨,剧本、通告、综艺的邀约如雪片般飞来。

微博粉丝突破3000万那天,冉霖签下了出道以来第一个国际知名品牌的代言,为期两年,代言费逼近八位数。

好事成双。

就在签下代言合同的三天后,已经敲定的《五陵年少》庆功酒会,如期举行。

……

“一,二,三——”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舞台上众主创齐力敲碎以阿拉伯数字“3”为造型的飞龙冰雕,从中取出卷轴,慢慢展开——祝贺五陵年少,收视再创新高。

庆功会,图的就是个好兆头,吉祥话不怕说得直白,喜庆就好。

舞台上的环节也在这最高朝处落幕,受邀而来的嘉宾纷纷转至旁边的酒会现场。

之前坐在台下,那是捧场,如今开始应酬,那就是社交了。

庆功会的喜气也延续到了酒会上,故而明明从灯光到氛围都走舒适休闲风的酒会,却还洋溢着过节的欢庆,可能也是这场庆功会邀请的人比较多的缘故,酒会现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陆以尧一进来就先看见了霍云滔和彭京与,前者接手自家主营生意后,早已无暇顾及那一点点娱乐产业,这次过来纯属蹭陆以尧的友情票,说是陆以尧“喜迎转行后的第一桶金”,他这个至交好友必须当面捧场。彭京与倒是被陆以尧正式邀请过来的,但不知怎么,这位少爷放着那么多业界前辈不走动,偏就和霍云滔聊得热络。

“老陆——”霍云滔也发现了陆以尧,立刻举着酒杯招手。

陆以尧在心里翻个白眼,脚下快步过去,免得被别人听去自己还有这种“昵称”,回头一传十十传百,他还没到三十呢,愣是容易生出四十不惑的既视感。

“彭总。”陆以尧走到跟前,没理损友,先跟彭京与打招呼。

彭京与点点头:“恭喜。”

虽然道的是恭喜,可这位彭公子眼里分明闪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光。陆以尧和他不算单纯应酬关系,有霍云滔这层关系在,其实算半个朋友,便求助地看向损友,道,“我得罪人了?”

霍云滔胳膊肘搭上彭京与肩膀,脸却是冲着老友叹息:“得罪大发了。冉霖合同快到期的时候,彭公子也想签他,谁知道已经被你捷足先登了。”

陆以尧没想到还有这个插曲,想来对方应该是联系的王希,直接就被当时已经知道冉霖要来他公司的王希给婉拒了。

没好气地给霍云滔一眼,彭京与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撇撇嘴,道:“你这部剧我看了,你就是选对了冉霖来演,否则没戏,肯定扑。”

陆以尧:“……”

彭京与皱眉:“你是在乐吗……”

霍云滔无力扶额,末了拍拍彭京与肩膀:“他都签冉霖了,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

陆以尧这回是大大方方乐了:“怎么样,我有眼光吧。”

忽然闪过的记忆片段让彭京与心下一惊:“等等,该不是在那次民国趴上你就琢磨着自立门户挖梦无涯墙脚了吧?”

陆以尧想了想,如果表白就属于挖墙脚的话……

“算是吧。”陆以尧非常喜欢这个深谋远虑的自己。

彭京与看着对方脸上颇有深意的表情,脊背不自觉掠过一丝凉意。

民国趴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偶尔会有那么两句话或者某个神态像自己的大哥二哥,如今,简直全方位立体式地像……他对于这类人有心理阴影啊!

“那个,不用应酬我们,你去忙吧。”彭京与对陆以尧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个微笑。

霍云滔黑线,彻底放弃了让这二位“惺惺相惜”的美好愿景,也跟友人道:“嗯,忙去吧。”

陆以尧也没客气,毕竟他算是今天这场酒会的东道主,基本上要和花蝴蝶一样满场穿梭,确实不能光在这里停留,而冷落其他宾客。

酒会一隅,刚和某卫视高层说完话的冉霖,转身就碰见了施九廷,立刻打招呼:“施总。”

施九廷似已站在那里许久,就等着他呢,一打上照面,对方的助理便神奇现身,递上手提袋。施九廷接过手提袋,又递到冉霖面前。

“送我的?”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除此之外,冉霖想不出别的理由。

“如果你喜欢,就留着,”施九廷清了清嗓子,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但如果能在签完名之后还给我,我更感激不尽。”

冉霖疑惑地打开手提袋,发现里面似乎是一件衣服,待拎出半截看,终于认出来,是冉霖在《五陵年少》里穿过的连帽卫衣,这件衣服现在已经成爆款了。

瞬间,冉霖就懂了,这是施九廷这个女儿迷,又来帮自己家公主追星了。

施九廷是一个拎得很清的人,上次要《凛冬记》的签名,他是资方,所以很礼貌,却也更自然,这一次他们再没有合作关系,他的请求里就多了谦逊和客气。

其实大可不必,就算他不是《五陵年少》的资方,他的身份和地位,也属于冉霖需要上赶着打好关系的。但在施九廷这里,没有那么多前因后果,就一码归一码。

这是施九廷的性格,也是他最博人好感的地方。

不过王希说过,这人若真不客气起来,会让对手哭都没地方哭。所以冉霖很庆幸,对方的女儿是自己的迷妹,而不是黑粉。

“放心施总,签好之后我第一时间就让人给您送过去。”如果今天是在片场,冉霖当场就可以签,但现在酒会这么多人,又都是同行,铺开卫衣签字的阵仗就太大了,施九廷也会有点尴尬。

施九廷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立刻道:“多谢。”

冉霖想了想,又问了句:“用不用我找同剧的其他演员也都签了,这样更有纪念意义?”

施九廷不假思索摇头,末了一声叹息:“她只喜欢你。”

冉霖总觉得那叹息里,泛着丝丝羡慕嫉妒恨的心酸。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熟悉但不太招人喜欢的声音,陆以尧回过头,果然是丁铠。

丁铠对于陆总的“非好感”习以为常,况且他确实一直惦记冉霖,被“非好感”完全不冤。

顺着陆以尧刚刚凝望的方向,丁铠也看过去,这才发现远处是正在和施九廷说话的冉霖。

丁铠从酒会开始就想找冉霖,哪成想冉霖没找到,先碰见了陆以尧,最后还要靠人家正牌伴侣的视线指路,也是心酸,不过既然看着了,多望两眼也无妨。

陆以尧皱眉,索性绕到丁铠前面,占据了对方全部视野,然后微笑:“丁总,你找我?”

丁铠记得自己只问了一句“看什么呢”,好像没有“找对方”这个环节。奈何陆以尧实在高大威猛,真是把视野挡得严严实实,连带着把光都遮住了。

丁铠后退一点,才觉得世界重新明亮,淡淡抬眼:“我听说冉霖演这部戏是零片酬?”

《五陵年少》卖完两个卫视的首播权,就回了本,卖给视频网站的时候,就开始净赚了,如今收视大热,未来卖给各省级和地方台,哗啦啦进账的都是真金白银,所以虽然冉霖当初只是开玩笑,但陆以尧还是实打实给恋人分了红,比片酬只高不低。

但既然丁铠这么理解了,陆以尧乐得秀恩爱,立刻皱眉,一副“这也被你知道了”的模样:“你从哪儿听来的。”

丁铠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心情那叫一个复杂,最后把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感慨万千:“便宜都让你占尽了。”

陆以尧当然听得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无辜地耸耸肩:“没办法,娱乐圈就是这么肤浅的地方啊,颜值高的人确实比较容易占便宜。”

丁铠:“……”

无商不奸。

丁铠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怀念那个忠厚老实的影帝陆以尧了……果然同行才是最难忍的啊!!

酒会角落,两个特意来给兄弟捧场的帅哥缩在沙发里,低调得仿佛脑门上贴着隐身符——

顾杰:“咱们就这么躲着不好吧?”

夏新然:“今天的主角是陆老师和冉霖,我俩出去抢什么风头。”

顾杰:“那至少和他俩打个招呼吧?”

夏新然:“等会儿还有第二摊呢,有你秉烛夜谈的机会。”

顾杰:“……”

夏新然:“你喝的什么?”

顾杰:“……饮料。”

夏新然:“哦,那就好,等会儿还指望你开车呢。”

顾杰:“我怎么感觉我特意跟剧组请假一天过来,就是为了给你们当司机呢?”

夏新然:“相信我,等会儿去陆老师别墅来第二摊,绝对有惊喜。”

顾杰:“……”

通常夏新然说有惊喜,顾杰就会本能地做出被惊吓的心理准备。

……

及至十一点,局散酒醒,夜风清凉。

冉霖和陆以尧坐在后排,夏新然坐在副驾驶,顾杰稳稳握着方向盘,车内满是“前方路口左转”“前方三百米有限速拍照”的导航女音。

“陆老师,你买的袁逸群那个别墅区啊?”夏新然看了半天导航,才认出来,有点意外。

“嗯,”陆以尧大方承认,“我觉得环境挺好的。”

对于明星,“环境好”通常代表着“隐私有保障”,这点夏新然懂,但如果他没记错,陆以尧对冉霖表白,或者说自己第一次知道冉霖和他的事情,也是在那个小区,就是开民国趴的袁逸群的别墅,这里面就没有一点纪念意义在?

甩甩头,夏新然阻止自己再想下去,陆以尧还没秀呢,他就被自己脑补的狗粮噎死了,怎么想都太冤!!!

冉霖看着夏新然纠结的侧脸,笑而不语。

《五陵年少》收视率双破三,别人看陆以尧是淡定沉稳不动声色,但他清楚,恋人高兴得要飞起来了,所以才会在应酬交际的酒会之后,迫不及待紧跟着一个真心用来庆祝的朋友趴。

事实上不仅是陆以尧,冉霖也高兴得不行不行,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通力合作,那种肩并肩往前走的感觉很美妙。

“后面有车在跟我们。”顾杰忽然沉声道。

冉霖愣住,夏新然直接凑到车镜那里看:“哪辆?”

十一点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街上仍有不少车。

顾杰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哪个是尾随,哪个是恰好同路:“就黑色那辆。”

夏新然皱眉,仔细观察半晌,道:“开保时捷的狗仔?”

陆以尧本来还纳闷儿呢,一听全明白了,哭笑不得道:“那是我哥们儿,也一起的。”

“我就说四个人开趴也太冷清了。”夏新然喜欢热闹。

顾杰也踏实下来,又有点窘:“不好意思啊。”

“没事,”陆以尧真心道,“有时间你得好好教教我,怎么就能一眼看出跟车。”

顾杰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心里话:“驾驶吧,要循序渐进,你是不是先锻炼一下记路?”

“……”经常性迷失在首都繁华街道中的陆总,受到一万点伤害。

冉霖没想到陆以尧还邀请了霍云滔,下意识往后车窗看,果然,对方那辆黑色保时捷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

不过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车里几个人,便直接问恋人:“盼兮一起来了?”

陆以尧摇头:“她们交响乐团去国外交流巡演了。”

冉霖了然。

自恋人这位友人结婚之后,冉霖每次见到他,必然都是和林盼兮一起登场,两个人简直如胶似漆,尤其今天还是陆以尧的庆功会,如果林盼兮没出国,霍云滔肯定就带着她一起来了。

夜里的街道一路畅通,连信号灯都好像是绿的多,红的少,众人顺利抵达陆以尧别墅。

“陆老师,你这是客厅还是热带雨林啊……”夏新然左右闪躲,还是被各种绿植叶子糊了一脸。

总算寻到视野宽敞处,终于在铺满餐桌的酒水美食里,看到点Party的样子了。

“我已经质疑过他的品位了,但我们质疑没用,”霍云滔凑过来,意味深长,“有人喜欢。”

夏新然算是第一次和霍云滔正经面对面,立刻伸出手:“夏新然。”

霍云滔与之握手:“霍云滔。”

陆以尧本想给他俩介绍,现下看来是不用了,转头去找顾杰,发现后者正四下环顾,一脸懵逼。

陆以尧走过去,拍拍友人肩膀:“房子怎么样?”

“挺好。”顾杰真心实意称赞,够大,够开阔,够私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深夜的“庆功趴”透着诡异。

陆以尧也好,夏新然也好,包括还没有正式认识的霍云滔也好,每个人眼里都好像闪着颇有深意的光。

就冉霖好一点,没那么多让人捉摸不明的东西,但每次视线相对,对方就冲他笑一下,特别喜悦甜蜜的那种,笑得顾杰后脖子冷飕飕的。

“坐。”不忍心再折磨友人,陆以尧把顾杰请到沙发上坐好,又冲着餐桌那边招呼,“老霍,夏新然——”

正在交谈的二人立刻结束话题,走过来也找了个合适位置坐下。

最后过来的是冉霖。

他过来的时候,顾杰、夏新然、霍云滔三人之间都隔着一些距离,陆以尧家的沙发组很大,他完全可以挑一个与这三位都隔着舒适距离的地方,可他偏偏挨着陆以尧坐下去,肩膀几乎蹭到肩膀。

顾杰看在眼里,艰难咽了下口水,脊背不自觉往后靠,朦胧中仿佛时光倒流回陆家妈妈上门那天,永远预料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听见什么……尤其现在坐定的四个人还一齐对着他笑!

“够了!”顾杰忍无可忍,一拍茶几,“有事说事,再用眼神让我自己悟,我就……我就回剧组!”

陆以尧:“……”

夏新然:“……”

霍云滔:“……”

这威胁让人听着莫名……心疼。

冉霖不再卖关子,深吸口气,覆上陆以尧的手与之十指相扣,然后举起,将紧握的手定定亮给友人看。

顾杰怔住。

冉霖静静看着他,耐心等待他消化。

这就是今天晚上这个私人趴最重要的事,把他和陆以尧的关系,正式告诉顾杰。不然等友人自己领会,估计要等到地老天荒。

顾杰人是呆住的,但脑子破天荒咔咔转,都不用说什么,冉霖这一牵手,就把他脑袋里所有碎片都串起来了。

陆以尧是GAY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冲击早过去了,并且在送走陆以尧妈妈之后,他也做过许多猜测和分析,其实是有想到过冉霖的,但因为对陆以尧的朋友圈了解得并不全面,共同朋友也就冉霖夏新然他们,所以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怀疑范围太窄了,有点想当然的意思,便没再细想。

结果还真让他蒙对了方向?!

不,重点应该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竟然没发现?!

冉霖等半天发现友人仍一脸震惊,没有半点消化完的意思,便斟酌着用词,解释说明:“我和陆以尧在一起了,就是……谈恋爱的那种。”

顾杰终于回过神,没看冉霖,先看夏新然:“你知道?”

夏新然摊手。

顾杰又去看霍云滔:“你也知道?”

霍云滔耸耸肩。

顾杰扶额,对自己的迟钝简直绝望。

冉霖和陆以尧在准备这次坦白之前已经做足了“友人一时无法接受”的思想准备,甚至考虑过顾杰可能会抵触,但现在……

“那个,”冉霖艰难开口,“出柜的好像是我俩,你不用这么纠结……”

顾杰终于抬头,深深看了两位手牵手的友人半晌,一拍大腿:“我怎么那么笨呢!”

夏新然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非常认可这个评价。

冉霖和陆以尧面面相觑,这抓的都是什么重点啊……不,他们到底交了个什么样的朋友圈啊!

终于,顾杰嫌弃完了自己,重新坐直,正色起来:“谢谢你们两个信任我,愿意告诉我这件事。”

冉霖和陆以尧在坦白之前,有想过会顺利,但没敢深想,怕有意外,如今真的顺风顺水,悬着的心落下来,又涌进暖流。

有家人理解,有朋友支持,有事业,有爱人,生活真的很厚待他们。

冉霖心潮起伏,正想开口,旁边的夏新然却先一步道:“OK了?”

冉霖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他问的是陆以尧,而后者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夏新然和霍云滔像约好了似的猛然而起,架着顾杰就往二楼去。

顾杰一脸懵逼,一路喊着“哎?哎哎——”却还是被强行拖走。

冉霖看得目瞪口呆,云里雾里,等反应过来,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陆以尧,只得问恋人:“什么情况?”

陆以尧道:“可能是去交流一下听见朋友出柜之后的心得。”

冉霖黑线,正想吐槽这是什么鬼,却忽然被恋人拉起来。

“去院子。”陆以尧说。

冉霖不明所以,但看着陆以尧一脸神秘,便也好奇地跟着恋人去了后院。

月色明朗,繁星满天。

冉霖一进后院,就发现陆以尧换掉了原本后院自带的开发商安装的夜灯,新换的夜灯光线更柔和,更幽静,而且……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以尧牵着他的手一路往前走。

冉霖也就跟着一并沿着泳池边向前去,待快走过泳池时,忽然发现异样。

陆以尧这幢别墅的面积比袁逸群的大,但格局基本一致,后院也是游泳池,不过打理起来太麻烦,所以一直空置着,没蓄过水。空置的泳池冬天需要覆上保养膜,因为怕冻坏池壁和系统,但夏天却不用,而且几个月前陆以尧就说打算夏天把水蓄起来,所以早在开春暖和起来之后就把过冬的保养膜撤掉了。

但现在,保养膜又覆上了,因为夜灯的光线暗,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但也因为夜灯暗,所以光线照到保养膜上,便反射出幽静的光。

除了天气不够冷。

一切细节都同那个陆以尧告白的冬夜,莫名相似。

终于,陆以尧停下来。

一样的隐蔽角落,一样的淡淡夜灯,连陆以尧在清幽夜灯下若隐若现的脸部轮廓,都如出一辙。

冉霖心跳得厉害。

他仍和陆以尧牵着手,他不知道这心跳会不会通过手掌被对方察觉。

“想什么呢?”陆以尧轻声问。

冉霖抬眼看他,心里甜,嘴上却调侃:“我在想,你是凭记忆布置的,还是跑袁逸群家又去参观了几回。”

“我和袁逸群不熟,”陆以尧笑,“我让夏新然帮我要的照片,不过拍出来的和那天晚上也不一样了,所以还是凭记忆的多。”

夜风吹过二人中间。

上次是冬夜的冷风。

这次是夏日的暖风。

“那你应该穿着民国军装。”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的回忆,让冉霖弯了眉眼。

“……”陆以尧眼里透出懊恼,显然在认真后悔没有完整还原服化道。

冉霖见状,连忙找补:“主要是你帅,衣服不重要。”

陆以尧心满意足。

静谧中,冉霖抬头看天,觉得今天的月色特别美。

仍牵着的手忽然被人轻握一下,冉霖收回目光,疑惑看恋人:“嗯?”

陆以尧问:“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表白的时候,怎么说的吗?”

冉霖当然记得,甚至陆以尧说这话时的声音,表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声音刚落,手却被人松开了。

冉霖诧异,却见松开他的陆以尧举起自己双手,手心手背地翻给他看,像要证明手上没任何东西似的。

冉霖眨眨眼,看着陆以尧一双空荡荡的手,正疑惑,却见对方手掌忽地一闪,拇指和食指间便捏了一枚戒指。

那戒指造型简洁,却优雅精致,在夜灯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冉霖眼底忽地冒出热气。

“同样的话,我今天还要再说一遍,不过得加上两个字……”

陆以尧单膝跪地,举着戒指,定定看着自己恋人,深吸口气,一字一句——

“我喜欢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冉霖心跳得厉害,却忘了呼吸。

连同世间万物一起,全忘了……

“咳,我们理解你的激动,但你如果再不说话,老陆会很尴尬。”旁边传来霍云滔带笑的调侃。

冉霖惊讶地看过去,就见夏新然、霍云滔还有顾杰,推着漂亮的多层蛋糕,淡蓝色和白色搭配出清新典雅的温馨,蛋糕最上面还立着两个穿西装的帅哥,其中一个正向另外一个下跪。

出柜的事顾杰不知情。

求婚的事冉霖不知情。

不过现在冉霖再迟钝也看明白了——从始至终都知情的只有夏新然和霍云滔,于是这俩人才硬拉着刚知道真相的顾杰上去,什么交流心得,分明是交代下一步计划。

冉霖重新看向陆以尧。

恋人还跪着呢,一动没动。

冉霖毫无预警直接拿过戒指套自己手上,然后一把将陆以尧拉起,嘴唇直接吻了上去。

陆以尧猝不及防,可在短暂呆愣后,立刻扣住恋人后脑,加深这个吻。

霍云滔看天。

夏新然看地。

顾杰看……得很认真。谈恋爱嘛,就应该亲来亲去,作为朋友,他的凝视里带着喜悦和祝福。

终于,一吻结束。

两个人重新面对面,冉霖带着坏笑举起手,只见他的手里也捏着一枚戒指。

陆以尧愣住,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裤子口袋,果然,给自己准备的戒指不见了。

本来还想再变个魔术弄出来的,没想到直接一个吻,就被人摸去了……

正想着,手忽然被人拉过去,下一秒,戒指套到了自己无名指。

两个人的手并在一起,对戒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亲友团热烈鼓掌。

虽然只有三人,但愣是鼓出了三十人的气势。

掌声落下,见俩人还你侬我侬,亲友团只得出声提醒——

“是不是过来切一下准新郎妹妹亲情赞助的求婚蛋糕?”

……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夏新然和霍云滔在各自客房里睡得正香,冉霖和陆以尧送走了必须返回剧组的顾杰。

送完友人,两个人回到客厅,拉开窗帘,依偎在沙发里,于时钟滴答声响中,静静等待日出。

明明一夜未眠,却半点不困。

“下次别吐槽霍云滔了,”冉霖想起什么似的,笑,“你的魔术比人家还冷。”

“魔术冷不怕,”陆以尧把冉霖搂在怀里,得意满满,“能把人哄到手就行。”

冉霖煞有介事叹口气:“我就是太好追了。”

陆以尧轻咬冉霖耳朵:“明明是你追的我。”

耳朵被咬得很舒服,但颠倒黑白不能忍:“你先和我表白的。”

陆以尧立场丝毫不动摇:“先表白的就是追求的一方?”

冉霖想也不想:“当然。”

“那就是了,”陆以尧乐,“你追的我,没疑问。”

冉霖挣脱开恋人怀抱,转过身子和对方面对面,一副“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的架势。

陆以尧却忽然把手指放到嘴唇上,比了个“安静”。

冉霖皱眉,但毕竟刚吃完求婚蛋糕,可以给对方一点“爱的耐心”。

只见陆以尧从茶几上拿过手机,开始在相册里迅速地翻。

冉霖等。

冉霖继续等。

冉霖已经等到第一缕阳光射进落地窗。

“喂——”爱的耐心是有限的。

陆以尧终于把翻到的手机截图举到恋人面前,忍着笑,轻声呢喃:“小朋友,这是你写的吧?”

冉霖看着截图里自己的字迹,懵逼,良久,终于投降:“你赢了——”

这是当年还没成为他助理的刘弯弯,在梦无涯公司里问他要的特签,后来被刘弯弯发到微博里,还引起了不小风波。

铁证如山,就是他先表白的,这案翻不过来了。不过刘弯弯早就把那条微博删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截的图啊!”

“不可说。”

清晨的阳光在客厅里洒下一室光明。

沙发里的恋人闹成一团,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尚未熄灭。仍然全屏的截图里,是冉霖早两年的签名体,而在那龙飞凤舞的签名上面,是应迷妹要求写的五个字——

我爱陆以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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