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寻魔——十方未名

文案:

蜀山弟子白寻,生性潇洒,喜好钻研武学,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一次与魔头的比试中落败而误入结界,见到了一个令他心动的魔。

莫星归出生摩天族,是世人口中的魔,摩天被灭后,在昆仑墟沉睡了百年。

再次醒来,莫星归看到了上一次将自己埋葬的人。

白寻恋上了魔,也因之卷入风波。

一路莫名追杀,谁是幕后的操纵者?

摩天族为何覆灭,魔恋着的故人又到底是谁?

白寻一路找寻,终于找到答案。

白寻x莫星归,一路寻人结果发现是自己丢了的小道士攻x超长待机才有命等着被找到的温柔大魔受。

结局HE。

内容标签:强强 前世今生

主角:白寻,莫星归┃配角:殷无极(殷啸),林虚怀┃其它:美强,美攻强受,摩天族

第1章:归葬之地

白寻醒来时,不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昆仑。浑身疼得难受,艰难地动动了僵硬的身子,不小心扯到伤口,就痛得更厉害了。伸手摸了摸伤口,没流血了,还起了厚厚的痂,顺手搓了搓,周围凝固的血垢就擦下来好厚一层,连指甲里都嵌满了血垢。白寻无奈地叹了口气。

输得真惨,比上一次还惨。

本以为这一次交锋至少能战个平手,没想到那家伙比上回更难对付了。也不知道练的什么邪门功法,短短时间似乎又突破了一大截,功力上涨得简直诡异,跟平白得来的似的。

白寻在心中大骂殷无极,想着下次一定要让他好看,撑地打算起身,结果摸到一手的冰冷水渍,滑溜溜的似乎还有苔藓,感觉很是渗人。

“直娘贼!”白寻赶紧站起来甩甩手,又在衣服上擦了擦,幸好火折子还能用,点火照亮周围,看清后不由得更骂,“好个殷无极,千万别让你白爷活着出去,否则非把你小子扔到僵尸谷里乐呵乐呵!”白寻啐了一声,抖抖身上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心情不悦到了极点。

恼怒归恼怒,总要想办法离开这儿。白寻在石壁上找到了灯,点燃几盏,整个空间才真的亮了起来,环顾四下,此地似乎是一座墓室。

长宽大约有三四丈,四壁都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山洞,但正中有一块十分方正的大石头,上头放着一口棺材。

白寻刚好在石壁边,可以看到石壁上有浸水,地上也湿漉漉的,遍地枯骨散着,入眼都是头盖裂了或者牙齿掉了的骷髅头。这些骨头应该有些年头了,加上此处潮湿,全泛着黄,偶尔一颗骷髅头空荡荡的眼眶里还有幽蓝色磷火闪动,恐怖又恶心。

“什么鬼地方!”白寻咒骂,随即又笑了。这里是墓室,确实是“鬼地方”,就是不知道是哪个死鬼的地方。

白寻四处检查,没有找到出口,仔细感受,墓室中空气清新并不闷人,应该是有独特的通气之法。既然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线索,就只能查看棺材了,白寻心中计较着,向墓室中央走去。

这是一口石棺,通体漆黑,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但却诡异地引人好奇。仿佛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催促着上前,白寻心生抗拒,停下脚步,恍惚中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说不清是喜是忧,更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让白寻越发警惕。

墓室通风,并不会让人觉得憋闷,这一声叹息却让白寻有些喘不过气,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

周围明明没有人,可白寻却总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浑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额头也不由冒出冷汗。

可他必须要出去。墓室只有这么大,其他地方都找遍了,剩下唯一可能有线索的就是石棺,无论如何都要探个究竟。

白寻定了定神,继续朝石棺走去。脚下是铺陈的白骨,踩上去竟没有声响,也不觉得硌脚,却更令人发毛。

“行端坐正,浩气凛然,不知道捉过多少妖怪,还怕什么死鬼!”白寻自嘲着,大步跨过去。面上看起来浑然不惧,但右手还是扣紧青丹剑,左手则伸进腰间拴着的布袋抓了两张符纸。看家的七星罗盘和凝血盅不能一开始就暴露,只好用平日无事鬼画的乱七八糟的纸符充数,也不知道对那隐藏的鬼怪有没有用。

白寻年纪轻轻已是蜀山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平常很少用法术,所以画符造诣一般。但他修剑道,剑术出神入化,只要剑在手,就没什么会怕的。再说自出师下山后就一直云游,斩于剑下的妖魔不知凡几,一身正气带着煞气,妖魔见了跑都来不及,何必自己先怯场?大不了真出来个鬼怪,打一场就是。白寻想着,已经走到石棺前。

这棺材也不知道是什么石头凿成的,黑漆漆没有一点杂色,四壁打磨得十分光滑,光可鉴人。长约丈余,高约三尺,看起来十分厚重,覆手其上,入手并不觉得凉,反而有种与四周阴冷森然截然相反的奇怪温热。

白寻赶紧缩回手。

石室中阴冷潮湿,白寻自觉内力深厚也冷得有些瑟缩,这石棺居然还温热,若非材质独特,便是里头有什么奇特的东西,白寻稍稍退了半步,仔细端详石棺。

近了看,可以看到棺盖上刻了一种奇怪的花纹,花瓣细长,不蔓不枝,一朵朵散乱着,没有一片花瓣重叠或是相接。每一朵花都孤零零的,却又奇妙地连成一片,涂成浅浅红色,挣扎在泥潭一般的黑色中。走到石棺正面,看到一张太极图,是棺盖上的花的模样,红白相缠,阴阳合抱,融为一体无法分开。

白寻仔仔细细将石棺看了一遍,整个石棺好像就是一块大石头,看不出有一点缝隙。估摸着推了推棺盖,也是纹丝不动,仿佛本来就没有分开盖子。白寻思虑片刻,觉得唯一可能藏有机关的是太极图,迟疑半晌,终还是将双手分别按在图上,催动法力。

太极图开始泛出红光,听得轻微的机括运转的咔哒声,而后一声沉重的闷响,棺盖从中央裂了开来。棺盖打开,那些红色的花仿佛有生命一般,也跟着向下退去,最终长在石棺两侧。

白寻大奇,起身小心看向棺内,里头却还有一具紫晶棺。石棺底铺着一块玉石,紫晶棺则放在玉石上。紫晶棺比石棺小了很多,大约是能容下一个人的大小,玉石空出的地方铺满了蓝色的像莲花又有些像雪莲的花朵,玉石之光与花朵交相辉映,呈现一种前所未见的美。

紫晶棺很厚,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而棺面上雕了与石棺面上一样的花,不过不再散乱,而是一朵一朵有序排列,围成一圈,中间则是一株玉石上铺陈的蓝色花朵。

黑石棺,紫晶棺,红色不知名的花,蓝色的莲花,每一样本身就够奇异,组合在一起就更是诡异,让人莫名心惊。

白寻暗暗深吸了口气,有些犹豫要不要再打开紫晶棺,但想想反正已经开棺了,不看个究竟岂不白费了一番折腾。于是按住紫晶棺棺盖,稍稍用力,棺盖便被掀了起来。

里面是一个人,不是枯骨,甚至看起来不像是死了的——面色瓷白,宛如在生,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

白寻更加好奇了,于是第一次认真观察一个男人。紫晶棺里的是个男人,虽然着红衣,长发铺散,感觉有种奇怪的妖娆,但绝对是个男人。

白寻自诩玉树临风,见过无数绝色美人从未动心,可不知为何看着这个男人的时候竟移不开眼了。

这男人长得很好看,剑眉入鬓,鼻若悬胆,轮廓方正,十分俊朗。因为久不见天日脸色白了些,柔和了原本的刚毅棱角,倒显得面如冠玉,英俊非常。

白寻暗叹此人相貌出众,活着时大概也是个出色的人物,又看他如今没有一丝气息,莫名感到心痛惋惜。

心痛惋惜?白寻怔了一下。且不说这人从前到底是善是恶,就算真是个英雄,惋惜也还罢了,心痛是在干什么?难不成自己就看了几眼这男人就断袖了?这男人莫不是妖魔吧,看一眼就会中邪!

白寻吓得退了一步,被自己突然难以控制、开始恣意乱冒头的心绪吓得直出冷汗。定了定神,白寻再看了眼棺中的男人,依旧有些古怪的不舍,也更加坚定了盖棺的决心。

这具尸体有慑人之能,不可久视,还是把棺盖盖回去,恢复原样比较好。白寻想着,转到另一面要把棺盖盖上,刚弯腰抬起一点,突然右脚脚腕针刺般一凉。

“?!”白寻惊得一抖,险些松手把棺盖砸自己脚上。低头看去,却见地里伸出一只可怖的手抓住了他脚踝。

这手的主人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没死,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手指一指一指地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得非常缓慢,好像很吃力。随着它移动,本就没剩多少的腐肉也稀稀落落往下掉,看得白寻心惊肉跳,只一眼,就被酸臭刺鼻的尸腐味熏得险些呕出来。

“松手!”白寻屏住呼吸下意识吼道,顾不上它听不听得懂,一面想要抽脚,却半分也动不了。白寻一骇,抽剑一剑斩下,怪手被斩断,但指头仍勾在他腿上。怪手断裂处没有血水流出,只有粘稠的绿色浆液滴落,沾在鞋上、地上,发着绿莹莹的光。饶是白寻见多了尸体妖怪,也从来没见过如此恶心诡异的场面。不知道那粘液是否有毒,白寻迅速掏了张纸符把还挂在腿上的断手烧掉,刚烧完,又觉得左脚一重,竟是被另一只怪手缠上了。

这一次不再是恶心巴拉掉着腐肉,而是一副枯骨之掌,五根指骨差不多长,白里泛黄,握住了他的左脚。白寻换手又是一剑,斩断抓着左脚的枯骨掌,听到前方细细索索的声音,转身看,地上的枯骨都向着一处聚拢,一根搭一根,渐渐拼成人的模样。

那些本来早已分崩离析的枯骨,不知受到什么牵引,慢慢拼成一副人形骷髅,然后歪歪斜斜地朝着白寻走来。白寻想要退开,却被莫名的力量定在原地动不了。骷髅走得很慢,时不时还掉根骨头,看得白寻瘆得慌又感觉好笑。

眼见骷髅要走到面前,白寻赶紧再掏出张符纸引燃,在四周划出个圈,周身便隐隐有一圈符字流动。白寻以符字护住腹部要害,右手持剑,严阵以待。

骷髅距离白寻差不多还有七八步远,突然跑了起来,大概是已经适应了新的样子,也不再掉落骨头,变成了一具灵活的骷髅。

骷髅像人一样朝白寻发起攻击,白寻脚下不能动,手上长剑挥砍劈刺,左右格挡,逐渐落了下风。

本来和殷无极的对战中就受伤不轻,在这个诡异的地方醒来后又没能够很好地休息恢复,白寻一个不留神就漏了破绽,被骷髅的指骨在左手手臂上划出一条口子。

手臂上的疼痛让白寻一个激灵,还没缓过来又被骷髅一拳击中,后背砸在石棺上,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差点儿痛得晕过去。

白寻浑身都痛,但不敢留在原地,顺着石棺翻了个身,意外发现竟被骷髅打出了禁锢,可以移动了,赶紧绕到石棺另一侧,和骷髅拉开距离。

骷髅没有追过来,反而往后退去,退得很急,白寻甚至从它只剩两个洞的眼眶里看出了恐惧——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白寻飞快地扫了几眼四下,并没有发现异常,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看棺材里,发现棺盖和棺壁上有些血迹——应该是刚才自己被打飞的时候手腕上洒出的血——有血落在白玉石上铺陈的莲花上,把花瓣融成了紫色。白寻还没来得及惊讶,紫色已快速蔓延,不过须臾,所有的莲花都变了颜色。

面对如此古怪的情形,白寻连忙后退,刚一动作,莲花骤然消散,全化作紫色粉末。

骷髅见到这个场景也不再逃跑,而是慢慢跪了下去,仿佛在虔诚膜拜。

紫色的粉末闪着星点般的光,漂浮起来,化作一只又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蝴蝶扇动翅膀绕着紫晶棺飞舞,好像一场诡异的祭祀。

蝴蝶越飞越快,形成一个炽亮的漩涡,光芒刺得白寻只能抬手遮住眼。

这样的情形好像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漩涡在亮到极致后突然炸开,一束光柱直冲而上,仿佛巨大的烟火,将整个墓室耀成炽白。热浪炸开,白寻躲避不及忙持剑运气,才堪堪抵住光浪没被击飞出去,而那跪在地上的骷髅,早被光浪碾压得支离破碎。

“噗,”光浪久久不散,白寻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飞了出去。

砸在地上被砸得头晕眼花,白寻暗道今天要折在这里了,都是殷无极那个魔头害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白寻用仅剩的一点意识在心中咒骂,恍惚中一片红衣来到面前。白寻艰难地抬头,一片白光中,模糊看到一个很好看的人。

身材高大,十分挺拔,一头长发散着,衣袂翻飞,身边翩跹着蝴蝶。

我们见过……能不能救救我?白寻心中喊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人却似乎听懂了,俯下身来揽起白寻。

白寻望进他的眼睛,不知怎么地的就开心地笑了。

你的眼睛——白寻想说话,但嘴里不断涌出腥血,无法吐出半个字——好像天上的星辰……

白寻终于耗尽力气,眼一闭,堕进无尽黑暗。

第2章:雪山相逢

梦里,白寻艰难地行走在昆仑山上,大雪封山,天地间只有一望无际的白。

雪下得很大,凛冽的风呼呼地刮着,白寻以剑为杖,依旧走得十分艰难。

昆仑山是传说中的仙山,白寻作为蜀山弟子,虽然号称修仙,却知道仙人不过是传说中东西,修行最多能够延年益寿,哪能真的修成真仙长生不老。

白寻到昆仑山不是为了求仙,而是为了找一件东西。

蜀山现任掌门人林虚怀,也是白寻的师父,三个月前因不明原因走火入魔而重伤昏迷,需要一种极其罕见名叫海莲花的药材救命。

海莲花名字里有个海字,却不是产于海中,而是长在极寒的昆仑雪山之上,传说百年难成一株,几乎仅见于不可考证的古籍中。

为林虚怀诊治的神医夏半生曾见过,所以给林虚怀开了这味药,若找到海莲花,林虚怀不但可以保住性命,还能保住修为,甚至还可能因为海莲花的效用而功力更进一层!作为林虚怀的关门弟子,白寻主动担起了寻找海莲花的责任。

白寻询问夏半生海莲花长什么样子,大概会出现在什么地方,白发苍苍早已过古稀之年的神医说起这件近乎仙草的奇珍整个人仿佛重新焕发了青春。他将海莲花比喻为美人,说这一生中仅见一次的海莲花比世间所有美人还要美。

海莲花名为莲花,长得形似一般的莲花,又似雪莲花,虽开在昆仑风雪中,盛开时却是海蓝色,所以被称为海莲花。海莲花开败会变成紫色,蓝色的海莲花是救命的药,紫色的海莲花则是要命的毒,见血封喉。

白寻于是问:“那就是要在花开之后开败之前采摘,然后怎么保存?”昆仑山距离蜀山千里之遥,摘下的花若没有好的办法保存,很快也就败了。

年迈却依旧矍铄的夏半生轻轻叹了口气:“海莲花离枝即败,无法采摘,所以是可遇但不可求。”

白寻的师兄弟们怒道:“既然无法采摘,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师父开这味药?”

夏半生捻着胡须笑了:“我开出这味药,是要告诉你们还有一丝希望。至于这一丝希望能不能够抓住,就要看你们自己了。”夏半生收拾好东西也不要人送,自己下山去了。

对于夏半生给出的这一线生机,蜀山众人讨论后还是必须要抓。门派弟子继续多方找寻其他办法,白寻则怀着一颗尊师孝心前往昆仑山寻找海莲花。

白寻在昆仑山上走了十几天,差不多把昆仑山翻遍,也没有找到半点海莲花的踪迹。

站在茫茫雪海中,白寻不由心生茫然。

雪风吹得更猛了,天地间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白寻被迷了视线,几乎再站不住,忙稍稍伏身挨过这一阵风雪,再起身,见天已放晴。莽莽昆仑,白雪如银,白寻望着这苍茫美景,一时也被惊艳了。

白寻环望雪海,忽然发现远处有一点不同别处的光亮。心中一动,便朝着光亮走去,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竟是一个山洞。但等走到山洞近前,并没有看到光亮,白寻心中疑惑,思考片刻,还是进了山洞查看。

这山洞是个雪窟,里外都是冰雪,山洞中有垂下的冰锥,不注意容易撞到。越往里走,白寻感觉四周越来越温暖,就算是山洞隔绝了冰冷的雪风,也暖得有些过分了。

白寻心中忐忑,但还是继续往里走,直到看到山洞的尽头才停下来。

山洞的尽头居然是悬崖,悬崖下漂浮着厚厚的云雾,什么都看不清。

白寻四下观察,发现崖边立着一颗白色的茧,茧和雪白的山壁融为一体,不注意很难发现。

不知怎么的,白寻觉得这颗茧特别漂亮,心中喜欢得很,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

茧颤了一颤,突然发出淡金色的光,而后一点蓝色浮现在茧的中间,蓝色扩大,很快整个茧都变成了天蓝色。

白寻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天蓝色的茧突然破开,茧壳碎成一片一片。白寻下意识后退捻起张符纸在身前画阵抵御,却没有被碎片击中,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道:“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白寻撤去符阵看向前方,是个很高大的男人,轮廓凌厉,很有气势,不过还太年轻,脸上还有未褪完的稚气,加上一身温和的湖蓝色衣衫,削弱了他的威严。

突然出现的男人,身边飞舞着晶莹的蝴蝶,茧碎了地上却不见碎片,白寻有了个可怕的猜想——这年轻男子恐怕是个妖怪。如此想着,白寻握紧剑,警惕地看着男子。

见白寻不回答,男子上前一步,却突然笑了:“我道是哪个贼子敢擅闯我族禁地,原来是白大侠。几年不见,白大侠风流依旧。”

白寻莫名。这男子似乎认得自己,但自己对他却没有印象,便道:“恕在下眼拙,不知曾与阁下在何处相逢?”

男子道:“洞庭湖上,岳阳楼中。”

“洞庭湖,岳阳楼?”白寻依旧疑惑,这二者虽然名满天下,但自己确实不曾去过。难道这男子认错人了?总不会在梦中见过吧。

白寻又问:“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莫星归,我是莫星归。”男子说道,抬手允许一只蝴蝶落在他指尖。蝴蝶缓缓地扇动着翅膀,仿佛亲昵地触碰他的手指。男子认真地看着白寻,白寻也看着他,然后蝴蝶散成光点,飞了过来。

白寻脑中开始变得混沌,四周慢慢暗了下来,男子的面容渐渐模糊不清,只剩下如朗星般的眼睛。

“莫星归,你的眼睛……好像天上的星子。”白寻喃喃,再度陷入黑暗。

“莫星归!”白寻惊醒,猛地坐起来,眼睛迷蒙了一会儿,完全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浅蓝色的床单被子,素净,带着点淡淡的香味。屋子不大,有桌子、椅子、衣柜,墙角一只大酒坛,让这个普通的屋子多了几分狂放。

打量完身边的环境,白寻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头胸口还闷闷的疼。试着运气调息,并不难受,还挺顺畅。想着既然被人好好安置在这里,说明那人不是出于坏心,暂时应该是安全了,便索性运功走了个周天,安抚之前受伤的器脏经脉。

等白寻收功,睁眼就看到对面站了一人。被骇一大跳,把人上下打量,看他一身红衣,白寻觉得有些眼熟:“你是——棺材里那个人!”

真的是棺材里那人,一身如血红衣,原本披散的头发束起来了,面容刚毅,浓眉如刀,尤其是一双眼睛,如同点漆,只是随意站着,便似一把出鞘的利剑,令人有些胆寒。

他原本平淡地看着白寻,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白寻指认,脸色暗了暗,然后又笑了,恰似冰雪消融:“你叫什么名字?”

白寻有些疑惑,也还是笑了笑道:“在下蜀山白寻,不知阁下——”

“莫星归,我是莫星归。”男子说道,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看着白寻,让白寻有些不敢直视,怕会溺亡其中。

白寻将目光落在莫星归身后拱手道:“原来是莫兄,在墓室里是莫兄救了我?”白寻想起昏过去之前看到的红衣,暗叹那墓室真是奇异,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说,最后居然是一个原本死了的人活过来救了自己这个大活人。

莫星归淡淡一笑:“是,因为你叫醒了我。现在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适?”说着倒了杯水递给白寻。

白寻忙双手接过:“有劳莫兄挂念,没什么大碍了。”喝着水心中犹豫,看莫星归又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莫兄……怎么会在那墓室里?”

莫星归看着白寻,好像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白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感觉莫星归看自己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明知故问的傻瓜,可他是真的不知道,难不成莫星归还真是因为死了才被放进去的吗,所以才会觉得自己问得很傻?

正当白寻尴尬地要解释,却听莫星归叹了一声道:“我被葬在那里,是你叫醒了我。”

白寻心中不信,下葬的人能被叫醒,难不成自己还有逆死生之能?

却听莫星归又道:“我只是沉睡,并没有死亡,你的血叫醒了我,也算是我的恩人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我能满足,都可以给你。”

白寻忙道:“莫兄说笑了,我叫醒你不过误打误撞,而你却是实实在在救了我。若没有莫兄,我就死在那骷髅手中了。”

莫星归道:“那石室中有许多冤死之人,怨气不散,会攻击闯入者。但石室有结界,寻常人进不去,倒也无妨。不过你为何会出现在石室中?”

白寻道:“不瞒莫兄,我是蜀山弟子,原本和魔头殷无极约战昆仑,结果比斗输了,醒来就到了石室,我也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莫星归看着白寻,神情好像有些怀念,喃喃道:“原来你还是蜀山弟子。”忽然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寒,又问,“蜀山林虚怀可还在?”

白寻对于莫星归的问题莫名,听他的口气好像跟前掌门颇为熟稔,疑惑着留了个心眼,还是答道:“师祖早已经仙去了。”忽然想起之前的梦,梦中人好像就是林虚怀弟子,似乎还有个人,面貌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他也有一双星辰般的眸子。

莫星归竟笑了声快意道:“看来祸害也不一定能遗千年。”

这是对蜀山前辈不敬了,白寻有些不悦,正要辩驳,却听莫星归道:“有人来了。”转身出去了。

白寻感觉已没什么大碍,便下床跟着莫星归出去。刚到堂屋门口,一人走进了院子。

那人和才走下台阶的莫星归刚好打个照面,便听那人道:“星归,你真的醒了?”听起来有些激动,一面快步朝莫星归走来。

莫星归没有回答,倒是白寻几步冲上前指着来人骂道:“好个殷无极,居然送上门来!你害苦了白爷,白爷今日就要讨回来!”

殷无极停步,如刀的眼神投向白寻,脸上温柔散尽,面色也变得可怖,问莫星归:“你怎么跟他在一起?这种东西不配出现在昆仑!”看样子想要杀人。

白寻看殷无极的德行也想杀人:“魔头,你还真把昆仑山当成私有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是要造反吗?”

殷无极却是狞笑道:“是啊,昆仑就是我的东西。谁闯进来,我就杀谁。”说罢一掌拍向白寻。

“砰”一声,却是莫星归挡在中间,反把殷无极击退两步。

殷无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莫星归,无比受伤道:“你为了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跟我动手?”

莫星归看着殷无极,他比殷无极还要高一些,冷眼看着他,越发显得居高临下:“我说过不许动他,殷啸,你做到了吗?”

殷啸?!白寻难以置信地看看莫星归,又看向殷无极:“殷啸……是杀害虚怀师祖的大魔头殷啸?”

殷无极——也是殷啸——终于笑了:“是啊,我就是百年前挑了蜀山的殷啸。”又转向莫星归道,“星归,百年已过,他早就化成灰了,面前的不过是个相似的玩意儿罢了。所以不要理他,跟我走吧。”说着伸出手,期待地看着莫星归。

白寻看看殷无极,又看看莫星归,心中的疑惑和不解越来越多,不知怎么竟有些恐惧,害怕莫星归会答应他。

不要,不要答应他!白寻脑中有个声音大声呼喊,让他的头锥刺一般疼,几乎站不住。

“你怎么了?”发现不对的莫星归连忙扶住他,白寻两腿发软,完全陷进莫星归怀里。头太疼,疼得眼睛都开始模糊了,但却能清晰地看到莫星归眼中的关切。

白寻仿佛溺水的人一般抓住莫星归,喃喃出两个字:“不要……”又失去了意识。

第3章:摩天族

白寻这辈子自有意识起还没有过这么柔弱的时候,短短时间内连晕了几次,晕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又回到床上,刚起身,见莫星归进来,衣发稍有一点凌乱,红衣看不出血迹,但能察觉到一点血腥味。

“你受伤了?”白寻看到莫星归指尖的红色,紧张地抓起他的手查看,掌上是有血迹,倒是没见伤口。

莫星归收回手道:“和殷啸打了一架。”

白寻忙问:“你有没有受伤?他人呢?”

莫星归道:“他输了,就走了。”

白寻不解:“为什么,你们不是认识的吗?”

莫星归认真地看着他道:“为了你。他伤了你,我便要讨回来。”

白寻语塞。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心细维护,心中有些欢喜。又想起自己和莫星归不过刚刚相识,他如此厚待自己,恐怕有其他缘由。想了想于是问道:“你和殷无极——殷啸是故交?”

莫星归示意他坐下,倒了两杯茶道:“是。”

白寻沉默片刻,脸色有些不太好地斟酌道:“虚怀师祖仙去也有百年了,若他真是杀害虚怀师祖的魔头,那为什么你们——”

“为什么我们容颜不老?”莫星归接道,忽然笑了,“你听说过摩天族吗?”

白寻摇头:“没有。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氏族?”

莫星归道:“摩天族是一个古老的氏族,生活在昆仑之巅的深渊之下,沿袭许多上古传统,与世隔绝,也与世无争。摩天族虽然源自上古,但说到底也是凡人,若说与外界之人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寿数要比普通人长上许多。”

“所以你们都是摩天族的人?你如果和殷无极一般大,那至少也是百岁老人了。寿数长就算了,还能一直保持青年之姿,真是令人歆羡。”白寻叹道,看着莫星归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好奇。

莫星归笑了笑道:“你在意的倒不同。”看着白寻的目光都是赞赏,又接着道,“但在其他人看来,摩天族却是异类、怪物,他们害怕甚至怨恨我们的族人。”说到这里莫星归面色沉重了许多,口气也多了落寞。

白寻笑着道:“人生而有死,摩天族寿数长虽然独特了些,但和有些人钱财多有些人贫困些,有些人相貌出众有些人普普通通也没什么分别。我羡慕他人的长处,却绝不会嫉妒更不会诋毁。因为世间本就有百态,与其怨恨他人所有,不如自己去努力获得。”白寻说得坦然,没有丝毫作假。

莫星归更笑了,有些怀念道:“你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白寻的笑僵了一下,思虑片刻还是道:“问起来可能有些冒昧,为何莫兄与我初相识便对我关照有加?”

莫星归笑得温柔又有些狡黠:“你不是猜到了吗?我算是爱屋及乌。我有位故友,相貌与你颇有几分相似。我沉睡前托了殷啸关照他,谁知醒来已过百年,物是人非。”莫星归说着神色也暗淡了些。

白寻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与莫星归旧友相似,才侥幸得他救助。又有两分失落,因为莫星归救自己是因为那位故人,而不是因为自己本身。白寻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委屈的情绪,好像自从见到莫星归,自己就有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情绪。

这厢白寻暗自纠结,莫星归已接着道:“其实说起那位故人,也是你们蜀山弟子,名唤白如墨,是林虚怀的弟子。他虽身世坎坷,但为人正直善良,从不怨天尤人,还尽自己所能维护正义,惠泽百姓。”

白寻道:“如此听来,他是个令人钦佩之人,不愧是莫兄的故友。”

莫星归笑了:“被你如此吹捧,我一张老脸都要挂不住了。”又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寻道:“先回蜀山。我出来有些时候了,需要回去给师门报个信。殷无极占据昆仑十来年了,阻止了很多上昆仑来游玩甚至寻药的人。虽然这一次我败了,但只要他一日还把持昆仑,蜀山就不会放弃驱逐他。”白寻看看莫星归的神色又补充道,“昆仑应该是天下的人,而非某一人据为己有。”

莫星归倒是没介意,反而关心白寻:“你身上还有伤,回蜀山修养一段时间也好。”

就只有这一句,没等到下文的白寻忍不住又问:“莫兄有什么打算,不下山看看吗?这些年尘世间变化很多,有许多有趣的事情。”

莫星归佯装叹气道:“我倒是想下去走走,可我沉睡百年,如今都不认得路了,又能去哪里呢?”

白寻眼睛一亮,当即道:“莫兄若不嫌弃,不如你我结伴同行。我就回蜀山报个信,接下来还有许多地方要去,若莫兄有意,我们可以一同游历。”

莫星归笑道:“那再好不过了,就是要给你添麻烦。”

白寻连连道:“哪里的话!能和莫兄同游再好不过了。”虽然相识日短,但白寻认定莫星归值得亲近,他不但救过自己的命,还十分信任自己,能得这样一个朋友,也是乐事了。

二人约定好了,再在山上休息一日便前往蜀山。

翌日,白寻跟随莫星归走出院子。小院绿翠环绕,去路两侧皆是修竹,偶有几朵野花,清新雅致,是个隐逸的好地方。

越往外走,竹枝上开始浅浅覆了白雪,绿色越少,雪则越来越多。待走过竹林,又见昆仑雪海,白寻回望住了两日的小院,却是茫茫白雪,哪里有什么小院的影子。

白寻惊奇地看了又看,问行走着的莫星归道:“莫兄是用了什么法术,让小院完全隐匿在雪中了?”

莫星归道:“不是法术,小院虽然入口在昆仑,本身却是一方属于摩天族的小天地,并不在这个尘世之内,非要说的话,算是结界吧。”

白寻不由赞叹:“摩天族竟有如此多神奇之处。”

莫星归淡淡道:“再神奇又如何,最终还不是湮灭了。算起来,我和殷啸是仅剩的摩天族了。”

白寻惊诧,歉然道:“抱歉莫兄,是我言语无状了。”

莫星归道:“与你无关。摩天族有太多奇异之处,的确容易惹人觊觎。但最终被灭,还是因为识人不清。”

白寻听这话心中打了个突,而后郑重道:“莫兄如此信任我,告诉我这些秘辛,白寻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辜负莫兄信任。如违此誓——”

“够了。”莫星归伸手捂住白寻的嘴,这动作有些过于亲密了,还好他马上又放开,继续前行。

白寻稍稍落在后面,想起方才自己的嘴唇有一瞬贴到了莫星归掌心,忍不住脸红了红,偏过头去一面道:“虽然再多的誓言都没有意义,不过几句话而已,作不得什么数,但莫兄可以督促我,看我用行动来证明你没有信错人。”

莫星归道:“我知道。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早将你当做知己,自然相信你的为人。摩天族早就覆灭了,剩下我和殷啸二人,都不是好对付的,想打我们的主意没那么容易,你不必担心。”说着看白寻白面微粉的模样又调笑道,“你生得如此俊美,又年少有为,脸皮倒薄得很,看来这些年并没有和些漂亮小姐妹厮混。”

白寻脸更红了,简直要滴下血来,连忙道:“我我一心修道,从不敢逾矩,更不敢唐突了姑娘,莫兄不要笑话我了。”

莫星归道:“白如墨当年号称风流天下,一双手不知拭过多少佳人泪,想不到。”莫星归没有说下去,似乎在回忆一些事情,面色柔和,与他言语的调侃却是不符。

白寻闻言脸上羞色褪尽,没注意莫星归的变化,反想起殷无极说自己只是个与那人“相似的玩意儿”,心中不禁对自己那百年前的本家有了埋怨:“这么多年了莫兄还惦念着那位白兄,想来你们是情谊深厚的至交。不知他当初是个怎样的风流人物?”

莫星归察觉到白寻的不悦,笑了笑道:“的确是生死至交。至于风流人物,你们相貌不分上下,又都是蜀山弟子,可能功力也相当,你到了他那年纪,或许更加出彩。”

白寻被这般赞美也没有多高兴,因为并不想在莫星归口中和白如墨比较。但想到白如墨是百年前的人物了,又不禁问:“他最后怎么样了?”

莫星归脚下顿了一顿,回头看着白寻,直把白寻看得不知所措,他又转过头去继续走:“他把我封印在石棺中,后来大约被那些想抢夺摩天圣物的人撕成碎片了吧。石室中的那些枯骨,或许也有他的。”莫星归的口气听不出悲喜,脚步也依旧沉稳规律,好像说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白寻不禁疑惑了,到底白如墨在莫星归心中是怎样的?会百年不忘,再提起也能如此平静无波。莫星归这样的人,白寻看不透。

“莫兄想为他或者摩天族报仇吗?”

莫星归道:“想。但罪魁祸首已死,当年参与的人也都早被殷啸送下了黄泉,摩天族已完全湮灭在时间洪流中,我再提报仇也不过是庸人自扰。更何况,”莫星归抬手接住几片雪花,握了握,将雪花化作一只晶莹的蝴蝶放在白寻肩上,“小墨牺牲自己将我封印,就是为了让我摆脱摩天的身份,不再被贪婪之人伤害,我怎能辜负他?”

白寻伸出手,让蝴蝶停落自己指尖,第一次在心中真心感谢白如墨,感谢他让莫星归活了下来。

“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要好好享受这红尘的滋味。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如今的尘世是什么模样了。”莫星归说着,白寻指尖的蝴蝶扇动两下翅膀,化作雪花消散。

白寻跟上莫星归,一面道:“莫兄,不如与我一同上蜀山吧,蜀山有一处景致可称天下一绝,你一定要去看看。”

莫星归笑道:“蜀山当年可是覆灭我摩天族的主力,你不怕我把蜀山一锅端了?”

白寻道:“不会的。莫兄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不会对如今的无辜蜀山弟子出手。”心中想着蜀山是白如墨的师门,莫星归怎么会忍心灭了。

莫星归笑了道:“好。为了你,我愿做个恩怨分明之人。”

白寻楞了一下,觉得脸又有点热了。

分明是个男人,怎么对着同是男人的自己说出的话总会让自己感到羞怯?果然是活了百年的人,有殷无极那样的老妖怪,还有莫星归这样的老狐狸,白寻心中笑骂,却也偷乐着。

二人一路谈笑,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风雪尾随,又轻轻将脚印都抹去了。

第4章:再上蜀山

白寻出门了几个月,回到蜀山,很是得了一众人欢迎。

蜀山虽说修道,但与寻常门派也差不多,一众师兄弟把白寻围在当中嘘寒问暖,他当初是去挑战殷无极,师兄弟们还是很担心的。

魔头殷无极占据昆仑,神出鬼没,有人上山便被他赶下或诛杀,十分猖狂。正道中人想过围杀殷无极,可他只有一人且武功高强,藏匿起来怎么也找不到,反而前去围杀的人容易在辽阔昆仑迷失,也容易被熟悉地形的殷无极偷袭,如此一来,杀敌不成反送命,实在不是对付殷无极的良策,只好作罢。

见白寻平安回来,同门们关怀之后又对他问东问西,白寻一一回答,莫星归不便参与,只在一旁悠闲地品着蜀山黄芽。

一个人突然站到莫星归面前,眼神有些不善地盯着他,莫星归抬头笑笑道:“这位道友有事?”

“你是魔。”那人道,是十分肯定的口气。

莫星归笑问:“何以见得?”

“你身上的气息与寻常人不同,虽有意收敛,但仍然慑人。没有多少血腥气,应当不是后天修习旁门左道入魔,而是天生的魔族。”

“魔族?原来魔还是一个种族。”莫星归笑了,垂眼看着手中茶水,把茶盖轻轻一刮,二人周遭的气流顿了一顿,其他人的声音淡了,莫星归这才慢悠悠道:“那么道友以为,何谓魔?”

那人道:“魔字拆为麻鬼,即言鬼众成林即生魔。心怀鬼胎说不善,是以鬼恶,是以魔是鬼之众恶。魔,皆是心怀不善、为非作歹的邪恶之徒。”

“既然为恶者才称为魔,又何来天生的魔族?”

“有些氏族世世代代行差踏错,崇拜魔神,传承下来的自然也是魔道。”

莫星归又笑了一声,没有马上辩驳,而是喝了口茶才道:“我与道友有不同见解。虽然人说鬼恶,但心怀鬼胎者是人。鬼是人死后气息所化,无灵而为恶,最多不过惹得人惶恐。而活人虽有智,却仍烧杀抢夺、女干氵壬掳掠,却是比鬼更可怕。所谓魔道、魔头,应该是唾弃为恶之人的称呼,而不是以氏族或修习的功法来划分。就好比这茶叶,蜀山黄芽微甜,而铁观音清苦,但二者都是好茶。喝蜀山黄芽的不能因为喝铁观音的和自己喜好不同,就斥其不是正统,同理,修习‘正道功法’的人也不能因为他人修炼方式与自己不同就称其为魔道。要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魔头,要看他是否为恶。至于如何是为恶,我相信道友应有评判。”莫星归说完,将茶盖盖好,放下茶碗,周遭气流恢复,又听到其他声音,白寻也走了过来。

“莫兄聊什么呢?咦,师姐你不是要闭关半年吗,这么快就出来了?”白寻好不容易打发了那群师兄弟,回头看见莫星归在和一个青衣女子说话,过来一看,是自己闭关修炼的同门师姐。

女子淡淡道:“提前出来了。”

白寻笑道:“那挺好,师姐又功力大增了吧?”看看莫星归又道,“莫兄,这是我师姐夏云,师姐,莫兄是我这次去昆仑结交的好友。”

“莫星归,星辰的星,归来的归。”莫星归起身,朝夏云礼貌地微微欠身。

夏云没有回礼,冷冷地看着莫星归半晌道:“你说得有些道理,我会看着你的。”说罢转身就走了。

白寻喊了声:“哎,师姐——”倒也没拦夏云,而是向莫星归道,“抱歉莫兄,我这位师姐自小就有些孤僻,喜欢独来独往,对同门都总是不冷不热的,莫兄不要见怪。”

莫星归道:“无妨,她也是个性情中人。我不与之深交,便无须介怀她的冷淡,只要你不为难就好。”

白寻笑道:“不会,师姐虽然冷淡,我们关系还是不错的。她对我挺好,你是我朋友,她应该不会为难你。”说着突然感觉这情形有点像新媳妇见婆家人,双方不怎么喜欢,姑爷夹在当中为难——白寻想着看一眼莫星归,脸红红的。见莫星归看过来,赶紧把这想法从脑中抹去,强装镇定道:“莫——兄,我们去我的住处吧。一路也辛苦了,先休息一下。”

莫星归看白寻有些脸色泛红,好像知道他想了什么似的了然笑了。白寻更不好意思了,赶忙往外走,莫星归这才放过他道:“好,你带路,我跟着你。”一同往白寻住处去了。

白寻住在蜀山派较为僻静的一处小院,一面临崖,崖下常年山岚袅绕,偶有飞鸟滑过,如同仙境。小院背靠山林,栽种了大片楠竹,郁郁葱葱,四季常青。

院子里有一清澈水池,面上锦鲤游动。池中荷花因为仙山灵气常开不败,一池的粉白,雅致非常,是白寻最喜欢的。

莲池中央是一株白莲,听说已经上百年了,但仍只有一株,每次开花只有俏生生一枝,雪白无暇,在一池粉色花朵中如同鹤立鸡群,格外引人注目。

白莲一直没有变过颜色,但偶尔白寻梦中出现莲池,白莲和其他花朵却都不见了,只剩下水池中央一朵红莲,花红似火,和白寻遥遥相望。

白寻领着莫星归进入小院,一面向他介绍,莫星归偶尔应答,从不提问。

起初白寻以为他对建筑陈设不感兴趣,待走到水池边,莫星归却突然看向水池道:“那朵红莲怎地变白了?”

白寻顺着莫星归的方向看去,正是中央的白莲,又看向莫星归道:“一直都是白色的,听师叔伯们说几十年了也只有这一枝,没有长出新的,也没变过颜色。”

“哦。”莫星归淡淡应了声,不再看莲花,继续朝着屋子走去。

白寻心中想到许多,疾走两步和莫星归并肩而行问道:“莫兄从前应白如墨的邀约来过蜀山是吗?”

莫星归脚步慢了些,淡淡道:“嗯,来过一次。”

白寻又问:“那朵莲花从前是红色的吗,为什么会变成白色?”

莫星归笑了,反问道:“那是你们蜀山的花,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非要问我,我只能说是被雨水给打褪色了。”

白寻愣了下,忽然觉得喜欢调侃的莫星归也很好,于是也笑了:“原来如此。不要紧,莫兄若是喜欢红色的,我待会儿就拿朱砂给它染染色。”

莫星归不由失笑:“算了,花跟果子一样,该红的时候总会红,强扭的不好看。”

白寻道:“那倒也是。”上前开门,把莫星归引进屋里,“这院子总共四间房,中间客厅,最右边是厨房,两间卧室,我住这间,左边的一直空着,说是存放了之前住这个院子的前辈的东西,我也没进去看过。”

莫星归扫了眼白寻的房间道:“旁边房间不能住人的话,我只能和你一起睡了?”

白寻有些抱歉地道:“莫兄见笑了,条件是简陋了点,不过这屋子是隔断了的,我睡外间书房竹榻,莫兄睡床。”白寻指了指竹榻,再转过身看着莫星归道,“其实蜀山屋子很多,但我想和莫兄离得近一点,若是住客房就疏远了。”

莫星归看着青年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想要摸他的脸,最终还是只拍了拍他肩膀:“嗯,我也觉得与你相见恨晚,不如我们彻夜长谈,而后抵足而眠如何?睡竹榻太凉了。”

白寻高兴地笑了:“莫兄说是便是了。对了莫兄,其实池子里养了鱼,早就肥了,就愁没人一起吃,今晚抓来下酒,你我不醉不休!”

莫星归看他几眼叹道:“看你生得俊俏出尘,想不到竟是个焚琴煮鹤之人。锦鲤是养来看的,可不是吃的。”

白寻哈哈大笑:“莫兄也太看轻我了,再馋也不至于把锦鲤煮来吃了吧?我说的是从后山水潭抓来养的鲤鱼,本就是养来打牙祭的。我还养了不少鲫鱼,可以炸着吃。竹林里还有一窝竹鸡……”

莫星归安静地听着白寻在他面前如数家珍地报菜名,面色恬然,一如窗外暖暖阳光。

第5章:把酒言欢

这一日天气晴好,晚上月朗星稀,凉爽无风。

白寻弄了好几个下酒菜,鱼煮了,也烤了竹鸡,要和莫星归不醉不归。

莫星归看着一桌卖相尚可的菜色笑道:“颜色不错,为了娶媳妇儿专门学的?”

白寻哈哈笑了,给莫星归斟上酒:“没想那么远,蜀山上都是些修仙的,清心寡欲,吃的饭菜没几滴油水。但我跟他们不一样,有些爱好者口腹之欲,厨房的饭实在没法儿吃,只好自己动手了。久而久之,虽说算不上大厨,至少也能满足自己。”

莫星归端起酒一嗅,浓香怡人,估计是藏够了年份的。

白寻忙道:“莫兄先吃菜,空腹饮酒伤身。这酒我埋了六七年了,劲道大。”

莫星归放下酒杯,笑着道:“我知道。”

白寻夹块鱼仔细剔了刺才放到莫星归碗里:“莫兄尝尝,看好吃吗?我吃得辣,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莫星归道:“你做之前也不问问我能不能吃辣。”却是直接放入口中,鱼肉下肚,莫星归点点头道,“不错。”

白寻笑得更开了。的确,他做菜之前没有问过莫星归的口味,因为总觉得自己做出来的定会是莫星归喜欢的,这种想法很莫名其妙,白寻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依照内心去做了。

“那你喜欢吗?”

莫星归看白寻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不由笑道:“我要说喜欢你还能天天给我做?”

白寻道:“那有什么不可以,我们可以一起游历,等什么时候不想游了就找个地方隐居,我做饭,莫兄管吃就行,如果觉得占了便宜也可以帮忙打打野味。”

莫星归道:“我从小白吃白喝到大的,可不会觉得占了便宜。”

白寻忍不住笑了:“嗯,要是占便宜的莫兄,我也愿意。”

两人这般打趣地随意聊着,不知不觉一坛酒就喝干了。

白寻自觉酒量不太好,平日里克己复礼,浅尝辄止,倒是从未喝醉。但正因如此,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到底多浅,等和莫星归差不多平分完一坛酒,已是脸色酡红,神思飘忽。

白寻醉了,莫星归看他的模样就知道。

端身正坐,手搭在桌上捏着杯子,双眼晶亮带点水色,看起来非常清醒,但其实已经分不清南北东西。

白寻直直地看着莫星归,突然道:“莫兄,我们见过不止一次。”

莫星归好笑,一面吃菜一面道:“从昆仑到蜀山一千多里地,天天看着,见了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是!”白寻把杯子一蹾,认真纠正,“除了石室里,和后来一起,还有!”

莫星归不和醉酒人的理论,哄小孩一般柔声道:“好好好,那你说是什么时候。”

白寻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却道:“想不起来了,你帮我想。”

莫星归失笑:“你自己不记得,我怎么帮你。”看着白寻的眼神有些幽深,声音也轻了许多,“我记得的就太多了,可惜你都不记得。”

白寻没听到莫星归后面的话,只盯着莫星归的脸努力地想,盯着盯着,两眼开始茫然,一阵恍惚后喃喃:“好像是……在梦里。梦里你穿着蓝色的衣服,比现在年轻,一样好看,好像破茧而出的蝴蝶……”

莫星归闻言笑容一僵,而后失笑:“我这模样哪能是蝴蝶,大扑棱蛾子还差不多。”

白寻没理会莫星归的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梦境回忆里,却也想不起更多,只把自己越想越晕:“哎,莫兄,困。”白寻嘟囔着按了按额头,然后趴在桌上,没了动静。

莫星归看白寻完全醉过去,不再吃菜,看看白寻,又捏着酒杯望着天上的月牙,而后又看向白寻:“我该拿你怎么办,小墨。你明明说等我,可等我醒过来了,你又把自己丢了。”莫星归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些哀伤。

不过莫星归没有沉湎过往,饮尽最后一杯酒,收拾好彷徨,起身把白寻抱回屋里,给他简单洗漱后盖上被子。

“好眠,小墨。”莫星归抚了抚白寻额边的头发,灭了灯,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白寻又开始做梦。

梦里不再是昆仑的雪,而是蜀山。

梦里的蜀山高大巍峨,耸入云端,一如白寻二十多年所见。

梦里的小院有一方清澈池水,清池中种着莲花。

莲花只有一朵,艳艳的红色,孑然而立,孤傲冷清,无法亲近。

“这偌大的池子怎么只种了一棵荷花,好看是好看,但也太单调了些。”观荷的人道,他一身青衣,高大挺拔,清风徐来,很是潇洒。

一旁的人欣赏完身旁人的英姿,这才看向荷花道:“不是我不种,自从有了它,原本有的都枯了,再种下去的也活不了。”说着一脸无奈。

“这么邪门?”青衣人不信,“一个死物还能这么挑拣?”

另一人靠在栏杆上笑道:“别的莲花可能是死物,这一株,可是成了精的。”

“哦?”青衣人挑了挑眉,“荷花精?男的女的,长得特别好看吧?”

“男的,又没看清楚脸。”另一人顺嘴答了,而后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它真修成妖了,只是打个比方,有一回梦里梦着好像是男的。”

“还入了梦了?白大侠风流韵事还真不少,不光人,连妖都轮上了。”青衣人睨一眼另一人道,挑着眉促狭地笑笑,转身走了。

“哎——”另一人伸手想拉他没拉住,懊恼地放下手,追上去解释,“阿宵误会了,梦里就是普通的景色,要是也是上辈子的仇人,出现的时候一池的血,就跟恶鬼来讨债似的。我心里就你一人,别的男的女的都入不了眼,何况区区一小妖。阿宵,别生气了。”他扯住青衣人衣袖,轻轻拽了拽。

青衣人停下,转过身来竟是笑着的:“白大侠,你这学女儿家忸怩的模样实在太难看,收收吧。说说那红莲怎么回事。”

另一人松了口气,正色道:“说起来真的挺奇怪,红莲的莲子是我小时候在山里捡的。捡到的时候红红的跟颗宝石一样挺好看,也不知道是什么,给师姐看了说是莲子,应该有些年头了,笑话我一颗也熬不了莲子羹,种下说不定还能长出更多。我没在意,随手扔在水池里,扔完就忘了,一池塘的荷花,哪分得清。谁知道十年前的夏天,满池的荷叶都没长花,就只有池子中央开了一朵红莲。红莲开了之后,从它周围开始,所有的叶子都枯了,万事反常即为妖,我特意请了掌门来看,结果说是从前仙界留下的莲子,地位尊贵,唯它独尊,有它的地方别的凡间荷花就不用长了。我本来不信,又弄了其他荷花来种,都没能种活。掌门又嘱咐这是奇花,不能毁伤,我也就懒得管了,任它在池子里一枝独秀。”

青衣人叹道:“想不到这莲花还有这般故事,论神奇,大概唯有我族海莲花可媲美了。”

另一人忙捂住青衣人的嘴:“阿宵噤声!切不可乱说。”

青衣人好笑地拿开另一人的手道:“此处只有你我又没有他人,怕什么。普通人听都没听过,哪知道其中厉害。”

另一人正色道:“你常在山中,不知这世间险恶。须知人心不足,怀璧其罪。财若露白,总少不了些贪婪之人觊觎,万事还是谨慎为好。”

青衣人道:“知道了,小墨既然都说了,我会记住的。”

另一人哭笑不得:“你多大,就敢叫我小墨,我见着你的时候你的脸还是个包子样都没张开。”

青衣人应声道:“嗯嗯,初次见着你的时候你倒是长成了,脸跟个馒头似的又白又嫩,可讨女人喜欢,所以才惹了许多俏娘子为你神魂颠倒,甚至大打出手。”

另一人脸一红,摸了摸鼻子尴尬道:“都多久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就让往事随风好不好?”

青衣人笑吟吟道:“好,有何不好。往事不可追,但这么可乐的事情偶尔拿来乐呵乐呵不也挺好?”

另一人只好苦笑:“好,阿宵说好就好。走吧,屋里还有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我都拿出来给你乐呵。”

青衣人哈哈笑了,两人并肩朝前走去。

白寻看着梦里一同远去的身影,不禁喃喃:“阿宵……”慢慢睁开眼,见莫星归正关切地看着自己,他眼中神采亮得吓人,仿佛天空的启明星。

“你想起来了?”莫星归道,一脸期盼,让白寻不忍拒绝。

第6章:凤凰涅盘

想起来什么?白寻宿醉刚醒,脑袋还有点木木的,听到莫星归问话,脑袋里一片空空。

“嘶——”白寻坐起来,头疼得很,莫星归伸手给他按压太阳穴,总算好了许多。

“莫兄刚刚问我什么?”白寻的头疼缓过来了,终于想起来问。

莫星归拇指顿住,然后抽手离开,却是淡淡道:“问你是不是头疼。快去洗漱,我熬了粥,看你坛子里有泡姜就弄了点,就着吃吧。酒量不好还逞强,昨晚喝得烂醉,往后不能再这样了。”莫星归说完出去了。

“哦。”白寻应了,眉头微蹙地看莫星归跨出门不见了,这才起身去洗漱。

两人吃着早饭,好像一同生活了好多年的人。

白寻时不时看一眼莫星归,莫星归看他的模样,给他夹了筷子菜道:“怎么,我嘴角有饭粒?”

白寻暗暗叹了口气,半晌才道:“莫兄,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莫星归筷子停了下,而后口气寻常道:“你醉了之后就一直喊着我们见过不止一次,问你是在哪儿,你说——”莫星归故意顿了一顿,又夹了棵青菜往白寻碗里送去,面上带着调侃的笑,“是在梦里。”

“嗯?”白寻看青菜落在自己碗里,咬着姜丝愣了愣,随即脸腾地红了。他从没醉过,不知道自己醉后竟是如此孟浪。被莫星归的话羞得手足无措,白寻左顾右盼了半天总算把脸上的燥热压了下去,装作平淡道:“嗯,梦里那个人和莫兄很相像,我以为是莫兄。”

莫星归好像并不怎么在意,随口问着:“梦里他做了什么?”

白寻想了想道:“他和另一个人在水池边看荷花。池子里其他的荷花都不见了,只剩中间一朵红色的。”白寻看向莫星归,“莫兄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池子里的荷花变白了,是不是莫兄从前和白如墨前辈来蜀山的时候看到的是红色的?”

莫星归道:“是。他说那朵红莲是难得的奇花,一花开时百花杀,整个池子就它一个,独领风骚。”

白寻又道:“记得梦里那人好像叫阿宵,也不知道是哪个宵。”

莫星归道:“今宵有酒今宵醉的宵。”看白寻一副你怎么知道的神情又笑了,“那是我的表字。”

“原来宵是莫兄的字。”白寻品着宵字,而后反应过来,“原来我梦见的真的是莫兄,另一人是白如墨?为什么?”

莫星归看白寻认真又疑惑的样子,心中叹息,也仍只淡然道:“这个院子原本是小墨住的,或许有些关系吧。那间锁起来的房间,曾经放了许多小墨收罗的小玩意儿。”

“莫兄总是叫他小墨。”白寻感慨,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兄觉得我会梦到这些只是因为住在这里的缘故?”

莫星归不明白白寻在烦恼些什么:“你以为呢?”

白寻没有回答,却是问:“莫兄,我和白如墨长得到底有多像,才会让你一醒来就救了我?”

莫星归深深地看了白寻一眼,而后垂下眼眸:“差不多一模一样。”

白寻继续追问:“所以莫兄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想的是白如墨?”他口气急切,说不上生气,但肯定是不高兴了。

莫星归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拿起一颗鸡蛋来剥:“没有。你我虽然相识不久,但也算挚友,你不该这么想我。”

白寻被莫星归说得一震,但并没有放弃追问:“莫兄和白如墨不是挚友,你们是伴侣对不对?”他虽然在问,却是肯定的口气。

莫星归的动作僵住,抬眼看向白寻,终于透出深深的无力来:“是。”莫星归承认了和白如墨的关系,“但那又如何?你若怕我冒犯你,我现在就走。”说着起身要离开。

白寻看莫星归要走有些急了,忙起身拦住他:“莫兄且慢,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在想白如墨会不会是上辈子的我?”

“什么?”莫星归蓦地转身,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寻看莫星归没有再坚持要走,松了口气,这才解释道:“我只是猜测。你说我和他长得非常像,又都是蜀山弟子,我住在他从前住过的屋子,遇见你之后梦里还总梦见你和他,总觉得冥冥中有些关联。但最让我肯定的,是我叫醒了你。你说过石室有结界,一百多年了都没人进去,我误打误撞进去了,还叫醒了被白如墨封印的你。世间没有这么多巧合吧,这些都预示着我和白如墨有着不同一般的关联。还有我一见莫兄就觉得亲近,是因为前世我们有缘。我和白如墨,应该就是一种前世今生的轮回。”白寻将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莫星归听白寻说完,却是笑了:“你想得真多。”

白寻不明白莫星归笑的意思,又道:“莫兄是在怪我孟浪吗?白如墨是莫兄的伴侣,我却自认是他的后世,但我对莫兄并无非分之想。只因为我与莫兄相交以来,已将莫兄当做知己至交,我想知道莫兄怎么想的。莫兄眼中看到的是我还是白如墨,面对和白如墨长得一样的我,莫兄会不会心生悲伤?莫兄关心爱护我,我并非无知无觉,但毕竟不是同一人,有朝一日莫兄会不会后悔?”白寻一番肺腑之言,认真又执拗地看着莫星归。虽然跟这人认识没多久,却真的感觉很亲近,白寻把话说清楚,是不希望因为一个死了百年的人产生隔阂。

莫星归听完白寻的剖白却是一声叹息,而后收敛了表情道:“不会,我清醒得很,手段也多得很,还不至于沦落到挟恩图报。况且,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前世今生。你若不是白如墨,就永远都不是。”

白寻听到最后一句有些怔住了,看向莫星归,见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漠。白寻思索着莫星归这话的意思,心中隐隐有些悲伤,还是强颜笑道:“莫兄大量,如此,还要离开吗?”

莫星归微微低头看着白寻,忽然笑了:“你说蜀山有处奇景,我还没看过。”

白寻这下真的笑了,口气也轻快了些:“今日刚好十五,那处景色黄昏时去看正合适,我们今日就去吧。”

莫星归点了点头。

待近黄昏,白寻领着莫星归去到蜀山一处山崖。

山崖很高,临崖处却长了一株巨大的古树,树盖延伸出四五丈,在树下看,可称得遮天蔽日。

巨树很是奇特,除了主干像烧焦的木炭,其他枝叶全是火一般的红色,远远望去,宛如天边一朵红霞。

白寻并没有去到树下的意思,而是在远处停下,向莫星归道:“莫兄,这棵古树据说是蜀山派建立时就有了,从前是郁郁葱葱的绿色。数十年前被一场天火灼烧,树叶都烧光了,树干也烧裂了,都以为它会死去,没想到它却顽强地活了下来,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莫星归看着巨树也不由赞叹:“人说枫叶红似火,但枫叶红时也是生命将尽时,而这株树,却是浴火重生,果然不负蜀山奇景之名。”

白寻道:“还不止于此。待太阳完全隐入山后,还有更好看的景象。”

“哦?那我等着。”莫星归见过许都奇景,但对白寻所说也有些好奇。

太阳已经挂在山尖,很快落入西山之后。

在太阳落下的一瞬间,白寻突然喊道:“莫兄快看!凤凰树涅盘了!”

说话间只见古树燃起熊熊火焰,枝叶化作片片火焰飞舞。火焰仿佛活了一般,绕着古树盘旋,化作无数的火鸟。火鸟们绕着古树一圈一圈地飞,仿佛朝圣,越飞越快,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火鸟连成一片,渐渐幻化出火翎九尾的模样,竟是一只凤凰!凤凰围着古树飞了三匝,倏地冲向日落之处,一声凤鸣,散成天边火红烟霞。

莫星归被这情形所震撼,不禁叹道:“凤凰涅盘,果然不负壮阔之名。”

白寻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莫星归:“莫兄,这般的景象,莫兄若喜欢,往后可以常看。”

莫星归回望白寻,沉静片刻后却道:“景色虽美,日日观,月月看,也会腻了。”见白寻神色黯然,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莫星归又接着道,“天下之大,还有无数奇观,何不你我同去?”

白寻笑了,脸色被霞光映得一层薄红,笑眼弯弯地道:“一言为定!”

第7章:怪人怪事

莫星归和白寻在蜀山上又住了几日,自去看凤凰树那天说开后,两人相处一如往常。

白寻夜里还是会做梦,醒来后不太记得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无一例外,出现的都是白如墨和莫星归。尽管莫星归否认了前世今生的说法,白寻心中还是存有怀疑,于是趁着莫星归去凤凰树下练功的时候前往千机阁打算翻查古籍,希望能找出一些线索。

千机阁是蜀山重地,坐落于蜀山浮烟峰上。千机阁循着浮烟峰的天坑修建,盘旋而上形如螺纹八卦,暗含星象天理之数,是称千机阁。

千机阁收存了蜀山自建立以来上千年的藏书,包罗万象,堪称天下宝库。

蜀山弟子每月有一次机会请求进入千机阁,每次最多可以呆足三十六个时辰。千机阁中的藏书不允许外带,如有人违反,门口镇守的噬铁兽会让他出不了千机阁。

白寻没打算在千机阁呆太久,毕竟莫星归还在。也不介意浪费这一月一次的机会,这机会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是求而不得,但白寻天资不错,也没想过要超凡入圣,所以对从千机阁找到无上功法之列的事情并无兴趣。

白寻进入千机阁后,向其中的管事同门询问古籍大概所在方位,而后自行前往查找。

千机阁中的藏书都是按照特定的规则分门别类归置,以便弟子查阅,只要询问里头相关的同门,就能知道类别所在的位置。

白寻找到有关轮回因果的书架前,看到靠墙的树桩木椅上坐着个穿着本门服饰的小娃娃。

小娃娃大约五六岁年纪,还不够椅子高,坐在上头两只脚晃来晃去,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似乎正看得起劲。

白寻只是扫了小娃娃一眼,小娃娃竟抬头看向他,露出个可爱的笑容,脆生生道:“这位师兄也要研究长生之道吗?”

被这么一问白寻愣了一愣,而后笑道:“你是哪位师兄的小弟子,小小年纪怎么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感兴趣。”

小娃娃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脸蛋儿也圆圆的,笑起来格外惹人喜欢,说出的话却格外老成:“人生而有死,早点想着就早有办法呀。非要等到寿数将近的时候才着急怎么才能活下去,哪来得及。”

白寻讶然,这小娃娃的道理说得通,竟令他无言以对。但这些话从一个奶娃娃稚儿口中说出,却是十分的古怪。白寻笑笑不语,继续寻找自己想要的书籍。

小娃娃跳下椅子,走到白寻身边道:“师兄在找什么?”

白寻道:“我只是随便看看。”

小娃娃道:“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

白寻觉得这小娃娃有些奇怪,低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对这里很熟?”

小娃娃笑得胸有成竹:“只要师兄说得出来,我就能找得到。”

白寻看着小娃娃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千机阁藏书多如瀚海之沙,哪怕单说有关轮回的,亦难知其数。小娃娃就算是再聪颖的神童,毕竟只有几岁年纪,从生下来开始不吃不喝也无法览全千机阁,竟然敢说出这样的大话,着实让人觉得怪异。而且看他的神情,不是得意而是带着理所应当的傲然,看起来不像是信口胡言,而是真的认为白寻难不倒他。

白寻心中思忖着,打算试探一下这小娃娃深浅,于是道:“我近日在研习佛法,想找一些有关前世今生、因果轮回的典籍。”

小娃娃笑了,摸摸胸前带着的玉坠道:“有一本《三界奇闻录》可以看看,里头有许多有关转世轮回的小故事,关于人与人、人与鬼、人与妖、妖与鬼,还有仙与魔。书在你左手第三个书架第一行第二十四本。”

“谢过小师弟提点。”白寻道,往小娃娃说的地方找过去,真的是一本《三界奇闻录》。白寻伸手,却是取下旁边的一本随意翻阅起来。

小娃娃远远看着白寻,笑了笑,负手走开了。

白寻在千机阁呆了一个多时辰,大致翻阅了五六本古籍,并没有找到明确有关转世的清晰记载,都只是一些坊间流传。

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白寻便放下书离开了。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之前的小娃娃坐在门口琼花树下的秋千上,胸前的坠子闪着红光,格外显眼。

白寻多看了娃娃一眼,小娃娃笑着向他挥挥手。白寻礼貌地点了点头,很快离开了。

白寻刚出千机阁没多远,遇上一熟识的同门。看对方急忙忙往千机阁而来,白寻简单打过招呼就要走,不料却被叫住:“白师弟可还一人住在墨香院?”

白寻道:“不,近日友人来访,我二人同住。齐师兄为何有此一问?”

齐横道:“近日派中发生了些怪事,以浮烟峰为最,你竟还不知道吗?不过也难怪,墨香院在疏影支峰上,着实僻静了些,你们疏影峰又大都沉迷修炼不怎么和其他同门走动,不知道也不奇怪。”

白寻不禁有些赧然:“我刚游历回来不久,这几日和友人品茶论酒,确实不常出院走动,不知发生了什么怪事?”

齐横左右看了看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山上出现了魔物。”

“魔物?”白寻十分惊讶,“我派正气浩然,蜀山仙灵之气浓重,妖物鬼怪都上不了山,怎么会出现魔物?”

齐横沉吟片刻还是道:“这件事情暂时被执剑长老压下了,但其实大家都明白,应该是这山上有人入魔了。”

白寻更惊讶了:“这是从何说起?”

齐横叹了口气道:“也就这五六天的事,刚开始是有同门在林间发现偶有野味残骸,如兔鸟等,也不知怎么弄的,血肉零落,看起来恶心极了。后几天被发现得越来越多,形体也也越来越大,鹿狼豪猪,都是被撕得粉碎。至昨儿夜里,已经伤了人了,今晨已经开始悄声清查了。”

白寻不由皱眉:“这么严重,有结果了吗?”

齐横苦笑道:“有结果还能叫怪事吗?总之近日有些不太平,白师弟要仔细一些。刚才你说你有友人来访?那正好,能有个照应。”

白寻笑笑道:“有劳齐师兄挂怀。”又问,“齐师兄说已经开始清查了?”

齐横道:“从我们旭日峰开始,都已经被盘问过了。倒是没问题,就是弄得人心惶惶。我最不喜欢这种不太平的日子,干脆来千机阁躲几日清净。”

白寻忙道:“千机阁的确是个好去处。齐师兄,我想起来有些事情,先告辞了。”

齐横道:“也好,说不定已经开始查你们疏影峰了。”和白寻道别,往千机阁去了。

白寻心中记挂莫星归,急急忙忙赶回小院,果然小院外头已有执剑弟子把守。白寻赶紧出示身份牌进去,正看到执剑堂大弟子莫风领着一群人将莫星归围在当中。

“住手!”白寻忙喊,穿过众人站到莫星归身边,“莫兄是我请来作客的友人,莫师兄如此劳师动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莫风一张阴沉的脸扯了个冷笑:“误会?这么多人亲眼所见,人赃并获,地上还躺着同门的尸体,你这位友人,来历恐怕不简单吧?”

白寻顺着莫风视线看去,见一名蜀山弟子横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灵气散尽,显然已经身亡。白寻猛地看向莫星归:“莫兄,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8章:除魔卫道

莫星归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淡然道:“我从凤凰树回来,看到水池边有具尸体,还没细看,他们就进来了,把我当做凶手团团围住。”

莫风冷笑道:“你杀的人还需要再细看?”

莫星归道:“你看到我动手了?”

莫风道:“我们十几个人看到你一见我们来了就想要逃逸,人不是你杀的你跑什么?”

莫星归不禁失笑:“若发现了尸体就是了杀人,想去找人来查看就是逃逸,世间的命案也太好断了点。”

白寻听了几句,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看了眼莫风,问另外一人道:“梁师弟,你们到的时候有看到莫兄正在动手吗?手上是否有凶器?”

被叫道的梁乐是个相貌忠厚的少年,老实答道:“没有,就看到这位道友在旁边,也没看到凶器。”

莫风冷笑一声:“杀人不一定非要用兵器,谢辽口目溢血,分明是内伤致死。”

“所以,就算我手上没有兵器,也摆脱不了嫌疑是吗?”莫星归道,笑得讽刺,他临水负手而立,看蜀山众人仿佛看蝼蚁,“蜀山还是蜀山,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正检查尸体的白寻听到莫星归轻叹,心中没来由一颤,站起身来看向莫星归道:“蜀山就是蜀山,从来没变,也不会变。”又转向莫风等人道,“莫师兄是执剑堂首席,负责彻查事情真相,凡事都要讲求证据。方才我已查看过,这位同门七窍流血,经脉爆裂,五脏六腑业已毁坏,恐怕是内力失控走火入魔而亡。莫师兄连遗体都未曾查看就一口断定是莫兄所为,可对得起执剑堂公正严明四字?”

莫风被白寻质问,脸色顿时一黑,转而又道:“看来白师弟是听到风声了,是,近日蜀山出了怪事。先是有人恣意杀生,不为吃食,而是弄得肢体零落、血肉模糊,仿佛在向我蜀山挑衅示威。野物尸体大多在浮烟峰至疏影峰一路,大约是妖人常行走的路途。至昨日,他已不满足于杀伤些兽禽,竟向我蜀山弟子动手,将一名弟子碎尸在浮烟峰玉山石后,手段之血腥,满地都是鲜血碎肉!这些事情大约从五六日前开始,起初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没有引起重视,直至昨夜,邪魔竟再无所顾忌,杀伤我蜀山弟子。师尊检验完之后断定是魔物所为,命我执剑弟子彻查蜀山上下,我等检查完所有同门,都没有发现有入魔征兆,唯有这墨香院,刚好有一个六日前上山的外来人,所以我要将他带回执剑堂问个清楚。”莫风说完看着莫星归,分明就是认定一切都是他所为。

白寻道:“莫兄是和我一同到蜀山的,我也是六日前上山的人,莫师兄的意思是要将我也归入魔物之列吗?”

莫风哼了一声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如此维护他,若非看不清他魔物本质,便只剩下同流合污了。”

白寻也气得笑了:“莫师兄这是空口白话的污蔑,仅仅因为我们上山的时间和事件发生时间相仿就断罪,莫师兄若是这样引领执剑堂,我只能去向执剑长老讨个公道了。”

莫风道:“你去!要到执剑堂,先要过辨魔阵,他若能进得去执剑堂,就能自证清白。”

白寻拉着莫星归就要走:“莫兄,我们走!”

莫星归没有动,白寻疑惑地回头看他,却听另一个声音道:“他过不了辨魔阵。”众人看去,进来的竟是夏云。

夏云走近,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莫星归,一张冷淡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我说过,我会监督你的。”

莫星归一派从容:“我越界了吗?”

夏云盯着莫星归看,白寻搞不懂他们俩什么时候熟络的,想要问,夏云却不再看莫星归了,而是道:“没有。”说完转过身去。

莫风见夏云到来,本来已经准备看好戏,又见夏云并没有指证的意思,于是插进来道:“夏师妹生而有天目慧眼,可识鬼怪妖魔,不如先让夏师妹看看,白师弟的这位朋友真身为何。”

白寻一惊,不着痕迹地往莫星归身前挡了一挡:“师姐,莫兄是我至交好友,我可以以性命担保莫兄是清白的。”莫星归说过摩天族在世人眼中是异类,白寻害怕夏云说出对莫星归不利的话,恳求地看着夏云。

夏云看白寻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口中道:“人不是他杀的,他身上没有腥血之气。”却是回避了莫风的问题。

莫风神色一变,有些不悦:“之前在刘师叔面前询问夏师妹的时候,夏师妹可不是这样说的。夏师妹说——”

“我说他不是常人,可能是魔族,所以也说他过不了辨魔阵。但你们要找的是杀人的魔物,既然人不是他杀的,与他是人是魔又有何相干?”夏云突然打断莫风,口气不再如寻常疏离,而是尖锐了许多。

莫风也微怒,冷眼看向夏云道:“就算如师妹所说,此事或许不是他做的,但他如果是魔,就定然魔性难改,往后也必将走上为祸之路。要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蜀山弟子除魔卫道‘除魔’在前,就是要在魔物为恶之前将之送入锁魔塔度化,防范于未然!”莫风语罢,抽剑指向莫星归,其余弟子也都兵刃相向。

莫星归被如此对待,仍旧十分淡然,反而白寻彻底挡在他面前:“莫师兄,我以为蜀山弟子除魔卫道‘卫道’为重,不放过一个作恶的妖魔,也不能以‘以后会为恶’这种荒唐的理由残害一个无辜者!”

莫风哈哈大笑:“白寻,你一心袒护这个魔物,是要背叛蜀山吗?”

白寻道:“且不说莫兄到底是不是魔,就算是,他并没有做坏事,谁都不能制裁他。”

莫风弹着剑尖,根本不理会白寻的辩解:“把这魔物抓起来!”

“不准动手!”

“你们抓不到他。”

白寻去千机阁没带兵器,但仍挡在莫星归身前,夏云则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莫星归笑了,突然伸手揽住白寻的腰直接双双退到院墙上:“想对我再用辨魔阵,林虚怀果然贼心不死。想要长生不死的力量,来昆仑抓我吧。哈哈哈哈……”说罢带着白寻跳下山崖,消失在云雾中。

莫风领着人追到崖边,只看到崖下渺渺云烟,哪里还有白寻二人踪迹。

莫风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走!”只好领着人回执剑堂了。

夏云望着崖下许久,又望向天边云霞,喃喃念道:“长生不死的力量……”

第9章:绝处之痕

白寻被莫星归带着跳下悬崖,几乎被莫星归抱在怀中。身体急速下落,冷风如刀一般刮过脸颊,让白寻不由得闭上眼。

下降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白寻睁开眼,稍稍仰头,见莫星归正低头看着自己,脸色不算冷淡,也不算柔和,似乎在思考什么。

见白寻睁眼,莫星归问:“阿寻,害怕吗?”

白寻下意识要摇头,动作不怎么方便,便道:“我是相信莫兄的。”莫星归也算是大魔,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就敢往悬崖下跳。

莫星归笑了,星眸般的眸子好像微微浸了水,白寻离得太近,险些完全陷进去,连忙垂头,看云雾变稀,已经接近地面。

落下实地,莫星归放开白寻。

白寻环望四周,是个很宽广的石台。石台十分干燥,没有杂草,甚至连青苔都没有,显得有些奇怪。石台不算光滑,但大致还算平整,大体是灰白色,有几片灰黑,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石头。白寻走到石台边缘,下方还是一片茫茫云雾,看不到底,也不知道离真正的地面还有多远。

“莫兄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平台的?”白寻查看过周围后问,“也是因为白如墨吗?”

“不,是我自己。”莫星归道,慢慢走到石壁处。

白寻疑惑,看莫星归似乎在抚摸石壁,走近看,只见同样干燥的石壁上有大片划痕。

“这是什么?”白寻也摸上去,石壁冰凉,触手凹凸不平。划痕有深有浅,有横有竖,长短不一,凌乱地叠在一起。划痕最高到腰际往上一点,下方的乱得无法分辨,上方的像是写了字又被划掉。

“好像有……刻的正字,难道是记录时间的?”白寻终于认出来,说不出的惊讶。

这石台在悬崖半空中,谁能来这里刻字,而且一笔一划似乎刻得无比艰辛?

白寻指尖点在几痕略黑的位置上,心中疑惑更加扩大:“好像是血迹。划痕很旧,但却没有风化磨平,血迹也还在,这些东西到底留下多久了?”

“一百年。”莫星归道,指腹缓缓划过深褐色的血迹。

“一百年?这些东西有一百年了?一百年风吹雨打,划痕应该都被磨平了,更不要说血迹,可为什么还——”白寻不信,突然反应过来,“这些是莫兄留下的?”

“对,这些都是我刻下的。”莫星归道,垂眸看着山石上的划痕,指尖拂过粗粝石面,语气低沉了许多,“这里原本长了一棵大树,还有许多的藤蔓和青草,我从上面砸下来,落在石台边缘,爬了几天才爬到树下,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在这里几乎不能动地躺了一百七十九天,靠着汲取大树和路过飞鸟的灵气吊命。飞鸟有灵,多死几只就不来了。大树草木被我汲尽灵气枯死,最后连山石灵气都被我取尽,连青苔也再长不出一根,我只能靠着雨水雪水苟延残喘,终于还是活了下来。这些划痕是我用仅能活动的左手刻下的,每一道,都沾着我的血。”莫星归从石壁上捻下一撮灰末,看着指尖灰末笑了一笑,甩手将之抖落。

白寻震惊得无以复加,半晌才找回声音:“为什么……是谁把莫兄害成那样?”白寻想象莫星归所说,心疼得不得了。

莫星归倒还算平静道:“都是拜林虚怀所赐。阿寻可曾听说过海莲花?”

“海莲花?”白寻摇了摇头,“不曾听过,听这名字,大约是雪莲灵芝之列的灵草?”

莫星归道:“摩天族天生寿数长于普通人,而海莲花是摩天族圣物,传说食之可以获得摩天族力量,长生不老。我和小墨上了蜀山,林虚怀为了得到海莲花,将我引进辨魔阵。说是辨魔,其实不过是林虚怀为了捕获我摩天一族专门做的囚笼。林贼对我用尽折磨,他尝尽我血肉,期望能够长生不死,却未能如愿。我逃了出来,跳下悬崖,在这里做了一百多天的活死人,直到殷啸来救我。”

“想不到竟是虚怀师祖……”白寻十分吃惊,虽然对这位同门前辈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但林虚怀是蜀山推崇的大能师祖,白寻从小便听过不少他的传奇故事,如今知晓他竟做下如此下作之事,一时还是有些难以相信,“那白如墨呢?他在哪里?他引你上蜀山,却差点害死你,他就任由你被折磨吗?”

莫星归道:“他被林虚怀诓入千机阁三日,等他出来,我早被林贼捉住,林贼还骗他我回了昆仑。后来林虚怀领着众多贪婪之徒攻打摩天,怕小墨报信,把他软禁在千机阁,小墨拼死逃了出来,赶到摩天,可惜摩天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提起当年的事情,莫星归的声音还是不由有了些颤抖。

“莫兄……”白寻想要安慰莫星归,一时却无从安慰,最后只能郑重道,“莫兄,我不会离开的,这一次我会陪着你。”

莫星归笑了,抬手手指擦过白寻眼角,最后落在他肩膀拍了拍:“我怕你会被挟制,所以带你走了,你不会怪我吧?”

白寻摇头道,又道:“莫兄,你在蜀山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调查了?但是虚怀——林虚怀百年前就被殷啸重伤而亡了,莫风他们针对你,会不会是别的原因?”

莫星归一叹:“阿寻,你太善良了。”看着白寻的眼神有许多不忍,但还是问,“如果我最终与蜀山对立,你站在哪一边?”

白寻皱眉,并非感到为难,而是心有不忍:“我想对莫兄说实话,我只站在有理的那一边。”他密切注意着莫星归的神情,没有捕捉到什么变化,接着又道,“但不论如何,我都会保护莫兄,因为我相信莫兄不会做坏事。”

莫星归笑笑,顺应白寻的期望道:“嗯,我不会让你失望。”走到平台边缘,转身向白寻伸出手,“阿寻,来,我们离开蜀山。”

白寻看着莫星归,他站在悬崖边,风拂衣袂,仿佛要乘风而去。白寻莫名有些慌张,连忙上前:“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莫星归再度伸手揽住他的腰:“跟着我就好了。”足尖轻点,飞跃出去,展袖如大鹏,缓缓落入云雾中。

白寻被莫星归带着从疏影峰跳下,几次落脚之后终于落入山底。山底是一片深谷,幽幽河水流淌,二人顺流而下,入夜后还没有见到人烟,便在一片树林过夜。

食过野味,莫星归让白寻休息,自己守夜。白寻坚持不愿莫星归一人劳累,最后说好莫星归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白寻躺下,看莫星归撤了些柴火,然后坐到火堆前。莫星归挡住了炽烈火光,白寻看着他宽厚背影边漏出的隐约晃动的光亮,很快就入睡了。

沉入梦中,白寻仿佛看到莫星归被追到墨香院的崖边。他浑身都是伤,血把衣服浸了一层又一层,红得变成了黑色。

仙风出尘的道人从人群中走出,对着莫星归说了什么,莫星归讥诮地笑着,转身跳下悬崖。

落到半中的莫星归被大树伸出的树枝挡住,最后摔在平台上。大树斜斜从山壁中长出,枝叶葳蕤,暴雨落下,大树挡住了一些雨点,莫星归还是被冰冷的雨水泼醒。

醒过来的莫星归想要去到树下避雨,却根本不能动,他望着不远处的石壁,咫尺天涯。

莫星归拖着残躯一点一点地向石壁爬,也不知过了多久,暴雨停了,日落日升,日升日落,莫星归的手指终于触到石壁,将石壁上灰绿色的苔藓染上一抹红。

莫星归累了,沉沉睡去,醒来依旧生不如死,只能吊着一口气靠汲取大树的灵气活命。他一点一点扣去苔藓,手指反复在石壁上划着,划出浅浅的痕迹,手指磨破了也不停止,歪歪斜斜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日子。

石壁下方凌乱的笔画越来越多,大树枯萎,连石壁上的苔藓都干枯脱落。直到有一天,石壁彻底失去灵气,莫星归醒来,怔怔地看着灰白的石壁,落下泪来。

泪水只落了几滴,莫星归开始笑。他笑不出声,眼中终于只剩绝望。

“不——不要——星归!”白寻惊醒,弹坐起来,急切地寻找莫星归的身影,却没有找到。

四周空空荡荡,莫星归已不见了踪影。火堆还在静静地烧着,白寻看着浅浅的火苗,心口仿佛空了一块,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第10章:梦惊醒(灯)

白寻被自己的泪水吓了一跳,赶紧抬袖胡乱抹去,放下手却见莫星归站在几步外看着自己。

不知是去了何处,莫星归头发披散下来,大袖垂着,火光幽微,仿佛一只幽魂。

“莫兄——”白寻被莫星归看到狼狈的模样有些尴尬,想要解释,开口却声音沙哑,明显带着泣后哽咽,于是更尴尬了,连忙闭口,左顾右盼就是不看莫星归。

白寻感觉光线暗了,是莫星归走过来遮住了火光。白寻整个人都在莫星归阴影笼罩下,不得不回过头来看着向蹲下的莫星归。

莫星归背着光,白寻不太看得清他的神色,只隐约觉得有些暗淡,还没发问,莫星归抬手抚上白寻脸颊:“怎么哭了?”莫星归一手捧着白寻半边脸颊,拇指在他眼下划过,摩挲过泪痕。

白寻呆住了,瞪着莫星归说不出话来。

莫星归见白寻没有反应,以为他吓着了,直接把他揽入怀中,抚着他头发道:“别哭,有我在,别哭。”

白寻愣愣地被莫星归抱着,感觉大手一遍一遍抚着自己头发,不知怎的心中柔软得不像话,抬手也圈住莫星归,把头埋在他肩窝闷闷道:“我以为你走了……醒来不见你,我以为你走了。”

莫星归更把白寻抱紧了些:“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莫星归说着,低头吻了吻白寻发顶。

白寻僵住了,眼睛愣愣地看着莫星归颈边的头发,发现带着水迹,也不知是不是被落下的夜露打湿。

莫星归感觉到了白寻的僵硬,却没有停止,稍稍往后移了移,转而又吻向他的脸颊。

白寻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想推开又有些不忍,浑身僵成一块石头。直到莫星归的吻落在耳朵下面脖子上,这才抖了一抖,刚要开口,却听莫星归在耳边道:“阿寻,我恋慕你。”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触到白寻耳朵,白寻感觉好像被舔了一舔,耳朵一下就烧起来了,连带脸红到整个脖子,心怦怦跳得好像要从胸口蹦出来,气息全都乱了。

白寻张了张嘴,想问却因为心跳得太快说不出话来,莫星归低声笑了。

莫星归声音低沉,轻声说着情话的时候温柔得好像醇酒,让人抵不住沉醉,再笑一声,白寻觉得眼前一切都消失了,完全丢盔弃甲,只剩下抱着自己的莫星归。

“那……白如墨?”白寻还是没忍住问,颤抖着抚摸莫星归的背。

“阿寻,你肯跟我走,我就再不会放开你了。你就是他,他也是你。”莫星归喃喃着,捧着白寻的脸低下头鼻尖碰着他鼻尖,“不要问,你会知道的。”

白寻感觉莫星归的睫毛刷到自己的,“嗯”了声,迟疑地凑上去,亲了亲莫星归嘴角。

莫星归没让他退开,按着他脖子直接把唇印在他唇上,碾压了许久才分开:“阿寻,想要我吗?”莫星归问着,手指早解了白寻发带,把他一缕头发打着卷儿。

白寻又是一僵,微微仰头看进莫星归眼里,他的眸子被隐隐的火光真正映成了夜色中的星辰。

莫星归原本坚毅的脸颊被夜色模糊了棱角,他的声音,他的动作,将他化作勾魂之魅。

白寻没有回答,闭上眼,吻上莫星归,恍惚中听到莫星归笑了一声,然后带着白寻躺倒下去。

月藏云中,又被树荫遮挡,无法偷窥人间春景。火光渐渐暗下,偶有风过,也吹不散鱼水温情。

白寻被呦呦鸣声吵醒,眼前出现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白寻吓了一跳,听到莫星归爽朗笑声,定睛看,却是一头野鹿。

身有梅花,头上浅浅鹿角,歪着头把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伸出舌头就要来舔自己的脸。

白寻连忙翻身爬起来,躲开梅花鹿的袭击,那边莫星归还在笑,带着一身水气,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没了平日里慑人的气势,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白寻走过去,幽怨地看着莫星归道:“怎么不叫我,你还好吗?”连忙抢过他手里拎着的两只葫芦瓜,又不自主伸手去摸他的腰。

莫星归顺势倚进白寻怀里,在他耳边道:“我好不好你不知道吗?还是说昨夜太尽兴,都不记得了?”

白寻轰地从头红到脚,嘴唇翕动数次,竟是说不出话来,最终只得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合齿轻碾了几下,然后飞奔而去:“你歇着我去洗个脸,顺便找些吃食。”

莫星归看着白寻跑远,笑了笑,靠着石头坐下来,半躺着放松身体。

梅花鹿四下张望,跑远不见了。

白寻跑到河边才停下,蹲下去要洗脸,才发现竟把莫星归带回去的两个葫芦瓜又带出来了。哭笑不得地把瓜放在一旁,狠狠往脸上扑了几捧冷水,才让臊红的脸面前恢复原来的颜色。

看着水中自己春心荡漾的模样,白寻不由失笑:“昨晚还挺能,怎地过后还害起羞来了,终究比他差了道行。”想起昨夜莫星归不同寻常的姿态,脸上好不容易下去的热度又翻了上来。

“莫不是梦吧……”白寻暗笑,总觉得与莫星归有些不真实。又记起莫星归说过的话,“我便是他,他也是我……”所以自己到底还是白如墨的转世?想到莫星归是因为自己是白如墨转世才对自己动情,白寻胸中不由得还是有些烦闷。

“但总归他早已经死了,如今能陪着他的是我。”白寻想通这一节,轻松了许多,便解去衣物入水打算简单沐浴。

洗到一半,发现胸口上竟不知怎地多出一朵花。

花朵有两个铜钱大,像莲花,又不像。花朵是浅红色,印在沾了水的白皙皮肤上,显得格外娇艳欲滴。

白寻惊讶地垂头盯着看了许久,看不出所以然,按了按没有感觉痛楚,运功也不觉得滞涩,就更想不出这花儿是个什么东西了。

白寻记得清楚,前一日是没有花儿的,难不成因为抱了莫星归破了童子身还留下个记号了?白寻胡乱猜想着,想不明白,又念着莫星归,干脆不再管,上岸打算穿上衣服回去宿处。

刚穿上衣裳,发现胸口的花又消失了。

白寻诧异,手沾了水摸在胸口,发现花儿又出现了。

如此试了两次,白寻确定花儿沾水便会出现,觉得惊奇得很,正要再试一次,却听身后莫星归道:“这就是海莲花,阿寻,它漂亮吗?”莫星归不知何时来到,他走上前,手指摩挲白寻心口的花朵,“得了海莲花,你就得到我摩天的长寿之力了,往后,你与我生死同归。”

第11章:海之莲花

白寻听完莫星归的话惊呆了,楞楞看看胸口的花,又看向莫星归:“这……怎么——”

“你想知道怎么出现的?”莫星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更靠近了些,近到让白寻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却是道,“你猜。”

白寻猜没猜出来不知,脸已经红得跟熟透的樱桃一般:“我……我猜不着。”有些羞怯地撇开眼去。

“哈哈哈……”莫星归扶着白寻肩膀开怀地笑了,“阿寻都想了些什么旖旎方法,可莫把好好一张白嫩的脸都烧坏了。”

白寻反应过来莫星归是在捉弄自己,不由得有些恼,但看莫星归开怀的模样气又消了,捉住肩上的手握在身前无奈道:“你就喜欢戏弄我,但若戏弄我能让你高兴,我也乐意。”

莫星归反而怔住了,笑容变浅,看着白寻的眼睛,神色慢慢变得复杂:“阿寻,你果然最会说情话。”

白寻笑了,更握紧莫星归的手道:“嗯,我上辈子最会说情话,这辈子就算前二十年不会,从今往后也好好学,都说给你一个人听。”

莫星归勾了勾嘴角,笑得满足:“那最好。”放开白寻捡起两只葫芦瓜道,“你说出来找吃食,却把我找的吃食抢走了。你可知这两只葫芦一只灌满甘甜的山潭水,一只装了我找的小果子,就是带给你吃的。”

白寻懊恼道:“是我毛躁了,那我们现在坐下来吃了?”

莫星归笑道:“天色不早了,你难道想一辈子呆在这荒无人烟之处做野人?顺着河流往外走,边走边吃。”

白寻道:“若是和你在一处,便是做野人也甘之如饴。”

莫星归忍不住弹下白寻脑门道:“有多少情话可别一日说尽,莫要来日就只有相对无言了。”

白寻笑道:“对着你,怕是日日说都说不尽的。”

莫星归不再和白寻打趣,迈步往前走:“认真赶路,好早日回到昆仑。”虽是这般说着,但白寻没漏看他翘起的嘴角。

白寻哄得莫星归欢心,吃过为他准备的野果,还是好奇问:“星归,海莲花到底怎么出现在我胸口的?你说过海莲花是摩天族圣物,难道……你趁着昨夜喂给我吃了?”

莫星归眼中很快地闪过一丝暗色,白寻没有察觉,而后显出对白寻的猜测感到好笑的模样道:“海莲花只开在昆仑,我哪来的给你吃?”转而又道,“其实原本你猜得没错,你胸口会出现莲花,确实是因为昨夜与我春风一度,明日就消了。”

白寻不禁瞠目结舌:“你明明说不是的……”脸又开始红了,“……想不到这世上真有这等合欢生花的风流韵事。”

莫星归依旧在笑,白寻看他坦然的模样有些不服气,但马上气又消了:“星归莫笑了,只因此事我是头次遇上,难免有些吃惊。但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往后你我日日缠绵,我见得多了,就见怪不怪了。”说罢揽下莫星归的头亲了亲他,“我愿胸前海莲花常开不败,只是怕你受不住。星归,我舍不得你受伤。”

这话终于让脸皮厚如莫星归也不由得笑容僵了一僵,只吐出四个字:“大言不惭。”便不再辩,而是大步往前走了。

白寻终于扳回一城,偷偷笑了,又连忙追上去:“星归,星归,你生气了?……咳,今日我们应该能找到人烟……好、好,在回到昆仑之前我都老老实实的,除非你……哎星归,别丢下我!”

白寻和莫星归走了好几日才从山中出来,入得临近城池,有关海莲花的传闻已是传得满天飞。

街头巷尾都有在议论有关海莲花之事,不为其他,只为这神花能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传说。

“这话可不是乱传,是从蜀山传下来的。说是本来这事儿是蜀山的秘密,谁知被哪个不醒事的弟子知道了,就流传了出来。要说这海莲花啊,得从一百多年前说起。蜀山那时候的掌门人林虚怀是个人人敬仰的神仙真人,斩妖除魔救了不知道多少人性命,结果有一次出了岔子,林真人被妖物所伤,眼见命不久矣,可急坏了蜀山一帮弟子。那时候有个叫夏半生的神医,给林真人开了一味药,就是海莲花。

“传说海莲花长在昆仑山上,是白雪得蓝天造化而生,花开似雪莲,却又如海水一般的蓝色,所以叫做海莲花。海莲花是神物,吃了它能治百病,所以蜀山有个弟子就上了昆仑去找——”

“哎,我说说书的,你果然是在说书吧,这世间哪有东西能包治百病,若真有,历朝历代的皇帝佬儿怎地没取了来,然后真的万岁不死呢?”

白寻和莫星归转头看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和另一人同桌而食,看他衣冠服侍,应是有些学识,是以不大相信这些市井传言。

说书的老者被人质疑,可不干了,捻着胡子道:“这位相公不要妄言,世间之事哪有什么不可能的?世间之人死后能化为鬼,草木鸟兽能修成妖,不是没有,只是你没见过而已。况且这消息是蜀山传出来的,蜀山是什么地方,这位相公可知道?”

年轻人倒是承认:“高人聚集之地,听说铲除过不少我不曾见过的妖魔鬼怪。更有一镇魔塔,底下镇压着无数鬼怪妖魔。我虽没亲眼见识过,但许多人都言之凿凿,如此也不止百年了,我还是信的。”

说书人道:“这就对了。有关海莲花的消息就是蜀山传出来的,怎会有假?”

年轻人又道:“你说是一名蜀山弟子传出来的,蜀山弟子何止万千,总有几个说大话的吧?万一是讹传呢?”

说书人捋着胡须摇头笑了:“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人还要反驳,另外的人道:“你这人怎忒多废话,就算是假的,就不能听故事了?说书说书,本就说的些传奇,几分真几分假,不然有什么听头。说书的,赶紧接着说。”

说书人道:“还是这位相公说得对,诸位莫急,且听小老儿继续说来。且说林真人危在旦夕需要海莲花救命,蜀山弟子上山寻药,其中艰辛不知几何,最终还是寻得了海莲花。但等他带着海莲花回到蜀山,林真人已经断气三日。蜀山弟子做完道场正要下葬,结果那寻药的弟子竟带着海莲花回来了。人已经咽了气,对于神药吃是不吃,蜀山众人争论许久,最终想起神医嘱咐,海莲花可以起死回生,于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还是把海莲花给林真人喂了下去。没想到——”说书人说到这里喘了口大气,端起茶水喝了起来。

众人听得入迷,都被他吊起胃口,紧张得不得了,结果他半天不说,正要追问,说书人继续道:“没想到,真的救回了林真人性命!原本死了的林真人真的死而复生!海莲花起死回生的药性不是谣传,而是真的!蜀山众人惊诧不已,但因为此事太过神奇,于是被列为禁忌,不得四下传播,只说林真人是重伤假死,后来自行醒了过来,于是这海莲花的秘密,一藏就藏了一百多年,直至今日,才终于被透露出来。”

说书人说完故事,众人啧啧称奇。

之前怀疑的年轻人却又道:“若海莲花的传言是真的,那那位林真人岂不是长生不老?敢问那位林真人如今可在?”

说书人道:“不在了。”

年轻人不禁嗤笑:“说好的长生不老呢?”

“是啊。说好的起死回生,长生不老呢?”另有几个人也不由附和。

说书人笑了,抚了抚桌上的稿纸,意味深长道:“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年轻了。长生不老不是不死,同世为人,无灾无难者或可长命百岁,至于运气不好的,可就很难说了。人生一世,哪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个天灾人祸呢?这位林真人,就是遇上这么个人祸。至于是什么祸,今日说不成了,且听小老儿我下回分解。”说书人收拾好东西,向众人告个礼,往柜台领赏去了。

众人虽意犹未尽,但知酒楼说书本就是这么个德行,总要留一手等来日再续,便也不纠缠,接着吃菜喝酒,议论海莲花之事了。

白寻和莫星归对视一眼,都若有所思。

第12章:重返昆仑

说书先生走了,众人也失了兴致,虽也还有人继续谈论方才的传闻,但大半还是说其他的了。

之前质问说书先生那年轻人的同桌见说书先生远去,低声道:“觅之,那说书先生,要不要……”

被唤作觅之的年轻人喝了口酒道:“找他做甚,难不成你还真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

同桌之人肃然道:“空穴来风,是必有因。此事关乎主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年轻人沉思片刻后道:“如此,可以一查。若真有海莲花那等奇物……”年轻人放下酒杯,神色庄然许多,“我势必要得到。”

同桌之人了然,起身去了。

白寻和莫星归只与年轻人那桌隔了一张桌子,两人都是耳力极好的,不是故意偷听,也大半入耳。白寻没太在意,听过便罢,莫星归轻哂一声,也没有言语。

从酒楼出来,白寻问莫星归道:“星归,你说林虚怀最后怎么还是死了?”

莫星归笑着反问:“你说呢?”

白寻笑了笑,又觉得是对已逝前辈不敬,虽然先人失德,但自己不能也失品行,收了笑道:“若猜得不错,应当是被殷无极重伤而亡了。”

莫星归淡淡道:“也许吧。”不愿多谈,便道,“此等无关之事,不必理会。还是早早回到昆仑,或许已经有人在找我了。”

白寻有些担忧道:“星归,你留下那样的话,如今到处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怕是许多人会上昆仑找麻烦,不如我们易地而居,让那些贪婪之人扑个空。”

莫星归笑了:“世间贪婪之人何其多,如蝇虫鼠蚁,躲如何躲得过。况且对于我来说,昆仑是最安全的地方。”

白寻恍然大悟:“结界!昆仑结界应该可以阻挡大部分别有异心之人,偶有几个如我这等平白无故进入的漏网之鱼,你我也好对付。”

莫星归失笑道:“若真是如你这般的漏网之鱼,倒是不好对付了。”

被打趣,白寻哼一声道:“我说的只是如我一般偶然进入石室或者小院的,像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又心悦你的青年才俊,自然只有一个。”

“嗯,”莫星归应道,脸色温柔,“你是独一无二的。”

白寻脸颊飘红,急往前走了两步,等莫星归跟上,又凑过去低声道:“星归,你说情话的模样让我想把一肚子好听的话都讲给你听。等回了昆仑,我要天天给你讲。”

“好。”莫星归应了,两人穿过小城,继续往昆仑而去。

上了昆仑山,山上依旧满目覆雪。正值雪落,天空乌压压仿佛要落在山巅,雪迷人眼,让人举步维艰。

白寻和莫星归并肩而行,走得不急不缓,说来也怪,有莫星归在,雪花好像认人似的,都不怎么往两人身上落,走起来倒不算特别艰难。

两人一面走,一面说着话,白寻第三次上昆仑,前两次只觉得昆仑山到处是雪冷冰冰没什么看头,可和莫星归一起走,一切都变了。

放眼所见,皑皑白雪玉洁冰清得可爱,山峰巍峨雄伟震撼人心,偶尔回头看背后两双脚印慢慢被风雪掩盖都觉得有种诗意,白寻心中暗想,自己大概已经完全陷入莫星归这个旋涡里没救了。

注意到白寻一脸奇怪表情,好像欢喜又落寞,莫星归停下来,伸手拂开白寻被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关切道:“阿寻可是累了?”

白寻回过神,看莫星归一脸关怀,心中一荡,拉下他头吻了他一下:“没事,是往日不知昆仑壮丽,如今再看,被惊艳了,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莫星归反过来也亲了亲白寻额头,笑道:“景色不如人好看。”趁着白寻还呆愣,拉着他又往前走几步,来到一个山洞前。

白寻看着山洞洞口的冰棱,突然道:“这山洞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走近瞧,分明就只是一个几乎被大雪掩盖的山洞,四周都是白雪,没什么特别,但白寻就是觉得眼熟,“好奇怪,虽然看不出什么不同,但总觉得来过。可我前两次来挑战殷无极并没有在山上乱走,都是上山不久就被他截住打了起来,怎么会有见过这山洞的感觉呢?”

莫星归对白寻反常的举动并不吃惊,反取笑道:“若不是真见过,那就是在梦里见的?阿寻的梦还真奇特,梦见我,梦见小墨,还梦见过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洞。”

白寻闻言眼睛一亮:“对!就是在梦里!我梦见我进去了,走了好远,然后看见,看见——”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看见什么了,“哎,果然是梦,醒来不及时说与人听,很快就不记得了。”

莫星归安慰道:“没事,往后你说与我听,我帮你记着。”

白寻笑了笑,而后才道:“那再好不过。”奇怪的醋意却泛上心头,暗暗觉得其实莫星归不需要自己说与他听,他应该是知道的,因为梦里,就是莫星归和自己的前世。

看莫星归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思,白寻压下隐隐的不快,问莫星归道:“星归,我们要进去吗?”

莫星归道:“这里就是通往摩天结界的入口,除了摩天族人和与摩天族有关之人,其他人无法进入。阿寻,跟着我。”莫星归向白寻伸出手。

白寻握住莫星归的手,笑道:“那我要抓紧了,不能跟丢了你,更不能让你半中间把我抛下。”

莫星归笑着叹了口气道:“你呀,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你不舍我而去我就知足了。”说罢不等白寻辩驳,拉着他就往前走。

进了山洞,白寻看到这就是一个雪窟,顶上垂下无数冰棱,晶莹剔透,好像会发光,走在其中竟不觉得昏暗。

越往里走,白寻感觉寒冷慢慢消失,开始变得越来越温暖,四周的冰仿佛都不是冰,一点感受不到冰雪的温度。

“咦,怎么越来越暖和了?”白寻不禁问,捏了捏莫星归的手。

莫星归没有回答,拉着白寻已经穿行到山洞尽头,看着前方袅绕的云雾,莫星归才道:“因为我们已经穿过结界,来到了摩天族,曾经的世外桃源。”

白寻上前一步和莫星归并肩而立,看到前方是一个天坑,其中飘着厚厚的云雾,望不到边界。白寻看了看山崖下,脑中有什么情景闪过,头有些疼,身子不由歪了歪,险些掉下悬崖,还好被莫星归及时拉进怀里。

“阿寻,怎么了?”莫星归有些急切地问,全是担心。

白寻楞了一下,从莫星归怀里脱开出去,走到山洞雪壁前摸了摸,猛地回头,看到莫星归站在那里,一身蓝衣如同静湖之水,脑中万千情形纷沓而至,如滔滔江水呼啸而来,冲得白寻几乎站立不稳,忙靠着雪壁才不致摔倒。

莫星归看白寻失常,却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到白寻放下扶着额头的手,慢慢朝他走来,抬手在他肩膀凭空拈下了什么。

“阿宵……”白寻伸手拈下停在莫星归肩上的晶莹蝴蝶,蝴蝶却倏地消散不见。白寻看着空无一物的指尖,眼前慢慢清晰,微微抬头,眸中映出莫星归刚毅的脸,“阿宵……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张开双臂抱住莫星归。

莫星归笑了,接受了白寻的拥抱,他揽住白寻,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他头发,温柔地回应道:“欢迎你回来,小墨。”

第13章:前尘旧梦

“最逍遥,千里江山人间道。烟波浩渺何处去?除魔卫道,与天比高!”

白如墨任小舟在洞庭湖上随意飘荡,放眼见碧波万顷,千里烟水一色,薄雾袅绕,风景如画,不由得心旷神怡。斜卧船头,慵懒地打量撩人水色,觉得世间再没有更好的事了。

夕阳斜照,余光娇娆,晚霞如火,映得满湖金红,格外漂亮。白如墨仰头,葫芦中美酒入喉,几乎要醉在洞庭湖的美景中。

白如墨身为蜀山派掌门林虚怀林真人座下首席大弟子,平日里不说日理万机,也有不少逃不开的事情需要做。除了修炼自身,还要协助师尊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并不算特别清闲。

蜀山派的门风是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守护一方安定,白如墨身为门派大师兄,向来以身作则,在派中时悉心教导后辈,外出游历则除魔卫道、伸张正义,不负蜀山正派之名。

白如墨平日的事情繁琐是繁琐,但还算简单,指点派中后辈自然是驾轻就熟,外出游历遇上的鬼怪妖物也都不难对付,是以出师十多年一切顺利,到如今虽还年轻,但已是跻身名宿了。

说起来,自魔族被灭之后,如今妖鬼精怪为祸一方的事情也少了,自魔族覆灭后,几大修仙流派也逐渐式微,到最后仙魔成传说,飞升不再有,只剩下蜀山一脉还以修真健体,自然而然担起了斩妖除鬼维护正道的责任。

关于魔族的灭亡,仙魔二界的消失,白寻只在典籍中见过寥寥几笔。

传说仙魔二界对峙了无数年,人族广受妖魔之害。千年前,仙魔大战爆发,魔族终于被剿灭,仙界也损失惨重,而后双双湮灭,世间再无仙魔之说。

白如墨对于自己没能够生在那个年代有些遗憾,想着若能见一见魔族到底长什么模样,也是不错的经历。

脑中胡乱想着,白如墨一葫芦佳酿见底,堪堪要醉过去,却被一个稚嫩的声音吵醒。

“不是说过来看洞庭叶落吗,怎么树上叶子整整齐齐一片都不掉?湖水也没大浪,没半点看头。”那少年声音不屑地说着,让白寻不由得皱了眉头。

洞庭景色不说冠绝天下也是楚地名胜,此时正值初秋,湖边树木葱郁,虽然没有大片可观的叶落景象,但夕阳正好,湖面波光粼粼,简直美不胜收,竟然说“没什么看头”,简直是牛嚼牡丹。

白如墨忍不住坐起身来,看是哪里来的山野孩子在大放厥词,便见一叶小舟翩然而来,船头站着衣冠楚楚的一长一幼。

年长的男子大约而立年纪,着玄色衣袍,负手而立,身材颀长,俊美非凡。年幼的那个只及他胸口,应当就是方才大煞风景的黄毛小儿。

白如墨扫了一眼,那少年大约十一二岁年纪,一身湖蓝衣衫,及腰的长发用玉冠束了个马尾,长相端正,隐隐可以瞧出日后的英俊样子。分明是个孩子,眼神却颇为凌厉,一张嫩脸全无笑意,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倒还颇有几分气势。

白如墨当下了然,想必是哪家的小少爷,平日里威风惯了的,看着景色不合意,便犯了脾气。

见是个小少年,白如墨也不打算计较,靠在船舷继续欣赏美景,却见少年看了过来。

察觉到有人打量自己,少年冷冷看向白如墨的方向,而后竟开怀地笑了。

这少年容貌算是比较出色,但及令人侧目的境地尚远。第一眼看过去,神情倨傲,目中无人,着实不讨喜。可谁知他一笑,瞬间散去一身冷冽,仿佛塞北之雪化作江南春风,比之前讨人喜欢了百倍。

白如墨无端被惊艳,不由得怔了一怔。

那年长者仿佛没看到旁边的白如墨,却移步挡在了少年身前,问少年道:“你不喜欢?我本以为落木太过萧瑟,所以才提前带你来看。若你不喜欢,我们就先回去,往后再来,或者我现在变给你看。”男子语调温柔,看着少年人的目光满是宠溺,说话间扬起手,湖边树木倏地叶黄,而后黄叶飘悠悠落下,仿佛岁月一瞬离去,眨眼经年。

白如墨一惊,出声喝道:“四时有常,道友怎能随意用法术扰乱时序?快快收手!”

那男子看也不看白如墨,仍低头问少年道:“现在好看了吗?”

少年抬手止住他,却是轻笑道:“殷啸,把法术散了吧。比起洞庭落木,我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他说着,推开殷啸,指了指白如墨,脸上带了几分戏谑。

白如墨被少年指为“东西”,有些不悦,还没反驳,少年朝他喊话道:“这不是风流天下的白大侠吗?能在群芳会上被数十佳丽追了整条街的,一定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少年说着,笑得十分的不怀好意,“我要听他说故事。比起看洞庭落叶,我想他的风流情史肯定会更有趣。”

白如墨眉头一跳,这死小孩!……

脑中闪过与少年莫星归初遇的情形,而后是昆仑洞窟中再见,白寻脑中记忆如水涌上,冲得他有些头昏脑涨。

莫星归反搂住白寻,一遍一遍抚摸他的后脑安抚他,等白寻清醒过来离开他怀抱和他对视,才轻轻又叫了声:“小墨?”

白寻笑了,看到莫星归眼中隐隐的患得患失心中疼惜又笑不下去,再度把莫星归拥入怀中:“阿宵,是我。”

莫星归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靠在白寻肩头满足地笑了:“你终于回来了。”

白寻感觉莫星归仿佛解脱般地把重量完全交给自己,心疼得不得了,连忙道:“是我的错,忘了我们的过往。但我说过,就算我死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生每一世,我一定会回来找你,阿宵,我做到了。”

莫星归睁开眼,放开白寻问道:“小墨,你想起了多少?”

白寻笑了,温柔道:“想起我们在洞庭湖初见,想起我到昆仑寻找海莲花,再次见你,你从雪茧中破茧而出,只一眼,我便迷上你了。你我一定是许久之前的前世就注定的姻缘,才会在轮回中再度相见。”

莫星归听着白寻动情的倾诉突然“噗嗤”笑了:“阿寻,才没几天,你的情话已经不怎么动听了,反而像念经,感觉要四大皆空了。”

白寻俏脸一红,而后愤愤道:“不是我说得越来越差,是你听厌了,不想听了是不是?”

莫星归揉了揉白寻脸颊:“不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这还差不多。”白寻得了保证,终于满意。

莫星归笑笑,为白寻正了正方才拥抱时歪掉的发冠。

“对了星归,这里已经到头了,我们要怎么进入结界去到小院?”

莫星归拉着白寻走到悬崖边道:“跳下去。”

白寻笑道:“又是跳崖——戏说里总是跳崖之后或有奇遇,或能学成绝世武功,若让写话本的人见了你,就知道他写的不是话本而是真事儿了。”

莫星归也笑了道:“我跳了那么多次崖也没学到绝世武功,可见戏说就是戏说,当不得真。”

白寻主动抱住莫星归的腰道:“有没有武功秘籍不重要,只要有你就够了。星归,可不要半道把我掉下去了。”

莫星归把白寻圈在怀中:“便是我粉身碎骨,也不舍得放开你。”说罢一跃而下。

白寻听得呼呼风声,安然闭上了眼睛。

第14章:复兴之辩

白寻闭着眼被莫星归抱着跳下悬崖,风声消去,睁开眼,天青云白,昆仑大雪不再。

二人还在缓缓下落,白寻抬脸看莫星归,见他发丝被风拂起,也正看着自己。见了自己看他,弯起嘴角微微笑了,眼色温柔,让白寻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落地后,白寻环望四野,蔓草青青,不见石室不见竹林,是片不见人烟的山谷。

“这里是什么地方?”白寻问。

莫星归没有回答,只是朝前走。白寻跟上,直到走上山梁,莫星归才停下道:“这里是摩天城,是我的故乡。”

白寻顺着莫星归的目光看去,山梁另一侧是一座城镇,建在四周环山的盆地中,远远望去,依稀可见昔日辉煌。

“原来这里就是摩天族……与世隔绝,俨然世外桃源。”白寻不由赞叹。

莫星归笑了一声:“曾经是。如今不过是一座空城,只剩些残垣断壁。”

白寻从莫星归看似淡漠的脸上看到了沉痛和哀伤,但无言安慰,只能陪他默默站着,缅怀曾经的故土。

莫星归并没有消沉多久,很快收起悲伤道:“走吧。”掉头往反方向走去。

白寻道跟着他,走着走着,四周景色变换,翠竹成林,却是回到上回重伤醒来时的小院了。

刚走进院子,门却看了,出来的人一身玄衣,是个熟人。

“殷无极?!”白寻看到殷无极下意识拔剑,惯用的佩剑在蜀山没带出来,路过城镇的时候临时买了把,分量轻了很多。

“星归,你终于回来了。”殷无极走上前来,跟没看到白寻似的,瞧也不瞧一眼,只是看着莫星归。

白寻自讨没趣地收了拔到一半的剑,莫星归问:“你一直在这里?”

殷无极笑道:“我自然一直在这里等你。”

莫星归道:“你等我做什么呢?”

殷无极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守着昆仑,不让任何人污了昆仑的雪,污了我摩天族圣地。”

莫星归道:“摩天已灭,守着又有何用?”

殷无极笑容消失,神色有些不悦道:“星归,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摩天族还有你,还有我,摩天血脉还没有断绝,何来已灭?”

莫星归叹了口气道:“只剩你我二人,何来一族?”

殷无极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白寻感觉到他的杀气,往前踏了一步,挡在莫星归身前。

“是因为他?”殷无极终于施舍白寻一眼,却是面色狰狞,“因为这个长得跟白如墨相像的小玩意儿?蜀山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白如墨混蛋,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若要为了这么个东西放弃摩天,我就杀了他!”

“你敢!”莫星归呵斥,盖过了殷无极的声音,白寻第一次看到莫星归生气的模样,气势如刚,威仪天成,“我说过,不许动他。”

“你都不要摩天了凭什么命令我?你若放弃摩天,还有资格用祭司的身份吗?”殷无极反诘,真的发怒了。

莫星归的声音却平静下来:“我不是用摩天族祭司的身份命令你,而是他是我的爱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殷无极仿佛见鬼一样的神情看着莫星归,愤怒道:“莫星归,对你而言,重建摩天还没有一个长着跟白如墨一样皮的凡人重要?”

莫星归道:“殷啸,你已经执念入魔了。摩天灭了就是灭了,以你我二人之力,根本无法重建。世间之事,有聚便有散,摩天便是不被林虚怀所灭,一直离群索居,终究也要湮灭在历史中。多少上古族群,能流传下来的也只有摩天,如今摩天与其他族群一样消失了,你应该学着放下。”

“放不下的是你!”殷无极怒喝,指着白寻骂道,“白如墨死了就是死了,你却找个相似的皮囊来代替,甚至为他放弃重建摩天,你才是走火入魔了!”

莫星归没有被激怒,依旧平淡道:“殷啸,你真的想重建摩天吗?”

“当然!”

“那为何百年过去,你还是一个人?百年的时间,你若想要摩天血脉延续下去,你可以娶妻生子,说不定已经有一个大家族了。若想重建摩天势力,你可以经商敛财,也早就能称霸一方。可你什么都没做。”

殷无极被说得一愣,而后怒火依旧未平:“我是在等你!你是摩天的祭司,拥有摩天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力量,我苟活世间不为贪生,而是在等待你醒来带领我重建摩天。”

“等我?”莫星归笑了,仿佛听了个大笑话,“百年的时间都被你荒废了,我也只是一届凡人,又有何德何能,能和你两个人就重塑摩天辉煌?我猜你想过要延续摩天的血脉,却又觉得是污染了摩天血脉。或许也想过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复兴组织,但又不屑与山外之人为伍——既然如此,阿啸,重建摩天又有什么意义呢?”莫星归平静地看着殷无极,问出的话却充满了无力。

殷无极被问住了,莫星归所说确实是他这些年只能一个人守着昆仑的原因。他也尝试过开门立派,想在莫星归醒来前为他聚起一股重建摩天的力量,但终究因为不愿与山外之人为伍,亲手创立的教派又被他亲手毁去。

山外的尘世太过污浊,如果要借用污浊的力量重建摩天,他宁愿不要,所以他一直等莫星归醒来,等他来做出决定。

莫星归看殷无极沉默许久不答,还是道:“阿啸,我想你也许是在等我做决定,是否要利用山外之人来复兴摩天,既然你都不能接受,我又如何能忍受。我与你一样,不愿山外浊世污了昆仑污了摩天,所以,放弃吧。就让摩天留存在你我的记忆里。”

第15章:前尘往事

莫星归与殷无极争辩后,殷无极并未被说服,反而拂袖而去。

听了二人一席争论,白寻突然觉得殷无极算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看看莫星归,有些担忧道:“星归,你要不要去——”

莫星归看着殷无极的背影面色也有些黯然,仍道:“随他去,他自己不想通,谁也说服不了。”说罢转身进屋去了。

白寻看殷无极已经走没了踪影,心中不由一叹,跟着莫星归进去了。

夜晚白寻睡下,想着莫星归与摩天族之事,觉得有些乱。

摩天本来与世无争地生活在昆仑结界中的摩天城,却因海莲花被山外之人灭族。殷无极作为唯二的生还者之一,对闯入昆仑的人恨之入骨,也是应该的。殷无极十数年来的确杀伤不少上昆仑的人,但远不及当年摩天族枉死的人多,如此比较,殷无极的魔头之名似乎应该让给当年那些贪婪之徒。但殷无极当年大闹蜀山已杀了祸首,已经报了仇,如今再霸占昆仑伤及的却是无辜之人,如此作为,同样是魔道行径。

白寻暗暗叹了口气,所以冤冤相报何时了,来来往往只会伤害更多的人。不过理是这个理,自己却也无权劝殷无极放弃。毕竟是灭族之恨,说放下容易,要真放下何其难,也只有莫星归去感化他了,自己能做的,就是阻止他伤害更多的人。

想到莫星归能放下重建摩天之事,白寻知道其中多少有些因为自己的缘故。明白莫星归能放下此事,定是想和自己平平安安共度一生。想到这些,白寻不由笑着睡着了。

夜晚的竹林小世界,与尘世的黑夜没什么不同。皓月清辉,偶有星子两三颗,地面被照得朦朦胧胧,多半是看不清的。

莫星归款步而行,走出竹林,没有走到昆仑雪山,却是来到了白日里眺望摩天城的山梁上。

夜晚的摩天城,一城漆黑没有半点灯火,清浅的月光照着空城,阴气森森,仿佛鬼域。

莫星归看着月光下的故乡遗址,面色无波,但眼中神色冰冷,并不如他外表平静。

“你来了。”莫星归道,没有回头,声音与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来人无声踏上山头,和莫星归并肩而站,同样望着孤寂死城,声音压抑着愤怒和痛苦:“你就笃定我会来?”

莫星归却是道:“没有。白日里你气得够呛,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说着笑了一声,“其实你来与不来,对我来说也差不了多少。”

来人正是殷无极,听莫星归这般说,冷笑道:“我与你不同,你为了一个凡人能舍弃仇恨,舍弃重建自己的部族,但我不会背叛我的信仰。你是摩天的祭司,你虽然懦弱地选择了放弃,但并没有伤害摩天,便依旧代表着摩天,代表着信仰。你让我来,我就会来。”

莫星归失笑,随即又敛了笑,终是叹息道:“阿啸,你与百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依旧执拗得可笑。”

殷无极微怒:“莫星归,我以为你只是放弃重建摩天,贪图一份安逸的生活,原来你竟以为我的信仰、我的坚持是可笑的吗?你不单侮辱我,更侮辱了你我的部族!”

莫星归看着殷无极有些失落道:“不,其实你也变了,从前的你不会这般暴躁易怒,就算冷着一张脸好像了无生趣没什么眷恋的,但也比现在要好,至少偶尔还是会笑,是真心的笑。”

殷无极愣了愣,沉默片刻才道:“我从前并非了无生趣。”

莫星归道:“是吗?”

殷无极又是一段沉默,终于还是道:“从前我想着如何将你养大,让你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祭司,你沉睡后我想着为摩天报仇,期盼着你醒来能重建摩天,从来没有觉得了无生趣。只有现在,似乎我活着也没什么可做的了。”殷无极看着莫星归满脸满眼都是控诉。

莫星归看着殷无极失望至极的模样,看似平静的表情终于龟裂,有了些哀伤:“阿啸,你应该为自己而活,我希望你能放下其他,过得快乐。”

殷无极止不住地冷笑:“你希望我快乐的方式就是断了我唯一的念想?”

莫星归没有反驳,而是道:“母亲没有生下我就离世,是你将我挖出来放入茧中,给了我活命的机会。你用心头血喂养我,我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你,我身上也留着你的血,虽然没有正式的称呼,但早已把你当做父亲。我知道,你恨山外之人,是他们害死了母亲,更将摩天灭族,但摩天既然已经不在了,你就该放下摩天的一切,为自己而活。”莫星归说得情真意切,是百多年来头一次以晚辈的身份请求殷无极。

但殷无极只为莫星归的伏低感动了片刻,而后依旧道:“我养你对你好、想要重建摩天,都是我自己的想要的,就是在为我自己而活。你还记得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却一而再地和蜀山的人牵扯不清,莫星归,你知错吗?”殷无极突然质问,却是拿出了长者的姿态。

一瞬间莫星归仿佛又看到了百多年前的殷啸,不苟言笑,庄重威严,却也只是一瞬,不足以压倒他所继承的摩天祭司的威仪:“我从未见过母亲,所知都是源于你。若论关联,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从她身上继承的祭司之力,远比不上和你的相处。她的确是被林虚怀所害,但不应该牵连整个蜀山。若真要说起来,也要怪她识人不清,否则岂会有后来的事情?”莫星归的话引得殷无极要暴怒,却听他又接着道,“但我明白,所有人都可以怪她引狼入室,只有我没有资格,若她双眼雪亮,岂会有我。我也恨林虚怀,恨这个杀我母灭我族的凶手,但我身上竟流着他的血,何其可笑!”莫星归真的笑了,却是一脸怒容,恨又无奈。

如此情形,殷无极原本要训斥的话已说不出来。

夜风突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莫星归和殷无极都沉默着,等待心中怒气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莫星归收拾好心中忿恨,又回复到平静无波的模样,淡然道:“阿啸,我对林虚怀的恨不比你少,当年没能亲手杀了他,反害了小墨,我一直都记着。那时我躺在石棺里,看小墨一点一点把棺盖合上,当时的绝望,你可能永远不懂。所以,如今我不再想什么重建摩天,我只想和他好好走下去,直到生命完结。”

殷无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可他已经死了,你我都明白,没有什么前世今生,他死了,世上就再没有这个人了。若真有轮回转世,我定会把林虚怀找出来,让他生生世世不得安宁!”殷无极咬牙道,希望能将莫星归唤回正途,“星归,如今那小子只是长得像,并不是他的,你又何必骗自己呢?”

莫星归却是笑了,看着殷无极的眼神带了些难以察觉的怜悯:“阿啸,你知道祭司心头血可以分命,但真的知道是如何个分命法吗?林虚怀,没有死。”莫星归冷笑着咬出这个名字,殷无极大惊,不敢相信地看着莫星归。

月入云层,夜色中,摩天空城越发诡异起来。

第16章:轮回因果

白寻心情愉悦地入睡,睡着后又入了梦境。

这一次,白如墨和莫星归正在游历。

一处村子有妖孽作祟,最后发现作恶的的确是妖,但并不是所有的妖都在作恶,也有在与邪恶的同族对抗,保护百姓。

善良的蝶妖和凡人相恋嫁娶,却被村民误会成和为恶的蛇妖是一伙,最后白莫二人斩杀恶妖,村子保下来了,和蝶妖相恋的凡人却伤重不治。

凡人安慰蝶妖,说下辈子一定会再和她做夫妻,蝶妖看着爱人逝去,将自己功德一分为二,与凡人一同轮回去了。

看着一人一妖相拥化蝶,变作翩翩而舞的蝴蝶飞走,莫星归有些怅然道:“希望他们下辈子能够投身为一族,安安稳稳、和和美美地过一生,不负今生所求。”

白如墨却是笑了道:“哪有什么下辈子,所谓来生再续,不过是美好的愿望罢了。万物在世,生而有死,生时是自己,死便归尘土。就算来世灵气重聚,也早不是原来的那个了。说什么轮回因果,不过是安慰之词,只有今生才是最真实的。”见莫星归似乎隐隐有愤懑和悲伤,白如墨握住莫星归的手道,“阿宵,我只信今生。今生今世,我必不与你分离。”

夜色中独饮的莫星归也想起许多往事。

当年莫星归在蜀山断崖下生不如死地躺了一百七十九天,刚被殷啸救回,林虚怀就领着山外之人攻入摩天城。毫无防备的摩天族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几近灭族,白如墨赶到摩天的时候,只看到满目狼藉,遍地都是摩天族人的尸体。

殷啸护着无法动手的莫星归,被林虚怀逼得只能退守禁地盘古墓,林虚怀以城中残存的摩天族人要挟,要莫星归和殷啸交出海莲花。

死伤至此,摩天族人才知道为何会被灭族。

三十多年前,林虚怀为追求武学巅峰,前往昆仑参悟问道,不慎在风雪中迷失,被一名叫莫问的女子所救,来到了一个古老的与世隔绝的部族——摩天城。

林虚怀对摩天城并无了解,以为只是普通的原始部族,并不在意。而生为摩天族人的莫问对山外一无所知,被这个偶然闯入的人告知了外面还有更精彩的世界,很快动了芳心。莫问倾心林虚怀,林虚怀却一心求道,并无儿女心思,伤好之后很快离开摩天。

莫问对林虚怀情根深种,在林虚怀离开后,心思难蜀,终于偷偷离开摩天,来到山外。莫问好不容易到了蜀山,却听闻林虚怀伤重即将不治的消息。

为了救治林虚怀,她谎称有神药海莲花可以续命,与医师夏半生一起将林虚怀带到了昆仑。

夏半生也曾是蜀山弟子,对医术一道有着狂热的追求,曾经偶然在蜀山浩如烟海的古籍中见到过一笔有关昆仑神草的记载,听闻神药之名,便协助莫问将林虚怀带出了蜀山。

那是夏半生一辈子唯一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仙药海莲花,自此念念不忘,直到生命尽头。

林虚怀被莫问治好之后,言道感念她诸多照顾,终于接受了她的爱意。然而好事不过数月光景,林虚怀为夺海莲花,重伤莫问,逃离而去。

三十年后,林虚怀再次命悬一线,遣白如墨入昆仑寻找海莲花,遇上莫星归,才知道那个曾深爱的女子早已化为黄土,他已没有了可以利用之人,好在,她给他留下一个继承了她血脉和力量的儿子,这个儿子可以再次救他一命,不但能够让他功力大增,甚至可以让他长生不死。

这一次,林虚怀对海莲花势在必得,谁挡他,他便杀谁,直至屠戮摩天全族。

莫星归犹记得那日的火,烧了半个摩天城。

族人们被林虚怀的鹰犬杀伤殆尽,摩天城遍地都是族人的尸身和鲜血。

他被殷啸领着守卫死死护着遁入盘古墓,林虚怀用炸药炸开禁地石门,将他们堵在了石室中。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莫星归甚至想一死了之,白如墨赶到的时候,莫星归身边只剩下殷啸一人。

而后是师徒决裂,白如墨和林虚怀打了起来,林虚怀竟然被白如墨打个平手。

林虚怀坚信白如墨功力陡增是因为海莲花之故,对仙药越发志在必得。白如墨最终还是不敌老奸巨猾的林虚怀,只好依照殷啸指示,启动了石室机关,要和林虚怀同归于尽。

林虚怀见白如墨决绝至此,恨得咬牙切齿,但为了保住性命,还是退出了石室。

盘古墓自毁机关开启,石室地动山摇,莫星归看到白如墨朝自己走来,他满身是血,目光却坚定无比。

“小墨……”莫星归被白如墨抱住,不由得闭上眼睛,“能和你死在一起,我知足了。”

白如墨却轻声笑了一声道:“傻阿宵,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莫星归心中巨震,突然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颤抖着要开口阻止,却发现被白如墨点了穴道。

白如墨把莫星归抱起来,朝石室中央的石棺走去。林虚怀以为盘古墓中的石棺只是摩天族先人的棺榇,却不知,这石棺是摩天族历代祭司的葬身之所,亦是重生之所。摩天祭司若在棺中沉睡,将与时间隔绝,不老不死,等有缘之人重新开启石棺,便可苏醒重生。

“阿宵,你说过,摩天族祭司可与亲近之人分命,只要祭司活着,所受分命之人便可以享有相同寿命,共生长寿。莫问祭司已经去世,林虚怀得不到海莲花,活不了多久了。”白如墨说着,口气难得轻快起来,“你只需要在这里睡上一觉,等你醒来,林虚怀便死了,摩天之仇得报。”白如墨说着,轻柔地将莫星归放入紫晶棺中,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朝着他笑了笑,伸手拉住了棺盖。

莫星归眼睁睁看着棺盖一点一点合上,白如墨嘴角的血低落在自己胸口,染成一朵血色的花,心中嘶喊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比躺在蜀山绝壁下还要绝望,泪水无声地不断滚落。

“阿宵,不要难过。石室要塌了,我这样子也活不成了,就不陪你一起睡了,免得你醒来就看见我的丑骨头。”白如墨还在打趣,朝着莫星归笑,但他浑身伤口都疼,笑容其实十分扭曲,“阿宵,别怕,乖乖睡一觉,等你醒来,就会看到我在这里等你。生生世世,为你轮回归来。”

莫星归眼前的光越来越少,听得“轰”一声,棺盖完全合上,终于彻底陷入黑暗。

这是摩天族祭司长眠的棺榇,一旦合上,除非命运相连的人从外面以血祭棺,否则无法打开。莫星归躺在紫晶棺中,再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再看不到挚爱的人。

“哪有什么下辈子,所谓来生再续,不过是美好的愿望罢了……说什么轮回因果,不过是安慰之词,只有今生才是最真实的……阿宵,今生今世,我必不与你分离。”白如墨当日的话言犹在耳,他自己却抛弃了昔日诺言,对着莫星归说出轮回的谎话。

“说什么生生世世,来生你会再来找我……你忘了吗,人生而有死,此报只在此生,当及时行乐,因为……没有来世。”莫星归闭上眼睛,眼角泪水滑落,砸在玉石上,听到碎开的声音。

第17章:贪婪(一)

白寻自梦中醒来,窗外已是大亮,眼睛酸涩得很,不由伸手抹了抹,仿佛摸到残留梦中泪痕。忽然又顿住了,想起梦中哭泣的分明是莫星归。那个前世的自己把他放入紫晶棺,看着他无声流泪,心痛得几乎要碎开。

“唔——”白寻捂住胸口,心口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出了一头冷汗,连忙下床惊慌地四处寻找莫星归,却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不用找了,他不在这里。”

白寻蓦地回头,说话的是殷无极,站在不远处,一身黑衣看不出什么,但隐约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你干了什么?星归在哪里?!”白寻厉声问,疾步上前,心中有些不好的感觉。

殷无极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白寻焦急又愤怒,怒冲冲上前要再逼问,殷无极却突然开口了道:“他在摩天城,好戏已经开始了。”

“什么?山外的人已经进来了?”白寻大惊,再顾不上殷无极,连忙朝外跑。跑几步又想起来小院有结界,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去到摩天城,转回身朝殷无极道:“带我去摩天城!”

殷无极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白寻怒道:“你一点都不担心他安危吗?当年你我愿与林虚怀同归于尽也要护他,如今你却将他一人置于危险之地,殷啸,你变了。”

殷无极对白寻的话露出些许讶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变的何止是我,你不更多?”殷无极面色嘲讽,“我至少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而做,而你呢?呵。”

白寻被如此挑衅,没有生气,只是道:“我没变。就算轮回转世,哪怕我什么也不记得,但终究会被他吸引,为他归来。”

殷无极见白寻如此神色坚定,倒有些意外了:“白如墨……你——”却没有说下去,而是问,“你记起来多少了?”问完又笑了一声喃喃自答,“……还在说轮回转世……呵,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敢与我叫嚣。”

白寻无心知晓殷无极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心中只记挂着莫星归,不愿耽搁,又催问道:“山外的人不是闯进来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殷无极却是道:“山外的人是闯进来了,但他也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星归了。你我都变了如此多,他如何能不变?如今的他,就是林虚怀亲自来了,也休想能动他一根手指头。”

白寻被气笑了:“我不管他如何强大,哪怕所有人都不是他对手,我也要亲自护着他。若不亲眼看着,你怎知他会不会受伤?殷啸,他也是凡人,当年林虚怀如何伤害他的你都忘了?我决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殷无极道:“看来你的确想起来不少,可惜还是这么不中用,连去到摩天城的方法都不知道。”

白寻道:“我无意与你做口舌之争,你也休要再拖延,赶快让我去摩天城!”

殷无极冷笑一声道:“自然会让你去。你以为我愿意拖延?星归把你当宝贝藏着,生怕你摔了碰了,你若贪生怕死护他的心思都没有,我立刻就杀了你!”

白寻坦然道:“我的命可以为他死,但你没有资格取。”

殷无极道:“好,我带你去摩天城。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希望你说到做到。”

白寻道:“自然!前世如此,今生依旧!”

白寻和殷无极到摩天城的时候,感觉摩天城多了几分诡异的生气。

原本葳蕤疯长的杂草被踩出一条路,还有些受劈斩落在地上,最后被一同踩入泥中。新鲜的脚印昭示着人迹,但陌生的人迹出现在这座空了一百多年的冰冷死城,却更让人感觉刺骨寒冷。

不知道有多少山外的贪婪之人为寻海莲花闯入摩天城,摩天族仅剩莫星归和殷无极二人,再度面对那些丑恶的嘴脸,又要经受怎样的磨难?

白寻想到这些就为莫星归心痛,不断催促殷无极,终于赶到摩天族当年的祭祀之地——洪荒殿。

洪荒殿建在摩天城西北,比整个城池都高出许多,集北之玄水护卫摩天城,环绕城池的护城河由此而起。

洪荒殿大门有四根环抱粗的柱子,分别雕刻四象,做镇灵之用,本来宏伟雄壮,但百年前已被毁坏,青龙、玄武断裂,白虎和朱雀也都到处残缺。

到了洪荒殿,白寻已不管殷无极,飞奔而上进入大殿。一进殿就看到屋顶大破大亮天光的殿上聚集着几十号各色各样的人,许多手握兵器虎视眈眈,莫星归站在祭台上,身后是禁地百年前被炸毁的石门,倒更从容。

“星归!”白寻喊到,飞快地从旁边越过人群跳上祭台,“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一个人对付这些贪婪鼠辈吗?就算你想护我,也不该把我留在小院中偷生。与其在那里惴惴不安地担心你,不如与你并肩作战,互为援护!”

莫星归对白寻的到来并不怎么惊讶,看他激动的模样笑笑道:“我没有要留下你偷生,你我共生,我若死了,你如何活得下去?我也愿和你并肩作战,如此,你要护我,我也可以护你。”

白寻这才消气,也笑了道:“这就好,你我共进退。”

这边莫星归和白寻说话,那些山外之人被突然跑出来个莫星归的同伙惊了一惊,其中有人认出白寻,喝问道:“白寻,你身为蜀山弟子,却与魔头往来,违背正道,助他杀伤同门弟子,更叛出师门,你心中可还有忠义二字?”

白寻回头看,见最前头是十数名蜀山弟子,领头的中年人剑眉青髯,颇具威仪,但说话的却是旁边一脸阴沉之人——是个熟人。白寻于是拱手笑了笑道:“原来是莫师兄。当日你诬陷星归杀我蜀山同门,今日又到摩天城来,果真是为那位惨死的同门讨说法吗?”

莫风冷声道:“自然要讨个说法,怎能任魔头逍遥法外?魔头杀伤我蜀山弟子是事实,休得狡辩!你还不苦海回头将这魔头抓住,好将功赎罪!”

白寻笑道:“将功赎罪?如何个赎法?”

莫风道:“这魔头伤我蜀山弟子,你却与他一道失踪,执剑堂判你个勾结魔物之罪,已将你逐出蜀山。但你若抓住罪魁祸首,便可证你自身清白,将功折罪,自然能够恢复蜀山弟子身份。你自幼长在蜀山,亲朋都在蜀山,你能就此舍他们而去吗?”

“不能。”白寻回答得干脆,听口气好像有些动心,却又带着一丝犹豫,“只是莫师兄此话当真?莫师兄虽然是执剑长老大弟子,可毕竟如此大事,你说的话能不能算数,我也不知道。不知易师叔怎么说?”白寻问的是中间领头的中年人,正是蜀山执剑长老易荣。

“自然算数。”易荣出声,他面向虽然周正威严,声音却与莫风一般,颇有些阴冷,“念在你在蜀山二十余年,给你个机会改邪归正的机会。白寻,抓住莫星归,否则,你活不过今日!”

第18章:贪婪(二)

听易荣的口气大得吓人,白寻不由得哈哈笑起来:“易师叔好威严,令师侄有些害怕。”却没有理会易荣的威胁,反而转向围在殿上的其他人道,“蜀山的人来到这里是为了给门下弟子讨公道,那余下的诸位呢?难不成,是来给蜀山掠阵的?”

易荣不语,莫风却是不屑地笑。

洪荒殿上一大群人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最终被一个粗粝的声音打破:“少说那些有的没的,蜀山的破事我不管,我就是来拿海莲花的!”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之人,一身粗衣,手持两柄笨重的板斧,他把板斧指着莫星归喊道,“那魔头,赶紧把起死回生的仙草交出来,否则爷爷就要上手了!”

这边莫星归和白寻还没说话,对面已有人有些不满道:“王虎你这太不会说话了……”说话的瘦高个看了看蜀山众人的脸色,又接着道,“我们当然也要为蜀山助阵,若没有蜀山,你能知道海莲花,你能进到这里?”

王虎却对他打圆场的行径并不买账,不耐烦地道:“说那么多废话做啥,都是来找仙草的,明明白白划下道来。他肯老老实实交出来最好,他若不交,最后不还得打吗?我看他的模样就是不想,不如直接打,早打早拿到东西好医我那兄弟,别浪费口水说些屁话!”说着把两板斧撞得“铛铛”响,配上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颇有些唬人。

“你——”瘦高个显然被王虎的粗鄙凶恶吓到,指着他手抖了抖又说不出来话来,气得一脸涨红。

旁边一女子拉了拉瘦高个的袖子,低声劝道:“大哥何必与人置气?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给娘亲求药,不望分得多少,一点点残渣能救命就够了,若惹恼了他们,娘亲可怎么办呢?”她声音柔柔弱弱的,身形看起来也并不康健,布裙荆钗,和瘦高个站在一处,一看便知穷苦出身,不似其他人富裕,更莫提武艺其他。

莫星归把目光投向那瘦弱女子,不知所谓地笑了笑。

女子感觉到莫星归在看她,抬头看了眼莫星归,又连忙低下头,复又抬起头来,看着莫星归的眼神满是坚定的祈求。

莫星归移开目光,继续看着白寻。

白寻也稍稍观察了下女子,见她身材瘦小,面有菜色,看起来的确是个可怜之人。听她言语似乎母亲病重,因此来求药,似乎颇有孝心。但也只多看了两眼,没再多想,依旧将注意力放在蜀山之人身上。

倒听另一人评论道:“这姑娘看着出身贫贱,倒还有点机灵,若将养将养,大概还能有三分姿色。”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低,引得瘦高个怒目而对,女子则有些害怕地躲在了哥哥身后。

易荣没管其他人的闲话,又问白寻道:“孽徒白寻,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不助我擒住莫星归,今日在场蜀山弟子,对你格杀勿论!”

白寻不在意地一笑,莫星归重重踏上一步,站到白寻身前:“我想诸位还有些事情没搞清楚,这里,是我摩天圣地洪荒殿。诸位擅闯我族圣地我还没有计较,何敢大放狂言!”莫星归短短两句话,声音不大,但却威视极重,在残破的大殿上传开,刺得众人耳朵一痛,有人甚至不由得退了两步,那瘦弱的兄妹二人更是脸色发白,蜀山弟子有的险些拔出兵器,被莫风看一眼,又赶忙收回去。

莫星归扫视这几十号人,见基本上都被震慑住,又接着道:“我知道,近日民间有许多关于我族圣物海莲花的传言,诸位来到摩天,想必就是求它。既然如此,有事说事,若想要动手,先问问我。”莫星归说着大袖一挥,一侧本就塌了一半的墙更轰隆隆全碎了个彻底,腾起一阵灰尘,吓得之前那瘦弱的女子小声惊叫了一声。

但总有人是不怕的,易荣看也不看碎成一地的砖石,依旧阴鸷地盯着莫星归,口中冷冷吐字:“雕虫小技。”放下背后负着的双手,慢慢聚起内力,一面道,“也罢,既然敬酒不吃,只能让你吃罚酒了。”说着就向莫星归掷过去一道冷光。

“且慢!”白寻脸色一变,他看易荣手一放知道他要动手,但没想到易荣竟是片刻都没迟疑,立刻就攻击了莫星归。白寻手也不比脑子慢,喊话时已自腰间悬着的布袋中掏出一物在身前展开,将莫星归和自己挡在后面。金色八卦阵盘乍起,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又是啊啊几声,白寻将不停旋转的七星罗盘收在掌中,底下的外来之人已躺了好几个,叫都没叫唤一声,直接就不动了。

“千机针,你倒是一出手就不留余地。”莫星归扫一眼底下的尸体,看向易荣的笑得更多了一分,“难道林虚怀没有告诉过你,我,必须要活的吗?”

易荣又把双手拢在袖中,仰头直直盯着莫星归道:“你若是连我第一招都接不住,活得要来又有何用?”

莫星归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有点意思!看来你和林虚怀要的还是有点不同。林虚怀要的是长生,你追求的,是否是无上的力量?”

“是。”易荣竟干脆承认了,“摩天族,这个早就灭绝了的部族,传说流传自上古,摩天族圣物海莲花能够起死回生,而摩天族祭司则拥有天下无敌的力量。我毕生追求巅峰,倒想见识见识这祭司之力,到底是如何厉害!”

“师尊,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莫风见易荣要再和莫星归动手,连忙打断易荣,“您说过要先取海莲花——”

“我是你师尊,我做什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易荣狠厉地看向莫风,一双眼睛露出杀意。

莫风惊得一身冷汗,竟没有后退,而是梗着脖子道:“徒儿岂敢指摘师尊,但这里还有许多人等着海莲花救命,万一师尊失手杀了魔头,海莲花的下落就无从知晓了。”

易荣盯着莫风,目光阴冷。

莫风咬牙抵着易荣的威势,汗出如浆,却也不退让。

“莫道长说得有理,我等来此,都是为了寻海莲花救命,易仙师想要和魔头比试也好,不如先问出海莲花的下落。”站出来的是个高挑的年轻人,衣衫不算华丽,却质地上等。

易荣终于将目光从莫风身上移走,转过去看了年轻人一眼,再转回看向莫星归道:“魔头,将海莲花的交出来,你我比试一场,你若不死,就饶你一命。”

“呵,”莫星归轻声笑了,“我要是说出海莲花的下落,恐怕就不是你们打我,而是你们互殴了。”

年轻人皱眉道:“此话怎讲?”

莫星归笑了,看着年轻人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们都知道海莲花是摩天族圣物,可以增加功力又或起死回生,但你们不知道,海莲花不是花,而是人。”

第19章:贪婪(三)

“人?”白寻心中一震,猛地转过身面对莫星归,挡住底下的视线,压低声音问,“是所有摩天族人,还是……你?”

莫星归看着白寻紧张不安的模样,却没有放低音量,而是如常道:“是我,我便是海莲花,海莲花也是我。”

底下的人都哗然。

莫星归的目光极快地从所有人脸上扫过,看几十号人都露出震惊,有人转而变为为难,有人则变为迫不及待的狂热。

白寻脸色一瞬煞白,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有些颤声道:“我早该想到……你说林虚怀为了得到海莲花尝尽你血肉,我就该想到海莲花应该与你本身有关。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被林虚怀残忍折磨你都没有吐露,为何如今却说出来?白寻不懂莫星归的意思,不由得握紧双拳,眼中也有了害怕。

莫星归朝白寻笑了笑,错身站到他前面,衣袂相交的时候轻轻捏了捏白寻手心,而后睥睨一室山外之人道:“你们所求的所谓仙草海莲花,其实是摩天族祭司的血。我是摩天族最后一任祭司,也就是我的血。摩天族祭司之血确实有些特别之处,但外面将它传成可以起死回生、甚至长生不老的神药还是太过夸张。习武之人服用后可增加一甲子功力,而普通人吃了,不过能祛除病痛、延年益寿而已。”莫星归的用词口气,仿佛海莲花十分寻常,“不过能祛除病痛、延年益寿而已”,却不知世间多少人想求个无灾无病长命百岁而不得,若一朵海莲花便能如愿,那海莲花就是真的绝世珍宝!

“只是,以人血入药,你们要吗?”莫星归俯视众人,神色轻蔑,“若想要,需说出个理由来打动我,若能打动我,我便给他一朵海莲花。”

听莫星归说完这话,底下人轰地炸开了。许多人眼中燃起疯狂的贪婪,看莫星归仿佛就是在看唐僧肉。

一人道:“这位兄弟,我婆娘体弱多病,做饭洗衣都累得直喘,成亲一年都没给我生下一儿半女。你给我一朵海莲花治好她,让我老王家不会断了香火,我可以给你银子。”

莫星归道:“你既知你夫人体弱,就不要让她做哪些粗活重活,把你打算给我的钱为她好好请个大夫医治就好了。”

那人道:“大夫哪有海莲花好使,你就给我一朵,往后我生下的儿子都认你做干爹还不成吗?我看你跟你旁边那个什么眉来眼去估计也生不出儿子了,你干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莫星归哈哈大笑:“给我送终?恐怕诸位的孙子都给我送不了终。我摩天族寿数是你等数倍,等你们都化作白骨黄沙,我也还能笑看这世间风景。”他这话说得恣意,却让底下的人更狂热了。

摩天族人能活几百年,若吃了海莲花不就可以和他们一样长命千岁了?

人群疯魔了,开始有人嚷起来:“你的血就是海莲花,吃了能长命百岁,你若走出去,定是要被生吞活剥的!不如分给我们些海莲花,我们不把这秘密说出去,就能保你不死!”

“是啊是啊,你分给我们不过几十个人,你要出去了,天下何止千千万人,你连骨头都剩不下!”

“如果摩天族祭司的血是海莲花,那肉呢?他生下来的孩子是不是也……”

白寻听着底下人的话不由心惊,这群人,自私自利,心肠之恶毒,如同魔鬼,不,比魔鬼更可怕,他们竟想着吃人!白寻忍不住往莫星归靠了靠,一副如临大敌模样。

莫星归朝白寻安抚地笑笑,还是悠闲得很,看那些人个个跃跃欲试,想要冲上来抓住自己这颗活仙丹,但因着蜀山的人没动,只能勉强按捺不动,但也差不多是木栏后的野兽,忍不了多久了。

果然,有人问蜀山的人道:“易长老,现在怎么办,您说句话!”

另有人吼道:“还说什么说,把他抓起来,海莲花想要多少有多少!抓住那个魔头!”十来个人一涌而上,跳上祭台,想要抓住莫星归。

白寻要拦住这些疯子,莫星归在他之前翻掌大袖一挥,将冲在前头的全数打飞出去。听得“砰砰砰”肉砸在地上的声音,而后响起一片哀嚎,有两个却哼也没哼一声,也不知是摔昏了还是断气了。

莫星归轻轻捋了捋袖口,看着剩余的人微笑道:“我说过,想要得到海莲花,需要说出个理由打动我,你们这些不思打动我而是想打我的,是嫌命太长了吗?当年林虚怀能困住我是我一时失察大意了,但这里是摩天城,不是蜀山。在这洪荒殿中,没有人能击败我!”莫星归陡然大喝,震得人脑袋发麻。蜀山的人忍不住捂住耳朵,连易荣也及时闭了耳识,不通武艺的有几个甚至被震晕过去,其中就有之前那个瘦弱的年轻姑娘,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惹得他旁边的瘦高个大哥“小妹小妹”呼喊个不停。

白寻看莫星归不费吹灰之力就击退想要来试刀之人,余下的也大都乱了方寸,心知莫星归果然手段高明,心中不由得轻松了些。

莫星归俯视底下已经乱了方寸的人群,再一次问:“现在还有人想要海莲花吗?只要能说出打动我的理由,我就给他。”

人群被莫星归震慑,安静了片刻,有的人是真的安静了不敢妄动,有的大概在思考再次动手的胜算。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莫星归看他一眼,是之前阻止易荣动手那个。年轻人向莫星归打了个揖礼,举手投足有几分贵气:“家父沉疴淤积,日日受钻心刺骨之痛,时日不多。我千里跋涉来到昆仑,想问阁下求一朵海莲花为家父解忧。阁下需要什么作为交换,可以提出来,刀山火海我也会办到。”

莫星归道:“我的条件已经提了,就是能够打动我。你虽颇有孝心,但人有生老病死,化为尘土是早晚的事,何必强求?”

年轻人道:“人确有生老病死,也都将会化为尘土,但人命何其珍贵,既然投胎为人,就要努力活下去。若不思活下去,岂不是枉为人?既然要活下去,自然要活得更好些,所以病了要治,伤了要医。家父在朝为将,曾为家国百姓出生入死,因此得了一身伤痛。我为人子,只希望父亲卸甲后能够有些时日可以享天伦之乐,还望阁下成全。”

莫星归道:“令尊有大义,我敬佩,也感动。”

年轻人等了半晌没有等到莫星归下文,眼色暗了暗,终究没有发作,默默退一步回到人群。

“你怎地如此冷漠?这位相公的父亲因苍生黎民负伤,大善大义,你既然能够救他,为什么却不肯呢?”一个柔弱的声音问道,声音不大,但的确是在指责。是那醒过来的瘦弱姑娘,她被他大哥搀扶着站立,看起来很是辛苦。

莫星归看着瘦弱女子道:“我能救的人太多,实在忙不过来。”

女子道:“能救人却不救,午夜梦回,你良心不会不安吗?”

莫星归坦然道:“不会。”

“你——”女子被莫星归无耻的模样噎住了,抿紧嘴唇,修眉紧蹙,半晌才又脸色煞白道,“只恨我女儿之身,没有大的本事,更没有能够救命活人的血,若我有,便是耗尽最后一滴血我也会救治每一个求我的人。更能够治好我娘的病,让她可以长命百岁。”女子说着不由落泪,众人则对莫星归越发记恨,嚷着无耻魔头不知仁义廉耻、没有半点慈悲之心。

被众人唾骂,莫星归依旧八方不动,却突然问女子道:“你想要多少海莲花?”

女子一愣,连忙擦干泪急切道:“一朵,只要一朵就够了,只要能救我娘亲,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女子眼中燃起希望,目光热切地望着莫星归。

“只要一朵,真是好少。”莫星归笑说着,女子不明白他的意思,依旧期盼地望着他。莫星归环望所有人接着道:“就算你们每个人都只要一朵,这么多人,哪怕我每一滴血都能开出一朵海莲花,大概最后也会流血而死吧。”

有人道:“这里才多少人,哪能就流血而死?”

女子也赶紧道:“您不必一次就给我们呀,事情都分个轻重缓急,我们也不能让恩人操劳过度,甚至为了救人而送了性命。”

转眼就从魔头变成了恩人,白寻看着底下一群人丑恶的嘴脸,觉得有些恶心。

“哦,这个方法倒是好,好比养一只鸡,就可以一直有蛋吃了。”莫星归打了个比方,女子脸色有些尴尬,莫星归继续笑着道,“我刚忘了说了,虽然摩天族祭司的血能开出神草海莲花,但不是每一滴血,而是要心头血。拥有祭司之力的祭司心头血落在昆仑山雪上,得霞光映照,才能出海莲花。你们每要一朵海莲花,便是要我一滴心头血。”莫星归握拳拍了拍自己胸口。

女子又一次被震住了,许久才嗫嚅道:“……只要一滴……一滴就够了。你没有了一滴心头血不会死,但这一滴血却可以救人一命。”

莫星归哈地笑出声来:“是啊,只要一滴。但你要救一人,他要救一人,人人都只要我一滴心头血,可我又有多少心头血呢?你们倒是救了人,却是在要我的命。”

第20章:贪婪(四)

莫星归口气平淡,却句句是泣血之言:“我也是个人,就因为生了一身独特些的血肉,就该被你们当做牛马对待吗?想喝血喝血,想吃肉吃肉?我不是你们豢养的药人,更不是灵智低下的家畜,我知疾苦疼痛,亦有伤心痛楚,我懂人生而有死,所以要努力而活,但亦知自己的活不应当建立在他人的死之上,若为之,便是邪魔!可你们呢,口口声声称我为魔,却想着吃人肉喝人血,如此比较,到底谁是人,谁是魔?!”莫星归喝问,声色俱厉,令胆小者不由两股战战。

然总有心狠皮厚之徒为贪念驱使,浑然不惧,大言不惭道:“你既说你通情达理,那就更应该知晓,人群居而活,若牺牲少数人能救活更多人,便是值得的、应当的,才是舍生取义的大善之举!”

“对啊,还没要你死,只不过是要你几滴血而已。”

“人知为善,远有佛祖割肉喂鹰,近也有不少先贤为了举义献出自己生命,我们并不要你的命,只是想为至亲至爱之人求一滴血、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哎,若不是为了我伤重在床的兄弟,谁会来低三下四求人呢……”

“是啊,都是为了我娘,我的老母亲啊——”

底下的人有的愤慨有的哀嚎,那瘦弱女子也扶着兄长手臂抹泪。蜀山的人倒是没什么动静,还有之前那年轻人,看着莫星归目光深沉,但也没开口。

白寻一一看过那些或痛哭或咒骂的人的脸,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这种场面似曾相识,让他只想把莫星归藏起来,不让他听这些残忍的句子,不让他被这样无情地逼迫,或者杀光所有要伤害他的人,把他们都撕成碎片——

见白寻脸色有异,莫星归握了握他的手,朝他安慰地笑了笑。被莫星归握了握手才回过神来,白寻只觉背后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出了一身冷汗。看莫星归笑得轻松无碍,白寻压下心中涌动的不安和暴虐,重新坚定信任地看着莫星归。

莫星归任底下一帮人如同戏子唱和,依旧不为所动,直到那些人闹得自己都不好继续,动静终于小下来,才又悠悠开口道:“你们也不必做出一副哭天抢地的虚假样子,再多的眼泪也不过是水,打动不了我。”看那些人一脸愤恨又无奈,莫星归又继续道,“其实,摩天祭司一生只能开出两朵海莲花,以海莲花分命,最多能救助两人。我已经将其中一朵送给我爱之人,还剩下一朵,你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得到。”

此话一落,立刻有人喊道:“那你把剩下的一朵交出来!想要的各凭本事,谁抢到就归谁!”

“是啊,拿出来,我们自己解决!”其他人也都起哄。

莫星归不禁失笑:“我的心头血,哪那么容易就拿出来。你们需得定下要给谁,我会直接把海莲花给他。海莲花离枝即败,盛开的海莲花是药,开败的海莲花却是毒,可不是那么好拿走的。”

听这话,底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洪荒殿很快又变得吵吵嚷嚷。

那位贵气的将军之子提出质疑:“我等都不曾见过海莲花,具体如何,也只能凭你说。”

莫星归笑道:“是啊,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海莲花的来龙去脉,你们可不得只能听我说。至于信与不信——你们连海莲花能逆生死肉白骨这等虚无缥缈的传说都肯信,再信我所说又何妨?”看许多人对这说辞愤愤不满又道,“不要动什么直接抢的念头,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我想杀你们如同捏死蚂蚁,如今这世上,没有人能杀我。而且只要我不愿意,便是剜了我的心也开不出海莲花,所以你们只能按我说的做。”

吵吵嚷嚷的人群终究还是信大于疑。一朵就一朵,虽说多多益善,但若是自己拿到那唯一的一朵,不也够了?许多人看向身边人的眼神多了不善。

年轻人不由皱眉,喝道:“你这是要我们自相残杀?”他提高音量,想以此提醒众人,喊醒众人,但走到这一步眼中只有绝世神花的人们哪里还会听他的劝。

莫星归倒是被年轻人吸引了注意力,看着他的目光多了点意外的意味:“不,我不管你们如何商量,用钱买也好,用权压也罢,用武力夺亦可,只要最后定下一个人,我就给他海莲花。”

年轻人沉默,吵闹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一声道:“你推我做什么?是不是想用阴招打败我好夺取神草?”

“你这人贼喊捉贼,分明是你想偷袭我!我只是往旁边闪了闪,哪里打你了?”

“就是你,刚才你对他动手了!”

“放屁!他才是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神草一定不能落在他手上,先教训他再说!”

……

不多时已有几拨人互殴起来,来的人基本上都通拳脚功夫,打起来了倒也精彩。

东西没拿到先起了内讧,年轻人有些愤愤地道:“你满意了?”

莫星归笑而不语。

许久不开腔的易荣终于说话:“魔头就是魔头,几句话就能蛊惑人心,搅得这些粗鄙之人自乱阵脚。这世上,听起来最无懈可击的是谬论,但也最破绽百出。魔头休要诡辩,你伤我蜀山弟子,作恶多端,若交出海莲花可饶你一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着捏诀招出背后长剑,剑指莫星归。蜀山弟子齐刷刷跟着亮出兵器,十几个人倒是比剩下几十个动静大多了,让原本乱作一团的都清醒了些,慢慢收手。

莫星归不屑地笑了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喜欢以圣人的准则要求他人,而以小人的准则要求自己,宽以待己,严于律人。你不断强调我是魔头,不过是找个逃避道德谴责的借口,仿佛只要我是魔,吃我肉喝我血就是除魔卫道、是理所应当的了。可我既是魔,又怎么会甘心牺牲自己来成全他人?我既是魔,比你们都要强大,怎会任尔等宰割?想要我的命,痴人说梦!”莫星归话音落已经冲向易荣,身形之快,蜀山弟子根本没反应过来。

“星归!”白寻见莫星归动手,怕他伤着,也跳下祭坛要助战。

莫星归已经和易荣交上手,莫风鬼魅般挡住白寻阴恻恻道:“白师弟,这么牵挂你的小情儿,果然是背叛蜀山了吧?”手中墨色细剑卷向白寻,逼得白寻退开,无法靠近莫星归。

“布阵!”莫风喊到,蜀山弟子都朝白寻围过来,余下人等纷纷退避,莫风领着人将白寻围在当中,“白寻,今日我便要代你师父清理门户!”

第21章:居然中计?

白寻被莫风拦下,看莫星归对付易荣游刃有余,也不那么急躁了,讥笑道:“叫你一声师兄只是出于同门之间的礼仪,论师门,易师叔是执剑长老,家师是肃武长老,论修行,”白寻手掌张开,手心小剑变换成三尺青峰,冷光流转,凛冽非常,“你离我还差得很远!”说话已主动出击,剑刃擦着莫风手臂而过,挑下几缕纱线。

“嚣张!无耻!”莫风怒骂,一张阴郁的脸脸色更黑,“蜀山弟子听令,抓住白寻,清理门户!”

十多名蜀山弟子结成阵势,白寻看他们移动换位,不像任何自己所知的门派阵法,不由暗暗思忖:“这阵法不曾见过,难道是专用来对付我的?还是星归……”更加警惕,用出全力与莫风对阵,但莫风却依仗阵势化解白寻攻势,并不正面迎战,只一味左躲右闪。

白寻暂停攻击,扫了眼远远围着自己的蜀山弟子,最后看向阵圈外的莫风嘲笑道:“莫师兄是执剑长老大弟子,在门中一向威风得很,却甚少出门游历,我原以为是执剑长老一脉事务繁多无暇左右,却原来是本事不行只能躲在人后,所以不敢出门吧?如此缩头缩尾,难怪夏师姐看不上你。你上次向我师姐求亲被拒,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吧?其实整个疏影峰都把你当笑柄,师父也说了,莫风此人无大才,难堪大任,所以不同意这门婚事。”白寻悠悠说着,屈指弹剑,仿佛不在战团,而是花园赏景。

莫风气得一脸涨红:“竖子胡言乱语,不教训你难消我恨!变阵!”自己大步走入阵中,蜀山弟子变换阵法,再度向白寻围过来。

那边白寻和莫风交手,莫星归时不时看一眼,似乎很是担心。

易荣和莫星归过了百招,觉得莫星归武力并不如他言语强,心中隐隐有了轻视之意。见他总分心去看白寻,心下有了计较。蜀山师徒之间自有一套暗语,易荣向莫风示意,莫风心领神会,看着白寻隐隐泛起冷笑。

“困阵!”莫风大喊,一众蜀山弟子纷纷祭出法宝,十多件法宝同时发出强烈的光,白寻被照得险些眼瞎,忙抬袖挡住眼睛,同时挽起剑花,将自己周身护住。

“阿寻!”莫星归大惊,舍了易荣朝白寻扑过去。

“诛邪!捉住魔头!”莫风再大喊,蜀山弟子再变换阵型,却是朝着莫星归而来。莫星归见着阵仗并没有后退,依旧朝着白寻而去。

“小心!”白寻失声大喊。

“哪里跑!”易荣从后面追击,剑尖刺到莫星归后背,仿佛只是电光石火之间,已经尘埃落定。

莫星归脚下莫名生出许多红线,如藤蔓一般飞快生长,很快牢牢缠住他双足,让他再无法移动。红线还在向上生长,莫星归运功抵抗,堪堪将红线停在膝盖之下。

“辨魔阵?不,应该叫锁魔阵才对。”莫星归看着自己被红线缚住的双腿,口气不无感慨,“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只剩执剑堂的那个,想不到蜀山竟还留着这阵的布置之法,居然再次用在我身上,真是荣幸啊。”莫星归说着,透出几许忿恨。

其实莫星归踏入蜀山弟子战圈便觉出不对,但为了白寻,他没有退缩,宁愿中计,也不以白寻性命做赌。

“哈哈哈哈……”莫风得意地大笑起来,“你不是很了不起吗,不是说这世上没人能抓住你吗?现在如何,你跑啊!”莫风朝莫星归喊着,脸上带着狠厉的笑。

除了蜀山弟子依旧沉静,其他为海莲花争夺不休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原本嚣张得不得了的魔头就被制住了,一群人一时都有些懵了。

“星归!”白寻要上前救莫星归,莫风再度阻拦,白寻发狠三两下将莫风逼退,伸手去拉莫星归,却在他身前半尺便触到一道无形的屏障被弹飞出去,砰地落在地上。

“阿寻!”莫星归看白寻要弹起却被莫风的剑抵住,皱起剑眉,朝莫风怒吼,“你若敢伤他,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莫风把剑架在白寻脖子上,笑得更厉害了:“果然是魔头,现在还敢这么大口气!你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得了他?别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白师弟这小白脸的面皮竟能让个魔头为你死心塌地,真是为我蜀山争光啊。”莫风笑得狠厉而嘲讽,莫星归被困,白寻也在他手上,他终于能一逞口舌之快,报方才白寻嘲笑之仇。

莫星归反诘道:“人生百种,生得美的最多不过十一,阿寻容颜出众,值得我恋慕,丑成你这样的,便是送上门来我也不要。”

“你——”莫风被莫星归抢白,气得要上前教训他,但慑于他魔头威名,终还是不敢,便转而向易荣道,“师尊,魔头已被缚,不如现在就剜心取血吧!”

易荣看着莫星归,却是沉默不语。

白寻焦急地看着莫星归,大声喊道:“殷无极还不出来,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大殿入口,不见半个人影。

“哈哈哈哈……”莫风几乎笑岔了气,“好个魔头,好个白寻,你叫啊,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同党来救你!”

又等了片刻,依旧没有人进来。

白寻眼中露出些慌张,看着莫星归的眼神更加焦急。

这边蜀山的人没动,其他人开始吵闹起来。

“既然抓住魔头了,怎么还不动手!”

“是啊,取他心头血,就能开出海莲花了!”

“有了海莲花,就能长生不死……”

“奶奶的,你们不敢动手,让我来!”一个大汉大步走向莫星归,伸手要抓他,同样被无形屏障弹了出去,“哎哟——”大汉跌在地上,痛得嗷嗷直叫。

“你们蜀山这是什么意思?”有一个人站出来,质问易荣。

莫风看了眼师尊,蔑视那人道:“意思就是魔头是我蜀山捉住的,就算要放血,也轮不到你们!”

“蜀山这是过河拆桥吗?说好的一起来摩天族寻海莲花,找到了就要独吞,还讲不讲道义了!”

“道义,什么是道义?若没有我蜀山你们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海莲花这等奇物,就算知道这传说,若没有我蜀山领路,你们进得来吗?捉魔头没出半分力就想着分杯羹,你们把蜀山当什么了?”莫风朝着人群挥出一道剑气,瞬间伤了不少人,“识相的就给我好好待着,只有给不给你们分东西,也要我蜀山说了算!”莫风这一手将其他人震住,仍有不甘心的,也敢怒不敢言。

易荣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莫星归。莫星归一直在运功压制红线,但这困魔阵越是压制,片刻后就反扑得越厉害。眼见红线已经长到莫星归腰间,易荣突然朝人群开口道:“师祖,魔头已被擒住,任凭师祖处置。”

众人包括莫风在内都愣了一愣,不明白易荣的意思,顺着易荣目光看去,所在方向上的人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不知所谓。只有一人没有左顾右盼,显出与他人的不同。

“师祖,敢问魔头要如何处置?”易荣目光落在那个没有动作的人身上,再问了一遍。

那人笑了笑,终于走出人群,站到莫星归面前:“如何处置,当然是剜心取血了。”他说着,看着莫星归的眼神无比贪婪。

“你——居然没死?!”莫星归大惊失声道,盯着面前人眼中要喷出火来,“林虚怀,我要杀了你!”

第22章:虚怀“老祖”

面前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高不及莫星归胸口,着一身贵气的月白袍子,面容秀气,看起来很是讨喜,胸前挂着个十分显眼的琥珀坠子,里头一团鲜红,不知是血还是什么。

少年走上前来,易荣对着他行了个礼,莫风一脸惊恐又不知所以,其余蜀山弟子则没有丝毫动作。

“怎么搞的,这黄毛小子也是蜀山的人?”

“这小子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怎么没见过?”

“不对,我好像记得之前有个跟他长得像的小娃娃……”

“怎么可能有小娃娃!昆仑山雪大风大的,有也被吹跑了吧。”

“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关键不在这小子怎么来的好不好,没听刚才易长老好像是叫他……师祖?蜀山的辈分怎么论的,这个年纪辈分就能这么高?”

“……”

白寻也诧异非常,不由道:“你是林虚怀?林虚怀不是已经被殷啸杀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白寻不敢相信,可莫星归分明叫他林虚怀,莫星归怎么可能错认灭族仇人的样子,“你是借尸还魂,还是——林虚怀的转世?”白寻想到自己,觉得更可能是后一种。毕竟就算林虚怀当年因海莲花而容颜不老,也不应该是个小少年的模样。

少年林虚怀闻言看向白寻,觉得有意思地笑了:“借尸还魂?这世上唯有海莲花可以起死回生,哪来的什么借尸还魂。”

白寻不解道:“你既然已经转世,为何还执着于海莲花?反正记得上辈子的事,轮回转世不也一样吗?”

两人这话更让其他人云里雾里。

林虚怀笑得更厉害了,看起来就是个开心的孩子:“若有海莲花,能够长生不死,谁还愿意去投胎?”他绕着莫星归走动,一面道,“我有了这个宝贝,只要剜出他心头血,开出海莲花,就可以一劳永逸。”

听他残忍的言语,白寻喝道:“你对活人剜心取血,蜀山之义何在!”

林虚怀浑不在意道:“蜀山山训是除魔卫道,我剜的是魔头的心,取的是魔头的血,并不违背呀。”他笑得可爱,一张稚嫩面皮满是天真,但目光却透着嗜血,让众人都不由打个寒颤。

白寻怒道:“星归何曾做过错事,怎么就是魔头了!你贪婪海莲花就将罪名扣在他头上,才是真正的魔头!该杀的是你!”

林虚怀的笑容变得阴冷,满是嘲笑和不屑:“那又怎样?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我这样的,你说得再对,又有谁会认同你,反过来对付我呢?”他说着目光扫过人群,有些面皮薄的红着脸垂下头,余下的则毫不愧疚,依旧贪婪地盯着莫星归。

那对兄妹中的妹妹脸色白了一白,喃喃道:“……也不是这么说,只是……只是想救人而已……”

白寻看一眼那女子,女子忙低下头,白寻脸上也不再有失望或悲伤,看了看莫星归,收回目光低头不再说话。

林虚怀又转过头看着莫星归,莫星归一直和红线抗争,似乎有些累了,脸上出了冷汗,眉头紧蹙,看起来并不太好。

见林虚怀看自己,莫星归扯起笑容道:“怎么,你还要想想从哪里下口?”

林虚怀道:“不,你不是说过了,只有心头血才能开出海莲花,那你其他血肉对我来说也无用。你把海莲花交出来,我饶你不死,或是你求死,我给你个痛快,不必受太多罪。”

莫星归笑了一声道:“我自然求生不求死。连你都想活着,我为什么要死,我若死了,谁给你养老送终呢?父亲。”莫星归这一句调笑,声音不大不小,却是让人群炸开了锅。

“这……魔头脑子坏掉了?居然叫个黄毛小子父亲?”

“蜀山派是不是有返老还童的功法……”

“如果魔头真是他的儿子,那他是不是也——”

“是啊,不然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个儿子?……”

白寻听着人群的议论,也是一片混乱。

父亲?林虚怀竟是莫星归的父亲?就说觉得他长相有些眼熟,仔细看来,的确与莫星归有三四分相像。只是林虚怀的少年模样精致秀气,莫星归则十分刚毅硬朗,粗看之下才会觉不出来。

白寻来来回回看了莫星归和林虚怀两遍,越发觉得他们的容貌有相似之处。

然而容貌并不重要,林虚怀既然是莫星归的父亲,却一心想要海莲花,一心要剜莫星归的心,如此心肠,比禽兽更可怕。当年莫星归不堪囚禁折磨,为了逃出蜀山不惜跳下断崖险些死去,都是被林虚怀逼的,而这个逼迫他的恶人竟是他的亲身父亲!

虎毒尚不食子,林虚怀此人,竟然如此狠毒无情。

白寻脑中浮现这句话,仿佛谁曾痛心疾首地说过。他浑身是血,持剑拦在一群人面前,厉声斥责那为首之人,对他失望透顶。

“父亲?哈——”林虚怀似乎被这个称呼逗笑了,“你若真是我儿子,就该为我这个父亲着想,老老实实交出海莲花,助我摆脱痛苦,而不是藏着掖着,宁愿看我死也不肯流一滴血!”林虚怀说到后面声音提高,几乎是尖声叫起来,活像个不被大人满足愿望马上就要哭闹的混账小孩。

莫星归也笑了,却是异常平静:“叫你一声父亲,不是真把你当父亲,毕竟你不曾养育过我,更不曾对我有半点好。不仅如此,你还杀我母亲,灭我族人,如此禽兽不如的行径,竟还指望我为你滴血分命?林虚怀,你能不能要点脸。”

林虚怀脸色一黑,却又狡辩道:“我从未要求过莫问为我分命,是她自己给我喂了海莲花。我的命因此跟她绑在一起,她死了我也活不了,如此,我还得感谢她吗?要说仇,也是她先与我结仇!”林虚怀说着,眼中尽是毒怨,他是认真在恨着莫问。

莫星归越发对林虚怀不耻,看着他的模样都觉着恶心:“贪生怕死之徒。若不是母亲以海莲花为你续命,你早就死在昆仑雪地中。母亲身为摩天祭司,寿数是你数倍,你与她共命,你却害怕她早逝连累你也去死,何其可笑。更可笑,她用心头血凝成海莲花救你你不自知,反而在摩天城四处寻找海莲花,不慎阴谋败露,更是要将她杀人灭口。斯时她已怀了你的骨肉,你让我还没出生便失去了母亲。若不是殷啸破腹将我取出,这世上哪还有祭司血脉让你觊觎,妄想续命?林虚怀,你真的猪狗不如。”莫星归骂着林虚怀,但面色平静,竟是没有丝毫波动了。因为他知道,纵使再多仇恨也抵不过林虚怀人面兽心,恨他无益,不如藐视他,将之视若蝼蚁。

林虚怀被揭出往日恶行,面子上总还是有些挂不住,冲莫星归喝道:“少说些废话!海莲花我必须要得到,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扔给莫风,“你,把他的心头血给我剜出来。你也看到了,我乃蜀山祖师林虚怀,只要得到海莲花,你们就能像我一样长生不老!”

莫风自然知道林虚怀之名,先前是太过震惊没反应过来,此刻被林虚怀点名回过神来,看看林虚怀,再看向莫星归的眼神便更加贪婪。莫风握紧林虚怀的匕首,都忘了自己剑下制住的白寻,眼中只剩下唐僧肉一般的莫星归,眼中闪烁着饥饿野兽般的光,一步步走近他,抬手将匕首刺进他胸口。

一滴血顺着匕首滴落下来,莫风死死地盯着它,心中狂喜,仿佛要飞升而去。

“海莲花,终于——”

第23章:三世归来

莫风将匕首刺入莫星归胸口,一滴血顺着匕首滴落,到半中,化作一朵浅蓝色的花朵。

见海莲花盛开,所有人都开始疯狂,碍于蜀山的人暂时没有扑上去,但估计也忍耐不了几刻。

莫风离得最近,伸手一把抓住花朵花梗,眼中只剩下海莲花,喃喃念着:“海莲花,海莲花,我终于得到海莲花了!”

“真的是海莲花!魔头的血真的能开出海莲花!”

“原来海莲花长这个样子,真好看呐……”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快多开几朵,继续扎,多开几朵啊!”

“哥哥……”瘦弱女子瞧了瞧兄长,看周围的人一个个眼冒凶光,仿佛见到肉的饿狼,对海莲花的那点渴望变成了无力争抢的绝望。

就在人群要控制不住冲上去抢夺海莲花的时候,林虚怀冲莫风道:“把海莲花拿过来!”

莫风从疯狂痴迷中惊醒,看了看林虚怀,又转头去看易荣。见易荣也在看海莲花,下意识捏紧海莲花,脑中飞快地计较着,最终咬了咬牙,也不管莫星归胸口还插着匕首,朝着林虚怀走去。他离林虚怀其实不过两三步,就这短短距离,莫风在飞快地打量这个看起来秀气可爱的少年。

少年如果真是林虚怀,作为蜀山排的上号的师祖爷,能为应当很大。但看他现在的模样,不管是返老还童还是其他,都不像是很厉害的样子,否则他自己怎么不一开始就出手对付莫星归,而是要纠结大帮人来,还让师尊领头呢?既然他不是那么厉害,那么自己如今海莲花在手,为什么要老老实实交给他?要知道洪荒殿里所有人,除了师尊之外无人是自己敌手。师尊……师尊明明说过对海莲花不感兴趣,此刻却盯着海莲花眼睛都不眨,群狼环伺,自己的赢面并不大,不如先将海莲花交出去,再伺机夺取。

莫风脑中飞快计较了定下,不急不缓走到林虚怀面前,把海莲花递给他。

林虚怀却没有立即接过,而是问莫星归道:“你说摩天祭司一生只有两滴血能开出海莲花,分命两人,莫问的血一滴给了我,另一滴给了谁?”

缠着莫星归的红线已经到了他腰间,被红线缠缚得太久,莫星归似乎有些不好,脸色白了一些,却是反问道:“海莲分命,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母亲死了你却没死?”

林虚怀笑了,不知为何看了白寻一眼道:“你不知道?”

莫星归恨道:“你让我还未出世就失去了母亲,摩天祭司的传承断在我身上,你很开心吧?”

林虚怀道:“我不关心什么摩天祭司的传承,再说了,你和白如墨搅在一起,从此断子绝孙,还有什么传承?”

莫星归听他提到白如墨的名字脸色一暗:“你不配提他的名字!枉为人父枉为人师的畜生!”

林虚怀并不在意,继续追问:“莫问另一滴血到底给了谁?”

莫星归见他执着于这个问题,稍微想想就明白了:“怎么,害怕我这一滴血给你下毒?怕死怕成你这样,也是世间仅见。”莫星归轻蔑地笑了,就算当前一头冷汗,他从容模样也依旧令不少人胆寒,“但我就不告诉你。”

林虚怀嗤笑一声道:“莫问还没生下你就死了,我看她没机会给别人,剩下一滴血,应该是传承给了你,否则,你怎么能开出海莲花呢?”林虚怀说着,终于从莫风手中接过海莲花。

就在林虚怀接过海莲花的时候,莫星归突然笑了一声,林虚怀手一抖,险些把花给扔出去,怒冲冲看向莫星归道:“你在笑什么?!”

莫星归道:“我笑你如此小心翼翼,到底累不累?又想长生不死,又怕海莲花是假的,林虚怀呀林虚怀,你如此活着,好没意思。”

林虚怀脸色铁青道:“你若濒死,便知活着到底有没有意思。”

“是吗。”莫星归道,突然伸手拔出胸前的匕首,血溅出来,而后汩汩流着,缠着他的红线飞速朝上长去,瞬间到了胸膛,莫星归倒了下去。

“星归!”白寻扑到莫星归身边,鲜红的血刺得他眼睛生疼。赶紧把莫星归抱在身上,惊慌地伸手去堵伤口,莫星归却摇摇头,握住白寻的手。

“阿寻……”莫星归因为伤了心脏的缘故,脸色苍白得很快,声音也有些萎靡了,“阿寻,别着急也别伤心,一百多年,虽然我都是在沉睡,也活得够了。如今杀不了仇人,我活着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不如去见母亲,也不知道她是已经转世了,还是在等我。”莫星归这么说着,笑了笑,半闭了眼睛。

白寻忙摇了摇他:“星归别睡,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我要你为我活着!”

莫星归睁开眼,看着白寻的眼见依旧温柔情深,但却似乎少了些什么:“为你而活?”莫星归说着,好像恍惚了一瞬,思绪飘到许久以前,“……当初在石室里,林虚怀想抓我、想杀我我都不怕,想着只要有你在,怎么都可以。可是……你抛下我了啊……抛下我一个人走了。”莫星归轻声说着,声音充满了失望和伤感,整个人失去生念地衰败下去,原本红润的唇也失去颜色。

“阿寻……我累了。”莫星归说完,疲累地闭上眼睛。

“星归……星归?”白寻轻声呼唤莫星归,却没有得到回应。

白寻感觉莫星归呼吸越来越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的性命吹散,脑中“轰”地炸开,眼前万千画面汹涌而来。

洞庭湖初遇,昆仑山再逢,摩天城定情,看遍江南雨、塞北雪,也曾望高山日出、品蜀山烟岚。

凤凰树下,红衣的魔说:“你若是他,归来太晚,你若不是,来得太迟。”

醉酒的时候,魔抱着酒坛悲声轻叹:“我等你好久了……好像有一辈子。”

天宫之中,魔把小狐狸轻轻放在小娃娃手心,柔声哄着:“待你接掌天界,魔界就和天界交好。”

斩仙台上,哭得声嘶力竭:“天道何在!洪武,天穹,你们会遭报应的!若小墨死了,天道之子休想成活!”

长着和自己一张脸的神仙束手就擒,悲怆道:“天道为证,我自愿剔去仙骨重为凡人,请天帝遵守诺言,保大哥一世安康。”

脸上虽然笑着,却隐隐有些落寞:“大哥他日喜得良缘,别忘了叫我喝杯喜酒。”

两人一同走过五湖四海,看过万千风景。逆流河上斗魔兽,三生路旁赏过花;苍竭海并肩作战,天陷城携手同行。从洛阳城牡丹花会,回到出云山的最初的相遇——

那人夜半披露而来,青衣绶带,宽袍大袖,风姿卓然,恍若仙人。

一如昆仑雪山的再见,他破茧而出,自己终于回到他身边。

“阿霄……”白寻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林虚怀胸前的坠子闪了闪,他连忙握住,但依旧阻止不了红光如流星般飞出,飞到白寻身边。

“阿霄,看着我,我是小墨,我回来了。”白寻轻声唤,莫星归睁开眼,看到白寻眼中满满的爱恋,“我过去有过很多身份,但不论哪一个,心中恋着的人都只有你。三生花开,我归来了。”白寻伸手接住飞到面前的红色莲花,看了看莫星归,最终还是将之握入自己掌心,“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不离开。”

莫星归盯着白寻的眼睛,许久才一字一顿道:“说话算话。你若失言,我不会再等。”

白寻笑了,柔声道:“必不负你。”

莫星归又看着白寻许久,仿佛才确认了,挣开白寻的怀抱站起身来。

“你——”看到莫星归起身,莫风吓得惊叫出声,“你怎么——”

莫星归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身上缠绕的红线刷地全褪下去。见他如此轻松就挣脱了束缚,人群不由得退了一退。

“魔头……居然没有被抓住?!”

“他刚才是装的吗……”

“蜀山阵法都困不住他,我们……”

本来想要抢夺林虚怀手上海莲花人群都不敢动了,因为摸不清莫星归到底怎么回事。

仅凭一个动作就震慑人群,莫星归只懒洋洋道:“世人总多疑,我就算说的实话,你们也总不爱信。我说什么来着?这世上,没有人能杀我,包括林虚怀。”莫星归说着看向林虚怀,眼中满是戏谑的笑意。

林虚怀看着从容莫星归的模样也惊诧,却没有在意他的嘲讽,而是狂喜道:“祭司之力,这就是祭司之力!能够剜心而不死,祭司之力何其强大,海莲花何其强大!”林虚怀紧紧抓着海莲花,看着莫星归的目光贪婪得癫狂,“抓住他!抓住他!有了他,有了祭司之力,天下间再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了!抓住他!”

第24章:万屠大阵

林虚怀吼着,清亮的少年音变得尖锐刺耳,整个人已经疯魔,宛如恶鬼。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冲着莫星归冲过来,白寻捡起地上的剑,站到莫星归面前挽个剑花道:“不怕死的尽管过来,杀不尽你们,算我输。”他声音不大,还带着笑,潇洒俊逸,风姿如同仙人。

有的人停了一停,但冲在前面的并没有被吓到,十来个人朝着白寻扑过去。

只用一招,白寻便将出头鸟们放倒,虽然没有缺胳膊断腿儿,但没有一个再站得起来,只能在地上打滚哀嚎。

“一群废物!”林虚怀骂道,却并不慌张,“算了,本来也没打算要你们那点柳絮之力,还是拿你们祭阵吧,作用还更大些。”他说完,也没见动作,那些蜀山弟子四下散开,纷纷捏起法诀。

白寻和莫星归立时飞身退回祭台,地下已冒出屡屡黑气,须臾间将人群笼罩。黑气如蛇缠绕,一声声哀嚎,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变成干枯的尸体,分明是被吸干血和魂魄。

“你好阴毒——”变故发生时,易荣跳出了圈外,莫风虽然也跟着要跳出去,却在边缘被黑气追上,没能逃得开去。

眼见黑气飞快从脚背延伸到膝盖,莫风失声惊叫:“师尊救我!”

易荣往前走了一步,猛地侧头看林虚怀:“师祖——”

林虚怀却根本不看他,而是死死盯着黑气在人群中冲撞,不断收割着性命,没有半分怜悯,只越来越兴奋:“好好吃吧!吃饱了才能干大事!”

“大哥!大哥!大哥救我……”瘦弱女子被吓得尖叫,哭喊着兄长,但黑气越来越浓,将人都隔开,慌乱中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人在哪里。

人群也不是坐以待毙,许多人都在挣扎,用刀劈、用剑砍、用手抓,但黑气无形,如何斩杀得了。

那黑气似乎通人性,知道挑拣,首先吃的是修为高的,譬如莫风,而后是体魄强壮的,最后才是瘦小体弱的。

白寻看底下黑气杀人,虽然这些人贪婪残忍,更险些害了莫星归,但见如此多人惨死自己面前,白寻还是有些不忍。前世作为天帝的慈悲让他对世间众生都怀有宽容,虽然人与人之间的杀戮天道并不会太多干涉,但林虚怀之作为已入魔道,比那些自私之人更可恶。白寻看了莫星归一眼道:“阿霄,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莫星归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打就是了。”说罢率先飞身落入黑雾中。白寻跟着落在莫星归身边,两人一跳进去,原本恣意游走在人群中的黑气如同沸腾了一般,舍了其他人,全都朝着两人冲来,像要一口把两人吞吃殆尽。

见到莫星归和白寻跳入黑气,林虚怀得意地桀桀笑起来:“去吧去吧,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诛魔大阵,不,应该改名叫万屠大阵,因为它仙来诛仙,魔来灭魔!”

白寻迅速掏出一张符纸化灰附在剑上,剑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划个剑圈,把触碰到的黑气烫得滋滋作响,黑气宛如有生命般低声尖啸着逃开,而其他的黑气还在前赴后继地扑来。

莫星归落在黑气中,如同投石入水,直接把满地黑气踩空出来一块。大约是莫星归的气息太过强大,黑气也不敢直面其锋锐,并没有如扑向白寻那些直接缠上,而是绕着他旋转,似乎在寻找突破的机会。

不断旋转的黑气在莫星归周围形成一个漩涡,绕着他不急不缓地转动,仿佛是在嬉戏。

莫星归笑了,抬起手伸向黑气,黑气如同胆小的孩童,探出一丝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莫星归指尖,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仿佛在害羞。待那一缕黑气完全缩回到大家庭,早已蓄势待发的黑气猛然化作野兽再度扑来,盆口大张,气势汹汹地将莫星归一口吞了进去。

“哈哈哈——”林虚怀笑起来,手中还捏着海莲花,看着更多的黑气迅雷般向莫星归聚集,让他整个人都陷进黑气再看不到一片衣角。

几乎所有的黑气都钻到莫星归身边,滚滚流动着,颜色越来越浓,黑气慢慢凝成黑烟,最后竟化作了实体,如同黑色的油,沉甸甸几乎要滴落下来,把莫星归裹成一个黑色的茧。

白寻身边的黑气也跑似地散去,跑得快的融入裹着莫星归的黑团中,落在末尾的被白寻剑光打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莫星归被黑气裹得密不透风,白寻却并不着急,而是走到莫风身边,蹲下身去查看这个曾经的同门。莫风虽然还有一口气,但灵气已散,再要修行估计是不行了,白寻将他身上残留的黑气驱散,便不再理会,又看了下几个倒在地上的人,还有气儿的将他们身上黑气驱走,已经死了的也不多看。

“救我……”白寻跨过两具尸体,被一直手死死抓住。低头看,是之前那要救老娘的瘦弱女子。白寻停下来,为她驱散了身上的黑气,女子的手依旧没有放开:“……救我……”

白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握着海莲花的林虚怀,目光暗了暗,平淡地宽慰一句:“你体弱,被邪气入侵,是要伤得重些,多养养就好了。”掰开她的手继续查看其他人。

女子的手无望地跌到地上,但眼中犹燃着痴狂。

白寻走过之前那个年轻人,发现他竟然慢慢坐了起来,虽然有些艰难,但手撑着地并没有倒下去。白寻为他祛除黑气,年轻人勉强扯了个笑容:“多谢。”

白寻道:“不必,往后好自为之。”

年轻人苦笑,白寻不管他,又查看其他人去了。

等白寻差不多将人查看完,裹着莫星归的黑气还没散。黑气不散,说明里头的人没死,林虚怀盯着凝成茧的黑气开始暴躁起来,瞥了眼白寻,对着黑团狠狠道:“小子命硬,让爹爹送你一程!”夺过易荣手中的剑就往莫星归刺去。

白寻闻声回头,一声“去”,手中剑化作一道光荡开林虚怀的剑,又回到白寻手中。

林虚怀翻身落地,然后再次刺上去,却是“玎”的一声,剑没有刺进黑气,反而断成两截。在一瞬间,原本如油一般缓慢流动的黑气骤然凝固,变得比石头更坚硬,生生将林虚怀的剑折断,同时听得“砰”一声巨响,黑色巨茧爆炸开来,把林虚怀震飞出去。

漫天黑絮中,莫星归傲然而立,和被黑气纠缠前没两样的姿势,看着林虚怀笑得讽刺:“我说过,你杀不了我,为什么就是不信呢?”莫星归说着,朝林虚怀走过去,满身威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第25章:决战(一)

莫星归走得不快,但越是慢,气势反而越是磅礴压人。

林虚怀踉跄落地,看黑气被莫星归毁坏一空,只剩满地黑色絮丝,气极,咬牙冲莫星归道:“这百年你还真有些长进,万屠大阵困不住你,我还有十六童子!”一声令下,那些蜀山弟子结成阵型朝莫星归扑来。

白寻刚动了一步被易荣拦住,虽然他本也没打算上前帮忙,但还是道:“易师叔莫要拦我。”

易荣不说话,他对小辈出手已经有失身份,若再多言就更不入流了,于是闭口不语,只振剑攻击白寻。

白寻轻松应战,一面道:“其实我想劝师叔一句,你拦不住我。论功力,我活了一百三十多年,非师叔可比;论见识,天下之大,无我不知。”白寻随意站着,说着口气大到天的话,却并不让人感觉狂妄,好像他的确有他所说的能耐。

易荣停了一停,稍稍退开神色有些凝重道:“一百三十年……你究竟是谁?”

白寻挽剑道:“白寻,也可以叫我白如墨,曾经是林虚怀的徒弟,如今是他的仇人。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海莲花你们是拿不到了,你若不与林虚怀一路是坏透了顶的,就早早收手离开,念在同是蜀山弟子的份上,可以对你既往不咎。”

易荣冷哼一声道:“小子猖狂,大话顶到天,要看你是不是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白寻有些遗憾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你不识时务,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易荣不再赘言,经过方才的试探,知晓白寻比原本厉害了许多,便也不再收敛,用出全力与之对战。

这边莫星归对阵林虚怀的十六童子,并没有感觉到压力。莫星归传承了祭司之力,又静思百年,早已成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大魔——无人可以匹敌。

莫星归对付十六童子十分轻松,但这些蜀山弟子却仿佛无知无觉感觉不到痛苦,打倒在地马上又会爬起来,点穴也没有用,让莫星归稍微有些苦恼。

林虚怀在一旁大笑着道:“怎么样,体会到我傀儡术的厉害了吗?”

难怪从没听这些蜀山弟子开过口。莫星归大袖一拂,把一个蜀山弟子拍出去,一面道:“不过如此,对付寻常人还行,遇上我,也不过比寻常人多折腾一刻钟。”说着却停下了。

莫星归站着等十六童子都围过来,身上突然散出一层淡蓝色气晕,一地黑气残骸都被卷起,莫星归信步游走,很快将十六童子裹成一个个黑茧,再也动不了。

解决掉十六童子,莫星归拍了拍衣袖,看向林虚怀道:“还有什么本事,都拿出来吧。”

林虚怀恨恨地看着莫星归,却是冷笑出声:“有,当然有。”他话说完,凭空出现一柄剑刺向莫星归,莫星归翻掌捏住剑尖,没想到剑上劲道极大,莫星归滑退出去,卸下力道,将剑反掷出去,一个人影一闪接住了剑,而后又与剑一同消失了。

“有趣。”莫星归道了句,躲过不知道又从哪里刺来的一剑,剑一击不中,又消失了。如此反复,过了数十招,剑神出鬼没,莫星归只守不攻,看起来倒像奈何它不得。

那边易荣全力以赴和白寻交手,两人都用蜀山剑法,剑气光影翻飞,打得难舍难分。

白寻恢复了记忆,脑中知识瀚如渊海,三千红尘无所不知,想要制住易荣其实容易,但却只用五分功力应对。

暂时分开,易荣剑指白寻,有些怨气道:“使出你的全力!我不需要你可笑的同门之谊来敷衍!”

白寻道:“你想追求武学巅峰,我成全你,与你切磋。我若用出全力很快将你打败,你除了失败的怨恨从中也得不到什么。你应该珍惜这次机会,因为往后不会再有了。”白寻知道易荣是个武痴,看在他还没到林虚怀当年为了独步天下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反正莫星归不需要帮忙,便空出手来提点提点他,当然,这需要易荣能容得下他这自大的好心。

易荣听白寻有如施舍恩赐的话语,气得不行,面如凝霜道:“大言不惭!”再攻了过去。

林虚怀看莫星归被剑追来追去,始终无法摆脱,开心起来,也终于有空看着捧着的海莲花喃喃道:“吃下你,我就能天下无敌了。”举起海莲花要一口吞下,却突然被撞了一下。恶狠狠回头,见被黑气袭击的幸存者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好几个,他们一个个都带着被黑气弄出的伤,却精神振奋,面露凶光。

“把海莲花交出来!”有人喊着,几个人虽然身上有伤,但都是大块头,把林虚怀围在当中,倒像是地痞流氓在欺负哪家的文弱小少爷。

林虚怀露出不屑的笑:“好啊。”撕下一片花瓣递过去。

淡蓝色的花瓣躺在少年白嫩的手心,几人垂涎的看着,不知谁先动作,几只大手都朝花瓣抓了过去。

若被抓个结实,林虚怀的手恐怕都要被折断,但在几人动手时林虚怀倏地缩回手掌。花瓣悠悠飘落,有人抢到了,一把扔进嘴里。

其他人都顿住了,死死地盯着吃下花瓣的人,看他闭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而后脸上的血痕如被风吹去,破损的皮肉在一瞬间变得光洁如新。

见这情状所有人都疯了,猛地扑向林虚怀,林虚怀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把海莲花吞了下去。

眼看林虚怀小小的身板要被几个强壮的身形淹没,突然“砰”地一声,扑过去的人都被震飞出去,落地没有了声息。

林虚怀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却不再是身量不足的少年,而是长成了高挑的青年!

成年的林虚怀有着一张和莫星归六分相似的脸,不同于莫星归的英武,倒是颇为俊美,配上一身蜀山法袍,好个超凡脱俗的真人!

林虚怀垂手召出法器,是柄闪着紫光的剑。那边莫星归还在和隐形人交手,林虚怀大步上前,正好莫星归把隐形人击飞,人影闪了一闪,终于显出身形,蹬蹬蹬退出好远,被林虚怀伸手挡了一下,这才稳住身形。

“夏云?”莫星归看清隐形人的脸,有些意外。

“夏师姐?”白寻也过来了,看到夏云更吃惊些,而后笑道,“我倒不知夏师姐何时竟与林虚怀混做一处。”

莫星归看夏云撇开眼不回答,也笑了道:“当日,你说会监督我不让我为恶,没想到,最后失言的竟是你自己。”

夏云看看莫星归周身月白的气晕,再看看林虚怀身上漫出的红得发黑的灵气,依旧不发一言。

白寻再问:“夏师姐来到摩天城想要什么?”

夏云不答,林虚怀轻笑一声道:“到这里来的,哪个不是为了海莲花。”

白寻看夏云不反驳,沉默稍许道:“或许夏师姐也有想要救的人,但若想伤阿霄,需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夏云看了看白寻,还是没说话,反而又消失了。

林虚怀扫了眼莫星归和白寻,轻蔑地笑了声:“莫星归,今日,该让你知道谁是你爹。”

莫星归忍不住笑了:“好啊,我也想知道,你吃了海莲花能有多厉害。自我得到祭司之力,还没有痛痛快快地战过,今日,就拿你这畜生试刀,看看它真正的威力!”

第26章:决战(二)

被莫星归叫畜生,林虚怀不住冷笑:“也该让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小畜生知道我的厉害。”

莫星归亦冷哼,欺身打了过去。

白寻看着莫星归和林虚怀二人厮杀,莫星归再不留手,二人功力都是天下翘楚,真正打起来,洪荒殿的残垣断壁很快被再次打碎。

莫星归和林虚怀出招都极快,白寻只在一旁观看,没有插手。

突然,白寻朝战团靠近了一些,却并不是去帮莫星归,而是凭空划出一剑,听得“铿”一声,火星溅出,却是拦下原本隐形的一剑。

剑一出现又消失,白寻劝诫道:“还请夏师姐迷途知返,莫要再助纣为虐。”

夏云没有回答,白寻继续道:“你可知,当年林虚怀为了海莲花,尝尽阿霄血肉,更将他逼得跳下蜀山,在崖下做了一百多天的活死人?林虚怀枉自为人,他不曾对阿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所作所为畜生都不如!夏师姐,蜀山之责在除魔卫道,林虚怀早已入魔,你为了”

“夏师姐还是不要费工夫了,你若想干扰阿霄,需得过我这一关。”

夏云没有气馁,依旧想往林虚怀处去,以图隐藏在旁,必要时偷袭莫星归。但白寻岂会让她得逞,每每将她拦下,让她无法靠近。

被白寻多次阻挠,夏云终于显出身形,看着自己昔日同门,还是关系亲近的师弟,夏云本来冷淡的脸上也显出些无奈的愁色:“白师弟,我不想与你为敌,别逼我。”

白寻笑着道:“师姐,逼你的是你自己,不是我。”

夏云面色更冷了些,声音也重了许多:“你不明白!你最亲近、最在意的人在你面前生命一点点消失,你却无能为力,这种痛苦你根本不懂!”夏云的声音变得沙哑,听得出来是在强忍着痛苦。

白寻收了笑,一字一字道:“我懂。”看着夏云也有了些悲伤,“没有人比我更懂了。我曾看他被困天宫生不如死,也曾在他面前被抽魄灭魂。我失去过爱人,他也曾被迫离开他。失亲之苦也好,剜心之痛也罢,我从不曾牵累任何人,更不会去夺取他人性命以求解救他。因为我知道,他与我一样善恶分明,不会接受这样侮辱般的苟活。”

夏云神色有些松动,但仍道:“不……并不会死,方才他不是给出了一朵海莲花,可他并没有死!以他一滴血救一人,为何不可?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白寻打断夏云,嘴角噙着冷笑,“原来师姐的浮屠,是慷他人之慨来造。你们总说只要阿霄一滴血,不是要他的命,可你们不知道,海莲花就是摩天祭司用来分命的。如果说摩天祭司能活一百,他分命一人,便与那人各得五十。你们要海莲花,就是要他分命,就是要他的命!”

白寻句句千钧敲在夏云心上,让她懵了一下,而后却仍涩然道:“你不愿让他流血,说出来骗我也不一定。”

白寻不由得气笑了:“哈,夏师姐若如此冥顽不灵,我也只有先下手为强了。”说罢主动出手,逼得夏云连连后退,不多时便将她制住。

夏云的剑被白寻折断,还中了白寻一掌,勉强支撑着站立,只能垂眸道:“我输了。”凄凉地笑了一声,转身要离开。

“夏师姐,”白寻突然叫住夏云,夏云顿了顿,继续往外走,白寻继续道,“夏师姐已经尽力了,若我告诉你世上本就没有了海莲花,夏师姐会不会好受一点?我知道你怀疑,因为林虚怀的变化,但夏师姐有没有想过,林虚怀吃下去的,真的是可以让人长生不死的海莲花吗?”

什么意思?夏云想着,还没问出口,听得一声巨响,猛地看去,莫星归和林虚怀不知何时斗到了祭坛上,两股雄浑内力把祭坛都冲塌了,腾起一室灰尘。

烟灰散去,莫星归款款走近林虚怀,俯视他道:“如何,感受到祭司之力的强大了吗?是不是特别向往?”

林虚怀摔在地上,嘴角溢出血迹,脸色惨白,身上也多了许多口子,衣衫到处是血迹,出尘的形象全无,仍恨恨道:“不可能!同样是祭司之力,我吃过海莲花已经恢复到全盛状态,还有蜀山功力加持,怎么会败,怎么可能会败!是你,是你!再给我海莲花,我就能超过你,超过祭司之子,成为第一人!把海莲花交出来!”林虚怀怒吼着扑向莫星归,却被莫星归轻松闪开,结果扑在地上,原本的超凡脱俗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不甘心的偏执疯子。

看林虚怀兀自挣扎,莫星归开心地笑了:“海莲花?你还真以为那是海莲花,林虚怀,你也不想想,我与你有血海深仇,怎么会把海莲花给你。那不过是一味短暂提升你功力的药罢了,药效一过你就会被打回原形。什么全盛状态!什么祭司之力!母亲已经不在,你就应该跟着去死!去死!”莫星归一脚踏在林虚怀胸口,重重地踩着碾了几下,看林虚怀口中喷出鲜血,心情更加愉悦,“你来猜猜,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还活着的?是你从人群中站出来,还是我看到有人闯入了摩天城,还是我上了蜀山,还是——我一直都知道?”

随着莫星归一步一步把时间往前推,林虚怀难得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而后慢慢变成惊恐。一生机关算尽的人,不敢相信终有一天也被别人算计,甚至想堵住耳朵不再听下去,但莫星归并不放过他,还在残忍地继续说着。

“哦,看来你猜到了,对,就是从一开始,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想着要怎么弄死你。我想了一百年,终于想好了。”莫星归再碾了一下,把脚移开,“我在盘古墓石棺中躺了一百年,感受历代祭司留给我的讯息,知晓了关于摩天祭司传承的所有。接受摩天祭司分命的人,将与之共命,也将受其挟制。你得到母亲分命,而我传承了母亲的力量,你我出于同源,我自然清楚你死没死。母亲死后,你怕死,让小墨到昆仑再寻海莲花,想通过再一次分命来保住狗命。我那时年轻,告诉你只要舍弃祭司之力便可如常人活下去,你却不知足,想夺取我的力量来达成永生。可笑至极。”莫星归笑了,满是对林虚怀的轻蔑。

林虚怀捂着伤坐在地上,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却犹嘶哑地反驳道:“是啊,我只要取得你的力量,就可以永生!我是你父亲,为父牺牲天经地义,你为何不肯?!”

“为父牺牲天经地义,哈!”莫星归笑了一声,脸上显出悲凉,“其实当年我上蜀山,不光是因为小墨,也是想去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着会不会是殷啸对你有偏见、冤枉了你,想要亲自见一见,也许你并不是真狠毒无情。”莫星归陷入回忆,神色有几分怀念,但只是一瞬,所有情绪消失,只剩下无尽怨恨,“结果,你一点没让人失望,果真是个卑鄙无耻的伪君子。最开始表现出一副舔犊情深的模样,很快就利用我的孺慕之情将我引入困魔阵,把我囚禁起来,吃我的肉,喝我的血,骗小墨我已经回了昆仑,你可知道,我在蜀山断崖下不死不活地躺了一百七十九天,吊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不肯死,就是为了找你报仇!为自己,为母亲,为小墨,要杀了你这个背信弃义、六亲不认的畜生!”莫星归怒喝,双目血红,忍了百年的恨再掩饰不住迸发出来,此时的莫星归不再万事不惊,表现得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怒,会哀,会伤,会痛。他抬起手,好像要立即杀死林虚怀,却突然又放下了。

林虚怀不由留下冷汗,死死地盯着莫星归,怕他立即动手。好在莫星归的杀意只是短短一瞬,马上就消弭无踪了,林虚怀不由得大口喘息起来。

“真是可悲啊,那个曾经把你当做父亲的我。”莫星归叹道,已经平复了暴怒,展现出胜利者的姿态,“所以我花了一百年,想好了一个整治你的方法——给你‘海莲花’,让你获得了‘祭司之力’,再让你从最高处摔下来,这种感觉快不快活?”莫星归弯下腰冲着林虚怀笑了笑,调皮得像个孩子。

林虚怀被他挑衅的笑刺激得脸色涨如猪肝,怒吼着:“你个不孝子!杀亲弑父,天理不容!你是魔鬼,是魔鬼!”

莫星归不在意地轻笑着:“我是魔,我承认,既然是魔,杀你也理所应当了。我本想废了你修为让你当个废人活着,但想想你老谋深算坏点子多得很,指不定又找到什么方法卷出重来,恐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所以,还是直接杀了好。你能死在我手上,被祭司之力终结生命,也算死得其所。黄泉好走,父亲。”莫星归说着召出剑刀,朝林虚怀刺去。

林虚怀终于也害怕了,拖着伤重的躯体不断后退:“不,不,不——”林虚怀垂死挣扎地喊着,“噗”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林虚怀脸上血色尽去,而后却是狂喜。

“哈哈哈哈哈……”林虚怀突然大笑起来,踉跄着爬了起来,指着莫星归道,“小畜生!要杀你爹?简直丧心病狂!天道仍在,你是要遭雷劈的!哈哈哈哈……”

莫星归低头,看到自己左胸突出的剑尖,神色难辨。

“阿霄!”白寻已经奔过来,抱住莫星归,双指将剑折断,飞快地为他止血。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偷袭莫星归的是之前那个瘦弱女子,想不到在遭受黑气侵袭后竟还有伤人的力气。

伤人见了血,女子似乎被吓到了,摆着手惊恐地后退,但随着莫星归胸口血一滴滴落下来,女子的胆怯消失了,反而变成了疯狂的贪婪:“海莲花……海莲花……好多海莲花……把海莲花给我!”随着莫星归的血落下,女子眼中满地都开出蓝色的莲花,女子惊喜得颤抖了,朝着莫星归扑过去,“海莲花——”

第27章:三生花开

“砰——”女子被莫星归挥手打飞,摔晕过去,林虚怀幸灾乐祸的大笑也戛然而止。

莫星归从自己的血肉中抽出断掉的剑尖,看了看评价道:“刃薄而齐整,是柄好剑,可惜了。”说着松开手指,剑尖掉落,埋入尘土。

林虚怀吃惊不已,但却不再恐惧,而是又一番狂喜:“居然能够不死!心都被捅破了居然都不死!多美妙的祭司之力,多美妙啊……”盯着莫星归的眼神又开始狂热起来。

莫星归笑了一声道:“执迷不悟。”他离开白寻,往林虚怀的方向走了两步,“你真以为祭司之力无所不能吗,那为何你会活得如此不堪?我不是穿心不死,而是摩天祭司的心,不长在这里。”莫星归扯开自己衣襟,把受了两次伤的胸膛展现出来,伤口上有白寻倒的药,血不再流了,但仍可以看见一个狰狞的窟窿,“你觉得我会躲不开一个弱女子的偷袭吗?不过最后跟你玩一次游戏罢了。惊喜吗?惊喜完之后发现被骗了,好玩吗?”

林虚怀满脸难以置信,仍在自欺:“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同样是祭司之力,凭什么!”林虚怀恨不得冲上去把莫星归撕碎,却又不敢付诸行动。

莫星归看他就如同在看淤泥中垂死挣扎的蚂蚁:“我传承了母亲源自远古的祭司之力,你不过受了她一滴血,不,准确来说,是半滴,另外半滴,母亲给了殷啸。”莫星归满意地看着林虚怀脸上露出愤恨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接着道,“因为这半滴血,母亲死了你还能苟活,但也因为只有半滴,你得到的祭司之力不过是边角。我还没有出生,母亲就因你而死,殷啸破腹将我取出封印在茧中,抑制祭司之力,我才能长大。我若无法长大,你的力量会被削弱,但与母亲的羁绊也会削弱,尚能苟活下去,但随着我成人,你不肯放弃祭司之力,受到的反噬会越来越大,当年你就是快死了,所以才让小墨再上昆仑寻药吧。”

林虚怀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早知道就该直接杀了你!你这个不孝的小畜生!”他气急败坏地吼起来,如同一个疯子。

“可惜,你错过了机会。”莫星归道,笑得挑衅,“我沉眠后,你带走了小墨,而后从小墨身上,知道了可以压制祭司之力的方法。分命者为了避免因祭司出现意外自己获得过多力量而无法承受,可以舍弃祭司之力,或者——封印力量,返老还童。所以你从百年前就开始计划着有朝一日让小墨将我唤醒,好再此夺取海莲花,可惜你不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

林虚怀脸色顿时惨白,药效一过,他体内的力量慢慢开始暴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脸上已显出掩藏不住的痛苦。

莫星归道:“放弃祭司之力,还是爆体而亡,选吧。”

林虚怀还在挣扎:“不,不!决不放弃!我可以再次返老还童,先封印一部分,对,就是这样!”说着盘膝坐下,尝试封印自己的力量,可并没有什么效果。

莫星归道:“真是可怜啊,我怎么可能让你再次返老还童,那朵‘海莲花’,我给你加足了料,若不放弃祭司之力,只有死。”

林虚怀已经支撑不住,嘴上不停地念着:“不,不可能!不可能!”力量无法疏导,脸上已经可见细细的血痕,若不放弃,再过个一时三刻,大概会被暴走的力量切成碎片。

莫星归冷冷地看着林虚怀,无悲也无喜,甚至不再说话。

林虚怀挣扎了片刻,依旧阻挡不住力量对皮肉的伤害,很快浑身都流出鲜血,衣衫被染成血红。知道真的还童无望,林虚怀终于睁眼几乎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向莫星归:“小畜生,你赢了。”他用吃人的目光盯着莫星归,双手结印,自行散去功力,随着体内力量散去,身上的伤口也都平复下来,不再流血。

看着林虚怀凄惨的模样,莫星归却说了句有些莫名的话:“不,我还没有完全赢。”

林虚怀散功力后,整个人都有些灰败,没有注意到莫星归的话,只望着他咬牙道:“你好得很,不愧是我林虚怀的儿子!机关算尽,步步紧逼,你是非要我死!”

莫星归突然笑了:“对,就是要你死。”

林虚怀为他的坦然吃了一惊,问道:“你什么意思?”问出后惊觉不对,自己的声音不再年轻悦耳,而是如沙石划过墙壁的粗哑。林虚怀怔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上头血痕还在,原本光滑细嫩的皮肤却皱成了沾过水又晒干的纸,又黄又粗,满是皱纹。

“啊!”林虚怀被自己的手吓得叫了一声,捻起散乱的发丝,看到居然是枯槁的灰白,“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他反复查看自己的手,又抓着自己的头发,想运起真气检查自己的身体,却忘了已经散了功力。

“不可能……”林虚怀仍然不信,但身体仍在急速衰老。头发由黑变灰,由灰变白,皮肤变皱、干枯,生命肉眼可见地流逝。

“救我——”林虚怀朝莫星归伸出手,莫星归只是看着他,没有回应,“救……”林虚怀说话都变得吃力,努力朝莫星归的方向爬过去,只爬了几步,就再没有了力气。

莫星归看着他可怜的模样,朝他走过来,林虚怀眼中燃起希望,结果莫星归没有停下,而是越过了他。

“不——”林虚怀最后喊出一个字,手跌落下去,再没有声息。他的躯体几个须臾便干枯,莫星归一拂袖,便化作沙尘堆在地上。

“阿霄,”白寻走到莫星归身边,莫星归转过身看他,神色安然,并无哀色。

“我们走吧。”莫星归道,也不理会还活着或半死不活的其他人,两人踏出洪荒殿,离开摩天城,没有回转结界中的小院,而是往山下而去。

“阿霄,摩天城不关了吗?”

“摩天城的结界入口,只有祭司之力能打开,林虚怀死了,往后除了我和殷啸,也没人进得去。至于里头的人,能不能活着下昆仑,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殷啸走了吗?他带我到洪荒殿,就没再见过。”

“他早就该走了,守着座死城有什么意思。”

“那倒也是。阿霄,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先回趟蜀山吧,我想带上那朵莲花。”

“那株种了它别的都活不成的?”

“嗯。把它找个好地方种了,往后我们游山玩水,想起来的时候就回去休息休息。”

“如此特别的莲花,天下恐怕只有一株了,带上也好。”

“是,唯有一株。”白寻道,没有告诉莫星归莲花真正的来历。

百年前红莲开时,白寻想起前世种种,但最终没有机会告诉莫星归他们的几世牵绊。

后来返老还童,记忆被林虚怀摄入玉坠中,让他再次将莫星归忘记了百年。

当年天帝与魔尊的情缘,断在魔尊历劫离世,如今已再需前缘,莫星归知不知晓前世都不重要了。不知晓或许更好,毕竟前世的悲伤太多,快乐太少。

“好,唯一。”莫星归却笑了,看向白寻,“小墨,天下之大,可愿与我把臂同游?”

“愿。不止此生此世,唯愿生生世世。”

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