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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锋 上——沈爻

文案:

无勾心斗角(伪)娱乐圈文

成熟稳重影帝攻×又撩又怂影帝受

第1章

“又在玩球球大作战。快接过去。”

?林素有点蓝过地按灭手机塞进口袋,将剧本摊在腿上,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黄灯闪烁,前排一连串的车辆如硬壳的甲虫一般,缓缓移动起来,白杨起步,边对林素解释着:“《苦夏》是苏盏白的本子,一如既往的文艺腔,导演还没定,都在抢着,剧本是真不错,我猜你会喜欢。《2048迷失》是讲亲情悬疑的,老黄跟金牌编剧卢声一合作的,目前还差一个角色没定,要试镜。这个角色与你契合度不错,应该能轻松拿下。还有一个。”白杨顿了顿,并且稍微侧了侧头,用下巴示意林素看最底下的那本。

林素抽出来,剧本白色的封面上有漂亮简单的印刷体:《思慕》。

导演一栏写着沈融阳。

“沈融阳?”林素一惊,抬眼,问,“他回国了?”

“嗯。”白杨笑了一下,眼角处笑出了些意气风发的细小皱纹来,“并且他在早上联系了程总,希望你出演他电影的男主角之一。沈融阳哎,钦点你。”

沈融阳,中国电影圈一个传奇式的人物。青年时期执导的第一部 电影《青布》红遍了全国后,其没有选择继续在国内影视业发展,而是野心勃勃地进军了好莱坞。

国内各大媒体时刻嗅着他在好莱坞的各项动态,不知道是期待这头年轻的小兽在那喋血残酷的世界里谋得生存、闯出一片华人的天地,还是等他撞个头破血流后灰溜溜回国好说些诸如“须有自知之明不可瞎蹦跶”的风凉话。

沈融阳最后还是闯出来了。

从他举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导演奖的小金人的那一刻起,他已可以与曾在好莱坞混得风生水起、成为华人心中一大骄傲和安慰的前辈傅斯、刘嵘二人相提并论了。那年,他刚三十岁。美国《TIMES》曾用简洁的语言高度评价他:伟大的电影诗人。

林素脸上的惊倒是大于喜,问他:“不试镜直接点名?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最符合角色的呗。”白杨忽然乐了下,“一想到他的通讯录里躺着我的名字,就有种被宠幸了的赶脚啊哈哈哈哈。”

林素瞥了他一眼,“没出息。”说是这样说,自个儿的嘴角却也不自觉地翘起了点弧度。他的一大爱好是收集碟片,而沈融阳每一部电影的碟片都在他的书架里摆着。

他兴致勃勃地翻开了《思慕》。一口气读完整个剧本从而来确定自己是否感兴趣,或者说能否驾驭得了角色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白杨忽而往后瞥了眼,问:“你看到哪儿了?”

林素过了一会儿才答:“两个男主人公在上床。”

听他说得这么平淡,白杨有些惊心,又问,“同性题材,你、你愿不愿意……”

“我还没看完。”

“嗯……你继续看。”白杨安静地开车。

车子压过了小区门口的减速带,最终停在了林素家楼下。

林素窸窸窣窣地抱起剧本和放在后座的装有菜蔬的两只纸袋,白杨从他手里接过来,发现他眼角红红的,就问,“拿回来我还没有看,是悲情故事吗?”

林素摇头,神色恍惚,开口,嗓子也有点哑,“我说不清,就是难过。”楼下的雕花镂空路灯刚巧亮起来,在他鼻翼处洒下一层浅浅的阴影,平生几分脆弱感。

“上楼吧。”白杨拍拍他肩膀,“我做饭,你继续看。”

外面华灯初上,白杨将两道菜,一道汤端到餐桌上,又弄了一份水果拼盘,才喊书房里的林素出来吃饭。

半天也没见人出来。

“林子,先别看了,不饿吗?吃完再看。”?只听见对方敷衍地哼了声。

白杨索性坐在餐桌边,拿碗盛了一小碗汤慢慢地喝。把瓷碗里盛的排骨汤喝见了底,他舒畅地叹了口气,起身去书房叫林素,“吃完再看不……”

一只脚还没踏进去,书房门啪地一声从里面关了,吓了他一大跳。

隔着门板,林素说:“我哭了。”

白杨一下子有点懵,继而哭笑不得地说,“那你擦好眼泪。饭现在还吃吗?”

大约五分钟过去,书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林素的脸来,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

白杨问:“先喝汤吗,还是吃饭。”

林素端着盛的满满的米饭,就着菜扒拉了好大一口,“……好饿。”

“那你还不吃。”

“看迷了,停不下来。”

白杨淡淡瞥他一眼,顺手给他夹了一块瘦肉,“那,想演吗?”

“剧本是改编的还是原创?”林素反问道。

“这我倒不清楚。怎么?”

“如果有原着的话,也想读一下原着。”林素啃着肉,如是说。

?白杨点点头,“看来剧本是很吸引你。”举着手中的筷子看他,又问了一遍,“所以愿不愿演?”

“你的看法呢?”

“我认为可以演,不一定非得循规蹈矩地演广电那些老头喜欢的题材,不是吗?”白杨眯眼。

“嗯,那就演。”

当天晚上,白杨留宿在次卧,没有赶回去。他洗漱完准备去睡觉时,警告林素不准玩球球大作战,更不准再翻剧本,马上就去休息。

林素穿着睡衣,状作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你快去睡。”

“明早如果看见你有黑眼圈,咔。”白杨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等他进了房间,林素悄悄从书房取了《思慕》,关掉客厅的水晶灯之前点亮了楼梯旁边的一串壁灯,轻声上了楼。

背靠在床头,他手里捧着剧本,一会儿,脸上便如着魔般再一次陷进了剧本的情节里。

《思慕》是一个悲情故事。

周慕是北京城里的有钱大老板,披着一副好皮囊,游走于花花世界,多情又无情。有一次,周慕开车到大学城里的H大去接他弟周晓波一起吃饭,等在宿舍楼底下,看见周晓波与一个男生笑着一同走了过来。那人有双灵气漂亮的眼睛,眼帘稍稍下垂时,又透着点点忧郁。周慕见色起意,对周晓波的同学秦思展开了攻势。精明强悍的北京老板,家境普通而才华横溢的大学生,本该毫无交际的两条线,自此深深纠缠在一起。故事的最后,秦思遭遇了一场毁灭的车祸……

周慕说:“我这一辈子只哭过一次,那是我爸死了。我再也不可能为谁哭。如果有一天我又哭了,那一定是鳄鱼的眼泪。”

“秦思,我为你哭了。”……

外头的夜色吞没了整栋楼,林素脸上似乎挂有泪痕,他慢慢阖上眼,胸腔内激越震鸣,又无限悲伤。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白杨早晨上楼来叫他时,只看见白昼中黯淡的壁灯灯光,和床上他横躺的身子以及半坠在地的天鹅绒毛毯,《思慕》的剧本就躺在枕头边儿上。

白杨怒了:“林素,起床!”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露出一条小缝,又想合回去。

?“昨晚看到几点?”白杨上前将他拽起,看见对方眼下明显的青黑色,那个恨呐,“上午还有广告,你忘了,啊?”伸手拍了下他光亮的脑门。

?林素迷迷糊糊的,终于醒过来,睡眼惺忪。他边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掀开身上的毛毯,机械地开始换衣服。

“昨晚几点睡的?”白杨又问。

“不记得了。”林素很实诚。

“是不是看着看着睡过去了?你看看你这两个黑眼圈,赶上国宝了都!”白杨气的牙痒痒。

?林素换完衣服,跳下床,一头扎进洗漱间,白杨靠在门口继续数落他,说艺人珍惜身体保持形象是头等大事,又讲他近来是越来越不听话云云。

林素含着一嘴泡沫,转头打断他,“我演秦思,周慕是谁演?”

白杨愣了下,答:“罗锋。”

林素似乎是有点没想到,白色的泡沫在嘴里噎了下,瞪眼,“是他呀。”咳着开始漱口。

“怎么了?”

林素将牙缸牙刷放好,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拍水,湿润后,又挤了点洗面奶在手心,“没怎么。”

白杨笑着说:“预祝你们两位金麒麟影帝合作愉快!”

第2章

上午的广告是法国某红酒的系列广告,今儿个是最后一次拍摄。车上,白杨叮嘱林素,“最后一次了,你忍着点。”

闻言,林素自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抿嘴点头。

“陆襄绫是‘盛天’老总的掌上明珠,被陆盛凌那老头宠上了天,进娱乐圈都是老爹用金砖铺的路,没几个人敢轻易得罪她。她中意你,你却不待见她,就是得罪了。咱们能躲就躲,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林素没吭声,低着头专心玩儿他的球球大作战。白杨知道一般他答应了就会放在心上,也没再啰嗦。

到了广告棚,林素跟监视器旁的导演打了声招呼,自顾自去化妆间。

推开门,有人听见动静笑了一声,“哟,林德华来了啊。”

“别喊我林德华。”林素一屁股坐到镜子前,拿眼觑那人,“你真记仇。”

男人哎哟了一声,说我这个人最睚眦必报了,你还不知道吗。

林素撇撇嘴。

原来,这支红酒广告用的是古世纪欧洲背景,林素的妆容要十分艳丽,还要穿一件宫廷式黑红色高领斗篷,而他本人是极不喜欢浓妆的。当天拍完系列一,他就发了条博,并附上自拍一张,林素V:化妆师差评!@秦戈[喵喵][图片]。

底下分分钟千百条评论。

?“雾草血槽已空!”“我素甩爱德华几条街啊啊啊啊!!!”“觉得林素帅到爆炸的赞我[doge]”“@秦戈化得这么美他还傲娇,回家跪方便面!”“我素简直国际范儿啊!”“我要做你的贝拉[爱心][害羞]”……

秦戈当时也转发微博了,评论“明明比爱德华还帅好吗[doge]”,然后第二天一见到林素,就挤眉弄眼地喊他“林德华”。

上妆时,林素安静地做闭目养神状。

“琢磨什么呢?”

林素疑惑地“嗯”了声,自觉脸上应该没什么表情,想了想,缓缓对他道:“我接了部戏。同性恋的。”

秦戈手中的眉笔一顿,“谁的?”

“沈融阳。”

“谁?”

“沈融阳。”林素又说了一遍。

“我操沈融阳!?他从美利坚回来了!?”

“嗯。”

“他的片子……同性恋就同性恋呗,人妖你都能演。”

?“……”

“等等,里面有激情戏什么的吗?”他一脸猎奇。

?“有。”林素想起剧本里那几段鲜明的性描写,头皮一阵发麻。

“哦……和你演对手戏的是哪位帅哥?”

“罗锋。”

“……卧槽!这电影我看定了林素!看定了……”

“哦——”林素懒得再跟他说,重新阖上了眼皮。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会,秦戈窸窸窣窣地从化妆台上翻找东西,等给林素刷睫毛膏的时候,忽然来了句:“你睫毛昨晚长了的?”

林素眉心一跳:“啊?”

“怎么又长(chang)了?”

林素内心:妈的智障。

“卡——休息二十分钟。”导演举着喇叭喊完,林素从广告棚里走出来,抖落着高领斗篷,里面捂了一脖子汗。

工作人员立马端着小电风扇上前,还有提前拧好盖儿的冰镇矿泉水。

“谢谢。”林素仰头喝了几大口,喉咙间一阵冰爽,这才感觉身上的燥热散了些。

坐在竹编凉椅上,他拿着小电风扇,整张脸凑过去吹,正惬意,余光忽瞥见一抹裙角,心情一下子就坠落了。

广告的女主角,陆襄绫,蹬着一双红色镶钻细高跟走过来,雪白细长的美腿正映在他眼中。这样的景色,对任何男人而言都美不胜收,但他却很不待见。

“今天好热啊。”阳光下,她眯着眼睛,声音甜美又娇弱。

林素敷衍地哼了一声。

她上前两步,自然地跑到他的遮阳伞下来,正欲说什么,他忽然起身,将小风扇塞给她,“热你吹着,我去打个电话。”也没管她脸上什么表情。

打电话只是个幌子,林素随便拐了个弯,就到了她视线之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上次去厕所经过了一个小巷,里头很是荫凉,索性就凭着印象找了过去。

果然不远,一两分钟就到了。小巷是废弃的,水泥墙面铺满了湿润的青苔,暗黑色的墙缝处间或有硬壳小虫爬过。因为上面有老旧建筑物的遮挡,自巷口至巷底,都是荫凉。偶尔有一阵风吹来,周身舒爽。

他靠着一块干燥的墙面,脑海中忽然出现这样一副画面:日落,青年倚靠在墙上,像在等待着一个人,双眼望着远处喷薄的霞光,直至它们隐入骤然涌聚的云层中。青年慢慢垂下了眼帘,变幻的光影一瞬间如同魔魅将他整个人笼罩……

是昨晚做的梦吗……

他浅浅皱眉。

心下忽然一阵悸动……那是《思慕》里的情节……

林素顶着烈日又回了广告棚,棚内的陆襄绫有些怨恨地看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

秦戈上来给他补妆,耳语:“你彻底把这小公主惹怒了。”他不甚在意。

秦戈这才发觉他神色有些恍惚,“没事儿吧?中暑啦。”

“没。”

“卡!完工!”章照云满意地自导演座上起身,大步走上前,一拍林素肩膀,朗声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了!待会儿搞聚会,咱们一起喝个痛快!”

林素跟他挺熟,合作过好几次了,背对着陆襄绫朝他飞了个小眼神,道,“我今晚正好有约,就不去了,你们喝得开心。”

哪个当导演的人没成精,眼睛不毒?章照云立马心领神会,大咧咧道,“没意思!下次再喊你喝酒可一定到场!”

“好。”林素双手合十道谢。

秦戈给他卸妆:“你晚上不去?”

“不去。”林素催促他,“快给我卸啊,汗都黏一块儿了……”

看他洁癖犯了一脸难受的表情,秦戈倒乐,慢腾腾地在他脸上弄着。林素一巴掌拍到他腰上,“啪”地一声,甚是响亮。

“你干嘛!”秦戈怒瞪。

“你再不快点,我还打你。”林素举着手掌看他。

?“我跟你说,你这么暴力,小心我爆料哦。”说是这么说,手上动作倒是加快了。

这时,靠在门边的白杨轻咳了一声。

林素二人听见声响看过去,发现换好了衣服的陆襄绫就站在门口。

“林素,”她径直往里走,白杨稍让了让身子,“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晚上有约了,不好意思。”林素重新转回脸,也不看她。

陆襄绫见他如此无视自己,气极,扯了扯嘴角,语气犀利讽刺,“那是借口不是吗?就为了躲我。”

“没有的事。”

“那你说,你晚上和谁约?”她追问道。

林素一脸不想回答她的表情。

“陆小姐,很不巧,林素晚上确实是有事,不然一定会跟大家一起去喝酒。章导、秦戈都是他朋友,他怎么会不去呢,对吧?”白杨关上化妆间门,走过来陪笑道。

“他和谁约?”她依然盛气凌人地问。

林素脸色忽然就有些冷,这个没有演技,凭借老爹有钱才混进娱乐圈,还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女人实在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他,他忍了很久,一直没有撕破脸,就因为白杨说“能不惹事不惹事。”

白杨眼见自家那位脸上快绷不住了,身体一下子挡在他面前,笑容和语气都官方得很:“跟谁约,是林素的私事,就跟陆小姐无关了吧。”

陆襄绫一把推开他,对着林素不依不饶:“回答我啊,你和谁约?”

林素一下子站了起来,一八几的个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推他?”

“我推他怎么了?你还要打我吗?”

林素眯起了眼睛。

白杨又挡过来,把他往身后拉,“好了,没事!”脸色却不如一开始那样好看了,正要说话,这时,化妆间门被人匆忙推开,来人正是陆襄绫的经纪人,陆明娟。见此情景,她连声对林素和白杨说了好几个对不住,又绷着脸走到陆襄绫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跟我出去!”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陆襄绫挣扎。

没想那经纪人身材纤瘦,力气倒大,陆襄绫完全无法与她挣扎,她低声斥了句,“别给我丢人!”又说了句什么,白杨几人没听清楚,陆襄绫就被她硬拽出去了。

林素半天都黑着脸,不作声。

秦戈看了一场大戏,走过来继续给他卸妆:“也不怪她其实。”

他瞪过来。

“怪就怪你长了这么张脸,太招人。”

林素:“呵呵。”

白杨从后面拍拍他肩膀,“好了,别气了。给。”他递过去的,是一盒草莓牛奶,林素的治愈神药。

果然,他吸完一盒后,脸色缓和了不少。

然后他修长五指合拢,捏扁了盒身。

秦戈:“林素!你他妈溅我身上了……!”

第3章

接了剧本,之后的关于片酬以及档期调整等的洽谈便都交由了白杨一手去操办。林素之前客串的一部电影也顺利杀青了,他除了偶尔跑一跑通告,就窝在公寓里看《思慕》的剧本。

另外两本,《苦夏》和《2048迷失》,他也择了安静的地方读完了,都是精彩的故事,尤其是后者,悬疑部分构思精巧绝伦,看得他欲罢不能。但,都是需要耗费巨大精力去经营的角色,林素能预料到同时诠释它们的吃力。而且,他心中总有种感觉,《思慕》中秦思这个角色,如果与他融合了,那种同呼吸、共悲喜的情感共鸣,或许会使他身心俱伤。

于是《2048迷失》的镜就没去试,而《苦夏》由于目前只有一个剧本,班子都没拉起来,开机也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林素这方表示出参演的兴趣,估计等一应前期工作筹备好,他的档期也空出来了。

这一天,林素躺在客厅的吊床上琢磨《思慕》,白杨打电话来说,沈融阳本人此时就在离他公寓不远的一家Costa里喝咖啡,如果他过去的话,他们可以提前聊一聊剧本。

林素瞄了眼外面的天气,是小雨天,窗户上蔓延了水渍。

?“外面下得不大,蒙蒙雨。”白杨知道他不喜欢在下雨天出门。

?“不是,我是想说,”林素从吊床上下来,“沈融阳真人和电视杂志上长得一样吗,我会不会认不出他……我不是脸盲吗。”

?“不会,你都不用看脸,那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全世界老子最鸟吊的气质的,就是沈融阳。”

“……”林素汗,准备从手机上下载一张沈融阳的照片放在手机里。

“对了,你搭档罗锋也在。”白杨最后说。

“哦。”

“我不在的话,不准卖萌犯蠢。”

“我不萌更不蠢。”????林素随便换了件T恤,下面搭配浅蓝牛仔裤,再穿一双板鞋,整个人看起来只二十出头。

他戴着墨镜从Costa的橱窗走过的时候,沈融阳早就看到他了,目光一直跟随他,直到他推门进来。

林素四处找人,眉心稍微蹙着,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眼继续找。

坐在隐僻角落里的沈融阳也不招手叫他,用观察的目光看他的一举一动。

林素终于发现了他,眼睛一亮,正要走过去,一边肩膀却被人从后面轻拍了下。他回过头,首先被一片阴影笼罩,才看见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朝他温和地笑。

“罗锋……?”林素有些迟疑,他脸盲晚期,只是隐约知道他的样子。

“你好,林素。”对方伸出右手与他握手,声音浑厚而磁性。

林素把剧本和笔记换到左手上拿,也伸出右手来,“你好。”对方的手掌很大,很厚,也很有力。相反,林素的手瘦削修长,与他相握时,有种完全的被包握感,这让他有点不适。

“喝点什么?”罗锋指了指柜台。林素随便点了杯拿铁。

“沈导在那边。”罗锋保持友好适当的距离,引他往前走。滚圆的雨滴拍在透明橱窗上,噼啪作响,他偏头看了一眼,“雨大了。”

林素侧首,顺着橱窗看过去,“嗯”了声,顿了顿,又道:“刚才还只是毛毛雨。”极口语化的。

沈融阳蓄长发和胡子,戴银饰,穿深色T恤,上面印有夸张的抽象图案,人懒散地坐在那里,浑然的艺术家气场。

“沈导,您好。”

“来啦?坐吧。”沈融阳开口,嗓音有些微的清冷高傲,不过倒没有白杨说的那么夸张,什么全世界我最鸟吊什么的。

?林素在他对面坐下。

?“林素今年多大?”

?林素没想到他张口就问年龄,愣了下,答:“二十六。”

?“看着倒像二十一。”他一手撑着下巴,笑了声,看向罗锋,“对吧?”

罗锋点头,边看了林素一眼,微微带笑。

林素心下明白了,这两人很熟。

“多好,秦思就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化妆师都不用怎么动你。”沈融阳说着,忽然瞥到林素放在面前的剧本和随手笔记,“这是你的笔记吗,我能看看?”

林素拿起笔记递给他。

沈融阳先是靠在椅子上看,到后来,直了直脊背,将笔记摊在桌上,低头一字一字地看。

期间,林素往那边瞄了好几眼,见对方脸色严肃,心下不免有些紧张,目光就渐渐漂浮了起来。他看见罗锋面前也摆着一杯拿铁,但是他并不怎么喝,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投在橱窗外的世界,又淡淡地收回来,然后像是想起来,才喝一口咖啡。

男人穿着白衬衫,衣尾随意地卡在西装裤里,看起来格外地英挺成熟。这样帅的人,竟然从无花边新闻,真是奇怪,林素想着。

罗锋的视线忽然从外边收了回来,落在他身上,是友好且温和的。

林素抿了一口咖啡。

“剧本你看了几遍?”沈融阳抬起头,问他。

他愣了愣,答:“……大概十遍吧。”

沈融阳拿着他的笔记,很是激动,“你这个人物分析做的,实在是让我这个导演都有点汗颜。”他笑了一下,冷傲的脸顿时近人了不少,说着,他又翻开了林素手边的剧本,上面用彩笔做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解释,甚至包括了对手周慕的。

“你很专业。”?沈融阳道。

罗锋也看向他的剧本,眼里有淡淡的激赏之色浮现。

林素一下子有点受宠若惊,下一秒,沈融阳忽然起身,直接拉起罗锋和他,“走!咱们去工作室,我把他也叫来,真想立刻看你们俩对戏!”整个人如同一阵疾风。

林素的咖啡只喝了两口,也没弄明白沈融阳嘴里的“他”是谁,有点懵。

沈融阳的工作室位于某高级写字楼的二十二楼,落地窗外便是壮阔的海景。

此时,沈融阳正靠在办公桌桌沿上,双腿交叠,一只脚轻点出节奏。

他在等他口中的“他”来,林素猜想着那人应该就是自己在剧本封面上看到的编剧,裴清。

而他正和罗锋交换彼此的剧本看。

神了。

对方的剧本上也密密麻麻地做满了备注,林素发现他标注的多处都和自己的别无二致,甚至连打了小小问号的,对情节的困惑之处都有相同。

他翻了多页后,越发抑制不住心底的惊讶,抬眼,正对上他同样的目光。

沈融阳像只老狐狸一样看着这两个人,心中十分得意。

办公室门终于被推开。

“来啦!”沈融阳面上绽开朵笑容,迎过去。林素视线看过去:来人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面容极是清俊,一双眼睛略透着忧郁的光芒,但当他冲着几人笑时,面上便瞬时流光溢彩起来,直叫人移不开目光。

可惜的是,他人坐在一张轮椅上。

沈融阳自然地从他助手模样的人手上接过轮椅,一面将他推进来,一面向他们介绍:“这是《思慕》的编剧,裴清。清,这是两位演员,罗锋和林素。”

裴清友好地笑了笑,和他们打招呼。然后,他偏头对沈融阳说,“他本人更好看一些。”眼睛是看着林素的。

“让他们试一段戏吧。”沈融阳边给他倒了一杯水,边说。

“好,哪一段呢……”

?“就……周慕第二次从香港回来找秦思的那段吧。你俩先看会剧本,好吧?词大致差不多就行。”

“可以了吗?”十分钟后,沈融阳询问。

他们对视一眼,点头。

只见,罗锋背靠着墙,长腿随意地支撑在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笑容温柔而懒散——我送你的项链,你已扔掉了罢。

林素转过身,眼帘缓缓抬起,眸里发出忧郁且朦胧的色彩——嗯……

罗锋轻呵了声,“掐”灭烟,又“扔”到地上,拿皮鞋踩了踩,忽然大步上前来,目光狠厉,暴露了他的情绪。

林素丝毫不动。

罗锋的脸猛地凑过来,离他不过两公分。

林素看着他,眼神轻轻闪烁了下。

罗锋退了点距离,脸上的神情不知何时又变得柔情款款起来——阿思,你为什么总拒绝我。

林素眼睫颤了颤,罗锋的大手便慢慢抚上了他的脸——上周去香港,我又进了那家店,买了同样的项链,因为我担心你将它扔了。

说话间,罗锋的另一只手手心摊开,上面放有一条“项链”。

林素瞳孔微睁大,盯着那“项链”看了几秒,视线移动,对上他满含落寞的眼睛,慢慢地,从衣领里掏出一条“项链”。

——你没扔!

罗锋欣喜若狂,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卡——”沈融阳突然喊停,面色很有些激动,“完全还原!太棒了,你们就是周慕和秦思!”裴清也在旁边满意地微笑。

罗锋收回了揽在他腰间的手,温和地笑了一声:“还没这样抱过男人。”

林素有点囧,刚才罗锋抱他时,力气很大,胸膛几乎是撞在了一起,相贴时,坚硬、温热,似乎可以感知到对方皮肤下汩汩流淌着的血液。那是不属于女性的柔软,林素十分陌生。

“我也没被男人这样抱过。”他搞怪地挑了挑眉毛。

沈融阳哈哈哈大笑了几声,十分直接,“以后还有吻戏,床戏呢,那怎么办?”

说到这个,林素倒是想问,“沈导,剧本里的性描写挺那什么的,咱们就那么拍?”????犹豫了一下,“能审过?”

林素长长的睫毛往下一垂,有种天然的忧郁感,但若是平常地看人,就透着股子灵气劲儿,让人顿生好感。

沈融阳有点儿想逗他:“那什么?”

“呃,”面对三个男人齐齐投来的目光,林素有点架不住,他说,“……香艳。”

?“香艳?”裴清轻笑了声,眼睛眯缝着。

“挺露骨的。”林素连忙换了个词。余光忽瞟见罗锋在旁边笑着,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有那么好笑吗。林素心里嘀咕。

不过他笑起来,是真帅。

晚上,沈融阳邀几人去“魅色”喝几杯。没想到裴清也乐意同往,毕竟酒吧环境相对杂乱,对他而言,不甚方便,然而等到了“魅色”,林素才知道,原来他竟是B市这家好评最高的酒吧的老板,里面的客人几乎都认得他。林素惊讶之余,奇怪自己以前竟从没看过他。

林素一去,点了杯烈性伏特加,这一举动令其余几人都有些侧目。毕竟林素是他们之中年纪最轻的,罗锋与他年龄差最小,也已三十二岁了。在一群三十开外的男人眼中,面目清秀的林素大约还保留着点男孩的特性,而且他看起来,实在是不像能喝的主。

“看不出来啊林素。”沈融阳称奇。

“酒鬼。”林素指了指自己,笑。

沈融阳点头,举杯过来,林素和他碰了碰,里面的冰块碰击发出清脆声响。沙发那边,裴清手里拿了杯特调的酒,正侧着头与罗锋说话。

这时,沈融阳忽然手指罗锋,对林素说,“你猜那家伙能喝不能喝?”

林素顺着他的手,往那边瞥了一眼,然后说:“能吧。”

沈融阳却笑,“我告诉你他的名号。”

林素洗耳恭听:“是什么?”

“罗三杯。”

第4章

“……是三杯倒的意思吗?”林素有点愕然。

“嗯。”

他又看了那边一眼,表情还是不太相信。

男人正侧耳倾听裴清说话,目光专注,轻晃着手里的酒杯,偶尔啜饮一口,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从容。

——难以想象他醉酒不支,或者说不清醒的样子。

酒喝得酣畅,谈话也分外热烈,酒吧太吵,沈融阳举着酒瓶,建议“上楼找个房间喝”,其余几人均表示赞同。裴清双目微醺,招招手,示意店里员工将桌上剩的酒送上楼去。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了指定楼层。是一间套房,白色为主调,装修简洁雅致。几个人背靠沙发,随意往白净地毯上一坐,又开始倒酒喝。

林素在楼下喝得有点多,一上来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了卫生间,半天也没从里面出来。裴清心细,问:“小林怎么还没出来?不会喝出事了吧。”

“应该没事。”沈融阳说着,踢踢罗锋的腿,“去看一看你搭档吧。”

罗锋“嗯”了声,放下酒,撑起身子,就过去了。

罗锋敲了敲卫生间门,隔着门扉向里面说话:“林素,没事……?”话音未落,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他沾满水渍的脸,“怎么了?”

林素一张脸湿漉漉的,衬得眼睛又黑又亮,“刚才喝得好热,我还洗了把脸。”

罗锋点点头,笑道:“还以为你喝出事了。”

林素摇手,“没事儿。”然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特别利索地就接了句:“我也不是林三杯。”

说完才发觉到不妥。

——他跟对方显然还没有熟到可以互相调侃。

罗锋愣了愣:“融阳跟你说的?”

“嗯。”林素瞄了他一眼。

“不错。花名在外,正是罗三杯。”罗锋笑意沉沉地看他,整个人如同一块磁石,让人移不开目光。林素作为男人,发现自己竟有点晃神。

“别打情骂俏了,过来继续喝!”沈融阳在那边喊。

听到此话,两人脸色均微讪。

期间白杨给林素来了三个电话,两条短信,手机在他上衣口袋里又亮又响又震的,奈何几人喝酒聊戏,一片疯魔,哪里还注意得到手机。

晚九点,酒渐渐喝歇了,林素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未接电话,脑里飞来白杨“不准喝酒”的警告,头皮一麻,立刻回电话过去。桌上、地上的酒瓶酒杯倒的倒,翻的翻,狼藉得很,沈融阳他们正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并未注意他。

“喂……”林素小声。

白杨“喂”也没说,劈头盖脸的一句:“还在咖啡厅?”

“……嗯呐。”林素顺溜地撒谎,他胃不好,上一次和几个朋友喝酒还喝到了医院,白杨现在最忌讳的就是他喝酒。

然而刚说完,一个酒嗝就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卧槽。他捂住嘴。

“不会在喝酒?”白杨狐疑。

“没。我刚吃了一块小蛋糕,噎住了。”林素侧过身子低声,“聊要紧事呢,我先挂了。”迅速掐断了电话。

“经纪人?”回头,罗锋正看着他。

“嗯。”林素点点头,感觉脑袋喝得有点晕,拿手捏两边的太阳穴。还好他刚才舌头还捋得直,否则肯定露馅。

“你看着一点没醉。”林素边捏,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不是罗三杯吗?

“是吗。”罗锋笑了笑,眼神果真一片清明,“但我脑袋确实发胀,大约只是你们看不出来罢。”

林素点头,嘴角卷了个笑,“挺好的,醉了别人也不知道,好蒙人。”

罗锋朗声大笑,竟是同意他的话。

林素稍微眯缝着眼,也随着他笑,醉意阵阵来袭,对方的脸就朦胧起来,连近在耳边的笑声也变得模糊。

好困啊。

又与他们说了几句话,他自然地起身告辞,说想要回家睡觉,身子边晃了晃。

“里面不是现成的床吗?”沈融阳说。

“啊,我择床严重。”林素抓抓脑袋。

“那到时候拍戏了,你不得把家里的床搬去剧组啊?”沈融阳揶揄了一句。

“不用,不用。”林素哈哈笑了两声,弯腰去拿沙发上的剧本和笔记,沈融阳道,“你有点醉了,路上注意安全。”

林素笑:“我家不远,就在附近。”又道了一遍再见,他开门出去。

林素扶着脑袋,凑上前去按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将合上的一刹,又缓缓地打开,有人走进来。

林素缓缓抬眼,还没问话,他已笑着开口,温文道,“下楼买些酸奶,酒实在喝得难受。”

不算宽阔的电梯里弥漫着酒气,林素闻不出究竟谁身上的味道更大一些。他点点头,脑袋昏沉,“我准备回家躺着,一觉躺到天亮就好了。”

罗锋道:“宿醉太难受了。”

林素“嗯”了声,准备再说什么,电梯刚好到了,有一群酒客进来。

出了“魅色”,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

最近的便利店在林素回家的那条路上,两个醉酒的人便并肩一道走着。

他走进便利店的时候,林素忽然喊了他一声:“师兄!”

罗锋高大的身影转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愕然,反应过来后,深邃的眼睛里有了亲切的笑意:“你要不喊,我竟没想起我们是毕业于中戏的师兄弟。”

“有时间能找你对戏吗?”

他点头:“你想对戏的话,随时找我。我们不是留过手机号码了吗?”

“好!”林素朝他笑了一下,挥挥手,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醒来,宿醉的后遗症确实叫他头痛欲裂,手握成拳按压在太阳穴上,人半天没能从床上起来。缓了十几分钟,他摸到卫生间刷了牙,又用清水狠狠拍了拍脸,最后人坐在了马桶盖上,双手捧住脸,试图思考出什么玩意儿最能解酒。

他几乎没有过借助外物解酒的经验,这次脑仁实在疼的不行,昨晚喝得太多了。沈融阳酒性不要太好,裴清是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主,其实也很能喝。

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了酸奶。于是他艰难地爬下楼,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酸奶,仰头直接喝了。喝了一半才又想起,之前好像听谁说空腹喝酸奶不好云云的,犹疑了会,还是全部喝完了。

他将自己灌了铅一样疲乏无力的身子扔在沙发上,想看酸奶是否真对解酒有点效果,等了半天,脑袋却是愈发地疼了。

“酸奶没用啊,我去。”半晌,他难受地哼唧了一声,脸埋在手臂里,出了一脖子的热汗。

再次从沙发上清醒过来,头痛已经缓解了许多,胃里空落落的,他拿起手机叫了一份外卖。

一如既往地,这家外卖额外送了一小份水果,盒装的提子。紫色的提子很新鲜,酸酸甜甜,倒像是缓解了一点儿头痛。

吃完水果,林素心情还不错,戳开外卖订单给店家好评:“味道一直很棒,而且每次都会送不同的水果,好评![馋]”

Chole是德国新晋男装品牌,其团队刚在国际市场上崭露头角,如今想要进一步扩大市场。中国,则成为它在亚洲要挑的最大的一块“肥肉”。

“白!你来了。”Chole亚洲区负责人Jason刚与助理交代完事情,远远便看到白杨和一个年轻男人正走过来。

因为长年在国外工作,Jason除了在各类时尚杂志和社交平台上“看”过林素,并未见过他本人。

“你好!”Jason上前跟林素握手,腔调里有些外国式的夸张,“你真人比杂志上还要年轻有型!太棒了!”

“谢谢。”林素礼貌地微笑。

Jason打了个响指,摄影棚里那个蓄着满嘴络腮胡子的摄影师便看了过来,只见他湖水般湛蓝的眼睛亮了亮,“Perfect!”

白杨满意地微笑。

美丽的女造型师请林素前往化妆间换衣服,中文发音蹩脚困难。

“Hey,”林素打断她,“IcanspeakEnglish.”发音竟意外地标准好听。

那造型师有点惊讶,“OK.”

镁光灯在头顶聚焦打起,林素穿着休闲菱格纹毛衣,搭配栗色修身长裤,盘坐在一把金属高脚椅上。他脚上穿的是一双Chole最新主打的黑色浅口皮鞋,细圆的鞋带微微松散着,随意卷起的裤腿下方,露出了一截蜜色性感的脚腕。

摄影师面色激动,一直用英语飚着各种感叹词。

“手搭在腰边,往右移一点儿,对,很好,很好!”

林素换了好几组造型,那络腮胡子却越拍越兴奋,看着林素就像猎豹饥渴地盯着自己的猎物,要真咬到嘴里,非吸干它每一滴血。

好容易结束这一组硬照,络腮胡子上前一连说了几个“sorry”,并表示林素的气质实在太符合他们的设计理念,他的每一个动作他都想记录下来,甚至想要私藏。

林素表示荣幸。

离开时,Jason赠送了拍摄时穿的全套衣服,几只白色的手提袋休闲精致。

“Chole主打休闲舒适,我猜你会喜欢。”白杨边开车边道。

林素“嗯”了声,活动了下手脚,感觉关节处酸疼不已,苦着脸道:“这比拍戏还累!”

“晚上去吃顿好的,犒劳犒劳你。想吃什么?”白杨说。

林素困倦地想了想,道:“还是回家做饭吃吧,我想躺着。”

“那还得买菜,洗菜,再做菜。”白杨苦脸。

“买洗做呗。”

反正你买,你洗,你做。

白杨又说海鲜、西餐、料理、特色菜都随你吃,非得压榨我这个劳动力吗。林素就坚定地要回家做饭吃,搞得他很头疼,最后还是把车开进了超市的地下停车场。

林素取出顶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压地极低,行走时略微躬背。

“叫你待在车里偏不干,超市人流这么大,被认出就麻烦了……”

“我已经好久没逛过超市了,快不食人间烟火了!”他控诉。

“你本来食吗?!”

买菜时,白杨在前面挑拣,他一手搭着推车跟在后面瞧,倒也瞧不出什么名堂来,因为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厨房白痴。

但他嘴上很会吩咐。

“买点……”

“买点……”

“再买点……”

“你怎么这么会吃呢?”白杨觑了他一眼,“偏偏不会做。”

买了几样菜,到柜台付账时,他站在人少的地方等白杨结账过来,有点无聊地这看看,那看看,不过帽檐压的低,视线不太开阔。

忽然,有一股力量猛地向他冲撞过来,他退了一步才稳住身体。

——是一个顽皮的男孩。撞到人,脸上的笑容也没来得及收回去,转头有点愣地看着林素。

“阿杰,撞到人怎么不说对不起?”一道年轻的女声响起,大约是男孩的妈妈。

林素低头摆了摆手。

“呃……”男孩这才显得有点局促,“哥哥对不起!”快速地说完,就背过了身子,又往人群里跑。

“不好意思啊……”女人道了声歉,急着去追男孩,“阿杰!别乱跑了。”

等她从身后抓住男孩衣领时,已经有些气喘吁吁,“怎么这么不听话。”

男孩咧开嘴笑,小脸俊俏,从女人提的超市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吸溜了几口,歪头道:“妈妈,刚才那个哥哥和你毕业照里的那个哥哥长得好像呀。”

女人一怔:“哪个哥哥?”

“最好看的那个!”

女人呼吸一滞,不由往后看了眼,只看见了拥挤的人群。

第5章

“走吧。”白杨拎了两大袋东西过来,林素伸手去接看着明显重一点儿的那只袋,白杨让了让,把另一只递给他,嗤笑,“细胳膊细腿的。”

这么一说,他就非要拿重的那只不可了,跟他抢,白杨被他弄得不行,又怕动静太大被人发现,笑着说“失言,失言,快别闹了”,最后还是把轻的那只给了他。

“你是我的摇钱树,是我的老佛爷,我得供着你啊。”白杨笑眯眯。

林素不与他争了,过了一会儿,说:“回去我们掰手腕。”

“好啊。”白杨瞥了眼他的细胳膊,挺乐。

回到公寓,白杨提着菜要去厨房洗,被林素拦住了。知道他意图,白杨无奈又好笑:“真比呀?”

林素已经在茶几那儿蹲了下来,望着他,眼神很挑衅。

“得。”白杨忍着笑走过去,抬起手臂,肘关节固定在茶几上,手腕比对方粗了一圈。

“1、2、3,开始!”

林素抗衡了五秒钟,脸憋得通红,手腕上青筋暴起,终于被慢慢压倒。

“再来一次!”

“还有劲不?”

林素活动了下手腕,进行第二回 合,这次是三秒钟。

“再……”

白杨笑着起身,提着菜去厨房,“比十次都一样。我洗菜,你帮忙吗?”

林素在地上蹲着不动,白杨瞧了他一眼,自个儿走了。过了一会儿,他一脸郁卒地进来,对他说,“电影拍完后我要去健身。”

“可以啊。”

接下来的两个礼拜,林素除了偶尔跑跑通告,其他时间都在钻研剧本。

他从C市回来后的一天,被告知《思慕》已经完成了前期的筹备工作,即将要召开开机仪式。

开机仪式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vip酒店,这天中午,烈阳高照,几十家媒体扛着摄像机、话筒往酒店大厅里赶,各路粉丝更是把酒店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主持人邀请各主创登台,制片人、导演、主演们依次出场。

《思慕》,由国内大牌电影公司CJ集团的副总王石青亲自担任制片人,好莱坞的宠儿、国际名导沈融阳执导,邀得罗锋、林素两大金麒麟影帝加盟,更请来退隐多年的“神剪辑”吴白水担当剪辑师,可谓阵容惊人。

台下闪光灯频频闪起,几乎没有停歇,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小炮一样配合着,烘托出现场热烈隆重的气氛。

依旧是老套路。制作人、导演先发表陈词滥调,然后是记者自由提问时间,如果还想进一步活跃气氛,再可添一两个适宜的小游戏。

沈融阳发言时,林素在心底回忆白杨嘱咐他的一些东西,譬如要怎么跟《风影》那样毒辣犀利的周刊记者打太极,怎么避重就轻地答一些关于同性恋的问题。

强悍的娱记究竟是如何炼成的?他捋了一遍思路后,不无感慨地想。

“你没给我打电话啊。”

罗锋突然把头靠了过来,说。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暗纹西装,宽阔的肩膀将上衣撑得分外挺括,整个人看起来英挺而俊美。

林素立刻感觉到几道闪光灯朝他们这边打了过来。

“师兄,我最近太忙了,所以……”林素稍微朝他偏了偏头,小声说。

实际上罗锋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他有点囧,但在媒体的镜头里,他脸上的笑容却彰显着淡淡的亲昵。罗锋亦温沉地笑。

两人如帧帧的画。

快门声疯狂扫荡。

到了自由提问时间,罗锋和林素最先被推上前线。

《风影》作为本市娱乐报纸的首屈一指者,自创始以来,一直本着“捕风捉影不错过一条新闻”的精神,话题辛辣、犀利,现如今已然有了业界老大的地位。其前排面相精明的男记者首先夺得提问权,林素心里刚有预感,就听见对方开口:“林老师……”

第一个炸弹就丢给我,林素腹诽,却露出微笑看他。

“同性题材一直为国内敏感,您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决定出演电影呢?我听说《思慕》里不仅有很多吻戏,还有一场露骨的床戏,对此,您是如何看待的呢?”话音刚落,顿时引得全场哗然,目光灼灼。

这个问题,白杨事先就与他叮嘱过,林素回答起来行云流水:“一个称职的演员不会拒绝任何好剧本,我喜欢《思慕》的剧本情节,沈导找我参演,是我的荣幸。同性题材在国内确实敏感,但对我而言,它是全新的挑战。至于吻戏嘛,师兄那么帅,我倒是不太介意,就怕他嫌我不好看。”说完,还朝罗锋眨了眨眼。

那男记者显然是不满意他这么打太极的回答,还要发问。

“每家只有一个提问权,谢谢!”工作人员上前。

另一家叫《银尚》的周刊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罗锋,在《风影》的基础上,问得更加犀利。但男人显然比林素更懂得与记者周旋,四两拨千斤,言辞进退游刃有余。

林素暗暗觑他一眼,有些羡慕。入演艺圈几年,他始终不擅应付这些,究其根本,是不喜欢对付。他喜欢吗?有人喜欢吗?没等他再多想,更多的问题又砸了过来。

结束后,仍有一群记者往后台包围而来,多亏剧组事先准备了一道后门,众主演们才得以逃离。

开机仪式后第二天,林素就带着助理和行李入住了剧组。到达安排的五星级酒店时,他被满面笑容的生活制片告知:“林老师,您要和罗老师住一屋。”

“一屋?”林素重复了一遍,愕然地指了指助理Kavin:“那他住哪?”

“就住您隔壁。”

林素轻轻皱了皱眉,没说话。

Kavin看了自家演员一眼,脸上的表情也是没想到,有点懵。很快转念一想,沈导大概是有要他二人培养感情的用意,遂笑着接过了两张房卡。

生活制片客气地离开了。

“你可以吧?”Kavin知道他一般不喜欢与人同住,“有什么问题你就叫我。”

“开门吧。”

“不知道罗锋有没有到。”Kavin将房卡贴上门,一声响后,房门开了一条缝,能瞧见里头有光亮。

林素拿过房卡,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去隔壁了,径自推开门走进了房间。行李箱的滚轮压过乳白色的地毯,发出闷响,他手搭着拉杆,出声喊:“师兄?”

罗锋应了一声,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满脸的水迹,冲林素笑了笑:“来了?我也刚到。天实在太热,先洗了把脸。”说着,将磨砂玻璃门向外打开固定住,边用干毛巾揩脸上的水,见他一头的汗:“你要洗一个吗?”

林素想了想,点头。

罗锋走出卫生间,带着一股子清爽味道,扫了眼林素的行李箱,笑:“东西挺多啊。”

林素打开水龙头,用手掬水往脸上拍着,声音有点模糊:“其实不多。”洗完脸凉快多了,他随便揩了揩脸上的水,走出来,将行李箱拖到房间里面。

然而看到中央摆的那张双人床,他有点傻眼:“这,这不是标准双人间吗?”

闻言,罗锋也露出一丝苦笑:“我起初也这样以为,但显然,他们想让我们睡一张床。”

林素表情变了变,看了他一眼,“你找沈导了吗?”

罗锋说:“找了,抗议无效。”

林素一脸呆滞,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好像还是选择了妥协。他将行李箱放倒,蹲身下去,拉开拉链,从箱子里面拎出了一只个头不算小的玩具熊。

罗锋有些惊讶:“你出门都带着它?”

林素抱着灰熊,“嗯”了一声,问:“师兄,你要睡哪边?”

“我都随便。”

林素斟酌了一下,将有些旧的灰熊放在靠窗那边的床头,又转身对他说:“带着它,我睡觉能睡得好一点儿。”

罗锋点点头,觉得有趣:“它个头真不算小。”

“嗯。”

当天下午,两人跟随剧组人员到达片场——位于本市郊区、其美术学院着称全国的A大。

即便剧组未对外透露过任何将A大作为拍摄点之一的消息,与其高层领导沟通后,学校也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封校,但当各种器械摇臂、滑轨及拍摄道具出现在A大某栋男生宿舍楼下时,几乎是眨眼的时间,附近的本校学生全都涌聚了过来,一层围着一层,堵得水泄不通。

现场外联制片带着工作人员,在学校相关领导的积极配合下,费了好大力气,才完成了最终的清场工作。

片场里,剧组人员有序地忙碌着。那边,沈融阳在给定完妆的两人讲戏。

摇臂摄像机就位后,场记合上拍板,第一幕戏正式开机。

方寸大的镜头内首先出现了一辆黑色路虎揽胜,车身崭新锃亮。镜头缓缓拉低,再推近,半开的车窗里,车主人嘴里叼了支燃了一半的烟,脸上表情有些许不耐。

此人便是罗锋饰演的周慕,一个赤手空拳打下一片江山、有色心有色胆的精明北京商人。

这场戏讲的是周慕与大学生秦思在H大初遇,前者见色起意,暗暗起誓要得到对方。

远镜头下,周晓波和他的同学秦思说笑着向宿舍楼走来。

造型师今天为林素搭配得很简单——白T恤、洗旧蓝牛仔、一双半新球鞋。

待他走近时,这个二十六岁年纪的青年影帝,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青春逼人的气息。

第6章

沈融阳在液晶监视器前眯起了眼睛。

他记得,饰演周晓波的演员,路舟,明明比那小酒鬼影帝年轻好几岁,是真正的大学生年纪,此时瞧起来竟还比他大一些。

“哥!”

周晓波看见了周慕停在宿舍楼底下的车,笑着跑了过去。周慕刚掐灭烟头,烟屁股儿被他随手扔到窗外,听到动静,他转过脸。

一张英俊到惹人嫉妒的脸。

“Cut!”沈融阳此时却举起喇叭喊:“罗锋,烟扔得不行,重扔!”

“哪里不行?”罗锋从车窗里探出脑袋。

“不够痞!”

罗锋比了个OK的手势,立马有工作人员上前给他递过一支燃得差不多了的香烟。

林素心里暗暗咋舌:传言不假,果然严苛到变态。

“Action——”

这一条顺利通过了。

“怎么这么晚?”

周慕问。

“我刚才和……”周晓波凑过去,亲昵地跟他解释。

“那是你同学?”

周慕却没看着他,出声问。

原来,被周晓波丢在后面的秦思此时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哦,对!”周晓波拉过秦思,向他介绍,“哥,这是我室友,秦思!阿思,这是我哥!”

“你好。”

周慕微笑,从车里伸出右手。

“大哥你好。”

秦思漂亮的眼睛里有点惊讶,但还是很快伸出了自己的手,与周慕相握。秦思手指修长纤细,因为走路,掌心有湿润的汗。

周慕很快松开了他的手,笑,“天很热吧?”

秦思收回手,发现自己手心有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还好。”

“晓波,叫上你同学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谢谢,不用了大哥,我晚上和同学有约,你们去吃好了。”

秦思说完,对他一笑,又和周晓波打了招呼,进了宿舍楼大厅。

他自然是不知自己这宛如白莲一样干净的一笑,将车里的男人迷得心旌荡漾。

周晓波绕到越野车另一边,熟门熟路地打开副驾驶门,一屁股坐到座位上。

“你们大人真是奇怪,见面还要握手,阿思都懵啦!”

“你还小吗。”

“我还是学生!”

“能当一当无知快活的学生,倒也不错。”

“谁无知!”

周慕不答,看着后视镜倒车。

“哥咱今晚去哪儿吃啊?”

“你挑。”

“好嘞!”

“你那室友也学美术的?”

“嗯。”

“哪儿人?”

“南方的。”

“有女朋友吗?”

“没有,不过有许多女的追他……不是哥你盘查户口呢啊?”

……

“Cut!”

时间还早,沈融阳却举着喇叭宣布今天收工了,“第一天拍戏的福利,以后可没有了!”

此话一出,剧组人员欢欣鼓舞,纷纷提议去喝酒,稍微活泼些的嚷着,以后沈导就得把咱们当牛当马使了,今晚赶紧当回潇洒的人!

在一片笑语混乱中,林素贴着罗锋耳朵,费力吐字:“你也要去喝酒吗?”

罗锋正随着他们在笑,肩膀微微抖动,闻言转过头,笑意还在眼睛里,问他:“你去吗?”

“我今天不想喝了。”林素说:“以前没来过A大,今晚想四处逛一逛。”

“一起吧。”

于是两个人不去喝酒的举动遭到了众人的一致不满和怀疑,有人说,这二人奸情已生,今晚怕是要单独约会。

林素一个眼刀飞过去,杀伤力不够,惹得他们更闹腾,再想努力时,身子却被他罗师兄一把环了过去:“就是约会!你们知情知趣一些。”

林素愣愣的,耳边是他喷拂的温热呼吸。

罗锋在众人爆发的调笑声中将他转了个身:“咱们走。”

后面人还在起哄,他也有点绷不住,松开林素,笑道:“这些人,只有顺着他们,时间久了他们才没劲儿。”

林素受教似的点点头。

等从各自的保姆车里换好衣服出来时,林素问他:“师兄你饿吗?我们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罗锋似已习惯了他管自己喊师兄,摇头,“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于是他们决定先逛一逛校园,等折回来时再去食堂里解决晚饭。

日光西沉,天色暗了下来。走在树影浓密的林荫道上,林素满面惬意,眉眼之间有些怀念的神采。

“想起大学了?”

“嗯。”林素轻快地踏着步,扭过脸,对他笑:“但大学有一段时间,我过得挺……堕落的。”

“为什么?”罗锋忍不住问。

“家里的一些事。”林素直视前方,脸上有一丝缥缈:“喝酒也是那时候爱上的。”

罗锋无言地倾听,林素忽然问:“你还记得你的大学生活吗?”

“我啊?”罗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拨开盒盖,往他那递了递,林素摆手说不会。

罗锋收回来,右手食指弹了弹,几根香烟露出半截烟身,他取了一支放在嘴里,左手略弓着作挡风手势,右手拿火机点燃烟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林素看得有点呆。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烟雾里,罗锋微微眯着眼,露出回忆神色,“记得那时候,我特别爱打篮球,除去表演课的时间,几乎都是在篮球场里头待着的。当年还追过一个姑娘……”

“姑娘?”林素一脸八卦,“也是圈里的?”

“不是。叫姚……姚思,不对,陈、陈思……?”罗锋皱眉回想着,吸了一口烟:“我记不清她姓什么了,只知名字里有个‘思’字。”

“是秦思。”林素说。

“嗯?……”罗锋扭过脸,想问你如何知道,看见对方满脸狡黠地在笑,忽然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起来,嘴里念了两声“秦思”,登时笑得更厉害了。

“咱们改天斗牛啊?”林素说,有点挑衅的意思。

“好啊。”罗锋回过去。

天色更晚了,再晚点,食堂怕都没有剩饭可吃,两人顺着小道,去了A大的教职工食堂。那儿平常就鲜有学生出没,此时除了几个正边闲谈边吃饭的教师,更是没有什么人。

林素打了三个菜,端到饭桌上时,花花绿绿,都是素菜,堆叠如小山。

罗锋打了两份汤过来,吃惊:“分量这么足?”

林素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打饭的阿姨认出我了,硬是给我舀了几大勺,让我在她围裙上签了个名儿。”

罗锋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你不吃荤?节食吗。”

“嗯,”林素嚼了嚼黄瓜片,“秦思太瘦了,我得节食。”

“你现在多重?”

“120多一点。”

他挑挑眉,玩笑似地道:“太轻了啊,单手可将你扛起。”

林素一愣,耳根有点红。罗锋眼里忽明忽暗,有笑意在闪烁。

“拍完这戏,我就去健身。”他最后说。

“我在菲尼,到时可一起。”

吃完饭,外头的天完全黑了,整座校园被夜色笼罩着。草丛处似有蛐蛐在细叫。

两人本是并排走,做饭后消食。到后来,林素的步子稍快了些,罗锋发现时,人已不知不觉被他带到了“不可描述地带”。

——大学校园里都有的小树林。

路边的长椅陷在树影里模糊不清。

罗锋观察了一会儿,出声问他:“你是在找什么吗?”

“同志。”他猫着腰退了回来。

“同志?”罗锋微微挑起眉。

“就是gay啊,网上有帖子说,A大是gay的天下,我找找看有没有。”

“找到呢?”

“观摩学习啊,获取经验。”林素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时不时往林子里瞄几眼,最后都是失望的表情。

罗锋:“这种小树林里只有普通的男女情侣吧。”

林素想了想也是,同志们恐怕有比小树林更隐秘的去处,兴味索然:“咱们回去吧。”

“嗯。”罗锋看着他的眼神,倒是挺兴味盎然。

回到酒店,林素先去了浴室冲澡。因为走路,他出了满脸的热汗,身上穿的白汗衫更是紧紧地吸贴在脊背上,黏得厉害。

他洗澡时,罗锋拉开落地窗窗帘,外头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洒进屋内,明明暗暗的。随手取了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又觉味道实在寡淡,习惯性地摸出了烟点上。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他趿拉着刚换上的拖鞋,走出了房间。

吸完烟回来,林素好像刚洗完,淋浴房里的花洒声渐渐弱了下去。磨砂玻璃里层氤氲着热气,他的身影在里面模糊不清。

罗锋走到窗户通风处,试图让自己身上的烟味散去。

过了一会儿,林素穿着背心裤衩从卫生间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两边臂膀和后颈都是湿漉漉的,像是没拭干一般。

“不吹头发吗?”

“不吹,一会儿就干了。”他用干毛巾擦着黑发,弹开的水珠子四处迸溅,陷入柔软的地毯中,晕开一朵朵深色小花。

“你在看什么?”

罗锋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里面正放着电影。

“悬疑片。之前还剩一些没看完。”

林素边搓头发,边凑过去看了眼,“啊,这个我看过。”

“不可以剧透。”

他摇头:“我生平最恨剧透了。”站在他身后瞧了一会儿,果然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林素扒拉来自己的手机,坐在床上玩球球大作战。他现在的段位挺高的,传说。但压在他头顶的好友中,除了几个大师和王者,竟还有一位傲视全球排行榜的超神。

“超神”有一个很奇葩的id,叫忧伤的火龙果,他本人姓洪名雷,是中国著名喜剧人。林素就盼望着哪天能跟他合作一次,讨教一些游戏的经验。

林素头脑灵活,手上反应也很敏捷,中吐、扎刺、四分秒合等,都玩得很熟练。

罗锋看完电影,回头看了眼他,见他修长手指十分灵活地在屏幕上飞舞,有些好奇,走过去看了眼。

感觉到头顶有阴影,林素不知怎的,突然就心悸了一下,然后手上没来得及反应,球球被吞了。

罗锋一笑:“怎么我一来,你就死了。”

林素无言,傻笑了一声。

这是团战,他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带秦戈飞,结果自己率先牺牲了,秦戈立马发来消息:“搞什么鬼?”

林素回:“失误失误……”

罗锋说他去洗澡。

林素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战争,哼声道:“嗯,你洗吧。”

没一会儿,传来花洒喷水声,林素往后瞄了一眼,罗锋高大健硕的身影在磨砂玻璃后模糊不清。耳里听着花洒的声音,一种不适感渐渐从心中升起,他退出游戏,拿着房卡去了隔壁。

第7章

敲了会儿门,Kavin就来开门了,也是刚洗过澡的样子。

他侧了侧身,让林素进来。

“罗锋呢?”

“在洗澡。”

“怎么样,和人住一间还行吗?”Kavin笑问,“他脾气不错,应该……”

“怎么不行,他吃我吗?”他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我怕你吃他。”

“你胡说什么呢?”林素脸色一变。

“你不记得咱有一回去那个什么县拍戏,晚上地儿不够住,咱俩睡一床,你半夜抓着我的手就啃了一大口?我当时嚎得,整个剧组都被我弄醒了。你那不是吃人是什么???”

他一脸冷漠:“我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是是!”Kavin朝他挤眉弄眼:“你只是做梦在啃鸡腿而已。”

“呵呵,猪腿。”

Kavin气到要晕厥,忍住了,问道:“大佬,你来干什么的啊?”

林素瞥他一眼,仰面大字型倒下去,说:“我今晚就睡这了。”

“不好吧?沈导有意让你俩住一屋……晚上不定还查岗呢。”

林素随手捞过一个枕头盖在脸上,呼呼地出气儿:“不回去。”

“咋了啊,刚不还说处挺好嘛?

“不好。”他说,“感觉我和他就像是被拿来做实验的小动物一样,硬捆在一个屋里找所谓的感觉,别扭,特别扭。晚上还要睡一张床,我肯定睡不着。”

“你不是把Tory带来了吗?”

“那也没用。”他声音闷闷的。

Kavin斟酌道:“那……你反感另一只小动物吗?”

“不,”林素回得极快,“不反感。”

“那就行了,我相信你和他都是绝对专业的演员。毕竟是同性题材,第一次演,很难找到男女之间的那种感觉,而这决定着电影的成败。沈导一定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会安排你们住一间房,睡在一张床上。”

林素闭着眼睛没做声,过了一会儿,他扒开脸上的枕头,慢腾腾从床上坐起,揉了揉额头,“我回去了。”

“把你的草莓牛奶也提回去。”

林素回到房间,他刚吹完头发,整个人清爽利落,看了眼他手上提着的牛奶:“下楼了?”

林素摇头:“没有,Kavin买的。要喝吗?”

罗锋定睛看了看:“草莓味?”笑,“我很少喝这个口味。你喜欢?”

“很喜欢。”林素将牛奶箱搁在桌上,动作娴熟地拆开来,取出两盒,递了一盒给他,“你尝尝。”

比起牛奶等饮品,罗锋实在更青睐纯净水。他稍微犹豫,还是接了过来。撕开吸管的透明包装纸,插进银色锡箔纸小孔里,吸一口——这个平常的动作,似乎很久都没有做过了。

浓郁香甜的草莓味液体滑过舌尖,弥散在口腔里……

“怎么样?”

“嗯,偶尔喝一喝还可以。”

林素很快将一盒喝见了底,他眼帘微微下垂,似在跟盒底残存的一点牛奶做斗争。空气从没填满的吸管中钻进去,摩擦发出“滋滋”声。

罗锋一半都没喝掉,看着他好笑。

斗争结束,他随手一扔,纸盒飞了个抛物线进了垃圾桶。轻轻吧嗒吧嗒嘴,想着说点什么,罗锋拿起剧本问他:“我们对一下明天的戏?”

“好。”

林素起身从包里拿出剧本。

和他一样,罗锋也没穿浴室里挂的浴袍,而是穿着清凉的短袖和裤衩,随意、家居。罗锋坐在床尾,低头翻着剧本,感觉到旁边的床垫向里陷落了点,是他坐过来了。林素问:“开始?”

“嗯。”

罗锋张口,下一句说的就是台词,林素也不含糊,立马对了上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沉浸在剧本的世界里。连着对了几页纸,林素一个姿势坐得有点儿累,一只脚腕抖了抖,脱了拖鞋,把腿收上来,盘在床上。

罗锋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时间又过去了许久,走廊外忽传来一阵阵的喧闹笑声,乃是剧组人员外出喝酒归来。他俩也没反应,仿佛对词是天下头等大事一般。

“之前是他们回来了吧。”对完最后一句,林素说着,低头看自己的大腿,那儿被蚊子叮了两个包,刚才对词,他也没顾得上去看,只是觉得痒,一直用指甲抠着,现在已经红红的,肿起来了。

“蚊子叮了?”罗锋看了眼,他的腿是真白,衬得那两个鼓起来的小包颜色很艳。

“嗯。”他点头,张了张嘴,“O型血。”

罗锋拿了一小瓶花露水扔给他,“喷一下。”

“谢谢。”

“不谢,”罗锋看着他笑着,声音低沉,“你也是替我喂了一点血。”

林素抬头,愣了愣,也笑了一下,“不谢。”

时间也不早了,罗锋说睡觉,他顿时变得有点不自在,“我刷会儿微博再睡。”

“好,那我先睡了。”将剧本、手机等搁在床头,罗锋掀开一角被子,人躺了下去。林素感觉到床垫陷了好大一块儿下去,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攥着手机走到另一边床头,也掀开一角被褥,靠坐在床上。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巧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罗锋平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呼吸平稳均匀。

“要关灯吗?”林素问。

“没关系,你睡时再关吧。早点睡。”

“嗯。”林素应了一声,还是拧灭了灯。刷了一会儿微博,也没什么东西可看,往他那边瞟了一眼,放下手机,准备睡觉了。

闭着眼,半天也没什么困意,他把明天的戏在心里过了一遍,讲什么台词,做什么表情,摆什么动作,想象每一个细节,大脑愈发地清醒,活跃起来。这样可不行,他强迫自己抛开“秦思”,开始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三百多只,他烦躁地睁开了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睡不着?”耳边忽传来低沉声音。

他呼吸一屏,偏头朝他看过去,黑夜里只看得清侧脸轮廓,“我吵醒你了?”

“没有,”他说,“我也没太睡着。”

林素“唔”了一声,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天花板,“有十二点了吧。”

“应该有了,还是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

林素又闭上了眼,把脸埋在灰熊Tory的大耳朵那里,它毛茸茸的手刚好搭在他腰上。

困意不知何时来袭的,渐渐地,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第二天一大清早,生活制片吴川在外面敲门,催叫起床。林素听见动静,揉着眼睛醒了,没有耽误,他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然而下一秒,又困得向前栽倒了下去。

罗锋已经洗过脸从卫生间走了出来,见他这副模样,道:“还困吗,洗完脸就好了。”

林素一下子抬起头,双眼微饧,盯了他一秒:“师兄?你怎么在这?”

罗锋:“……”

僵持了一会儿,他从床上跳了下来,路过他身边,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囧字:“我、我早上起来有点失忆。”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跟随剧组到达片场时,刚好是六点半,太阳已经挂得老高了,光线晃眼,没有一点儿早晨该有的清新,有的只是无尽的暑气。

第一场是林素的单人戏,罗锋定完妆,没待在休息室里吹空调,顶着太阳去了摄影棚,看他拍戏。

不得不说,林素的每一个走位都堪称完美,他太懂得怎样把自己最好看地放在镜头里了。罗锋暗暗赞叹,在心里计算着如果是自己,应该会怎样去走位,怎样支配言语形体。

“Cut!准备下一场!”沈融阳喊完,回头,眯着眼睛对罗锋道:“怎么办,人家演技一点儿也不输你,白多了几岁演龄。”

他嘴是一如既往地毒,罗锋听了也不生气,笑笑,看着林素从场上下来,接过Kavin递的水,仰头喝起来。

Kavin不知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惹得他瞪眼,黑漆漆的眸子灵气十足。

下一场有他们的对手戏,沈融阳把两人拉到一个荫凉处讲戏。

“OK吗?”

“好,五分钟后开拍。”沈融阳率先一头扎进了烈日中。

林素热得脖子,手心里全是汗,连指缝里都是滑溜溜的,黏腻得很,不住地拿纸巾在擦。

“你好像很爱出汗。”

“嗯。”他眼角被晒得微微发红,正把小电风扇对着脸和脖子吹,嘴里哀叹了一声,“这天太热了!”

“今年好像是要比去年热一些。”正说着,一个年轻的茶水不知朝谁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怀里抱着一箱冰矿泉水,也没注意到树下的两人。

“哎,小董。”罗锋叫住他,跟他招手。

他听见声音转回头,立马就又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罗老师,要水?”低头从箱里拿水,一瓶给他,一瓶给林素,罗锋两瓶一起接过来,笑道,“天热,辛苦了。”

“不辛苦!”他憨憨地笑,“那我先过去了啊罗老师林老师!……”

“给。”

林素接过去,仰头就喝了几大口,燥热瞬间散了不少。

“你还记得他们姓什么。”喝完,他拧上瓶盖,将冰凉的瓶身滚过肩膀,胳膊,淡淡地说了句。

罗锋一愣,笑道,“见过两次就有印象了。”

“羡慕你。”

“什么?”

“我脸盲,”他撇撇嘴,“看谁都一样。”

这倒是没有想到,罗锋轻微地挑了挑眉,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那天在Costa,你一进门就低头看手机,其实是在比对融阳的照片,是吗?”

他点了点头。

“很神奇。”

“嗯?”

罗锋挺乐的,“脸盲症。”

林素看了他一眼,幽幽的,“仿佛感受到了一丝歧视。”

“没有。”他一笑,“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林素跟上去,外面滔天的热浪瞬间将两人吞没。

第8章

化妆师为两人简单补了下妆,就开机了。

这场戏讲的是H大美术学院联合纽约大学美术学院在本校举办了一场画展,并邀请了一些社会有名人士来校参展。

周慕学生时期虽不学无术,念不进去书,骨子里却对绘画有几分兴趣。在他生意不光景的那段时间,他曾经画过几副极度暗黑的画来排遣情绪。现在的他,绝对是一个附庸风雅的商人。就在昨天,秘书将画展的邀请函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乐意之至。

还没到展厅门口,周晓波就打电话给他了:“哥你到了没?我在展厅里面了。”

外面闹哄哄的,周慕将手机贴在耳边:“到了。你不是没画吗?”

“我……我画了!但是被淘汰了。哎我来凑凑热闹不行啊?你在哪儿呢?”

“没出息。进来了。”周慕挂了电话。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大多是年轻学生们,也有一些身着正装的社会人士,三三两两地在某幅作品前驻足。周慕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人头,哪里能找得到周晓波,索性慢慢欣赏起展厅里挂着或摆着的一些画作。

他闲庭信步地走,看着那些作品,脑里只有两个字,幼稚,庸俗。

直到他走到一副摆放在几面玻璃里的作品跟前。

那是一条河,周边没有什么树和花草,只有零碎的石头和沙砾。河是银色的,沙砾是银色的,月光也是银色的,几种不同色度的冷银色糅合在一起,显得凛冽,又温柔。

周慕品了好久,觉得自己被这幅画征服了。而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划过了一张面孔。

“哥!”

周晓波顶着张灿烂笑脸,隔着人群在向他招手。周慕应了声,低头快速扫了眼作品右下角的名字。

秦思!

竟然真是他!

他心里猛地悸动了一下。

远处的周晓波看见他哥盯着面前的画,神情一下子变得近乎诡异,挤过人群跑到了他跟前。

“哥,你看什么呢?哎,这不是阿思的画嘛?”周晓波冲着那幅《河》傻乐,“画的真好!”

周慕扭过脸看他:“他……秦思今天没来?”

“没有,阿思他有事。”

周慕继续盯着那个书写清隽的名字。

秦思,秦思……

“这画他还是跟我一起画的呢,画了好几个礼拜,可惜,我的一开始就被out了!唉!”周晓波皱着脸。

“叫你成天就知道玩儿,专业课也不好好学!”周慕敲他脑袋,阴森森低语:“给你砸了多少钱才走的后门。”

“哎哟!”周晓波揉着脑袋装疼。

后来周慕根本没什么兴趣再看旁的作品,那条“银河”就在他身体里流淌。

中途周晓波被他几个同专业的同学拉走了,周慕也不甚在意,他在展厅里消磨着时光,不知是怕外面的日头太毒,不愿出去,还是其实是想等一个人进来。

一个钟头过去了,他架着腿坐在长椅上,抬头看对面墙上关于H大美术学院成立的历史及它与纽约大学一直以来的不解渊源,实在是有些无聊。

有几个学生肩膀湿漉漉地走进展厅,“这天!说下雨就下雨了。”

周慕往外看了一眼。

他没带雨伞。

“同学,外面雨下得大吗?”

“还挺大的,”那人答,又补道:“不过是雷阵雨,很快就要停的。”

周晓波一直没回来,周慕又在展厅里逛了一会儿,遇见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实在是再待不住,加之烟瘾有点犯,直接走了出去。

外头的雨停了,天空被大雨冲刷了一遍,格外地明澈透亮,展厅门口铺的青石板挨了雨浇,湿滑得很。周慕站在屋檐下面,嘴里叼着一根烟,目睹了两个学生前后摔倒在地。

掐灭手中的一截儿烟屁股,他选择走展厅后面的那条小路去取车。

小道旁种了两排银杏树,扇状的叶片翠绿油亮,残留在上的雨水让它们看起来愈发清新可爱。稍低一排种植的也是一种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上面结了一簇一簇的黄色花朵。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衣尾松松地扎进西装裤里,整个人高大俊美。路过的女学生们频频回首私语。

周慕有些心不在焉,他期待着与叫秦思的男生有场偶遇,但现实终究叫人失望。

就在他径直朝自己的黑色路虎走过去时,余光忽瞥见一抹白色,他心中的那条“银河”突然剧烈地流淌了起来,河水翻涌着……

“嗨!”

他把整个人拦在他跟前。

“周大哥?”秦思惊讶之后冲他一笑,“你来找晓波吗?”

“你淋雨了?”他肩膀处有些湿。

“啊,回来的时候突然下雨,路上没地方躲,淋湿了点。”

秦思的黑发和白T恤都被雨水打湿,衬地他一双眼如黑曜石般嵌在白皙的面庞上,清冽的锁骨更是在T恤下勾勒出隐隐的形状。

周慕看得一阵失神。

“周大哥,我先回宿舍换衣服。拜拜!”秦思朝他挥挥手,又拿手环住自己另一只被雨淋得冰凉的手臂,转身走了。

“哎。”

周慕没有犹豫,立马反手拉住他。

但他没想好借口。

秦思惊诧地回头。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滴从空中砸了下来,秦思的鼻尖刚感觉到冰凉,雨已如枪子,密集暴烈地打在了身上。周围的学生尖叫着奔跑起来。

离他们最近的可躲雨的地方,是周慕的车。

周慕一把拽住他纤细的手腕,另一手挡在他头顶,牵着他往车边跑。解锁后,打开车门将他塞进副驾驶座里,而后自己绕到驾驶位,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衬衫连着西装裤已湿了大半。

“擦一擦。”

周慕取出一盒纸巾递给他。

这次秦思也没说谢谢,点点头,就抽出几张纸开始擦自己的脸,脖子和手臂。周慕也低头整理着自己,秦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今天出门竟忘看天气预报。”秦思收拾好自己,转身望着车窗外的滂沱大雨,神情有些懊悔。

周慕爱极他每一个表情,贪婪又克制地去看,“我今天看到你的画了,那副《河》,很漂亮。”

“你去展厅了吗?”

“嗯,只是没看见你。”

“我今天有些事,没过去。”

“秦思,”周慕喊他,眼里笑意很浓,“能帮周大哥画一幅画吗?”

“……可以。”秦思看向他,“要画什么?”

“我。”

秦思反应了一下,才道,“我不太擅长肖像画……”

“没有关系。明天周末,你有课吗?”

秦思摇头:“没有。”

周慕笑:“我明天来找你,可以吗?”

“好。”说完,秦思长久地望向窗外,如同一幅静止的画。

“雨好像停了。”

他慢慢地说。

“Cut——收工!”

两人打开车门下来,沈融阳上前分别击了一个掌,“去换衣服吧!别弄感冒了。”

远远地跟在服装助理后头走,林素瞥了眼旁边的罗锋,男人湿了的白衬衫下,几块腹肌隆起来,线条分明,实在叫他眼红。

“看什么?”

林素收回目光,脸色有点儿严肃,吐出几个字儿:“你大门开了。”

罗锋惊愕地低头,发现西装裤裤链拉得好好的,才反应过来上了他的当。再看过去时,他已经走到了前面,两只瘦削的肩膀微不可见地抖动着。

晚上的时候,他们洗完澡在房间里休息,外面有人敲门。林素趿拉着鞋去开,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盒冷饮,“路舟请吃的。”

罗锋摆手:“你都吃了吧,我不爱甜食。”

林素塞进他手里:“会化的,吃两口吧,我还得节食呢,只能吃一点点。”说完,就盘腿坐在了沙发上,靠在那儿一勺一勺地舀着吃。

盒底凝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裤衩上洇了一滩,手心也湿了,他喊,“师兄,抽纸扔过来一下。”

罗锋把纸扔到他怀里,看了他一眼,“嘴也擦擦。”

他一愣,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另一边。”

这次他没舔了,抽了纸去擦,神色有点赧,边擦边转移注意力似地道:“你真一口都不吃啊。”

“嗯,太甜了。”

林素又吃了会儿,起身收拾了一下,把废纸扔进篓里,雪糕还剩了一大半,想了想,也扔了,然后拿过了罗锋那盒还没拆的,自顾自道,“那我再吃吃这个吧,不浪费,口味正好也不一样……”

罗锋笑了:“吃吧。”

他没再靠回沙发,而是长腿交叠倚在桌边,吃了一口雪糕,弯腰去看他,“你在玩儿什么?”身上一股奶油味儿。

罗锋抬了下眼,“数独。”

“厉害了。”他又凑近了点看。

他的背心很宽松,一弯腰,能看到里面一大片胸膛,还有两枚小小乳尖……

罗锋收回视线。

林素看了一会儿,表现得没什么兴趣,重新直起身,“没意思,费脑。还是球球好玩儿……”

第二盒雪糕,他尝了一下味道就没敢继续吃了,确实是很甜。

罗锋这时候关了手机,拿出了一摞碟片,同性恋的,国内国外的都有,“你洗澡时,融阳拿过来的,说让一起多看看。”

林素往那边觑了一眼,“那,那就看吧。”

挑了一部九几年香港的,正放序幕,林素突然起了下身,探着身子把灯拧灭了,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罗锋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林素心里莫名局促了一下,坐回来的时候,也没挨他太近,“关灯看有气氛点吧……”

罗锋似乎“嗯”了一声,转头重看向屏幕。

不知道是不是同性恋都没有个好结局,反正这部电影以悲剧结尾。林素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抱着他心爱的男人的遗体,放声痛哭的时候,两行泪水也从面颊上滑落……

罗锋把抽纸放在了他腿上,没说话。

林素顺着瞄了一眼,发现他好像是没哭。怕他嘲笑,也没怎么好意思张开嘴,只在喉咙里极小声地抽噎着,拽了几张纸,吸了吸堵住的鼻子。

电影放完了,片尾曲都那么悲,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吟唱,远得像在天边。

大约是怕他尴尬,罗锋半天也没开灯,就挨着他坐着,安静地呼吸。

良久,林素缓过来了,开口,嗓子哑哑的,“开灯吧。”

罗锋拧开头顶的灯,回来的时候,站在那儿看他,像在端详。林素陷在光影里,眼角红红的,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被灯光拉长的眼帘不可自抑地抖了抖,就要垂眸,听见他说:

“哭得睫毛都湿了。”

第9章

“我到了,你下来吧。”

周慕靠在车上,给秦思发信息。他昨天已要到他的手机号码。

没过一会儿,秦思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穿的是初次见面的那身衣服,肩上背着一只黑色的包,怀里抱着画板。看见周慕,他抬起一只手跟他打招呼,“周大哥!”

周慕一笑,上前要拿他的包。

“不用了,包里没装多少东西,很轻。”

“那画板给我。”他伸手。

秦思犹疑了两秒,将画板递给他。

周慕笑了笑,“咱们去哪?”

“学校南门附近的翠石公园,那里风景也不错。可以吗?”

“可以。”

两人走在路上,一个高大俊朗,一个清癯秀气,当真是两道靓丽的风景线。

周慕忽然凑近,呼吸喷在他耳边,“你觉得那几个女生是在偷看你还是我?”

“你。”秦思脱口而出,周慕看他一眼,他自然地别开视线望着前方。

“为什么?”周慕笑了,“我都这样老。”

却是话不从心,有意调戏。

秦思长长地“嗯——”了声,似在斟酌,然后说,“因为现在都流行大叔控。”

“只要是大叔?”

“帅大叔。”

周慕又问,“那我是吗?”

“是。”秦思点了点头。

周慕哈哈大笑,心情极开怀。

“Cut——”

下一幕要转场到公园,安排在下午拍。

眼下,已经到了午饭点。

《思慕》剧组一直挺富裕,光茶水就有五六个人,因此伙食也相当不错,不仅根据口味为主演们量身定制了精致盒饭,饭后水果更是每天变着花样来。

沈融阳吃饭时不喜说话,常常低着头风卷残云,专心致志,同桌的其他人也就很少敢聊天。

林素揭开面前的饭盒,目光有点儿凝滞。

“怎么了?”坐在他旁边的罗锋问道。

“怎么有葱?”林素小声嘀咕。

只见他今天的盒饭是一份盖浇饭,上面铺着各式蔬菜,青菜、西蓝花、胡萝卜、辣椒……摆的十分漂亮。然而最上面撒了一层他从不吃的葱。

生活制片详细记录了每位主演的喜、忌,Kavin更是一再强调他家那位演员平生最讨厌葱,估计这次是哪个厨子没注意随手给撒了一点。

林素盯了几秒,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也没当场朝谁发难,而是往Kavin那儿看了一眼。后者不知道怎么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了眼,一看,暗道糟糕,皱着眉头就要起身过来。

“不吃葱?”罗锋又问。

林素哼了一声。

同一桌子上的人都注意到了这边,正看过来。

“我们换,我还没吃。”罗锋要把自己的盒饭推过来,“今天的也是全素。”

林素看了一眼,摇手。菜他不喜欢。然后他又给了Kavin一个眼神,意思是你别过来了。

他重新拿起了筷子,开始赶上面的一层葱花,很耐心,很细致,也很费劲儿。

沈融阳抬眼看过来,沉默着,忽然就吼,“生活制片呢?吴川!吴川在哪?菜怎么配的?下面人怎么办事的,啊??”

吴川端着自己的盒饭,战战兢兢地跑过来,挨了好一顿训。

沈融阳训完人,最先离席,风风火火地又去检查各部门的工作。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剧组几百号人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此一来,工作效率倒是提高了不少。

不知道是因为葱味儿还在,还是天气太热,林素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撂了筷子。罗锋看了一眼,拿纸巾擦着嘴角,“下午会饿的。”

林素伸手从盘里拿葡萄吃,神情有些恹恹:“一到夏天就吃不进去。”舌头动了动,吐出几粒葡萄籽儿。

又道,“Kavin口袋里给我装了小面包。”

罗锋短促地笑了一声,“还有一边口袋装了牛奶。”

“嗯。”他点头。

“林素!”这时候,摄影师老白突然喊了他一声。

“嗯?”

他扭过脸。

镜头正对着他。

他本想张嘴笑,可嘴里还有没吐的葡萄籽儿,于是只能翘起两边唇角,一张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老白咔嚓两下,又喊罗锋,“你俩一起来一张!”

“行。”罗锋笑着,配合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看向镜头。

“离那么远干嘛?近点儿!”老白往里摆摆手。

“老罗他害羞!”周围的人起哄、调笑。

“真害羞啊?”老白眨眨眼。

“我害羞?”罗锋登时一脸痞笑,正如戏里的周慕一般,一把圈住他的肩膀,抬头看老白:“够近吗?”他的身体阳刚而健硕,骤然撞过来,如同一只大火笼,散发着腾腾热气。林素在他怀里,好似一只清瘦的鹿。

周围立马一阵哄笑。

林素也没去挣,偏头把籽儿吐了,重新看向镜头,和他一起比了个很二缺的剪刀手。

“够近,够近!”老白坏笑着记录下来,就要拿着摄影机走。

罗锋随即拿开了手臂。

“老白!”

林素突然出声,刚才还被他圈在怀里的右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速度十分之快。而他的脸上,则写满了“霸道总裁爱上我”。

罗锋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看着林素,神情难得有点儿愣。老白反应也是真快,没等罗锋想起来反抗,就飞快地摄下了这一幕。

林素这一局扳回得漂亮,心中甚是得意。而罗锋被他调戏后,眼里一直闪闪烁烁的,像在笑,又不像那么回事,反正林素眼睛不怎么敢和他对上。

下午,剧组转场到A大南门几百米外的一个景色不错的小公园里。开拍之前,沈融阳跟两人讲了半天的戏。

最后他说:“今天这场吻戏很关键,拍不好,浪费胶卷事小,剧组停工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俩对视一眼,看彼此脸色,都被这话唬住了。

摄影组、灯光组等准备就绪后,沈融阳举喇叭喊:“Action——”

场记打板。

是一片竹林,环境清幽静谧,几乎无人来往。周慕坐在一张长椅上,长腿架起来,目视秦思,姿态闲适。

秦思坐在他对面,腿上放着画板,手里执了一支6B铅笔,他仔细观察打量着周慕,似在斟酌、计算着什么。

终于,他如同成竹在胸一般,铅笔在素描纸上动了起来,先粗略地打出了一个轮廓,再细细地画五官,从剑眉到眼,到高挺的鼻,再到薄薄的唇,线条或粗或细,或明或暗。

在写生的过程中,秦思始终轻抿着唇,偶尔还会蹙一下眉,然后才下笔。

他感觉到不自在。

他也画过别人,那些人要么局促,要么僵硬,从没有人像他这样,眼神那么地赤裸,露骨。

渐渐地,他抬头和低头的间隙变得极短,甚至于眼睛一扫过去,就垂下来。

周慕瞧出了其中的名堂。

眼神于是更加地露骨。

把他当做小猎物一样看。

“……好了。”

收回最后几笔,秦思抬头说道,神情却有些不对。

“好了吗?”周慕捏了捏脖子,从长椅上起来,凑到画板跟前看,表情很惊讶,“我刚才,一直是这样的表情吗?”

不可谓不是装蒜的大行家。

他挨得极近,呼吸就拂在秦思鼻尖。

秦思往后让了让,眼睛里有一丝躲闪,“也许是我抓得不对……”

只见,画中的周慕嘴角微微含笑,整张脸孔英挺俊美,眼神却露骨风流,似在注视着自己的小情人……

秦思将他的神韵全画出来了……

“你一定是看错了。”周慕低低地笑。

秦思拧眉,低头看腿上的画,张嘴欲言,却半天没发出声来,最后,他把画往他怀里一塞:“对不起周大哥,我说过我不擅长肖像画……”

匆匆起身的模样,竟像是逃跑。

他那么聪慧,一定是瞧出他的企图来了。

周慕在心里笑,轻松就捉住了他纤细的手腕子,拉向自己,低头亲上了他的嘴。

秦思一脸不可置信,瞪大了微湿的双眼,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周慕强势而迅捷地一把擒住他两只反抗的手,低头重寻他的唇。画板在争执间“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Cut——”

第10章

猝不及防被喊卡,两人都转头看向监视器,眼神疑惑。

林素被他搂在怀里,脸颊是红的,眼角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看起来有点儿可怜兮兮。

为了电影的真实,所有的吻戏都是真亲。刚才罗锋低头那一吻,迅速、用力,几乎是撞下来的,林素挣扎的时候,嘴唇又不可避免地碰着、压着了他的脸颊,还有一下,是直接擦撞过了他坚硬的下颌骨,如此折磨,一双薄唇早已湿红微肿。

“不行不行不行!”沈融阳气得直摆手,“林素,秦思是男人,不是小娘们,被亲的时候没那么害羞!不要把自己当女人演!”

“还有罗锋!你他妈亲他的时候脸硬地跟只僵尸似的!干嘛呢,啊?”

沈融阳头顶仿佛正蹿着一团火,卷起的剧本在一只手心上打得哗哗响,破口大骂,“还以为你俩有那‘感觉’了呢,一亲就暴露无疑!……”

“再来一遍!”

大概是开拍以来他们两个一直默契满分、表现俱佳,沈融阳一时太舒心,也没怎么查岗,检查功课。拍之前虽然也小小地唬了他们一下,但心里其实还是挺有把握的。没想到现在演成了这个样子,实在大出他意料,沈融阳怒火一烧,管他什么影帝不影帝,骂起来毫不留情。

现场的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观看着场上情况,心里头都想着,这好莱坞回来的导演确是不一样,骂起影帝来,就跟训三流小演员儿似的。

而且外行的瞧着,这两个人演的怪好的啊,两个靓哥,亲起来跟画儿一样。

罗锋揽着林素的腰,面上没什么难堪情绪,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眼神明暗闪烁,薄薄的、红红的嘴唇正紧抿着,似乎是有些挂不住。

“Action——”

再次开拍。

周慕强吻,秦思挣扎……

“Cut——”

又一遍。

“Cut——”

又一遍。

……

“Cut!停停停!别拍了!今天拍不了!”沈融阳双眼赤红地吼完,把喇叭一扔,靠在导演座上,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盯了足有半分钟,声音最终平静了下来:“罗锋,林素,你们过来一下。其他人收拾器械,道具。今天收工。”

林素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拧着一对眉。罗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沈融阳不是没看出前者有点不高兴,更知道在以大腕儿为宝的国内影视圈,要是换做别的与他身份相当的演员被自己这样一通骂和连续NG后,指不定早就耍大牌、撂挑子不干了。到时候导演还得服软,把人求回来。

“……刚才话说得有点重,别介。”沈融阳道。

但要叫沈大导演摆笑脸,确实也难。

林素手插在裤兜里,没作声。

沈融阳又看了他一眼,他当作没看见,目光往旁边滑了几分。

嘴唇传来麻麻的疼,像无数小针在扎,他微微地抿着,偷偷儿地吸气儿,心里头特憋屈。

嘴疼!

嘴好疼!

被男人亲的!

……

沈融阳递了两瓶水过去。

罗锋先接过去,他才跟着接了,也不开了喝,就拿在手里。

沈融阳开始说话:“我原本以为你俩之间的东西已经够了,因为太少有两个男演员第一次出演这种题材就能像你们这样默契,几乎没有,根本就没有。”

“零二年,香港的那部片子,导演天价请去金像奖影帝楼晴当主角儿,一开始都拍得手忙脚乱。后来人导演迫不得已把两男主角关一屋关了一个月,才重新开了工,你们应该也听说过。这事儿是真的,不是炒作。”

“所以咱一开始就这么顺利,我的确是太放宽了心。我要的那种‘感觉’,你们还是没找到。如果就这么拍下去,电影会毁。”

两人一声不吭地听着,听到这儿,情绪到了最低点。林素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捏得一响。

“林素,”沈融阳这时喊他,看着他目光温和,“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去演绎秦思?”

林素抬头,犹豫了一会儿,低低道,“……他是个有仙气又有烟火气儿的人……触得到,又触不到……”

文绉绉的形容,把他自己都吓到了,垂了眼。

“很好。那秦思妩媚阴柔吗?像女人吗?”

“不像,当然不像。”

“但是今天的戏,我说了你别生气。你演的就像女人。”

林素耳根有点发烧,脸也红了。

沈融阳没再管他,转头问罗锋:“你呢,觉得该怎么演周慕这个角色?”

罗锋沉默着,没讲话。

沈融阳长吸了口气,站了起来,从中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要演好这部戏,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林素,你不能把自己当女人;罗锋,你也别把他当兄弟。”

“同性恋正如异性恋,是光明的,更是普通的。当你们对它不再怀有神秘感的时候,我们就成功了。”

林素眨眼,似在领悟这番话的意思。

“好了,晚上回去好好想想吧。”沈融阳松开手,走远了。

林素呆站在原地,仍品着沈融阳刚才那几句话。

像是被佛祖点醒了。渐渐地,他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心里变得清晰。

然后,一缕烟雾飘了过来。

他看过去。

罗锋修长两指之间夹了一支烟,烟头那簇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眯着眼,嘬吸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烟雾缭绕间,整个人显得寂寥低沉,又有几分随性。

林素盯着他看,直到他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对上。

“师兄,你懂了吗?”他轻声问。

罗锋吸了一口烟,敛着的眉头松了,隐约的笑意于眼中乍现,温和而睿智,“嗯。”

林素也笑了。

晚上跟车回了酒店,林素拿了衣服就去冲澡。

却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半天,都没有出来。

花洒声已经停了,他还死待在里头,罗锋不免感到奇怪,喊他:“林素?”

没人应。

“林素?”

过了一会儿,他在里面“哎”了一声,模模糊糊的。

“还没洗好吗?”

又支吾了一声。

罗锋放下剧本,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磨砂的玻璃门。

他这时推门出来,罗锋往后一让,见他低着头,头上搭着一条干的大毛巾。

“怎么弄这么久。”

“挤痘痘呢。”林素一屁股坐到了转椅上,边擦头边拿起手机玩儿,一直没抬脸看他。

没发觉他有什么不妥,等卫生间里头的热气散了,罗锋也拿着衣物进去了。

没过一会儿,罗锋又推开门走出来,林素听见动静条件反射抬头,脸正好对着他。

“忘拿东……”罗锋正说话,声音陡然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林素立马拿手机遮住嘴,一脸大写的尴尬,眼神闪烁。

卧槽。

他在心里骂。

原来,他刚刚洗澡时,嘴唇被热气和水雾一蒸,比下午更加红肿了。这他妈就尴尬了,男人的嘴,被弄肿成这样。他对着洗手台上面的镜子,手指把嘴唇又推又按的,想给它恢复原型。

此时,四目相对,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没等他移开视线,一向从容稳重的男人就绷着张俊脸,飞快地取了忘拿的东西,高大的身影一转眼消失在他面前,进了卫生间。

落跑。

林素给他师兄的行为定义。

这尼玛就更尴尬了。

怎么就接了个要跟男人亲热的戏呢。

他灭了手机,对着黑屏,撅了撅自己的小肿嘴。

呵呵。

扯扯嘴角,感觉世界灰暗,人生绝望。

罗锋洗了一个比平时要漫长许多的澡。

林素擦干了头发,靠在床头玩儿手机。玩着玩着,困乏得不行,身体慢慢往下滑,握着手机就睡了过去。

等他掀开眼皮子,头顶的水晶灯被关了,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暖光。房间里很安静,罗锋也不在淋浴房里了,林素疑惑地环顾一周,没发现他人。

“师兄?”

没人应。

奇怪。

去哪儿了,又出去抽烟了吗。

林素跳下床,从果盘里拿了只苹果洗了,刚咬上一口,听见门外有依稀说话声。

不确定是不是罗锋,他想了想,也未开门去察看。大概过去了十分钟,门响,罗锋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啊。”

他“嗯”了声,嘴里嚼声清脆,一只苹果竟然还没吃完:“你刚才在走廊外说话吗?”

“嗯,是融阳。”

“……沈导有事吗?”

“他来通知,说明天将其他人的戏份提前来拍,咱们放假一天。”

“为什么?”林素皱眉。

难道是因为今天的NG?

罗锋将房卡放在桌上,随意地往床上一坐,语出惊人:“他让我们出去约会一天。”

第11章

林素一口苹果差点噎住,“约、约会?咱俩?”

“嗯。”

林素还是没明白,磕巴道:“约会……你和我,俩男的……怎么约啊……沈导什么意思哇?……”

罗锋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又笑,“也从没跟男人约过。”

林素把苹果核扔了,略红着脸凑过来:“那……明天真约吗?”

晚上躺在床上,布偶熊Tory安静地横亘在中央。

林素睁着眼,毫无睡意,翻了几个身,最后用手将Tory的大耳朵往下扒拉了下,露出自己上半张脸:“咱们明天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罗锋也侧过身来。

“不知道啊,能出门就挺好,天天待剧组里。”

“喜欢看话剧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嗯,”他点点头,“超喜欢。要去看话剧?”

“那水川雨导演?”

“水川雨?他执导的都很棒!”

“《似梦非梦》明天在蓝国梦剧院有一场巡演。想不想去看?”

“明天吗!?”林素一下子撑起半边身子,望着他目光灼灼,呼吸簌簌:“我之前就想去看了,听说水川雨花了十年时间才完成这部作品!这剧火得一票难求……”说到后来,兴致忽然又低了下去,耷着嘴角,“明天就演了,去哪里弄票……”

他笑:“我有票。”

剧院门口人群熙攘,罗、林二人头上各戴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随着人流鱼贯而入,倒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阶梯形观众席呈半圆状围住舞台,观众进场后,一时间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罗锋带着他找到位于前排中央的两个座位,视野与观赏舒适度都极佳。落座后,林素偏头对他耳语,声音很兴奋:“师兄,你怎么弄到这么好的座位的?”

罗锋略一侧首,嘴巴同样贴着他的耳朵,低低道:“水川雨送的票。”

“啊?”

“我与他是同一届毕业的老同学,你不知道吗?”

“……”林素当场愣住,长睫眨了眨,半天才轻呼出声:“你好幸福!”

帷幕拉起。华美盛大的话剧已开幕。

一如既往的水氏风格。大时代背景下的爱情故事,构架繁复庞大,内容揪心催泪,结局处男女主角落得个阴差阳错,悔恨终生。

“我们曾迷失在巨大的森林里,独行,寻找,受伤,逃离,治愈。这些都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段经历,带着荆棘刺破皮肤的声音,劲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那可耻而诚实的心跳声。一切,都将归于平静。婷瑰,月时唯一不能释怀之处,是我与你此生,竟再无重逢之日。”

全场观众静默专注,呼吸似融为了一体,衔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厚重而压抑。男主角月时念完最后一段独白,黑夜彻底被撕出一条细缝来,锐痛丝丝流泻出来。

灯光骤亮。

戏已落幕。

似梦非梦。十年一梦。

有人眼圈红了,有人抽泣着拿纸巾,有人瞪着舞台一动不动,有人侧头与同伴抒发感想。每个人的胸腔里都溢满了巨大的悲伤,仿佛那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曾在梦里轻轻地发生过,而此时的心悸与悲戚,不过是梦醒了。

不愿醒……

不愿醒啊……

话剧演员们拉着手一道走出来,向观众们深深地鞠躬,眼里噙着感动的泪花。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五个小时惊艳绝伦的演出,不负水川雨十年苦心。

走出剧院,外面是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生机勃勃,人们行走在柏油马路上,浑身烟火尘世气儿。那是隔绝在剧院外的,另一个日常、琐屑而真实的世界。

阳光有些烈,林素伸手压低帽檐,瞳孔收缩着。

他刚才也哭了。

胡乱地在口袋里摸纸巾,还没摸着,眼泪就滚下来了,一珠接一珠的。罗锋从旁边递来纸,他接过来,却是先擤鼻子,因为堵得太厉害了。于是泪珠还在顺着面颊滚落,咸得眼底下一小块儿薄薄的皮肤都疼了。

罗锋侧身凑过来,一面给他擦,一面低声说:“你怎么……总能把睫毛哭得这么湿啊……”

他湿成一片的睫毛颤了颤,觑他一眼,有点儿难过,又有点儿害臊:“那你怎么总是不哭呀……”

……

“接下来去哪?”他问。

“去吃饭啊,不饿吗?”

林素表情有些懵,摸了摸肚子:“好像……有点。”

“走吧。”

林素拔腿跟上去,也不问去哪里,就是跟着他后面走。

他们一路走着,沿着街树下的荫凉,路过了翡翠大道的莱恩广场,那儿的中心音乐喷泉很让这座城市的夜景引以为傲,此时,正有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趴在积了浅水的池边玩耍。

“融阳以前曾在这里面跳过舞。”罗锋指了指,笑。

“是吗?”林素语调上扬,然而脸上却无多少想知道具体细节的兴致。

“还没缓过来?”

“嗯?”

罗锋忽然伸出大手,在他后脑勺处摸了摸,安抚性的,伴着温和的笑:“似梦非梦,你还在梦里。”

林素呆了呆,被他摸得身体一僵,然后差点跳开了去。

“反应这么大?”罗锋笑着,状作平常地收回手。

气氛一时却有些尴尬。

“不是,你这动作也太……太那个了……”

“……太哪个?”

“男人对女人才会做这个动作,或者……或者是大人对小孩儿……”

罗锋一笑,说:“你不就是我的小师弟吗。”

顶着广场的太阳,他眯了一下眼睛:“那我也不是小孩啊,早多少年都没过过六一儿童节了……”

罗锋笑得更深了:“快点走吧,很热。”

又往前走了一截儿路,林素拽拽他,有些气喘:“师兄,咱们到底去哪儿吃饭,还有多远啊,为什么不拦车?快烤熟了。”

刚说话呢,迎面走过来两个打着遮阳伞的女孩,正朝这边瞅着,两个人歪着脑袋窃窃私语。罗锋镇定地保持原来速度,路过她们。林素紧随其后,走了好远一段路,也没敢回头看。

大概是不能确认吧,那两个女孩儿最后也没过来询问。

“你看,咱俩明目张胆地走大街上,多危险。”

“怎么明目张胆了,”罗锋手指抬抬他帽檐,满眼笑意:“这不像个小贼吗。”

林素憋闷,抬起那张巴掌儿大的小脸道:“怎么约个半天会,你嘴皮子——”讲到一半,自觉失言,头一低更憋闷了。

“咱们已经到了。”他含着笑意地说。

林素又抬起头看。

入眼是一块做旧的木头招牌,刻有苍劲有力的“有味”两字,古风古味的。单从玻璃门外便可见里面挤了多少客人,除了坐满的,站着的人都包围了前面的收银台。

“有味什么时候在这儿开的分店?”

罗锋没答,拉着他推门往里走。

他皱着眉,有点退缩的样子:“他家不是不接受预定吗,人这么多,咱们得排到直接吃晚饭了吧……”

“先进来吧。”

林素“哎”了几声,感觉自己不是会累死在排队的队伍里,就是会死在发现他们的粉丝手里。

罗锋拉着他,也不排队点餐,挤过熙攘的人群就往楼上走。

“咱不排队?这架势楼上肯定也没空位的。”

果然,一眼望过去,二楼的座位也是坐得满满。

“师……”林素小声喊他。

这么多人,难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罗锋连环顾都没环顾,直接就把他推进了二楼设的几个包厢里的其中一个。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两个身着汉服的女服务生端着餐盘走进来,开始上菜。

林素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古色古香的盘、碟,又看他,懵逼道:“单还没点,怎、怎么一言不合就上菜了?”

此话一出,罗锋乐了,拆开碗筷,拿开水仔细涮了一遍,递给他。

他接过来,整个人已经是一副了然的样子了:“这家店的老板是你粉丝吧。”

“不是。”

“嗯?”他斟酌了一下:“那是我的?”

罗锋笑了下:“……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林素,你到底饿不饿?”

“饿,可是我好奇。”他说着,夹了一筷菜吃,继续盯。

在他灼灼的目光逼视下,罗锋搁下筷子,倒了两小杯“清露”,道:“你就这么好奇?”

“嗯,比想知道今年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是谁还好奇。”

罗锋:“……我是这儿的老板。”

他默了一秒,眼珠转了转,问:“那……你到底是不是我粉丝?”

罗锋眼角一抽,笑出声来,他说:“你脑子转得倒是快。”

林素扯扯嘴角,喝了一口“清露”,道,“你竟然是‘有味’的老板。新闻为什么没报?”

“让社会公众知道这店是我名下的话,虽能招来大量的客源,但同时,如果出了麻烦,那也是会被媒体放大的。”他总结,“所以,不公开为好。”

林素点点头,觉得这话挺在理。

吃完饭,林素靠在那儿,用牙签戳果盘里的水果吃,像是不经意的,他说:“奇怪,师兄你点的菜都合我口味。”

罗锋笑笑:“心有灵犀?”

林素也笑笑。是不是心有灵犀他不知道,反正他师兄神通广大,这一天连续来惊喜:水川雨是他中戏一届的老同学,火爆全市的“有味”是他开的。这样细致的“套路”,如果自己是个女演员,恐怕早芳心暗许了。

“接下来去哪跟我走吧?”走出“有味”,林素说。

第12章

出租车停在B市体育馆门口。

“OK,所以下午咱们是要运动了?”

“嗯哼,上次不就说要一起打篮球吗?”

罗锋爽快地笑了笑,“走吧!”

林素先拿到球。

他运球灵活,身体又敏捷,一开始就三步上篮,帅气地进了一个球,罗锋也不着急,防守一直很稳。

林素一开始就士气大增,此时快速地移动,就想找他的薄弱。然而对方就如同一张大网,始终将他罩住,球是一个也别想进。

就在这时,罗锋开始转守为攻了,林素反应也不慢,与他周旋,身体碰撞摩擦间,一个没注意,球就到了他的手上。他俯身运球,林素一个斜插过去,挡在他跟前,罗锋撩起上眼皮,扫了他一眼,然后脚跟一个飞快而灵活的旋转,身子就掠过了他,球以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被他轻抛出去,在篮筐边缘转了转,掉了进去。

罗锋朝他微微一笑,那挑衅的样子,燃起了林素的斗志。篮球作为唯一一项他还算热爱的球类运动,他有信心。

然而到后来,林素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时,罗锋也只是轻喘气,比分渐渐地被拉开了。林素强撑着,奔跑,运球,跳跃,上篮,体力越来越不支,红着眼也追不回来比分了。

最后,他艰难地避过罗锋钢铁一般的防守,投进一个三分球后,体力彻底耗尽,直接瘫在了馆内的木地板上,四仰八叉的,闭着眼,“不来了,我不行了!”

球弹了弹,最后滚停到了某个角落。

“我再去买两瓶水。”

“好。”林素眼也没睁,懒懒地应了声。

过了一会儿,罗锋回来了,一瓶矿泉水被放到他手边。林素拧开瓶盖,胳膊肘支起一边身子,往嘴里灌水,一口气解决了半瓶。

罗锋顺势坐在他旁边,一条长腿弓着,另一条伸展着,边喝水边觑他,笑:“中场休息?”

“No,”林素道,“友谊赛已经结束了。”

“这就不行了?”

林素再不肯示弱,身体没力气了也是事实,耷拉着脑袋:“拍完戏我就去健身,”顿了顿,“变成肌肉男!”

罗锋好笑:“哪有肌肉男长你这样的,比人姑娘还俊。”

没有男人喜欢自己的相貌被拿着跟女的比,那不是讲自己娘吗?林素平生最不爱别人说他比女的还靓云云的,于是管他是不是师兄呢,瞪眼,虚虚一拳就塞了过去,正中他腹部。

“……我去,这么硬……”林素收回手,嘟囔一句。

“嗯?”

“我说……我捶到你小肚子了……”

罗锋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水搁在一边,在他旁边躺了下来,双手枕在头下,一脸地放松。

林素躺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不那么剧烈了,偏了偏头,朝他看去。

他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脖子上也有,喉结偶尔滚动两下,看起来很是性感。在他发现之前,他就又扭回了脸,闭着眼,享受运动后的酣畅和慵懒。

身上的汗液慢慢冷了,蒸发了,每个毛孔都叫嚣着水。林素懒懒地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撑起自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回去吗?想洗澡。”

“嗯。”他睁开眼,将一只手伸给他:“拉我一把。”

林素一愣,手伸过去,被他一把握住。他向上拉他,又感觉到了那种手掌被宽厚、有力的大手尽握的不适感。

只是这一次,他手心里也有汗。

回去的时候,叫了一辆的士,车准时停在了体育馆门口。

司机四五十岁年纪,一副健谈的模样,从后视镜里扫了扫后座两个都戴着帽子的男人,嚯,好挺的鼻子,精明地开口:“你二位,是明星吗?……”

林素本来看着窗外,听见这话,惊了一下,和罗锋俩都默契地没搭理他话。

“嗨,你们不说话,那保准是了。”那师傅呵呵笑了两声:“……你们也别担心,我就是个小市民,平常没见过什么明星,忍不住好奇,但肯定不会像那群小女孩一样疯狂的。你们不知道,我上次载了一个人,他一到地儿,车门还没打开呢,就被一群姑娘们给堵了,我的乖乖,那相机响的,咔嚓咔嚓!还有叫的那劲儿,天都能给她们喊通!好吓人。”他边说得吐沫横飞,边一只手比划,绘声绘色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叫什么罗……罗锋啊好像?是个电影明星。”

林素把头转回来,看罗锋,一脸地“What?”

罗锋不动声色,朝他招招手,林素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低声说:“我刚才才想起来,这位大哥上次一路开车,就跟我念了整整半小时。”说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林素在帽檐底下乐呵呵地点头。

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位大哥挺有意思,是属于城市中最日常普通、为生活奋斗的那类人,带着点幽默,不论朴实,不论市井。

他还在前面叨叨地说着,关于他开车的一些趣闻,关于他想像中的娱乐圈,他们听在耳里,有时觉得诧异,“原来他们会这样想”,有时也在心里反驳,“不,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最后还是沉默着。

娱乐圈,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它更光鲜神秘,也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它承载更多的错误解读。

到了酒店楼下,罗锋打开右边车门,两人正要下车,听见他在前面说:“大明星,谢谢你们听我唠叨啊,我老婆前几天生病没了,我难受,找不到人说话,就跟你们瞎扯了许多,我平常才不敢跟明星说这么多话嘿嘿……”

林素愣住,露出帽檐下震惊的一双眼。

那师傅眼圈红红的,看到他的脸,笑了一下:“你真是大明星,我女儿老喜欢你了,房间里还贴了你的海报,我知道你名儿,你叫林素吧。”

林素看了罗锋一眼,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半晌道,“我、我需要为你签个名儿什么的吗?”

“不用不用。不能让她那么追星,有了你的签名儿,一辈子都要追下去啦。”

林素一愣,“哦”了声,慢慢地下了车。

“小伙子,你真的挺帅的!”话说完,他车就开走了。

林素无言地又看了下罗锋,一时不知说什么。这城市,每时每刻都有人正经历着他们的悲欢离合,如果你窥见,也只是无能无力。

??今儿这一天,会约了,也玩儿爽了,明天那场吻戏还得拍。罗锋洗完澡出来,道:“今晚再看部电影吧?”

林素背对着他,其实就是在挑那些碟片,他拣来拣去,最后挑了一张,塞进了笔记本的光驱里,然后把它拎到了床上。

罗锋见状,问:“关灯?”

这回他却犹豫了一瞬,“关、关吧……”

罗锋拧了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林素脱掉拖鞋,爬上了床,拽来一只枕头,抱在怀里。罗锋也坐上了床。

两人都一米八几的个,长胳膊长腿的,坐一张床上,还要都坐在笔记本跟前,手脚不太伸展得开。林素双臂环着膝盖,肩膀是跟他挨着的。

电影放了一会儿,罗锋察觉到不对劲儿了,在屏幕投出的微弱的光里,有点惊愕地看了他一眼:“你……放的是那一部?……”

“嗯……”

林素强装镇定,头皮却一片一片儿地麻了起来,手心里也攥了些汗。

——他放的是最暴露色情的那部,几乎就相当于GV了。

“男人和男人该是什么样……”他嗫嚅着,羞耻得两片面颊红了,身上许多处皮肤,脖子、肩膀、大腿,裸露出来的,好像都红了起来,“看这个……效果是不是好点……”

罗锋没作声了。

五分钟过去了,场景切换到了室内,两个男人湿湿地舌吻着,扭在一起扒光了对方的衣服。他们光滑发亮的下体,没有打任何马赛克……

林素受惊似地屏了屏呼吸,看着两根生着浓密毛发的粗长的男木艮贴在一起摩擦挤压着,耳根连着后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男人伸出舌头,顺着另一个男人的腋窝,胸口往下舔,一路舔到肚脐眼,舌头打旋儿往里头钻,色情又放浪,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情态……

然后,男人跪下去,像含什么美味的东西一样,含住了对方的银茎,卖命地舔,卖命地吸,手圈住撸动着,往喉咙眼深处捣……

两具裸体倒了下去,69式互舔着,然后强壮一点的男人摆弄着另一个,扳起他的腿,往两边一分……底下的男人热情地配合他,两条腿大敞着,等男人进入后,随着他的抽插嗯嗯啊啊,没命儿地浪叫……

林素汗毛全竖起来了,死死地盯着看,其实双眼发虚,冒了一鼻尖儿的汗。他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整张脸皮都臊红了,偷偷地往他那边觑了眼,眼窝兜着一片虚汗。

罗锋绷着一张俊脸,但明显,他的呼吸粗了,他也起反应了。

林素又把目光移回视频里,他们已经换了姿势,底下的男人把雪白的屁股撅得高高的,另一个男人从后面握住他两片屁股瓣,野兽一样地交合。男人被插得没命儿地氵壬叫,比女人还要浪。

林素嗓子眼发干,吞了一口唾沫,比起看,好像更听不下去了,抖着嗓子说,“声……声音调小一点……”说着,就要去调。

他的手,被他搭住了。

林素转头看他,像电影的慢镜头。

他可能是预料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了,所以要把接受的过程延长一些。但此刻罗锋的脸离他不过两公分,近得两道炽热而错乱的呼吸纠缠着,交融着,他长长的睫毛还是抖得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忽然,他的喉咙里好像响了一声,模糊的,囫囵的,仓惶的,究竟有没有从嘴中吐出来,无从辨别,视频里男人们的低喘、浪叫也变得模糊,团团的,水一样往耳朵里头涌。

“……要实践吗……”罗锋嗓音沉沉地问着,眼神深邃,惑人,像两只可怕的吸盘。

鬼使神差地,林素视线滑下去,觑了眼他的唇,感到额角又渗了虚汗,然后,像是某种献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细微地抖颤着,把一张薄唇凑了上去。

罗锋一只手摸过他的头发,捧住了他的脸。

林素嘴唇紧抿着,几乎不留缝隙,那副情态,活像个不得已奉献贞操的大姑娘。

罗锋碰了碰他的下唇,缓缓地,来回摩挲了几次。林素禁不住地拧眉,下意识就要反抗,手都抬到胸前了,到底还是忍住了,手指薅住了一小块儿床单。

“你是秦思……”他低低地道。

林素愣了一愣,手指松了,薄唇如一朵绽放的花,缓缓地张开了,隐约瞧得见里头粉色的舌尖儿。

下一秒,罗锋吮住了他的唇。

林素的头皮一块一块儿地发了麻,微扬着下巴,迟钝地,羞耻地,小幅度地动起唇舌回应他,眼角红得像要滴血。

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暂停了,房间里一片昏暗、阒静,唇舌勾缠的水声起伏着,那么响,响得林素鼓膜仿佛都在震颤……

这实在是太错乱,太色情了……

他晕乎乎地想,感到脑门儿、耳根、颈子里都是汗,腋窝,膝弯,指缝……那些地方,好像也都湿了……

???身体的反应,仿佛正经历着一场情事……

?不知道亲了多久,渐渐地,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双目发虚,像条缺氧的鱼,脸往后仰,汗湿的手指轻拨他下巴,“……不……不亲了……”

罗锋立刻就放开了他,手掌也从他鬓角处拿走了,退到一个适宜的距离,垂头平复着呼吸。

他英挺的面孔上有一层薄汗,月光洒进来,像铺了细细碎碎的金子,性感得惊人。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是清明的,沉声问:“怎么样?”

???怎么样?林素的反应有些痴愣,半晌,他答,“……挺好的。”

然后觑了他一眼,手一撑下了床,略摸着黑,进了卫生间。

第13章

公园。

机位架了起来,光也布好了,万事俱备,沈融阳在棚子里举着喇叭喊“Action——”

场记打板。

“罗锋”有力地擒住“林素”的双手,低头强悍地去寻他的唇,白花花的光线下,“林素”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如同戴着一双浅棕色的美瞳,流光溢彩的。他在“罗锋”的怀里挣扎着,躲避着,眼角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而那张薄薄的嘴唇,却要比眼角红得多,像涂了什么唇彩,从镜头里看,很有些艳丽。

他整个人的神态、动作,自有一种羞态,却不是女人的那种“羞”,是属于男人的“羞”,不违阳刚之气的“羞”。

沈融阳眼睛紧盯着监视器。

牛逼。

一天,不过隔了一天!他要的那种“感觉”,那两个人就悟出来了,碰撞出来了!

淋漓尽致!

周慕野狼一般攫取着秦思的唇,眼神强势而痴迷。太香了,真抱进怀里,才发现他竟然这么香……

秦思一张面皮红透了,羞愤难当,鼓足了力气,竟一把就将他推了开。周慕狼狈地往后一个踉跄,秦思用手背抹着红肿的嘴唇,没管地上的画板,拔腿就跑。

周慕哪肯让他这么逃走,一把抓住了他纤细的手腕子,“等等!”

他紧紧地拉着他,神情全然不似方才那样霸道,褪去了戾气,像个没身段的、可怜的、心碎的痴情汉一样,以一种很低的姿态喊他,“阿思,阿思……”

秦思像被烫着一般,惊地想甩开他的手,然而他的桎梏却如钢铁一样,让他动弹不了。

“阿思……我喜欢你,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你。”周慕的眸子里一片柔情,浓得要把他看着的人溺毙,“跟我交往好不好?”

秦思仍在挣扎着,白净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无措地动了动嘴唇,“周大哥,我不是,我不是那个……”

“我也不是!”他欺近来,“但我喜欢你。”

秦思目光闪烁,“我手疼了,你先放开我,好吗?……”

“你不能跑。”

“嗯……”

周慕松开了他的手。

秦思转身就飞奔起来,像羊逃离狼口。

周慕没去追他,站在原地,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秦思,你只能是我周慕的!

……

“Cut——”

沈融阳摘下耳机,转头和旁边的副导演于伟讲着什么,两人眉毛都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笑的,看起来心情大好。

那边,几个工作人员小跑着上前给罗、林两人递水,递小风扇,边说着“辛苦了!”林素仰脖喝了几口水,然后拿湿纸巾擦着脸上、脖子上的汗,Kavin在旁边举着小风扇,对着他的脸吹,扇叶子转着,嗡嗡地响。

Kavin拽着他,往遮阳伞下走。

“Cindy呢?”他问着,举目去找,看见了人,就喊,“Cindy!”

叫Cindy的化妆师闻声跑了过来,“林老师?”

他伸手,手心里又出了薄汗,阳光下亮晶晶的,“小镜子。”

Cindy似乎是被他白玉一样的手晃着了眼,愣了愣,才“哦”了一声,从化妆包里摸出一块小镜子递给他。

林素接过来,对着脸照了照,又移下来,略凑上嘴巴。

盯了一会儿,他两条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低声道:“阿西吧!”

Cindy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哎?”了声,又见罗锋正迎面朝这边走过来,忙打招呼,喊,“罗老师。”

本来在照镜子的林素一怔,像扔什么烫手山芋一样,把小镜子丢进了Cindy怀里,罗锋刚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林素稍垂着眼,狭长眼角还有些红,目光飘飘忽忽的,极短地和他对上,又很快地滑过去,似乎带着那么一丝怯。

Kavin看了看两人,正要说什么,他扭头张望了两下,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嘀咕:“厕所在哪,尿急。”

Cindy这次却听清了,那眼神,像是被他最后两个字惊着了。

Kavin轻咳了一声,指,“那边,走吧。”

今天的任务还有两场校园戏,主要讲秦思校园里的生活,没有罗锋的戏份,他在片场没待一会儿,就先走了。

H大占地几千亩,景色优美,校园里种植有几百种植物,树木葱郁,花香迷人。

第一场拍摄的是写生老师带领秦思他们专业的学生在校园的月湖进行静物写生。

年轻活泼的学生支起画板架,叽叽喳喳地谈天说笑,老师板起脸呵斥,学生们才闭嘴噤了声,只敢偷偷地拿眼神交流,嘴角抿着笑意。

周晓波尤其调皮,只听见他对旁边的秦思说,“你看那湖上的黑鸭子,呆不呆?”

秦思忍俊不禁,小声回他:“说过好多次了,那是黑天鹅。”一双笑眼就似那月湖湖面一般,波光粼粼的。

“不,就是黑鸭子……”

“周晓波!还在笑什么呢!”老师训他。

“老师我错了!”他立马笑嘻嘻地闭上嘴。

镜头里,秦思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坐在画板架后面,青春而美好。他手里拿着画笔,先是望向湖面,眉心略微蹙着,像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笔头就在素描纸上动了起来,线条流畅得宛如一湾水流过。

偶尔,他也会在周晓波不着调的话语中扬起嘴角,像每一个少年人一样微笑,两只清瘦的肩膀还微微抖动着。

老师朝这边走过来,他一低头,敛了笑。周晓波却扬起一张顽皮的笑脸,说:“老师,月湖不如秦思好看,我想画他!”

周围一阵哄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二十几岁的女老师,也还年轻得很,瞪了他一眼,又下意识地瞥向秦思。

男生似乎有些恼,用铅笔戳了周晓波一下,劲儿用得不大,玩闹一样。阳光洒在他青春俊美的面庞上,教人有片刻的失神。

……

临到下一场室内戏,天已经黑透了。

林素靠在门外,听着楼下草丛里传来的蛐蛐的鸣叫声,慢慢地喝着一盒牛奶,里面有人喊,“林老师,林老师,到你了。”

他应了声,走进去。

沈融阳是典型的处女座,追求完美,有严重的强迫症。每一个细节,都不会从他眼睛里逃过。

有一个地方是外面起了风,宿舍的窗帘被吹得扬了起来,他盯着液晶监视器,忽然就直摆手,“Cut!”

那边,演员和摄像都不明所以,他皱着眉头:“窗帘飞起得不好看!”

诸如此类的情况,数不胜数。

收工后,林素和旁边的路舟轻击了下掌,一放松下来,满脸都是困倦。

剧组还准备了夜宵,大伙儿都饿坏了,奔着夜宵餐车就去了。林素困得要命,掩嘴打了几个哈欠,没找着Kavin,头重脚轻地钻进了自己的保姆车里,车门一拉,整个身子陷进座椅里,脑袋昏沉沉的,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Kavin挂了电话,在吃夜宵的人群里找了半天,没发现自家演员,又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后才扒开车门,看见了人。

林素好像没被他惊动,闭着眼睛还在睡,两条长腿不知怎么蜷的,一米八几的个儿,身子就只占了座椅那么小一块儿地方。月光洒进车窗玻璃里,在他半边脸上投下了深邃的阴影,两排浓密的睫毛被拉得长长的,刷子一样,看起来乖巧,又有点儿寂寞。

Kavin看准时机,从裤兜里掏手机。

——拍照片,发微博。

正拍,他慢慢睁开了眼,迷瞪地盯着手机,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醒了?”Kavin毫无偷拍的心虚感,大方地查看着照片。

他小小地伸展了下腰肢,似乎是睡舒服了,眼梢微挑,懒懒地问:“帅吗?”

“贼帅。”Kavin边发博边笑。

他挑眉,然后摸了摸空瘪的肚子:“饿了。”

“这时候了,夜宵准都凉了。”

草丛里隐约还有蛐蛐在叫,他望向车窗外,说:“逮几只蛐蛐来吃吧。”

“……有毒你!”

第14章

回酒店的一路上,林素都在叫饿,到地儿了,Kavin说,“走吧,到我房间,叫客房服务,你师兄应该已经睡了。”

他点头:“我要吃泡面,百胜厨。”

Kavin有点无言:“酒店里有那么多可吃的,你非得吃泡面?”

“啊。”

“没百胜厨,国产康师傅。”

林素撇了撇嘴角:“不要康师傅。”

“小祖宗。”Kavin看了他一眼,抓头:“行吧,街那边有家24小时便利,我去看看。你先上楼。”

“么么哒。”

林素上到15层,长长的走廊很安静,偏黄色的灯光显得朦胧。走道尽头那里,两个剧组人员正说话,絮絮的,传到耳朵里的内容是模糊的,个别能听清的字眼他也没有兴趣,摸出裤兜里的房卡,他打开了1507的房门。

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罗锋在房间里。

床头的壁灯亮着,他那头的被褥也撑了起来。林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拿洗澡用的衣物。

这时,他翻了一个身,床垫“吱呀”响了一声。

林素条件反射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拿。

“回来了。”

罗锋略抬了抬上身,一条手臂挡住头顶的灯光,嗓音有些沙哑。

“额,”林素抱着衣服,“吵醒你了。”

“没事……”他抓了抓额发,困倦的样子,“快去洗澡吧,洗完早点睡。”

林素刚想说要去隔壁,见他又重新阖上了眼皮,话咽了回去,“嗯”了一声,然后凑过去,把壁灯拧了。

他揣上房卡,背身带上了房门。

一片黑暗中,罗锋又睁开了眼。

林素酣畅地解决完一桶面,喝了几口汤,一脸地满足。

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洗澡,一点儿也不避讳,扣子一解,长裤三两下踩脱在门外的地毯上,露出两条修长的白腿来。

Kavin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在那屋里也这样搁外面脱?”

他手扒着玻璃门,转过头来:“不呀。”

Kavin点头:“你洗去吧。”

他不动:“怎么了?”

“没怎么。”

“怎么了?”

“没怎么,”Kavin笑着把他往里推,“随便一问。”

二十分钟过去,他穿着白背心,裤衩走出来,头发是吹干了的。从桌上拿起手机、房卡,道:“我回去了。”

“嗯,你只剩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了。”

回到1507,林素借着窗外的月光,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动静很小地掀开一边被子,爬上床。

所幸这次罗锋睡得很熟,没被他吵醒,他看了一眼,暗暗吁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天亮得太快,好像才睡着,眨眼的时间,就又要醒来了。

卫生间里,罗锋已经在刮胡子了,剃须刀“嗡嗡”地响,林素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眯着的那条缝一会儿开,一会儿合的,实在艰难。

迷瞪地穿好衣服,拖着腿走到门口,罗锋正往下巴上抹须后水,听见动静转过头,笑:“还困呢?”

他点点头,懵颈儿没缓过来:“我想尿个尿。”

罗锋愣了一下,侧身走出来,语气里带笑:“尿吧。”

林素鼻子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换了须后水的牌子,更好闻了。

洗完脸,精神好了许多,他才想起来问,“哎,师兄今天上午不是也没你戏吗?”

“嗯。”

“那你还起这么早?”

“有点私事要办。”

“哦,”他点头,外面Kavin在催了,“我要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体贴地说:“外面太热,要防暑啊。”

罗锋笑笑,“好。”

路舟和他越来越熟了。本来年纪也相差不大,不过演龄比人大了几岁,他从来不以前辈自诩,前者当然就愿意,或者说敢和他亲近。

“早啊林哥。”

“早。”他回道,语气有点懒,就下车到片场的那么一小截儿路,太阳都能给人晒疲。

路舟手里卷着剧本,刚才大概在记词,他一向挺敬业、勤奋的,沈融阳都夸了两次。

“林哥,湿纸巾,”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小包,“要吗?”

“谢谢。”林素接过来,撕开了,擦额上的汗,“大清早的,太阳就这么猛。”

“对呀,”路舟点头,很阳光地笑,“尤其你还是易出汗体质。”

林素正低头擦指缝里的汗,湿湿的,皱眉,哼了一声,“尤其我还有洁癖。”

“真的,我没认识几个有洁癖的,林哥你是我亲眼见识过的一个,太爱干净了,怎么会那么爱干净呢?我因为邋遢,被老妈念叨了无数次。”路舟说着,像想起了什么,问,“林哥,你念大学的时候住上铺下铺啊?”

“上铺,”林素道,“怎么了?”

“要是住下铺,你会让人往你床上坐吗?”

林素想了想,“看人。”

路舟点点头,开玩笑儿似地嘻嘻道,“亏得罗老师人也齐整干净,不然林哥你俩还要睡一床,不得把你逼疯呀。”

林素愣了愣,这倒是没想过,点头,“他是干净。”

还是宿舍的戏。

周晓波最近又在追一个姑娘,播音系的。他人帅,有钱,各种献殷勤,据他自己说,人快攻陷下来了。

没课的一下午,宿舍几个人开电脑打游戏,玩儿了几局,开始聊天,聊段子,聊女孩儿,当然就聊到了播音系那姑娘。

其中一人翘着腿,笑问:“从大一到现在,咱波儿都攻下几个了?”

另一人掰手指,“一个,两个,……四个!加上这一个,五个了!”

“滚,”周晓波笑骂,“哪儿有四个?三个好吧。”

“明明五个!”

“咱系那个不算!……”

正闹着,秦思从图书馆看书回来了,见他们那侃天侃地的架势,笑,“聊什么呢?”

“思啊,”掰手指数的那一个立马凑过去,搭住他的肩,“你最公正。你说,波儿从大一到现在一共谈几个了?是不是四个?”

另一个也笑着附和,“他还非说咱系的那个不算,怎么不算了?谈三天不叫谈?一夜还有情呢!”

这话一出,除了秦思,连周晓波都笑了,过来箍住那人脖子一阵闹。

最后,周晓波坐在那,脚尖用力,一下一下地半转着转椅,道,“我们家这是遗传。”

“啥?”

“多情啊,”他笑着,单纯,又很老道地说,“我哥也多情,比我还多情,自古英雄都多情。”

“真的啊?”还是掰手指的那个问,“没见过你哥,是不也特帅啊?”

周晓波点头,指秦思,“对了,阿思见过呀,他有发言权。”

“思啊,帅吗?”

秦思说:“……帅。”

第15章

罗锋在休息室里,吹空调,闭目养神。

有人敲了两下门。

“进来。”他应了一声,没睁眼。

“师兄,”林素走进来,带上了门,“你在睡觉啊?”

“没有,随便眯一下。”罗锋撑了一把沙发扶手,将身子支起来,看他,“怎么过来了?”

“……有两个小演员,没给安排休息室待,”他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玩儿,“这天不吹空调太热了,我叫他们去我那儿了。”

罗锋听着,点了下头,想说那你怎么出来了呢。

“但是他们好像挺拘束的,和我共处一室。”

罗锋笑了笑:“和影帝待着,容易有压力。”

他“唔”了一声,是认同的,但又说:“我刚出道的时候就天不怕地不怕。”

罗锋一只手斜支着脑袋,若有所思,然后才说:“你天资好,同龄的很少有及你的,发光的金子,自然是不怕的。”

他猛地从手机上抬眼,看过来,表情是受宠若惊的,连声音都有点期艾了:“师兄,你这么夸我……”

罗锋笑:“我看过很多你年少成名的报道和文章,像个小传奇一样,那时我才三十不到呢。”

林素想含蓄,还是咧了嘴,他从小到大没少没人夸,也收过许多了不得的词,可从来没有这么美过,整个人像一团烟花似的,滋滋地响,要燃放。他只能遮掩似儿的笑,接他后半句,“那真年轻。”

“是很年轻。”他说,“羡慕你这个年纪。”

“我还羡慕你呢。”

“为什么。”罗锋笑,仔细看,眼角是有隐约细纹的。

林素确实瞧见了,而且竟然还用手指过去了:“你这眼纹……”

罗锋愣了下,没收敛,笑得更深了,“我老……”

“就很有味道。”他兀自说下去,也截了他的话,“三十几岁才有的味道,我没有,羡慕。”

罗锋这下才是真愣了,过了那么一秒,才笑出来:“你到我这年纪也会有,等到那时候,你该要藏着它了。”

他摇头:“我不会,这是岁月的痕迹,人会变得更有魅力,更有吸引力,不然现在怎么那么流行大叔控呢。”

罗锋想了想,道:“大叔控,‘控’的是内在的东西吧。人们总是愿意追逐自己没有的东西,对方的阅历、经验,走过的长路,就都变得有吸引力起来。”

林素点头:“我也控大叔。”

“什么?”

“要我是女孩儿的话。”

罗锋笑,“吓我一跳。”

林素傻笑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先玩会儿游戏,待会儿沈导该找讲戏了。”

“玩儿什么,球球?”

“不是,我水平就到那儿了。”跟他解释,“就像,古代大侠练功练到哪一层,上不去了一样。现在的这个叫Flee……”

玩儿了几把,见他也有点儿兴趣,林素把手机递过去,“你玩儿吗?”

罗锋伸手接了过来。

这个游戏主要就是锻炼头脑和手指的反应力和敏捷度,在屏幕上滑动一个小黑点,躲避几个红球的发射撞击,没什么难度,也不至于痴迷,打发时间很好用。

“怎么玩儿?”

“就是……”林素凑过来,手指点了下Restart,示范给他看,“黑球是你,躲这些红球,坚持的时间越长就越厉害。”

“Ok。”

罗锋第一次玩儿8秒就gameover了,他瞅了一眼,安慰道,多玩几次就好了。

罗锋也不挫败,指尖一点Restart,专心地玩。

大概玩到了第六把,他似乎找到了感觉,玩儿得越来越熟练了,眼和手配合得极好。

五分钟过去了,林素有点沉默。

九分钟过去了。

“哎,”他摸摸鼻子,“你破我记录了。”

闻言,罗锋一点也不见嘚瑟。

林素趴过去,一条腿跪在沙发上,死盯着屏幕,眼睛都盯得有点儿花。十五分钟过去了,他实在忍不住了,咕哝:“你怎么还不死。”

簌簌的呼吸很热。

下一秒,一个斜飞而来的红球就撞击到了黑球,罗锋没躲过。

提示Gameover。

罗锋抬头看他。

“呃,我给你说死的啊?”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没有,”罗锋把手机还给他,“眼睛花。”

他握的那一块儿背面还是温热的,林素手掌覆上去,盯着屏幕上的15’27’’看,语气有点羡慕,“你玩儿这么久,能不花吗。”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门都没敲一声,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做派。

沈融阳风风火火的,看到他,直接说:“你俩都在,那正好,一块儿讲。”

他应该是又督促协调了一圈各部门的工作,额上都是汗,站在空调口那儿吹,边给他俩讲戏。

林素揣起了手机,态度端正。

外面骄阳似火,日光透过窗帘射进来,热力虽减,光还是洒了大半个屋子。

沈融阳嘴一张一合的,“周慕”、“秦思”,这样的字眼一直飘进耳中,他看向和沈融阳交流着的罗锋,一时有些恍惚。

——有一刹那,他竟分辨不清他脸上的笑是他自己的,还是周慕的。

沈融阳讲了有半小时,最后还表扬了他们几句,说是渐入佳境了,越来越有默契了,电影拿奖有指望。

他说有指望,但那神情,那语气,就是胜券很大的意思。

他俩听得欣慰,但无形之中又多了一丝压力。

“晚上收工去喝一杯?”沈融阳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回头说,“聊聊天。”

找了一个靠角落的沙发,没一会儿,酒保端着托盘送来酒。

“小酌,不能醉啊,明天还有戏。”沈融阳翘着腿,说。

就他们仨,副导演,编剧,剧组其他人都没来,沈融阳大概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他俩讲。

林素点了一杯桃子味伏特加,像是女人喝的,刚尝一口,罗锋在他耳边笑着,问:“好喝吗?”

“好喝呀。”他瞥过去,把玻璃杯往他那掂了下,“你喝口?”

罗锋下意识看了眼杯沿,那太亲密,他摇头,“你喝吧。”

那边,沈融阳乜斜着眼看他俩,表情挺玩味儿,眉头却不自觉地有点儿皱着。

喝了半杯酒,聊了一点戏里的东西,气氛还挺轻松。沈融阳点了一根烟,说:“告诉你们件事儿。”

他俩抬起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个剧本是真的。”

林素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沈融阳。

“意思是,”沈融阳说,“有真实原型,周慕,秦思。”

林素瞪着眼,整个人怔住了,然后下意识地去看罗锋。后者感受到他的目光,看过来,眼神当然也是不知情。

沈融阳手指夹着烟,慢慢地吸,烟雾缭绕着,一圈一圈儿地散开,他不再说话,似乎在给他们时间消化。

良久,他又道:“我不是同志,也不青睐同志题材,这次回来,是帮一个人完成他的故事。”

林素心里已经波澜起伏了:秦思,那样一个远得似在天边又近得像在眼前的人,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问,“沈导,秦思最后真的……”

“没有。”沈融阳弹了弹烟灰,知道他说什么:“电影的结局,是他要求的。”

林素张了张嘴,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想问秦思本人为什么要那样的结局,想问他还活着,那么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想问周慕在哪里,是否还和他联系?想问剧本里的一切都是完全真实的吗,是否会为了电影艺术将一些情节美化,甚至虚构?

更想问的是,裴清是编剧,剧本是他写的,他是和沈导一样,想为当事人完成这个故事,还是他自己就是当事人?

他想起坐在轮椅上,清隽而始终带有淡淡忧伤的裴清,胸腔就一阵震鸣,他有太多想问,又觉得这些问题有些唐突,有些幼稚,有些逾越,就都卡在了嗓子眼那儿,吐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罗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他也有和他一样的疑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手里的玻璃酒杯,像在看里面折光的冰块。

“上一次在公园,我准备说的,但你们还没找到状态,知道了只会更乱。现在我说,是希望你们能敞开心扉去再现这个故事。”他沉声道,“当你们在表演时,记住,你是周慕,你是秦思,你们,都是真实存在着的。”

当晚回到酒店,林素心情一直有些郁郁,坐在落地窗前的蓝色地毯上,耳朵里塞着一副耳机。

“在听什么?”罗锋站在他跟前。

他像没听见,但过了一会儿,还是仰起了脸,摘掉一边耳塞,“嗯?”

那张脸上,一片朦胧之色,漆黑的双眼更如蒙着层冬日清晨的迷雾,能瞬间将人吸进去。

这一刻,罗锋晃了神,以为那是秦思……

他手撑着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林素猜度着,把摘掉的那一边耳机递给他,声音有些轻,“听吗?”

深情低沉的男声在耳中流淌起来……

“Youareapromise

Youareasong

∫Moothlikeawaterfall

Iseeyouinthecorner

Youarethesummer

Youarethesun

Youarethedesertplain

Wherethewildhorsesroam

Iwantyoutoknowyou’rethefirst

Iwantyoutoknowthegraceyou’remadeof

Iwantyoutofeelthatyou’remydearohwoh

AndIwantyoutoknow……”

(You—Futureofforestry)

罗锋静静地听完了一遍,同样的前奏又重新响起。

对方在单曲循环。

罗锋于是又听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林素不做声,他也默契地不开口。

昏暗静谧的房间里,两人的呼吸融在一起,沉默地交缠着,难分彼此。

“师兄。”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出声,声音低低的。

“嗯。”

“你说,裴编会是秦思吗?”

“或许。”

“我觉得他就像秦思,长相,气质,还有神情,都一模一样。”他盯着地面的某一点,闷声道。

罗锋转过头,笑:“你看过秦思吗?”

“我在剧本里头看过。”

罗锋盯着他的侧脸,那样柔软的线条,看起来可怜可爱,他稍斟酌了一下,然后像一个前辈,或是兄长一样地道:“无论裴编是不是秦思,我们作为演员,只要演好戏里的角色,就够了。”

林素听完,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可是,我一想到秦思可能就在我身边,心里就很难受,也很矛盾。他要是虚构的,我就可以自由地二次创作,我怎样揣摩,怎样理解,就怎样去演。可是秦思是真实的人,当我成为他时,我就忍不住地去想,秦思当时在想什么,他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会做什么动作?我的表演有可能是错误的……”

“你不是秦思,表情、动作不可能和他一样,演员不是模仿者,像你说的,是一个二次创作的人,故事是秦思的,剧本是编剧的,但表演是你的。而且别忘了,融阳认识他,他必定了解这个故事,知道秦思的各种心绪,那么对于我们表演、重现出来的故事,他会做鉴定。”

他皱着眉:“故事和剧本可能都是编剧的。”

罗锋失笑:“你倒是很会抓重点。是,可能都是他的,这不矛盾。”

他又不做声了,纠纠结结的样子。

“去冲个澡吧,整理一下思绪。”罗锋拍拍他的肩。

林素听了他的话,摘下耳朵里的另一边耳机,也要给他:“你还听吧?”

“不听了。”

他收好耳机,放在桌上,然后拿上换洗衣物往卫生间走。

“在我看来,目前为止你的表演都令人惊艳。”

罗锋在他身后说。

林素有些惊讶地回头。

罗锋靠坐在那里,英俊的脸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林素在他的微笑里,看到了一些亲切和赞赏。

慢慢地,他也露出一抹笑,“谢谢你,师兄。”

花洒声响起来,水流很大,没过一会儿,磨砂玻璃里层就起了朦胧的水雾。他修长的身影移动着,颜色很白,影影绰绰的。

罗锋还坐在那里,扭头看窗外,像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他摸摸裤子口袋,起身,去房外抽了一根香烟,再回屋时,似听见一些歌声,细碎地从淋浴房里传出来。

他侧耳,贴在门外听了听,分辨出他在哼刚才那首单曲循环的英文歌,有些好笑,听了好一会儿才走了。

晚上拧了灯,两人平躺在床上,中间仍然隔着那只名叫“Tory”的布偶灰熊。

林素第N次翻身后,他问:“睡不着?”

“……呃,嗯……”

“还在想那事儿?”

“没有,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要演绎秦思,而不是模仿他。”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

他浅浅地哼了一声。

“睡不着的话……”罗锋转过头看他,在黑暗里笑,“来唱歌吧。”

“……啊?”

罗锋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洗澡时不是唱的挺好吗?”

林素一听,耳朵有点发烧:“你听见了?”我唱的挺小声啊。

罗锋身子也侧过来了,“能唱吗?”

林素看不清他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启唇,开始唱,“Youareapromise,Youareasong……”

他声音清澈,又不失磁性,英文发音也极准,看来是洗澡那会儿没听出效果,罗锋想。

“我只会这么一段,”他唱完,道,“这墙隔音好吗,大半夜的,隔壁会不会来打我啊?”

“我们隔壁分别是你和我的助理,他们敢吗?”

“……我给忘了。”

“你声音很好听。”

林素有点骄傲:“我当年差点就去当了歌手,要是我真去了,现在就没有周捷、薛凯他们混的了。”

“他们倒要感谢你为他们保住了饭碗。”

林素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揶揄,道:“师兄你还没唱。”

“你要听?”

“当然啊,礼尚往来。”

他笑,清了清嗓,“那就来几句……”

……

“……师兄你、你唱歌跑调啊?……”

第16章

在H大的戏还余下几场,都是安排在影片后半部分和最后结尾处的,沈融阳跟编剧、副导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为了追求更好更真实的效果,不准备现在将它一并拍完,而是以后回头再来拍。

剧组便浩浩荡荡地转场至租用的一幢中等写字楼的三层。

在戏里,秦思利用课下时间在一家私人绘画培训中心当老师,教十几岁的孩子们画画,赚取一些零用钱。

其中,有一场戏说的是他下课后从培训中心里走出来,遇到了早已等待在楼下的周慕,二人又发生了一番纠葛。

上次从公园里逃走,秦思回到宿舍,仍未能平复心中的激荡,他关上卫生间门,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嘴唇,是没法儿和人解释的红肿。

他半天才出来,手虚虚地遮在下巴那里,周晓波打完一局游戏,看着他问,“阿思,你牙疼啊?”

秦思摇头,细细地端详着他。

……他知道吗?

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秦思从梦里惊醒,脑海里全是周慕的脸。

他从车里伸出手,与他相握,宽厚的掌心十分有力,“你好。”

大雨滂沱,突如其来,他将他拉进车里,目光里是浅浅的打量。

“你能帮我画一幅画吗?”

“我明天来找你,可以吗?”

为什么,会答应呢。

“我喜欢你,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你。”

“跟我交往好不好?”

他垂着头,拿手捂住脸,鬓角湿了,一片汗……

秦思从培训中心的楼上走下来,后面簇拥过来几个女学生,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他脸上挂着笑容,眉眼间很是明媚,耐心地回答着她们。

两个扎马尾的女孩忽然交耳讲起话来,手往远处指,偷摸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少女式的兴奋。

接着,更多的女孩儿被吸去了目光。

“……那边的大叔好帅!……”

“什么车……Range……是路虎呀!……”

秦思下意识地瞥过去。

周慕靠在车头上吸着一根烟。

白衬衫,黑西裤,长腿交叠,很潇洒的样子。

他似乎在等着他看过来,眼睛和他对上的时候,现了笑意。他扔了烟蒂,鞋底碾了碾,便撑起身子,大跨步朝他走过来。

年轻的女孩儿们看直了眼。

她们没在现实生活里见过这样帅的人,太鲜亮了。

渐渐地,随着他走近,学生们发现了,帅大叔认得秦老师,是朝着他来的。

“老师,那是谁呀?是明星吗?”

秦思没作声。

周慕在他面前站定,绽露了一个迷人的微笑,“阿思。”

“哇,阿思。”学生们小鸟一样叽喳,近距离地盯着周慕瞧。

秦思开口了,敛着眉头,朝女孩儿们说,“这是我的……朋友,我们有些事,你们先回家好吗?

女孩儿们依依不舍地走了。

“好久不见。”周慕盯着他的脸。

秦思没接话,脸也微扭着,不怎么看他,往前走,语气很平淡:“周大哥有事?”

“上一次,”周慕跟上他,很真挚的语气,“我道歉。”

秦思呼吸一屏,走得更快了,似乎是不愿和他谈这事儿,或者根本就不想睬他这个人。

周慕只能拉住他。

秦思皮肤被他碰着,受惊似的甩手,没甩开,只能硬着头皮回头看他,继续扯自己的手,说,“周大哥,这里很多人。”

“别喊我周大哥,周慕,叫我的名字。”

秦思无动于衷,垂着眼,“你先放开我。”

“那你叫我。”

秦思抿唇,和他僵持着,培训中心里走出越来越多的学生,有不少是眼熟他的,正朝这边看。他只能妥协,低声而迅速地叫,“周……”本以为两个字,很顺畅,却还是顿了一下,“周慕。”

嗓音清冽,如水流过。

他皱起眉,“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周慕却不松手,道:“我有话要同你说。你上车听我说完,我就让你走。”

他眉皱得更紧,“你不守信用。”

周慕很轻松地回击:“你上次守信用了吗?”

秦思语塞。

越来越多的学生下课出来,他最终还是被拉上了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他终归还是个少年人,再比同龄人成熟,心性也不够稳,忍不住就问了。

周慕笑着,眼里光华流转,“我想见你,便想尽了法子来见。”

秦思不接他话头,扭过脸,看着挡风玻璃前面,“你要说什么?”

“你觉得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

“我喜欢你,阿思。”

“我们都是男人。不要叫我阿思。”

“晓波就这样叫,我是他哥,为什么不能叫?阿思,阿思,阿思……”

秦思听得睫毛抖了抖。

周慕望着他的侧脸,眼里,声音里,都是柔情蜜意:“我喜欢你,好喜欢你……阿思,阿思……”

“别叫了。”

秦思听得面红耳赤,表情看起来很难受,周慕仍然叫着,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这时回过了身,很突然的,都吓了周慕一跳,修长手指就要搭上他的嘴唇,又半路往回收。

这是送上嘴的羊。

周慕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亲了一口。

温热的触感。

秦思惊得撤回手,周慕哪肯?抓着他的手腕,身子强势地欺近来,偏头就要亲他。

“别这样!”他躲得很快,只有下颌被他擦着了,喘气儿道,“我不喜欢你。”说着就去开车门。

车门却被他锁了。

他只能擎起怀里的包,挡住他的脸。

“不喜欢吗?为什么不喜欢?”他沉沉地问,“嫌我老?不够帅?”

“我喜欢女生。”

“真的吗?”

“嗯。”

“那你讨厌吗?讨厌我喜欢你吗?”

“……”

“讨厌吗?”

他不答,试图挽留回他的绅士,“我能下车吗?”

周慕沉默着,打开了车门锁。

秦思伸手去拉车门。

“等一下,”周慕从车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这是我去香港,在一家金银店里为你挑的,希望你收下。”

大约是怕他还要纠缠,秦思犹豫着,慢慢接了过去。

周慕没趁机碰他的手,像个光明磊落的君子一样,认真地询问:“我是有追求你的权利的,对吗?”

秦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我会追到你,阿思!”

秦思攥着那只小盒,脑海里还在响着同一句话。

“我哥也多情,比我还多情……”

第17章

林素身上带着微湿的水汽,边擦头边凑过来,和他碰到的皮肤是温热的,滑得很,“看剧本呀?”

“嗯,”罗锋没抬头,“怎么?”

“哦,我是想说还早,要不要挑部电影看。”

“可以啊。”罗锋转过头来,很巧地,一滴水珠子正迸到他了脸上。

“哎呀,不好意思。”林素一笑,躲远了点儿擦。

罗锋不在意,合上剧本,起身拉开了转椅,“你先挑,我冲个澡。很快。”

几十张碟片,厚厚几摞,看来这样的电影,国内外还是不少的。

那张最色情暴露的也在,摊在那里,被别的碟压住了,只露出了一角,他却一眼就看见了。

白花花的肉。

触目惊心。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股燥热倏地自脸颊两边腾起,林素伸手几下一拨,那张碟就被埋了。

选好了一张要看的放在一边,他翻开了桌上自己的剧本。

剧本已经又旧又破了,页角要么被翻得卷起了,要么直接就磨没了,残破得很。他瞥了眼他的,同样都经常翻,频率不相上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却要完整一些。

他随便翻到的那一页里,周慕和秦思已经在一起了,热恋期,蜜里调油。剧本里描写得很细致,只读几个字,就让人甜蜜得想要微笑。

——尽管,他是个爷们。

罗锋冲完澡出来了,他搁下剧本,边把碟塞进光驱,边笑道:“美国的,轻松向,happyending。”

罗锋点头,下一秒拧了灯,坐到他旁边,在屏幕发出来的暗光里头笑,“那就不用哭了。”

他自己从来没哭过,却不特指“你”,大概是为了维护他的小小自尊心。

林素愣了一愣,怪不好意思的,多亏关了灯,才没红脸。

原来,两个男人也可以那么甜蜜。阳光,海滩,浪花,还有两个相吸的灵魂,一切都是那么浪漫、自然、美好。结局处,随着镜头渐渐拉远,同性恋人相拥的身影越来越小,定格了几秒,屏幕上滑起了白色字幕,片尾曲也响了起来,轻松而欢快。

应该要说些什么的,这么美的影片,看的时候没一点讨论,看完总有点观影感受。林素坐得累,仰身一下子倒在了床上,说,片子拍得真好,是吧?

罗锋赞同地应了一声,灯亮了,正要转身和他说什么,外面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路舟。

一看是他,路舟笑得有点拘谨,很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

他是来找林素的,却不怎么敢往他旁边的门缝里看,只问:“林哥在吗?”

“在,”罗锋侧身,温和地道,“进来吧。”

“不,不用。”路舟摆手,笑,“就是剧本里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林哥,给他发微信,他没回……”

林素在里面听见了他的声音,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直没看手机。”

“没事儿。”路舟摆摆手,另一只手上还攥着剧本。

林素凑过去,“哪里呀?”

“哦,”他翻开做了标记的一页,“……这儿,我想的是……”

路舟絮絮的,低声说着,林素就倚在门边听,很入神的样子。罗锋看了他们一眼,进去了。

说是小问题,他却在门口靠了半天,和路舟头凑着头交流着,传进来的声音是模糊的。

大概十几分钟过去了,两人还在那边说。罗锋从里面望了一眼,他俩挨得很近,正说笑着。林素背对着他,两只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聊起了别的什么有趣的话题。

“你怎么这么怂……”

刚才解决完疑惑,路舟对他说,我怎么总是有点怵我这个“哥”呢?和他说话有种无形的压力。

这话引来了林素的嘲笑。

“我不怂。”他辩解,“你不知道……”

林素截他的话,“他脾气明明很好呀……”

路舟继续说,往房里偷瞄了眼,“……脾气是好,可是看着就是朵高岭之花呀……”

“高岭之花?”林素觉得挺有意思,回想了一下初见时的情形,也觉得还行,不至于,顶多一老干部呀。

路舟回他房间了,林素关上房门走回来,罗锋正靠在沙发那玩手机。

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滑,联想着“高岭之花”,林素更乐了。

不知道是听见了他的笑声,还是早已经察觉了他的目光,他抬起头来,表情疑惑。

林素努力把翘起的嘴角收了回来。

他没再看手机,而是问他:“你和路舟挺熟了?”

“挺熟呀。”

他点头,像是随口一问,没了下文。

林素笑,“我人缘好,容易亲近。”

“嗯,”罗锋也笑,半晌问,“那你觉得我容易亲近吗?”

“容易,我觉得容易,但别人不一定觉得。”

“你觉得容易,”罗锋又笑了下,眼神忽暗忽明的,“可能是因为我愿意。”

林素站在他跟前,表情很愣,“什么?……”

他突然站了起来,手从他头顶轻拂过,好似碰着了他几缕额发,笑意沉沉,“让你亲近呀,师弟。”

林素像被狠撩了一把,呆在了原地。

他走到床边,“睡觉了。”

林素下意识地去看时间,点亮手机,十一点多,是该睡了。脚挪了挪,他往卫生间走:“先上个厕所。”

扶着鸟放水的时候,他还在琢磨他那句话,愿意让我亲近?不管是不是玩笑话,反正他听着挺高兴,挺舒服的,以至于还要回味。

冲了马桶,他走出来,罗锋已经睡下了。

“师兄。”他喊。

“嗯?”

他爬上床,对他笑,“我也挺愿意亲近你的。”

罗锋侧头睁开了眼,一边唇角弯起来,笑意亲切而温和,“晚安。”

“晚安。”

……

“就住一晚!白天我带你出去玩儿,吃好吃的,好吗好吗阿思?”

“为什么突然要我去你家玩儿?”

这是周六上午,周晓波在网咖里打游戏,周妈打来电话叫他回家,说想儿子了。周晓波也是有一段时间没回去了,挂完老妈的电话,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就又把电话打给了秦思,也就发生了如上的对话。

“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去我家玩儿两天怎么了?再说你周末不也没事嘛!”

周晓波磨人的功力一等强,秦思被他烦得不行,只好说:“那你等我下完课,就快了。”

“好!”他在那头笑,挺激动的。

“还要回宿舍收拾一下东西吧。”

“不用收拾!我家里什么都有,牙膏毛巾内裤都有新的。”他说,“我在网咖里呢,离你那不远,等会儿我去找你,啊。”

秦思还要说话,对方已经挂断了。

这急性子。秦思摇了摇头。

他到的时候,正好下课了,秦思顺着人流走下楼,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循声望过去,周晓波扬着一张灿烂笑脸,正朝他招手。

“我真的要背着一个只装了几支画笔和素描纸的包去你家吗?”

“没事!哪儿要那么麻烦,你想要啥我家都有。”他拉着他,拦了一辆的士,把他塞进了车里。

途中,周晓波一直在他耳边念叨,他人幽默,也很能侃,笑话、段子,张口就来,把前面的出租车司机都逗得不行。

秦思捂着肚子笑,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推他脑袋,很亲昵,“快别贫了。”

周晓波家就在本市,很近,快到地儿的时候,他像想起了什么,“唉”了一声,说我哥最近出差,不然就带你去他家玩了,他那儿有个大游泳池,天热泡在里面特舒服……

秦思听了,神色略变,周晓波没注意。

“对了阿思你会游泳吗?”

“啊,不会……”

“我也不太会,我学什么都挺快的,就是游泳不行,我哥都教我好几次了,现在说什么也不肯再教我了……”

秦思含糊地应了声。

周妈热情地招待了秦思。

周晓波不知在她耳边提过多少次他的这个室友了,说人长得帅,还有才华。周妈今天一见到本人,嚯,这小伙子长得是真俊,精致得能算上漂亮了。

“哦对了,你……”周妈手里拿着锅铲,要说什么,周晓波凑过去搂住了她脖子,撒娇:“老妈今天烧的什么菜?有买阿思喜欢的鱼吗?”

“买了,你都下圣旨了还能不买吗?”周妈宠溺,“躲远点儿,油蹦呢。”

周晓波跳了开。

见状,秦思笑了笑。

坐在沙发那儿看了会电视,秦思问,

“晓波,卫生间在哪儿?”

“那边,”周晓波一指:“转弯,最左边那间。”

门是关着的,里面却也没有声音,秦思犹豫了一下,敲了两声门,见没有动静,才伸手去转门把。

刚搭上去,还没转,门把那头却动了。

有人!

他松了手,下一秒门开了,他看过去,脸上一下子凝固了。

对方显然也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一双黑眸透着点惊愕。

就这样僵持了两秒,秦思张嘴喊,“周大哥。”

他没想到,这几个字就像导火索一样,令周慕在一瞬间将他拉进了卫生间内。

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动静不算小,正在厨房忙活的周母,和在客厅看电视的周晓波却完全不知这边的情况。

秦思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撞进了他怀里。

周慕一步一步地逼退他,两臂撑在他耳边,将他困在墙壁和自己的怀抱之间。

秦思推他,眼中交织着情绪,他强势地制住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细细地辨别着那双眼里的东西,有惊,有恐,有羞,有愤……

没有恶。

是没有恶的。

他垂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暧昧地呼吸,“我们有十七天未见。”

秦思额上出了细汗,艰难地偏头,往门那边看,“……外面还有人……”

“上上个礼拜,你们出去玩儿了吧?晓波发的朋友圈,我看见你了,你怎么能,”他想摸他的鬓角,结果只是虚虚地捧着那漂亮的轮廓,“笑得那么好看……”

秦思不看他,闭了闭眼,呼吸有些急,薄薄的面皮变成了粉红色。

他很痴迷地望着他,指尖轻轻地触上了他的鬓角,笑,“今天,是你自己跑到了我跟前。”

“是晓波他……”

“不,”他低头,像猛禽叼肉一样,含住了他的下唇,“这是天意的安排……”

“唔……”

秦思怔住了,反应过来后使力推他,奈何他整个身子压过来,扣在他脑后的手掌更似一把铁钳,如何能挣得过?情急之下,秦思闭眼咬了一口他的舌尖。

周慕吃痛,退开唇舌,然而手上的力道却是一点没松,一条长腿仍插在他腿间。

他舔了舔沾了血的唇,浑不在意,只是沉沉地笑,“你若是狠一些,大可用你的膝盖顶我这里,”他下流地指指自己那处,又贴了过去,声音随着气流飘进他耳朵里,只有他能听得见,“我都硬了。”

秦思像是受到了羞辱,竟很意外地抬眼瞪了他。

“为什么拒绝我?”他问。

“明明喜欢我。”

只这么一会儿,他就挂上了受伤的表情,成了一个弱者。

秦思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巴不说话。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的声音。

两人都屏了声,往门那儿看。

“阿思?”是周晓波。

秦思还愣着,被他拍了一下肩膀,才答了一声。

“怎么这么久呀,”他在门外问,“没事儿吧,肚子疼?”

“没有,就出来了。”

他“哦”了一声,准备走,又笑道,“对了,我老妈说我哥出差回来了,今天也回家了,就是我没找着他,可能在楼上,下午带你去他家游泳啊!”

脚步声渐远,周晓波走了。

周慕挑挑眉毛,冲他笑:“下午去我家游泳?”

第18章

八点,剧组聚在租用的别墅里解决晚饭,工作人员来往走动,寂静的夜晚,显得像白天一样热闹。

林素扒拉了一口米饭,嚼了几口,牙齿碰到了口腔一侧,觉得有点疼,又嚼了几口,用舌头碰了碰,终于确定那儿长了一个泡。

他咀嚼的动作怪异,眼睛不时还眯一下,引起了罗锋的注意:“怎么了,牙疼?”

他摇头:“上火,起了一个小泡。”

“天太热了,容易上火,这两天别吃辣的了,多喝水。”

他含糊地哼了一声。

回到酒店,都是凌晨了。罗锋把房卡插进卡槽,灯亮了,他往屋里走,林素在后面,去了卫生间,出来时,罗锋回身往他怀里扔了一小瓶东西。

低头一看,VC片。

“先吃一片。”

林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疑惑看他,“为什么吃——”

罗锋手指敲敲一边腮帮,“不是上火吗?吃这个有用。”

他“哦”了一声,拧开瓶盖,倒了一粒吃了。

把VC还回去,林素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他绝对都算正派,可演起风流人,却也真是十足的风流。

不可自抑地,他想起了白天的那场吻戏……

他们配合得是真好吧,几乎没怎么NG,都是一两条就过的,只是咬他舌头那里,耽误了一些时间。

当然不是真咬出血,但也要有咬的动作,林素起初怕咬疼了他,一直有点收着,结果他的舌头在他口腔里扫了半天,他才合上牙关,很轻地咬了下他的舌尖。他背对着镜头,看向他的眼神都有点惊。

“Cut——”

沈融阳摘下耳机,被他气乐了,罕见地喊他林老师,猫呢?调情呢啊?

老白关了摄影机的红灯,也站在那儿笑,笑得前仰后合的。

林素微微涨红了脸,掀起眼皮看罗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低下头,用只有他俩才能听清的音量道,别怕,使点劲儿,我不怕疼。

人家明明是减他的压力,他却像是听不得一样,很不服气了,同样用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道,真咬破了算你的?

算我的,他说。

沈融阳喊“Action!”

罗锋捧了他小小的后脑勺,准确地含住了那片薄唇,吮的时候,眼睛盯着他,火辣辣的,然后舌头很有力地顶了进去。他被迫地张着嘴,舌尖刚擦过他滑滑的舌面,牙关就止不住地在颤了,隐隐的,镜头看不见,沈融阳也看不见,只有他知道。

然后他闭了下眼,控制了力道,牙关很快地一合,咬了他的舌尖。小小的一个尖儿,那么软,一咬下去他就在担心了。

罗锋“吃痛”地退开,不知道是不是完全在表演。

却也没空让他分神,下一刻,他就按着剧本凑了过来,用气儿音在他耳边说了那一句,“我都硬了。”

那么喑哑,那么风流的声音……

“在看什么?”

林素晃了神,他出声问,才回过神来,有点不自在地垂了垂头,“啊,没什么。”

罗锋手按住他肩膀。

他受惊一样:“怎么了?”

“这儿,”罗锋凑过来,修长手指碰着了他眼睑那儿,拈了一小团白絮,放在他眼前给他看,“怎么沾上的。”

“唔,不知道。”

他身上清冽的烟草味,比口腔里的要淡一些……

看着他手指轻轻一松,白絮飘得没影了,林素摸了摸鼻子,问:“你先洗吗?”

“你洗吧。”

林素洗完澡出来,发现罗锋靠在沙发那儿,眼睛是闭着的。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着了,但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他看起来很疲倦。

还是得叫醒去床上睡吧,他轻声喊,“师兄。”

大概是浅眠吧,或者沙发睡着不舒服,只叫了一声,他就醒了过来,在有点刺眼的灯光下,双目微眯着,“我睡过去了吗……”

“嗯。”

他笑了一下,嗓子有些哑,半开玩笑的语气:“还是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你。”

林素有点不好意思:“刚才该让你先洗的。”

罗锋从沙发上起来,衬衫的衣角有点压皱了,“你先睡吧。”

饭桌上,周母热情地招呼秦思夹菜吃。

秦思一直点头,说谢谢阿姨,倒也不拘束,夹菜到碗里,吃相好看。

周晓波生平最爱两件事,泡妞,和夸秦思,逮着人就夸,好像他是自己的骄傲一样,“老妈,阿思可是我们学校里的大名人,又帅又有才,喜欢他的女孩能从对面学校大门排到宿舍门口。”

周母惊讶地笑:“这么受欢迎呀?”

“可不是!”

秦思轻瞪了他一眼,对她道:“阿姨,晓波乱说的。”

“我没乱说,他可是系草!咱系那么多帅哥,他都能当上系草!”

周母又给秦思舀了些汤,亲切地问:“那么多女孩儿喜欢,阿思可谈朋友了?”

秦思一愣,摇头:“没有。”

“他眼光高,谁都看不中。”说到这里,周晓波就有点心痛,“我喜欢过的一个妹子跑去倒追他,他都不要。”

“你喜欢过,”她敲他的头,“你喜欢过的多呢,高中就早恋,班主任几次找我去谈话。”

他嘿嘿地笑。

话题又转回秦思身上,周母道:“阿思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语气倒不像随口一问。

果然,秦思还没回答,她就说,“我有个侄——”

“妈,”周慕忽然出声,笑着看了周母一眼,“想给人相亲啊?他才大学二年级,小着呢。”

周母话被他一堵,想想也是,笑了一下,便没再继续问了。

倒是周晓波听得咋呼了:“相亲?好俗啊,什么年代了,还相亲!咱们要自由恋爱!”

吃完饭,周母让他们在屋里午睡一会儿再坐周慕的车去他家玩儿,周晓波考虑到秦思有午睡的习惯,同意了。

周慕说他不睡,这边手头上还有一堆工作要解决,去了书房。

秦思醒来后,整个房子里很安静。

他轻声走进卫生间里洗了洗脸,出来时路过书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角,周慕面前摆了许多文件夹,他正低头翻阅着,神色认真。

视线还没来得及拿开,他竟像感知到一样,偏头朝门外看过来,唇边卷起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下午到了他的复式别墅,周晓波嗷嗷叫着奔向了室内的游泳池。池水碧蓝清澈,看着就无比凉爽,周晓波三下五除二,麻利地脱掉短袖短裤,穿了条平角短裤就下去了,招呼秦思下水。

秦思脱了白T恤,然后又脱了外面的裤子,里面是一条黑色平角短裤。

周慕就站在池边,视线在他光滑的脊背,流畅的腰线,和挺翘的臀部那儿滑,很露骨。

秦思很快下了水,下半身泡在水里,从池里看了他一眼。

他是知道的。

——他刚才在看他。

出乎意料地,他竟不准备下水,拿来两杯冰饮,放在圆形小桌上,“你们泡一会儿,我去工作。”

“哥你不教我们游泳啊?阿思也不会,他比我聪明,你一教,保准就会啦!”

他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池子里的秦思,他的脸湿了,水反射着光,闪闪发亮,整个人清纯又迷人,“你想学吗?”

秦思缓缓说:“就泡一会儿。”

“好,”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那你们先玩着。

在水里泡了一个多小时,嬉戏打闹了半天,周晓波首先上岸,拿了一条干毛巾将自己包住,揩干了水。

又递给秦思一条。

他上岸来,水“哗”地从脚边甩开,黑发是湿的,脸上皮肤又白又滑,周晓波坏坏地叫,“出水芙蓉呀。”

穿好衣服,他带秦思去参观别墅。

房子面积很大,两百平方米,几面落地窗十分气派,装修考究,陈设也很有品味。

周慕二楼的卧室周晓波是从来不进的,因为他老哥锁门,进不去。

可今天,他路过的时候,发现房门竟然没锁。

“我天,他忘了吗?”周晓波跟偷腥的猫似的,一脸兴奋,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秦思站在门外,没进去,就往里看了一眼。

“咦?”

“怎么了?”

他在里面嘀咕:“我哥什么时候让人给他画画了?”

秦思心里咯噔一声,竟不由自主地往里迈了一步。

——那张他画的,尚未做任何润色的肖像画正被周晓波拿在手中看。

“画得倒挺好,就是我哥这表情……”他痴痴地笑,“厉害了,画个肖像画都能笑得这么风流……”

秦思在一边看,表情像在发呆。

“在干什么?”

周慕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听见他的声音,秦思心神蓦地就一乱,没回头。

“哥你这画谁给画的?街头艺人啊?”

“别弄坏了,”他走进来,要拿,“给我。”

声音竟有点严肃。

周晓波“嘁”了声,笑嘻嘻的,“一张速写,搞得这么宝贝,还裱了。二十块钱画一副吧?

周慕拿过来,看了他一眼,淡淡的,“无价。”

秦思低着头,脸上不知是何表情。

下楼时,周慕道,“刚才去泳池那儿找你俩,没人,一楼也找遍了,还是没见人影,原来跑去了楼上。”

“我不是带阿思全面地参观一下你的房子吗。”

“阿思喜欢吗?”他突然回头问。

“嗯?”他正在看贴在楼梯那儿的几幅画,之前就注意到了。

“我的家。”

“……很漂亮。”

“阿思,”周晓波说,“你对那些画感兴趣呀?

“嗯,”他停在那儿看,“画的很好。”

“那都是我哥自己画的哟!”

周慕站在下面几阶楼梯上,朝上看过去,准确地承接了他愕然的目光,扯唇一笑。

第19章

他俩在房间里看电影,快结局了,放在床上的两只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罗锋打开微信,问:“他们喊打牌,要去吗?”

他正专心地看结局,没答他,没一会儿,电影放完了,才抬头:“打牌?”

“嗯。”

“去呀。”他从床上跳下来,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从桌上摸来盒草莓牛奶,咬着吸管慢慢地嘬,往外面走,“一五几几?在谁屋?”

“1520,老白那里。”

“哦。”他应了声,出门没影了。

罗锋半天才揣了房卡带上门,回身的时候,发现他在走廊不远处等着,低着头,脚尖不时地轻点一下咖啡色的长地毯。

罗锋朝他走过去,笑,“以为你先去了。”

他抬起头,很自然地说:“等你呀。”

他的表情看起来真软,罗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地伸了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很低地笑,“知道你像什么吗?”

他没躲他,“像什么?”

“听见要出去玩儿很兴奋的孩子,”罗锋说,“冲出了门,可还要捺下性子等家长一起。”

“有你这样占人便宜的吗?”他瞪,“想变相地说你是我爸爸?”

“没有,”罗锋笑了,“我还没有那么老。”

“你不懂这个梗?”

“什么?”

“哎呀你竟然真不懂,”他摇摇头,嘬着牛奶往前走,“代沟,巨大的代沟。”

林素推开1520的房门,里面闹哄哄的,沈融阳,副导于伟,制片主任朱进他们都在,还有几个演员和工作人员,正围在一边看。旁边的桌子和沙发上,摆了许多酒水饮料。

“来了啊?”老白从卫生间出来,搭住他的肩膀往里走,“罗锋呢,不来?”

“来,后面呢。”他弹了弹他脸上贴的纸条,“真逊!”

“靠,不是我逊,”老白一说话,就吹得脸上的纸条“哗哗”地响,“牌太臭!”

这时罗锋也进来了,扫了眼战况,看老白,“输得挺惨啊?”

“哎,你们两个,”老白拿手指他俩,“挺好的,啊?进门就损老子,心有灵犀啊!”

那边玩了一局,要换人,罗锋被推着上了,林素也要上,被于伟,朱进他们拦了,笑嘻嘻地说,“你上什么?”

他皱眉,“不带我玩儿啊?”

“一家只准上一个,不知道呀?”

这话一出,一房间的人都哄笑起来,还有人吹口哨。

“谁和……”他闹了个红脸,想辩解,但又清楚这种情况下只能越描越黑,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吞回去了。

罗锋坐在那儿笑,左手抓着牌,浑不在意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林素咬咬牙,艰难地挤过人群,来到了他身后,看他的牌。

又有人吹口哨。

沈融阳就坐在对面,抬头看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

罗锋手气不错,才上场就连赢两把,之后有输也有赢,脸上贴了几张纸条,他扭头,“你来?”

林素早就跃跃欲试了。

罗锋起身,让他坐过来,自己站到了他身后。

林素越抓牌越心凉,这牌烂的,待会儿一准要贴条儿了。

出了十来张牌,他没主意了,好像怎么出也没差了,没活路。随便要往外甩,罗锋在他耳后说,“三带一,出掉。”

他没犹豫,照着出了。

被发现了,他们说,哎哎哎,还带教牌的啊?也不是制止的语气,纯属打趣他俩。

这些人好烦,他瞥过去,一张小脸有点桀骜,“怎么了?不都说一家的了吗,不能教啊?”

把人堵得不行。

罗锋在他后面笑,低声夸他,“厉害。”

这局还真给他教活了。

林素算是知道了,他以前玩牌能赢,都是他手气佳,没好牌,算是玩完了。

后面几把,罗锋让他自己打,他也没让他教了,本来就是玩儿,也不是非得争输赢,尽兴就行。

也就玩了那么几把,他就下来了,额头、眉毛、鼻子上,还有一边耳朵上,都被贴上了长纸条儿,他从额上摘下一条,对称地粘在另一边耳朵上,走到沙发的空地那儿,拍了张自拍,发博。

林素V:嗨,纸条人[二哈][图片]

他很久没更博,粉丝们都盼坏了,没一会儿底下就涌来了大批迷妹。

“老公终于出现了[泪]”“纸条人好可爱嘤[爱你]”“啊啊啊啊啊捕捉素素”“#全世界最好的林素#爱你呀”“终于等到你[爱心]”“老公三分之一的脸都那么动人[二哈][色]”……

路舟是后来过来的,没去打牌,一直在和人聊天,见林素下场了,他凑过来,笑眯眯的,“林哥,我抢你热门了。”

他看了眼手机,嘀咕,“啊,我以为是什么高仿号呢。”

“我就二十万粉丝,和高档号差不多,”他笑,“你要回我,不然好跌份儿。”

“高仿哪有那么多粉丝,等电影播了,你能突破两百万。”

“真的吗?”路舟好像不太相信,“能涨那么多啊?”

“嗯,”他低着头,键入文字回复他,断断续续地道,“你长得帅……演技也好……是颗金子,光埋不掉……”

路舟听得激动死了,简直想抱他,“林哥!谢谢你这么、这么肯定我!”

大概玩到了十二点,那些人才说散,林素仰脖喝完罐里的最后一点啤酒,懒散地从沙发上撑起身子,“回吧。”

路舟坐在地毯上,往闹哄哄的打牌的那边看,“罗老师今晚是最大的赢家呀。”

他一笑,挺得意的,“1507今晚是最大的赢家。”

一群人乱哄哄地从1520出来,他几步走到他旁边,笑,“晚上纸条贴得够劲儿吧?”

罗锋侧头朝他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笑,“你天也聊得挺够劲儿的吧?”

“嗯?”

“我好奇,”他略压低了声音,“你那时候说了什么,路舟一副激动得要抱你的样子?”

他皱皱眉,“什么时候啊?啊,可能是我夸了他两句吧。”

他点头,又笑,“夸他什么?”

“长得帅啊,演技也不错。”

他正掏房卡开门,“嗯”了一声。

“他都激动得想抱我了?真不禁夸。”他跟着他走进去,又想到什么似的,说,“那时你不正打牌了吗,怎么还看我这边了?”

“刚好就看到了。”

十二点半左右的样子,他们才洗漱完,林素爬上床,靠在床头玩儿手机,“其实我偷拍你了。”

“在1520?”

“嗯,”他贼兮兮地笑,“看一眼?”

他凑过来。

“我拿着。”他不让他碰手机,怕他删。

罗锋看了一眼,笑,“挺逗的。”

“我的更逗,”他往左滑,咧着嘴角,“看。”

罗锋盯着,眼睛没动。

“怎么不笑,”他疑惑,自己也凑到前面来看,“挺逗——”

天啊!

他一下子把手机收了回来,脸皮在烧。

“你刚才滑多了。”罗锋说,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在浴室自拍?”

“我就是,”他嗫嗫的,太不好意思了,“昨晚洗完澡,觉得自己有点帅。”

他笑出了声:

“是很帅。”

第20章

最近不断有人往培训中心给秦思送花,示爱的人出手阔绰,99朵盒装红玫瑰,包装高档而精致。

卡片上还是没有署名,他合上盒盖,走出办公室,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就通了:“喂。”

“花……是你送的吗?”

“喜欢吗?”周慕问。

他沉默了一下,“别再送了。”

“不喜欢?”

秦思没说不喜欢,只是重复,“别再送了。”

“还是嫌俗了?”

“我是男的,”他语气有些急,“收花……”

“和我见一面吧,”周慕知道他的低调和难堪,精明地说,“见一面,就不派人送了。”

他许久没有声音,半晌,才用一种妥协的语气说:“……哪一天。”

“今天就要见。”

“今天不行,我有事情。”

“明天,最多挺到明天了。”他刻意放低了声音,落寞得像在叹息,“太想你啦。”

秦思说:“明天,哪里见?”

他又笑了起来,“明天也在培训中心吧?我来接你。”

车停在楼下,周慕发信息:“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他回复:“希望你不要靠在车头那儿等我。”

“我乖乖地在车里呢。”

周慕嘴里斜叼着烟,无视来往路人投来的目光,眯眼笑了一下,拉开车门进了驾驶位,等他下楼。

很快,他下来了,白T牛仔裤,背着一只帆布包,青春迷人。

周慕身子越过副驾驶座,从里面给他打开车门。

“嗨。”他笑。

他没有回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也不觉得落了没趣,心情挺好地发动车,“安全带系好。”

驶上大道,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为什么不让我靠在车头上等你?”

秦思侧头看着车窗玻璃外,说:“引人注目。”

“我引人注目?”他勾起唇角,“还是我的车?”

过了一秒他才答:“你和你的车。”然后他扭回头,看着前方的车流,“我们去哪?”

他神秘地笑:“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车行了半刻钟,终于到达目的地。

周慕下车来,跨很大的步绕过车头,为他打开车门,极尽绅士和体贴。

他领着他,进了一个地下室的入口,昏暗的环境令跟在后面的他脚步略有停滞:“去哪?”

他回过头,脸上有种奇异的笑容,使人无法抗拒,“跟我来吧,不是危险的地方。”

他撑起有些年岁的卷闸门,按了手里的什么东西,一盏盏明亮的顶灯渐次亮了起来,灯火如昼,令人炫目,他对着他笑,“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秦思半张着嘴,缓步走了进去。

那里,四周的墙壁上,都挂满了画,有风景的,有动物的,有抽象的,色彩繁复,满目琳琅。最中央的地方,支着一只画板架,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五彩的颜料,几支画笔散落着。

他顺着墙壁,慢慢地走,慢慢地看,“这……都是你的画?”

“嗯。”

他没再说话了,似乎是沉浸在了这些画里,连他和他挨着了肩膀,都未发觉。

他压抑着,可眼里仍溢满了赞叹,钦羡,闪着一种璀璨的光芒。他往另一面墙壁走,余光瞥见了中央那只画板架上的画。

那画里的青年是谁?

分明是他自己。

他怔住了,没动了,久久地盯着画里的“他”。

“喜欢吗?”他凑了过来,呼吸在他耳边。

他往后退,躲开他,抿着唇不做声。

他跟着上前一步,是逼近的姿态,“喜欢不喜欢?”

他不和他对视,拧过脸,要往原先想去的地方走。

他轻松地就牵住了他的手,把他往后一拉,带进了自己的怀里,脸埋在他脖子里,深深地吸气:“好香,阿思你好香啊……”

秦思听得满面羞耻,身子一个轻颤,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他双手箍在他腰前,将他搂得更紧,语气里有点恨:“为什么总拒绝我?你是喜欢我的。”

他掰他的手,“不喜欢你!”

“不喜欢我?”他邪气地笑,“不喜欢我,我强吻你两次,你还往我手里投?”

他亲他的后颈,用嘴唇吸,发出很色情的“啵”声,“还是说,你很不检点?”

秦思又羞又气,扬起手,要打他的脸,他一把逮住了,手指柔情地往他指缝里插,乞求道:“我错了,我说错了,阿思,我真的喜欢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和你交往……”

他忽然就不挣了,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搭上他左胸膛,“你这里,装着真心吗?”

他只愣了一秒,或者更短,“当然是真心!”

“这里,”他指着那些画,很真诚地说:“第一次被别人参观。”

过了很久,秦思说:“给我一点时间。”

……

林素靠在一把竹编的小躺椅上,边喝冰饮边玩手机,有人过来问:“林老师,请问看见了罗老师没有?”

他掀起眼皮,摇摇头:“没看见。”

那人走了,没过多久,于伟又来问,他嘬了口饮料,把手机扣大腿上,很疑惑:“怎么都找他?戏一结束他就走了,没再看见了。”

正说着,又有个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顶着一脑门的汗,气喘吁吁地对于伟说,“副导,听他们说有个女人来片场找罗老师,好像是一起走了。”

于伟点着头,说行,知道了,便也转身走了。

晚十点多钟,收工了,有个演员要做东,说请全剧组去吃宵夜。

林素不想去,没跟着上车,沈融阳奇怪了,从车窗里探出头,招手:“上车啊!”

他站在那,挠挠头,“沈导我懒得去了,想回去休息。”

“别啊,一起。”看见老白从后面过来了,下命令:“老白,把他也带上来。”

林素摆手:“改天再去……”

“走吧,宵夜都不吃,觉悟低!”老白人高马大的,把他一箍,跟箍兔子似的轻松,“走走走,一起!”

他被硬塞上了车,要再跳下去,未免矫情,于是就没动了。

于伟也在那辆车上,见他意兴阑珊的样子,说,“怎么地,罗锋不在,就这么没劲儿,啊?”

“怎么可能,”他扯了下嘴角,“就是不饿。”

“是挺魂不守舍的,”老白瞧着他,挺乐的,又朝于伟扬了下下巴,瞎聊天似儿的问,“谁啊,今天来找罗锋的?”

“谁知道啊,”于伟双臂枕在脑后,挺困倦的,“应该不是圈里的,看见的人都说不认得。”

又眯眼笑了一下,“不过说是挺年轻,身段好。”

老白也跟着笑,荤荤的,“关系不一般呀,都来剧组了,这一起走了,不定干什么去——”

“八卦!”沈融阳突然啐了声,也不多严肃,“人家洁身自好的人,就被你俩这么瞎想。”

“真冤枉!”于伟笑着举手,“我啥也没说。”

老白笑嘻嘻的:“这有什么不洁身自好的嘛……”说着,他碰了下低头看手机的林素,“他没和你说呀?”

他不抬眼,“什么?”

“有地下情人,秘密女友什么的啊?”

他嘴唇动了下,“没有。”

“那你有没有?”

于伟也挺感兴趣,侧着头往这边看来。

“也没有。”

“真是白瞎了这么张脸。”

吃完宵夜,打道回府,林素歪在车窗和座位之间的地方,睡得有些迷糊。

车窗半开,凉凉的晚风灌进来,他额前的黑发被吹得凌乱,几缕发丝垂在狭长眼角处,一张脸平添脆弱美感。老白职业病犯了,咔嚓一下将这一幕偷摄了下来。

沈融阳瞥他一眼,“偷拍哈。”

“这小子跟画报似的,”老白眼睛对着取景框,还想来一张,笑,“大不了分享给花絮。”

“那成。”

他却有点儿要醒转的趋势,眼睛缓缓地睁开了,“干嘛呢?”

“拍你呢。”老白答得挺顺溜。

他慢动作地伸手,比了个“V”。

“Goodboy!”

走到1507门口,林素摸出房卡,打开了门。

里面是黑的,没人。

——他没回来。

愣了一会儿,他往卡槽里插上房卡,灯亮了,往屋里走。

找到空调遥控器,他打开空调,然后捏起T恤的一角抖落着,边随手拉上了窗帘。

晚上只喝了几罐啤酒,胃里却隐约传来了点火烧火燎的感觉,他没太在意,顺着落地窗靠下来,坐在了地毯上。

房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他侧身躺了下去,伸展腰肢,舒服地哼了两声。身上的汗液渐渐冷了,脑袋也一阵阵地发晕,他昏昏然地睡了过去。

罗锋回来时,将近凌晨一点。怕他已经睡着了,他很轻声地开了门,发现里面还亮着灯,他笑了一下,往屋里走。

纯白色的床褥是平整的,罗锋又往里走了两步,发现地毯上竟睡了个人。

林素面向房门口侧躺着,身上的T恤往上掀了一半,露出了纤细的腰肢,一双长腿微微蜷曲着。

罗锋走近,站在那俯视了一会儿,略皱着眉,把空调调高了两度,然后蹲身下去,推他,“林素,醒醒。”

仔细看,他的眉头也是微皱着的,林素被他碰得哼了一声,想翻身换姿势。

“快起来,”罗锋扳他肩膀,“去床上睡。”

似乎被他弄得不耐烦了,林素紧紧皱着眉,垂在腰边的手忽然轻挥了一下,罗锋反应得快,往后一让,他的指尖轻擦过他的唇,带着冰凉的触感。

罗锋心下一悸,摸了摸他的手臂,果然也是一片冰凉。罗锋弯下腰,拦腰将他抱起,不怎么费力地,就将他放到了床上。

拿开了托住他双腿的左手,继续要拿回被他压在腰下的另一只手,林素此时却哼了一声,箍着他脖子的双臂无意识地往下一拉,他上半个身子就被他拉得一晃,唇堪堪擦过了他的下巴。

罗锋空闲的那只手越过他,撑在了床上,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才继续抽他腰下的手。他睫毛动了动,要醒不醒的,过了一会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醒了。”

他嗓子有点哑:“我睡过去了啊……”

似乎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往旁边扫了扫,双眼几乎没怎么聚焦,“我怎么跑床上来了?”

“我抱你上来的,空调温度打那么低,还睡地上,不怕着凉?”

他撑起了自己,想问他几点了,脸色忽然就变了。

第21章

林素手捂住了腹部,胃里突然的一阵翻江倒海,疼得他立马弯了腰。

罗锋见状,拧着眉沉声问:“怎么了?”

他面色发白,出了一脑门的汗,手掌用力地按住柔软的胃部,气若游丝道:“胃……疼……”

“我去买药。”

他整张脸都埋进了膝盖里,肩膀颤抖着,半天才出声:“床头柜里有……药……”

罗锋立马拉开抽屉,翻找了两下,从里面取出一瓶白色的药,又倒了点开水,用矿泉水兑温了,问,“吃几颗?”

“两……”

他已经看了瓶身上的说明,拧开瓶盖,往他手心上倒了两粒白色丸药,“来,先把药吃了。”

他哼了一声,挣扎着抬起了头,一张小脸上浸满了汗液,两只眼睛漆黑的,透露着几分脆弱可怜。

张开了泛白的唇,他仰头将药吞了下去,罗锋把杯子拿走了,他脑袋又栽回了膝盖里。

罗锋眉头紧锁,观察着他的情况:“还疼得厉害吗?带你去医院吧,啊?”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罗锋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丝毫没有缓解,甚至压抑不住地呻吟了几声,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手顺着他的手摸到了他的胃,柔声道:“我帮你揉揉好吗?”

“不……用……”

罗锋抓着他的手放在旁边,慢慢地揉起了那一片柔软的胃。他的手很大,很热,缓慢而温柔地揉着他,温度透过衣物、皮肤传到了内脏器官,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

期间,林素的脸仍埋在膝盖里,他的脑袋晕晕沉沉的,像在水里泡着。胃上那温暖的力道,是慰藉,是救赎。

渐渐地,没有那么疼了,他感觉头脑也清明了许多,慢慢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好了……”

“好了?”罗锋看着他,手一时没有拿走。

他半睁着眼睛,视线还有一些模糊,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苍白,也有些艰难,是它主人强扯起来的微小弧度。

“笑什么?”罗锋低声问。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顿涩的,说:“师兄,你好帅呀。”

罗锋笑了,手撑着床沿要站起来,大约是蹲久了,脚有点麻,颤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林素发现了,眼色暗暗地一深,他说:“谢谢你,师兄。”

“你经常胃疼吗?”还备着药。

“有点胃病。”

罗锋点头,目光带些责备,“你还打着空调睡地上,也有点着凉吧?”

“唔。”他摸着胃,一下一下地轻揉着,缓解着余痛。然后不知是转移话题,还是真想问,他说:“今天谁来片场找你了?”

“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

“嗯。”

“‘老朋友’这个词很暧昧哎,”他眯眼,侦探一样地看他,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一对男女分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释然了,通常就称对方是老朋友,老朋友等于老情人。”

罗锋讶然地笑了,“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不是吗?我说的没有道理吗?”

“挺有道理。”

“所以呢?”

“嗯?”

“是什么老朋友?是老情人的这种老朋友,还是另一种老朋友?”

他说得跟绕口令一样,罗锋嘴角牵起笑,“另一种老朋友,纯洁的友谊。”

他点头,又忍不住侦查,“那你见另一种老朋友,怎么能见到这个点呀?”

“她找我帮忙办一点事。”罗锋耐心地答,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多喝点热水。”

他接过来,端放在腿上,拇指一下下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有点歉然:“这么晚了,还折腾了你半天,你快去洗洗吧,洗了好睡觉。”

他后颈那里的发茬很短,颜色有点儿青,罗锋站在床边,一眼就望见了,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滑,那儿有一道红色的小印子,颜色很淡,如果不是他皮肤白,也许都看不出来。

——那是他亲出来的——沈融阳要那个“啵”声,他亲得重,而且,还NG了三次。

“师兄你看什么呢?”

罗锋淡淡地收回视线,“我去洗澡。”

洗完出来,林素正从床上下来,“别嫌我,我也没洗,谁知道会被你弄到床上来,床单脏了明儿就洗掉吧。”

罗锋愣了一下,说快洗去吧。

不似平时,今晚林素洗得很快,头发也吹了,才用了十几分钟,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罗锋刚放下手机躺下了。

他拧了灯,身体带着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香皂味儿,轻声对他说:“师兄,晚安。”

“晚安。”

清早,林素坐在去片场的车里,低头刷微博。

刷了两页,没什么意思,准备玩会儿游戏,他手指却停住了,定睛去看那一条微博。

罗锋V: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不太懂意思,却觉得这四句话隐隐地戳着他的心,以至于来回看了几遍。

点开了评论:

“《金刚经》里最喜欢的一句话,禅意十足”

“鸠摩罗什”

“老罗好有禅意呀”

“终于更博,爱你”

“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

“是拍戏的感悟吗,听说《思慕》是个很悲伤的故事呢”

“老罗万儿八千年才发一条博,实在感动”

……

竟在片场见到了裴清。

他腿脚不便,自电影开拍以来,甚少出现在片场,全局都由制片和导演把控。他坐在轮椅上,看见他们过来,伸手打了招呼,笑容清润。

知道《思慕》是真实故事后,再见到裴清,林素心里有些异样,探究的目光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罗锋在他旁边轻咳了声:“眼神收着点。”

他就收了,转而看向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场戏结束了,林素从场上下来,隐约地听见那边沈融阳对裴清说:“你看他是不是越来越像……”

发现他看了过来,后面的话就很隐晦地止了。

“林老师,越来越好了!”掩饰一样,沈融阳夸了他一句。

不知道走不走心呢,他应了一声,自顾往遮阳伞下去,掏出手机百度:“一切有为……”

一周后,罗锋照例查看微博时,发现他转发了他的微博。

林素V://罗锋V: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怔愣。

旁边,他闭着眼睛,已睡得很熟。

二十二章

这一天,沈融阳临时下令,剧组飞去S市拍外景,他们从片场赶回酒店,拖出行李箱,往里面装要带的东西。

Kavin敲1507的房门,进来帮他收拾,他就监工一样地在旁边踱,时不时问一句,XX带没?XX还没带吧?

Kavin一边答“我都记得”,一边瞥了眼他的膝盖破洞裤,那么大两个洞,整个膝盖全露出来,“去换条裤子,晚上空气凉。”

“能有多凉。”

“你不能因为喜欢这条裤子,就只穿它。”Kavin挺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虽然说你有几条同款吧,但别人是不是不知情?还以为你多勤俭,一条裤子穿两年……”

闻言,罗锋往这边看了一眼。

“罗老师,”Kavin和他搭话,“你知道他有同款吗,还是以为他穿了不洗下次继续穿?”

“我之前也挺好奇的,看见洗衣篓里有他换下来的裤子,”罗锋笑了一下,“可第二天他还是穿着那条,一问才知道他有几条一样的。”

登机后,林素戴了只眼罩,就抱着臂开始睡觉。罗锋坐在他旁边,脖上圈了只U形枕,靠在那儿闭目养神。

机舱里很安静,大家都在休息,林素很快就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餍足地伸了个懒腰,扯下眼罩,发现飞机在万里云霄中飞得正稳。

下了飞机,乘车到暂时下榻的酒店,休整了几个小时,下午,剧组出发前往S市的一个乡下。

民风淳朴的乡村,青砖红瓦,家家户户筑有院落,鸡犬在草丛里、石子路上悠闲踱步,或者胡飞乱蹿。村口那儿稀稀疏疏站了几个聊天说话的乡民,看到几辆方方正正的“大盒子汽车”往村子里接连开来,都伸着脖子好奇地张望着。

车停在宽阔的用来晒稻子的水泥地儿上,剧组人员从车上下来,小心仔细地往外搬各种摄影器械。几个村民从那边跟过来,边瞅边笑,嚯,这是城里来的拍电影的吧!

有汉子拎着黄色的草帽往脖子上扇风,高兴地咋呼:“咱们村要火啦!”围作一团的乡民们笑得快乐又憨厚。

林素架着一副茶晶墨镜从车上下来,往四周看了看,Kavin在旁边撑起一把伞。

“你看那电影明星,”穿短衫的妇女一脸新奇,边笑边悄悄用手指,“那裤子,是叫乞丐裤吧?……洞破那么大,膝盖都露出来了,可真时髦!”

另一个妇女也笑着耳语:“看他那鼻子挺的哟!……”

一行人跟着沈融阳进了最近一户人家的院落。

男主人干农活去了不在,房子的女主人从堂屋里迎出来,沈融阳上前一步,笑着和对方握手。

那穿着花色短衫的妇女头发里插了只木筷子,略显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乡下人特有的淳朴热情的笑容。

院子里太热,白灼灼的阳光直射着,没一会儿就待不住了,汗从眉毛那儿滑下来,林素摘掉墨镜,拿湿纸巾擦,瞥见屋檐那儿有个黑东西,“是燕子窝吗?”

Kavin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对啊。”

叫“汪秀梅”的女主人把他们请进了屋,洗杯子,拿茶叶,忙了半天。

事先已经沟通过了,沈融阳又和她讲了几句,说明不会对屋子造成任何损坏,最后向她交付了一笔拍摄费用。

开拍之前,剧务们费了好大劲儿才完成了对异常好奇的广大乡亲们的清场工作。

这场戏接着前面的剧情,秦思要给周慕他的答案,当晚,他们相约见面,秦思却突然接到老家邻居的电话,说他的母亲在家中晕倒了……

即便他一再拒绝,周慕还是坚持连夜开车送他回老家。车上,秦思攥着双手,眼里满是焦灼之色,周慕伸手搭住他的手背,温柔地握了握,他动了一下,没抽手。

中途秦思又接到那个邻居的电话,说他母亲已经醒了,正从镇里的医院回去,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他悬着的心才放了回去。

寂静的乡下夜晚,繁星满天,秦思跳下车,很快地穿过院子,进了里屋。周慕被他落下,倒也不在意,抬头看了看夜空,这才慢慢踏步走了进去。

堂屋里亮着昏暗的灯,周慕扫了一眼——陈旧的摆设,和那只很显眼的悬在半空中裸露的灯泡,没有别的了。

秦思人在里屋,正与人说话。周慕走了几步,停在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虚弱,旁边立了几个人,模样像是隔壁邻居。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面庞上写满了心疼。

周慕又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抬脚走了。

后来,邻居们散了,从堂屋出来时,看见院里站了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正抽着烟看头顶的天,走到院门口时,又看见那儿停了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车,频频地往回看,边小声讨论着什么。

没一会儿,秦思从屋里出来了,周慕背对着他,弯腰做了个拍蚊子的动作。

“周大哥。”秦思喊他。

周慕回过头,手心里还躺着那只蚊子的尸体,笑,“吸了好多血。”

秦思有些不好意思,“乡下蚊子多。”

“你刚才叫我什么?”

“周——”他半路止住了,“周慕。”

他满意地笑,走过来,“母亲怎么样?”

“已经睡下了。镇上的医院检查说没什么大问题,但明天我想带她去县里看看。”

“好。”

他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我陪你。”

“谢……”

“不准说谢谢,”他喊,“阿思。”

“嗯?”

“我的答案呢?”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慕很迷人地笑了,把他抱进了怀里,低头吻他。秦思仰脸承接着,在他的舌头要顶进来时,微微地张开了嘴巴。

无边无际的夜色里,周慕忽然有一种错觉,他此刻搂住了,一个琦丽的梦。

……

当晚,剧组收工得算早,舟车劳顿,大家都显得有些疲惫。加上几个演员,剧组这次来了共二十几个人,这附近穷乡僻壤的,也没有什么宾馆和招待所,除了沈融阳、于伟,还有罗锋、林素以及他们各自的助理,共六个人,住在汪秀梅家里,其他人都分散着住在附近的几户村民家里。

剧组人员陆陆续续地散去,林素站在院里,正抬头看星星。

“真多啊。”罗锋也仰着头看,赞叹。

他“嗯”了一声,又看了会儿,自己往屋里走了。

沈融阳看在眼里,走过来,往后扬了扬下巴:“怎么回事啊,不自在了?”

罗锋望着夜空,神色很淡:“是吧。”

沈融阳点了根烟,眯着眼吞云吐雾:“这样吧,之前我也想过,明儿晚上那场戏,我先看看效果,行的话,回去你俩要么就分房住吧,也没睡一床的必要了。主要是,”他鼻子里喷出白烟,“怕你俩私下里待多了,出什么事。”

罗锋不知何时也拿了根烟,往他的烟头上凑过来,点着了,含住烟嘴儿吸了一口,扬着笑,“出什么事儿?”

沈融阳看他一眼:“出大事。”

罗锋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乡下条件简陋,公共设施不齐全,自来水都没通,晚上洗澡,他们直接拿了大盆,瓢,和热水,往身上浇了洗。

林素在前面洗的,洗完身上就多了几个红包,乡下蚊子太凶猛。

他去了房间,坐在床上喷花露水,Kavin跟进来把门关上,点了一盘蚊烟。

“今晚,”他抬头,“我和谁睡啊?”

“啊?不是和你师兄吗?”

他“哦”了一声。

这时房门响了一下,罗锋穿着背心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微湿的水汽,看见Kavin,他手搭着门把,在门口停住了,过了一秒才笑着说:“哦,晚上你们睡一起,”他往外走,“那我和邢文。”

Kavin想打断他的,没成功,看了眼床上的林素,挺无语地摊手:“硬是没插进去话,看来你是要跟我睡了。”

他耸了下肩,无所谓的样子。

第22章

第二天,白天的戏拍完了,晚上那场室内戏是他们的对手戏,要在床上拍。

开拍前,道具组正进行着场景的布置,沈融阳在一边指导。

另一间屋子里,林素在上妆。打底的时候,Cindy凑近了看他,提醒道:“林老师你黑眼圈重了哦,毛孔也大了点哦,昨晚没睡好吗?”

“有点吧。”他含糊地说。

上完妆,他往那屋过去了,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正摆弄的那张床,粗糙,板硬又狭窄,还铺着那么俗的红花床单……

他喘了口气。

“要不要喝口水啊?”Kavin问。

他接过矿泉水,Kavin摸到了他的手,出了许多汗,湿滑滑的,低声道:“怎搞的,紧张啊?”

“紧张个屁。”

沈融阳那边指导完毕,招呼他和罗锋进去,给他俩讲戏。讲了有半刻钟的样子,他拍拍手,示意各部门准备。

真正开拍,沈融阳要求现场只留下摄影师,灯光师,录音师等几个人,其余人全都被赶了出去。

两个机位,微弱的红灯亮了起来。

林素忽然感到一阵焦灼,像第一次拍戏一样,有点适应不了地,舔了舔唇。

沈融阳喊:“Action——”

周慕走进屋里来,“我洗好了。”

秦思坐在床沿,像在想什么心事,听见声音,他抬起了头,弯唇笑了一下。

“笑什么?”他走了过来,站在他跟前,邪气儿地笑。

“我的衣服你穿起来太小。”

“你也知道。它们勒着我。”

他有些不好意思,“你先将就着穿一穿。”

“哪里将就,”他捧住他一边脸,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我爱穿你的衣服。”

他仰着脸,尖尖的下颌很动人。

“阿思。”

“嗯。”

“今夜是个梦吗?”

“……嗯?”

“太不真实了,”手指抚过他的眼角,“像梦啊。”

秦思眸里光华乍现,深深浅浅地倾泻开来,低声说,“不是梦。”

周慕弯下腰吻他。

秦思怔了一会儿,随即闭上眼回吻他,周慕眼色一深,一手在他后背上轻摸着,一手握住他纤细的腰更贴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吻得很湿,两根舌头勾缠着,翻搅在一块儿,水声“咂咂”地响在耳机里,沈融阳正襟危坐,双眼紧盯着监视器。

周慕一条长腿跪在了床上,抱着他往床上倒,手掌更从他T恤里钻进去,顺着腰线,脊椎骨火热地抚摸……

秦思眼中透露几分挣扎,从T恤外按住他作乱的手,“别……”

周慕露出辛苦的,乞求的表情:“让我摸一摸……摸一摸你……”手灵活地滑向他光滑脊背的每一处……

手感实在是太好了……

秦思闷哼一声,身子不可自抑地抖颤着,修长脖颈略扬起,伸手去推他。却被他轻巧地抓住了手腕子,十指黏腻地交缠,一根指尖随即被他含进口中,用舌头浅浅地舔裹着……

秦思眼神跳得厉害,“别……我……还没洗澡……”

周慕吮他的食指,很深地往里吞,第二个指节也被他含在嘴里,吮得湿淋淋的了,“没关系……”

监视器的画面里惊心动魄的,于伟紧盯着,口舌有点儿发干,小声地骂了一句,“操!……”

沈融阳看了他一眼。

秦思仰面躺在粗砺的床单上,周慕欺身而来,埋头在他下巴,颈窝里亲吻,手将他的T恤往上推,推到胸前堆着。秦思眼角飞红,被迫地竖起双臂,形成极具诱惑力的光景。

周慕一只手用力地抚摸他腰那一块儿,不时地揉捏着,另一只伸进T恤,在他胸那里弄,秦思难耐地挺身,发出一道低低的呻吟……

小小的房间里昏暗而静谧,亲吻的水声和衣料摩擦声格外地响,情色如水般流泻在空气里……

林素脸上、身上全是汗,几乎分不清罗锋的手落在了他身体的哪里,他滚烫滑腻的手摸过来,仿佛与自己起火的肌肤融为了一体。

他只觉折磨,上半个身子几乎被他的手摸遍了,连那儿,胸前的两点,都被他擦着了。更让他难过的是,彼此的下体在不断的摩擦之中已经变形了……

“Cut!”

沈融阳看出来了。

他话也没多说,手往外指了指,“解决一下,回来再开始。”

林素脸皮有时特别地薄,听见这话,后耳根腾地就烧将了起来,烧得脖子那儿一片都红了,抬眼觑身上的罗锋,视线还没和他对上,自己又移开了。

他容貌本就清秀,“欢爱”过后,更加地好看起来,通红的眼尾轻轻挑起,清纯又昳丽。罗锋从容拉下他胸前的T恤,支起身子,从他身上起来。

林素跟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头发和衣服都显凌乱,在房里几个大老爷们的注视下,手足一时有些无措。

沈融阳睨着他俩,说:“咋还不去?消了?”

罗锋沉默着,打开门出去了。

林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尴尬地站在床那儿,没动。

沈融阳靠在那儿,瞥他胯部,“你不用去?”

于伟也揶揄他:“林老师,别害羞,摩擦到了嘛,硬了在所难免,都是男人,不算耍流氓。”

他侧了侧身子,跟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样,跑了出去。刚跑出门,被屋外的Kavin一把拦住,向他投来疑惑的眼神:“这就拍完了啊?”

“没。”他急匆匆往院里走。

Kavin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跟了出去。

外面夜色很浓,走廊那儿吊了一只钨丝灯泡,灯光很暗,照不到院里水井那一块儿去。

林素一脚踩上水泥井边缘儿,弯腰就开始压水井,压了好几下,才有水哗啦啦响着从管子里淌出来。

Kavin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给他照着,果然发现他下身那儿是鼓起来一块的。

“妆会没的!”他制止,“去厕所啊。”

他不听,上前一步,倾身就用手掬了一大捧水,往脸上拍。

算了,Kavin打着手电筒,凑过去,“我给你压吧。”

他一共拍了十几捧水,才甩甩头,直起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将刘海往上拢了拢,他问:“看见师兄了吗?”

Kavin往里一指,“去屋后了。”

他愣了下,“他没去厕所?”

于伟从纱窗那儿往院里看,笑了一声,回头对沈融阳道:“那小子矜持得很,跑去洗冷水脸了。”

沈融阳皱皱眉,有点不悦的样子:“把他化妆师叫进来。”

林素又回到了那屋,头皮有点发麻。

罗锋已经回来了。

Cindy把化妆架推过去,背着沈融阳,朝他

吐了吐舌头。

“沈导,不好意思。”他说。

沈融阳摆摆手,“赶紧化吧。”

他又躺回了床上,罗锋压在他身上。一股很浓的烟味儿,往他鼻子里冲。

——刚才他是去后院吸烟了。

一刹那,他们的眼神交汇了。

林素没再避开,而是直直地盯着他,像那句话说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有点想看进他的心里去。

“Action!”

这一次,他很投入,扭过脖子,让他在小窄的颈窝里亲吻,皮肉和皮肉贴着,蹭出了汗,湿滑,黏腻。

他眼角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那种内敛又放纵的情态,令他像只缓缓盛放的花朵。

整场戏不知拍了多久,煎熬难耐,等到结束的那一刻,他们彼此分开,身体都像从汗里浸过了一样。

林素眩晕地坐起来,理了理T恤,动作很慢,然后起身,沉默地往外走。

爆发后,一阵持续的空白感侵袭而来,他扶着墙,剧烈地喘气儿。

厚厚的门帘响了一声。

“里面有人。”头皮一麻,他提上裤子,提醒外面的人。

对方像没听见,脚步声还是进来了。

他无语了,皱着眉,冲来人瞪眼,“说了里面有……”

他没往下说了。

“好了吗?”他问。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腥膻味儿,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他垂着眼,很低地应了一声,拧过身子就要往外走,“我出去了……”

“你怎么想。”他从后面拉住他。

“什么?”这话来得没头没脑。

他现在好像有点怕他的触碰,轻挣了一下。

“这样的状态,回去还能,”他顿了下,“和我住一屋吗?”

他愣住了,支吾着,“我、我没想到那里去……不住一屋,还能怎……”

他低声:“融阳说,回去我们就可以分房住了。”

他半张着嘴,不知是轻松,还是哪一种情绪,好一会儿才说:“那行啊,听安排……”

“好。”

第23章

酒吧。

周慕看了眼腕表,顺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对一众酒肉朋友莞尔,“你们玩儿,我先走一步。”

他这样扫兴,那些人哪里会放他走,大家都喊“孙少”的那位,身子往后一仰,越过沙发靠背拽住他的手臂,“最近神神秘秘的,什么样的新欢,这么大魅力?”

又有人说,“灯红酒绿留不住人,周总金屋里一定藏了娇。”

周慕大大方方地笑,不避讳,“人没藏在金屋里,藏在学校了。”

“哟呵,搞上学生了?你不是从来不好那口,嫌嫩吗?”

“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啊?”

“带把不带把啊?”

这些人,嘴贱。

“甭管。”

西装外套往身上一抖落,周慕走得潇潇洒洒。

“有空带来给兄弟们瞧瞧,看是什么样的尤物!”

给你们瞧?

想到秦思被这群东西视奸的样子,他就膈应得很。

驱车来到H大,他给他发信息,“想你,晚上见一面吧。到学校了。”

秦思刚下课,正和室友一起回宿舍。周晓波已经把播音系的那姑娘追到手了,三天的新鲜劲儿刚过去,就对人有点爱答不理的了,他没去约会,反而黏在秦思身边,见他低头发短信,搂过他的肩头看过去,“跟谁说话呢?”

秦思将“哪里见?”发过去,按灭了手机,撒谎,“同学。”

周晓波狐疑看他,“真的?阿思你不会谈恋爱了吧,看你最近总跟人聊天。”

“没有。”

周晓波大大咧咧的,向来秦思说什么他信什么,“也对,那么多美女,没见你被谁迷倒过。”

秦思笑了一下,手机又响了。

“又来了!”他凑过来,“我看看是哪个同学。”说着动作奇快地就去抢他的手机,秦思来不及躲,被他攥着手,心头正惊惶。

“嘁,10086。”

他松了一口气。

手机跟着又响了一声,此时周晓波的注意力已被另一个讲游戏的室友吸引去。

“东操场,我已经到了。晓波跟你一起的吧,支开那小子。”

秦思斟酌了一下,对周晓波和另两个室友道,“同学说要给我拿点东西,你们先回吧。”

“行,书给你带上。”

秦思来到操场。

跑步的人太多了,男男女女,他找不着周慕。

“你在哪里?”他低着头发信息,又举目去望。

“嗨!”他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笑声在夜色里显得很沉,磁性迷人。

自然地并排走着,秦思问,“什么时候来的啊?”

“没一会儿。”

他答着,一下下地伸出手,碰他的指尖。

“很多人。”

“这么黑,他们不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缠绵地摩挲。

秦思不安,躲他的手,轻声说:“会看见的。”

他凑过来,露骨地说:“那你带我去小树林……”嘴唇堪堪碰上他耳朵。

秦思不是很放得开的人,况且才谈恋爱,不比他,显得有丝怯,扭过头没理他。

周慕笑,松了他的手,只和他挨得很近地走。他和他从前交往的人太不同了,那些人开放、直白而大胆,毫不掩饰地袒露自己的欲望。和他们相比,他就像一张白纸,可以让他随意涂抹。

从操场回去,他们走了一条林荫小道,隔两三米有一杆路灯,光线昏暗,聊胜于无,树影繁密而模糊。

周慕在背光处亲他。

“阿思啊,说你喜欢我……我那么喜欢你,”他亲到他的嘴角,吸了一下,还显得落寞,“你都不说喜欢我……”

秦思轻叹了一口气,“喜欢你啊……”

晚上,秦思洗完澡,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新号码,慕。”

有些怔愣,晚上随口提了一句,他当时分明像是没听。

……

罗锋抽了几支烟,回到1507,发现他面朝着落地窗正听歌,长长的耳机线往下插在裤兜里的手机上,坠得宽松短裤低下去,腰线若隐若现。

他听得入神,似乎没察觉他回来了,罗锋沉默地站在门那儿,双目凝视着他的背影。

林素早看见他了,从玻璃里。

耳机里在唱,“当赤道留住雪花,眼泪融掉细沙,你会珍惜我吗”,他盯着他在玻璃里的影子,眼睛眨也不眨,像用眼神进行着某种轮廓的描摹。

过了一会儿,那影子动了,缓缓地朝他走来,耳机里此时又在唱,”当配乐遗结了他,画布忘掉了画,”他的心蹦了起来,乱成了一团。

余光瞥见他站到了身边。

罗锋伸手,拿掉了他一只耳塞。

他受惊似地看过去,对上了他的眼。

“才回来,融阳大概忘了和吴川说房间的事,”他说,“明儿我去跟他提。”

他“啊”了一声,一只耳机,词儿像团水似的,糊了,听不清。他又支吾起来,“行、行啊,”半晌又问,“沈导,是什么态度啊?”

罗锋不太明白地看他。

他视线往旁边滑了滑,偷偷地把耳机声音调大了,“……是像当初要求我们住一间,那样硬的态度吗?……”

“不是。”

“哦,”他点头,“那,是随便我们,是吗?……”

罗锋紧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脸忽然红了,像桃枝上的春色,有些艳丽:“……要是随便我们的话,其实……”他低低地说,“住一屋,其实住一屋也行……看碟、对词更方便,一切都为了电影嘛……我是这么想的,要是你……”

“我也这么想。”罗锋似乎笑了一下,把耳机塞进了他耳朵里。

第二天,罗锋去1527找沈融阳,后者过来开门,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罗锋自顾走进去。

“是房间的事吗?我刚要和吴川打招呼,”他说着,带上门,“既然要分房住,就隔远一点,让他安排一间……”

“不分。”

“啊?”

罗锋看着他,“不分房住。”

沈融阳愣了一秒,眯眼,审视的神色:“不分房住,你想干什么?”

他从容在沙发上坐下,“不想干什么。”

沈融阳从茶几上摸来烟,点着了,问:“理由呢?”

“住一间更方便,也习惯了。”

沈融阳抽着雪茄,从烟雾里看他。

“同意吗?”

“他呢?是什么想法?”

“一样。”

“行啊,”沈融阳手夹着雪茄,不吸,烟灰簌簌地掉:“那就不分了呗,我还愿意折腾吗?”嗤笑一声,“别硬分了还影响我电影。”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们都为了电影。”往门那边走,“我回去了。”

他转门把,沈融阳在他背后喊了一声“罗老师”,挺讽刺的,“别栽进去了。”

罗锋没说话,“咔哒”一声,带上了门。

第24章

“电话响了!”

“准是阿娇!”

“阿娇个头啊阿娇,”周慕笑骂,把那几个人踹开,打开手机看。

“妈的,保险。”把手机扔回茶几,他倒失望了。

有人说,“看吧,不是阿娇,落空了。”

又有人说,“我他妈真好奇,什么样个天仙人物啊,能把你迷成这样,能让哥们几个一睹芳容吗?”

周慕把杯角一磕,喝了口酒,笑了笑,“没门儿。”

“真没劲儿!”那人摆头,嫌他不仗义,“成天这么藏着捂着的。”

其他人也附和。

他撩了撩眼皮儿,不在意的样子,“我就乐意藏着。”

“……哎哎去跳舞吧,”那些人是真觉得没劲儿了,“那边几个妞不错!条正!”

周慕扭头瞧了一眼,也不动,点起根烟,慵懒地吸。

这纸醉金迷的地方,愈发地没意思起来,此刻只想待在那人身边。

越想对方那清丽的眉眼,口舌就越干燥,连带着身体也热了起来。他捞过手机,在手心里翻转,等一根烟吸完,给他发了信息,“在做什么?”

几乎是同时,界面上跳出了两行字,“明天有空吗,想出去写生,一起吗?”

他眼睛一亮,心情极愉悦。

“明天来接你。”

到了写生的地方,他打开后备箱,也从里面拎出了一只画板架。

秦思有点惊讶,挺高兴的:“一起画吗?”

“嗯,”他笑,“一起画。”

秦思支好画板架,在后面坐下,握起笔,开始临摹远处风景。

这个过程中,他们很少交谈,偶尔才讲一两句话,等到快画完,天色已临近黄昏。

秦思比他慢一点,正做着最后的润色,他转过头,目光一寸寸地在他脸上滑,露骨又温柔。

他发觉了,笑着,伸出左手来挡。

周慕手指缠上去,和他相扣,低低地笑:“我画什么山呀,该画你。”

他不抽手,只用右手握着笔在纸上动,轻松的样子太迷人,“山比我好看。”

“哎,有句话怎么说的,我见青山……”他说着,站了起来,从背后拥住他,下巴放在他肩上,“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青山……青山后面是什么?”

“见我应如是。”

“对,”他笑,簌簌地呼气,“山是不是觉得你也妩媚啊?”

秦思笑笑,“这句话不是这么理解的……”耳廓已被他含住,深深浅浅地舔咬。

手中画笔在纸上带出了长长的一道。

他惊呼,瞪着画,衬衫已被他撩起,火热手掌在腰间揉捏。

周慕抱他,想把他从折叠凳上抱下来,放在柔软草地上,他有点挣扎,脚不知怎么,绊着了他的,最后两人一起倒在了草地上。

周慕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双手捧了他的脸,笑了一声,唇就落了下来,含住那一瓣薄唇吮了又吮,吮得水淋淋的了,舌头往那甜蜜的唇缝里顶。

秦思顺从地张开了嘴巴,容他舌尖勾缠搅动,透明津液于彼此嘴角蜿蜒,平添情色。

他舔去了,很暧昧地笑:“我们这是野……”

秦思听得懂,也难为情了,伸手推他,力气却不大。

“别,我不做什么了。”他在他嘴角处亲了一下,两手往下绕过去,垫在他腰下,抱着他,“草挠吗?”

他摇头。

周慕把头放在他颈窝里,安心地笑:“就这么抱一会儿,好吗?”

秦思慢慢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秦思垂头去看,发现他闭着眼,竟像是睡着了。

“慕?”

过了一会儿,周慕才睁开眼,很餍足地笑了笑,抽出垫在他腰下的手,摸摸他的脸,起身,“饿了吧,找个餐厅吃饭。”

秦思跟着起来,拍身上沾的草屑,见他肩膀处也有,便凑近拂掉了。

周慕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含着几分情,他却很快就敛了,连带着笑容也隐隐地收住了。

“我的画。”那道线又长又深,怕是难擦,秦思站在画前看,微微皱着眉。

“作业?”

他点点头。

“你看我的,”他问,“还看得中吗?”

秦思这才去看他画的,忍不住上前了一步,赞叹:“真漂亮!”

周慕去收他画板架上的画,边说:“这张我要了,我的你拿去交作业,成吗?”

他摇头:“我画的没你好,明天周日我还可以出来再画。”

“明明比我好,”周慕很小心地卷起来,“明天我可能就没空陪你了。”

又笑道,“我在想,是把它放秘密基地里,还是放卧室。”

奢华的餐厅。

来自偏角的钢琴声流泻开来,是一首《水边的阿狄丽娜》。

见他稍稍侧首去看,周慕贴近了,问:“你觉得那姑娘长得好看?”

秦思愣了愣:“我看钢琴。”

周慕笑了:“得,白吃人醋了。你会弹吗?”

他摇摇头。

“你好像喜欢啊?”

“嗯,钢琴很好听。”

“我家里有台Petrof,”周慕说着,不自觉地想拥他,见有人来往,还是放下了手,“哪天教你弹?”

他侧首看他,轻声说:“你好像什么都会。”

“什么都会一点儿吧。”

落座时,周慕体贴地为他拉出座椅,正要走去对面,有人从背后一拍。

侧首往后看去,却是酒肉朋友中的一个,右手挽了个女伴,倒挺明艳。

“真巧!“那人笑,眼睛不住地往对面的秦思那边瞟,“吃饭呢?”

周慕也不寒暄,坐下后才瞥他一眼,意思是你不废话吗。

“这谁呀?”挤眉弄眼的。

“我一弟弟。”

“你弟弟不晓波吗?啥时候长变样儿了?”

周慕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人脸皮却厚,当没看见似的,捧上笑伸手,“你好,我是孟德。”

秦思起身,礼貌地伸手,“你好,我是秦思。”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男人笑嘻嘻。

秦思目露疑惑,看了眼周慕。

对方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男人。

男人像被他看怵了似的,笑着说了句不打扰,便搂上女伴的腰走了。

周慕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温柔对他笑:“点餐吧。”

秦思翻开一页,菜品几乎都是极长的外文,半懂半不懂,抬眼,“你点吧。”

“怎么?”

他很自然:“看不懂。”

周慕笑笑,说:“那我也给你点了?”

他点头。

周慕也不翻菜单,一根手指敲桌,极熟练地就报出了几道菜式,侍应生在一旁记。

这个过程中,秦思从容听他点单,偶尔看一眼窗外风景,全然不见半分尴尬。

周慕点完,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果真是个自然人。

周慕搁下刀叉,擦了擦嘴角,对他说:“阿思,今晚去我那里吧。”

秦思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教你钢琴啊。”他笑。

秦思摇头,想拒绝。

“还可以教你游泳。”

“我要回宿舍,明天——”

周慕身子忽然前倾,定定地盯着他,嘴角扬起的笑压迫又引诱,“去吧,好吗?”

“各单位注意!第五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夜色中,泳池的水反射着盈盈月光,室外树木的影子斜投进来,影影绰绰的,别具美感。

几个机位跟拍着水中的“周慕”、“秦思”,池水随着他们荡漾,细碎的月光也跟着跳跃,星星点点,闪闪烁烁,像洒了满池的金子。

“秦思”呛了几口水,“周慕”手绕过他的腰,笑着把他捞了起来,“没事吧?”

“秦思”摇头,咳了两声,也笑起来:“游泳挺难的。”

“没事,才学嘛。”

他笑笑,点头。

“周慕”抹他脸上的水,抹了半天,手掌从他小巧的下颌那里,往上捧住了他的脸,痴痴地盯着,低喃:“阿思,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要拍吻戏,池边的工作人员迅速动了起来,给光,给特写。

两分多钟的吻戏,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拍完,沈融阳摘掉耳机,下命令:“半小时后拍书房那场!”

林素现实里会游泳,很快游到池边,上了岸。Kavin等在那,往他肩上裹了条干浴巾,他拽上来兜在头顶上,擦滴水的黑发,又擦了身上,最后把浴巾往腰上一系。

水珠顺着他小腿线条往下流,Kavin瞥了一眼,真是又长又直,“难怪人女同志说这腿能玩一年……”

他犀利地看过来:“谁想玩我腿?”

“谁敢玩你腿哦?”Kavin笑着推他走,“大佬,去换衣服。”

下场戏的服装是一件开襟浴袍,又松又长。林素腰不比女人粗多少,腰带那么松地束着,都勾勒出了纤细的线条。

因这身着装,他在片场里走,就像在酒店房间里晃一样,懒散又性感。男男女女的目光都被他吸住了,那松松的衣襟,随着他走动斜斜而开,不时滑出来的小片胸膛,亮白且光滑,很有一种风情。

——男人们会这么想,多多少少有点把他当秦思看,而秦思,是在男人身下的。

各种目光,花痴的,欣赏的,偷摸的,窥探的,都追着他,直到他的“男人”真出现了。

罗锋拦住他去路。

“你能抱着臂走吗?”

“啊?”

他低下头,把他两片衣襟一合:

“春光乍泄。”

第25章

周慕带他去书房。

他拉开抽屉,入眼的是一个精致的长方形木盒子,拿给他,“打开看看。”

秦思不动,“你是又要送我东西吗?”

“你先打开。”

他犹豫了着,还是打开了。

一管管色彩漂亮的水彩整齐地排列在盒内,管身上勾画着的“MichaelHarding”字样,意味着它们价格不菲。

“喜欢吗?”

“嗯。”

“送……”

“喜欢,但我不要。”

“为什么?”周慕目露疑惑。

他认真地看着他:“我们是平等的恋人关系,你不能一味地馈赠。”

周慕笑了笑,不以为意:“你还是学生,我已经工作了,经济方面我们本来就不平等。在物质上,我有能力满足你,也乐意满足你,怎么能说是馈赠呢。”

“我知道你有钱,我们经济不平等,但如果你不把钱用在我身上,我们就能平等。

他皱眉:“平等对你来讲那么重要?”

“是。”

“我比你大九岁,就要大一轮了,我理应照顾你。我为你花钱,是因为这样做使我心里快乐,而且我个人有足够的能力维持这种快乐。这样的快乐,你非要剥夺吗?”

他摇头:“我不快乐,你这样我不快乐。”

“阿思,我们没必要为这种小事严肃。”说着,他抚摩起他清丽的眉眼,吻了吻,“心安理得地接受恋人的所有爱,精神的,物质的,这么难吗?

他仍然坚持,“你别再赠我东西,好吗?”

“你是嫌它们价格贵。若是我每天赠你一颗一元钱的糖,你还这么介怀吗?”他盯着他,“你再请我喝一元一杯的可乐,这样是不是就是平等了?

他眼神闪了闪,“是。”

“那么之前的晚餐,你其实吃得也不快乐。因为反过来,或许你只能带我去学校周边的小饭馆吃一顿几十块钱的饭。”

“是。”

周慕看了他良久,说:“这水彩你收下,我以后不送你东西了。”

“谢谢。”

“你还谢谢,”周慕搂着他往沙发上坐,“我看不出来,你这么拗。”

他也笑,“平等一点,我安心一点。”

周慕摸他鬓角的手顿了下:“你有什么不安心?”

他主动把头往他怀里靠,很轻地说:“爱情就是让人不安心的。”

头次听他说这种话,周慕很惊异,摸他小小的耳垂,笑,“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他笑起来,像朵什么小花,有种伶俜的美,“就是这样觉得啊。”

周慕捧起他的下颌骨,把唇擦过去,低低地叹:“该不安心的,是拥有你的人啊……”

秦思长睫微颤,仰头承接着他的吻。

周慕亲遍了那张脸,很不够地,想要更多接触,唇舌一面在他凹陷的颈窝里舔弄,手掌一面隔着浴袍在他腰间不断抚摸,揉捏,又从缝隙里伸进去,摸他绸一样光滑的皮肤。

秦思的浴袍带子在纠缠间松散了,一小片胸膛滑出来,白得要反光,周慕捏住了衣领子往两边掀,那一整片胸膛连着流畅腰线便全都敞露了出来……

周慕覆上去,把他像长弓一样拗在身下,唇舌从他下巴那儿一路往下亲,最后停在小小的,椭圆形的肚脐那里,打了一个转儿……

秦思昂起脖颈,身子随着他起伏,一张薄唇微微张着,我见犹怜。周慕舌头探进去,勾起他的,一阵吸吮,搅动,津液在彼此口中互渡着,被吞咽下去。

周慕支起半个身子,脱了身上的浴袍,随手扔往羊毛地毯上,又伏过去,要脱他的。

秦思看了他一眼,做出了顺从的姿态。

周慕半抱起他,将浴袍从他肩头剥下,垂首在他耳根和后颈处啃咬,手掌一路顺着他的脊椎骨抚摸,按压……

情色在空气里流动着……

炽热的灯光。

滚烫的肉体。

林素流了一身的汗,颈窝里,腋窝里,臂弯里,膝弯里,都湿得不像话,他们就像两尾鱼,滑腻腻的皮肉摩擦着,那样煎熬,难耐,不知尽头。

罗锋从他身上起来,站到了一边。在几个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摄影师撑着身子,给躺在那儿的他脸部特写:汗湿的头发,汗湿的脸,还有汗湿的眼睛……

折腾了一会儿,摄影师走了,周围又有人在来回走动,他很难受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见只穿着内裤的他重新走回来,听从沈融阳的指导,往他身上趴,胯和胯,腿和腿,又没有一丝间隙地挤在了一起,缠在了一起……

他们眼神不可避免地交汇着,都那么炽热,就像头顶的光,林素喉咙里抖了一下,像有什么蠢动的兽要冲出来……

又开始了,无尽的抚摸和亲吻,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深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的,有什么在响,是呼吸声,心跳声,皮肉摩擦声……

还有深深浅浅的呻吟声……

那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他像个女人一样地哼叫,那种灭顶的羞耻感,几乎教他想立刻昏厥过去……

监视器的画面里,两具只穿着内裤、油亮的男体交缠着,起伏着,几个工作人员在一旁看得脸红心跳,不自觉地想捂下身……

许久的煎熬,像历了一场大刑,终于等来那一声结束的Cut。

他大汗淋漓地窝在他怀里,想推他起身,却没了力气,撇过头,躲炽热的灯,粗粗地喘气儿。

罗锋很快从他身上下来,把汗湿的额发往后拢,露出了有些赤红的眼睛。

林素才跟着起来,垂着眼睛,捡起地毯上的浴袍,往身上披,遮住了勃起的那块。

他出门,有点遮掩的意思吧,往二楼洗手间去,里面却有人。

他在门口等,有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很热心地帮他敲门,嘴里喊:“XX快点!林老师急——”

他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急”是哪种“急”,扯了扯唇:“还好,我不急,不用催他。”

那人笑笑,摆着殷勤的表情。

很快,里面的人出来了,朝他喊了声“林老师”,他点头,扶着门框要进去,又听见他喊“罗老师好!”

他回头的一瞬间,堪堪收住了惊愕。

“楼下,”他口舌发干,想舔唇,忍住了,“也有人?”

他点头,“我以为你在里面。”

“不是我。”

很显然,他说了句废话。

“你先进去吧,我等着。”

他听得头皮发麻,指甲把门框边儿抠得一响,往里迈了一步,又转过头来,脸是绷着的,嗓音却抖:“你急不急?”

罗锋看了他一眼:“急。”

他转身,进去了,没关门。

罗锋跟着踏进去,“咔哒”一声,落了锁。

他背对着他往淋浴房里走,心里面已经开始在后悔,努力维持着脚步的镇定,他说:“我在里面,你在外面……弄。”

罗锋没应声。

他关上门,心噔噔地跳着,背靠着磨砂玻璃轻喘气儿,鼓起的那块还在胀痛着,他手伸进浴袍里包住了,却不动作,而是斜着身子,从门缝里偷看他。

也许他是矜持吧,要等他先弄,才好意思弄。

罗锋背对着他站在那儿,右臂动了一下,是伸进了浴袍。

他赶紧收回了视线,像个偷窥的贼,呼呼地喘,额上,鬓角,鼻尖都冒了许多汗,下面不知怎么,更胀了。

他垂下头,把手伸进了内裤。他自己的东西,把他自己烫着了,好像从来没那么烫过,直撅撅地戳着,跳跳地疼。

他弓起背,修长手指圈住性器,缓缓套弄了起来……

呼吸越来越急,他死死咬着唇,低吟堵在喉咙里,眼角熬得通红。

外面传来声响。

衣料摩擦,和某种压抑的低喘。

有一双手在他心上挠,很痒,痒得他受不了。他手还在内裤里,半勾着身子,往门边凑,一双失神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觑……

罗锋低着头,右手在腰前上下来回地动……

就这样,像被什么胶黏了,林素移不开目光了,虚汗往眼眶里流,那处跳跳得疼……

渐渐地,他双眼的焦距变得模糊错乱,撸动的手和他成了一个频率……

同时爆发的那一刻,林素收回了有些黏糊的目光,呼吸长长地、要断不断地吊了起来,一把细腰抖得不成样子,紧咬着牙,才不至于哼出声。

快感持续了十几秒,他塌下背,靠在玻璃上喘气,汗从鬓角往下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26章

秦思虽是学艺术的,却不如多数同专业的学生那样生性浪漫,闹腾活泼,生活除了上课,外出写生以及去培训中心教学生画画外,几乎没有其他活动。从头到脚,哪方哪面,他都是内敛而被动的。

周慕却是吃喝玩乐样样不缺的,从前那些小情儿风骚热情,床上玩儿的花样比他还多,还前卫,是比秦思浪出十倍不止的主儿。但当周慕把他抱在怀里爱抚,他那种隐忍又动情的模样,却让他身体里的那把火烧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旺,直想把他当花一样嚼掉,糖一样舔掉。

在周慕那留宿了几夜,欢爱过几次,他渐渐变得能放得开些了,有时周慕伏在他身上解衣服,他也会主动去脱自己的。不过往往脱到一半,周慕就看不下去了,扑过去,往两边掰着他衣襟,嘴唇在他纤瘦白净的胸背那里一阵胡吮乱吸,像个瘾君子一样着魔。

“……扣子又坏了。”他扬着脖子,有些招架不住地躲。

崩了的扣子落了一地,周慕把手里绞成一团的衬衣也扔了,含着他耳垂低笑:“……赔你,明天带你去买……”

事后,秦思被他圈着腰搂在怀里说话,亲密温馨。

“晓波说,你每个月都会去蹦极,潜水,很会玩儿。”

“嗯,”他摸着他汗湿了的额角,笑了一下,“还好,我不是很会玩儿。”

“这个月也去过了吗?”

“这月没去。”

他转了转头,往他怀里靠了点,“工作忙啊?”

他不答,只问:“你想试试吗?蹦极。”

他想了想,摇了头。

“我猜你也不喜欢。”周慕笑笑,“不能和你一起,感觉没什么去头。”

他愣了愣,继续问:“你总一个人去吗?”

他慵懒地答:“有时几个朋友一起。”

“那很好啊,和朋友一起玩儿。”

“有了你,”他亲在他后颈上,很无谓地说,“那些朋友我都不想要了,宁愿和你在家里宅到天荒地老……”

秦思觉得他在哄人,垂着眼笑:“还没到天荒地老,你就该嫌我无聊了。”

“不会,”他嘴唇欺过来,在他颈边吸出一串湿湿的吻痕,含糊地说:“怎么会呢……我还想和你长成一棵双生树……”

画展是秦思的心头所爱,周慕吩咐秘书,全城乃至全国的画展信息,都要跟他来汇报。

很快,周慕得知国宝级绘画大师姜若棠近期将会在北京举办一场个人画展。费了点功夫,把邀请函拿给他的时候,秦思眼睛一亮,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周慕假装吃醋,“我从来没见你因为我这么开心过。”

“姜大师真的很厉害,他……”提起姜若棠,秦思眉眼飞扬,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竟和他讲起他的事迹来,简直如数家珍一样。

周慕气死了,恨恨捏了他的脸,但到底还是很纵容地听他发表着对另一个男人的崇拜言辞。

从进入美术馆后,秦思就徜徉在一幅幅画作之中,几近入神,周慕识趣地没和他多话,也看起了自己的。

姜若棠的确是大师级别的人物,无论哪一种画,着称擅长的,或是新近才接触的,都是上上之作。

姜若棠本人始终也没露面,周慕中途离开了一会儿,秦思稍微回了神去找他,已经找不到他身影了。

知道他走不丢,他继续看了起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回来了,脸上挂着点神秘的笑容,攥着他的手说:“走吧。”

秦思意犹未尽:“我还没……”

周慕不说二话,拉着人就往楼上走。

“去哪?”

“拜师。”

“什么?”

“拜师啊。”

秦思有点懵懂:“拜谁?”

周慕想敲他了,这么个玲珑脑瓜子,这时犯了傻,“姜若棠,你偶像!”

姜若棠穿着一身白色中式服装,坐在沙发上,正喝茶。

“秦思,”他撩了下眼皮子,不怒自威,“哪位?”

秦思看见他本人,还在怔怔中,周慕搭了搭他肩膀,“他是。”

他先看了周慕一眼,再看秦思,秦思视线和他对上,显得很拘谨,脸都有点红了,“您好,姜老师。”

他点点头,也不叫他们来坐,兀自喝了口茶,道:“你挺厉害的,竟通过我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交搭上桥,而我正巧找了他好多年。”

秦思心中还在惊异,不知如何答,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周慕安排的。

“你的样貌我看着中意,只是拿笔的手才是关键,我不会收蠢徒。”说着,他往旁边放着纸和笔的桌上闲闲一指,“来露一手罢。”

收徒。

秦思仿佛自动过滤一样,只听见了这两个字。他呆了一瞬,姜若棠审视着他,又扬了扬下巴,“去呀,怕了?”

他这才动了,边看了周慕一眼。

男人笑笑,像在安抚他。

桌上只有毛笔、白纸和一只砚,里面装着墨,他犯难了,很老实地说:“姜老师,我没学过毛笔画。”

“你随便画,有笔还画不出来东西?”他坐在那儿,有点倨傲,“够不够格当我徒弟,我自有判断。”

“是。”

秦思斟酌了一番,定下心,慢慢地画了起来。

期间,姜若棠一直在喝茶,周慕在桌边两三步远的地方候着,想抽烟,忍了。

秦思画毕,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姜若棠走过来,长袍袍角跟着他动,飘逸翩然。

他盯着纸上瞧了半晌,再抬眼看了看秦思,那细究的眼神,看得旁边的周慕也觉发毛。

秦思攥着手,手心里有汗,他是很紧张的,但没有怀多大期望。从刚才进门,到见着了姜若棠本人,他都跟在做梦似的,恍惚懵懂,一直没消化掉“拜师”“收徒”这四个字。

桌上他画的毛笔画,真只是“有笔就能画”的那种水平,他自己都觉得不忍看,更别提姜若棠了。他抿抿唇,想说什么,姜若棠却笑了起来,“小子,我收你了。”

“啊?”秦思喉咙里响了一声,有点呆。

“傻了?”姜若棠朝周慕指指秦思。

“老师?”半天,秦思叫了一声,那么不可置信,一双眼睛因为惊喜而亮得厉害。

“这样漂亮的人,怎么做得出如此痴愣的表情?”姜若棠嗤笑一声,“现在喊老师还有点早,我这一辈子也收不了两个徒弟,拜师的礼节总少不得吧?”

秦思愣愣点头,仿佛还没从梦中出来,扭头朝周慕看。

“你是他的谁?”姜若棠忽然问。

看的也是周慕。

周慕一笑,清清白白的,“我是他哥。”

姜若棠若有所思,不知信也不信,点头道,“行吧。我今天要离开北京,等我回来,再拜师吧。”

“阿思,”周慕拍拍他肩膀,真跟个什么哥哥一样,“给师傅敬杯茶。”

一个礼拜后,姜若棠回到北京,通知了秦思,很快办了拜师的事。那之后,姜若棠带着秦思,全国各地地进行着写生创作。他名望高,很有地位,跟秦思学校那边也很能讲得上话,秦思的学业方面就无虞了。

周慕当初费了大力气去搭这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肯定有哄小爱人开心的意思,但哄人的法子多着呢,不定非得用这招。那是为了他前途?人一句没提呢,他就这么巴巴地、上赶着去办了?无私奉献、不求回报?

究竟是怎么脑子一热做了这种事,一个多月来,他都还没想明白。反正如今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姜若棠领着小徒弟东奔西走没商量,学校里也难见到秦思身影,更别提能和他见上几面了。

秦思同系的学生们大抵也听说了点消息,知道他拜了姜若棠做师父,往后出息大了,艳羡又嫉妒。

周晓波是真拿秦思当朋友的,想到他以后能如何出人头地,指不定也将成为个大师级别的人物,心里就一阵澎湃。

这事他告诉了许多人,一张口就是“知道我室友多牛逼吗”,那些人听完也都很配合,张嘴瞪眼,一脸“真牛逼”的表情。

除了他哥。

他哥恐怕心情不太好。

他不敢再添油加醋地讲这个传奇了,用“阿思以后不得了”做了结尾语,然后嚼着牛排问:“老哥,你心情不好啊?”

周慕恨自己做的孽,巴巴地把人送走奔前途去了,扯唇一笑:“你老哥我寂寞空虚冷。”

“咋还寂寞空虚冷了呢?”周晓波眨眼,和他老哥一脉的风流,“老哥你市场不行了呀?”

“你市场才不行。”

“那你寂寞空虚冷,”他低头吸一口饮料,冰冰的,喝了很快活,笑嘻嘻地问,“不然你是为了哪棵树,放弃了整片森林吗?”

周慕一愣,跟着轻嗤,“你懂个屁。”

周晓波觉得自己猜中了,好奇地追问:“长什么样子呀?好不好看?有照片吗?”

“没有。”

“这么说,是有那么个人咯?”

周慕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周晓波惊奇了,瞪着眼睛,半天说道:“那很好呀,老哥你浪子回头。老妈不成天催你结婚吗,就找那个人结呀!”

浪子回头。

这四个字好像惊到周慕了,他看了周晓波一眼,无端地有点凌厉,吓了周晓波一跳。

从西餐厅里出来,周晓波央周慕带他去夜场玩儿,周慕训了他一顿,塞进出租车里送走了,自己却油门一加去了夜场。

几个损友在包厢里搂着小姐划拳喝酒,周慕推开厚重的包厢门,里面烟熏火燎的,差点没给他呛着。

他皱皱眉,自己都觉得怪异——他是有多久没来了!竟然不习惯这味儿了!

“你个禽兽,终于肯出来玩了。”看见他,有人笑着骂。

小姐里面也有认得他的,而且很盼着他来,和那样一副皮肉做买卖,都不能说是“嫖”和“被嫖”了,她们更愿意说是“行欢”。

赚钱也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就是免费,甚至倒贴钱,可能也有人干的。

周慕一坐过来,那些小姐们就像牛皮糖一样,想往他这儿黏,他一皱眉,不耐烦的样子有点唬人,几个小姐被吓住了,没敢再动,只不住地拿柔媚委屈的眼风觑他。

“咋了啊,来玩还摆一副这么丧的脸?”

“玩你们的,不用管我。”他像是强压了什么火气,顾自拿了一瓶啤酒,倚在沙发那儿喝。

那几个人近来是越发摸不懂他了,懒得管,搂着小姐又接着疯玩了起来。

周慕一个人闷声喝酒,喝到后来有点醉了,那双狭长的眼,随便一扫,就能勾走一个魂。

有个小姐不怕死,或者说忍不住了,水蛇一样柔软的身体靠过来,没筋没骨地依附在他身上,丰满的胸脯压着他的手臂。

他醉恹恹地瞧了一眼,像在认她是谁,第二眼,就勾起她下巴亲下去了。

身体里的酒精发挥起了效用,周慕搂着那小姐火热地接吻,下身渴望纾解,大手握住那蛇一样的腰揉捏起来,低低道,“去房间。”

小姐喜不自胜。

“周总,你可要认清那是谁呀……”那些人调笑,起哄。

周慕即便再醉酒,摸了那两团浑圆,也知道对方是个女人。笑了笑,手还在她裙子里,由她搀着往房间去。

事后,周慕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穿衣服。

那小姐裹着床单坐在床上,半露出两只大胸,很舒畅、放荡地笑,喊他:“周总,周总。”

他抬头看她一眼,酒已经醒了,眼神有点冷。

好皮囊坏皮囊,装着的东西都一样地坏,小姐心里头太清楚,明面儿上咯咯地笑,天真纯洁地问他:“周总,阿思是谁呀?”

第27章

这天是个阴天,乌云密密的,天空灰得随时都像要落雨点,剧组赶了两场外景,等回酒店的路上,车窗外果然斜斜飘起了雨丝,无声无响地模糊了大片的玻璃。

到了1507,罗锋和几个工作人员摆了摆手作别,低头站定了,从裤兜里掏房卡。

屋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听着像是什么武打片,刀剑相碰,叮叮铮铮的,还夹杂着几道浑厚的“哈!”声。

打开门,一股子香辣味儿猛然钻进了鼻子里。林素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了一个垃圾桶,两只手上都戴着一次性透明手套,正边看电视边剥着油亮亮的小龙虾。

电视机声音开得大,他看得又入神,罗锋都快走到他边上了,他才发现。一面扭头,一面把剥好的虾肉往嘴里送:“师兄,回来了啊?”

“嗯,”罗锋瞥了一眼,那虾壳和一团团的面巾纸都要堆满垃圾桶了,笑,“一个人偷吃啊?”

他低头一揩嘴角漏出的油:“怎么能说是偷吃呢!”

罗锋一笑,挨着他坐下:“可不就是偷吃吗,我在的时候,没见你买小龙虾啊。”

外面奔忙了一天,罗锋本来是很疲惫的,但回到了这房间——1507,心情就舒缓了许多,像倦鸟归巢,安逸,轻松。

“就是今天突然嘴馋,想起来了。”他抬抬下巴,“手套在那呢。”

小龙虾闻着是真的香,看他吃更香,罗锋套上手套,从食盒里拿了一只,红金色的混着青椒、黄姜的油顺着虾身滴下来,令人食指大动。

林素又吃了两只,摘掉脏手套,擦了擦嘴,从沙发上起身。

罗锋剥着虾,不经意瞥过去,一截精瘦腰线尽收眼底,“开空调这么凉快,还光膀子?”

他辣得直吸气,一指沙发靠背,那儿搭了件白T恤,拿到手里往卫生间走:“溅着油了。”

他洗了手,又洗了把脸,走出来问:“辣不辣?”

“嗯,吃多了还挺辣。”

“加了不少辣。”他从床头那儿捞起只背心,往身上一套,眯眼笑,“辣才够味儿!”

罗锋想起了他的胃,皱眉:“你胃,受得了?”

“一次两次,受得了。”

罗锋点头:“不吃了?”

“不吃了,”他坐回来,眼睛盯着电视看,嘴里还在轻轻吸气:“你给吃完吧。”

罗锋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白须老头正对战几个虬髯大汉,兵器相交,嘭嘭锵锵地响。大概是很早以前的片子,画质有点糊,他看着却挺带劲儿,引得罗锋也和他一道看了起来。

林素看着看着,嘴就闲了起来,忘了自己已经摘了手套说不吃了,洗得干净的手往食盒里伸,想拿小龙虾。

罗锋手腕推了推他。

他还盯着电视:“嗯?”反应过来,收手,“哦!”

“没手套了?”

“没了,就两副。”他自己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盯回电视,“没事,我不吃了。”

罗锋却把一截嫩虾肉送到了他嘴边。

“唔。”

林素看了他一眼,愣着,没张嘴。

“嗯。”罗锋又递了递,很自然。

再扭捏就奇怪了,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扭捏,垂眸,一口把虾肉咬进了嘴里,又很快地抿住了嘴,轻轻地嚼,特别斯文。

“我不要了。”吃完,他慢吞吞说了句。

罗锋一笑:“你要我也不给了,最后一只。”

“这可是我买的小龙虾!”

“那你要不要呢?”罗锋笑得更深了,手里还有那最后一截虾肉,看样子他要真要,他也是给的。

他撇头:“不要。”

就着“要”字的嘴型,罗锋把虾肉丢进了他嘴里,摘掉手套,拿纸擦着一边嘴角。林素怔怔的,半天才嚼起来,越嚼心跳得越快,好像对虾过敏似的。

虾壳味儿大,罗锋整理了一下,把垃圾丢外面了,回来时问他要不要用卫生间。

不用啊,林素答。

罗锋说那行,辣出了一身汗,想冲个澡。

林素啊一声,去吧。

看来他是出了很多汗了,到床边去拿衣服的路上,边走边随手就脱起了上衣,那一只手拽掉T恤的样子,实在有点性感。他颈边、背后和手臂的大块皮肤都汗津津的,一身腱子肉在灯下直反光。

林素只瞥了一眼,就感觉好像被他耍了流氓一样,进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些画面:他伏在自己身上,汗溶溶、湿腻腻的手足交缠着……

暗暗吞了口唾沫,他心惊得很,眼睛几番想往电视上对焦,愣是看得模糊。

罗锋见他呆愣愣模样,随口问道:“怎么了?”

他眼睛往下盯着鼻尖,心虚地道:“没事。”

罗锋往卫生间去了。

现在也就下午四五点吧,林素望一眼窗外,雨淅沥沥地下着,天空灰得像铅。他心里很乱,也像在下雨,滴答滴答,没着没落,似有万千愁绪。

忽然,一个惊雷猛地在天边炸开,他几乎一抖,一腔心事也像是被炸碎了一样,片片地落了满胸膛,短暂而强烈的空白感充斥着。他摸到掉进沙发缝里的遥控器,把电视机关了。

罗锋在卫生间里,花洒声很大,是听不见雷声的,他出来时,发现电视关了,他怀里抱着只靠枕,正低头玩手机,随口问道:“放完了?”

“没有,”他头也不抬,“打了好几个雷呢。”

罗锋没吹头发,正用干毛巾擦着,闻言走过来,笑道:“打雷你就关了电视?”

他啊了一声,也不知过脑没过脑,就那么应了一声。

罗锋笑得更深了,在他旁边坐下,几颗水珠子溅到了他脸上,“以前打雷你都关电视吗?”

他伸手抹掉了水,眼睛却跟长手机上了一样,自始至终也不看他一眼:“不呀。电影……后来没什么意思了。”

罗锋笑笑:“还以为你逢打雷就关电视,有的小孩就这样被妈妈骗。”

“又不是安了室外天线。”这点他还是懂的。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奇怪,忍了忍,没忍住地扭头觑了他一眼,“你为什么……总拿小孩和我打比方。上回也是。”

“上回?”

“我们去老白屋里打牌,我好心在走廊那等你,你却说我像等不急出门玩的小孩,得耐着性子等家长……”他说着,发现他侧头看着他,那种近距离的注视,如今很容易令他生羞,声音便一径小了下去,嘟囔着道:“你占我便宜呀……”

罗锋望着他笑了,嗓音低沉道:“我是占了你便宜。”

似乎有引申含义,他愣愣的。

“拍这个戏,”罗锋盯着他的眼睛,“我占了你太多便宜。”

一刹那,没一秒钟吧,林素脸唰地就红了,连着耳根,脖子那一片,都红了。他眼神也飘了起来,简直不知该放哪里才好,从他脸上滑下来,最后盯住了空气中的某个点。

“虽然我们要讲‘专业’,”罗锋说,“但这段日子还是挺对不住你。”

太难为情了,把这些话放到台面上讲。林素抿着嘴,头快垂到地上去了,低低地哼了一声。

雨簌簌地打着窗玻璃,衬得屋里格外地静。

“林素。”

半晌,罗锋喊了他一声。

他狠狠垂着头,琢磨着用眼神挖出个地洞来,好钻进去,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

他的发茬长长了,青青的颜色被盖住,那道红印子也不在了,只不过又添了新的,衬着他白净皮肤,红艳艳一道。

罗锋手搭上他的肩。

林素猛地抬起头。

“林素,你够不够专业?”

这时窗外又炸起一个惊雷,“轰”地一声,林素几乎耳鸣,痴愣愣地盯住他不远的唇。

罗锋却一低头,看向了他未灭屏的手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他低低念道,“这句话,你懂意思吗……”

“不懂,”林素眼角红了,旖旎、动情的那种红,眼睛往下紧盯着他,鼻息和他融到了一块,纠缠着,像对恋人那样:“你跟我解释……”

“不懂你就转发啊。”

“不许我转发啊?”他小声地反驳,语气故作桀骜,心口其实又烫又慌,像初尝暧昧甜头的愣头青,他含住了就不愿松嘴,脸更朝他凑近了:“犯法?”

可是,他们是两个男人啊!他是还在戏里吗?!林素闻着他身上清新的皂香,整个人迷乱着,眩晕着,沉沦着……

“不犯法。”

林素心热热的,还想说什么,下一秒,罗锋起身了,那些暧昧、旖旎也一瞬间被抽离:“百度一下,什么意思。”

第28章

秦思从机场里走出来,整个人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倦,他皮肤也晒黑了一点,脱去了些稚气,棱角愈发地立体了起来。

在公交车站等车,他低着头给周慕发信息,想在回学校之前,先和他见一面。半天没有等到回复,车已经来了,他收起手机,艰难地挤了上去。

人太多了,就像沙丁鱼罐头。秦思没有座位,站在那儿,一手抓着扶手,一手紧攥着面前的行李箱拉杆,不断地被上车下车的人推撞着,热出了一身汗,脑袋也有些晕了。旁边有两三个女孩儿,时髦打扮,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总往他身上挤,有一个直接撞进了他怀里,不表歉意,反而抬头怯怯地笑了。

他不做表情,伸出一只手把女孩儿轻推出了怀里。

周慕一直也没有回短信。

刚查看完,手机竟黑屏关机了,他犹豫着,决定直接去家里找他,因而转了一趟车。这次车上的人比上一辆要少了许多,他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景色,对他的想念愈发地深了起来。

等到了周慕家的雕花大门外,秦思背着包,手搭着行李箱,按了两声门铃。六七声过后,他靠在墙上,间隔着又按了几次。

还是没人应。

一丝欢欣和期待从他难掩倦容的脸上淡了些,双眸也透出了失落。

床上,男孩儿双臂抱住周慕脖子,把他拉到嘴边,胡乱地在他下巴上亲,很是动情。

周慕拉他牛仔裤的拉链,边揉他的屁股,他一喘,跟着却皱起眉毛,问,“……是不是有人按门铃呀?”

“没人。”

男孩自诩听力极好,分神嘟囔着:“……真有……”

周慕一睨,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停住了手:“我去开门?”

男孩赶忙抓着他的手,往原处放,媚媚地笑:“没人,没人!”

一阵风吹来,二楼窗帘随之柔柔飘起,秦思仰着头看了一眼,敛回落寞的目光,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了。

这边还没缠绵一会儿,周慕猛地从男孩身上起来,只穿着内裤走到床边,一把掀起窗帘,往楼下看去。

那道清瘦的、寂寞的身影!

远远地,他也知道是他!

男孩半撑起身子,懊恼地、埋怨地朝他撒娇:“怎么了啦!”

周慕手一撒放掉窗帘,转身回来,看也不看他,拎起扔在地上的裤子,掏出了手机。

“慕,我回来了。有空吗,想见一面。”

他骂了一声“干”,边拨号,边往腿上套起了裤子。

“你干嘛!”男孩大惊失色,几乎在叫了,“去哪?”

然后周慕就停了下来,他才套进一条裤腿,勾着背,样子有点滑稽。

他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男孩儿却反应过来了,他是H大的高材生,头脑是很好的,吃醋地问:“是谁?刚才是谁按门铃?”说着,他也想下床来,去窗边看一看。

“走了!”周慕粗声粗气地说。

秦思的手机关机了。

“正牌啊?”男孩儿眯着眼,“男的女的?”

周慕沉着脸。

和秦思比,男孩儿太放得开了,坐在床上瞥了他下身一眼,柔柔地问:“现在在干嘛呢?你又不去追,那咱们的事儿还办不办了呀?”

周慕可能是脑子被驴踢了吧,他把另一条裤腿也套上了。

男孩儿拧着眉毛,看怪物一样看他,气呼呼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

“给我钱,打的!”临走了,他伸手。

周慕说:“我送你。”

男孩儿太搞不懂他,这下越发觉得他是怪物了。

还是不解气吧,下车前,男孩儿对他吼道:“你有病!白长这张脸!”吼完就甩上车门,气冲冲地往学校里走。

可没走两步,他却听到锁车声,没忍住,又惊诧地回过了头。

周慕朝他走来。

“你干嘛呀?”

没隔几秒呢,再看,这男人长得实在是太帅了,有点病也没事,男孩儿想着,又有点柔情似水了。

“我找人。”

他愣住了,没一会儿,那高材生的头脑又一次迅速反应过来了,吃味地问:“你正牌,难道是我们学校的?”

周慕说:“是。”

“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男的女的?”他喋喋地跟在后面问。

周慕不理他,这时迎面过来了几个男学生,往这边叫了一声男孩儿的名字,问他干嘛呢,他就不说话了,应着他那些同学。

周慕这时转了弯,大步往秦思宿舍楼那边走,很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再打电话,秦思开机了。

“喂。”他站在一盏路灯下,灯光在脸上投下了半边阴影,整个人竟显得有几分落寞。

“喂。”

没法儿不承认,这道清淡的,一点儿不娇媚的声音,却最让他动心,他默了一下,才低声道:“阿思,我在你楼下。”

“……我知道。”

周慕猛地抬头看向三楼。

一个窗口里,秦思正往下看着他。

那低垂的双眼,透出点点幽深,点点忧郁,点点欢欣,周慕像看痴了一样,半晌才道:“下来,我抱抱。”

他很快下楼来,穿过大厅,到了他等的那盏路灯下。

周慕深深地望着他,竟真的伸手想抱。秦思一动,受惊似地往旁边看了看,转而又看他一眼,很亲密的嗔怪。

周慕把他拉到黑暗处,一棵树后面,手指摩挲着他的下巴,“你瘦了。”

秦思这次没躲,亲昵地笑:“我还黑了。”

“不黑,”周慕低沉道,“有点男人味了。”

他一愣,眼睛垂了垂,又抬起来,黑亮亮地望着他,美得勾魂。

“在哪里才能抱你?”周慕凑近来。

秦思和他并肩走着,两人不怎么说话,步伐不约而同地都有些疾。

要去哪里,周慕似乎知道。

真到了地方,他呼吸一瞬间就重了。

树林深处,那样黑的地方,他几乎为所欲为了。

秦思被他紧紧搂进怀里,唇舌火热地交缠。他的手掌伸进他T恤下摆,在他腰侧不断地揉弄,又一路往光滑的脊背处抚摸。

大约是分别许久,秦思很有些动情,被他摸软了,揉化了,像滩春水一样,投在他怀里。

周慕含住他的耳垂,吮咬着:“想不想我?……”

秦思起初不答,自顾喘息得厉害。

“……想我吗……”他低头往他颈窝里啃吻,呼着滚烫的气。

“想……”秦思眉眼之间已染上情欲。

好好亲热了一番,周慕搂着他,下巴抵住他额头:“这段时间跟着姜若棠,都学到了些什么?”

“师父教了我很多。”秦思脸上露出敬仰之色,断续地和他说了一些东西。

周慕听着,点点头,摸他的脸颊:“阿思,你以后一定会有很大前途。”

秦思却有些歉疚,“对不起。”他指的是没时间陪他。

“我和你的前途,”周慕似真似假地问,“哪个更重要?”

秦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我重要?”他一笑,拨了拨他额发。

秦思垂眼:“都很重要。”

“假如只能选一个呢?”

秦思沉默了,这显然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傻子,”周慕笑了,“一个男人,当然是前途更重要,”他认真地,几乎一字一顿地道,“你记住,没有什么比前途更重要。”

秦思困惑于他的态度,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想要好的前途,母亲要我照顾。”

“嗯,给她更好的生活。很有孝心。”

秦思却有下文,他说:“将来,我们才有可能平等。”

周慕眼里露出一丝惊诧。

秦思望着他,很轻,也很坚定地道:“平等,就更可能长久。”

周慕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长久。

游走花丛的浪荡子不屑这个词。

怕这个词。

此时此刻,望着那双眼睛,周慕只有怕,动了心的怕。

他一瞬间僵硬的表情,被秦思收入了眼中。

半个月后,秦思又随姜若棠去往了江南苏州一带。

他和周慕说,一星期后就可以回来,而那之后,老师姜若棠就要忙他自己的一些创作了。言下之意,我有时间陪你了。

周慕说好,等你回来。

挂掉电话,他回拨了一个号码。

“喂,妈。”

“怎么不接电话呀?”

他一向顺从母亲,笑着说:“刚忙完手头上的事,立马就给你打电话了。”

周母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哼了一声:“整天忙,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我老眼昏花前,能看到我大孙子长啥模样吗?”

周慕又笑:“能、能的。”

周母说:“你别总敷衍我!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都鬼混什么呢?当自己还年轻呢,那么疯玩?三十好几的人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一开始就弄反了,现在还不抓紧?总跟你唠叨我自己也烦,今天给你下最后通缉令,今年,必须找个人结婚!”

周慕还是好脾气地笑:“妈,今年没几个月了。”

“那你就在这几个月里找一个!我又不拘你找啥样儿的,只要能持家过日子,能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就算过了我这一关。”

周慕说:“婚姻如果带不来利益,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我不管你那些,”周母说着,语气松了些,“我是养了个奸商儿子。”

“无商不奸。”

“奸不奸不要紧。反正,你找个媳妇,就是我的好儿子,不然,我真不认你。”

“好!”周慕应下,“我找,母亲大人!”

周母这才舒心地笑了。

第29章

演员吴菲进组了。

一张清丽面孔,配上魔鬼身材,使她刚进组,就很有话题。

吴菲以前是跳芭蕾的,后来转行去做了演员,因为有天赋,演了几次就出了名。沈融阳特意挑她,主要就看中她不俗的表演天分,和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

吴菲也十分手阔,会做人,头一天来,就请全剧组上上下下几百来号人吃了一顿宵夜。

罗林二人刚下戏,远远地瞧见前面一片喧闹,问:“谁来了?”

旁边工作人员正讨论呢,有个知道点剧本情节的,答道:“‘苏瑶’!”

苏瑶。

罗锋和林素对视了一个眼神。

答话的那人也是个多话的,冲着罗锋笑道:“罗老师,”大拇指往那边一翘,“大美女呢!”

罗锋笑笑:“是吗?”

“是呢!魔鬼身材天使脸,一点儿不比小花旦们差呀!”

另几个人仗着罗锋脾气好,也叽叽喳喳地品评起来,罗锋敷衍似地一点头,转身要叫林素走,眼神一瞥,看见对方正望着喧闹的那处。

“看什么?”

“没什么,”林素收回视线,摸摸肚子,“饿了。”

“有宵夜!”那几人争相一指,“林老师,那边有宵夜。吴菲请全剧组吃呢!”

“哦。”林素点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往前走,却不是往人家指的方向,对罗锋说:“我回酒店,你去吃?”

“你不是饿?”

“也困,想先回去。叫roomservice。”

“行啊,那一起叫。”罗锋说。

林素看他一眼。

“怎么?”

“你不去见见‘苏瑶’?”

罗锋一笑:“怎么说得好像我得去见见她?”

“接下来你们许多对手戏,先熟悉一下呀。而且大美女,你不好奇长什么样?”

“已经知道了。”

“嗯?”

罗锋低声:“她过来了。”

林素一下子看过去。

年轻的女人笑着,已朝他们走近了,后面跟着拎着包的女经纪人。

“罗老师,”吴菲走到罗锋面前,礼貌地鞠了鞠身,伸手,“您好!”

罗锋笑了一下,伸手和她相握,“你好。”

吴菲又转过来,同样地朝着林素伸手,微笑:“林老师,您好。”

她涂了亮橘色的指甲,不知道做了什么装饰,上面还毛茸茸的。林素握了一下,手很快收回来,脸上没什么笑意,显得有点冷淡。

吴菲笑着说:“刚才看两位老师在拍戏,没敢过来打扰,就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拍得真是好!”

罗锋略略颌首,林素还是没什么表情,无聊似地往停车场那边看了一眼。

吴菲还在说,她声音动听,黄鹂鸟一样婉转,不似某些小姑娘那样叽喳,令人忍不住生烦,“我怕到时候接不住您的戏,挨沈导批评,听说他很凶呢,”她说着,微微笑着看向罗锋,“以后可能要麻烦罗老师您多指导帮忙了。”

林素四处飘晃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罗锋温和道:“你有问题可以问我,但问导演可能更有帮助。沈导凶归凶,但一定不吝于指导演员。”

吴菲点头:“好。”

这时她的经纪人笑着开口,“两位老师,拍戏太辛苦了,菲菲今天过来,带了点宵夜请大家吃呢。”

吴菲这才想起来似的,点头:“对,罗老师,林老师,去吃点吧。”

罗锋把目光看向林素。

“我回酒店。”

罗锋说:“他是想回去睡觉了。我也是,不饿,先回酒店了。”说完,挥了下手,林素已经走在了前面。

罗锋几步跟上去,“这么困啊?”

对方表情恹恹的,没答话。

罗锋笑着说:“先在这儿吃了宵夜,吃饱了,可能就精神了。”

“大晚上的,我要精神干嘛,”林素语气里陡然蹿了把小火,也不知是被谁点的,“我不饿了,回去就睡觉。”

“那我一个人叫餐吃,我还饿。”

“你不说你不饿吗?”

“我那不是推辞吗。”

“你为什么要推辞?”林素昂着头,字字进击。

“我想吃酒店的,成吗?”罗锋笑问,“你到底吃不吃?”

“我不吃。你在厕所吃!别香到我!”

“你真要这样?”

“嗯!”他两只眼睛亮亮的。

“行,我后悔了,改主意了,”罗锋作势转身往回走,“我就在这吃了,你先回吧。”

林素也不作声,罗锋走了两步往回看,他还站在原地,正火辣辣地盯着他呢!

罗锋一笑,走回来低声问:“想想要吃什么?”

他也乖了,“你吃什么。”

这边,吴菲的经纪人方燕正低声埋怨她:“小菲,你平常话不多的呀,怎么今天才见面,就和人那么多话呢。”吴菲虽然有点名气,方燕却是个低调的,这是她混娱乐圈多年却很少沾染麻烦的主要原因,“剧组人多眼杂,明明暗暗都看着呢,不准怎么说你抱人家大腿。”

吴菲摸着自己的指甲,笑:“抱谁大腿,罗锋吗?”

“啊。”

这是吴菲的小秘密了,如今进了剧组,她也不打算瞒了,凑到方燕耳边,轻轻说:“姐,我不是抱他大腿,我喜欢他!”

方燕听得猛一皱眉,往周围一看,生怕别人听了什么去:“你真……”

吴菲点点头:“我早就——”方燕打断她,面露一点忧色,她经常露出这种表情,“好了,你喜欢就喜欢。但这段时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行吗?我真怕你做出点什么来。”

吴菲一笑,又娇又媚:“我能做出什么来呀?”

方燕摇摇头,兀自嘀咕:“你这笑就很有问题……”

吴菲没听清,又凑过来,露出女儿家的那种情态,“姐,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啊?”

方燕不想和她在这讨论:“上车吧。”

“哎。”吴菲听话地和她一道往车边走。

“人,不错呀,就这一次面来看的话。影帝,前辈,却没什么架子,想必他在圈内的人缘很好。”

“他风评很好的,因为人品好。”

“你就知道了?你又不了解他。”

“我以前和他见过面,只是他不记得我。”

“那时候就芳心暗许了?”方燕说,“菲菲,看一个人,不是三两眼就能看透的。有的人,你永远也看不透。”

吴菲不喜欢她讲道理的口吻,有点不以为然:“今天我切身接触了,他和圈里很多人都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你觉得他什么样?好接近?”

“嗯,”吴菲弄着指甲,“至少比林素好接近。”

方燕笑了:“怎么说。”

“表情冷冷的,一副不待见人的样子。”

“我倒是觉得他挺好接近的,心思想法不屑于藏起来。罗锋那种看着温和有礼的,说不定才是真正的水火不进,笑一笑,拒你于千里之外。”

吴菲没抓住前一句的重点,只道:“姐,你怎么这样说?不管你怎么说,我是喜欢他的,不会变。”

方燕说:“谁不让你喜欢了?你有这个自由,我管艺人从来不管这条。你只要记住一点,你的所作所为,不是个人行为,永远代表着团队,公司,就可以了。”

“知道啦!”吴菲答着,双手亲昵地一搭她肩膀,心里暗道,说得好听,你敢管吗?你还靠我舅舅发薪水呢!

林素吸溜完最后一口面,心满意足地把筷子一放,叹了一口气。

“满嘴的油,”罗锋把抽纸推过去,“擦擦。”

他却两手捧起大碗,一张脸都要埋了进去:“我还没喝汤呢。”

“有勺你不用。”

林素嘴里含糊不清的,好像在嚼汤里的一块漏网的牛肉,“这样喝才爽!”喝了几大口,他放下碗,舌头一舔嘴唇,抽纸擦了嘴角,边说:“好撑,肚子圆成球了。”

罗锋也吃好了,往下看一眼:“还好呀。”

“还好?”他没想太多,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你摸。”

温温热热的肚子,罗锋摸了一下:“是撑起来了,但还好,哪里是球了。”

“你呢?我看看你的。”

罗锋腹部几乎是平坦的。

吃饱了没事干,林素一只手撑在身后,斜斜地倚在地毯上:“师兄,你T恤撩起来我看看。”

“干什么?”

“撩呀,我看看。”

罗锋不动,眼里闪烁着明暗的光。

林素总是受不了他这种眼神,目光不往上迎了,看着他的肚子,嘴里说:“看看你腹肌,不行吗?”

“你看得不少啊。”

他指的戏里,他俩的亲密戏太多了。

这样林素就恼了、羞了,恼羞成怒,自己动手去撩:“小腹肌还不给看了?……”

罗锋一躲,一抓,擒住了他的手,随后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两人面对着面,呼吸很近:“怎么,耍流氓啊?”

林素挣了两下,对方的膝盖牢牢顶在他双腿间,叫他无法动弹。他脸红红的,呼呼地喘着气儿,身子像打挺的鱼儿,一下下地蓄力往上顶。

“干嘛呀?放开我。别动武……”

“谁先动的武?”

林素吃撑了,挣扎了没一会儿,就脱力了。罗锋胳膊撑在他头两侧,近距离地看着他。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距离,两个普通男人尚且觉得怪异,何况是他俩?林素有点难为情地往旁边撇开视线,手脚间或徒劳地又挣两下,目光瞄回来,发现罗锋还在盯着他。他的脸,耳根,脖子都被他的目光烤热了!

实在煎熬,他咬咬牙,把头往回一转,恶狠狠地盯住他。

谁怕谁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渐渐地,目光热了,空气热了,有什么东西变味儿了。

林素额上,鼻尖儿上全是汗,眼神也虚了,胡乱地到处看。口干舌燥,心里仿佛藏着只兽,它渴求着什么。

“个睫毛怪。”罗锋忽然说。

林素一愣,眼睫眨了眨。

罗锋说着,已经松开手脚,从他身上起来了。

这算什么,招个猫,逗个狗?林素随后爬起来,坐在那,埋着个头,很恼,很恨,恼他不解风情,恨自己胡乱动心。

第30章

?苏瑶,苏氏集团的千金小姐,近日从英国留学归来,父亲苏坤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接风宴。

?一个城市的上流圈很小。周慕受邀前去宴会,方到场,便见到了几位生意场上的熟人。他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手执一杯香槟,立于半老的几个老板之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当真是吸睛万千。

?周慕沉吟半刻,颔首微笑:“好,这个项目我们可以深谈。”

?那秃头老总一笑,拍他肩膀:“那周总,我们可是说好啦!”

?“说好了。”

?大厅里,优雅舒缓的钢琴曲流泻着。周慕自人群中抽身,退到一处角落,一个人靠在椅子里喝酒。隅角灯光略显晦暗,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平添几分神秘、随性。

?有那么几道暧昧目光,一直似有似无、或明或暗地打量着他,那是来自年轻名媛们的,他很清楚。

?若是平常,他必定会状似不经意地抬眼,含着点笑意,与之缠绵一番,勾引调情,传达点旖旎的信息。

?但今天他不能。

?宴会开始,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往二楼看去,等待今晚的主角出场。

?很快,苏瑶提着裙裾,下楼来了。她一身红衣,肤白貌美,气质高贵优雅,瞬间惊艳了全场。男士们目光痴迷,女士们盯着她胸前的那条宝石项链,表情艳羡而陶醉。

?待到了跳舞环节,众多绅士邀佳人共舞,苏瑶均是轻轻一笑,摇头相拒。四五位男士碰了钉,心中不解且不忿,纷纷来问:“苏小姐已有了舞伴?”

?苏瑶不答,望向他们身后。

?男士们疑惑回首,看见一人穿过人群,微微弯腰,朝她伸手,抬头时露出一抹迷人笑容:“苏小姐,可否赏脸跳一支舞?”

?苏瑶微笑,手搭上了他的。

?这位幸运的男士叫周慕。

?踏入舞池,周慕轻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脸在她香颈间、秀发边,呼吸灼热:“苏小姐是今晚最美丽的女士。”

?苏瑶红唇微启:“周先生也是今晚最英俊的男士。”

?“哦?”周慕手臂一提,令她旋转一圈,层层裙裾摇摆起来:“你认得我。”

“我在楼上就注意你了,周先生很受欢迎。”

?周慕心中一动,只微笑不语。

?一舞完毕,掌声响起。他二人男帅女美,登对默契,羡煞了一众旁人。

?周慕从侍应生那取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苏瑶,自己只饮了两口,便放下不喝了,笑着对她道:“苏小姐,失陪了。”

?苏瑶亲近地问:“去哪儿?”

?周慕一指:“出去透透风。”

?“一起啊。”

两人便很瞩目地一齐出去了。

?花园里,周慕和她相谈甚欢。苏瑶频频掩嘴而笑:“怎会这样?你是骗我的吧?”

?“向上帝保证,我不敢骗你。”

苏瑶看着他笑,眼波流转。

?这时传来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却是她的父亲,苏坤。

?苏坤一身西装,精神矍铄,面目精明,看了看两人,才对苏瑶道:“女儿,爸爸今晚特意为你举办的这场宴会,你是主角,怎么能不在场呢?”

?虽是责怪之辞,语气却宠溺。

?苏瑶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笑:“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又道,“爸,这是周慕。”

?“苏老板,您好。”

?周慕之名,苏坤是耳闻过的,都说此人野心勃勃,颇有手段,而这“手段”,不止是指生意上的,还有风月那一事儿。苏坤仔细打量了他一眼,不动声色:“你好。”

?周慕含笑,面对这位业界传奇大亨,竟不欲趁机奉承结交一番。

?待苏坤将女儿往大厅里领时,他也只是在清爽的夜风里,朝苏瑶挥了挥手作别。那般潇洒。

而那之后,周慕竟一次也没有联系过她。苏瑶在困惑他是否玩着欲擒故纵那一套的同时,也忙着进入父亲公司的一些繁杂事宜——她留学归来,就是要学习打理和最终接手这个公司的。

?这一天,是苏瑶进入公司的第五天,一切终于安定下来。下班后,苏瑶去地下车库取车,发现她的红色宝马Z4旁靠着一个人。

?看见她,他说:“嘿!”

?“Hey,”苏瑶拎着包走过去,掩不住惊喜,“你怎么来了?”

?周慕直起身子,把嘴上的烟蒂扔了,低头用脚碾灭,微笑:“苏小姐,一起吃个饭?”

苏瑶说:“好。怎么去,你开车?”

?“可能要麻烦你了。”周慕耸耸肩,笑:“司机载我来的,我没有车。”

?苏瑶看他一眼,笑了,往驾驶座那边走,很潇洒地说:“上车吧!”

?“苏小姐,导个航。”

?“你弄吧。”

?周慕弄好后,放下车窗,望着外面的阑珊灯火,车水马龙,不说什么话。

苏瑶看向他:“在想什么?”

?他转回头,一笑:“没有,出了神。”

?苏瑶闻言,假意一嗔:“约美女吃饭,还能出神?”

“我只是在想,待会儿吃饭时该聊点什么,好增添苏小姐对我的好感。”

?苏瑶含笑不语了,抬手掠了掠耳边发丝。

?周慕又看向了窗外。

?晚上,共度了愉悦的一餐,周慕主动代劳驾驶员工作,送苏瑶回了家。他先下车后,绕过车头,绅士地为她打开了车门。

?苏瑶下了车,问:“你要怎么回去,计程车?跟你有点违和。”

?周慕笑:“我的司机应该快到了。”说着,一辆黑色宾利往这边驶了过来,缓缓地停在了不远处。

?“好像已经到了,”苏瑶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轻笑着说,“那,再见了?”

?周慕挥挥手:“晚安。”

?可苏瑶却很依恋他似的,又将他叫住了。周慕回头,看见她把齐肩的、水滑的短发往耳后撩了一撩,有种别致的风情:“要么,上去坐坐再走?”

周慕一笑:“我一直等着这句话。”

苏瑶往宾利那看了一眼,俏皮地说:“你司机怎么办呢?”

“他等着,睡一觉。”

?周慕再从楼上下来时,他的司机老郑的确歪在那儿,呼呼地睡着,他敲了敲车窗,然后拉开了后座车门。

老郑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把眼睛,往后看:“老板。”

?周慕哼了一声,闭眼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开车吧。”

?老郑利索地发动车:“回家吗?”

?周慕没出声。

?老郑知道就是回家的意思了,不再多话,车掉了个头,往马路上开去。期间,老郑忍不住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心里有点犯嘀咕,真是奇怪了,老板不该春风得意吗,怎么还很累的样子?但转念一想,兴许是力气出多了。

?周慕第二天就联系了苏瑶。

?再玩欲擒故纵那一套,矜傲聪明的千金小姐会认为被玩弄,被掌控,他就要弄巧成拙。

?电话里,苏瑶果然很满意。

?他们相约好共进晚餐,之后再去看一场电影。

周慕吩咐女秘书订了一束花,和两张电影票。秘书从不多嘴问什么,转身就去照办了。

周慕背着身,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流过这座城市的莽莽江水,像一条细长的绸带一样,不知奔往何处。忽然想起来,他和秦思还没有一起看过电影。

?他爱看什么电影呢?

?第八天了,他该回来了。

第31章

房间里,林素正用唱片机放歌。

一首AndyWilliams的《Can’ttakemyeyesoffyou》。

他窝在转椅里,腿交叠着翘在桌上,绸质的睡裤往腿根处滑了一大截儿,也粗心地没发觉。闭着眼,脑袋正一下下地随着“Iloveyoubaby”前的一段节奏打着拍子,很有点陶醉。

一边的沙发上,罗锋半躺着,看一本杂志。

林素跟着后面哼:“Ineedyoubabytowarmalonelynight……”

音乐舒缓动听,罗锋心情也轻松,玩笑似地问他:“你baby是谁啊,还要温暖你寂寞的夜?”

他长腿一动,转椅就转了过来,睁开眼看他:“我baby就在这房里呀。”

罗锋也看着他:“哪里?”

这两个人现在目光一对视长了,就不行,像那桃花遇见了春风,一不注意,就缠绵上了。

林素下巴轻轻一扬:“床上呢。”

Tory躺在那儿。

罗锋笑笑,想起了他手脚攀着灰熊睡觉的样子,“它是温暖了你寂寞的夜。”说完又看起了杂志。

唱片机里放起了下一曲,法语的,不知听到哪一句,林素低头玩起了自己的手,不时地伸展五指,举到面前看一下。

白、瘦长、骨节分明。很硬。因为是男人。

他看了一会儿,似乎不经意地问:“女生都喜欢涂指甲油吗?”

罗锋先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才感觉他刚才好像是说了话,“嗯?”

“女生都喜欢涂指甲油吗?还贴各种钻呀,亮片呀,毛茸茸的东西啊。”

“应该并不是都喜欢吧。”

“涂什么指甲油,干干净净不挺好的嘛。”

罗锋笑了一声:“你这就叫直男审美了。”

林素一呆:“哈?我直男审美?”

“嗯。”

“我怎么直男审美了?”

“人家女生涂指甲,怎么就不干干净净了。”

林素说的干净不是那意思,是清爽,自然,但他也不解释,身子从转椅里往外探,冲着他,很有点起劲的样子:“我直男审美,你不直男,你可喜欢人家那指甲了,是吗?”

“人家?”罗锋反问。

话一说完,林素就没了气焰,亏心似的,一下子噤了声,收住了那种阴阳怪调,脑袋都有点儿耷下来了。

罗锋也不追问,短暂地默了一会儿,缓和气氛似地说:“你刚才那句话有毛病,我不直男,我怎么不是直男?”

林素默默抬起头,看他一眼,有了点笑的意思,啐:“gay里gay气的!”

罗锋瞪着眼,似乎被他呛住了,一时失笑,竟没反驳他。两相对视,目光碰撞,渐渐地,林素嘴角微微翘起来,颇有几分甜蜜在里头。

微妙的气氛里,忽传来“叮铃”一声。

“是有人吗?”罗锋侧耳。

林素听了听,“有人。”他说完,也不动,是叫罗锋去开的意思。罗锋便放下腿上杂志,穿上拖鞋,去开门了。

而他呢,身子也不扭一下,只把脑袋往后倒仰在椅背上,翻着眼往外瞧是谁。

没想这一瞧,从下往上,瞥到了一块藕粉色裙角,人当即就有点坐不住了。双腿一收,转椅一转,强自把屁股留在原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对男女。

听了两句,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伸手一下把唱片机关了,而那边,罗锋把门一带,出去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吧,也许是半小时,罗锋才回来,林素已经上床了,正靠在床头玩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来划去,聚精会神,很有煞气。

“玩什么呢?”

“切水果!”

罗锋也就随口一问,问完就往卫生间去了,出来后掀开自己那边被角,也上了床来。

林素切中第三个炸弹,home键一摁不玩了,转头,笑眯眯地问他:“你去了盘丝洞呀。”

罗锋看着他眼神不解。

“这么香。”

罗锋便往身上一闻,确实沾上了香水味,但不至于他也闻得到。

“你什么鼻子?”

“晚上她还喷香水,助眠啊?”

“不知道,是有那种香水的吧。”

“你去她房里指导了?不怕被拍啊?”

“去融阳那里了。”

林素听完一下就乐了:“她愿意呀?”

“怎么不愿意。”

“人家想带你去盘丝洞,”他明亮地笑,“你偏要去雷音寺!”

罗锋斜他一眼,林素瞧着,对方嘴角挂着点儿似有若无的笑。是了,他活了三十几载,一朵人人得而拈之的高岭之花,经历过多少爱慕与垂青,一个吴菲,在他眼里算什么呢?

那,谁入得了他眼?

片场,中途休息时,林素躺在一把躺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在看。副导于伟路过,和他唠了两句,“林老师,玩什么呢?”

“读书呢。”

“读书?”于伟挑眉,以为他在看什么小说,“修真玄幻还是武侠?”

“鲁迅。”

于伟惊呆了,张嘴笑道:“林老师,你境界不得了呀!”

“我要在鲁迅犀利的文字里找到自我。”

于伟听着挺乐:“跟老哥说说,怎么迷失了?”

林素摇摇头不语,眯着眼睛看手机。

像于伟这种副导演级别或以上的,常常都是风月老手,他凑到林素耳边,暧昧地教唆:“林老师,男人要寻找自我,该找女人呀,最快捷的。读书有什么用呢,周树人也帮不了你的!”说完,冲他挤挤眼睛,走了。

林素盯住他背影。

于伟!不是什么好鸟!

黄鸟!

又过了几天,晚上下戏了,剧组有一小拨人约好了去喝酒。订的一个包厢,宽敞阔气,发红光蓝光的茶几上堆满了啤酒。十几个人坐在弧形的皮质沙发上,喝酒划拳,聊天胡侃,包厢里闹哄哄的一团。

于伟好像特别关心林素读鲁迅的进展,越过几条腿,揽着林素的肩,屁股往下一坐,把旁边的人挤走了,和他碰了个杯,笑眯眯地问:“林老师,鲁迅读完了吗?找到自我了没有?”

“没呢,”林素和他一碰,明天没戏,他有点放纵,喝得双眼醉蒙蒙的,“不读了!”

“怎么不读了?”

“读不懂。”

于伟大笑,“那你现在换读谁了?”

于伟笑声一贯宏亮,这一笑,把旁边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好奇他俩在聊什么。罗锋因为有意无意地关注着林素这边吧,坐在沙发那侧,跟他隔了几个人,目光也时不时地轻扫过来。

林素醉得不轻,后脑勺窝在柔软的沙发角里,一点不知道那些人在看他,两只眼睛迷迷的,手遮着嘴对老黄鸟于伟道:“我读兰陵笑笑生……”

“你读兰陵笑笑生?《金瓶梅》呀?”

旁边已经有人在私语,氵壬笑了,他还不知道。

他一手撑着脑袋,两片脸蛋喝得红红的,因为醉,眼睫在眼睑上扑扑地打,嘴角挂着那种笑,看起来风流可爱,杯口往前倾斜了指于伟:“你看过的吧?”

于伟直摆手:“林老师你这是哪儿话,我怎么就看过《金瓶梅》呢,我不如你博览群书,没读过那东西!……”

此话一出,那些人终于笑大声了。

林素真是喝蒙了,这时竟然还没发觉,包厢里喝酒聊天划拳,本来就热嘈嘈的,他那颗糊涂脑袋,压根没往自己身上想。

他其实哪里看过《金瓶梅》呢,“兰陵笑笑生”这个名字也是他喝醉了,胡乱想出来,要和于伟那老黄鸟玩笑打诨的。

“装吧你就。”林素哼了声,脑子里却不可自抑地想到西门庆、潘金莲,那一对氵壬邪男女,该做了多少浪荡事……

他觉得身子有点热,醉醺醺的两只眼睛穿过额发的缝隙,穿过几道人影,热热地、不由自主地往罗锋那边溜了去……

他只想那么偷看他一眼的,这么多人,没想也没敢和他怎么缠绵。

可罗锋却和他对视上了,他笑着,眼里明明暗暗的光闪烁着,那么深邃,那么迷人,林素痴痴地看着,眼睛跟长他身上了似的,一寸也移不动。

“林老师,”于伟的脸此时凑过来,又和他碰了个杯,“你是醉懵了,还是心太大啊?”

“嗯?”

“都在笑呢,你读《金瓶梅》。”

林素脑袋里像炸了烟花,扭头一看左右,果然都看着他在笑。他酒都要羞醒了,耳根连着脖子一片全红了,急急地小声道:“我没读过《金瓶梅》!”

“兰陵笑笑生还写过别的吗……”

林素没听见他说什么,心里忽然一个激灵,往罗锋那儿看去。

他知道他刚才在笑什么了。

第32章

从电影院出来,将近九点,外面天有点凉,苏瑶穿一件长裙,肩膀上披着纱织的白披肩,薄且透。她略环着手臂,有点畏冷的样子,周慕没发觉,走在她前面两步。

待到了车边,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放进她怀里,“希望你喜欢。”

苏瑶虽是千金小姐,年纪也不大,但因为独自留学在外国,养成了一种独立、冷静的性格,她伸手抱住花,浅浅一笑,几乎是不露声色了:“喜欢的。”往车门边走,“上车吧,风有点大。”

周慕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一首爵士慢摇,慵懒、舒缓。

苏瑶听困了,和他聊了几句,意懒神倦地靠在座椅里,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道:“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周慕点头:“音乐要不要关?”

“开着吧。”她闭上了眼睛。

苏瑶睡了很长的一觉,还做了梦,她睁开困倦的双眼,发现自己还在车里。车厢里黑黢黢的,没有灯,也没有爵士慢摇。周慕不在。那捧娇艳的玫瑰不知何时滑到了脚边,她捡起来,短短时间,有的花瓣边缘已经蔫了。

她捏着后颈下车,在路灯下看见周慕。他背对着这边,正低头打电话,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身姿挺拔,帅气得不像话。

隐隐约约的,苏瑶听见他说:“……我去接你……”

她看了眼手表。

那是最后一句,周慕讲完就收了线,一转身,兀地看见了站在夜色里的她。他好像惊了一下,但笑是从容的:“你醒了?”

外面风更大了,苏瑶一手环过胸,不禁摸着发凉的手臂:“这么晚,要接谁啊?””

周慕笑笑:“我弟,刚旅游回来,这大晚上的,我准备去机场接他。”

苏瑶看他一眼,点头,好像信了:“你去吧,不用送我上去。路上开车小心点。”说完,挎着皮包、踩着高跟鞋往电梯楼道走了。

周慕一到机场大厅外,就从熙攘的人群里找秦思的身影。秦思等在那,一眼就看见他了,拉着行李箱朝他走去。

周慕视线到处扫着,终于定到了他身上,抬脚大步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等到了跟前,手一伸自然地拉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揽住他:“走吧。”

秦思肩上还单挎着一只包,倒就让他这么亲密地半搂着走。

“冷不冷啊?”走了两步,周慕在他手臂上搓了搓,“穿这么单薄。”

秦思摇头笑:“还好,南边挺热。不知道这边天凉了,衣服都收在行李箱里,没有拿出来。”

周慕闻言又把他搂紧了点,借着昏暗夜色,下巴挨过去贴了一下他脸颊,笑:“感冒就完蛋。”

秦思笑着,声音轻轻的,显得跟他亲昵:“不传染给你。”

周慕讲情话一样低道:“要完蛋一起完蛋。”

秦思拉开车门,一只脚刚抬进来,停了一下。

“怎么了?”周慕侧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那捧红玫瑰,占了大半个座位。

“哦!”他赶忙笑着把花拿了起来,秦思这才坐了过来。

周慕把花往他腿上一放,笑得毫无破绽,“送你的。”

秦思低头看玫瑰,没伸手碰,也没说话。周慕心虚地笑:“怎么了?”

秦思一贯是不大喜欢花的,阳刚的男生,又不是娇滴滴的女孩儿,能有几个喜欢花呢,而且,他很不愿周慕拿哄小女生开心的那套对他。转身把玫瑰往后座放,他道:“送给伯母吧。”

周慕听他语气,心里一松,笑道:“不喜欢?谁送母亲玫瑰花呢,都送康乃馨,百合的。”

秦思好像真有点着凉,声音显得瓮瓮的,较平时低了些:“玫瑰年轻、鲜丽,许多母亲也会喜欢。”

周慕立刻点了下头,以表赞同,花的话题就算是撇开了。而他似乎是听出了点异样,问道:“是不是真感冒了?”

秦思点头:“有点鼻塞。”

“说你穿得单薄吧,那么大风。”说着,从方向盘上拿下一只手,扯过抽纸盒扔他怀里,笑,“难受就擤一擤,不嫌弃你。”

秦思果然抽了几张纸擤起来。

周慕单手打方向盘,空下来的那只右手,放到他腿上,时不时亲昵地摩挲着。

前边到了一个岔路口。

“去我那?”

秦思捏着纸巾,闻言看了他一眼,尖眉梢、细眼角,那样淡的一双眉眼里,在这一刻,才透出一种小别之后的热烈、依恋。一切,已不言而喻了。

早晨,秦思从阳光里醒来,穿好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又理了床褥,简单洗漱一番后,往楼梯口走。

这座位于西郊的独栋别墅两百来平,不算很大,秦思是第一次来。全浅色系的装潢很是简约大气,有几处设计,十分别致。只一点,几乎没置什么家具,连沙发都没有摆,因此显得空旷、阒静,秦思往楼下走,感觉除了自己,像没有第二个人在一样,低着头打开手机,看他有没有留言。

然而手机上并没有消息,楼梯下到一半,在中间的旋转处,他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待下到了一楼,他还摸着木质扶手,看见周慕站在厨房吧台后面,听见动静回头,朝他一笑:“醒了?”

秦思往吧台走,怔怔地问:“……你会做饭?”

“一直会啊。但不太爱做,今天想着给你露一手。”

晨光里,培根躺在平底锅中,滋滋地冒着金色的油,令人食指大动。秦思看一眼培根,又看一眼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抄着锅铲的男人,心中忽生出一种奇异感觉。

“怎么?做饭的男人太帅了,看呆了?”

温馨得像在过生活。秦思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嗯”了一声。周慕开怀地笑着,伸手搂住他腰,一面烹饪,一面与他贴耳私语,亲密之极。

坐上吧台,周慕又拿来两只玻璃杯,倒好牛奶,体贴地放在他手边。

秦思喝一口牛奶,看他低头解腰间的围裙,笑道:“这房子好空,竟然还储备了食材。”

“早上叫人送过来的。”周慕解完了,把围裙一抛,搭在了椅背上,“这个也是。”

秦思一愣,不免又看了眼那围裙,“这么麻烦,不如出去吃。”

周慕拉开椅子坐下来,望着他笑道:“我说了,想给你露一手。”

又道:“除了我妈,晓波那小子也跟着沾了点福,你是第三个让我施展厨艺的人。味道怎么样?”

“很不错。”

“多吃点。”

秦思点头,对上他温柔眉眼,心中一派旖旎温情,而与此同时,有一块地方却隐隐地空着,那片区域,好像总在提醒自己,爱情,是永远让人不安心的。

吃完早餐,两人收拾了碗碟杯筷,丢进洗碗池里,没洗。因为发现没有洗洁精。

“放着让阿姨来弄。”

周慕攥着他的手一起用清水冲了,又用纸巾揩干了,拉着他重坐回吧台,往他面前放了一部平板,说:“相信你的品味,陪我一起挑点家具。”

秦思望了他一眼,点头。

他俯身站在椅后,把秦思搂在怀里,一面伸手打开界面,一面道:“你的参考标准就是喜欢,不用管价格其他的,嗯?”

秦思“嗯”了声。

他亲了下他脸颊,“沙发,餐桌……你先挑着,我去打个电话。”

背后空了,过了一会儿,秦思扭头看去,看见他走进书房,关上了房门。

苏瑶张口就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周慕手指轻抚木质窗台,笑着答:“弟弟回来了,我也在母亲家呢。我那个弟弟,宠坏了,缠人功力一等一的,到这会儿我才有空看手机。”

苏瑶嗔了一声,道:“昨晚吹了风,我感冒了。”

周慕一愣,体贴地问:“感冒得厉害吗?给你送点药?”

她却在那头笑起来:“还好啦,就有点感冒,我很少吃药的。幸亏你没说多喝点热水,不然我要折腾你的。”

周慕笑了一声,指甲同时在窗台上刮了一道,“吱”的一下,很轻。

他收了线,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罕见地望着远处出了会儿神,然后目光又清明起来,似乎是坚定了什么东西,才打开房门,走向了他的男孩儿。

“都看了什么?”

“沙发,”秦思侧身,手指点在屏幕上给他看,“这款布艺的……卡其色,和背景墙很配。你看喜不喜欢?”

周慕温柔地说:“嗯,好看。”

秦思又翻开一个页面,“还有这款,米白色,上面介绍……”

“嗯,也好看。”

“还有……”

这时,周慕突然伸手拥住他,脸埋在他颈窝里,沉默地呼吸。秦思眨了下眼睛,噤了声,未说完的话吞了回去,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

周慕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勒。秦思疼得缩了下肩膀,听他呼吸粗重,忍住没再动。

过了很久,秦思的脖子微湿了,他也没有抬起头,而秦思,自始至终,好像都忘了该抬手回抱他。

空旷的房子里,他们拥在一起,像两只暂时落脚的鸟,相互依偎取暖,却终要各飞一方。

良久,他喊,“阿思。”

“嗯。”

“我……”那个“爱”字,艰涩困难,在胸腔里滚了一遭,又在喉咙里滑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

秦思无言,默默地抱住了他的背。

第33章

喝到十点多钟,回酒店。这里离酒店不远,步行不过十分钟。

剧组一帮人十几个,来时乘了四辆车。“锋子。”罗锋路过,沈融阳在车里叫了一声,罗锋停步,跨腿坐进了车里。

那边,伴随着脚步声,又过来了几个人,都喝多了,大着舌头嚷嚷怎么上车。罗锋环着手,往外看一眼,沈融阳背靠在座椅上,懒懒道,“他们够坐,关门吧。”边吩咐司机,“开……”

有人伸手搭住了车门。

“哦,罗老师这还有个座儿!”那个人垂头往车里看了眼,道。罗锋抬眼,看见是剧务姚正,笑了一下。

姚正酒量不行,整个剧组都知道,他歪歪扭扭地扶着车门,几乎要站不稳,朝另外几个人道,“那随、随便坐吧。”

沈融阳瞥一眼,嫌酒鬼麻烦吧,脸上有点不耐烦。

而那边,姚正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半天没跨上车来,一个头晕还是怎地,竟往后摔了去,多亏在临要挨地的时候,被还没走远的人从后托住,不然该跌破脑袋。于是又在车边一阵折腾。

沈融阳看了看情况,彻底不耐烦,刚要说话,看见罗锋一个倾身,朝车外伸出了手。

原来,是林素过来了。

那小酒鬼也醉得不轻,一张脸,额头,鼻尖,颧骨那儿,眼底下一小片皮肤,都是红的。大概是热,他一手支在头顶,往后拢着汗湿的额发,那模样,在会所门口闪烁的五彩霓虹光里,漂亮得实在有点过分。

不知怎么,虽然没有看到,但沈融阳可以猜测,他刚才可能只飞过一抹云,飘过一片雪似地往这边掠了一眼,罗锋那人家那么站不稳都没扶一把的手,就朝他伸过去了。

他搭住罗锋的手,一个借力,上了车来,一双醉蒙蒙的眼把沈融阳看着,乖巧地喊他:“沈导。”

沈融阳点了下头。

车门一关,车驶了出去。

除了司机,一车的人都有酒气,林素身上最重。车窗半开,微凉的晚风迎面吹进来,车厢内才不至于那么熏人。

喝了酒发懒,犯困,没人准备聊天,一时寂静。林素后仰着脑袋,闭着眼睛歪坐在座位上,一双膝盖拢着,不朝向车窗那边,反挨着罗锋。车有时会颠一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小腿就会碰到他的腿。

他半醒半醉的,不知道碰到的是他的哪儿,但朦胧地晓得碰的是他,心里就很乐意。一下一下地,也不知碰着了多少次,以为他会拿开,可下一次,却还在原地等着他一样,还能挨到一块儿去。

心像是被一只手揉了,他燥热,冲动,想要更多的触碰,皮肤和皮肤的。放在腿上的手,被体内的酒精驱使、没多少意识地,往旁边滑到了皮质的座椅上,然后,又往他那边……

他的指尖是热的,颤的,指缝里更是一片汗,黏腻腻、湿乎乎的,就像他那颗心!

一寸,又一寸,可能就要碰着了……

谁咳嗽了一声。

林素一下子惊醒,好像刚才都在做梦。半睁开眼,惶惶地去看,手指距他放在腿边的手不过两三公分。

到了1507门口,罗锋掏房卡,林素半勾着身子靠在贴了花色墙纸的墙上,一只手斜撑着沉沉的脑袋,看他开门。

刀削般的侧脸,宽肩,窄腰,长腿,林素眯着眼,用迷离的目光,把他从上看到了下。

“师兄。”他盯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禁喊出口。

“嗯?”

“……嗝!”

罗锋含笑扭头,门开了,伸手扶住他的腰往里走。

林素把头偎在他肩上,喉咙里又冒了两个嗝,声音小小的,酒气却大。借着酒,他作娇作痴似地又喊,“师兄。”

“做什么?”罗锋温柔地把他往沙发上放,“你很熏人。”

“师兄你美如画。”

罗锋正俯身托着他脑袋,让他枕在靠垫上,闻言手一顿,看了他一眼,“你也美如画。”

他哼了一声,“两幅画。”热热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下巴,头一歪,竟就呼呼睡了过去。

罗锋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拨弄了两下他额前碎发,扯过一张毛毯给他盖上,才去洗澡。

罗锋洗完澡出来,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从猫眼里看了,是邢文。罗锋虚掩着房门,和他说了几句话,发现要详谈,又进屋拿上房卡,去了隔壁房间。

再回来时,林素已经醒了,盘着腿呆坐在沙发上,看起来酒醒了不少。

“去洗个澡?”罗锋说完,想到对方酒没醒透,在浴室里可能滑倒,“浴缸里泡会儿吧。”

“你去哪了?”他撑着扶手,下了沙发。

“隔壁,跟邢文说了点事。”

“哦。”他点点头。

“要不要泡澡,给你放水?”

“我要冲淋浴。”

罗锋摇头:“别滑倒了。”

他也摇头:“怎么会,我酒醒了。”说着,就经过他面前进了卫生间。罗锋见他讲话清楚,步履也算稳,随他去了,朝里面道,“我先睡了,明天还有戏。”

里面窸窸窣窣的,是他在脱衣服,很快回了声:“哦!”

罗锋晚上小喝了一点酒,第二天有工作的,沈融阳向来是不许多喝的。这点倒正合他心意。

喝酒好睡眠,罗锋闭上眼,困意很快来袭,伴随着淋浴房里的花洒声,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林素洗完澡,裹着浴袍,蹑手蹑脚地往外走,眼睛掠过床上,看见罗锋睡着了,才从自己那侧的床头柜里翻找着什么。

他很快找到了,背过身子,把拢着的浴袍松了松,里面竟是光的。先后抬起两只脚,他低着头,飞快地往腿上套内裤。

原来,他刚才什么都没拿,就进了卫生间,三下五除二脱得光溜溜,身子被花洒浇湿了,才想起了这回事。

“干什么呢?”

低沉的一声,听得林素头皮一麻。回头,罗锋手挡着壁灯的光,眯着眼睛,正困倦地往这边看。

“没啊……”

罗锋又闭上了眼,“快睡吧。”

“……哦。”林素把灯一关,钻进了被笼,同时,手往浴袍里摸去,手指往上一个勾弄。刚勒住了。

第二天,罗锋早起拍戏去了,他赖在床上睡懒觉。午饭点到了,给Kavin发微信语音,长长地喊:“饿啊——”

“就来!”

Kavin果然来得很快,拎着一份外卖,林素从床上蹿起来,跳到转椅上,支着一条腿,趴在桌上吃。他边吃,Kavin边坐在沙发上跟他说道:“昨晚开会,有件重要的事。”

“说。”

“TC卫视年底筹划办一档明星户外旅游类真人秀节目,两个月,邀请七位嘉宾欧洲玩一圈,节目组向我们抛来了橄榄枝。”

“规则。”

“没给透露。别怕,想也跟那些真人秀差不多,都一样的套路。”

“其他人呢,都谁啊?”

“嗯……保持神秘,也没说。”

林素筷子一顿,刚扭回头,Kavin赶忙道:“不过节目组保证了,不是对头,不是冤家,都是慎重挑的,肯定能和谐相处的人。”

他继续吃,没发问了。

“这档节目程总也希望你参加。片酬,”他比了一个数,“嗳回个头。能给到你这么多。”

林素眼睛稍微一亮。

“你综艺感一向不错,而且这种真人秀和其他的综艺节目不同,虽然有一定剧本,但大方向还在自己。像你这种真实性格讨喜的,不用装,自己不累,而且还一准吸大票的粉。到时候,你那些小迷妹们就要嗷嗷嗷地叫素素原来这么可爱呀。”他花枝乱颤地摇了两下,期待地问,“怎么样?接,or接?”

“or。”

“别调皮,接了?”

他扒了一口饭,嚼完,点头:“接。”

Kavin松了口气,任务完成。

第34章

西郊的那栋小别墅,家具已经添齐,餐桌、沙发、茶几……全是从秦思倾心的里面挑的,一付款,东西很快托运过来,服务态度一流。

再见面的时候,周慕牵着他进门,他看了一圈,白色的顶,灰蓝色的墙,吊着的花,还有那些家具……这栋房子,完全是他理想中的样子。

“我想拍几张照片。”他说。

“随便拍。”

他拍落地窗帘,上面有一朵朵带刺的花儿,艳丽地盛放着。周慕从后头拥住他,耳鬓厮磨,唇舌缓缓地交缠。秦思被他缠裹进柔滑的绸质窗帘里,露出浅淡眉眼,和一张薄薄的唇。周慕双手捧住他两鬓,用力地、没有下一秒似地吻他。

秦思张着嘴,胸腔剧烈地起伏,如一条缺氧的鱼。被束在窗帘里的手往外推着他,周慕才肯放开他,额头抵着额头,手指抚过他湿润唇角,抹去了那道细长银线。

当晚,缠绵过后,秦思累极,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慕低头摩挲他眉眼,举起手机,几番调整,摄下了怀中的他的睡颜。最后,亲吻他额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姜若棠忙自己的创作,没有空再带秦思出去写生。秦思学校里却也有很多事,院系老师、领导因为他拜姜若棠为师,因此比从前更加器重他,甚至出了培养计划。和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她在那头听得喜极而泣,满心为他欣慰。秦思心里一阵柔软。他知道,他该感谢姜若棠,而最该感谢的,是他。

他最近应该是很忙,偶尔才和他联系,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半个多月过去。在忙什么,他不说,他也从不询问。

将近一个礼拜的考试终于结束了,快要憋坏的周晓波提议整个宿舍出去聚餐,大家都乐意。当晚,一宿舍共四个人,坐车去了市中心的美食城。

美食城这边也有很多高档的餐厅,但旁边的小吃一条街似乎更热闹。实惠好吃,是学生们聚餐的第一要义。

虽然周晓波主动提出放次血,请哥们几个去西餐厅搓上一顿,但其他三人并不心动,坚持AA,不占任何人便宜。更何况,那牛排,一刀一叉,那么斯文地吃,有手撸烤串爽吗?

周晓波一听,在理!头也不回直奔小吃街烧烤摊。

“不过有句话,一分钱一分货,是错不了的。”他说,“那家的牛排,死贵死贵的!但是特正宗!跟咱们的烤串一样,都别有滋味。不行,哥以后怎么着还是要带你们去搓一顿!”

“行啊,毕业散伙饭就让你请。咱长这么大,还没进过那种高级餐厅呢!”

“那就这么定了!”周晓波特仗义地点头,然后扭身搂住旁边的秦思,问他,“思啊,你喜欢牛排吗?”

“还好。”

“那家的牛排真的超级正宗,”他凑过来咬耳朵,“我下次就带你来吃吧,咱俩,怎么样。”

秦思被他吹的气弄痒了,笑了笑,躲开了。那家西餐店,他去过。他们两兄弟的口味是一样的。

四个人撸了两百多块钱的串儿,扎啤灌了一打,付完账,都挺着肚子,走在拥挤狭窄、夹着摊位的小街上。

“好饱啊。”

“咱散步回去吧,消个食,不然这样回去哪儿睡得着。”

于是就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往回走了。

“哎,等下!”路过那家西餐厅的时候,周晓波顿住了脚,往前张望着,指,“刚才那是不是我哥啊?”

闻言,秦思条件反射看过去。

可人已经转过弯不见了,周晓波兴冲冲的,拔腿就跟了上去:“你们先往前走着,我去瞧瞧,待会追上你们!”

没过一会儿,他跟上来了,甩着手,挺没劲的样子:“吃太饱了,跑不动,转个弯人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怎么瞧你那劲儿,跟捉你哥奸似的?”

“可不就是捉奸吗,他旁边有个女的呢!”

“你哥那么帅,是他交的女朋友吧?”

周晓波摇头,笑嘻嘻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嫂子吧。”

“也不一定是你哥啊,你看清了?”

“十有八九是!”说着,他问一直没作声的秦思,“阿思,你见过我哥的,刚你看到没?”

秦思摇头:“没看到。”又问,“……是你哥吗?”

“是我哥!”他笃定了。

“回头我逼问他去!”

回去后,晚上十点多的样子,他打来了电话。

秦思站在窗口接。

“睡了没?”

“还没。”

聊了几句,秦思摸着胸口的吊坠,轻声问:“晚上……吃的什么?”

他沉沉笑了一声:“你还从没问过我这个。西餐。”那边半天没动静,他问,“怎么不说话了?”

秦思闭了闭眼:“没有。有点困了。”

入秋了,楼下的银杏叶黄了,路灯的阴影里,模糊的一团团,随着风“哗哗”地轻响。

“那早点睡。晚安。”

“晚安。”

挂掉电话,秦思久久伫立在窗口。那个夜晚,他站在路灯底下给他打电话,抬头望上来的时候,眼神落寞、孑然,撞进了他的心。

“我们家这是遗传。”

“我哥也多情,比我还多情,自古英雄都多情。”

一开始,他就清楚的。

多情的人也会落寞。他只是,被这落寞诱惑了。

“合作愉快。”周慕笑着起身,伸出右手。

苏坤点头,和他简单相握,看了下首的苏瑶一眼,“你们聊吧。”便带着部下出去了。

周慕靠在椅背上,神清气爽。

苏瑶看着他微笑:“开心吗?”

“开心。”周慕深情望过去,握住她放在会议桌上的手,“伯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阿瑶,谢谢你。”

“也是你公司有吸引力。”

周慕笑着摇头,然而眉眼中掩不住地,显出几分自得之色。他的决断力,手腕,在业界是闻名的。

苏瑶看在眼里,话锋一转,占据了上风:“不过,我爸也很宠我。我喜欢的,他就喜欢。”

周慕又笑,点头:“是的。”

“你上次谈到结婚,”她收回一只手,低头漫不经心地看着颜色花哨的指甲油,“我觉得,我还小,可能有点为时过早了吧?”

周慕握紧她另一只作势也要缩回去的手,“不早。”

她没动了,任他摸着手背,但是一副半不情愿的样子,“我才二十五哎。”

“我母亲很喜欢你。”

她撩了下眼皮,好像有点动容,犹豫道:“我不是不想和你结,就是……”

周慕盯住她:“就是什么?”

“就是……”

“你直说。”

她一下子抬起头,眼神瞬间已变得锐利:“我直说了?”

周慕从来清楚她的精明,此女非等闲,而现在,他们可能要展开一场长久的拉锯战:“嗯,我听着。”

“首先,我认定你是我结婚的对象。”

“好。”

“有一件事我得和你坦诚,在和你交往之前,我请朋友调查过你。”

周慕眼神略有变化。

“别生气。你知道的,你花名在外。”她说,“也许是你太有魅力。我有几个外国的帅哥朋友,我亲眼见识过他们什么都不做,那些女孩子就趋之若鹜的样子,疯狂程度,令人咋舌。”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理解了那种趋之若鹜。即使争得头破血流,也不一定得手,但还是要去争,就是那种感觉。”她说着,笑了一声,那模样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儿,“我继承了我爸很多地方,尤其是他的征服欲。”

周慕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那个“就是”,反而要说这些,但他含着笑:“你想征服我。”

又道:“你征服了我。”

“好像是的。”她说,“朋友告诉我,你那些外面的野花野草,渐渐都被你掐断了。”

“嗯。”周慕重新握了握她手:“那你的‘就是’?是你父亲吗,他对我不满意?”

她眯起眼:“你真都掐断了吗?那天,我在你车里睡着,你真和弟弟在通话?还有那天,你在我楼下,又是和谁在打电话?我在窗户那里看着你,你一眼没看上来过。”

周慕要说话,被她打断:“我说了,我认定你是我结婚的对象。但是那个人,她要离开你。你如果做不到,我父亲为了我,会让她从此消失也说不准。”

“你外面干干净净,”她伸展手指,“我随时都能戴上戒指。整个苏氏,也会对你敞开怀抱。”

第35章

电梯里,林素揉着眼睛,一个劲儿地犯困:“想睡觉!”另一只手摸在肚子上,痛苦地哼哼,“怎么会这么饿呀……”

“好啦。”Kavin看不下去了,把他揉眼睛的手扒开,“这不都起来了吗?抖擞抖擞精神,抗过这一阵就好了。”

没想这一扒,那眼睛里头还有点儿泪光,瞧着怪好玩儿的,Kavin“哎哟”笑了一声,“就这么难受啊?”摊上这么个大佬,你有什么办法呢。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林素踢他一脚,精神抖擞地出去了。

隔断那边,罗锋和邢文已经坐着吃上早餐了。林素往那边一扬下巴,罗锋就看见了,笑着点了点头。别人过来问这儿有人吗,他就说有了。

在取餐台那绕了一圈,头脑被食物刺激得清醒了不少,排过长长的队,林素端着餐盘,和Kavin径直朝那四人卡座而去。

“早!”他坐到罗锋旁边。

“林老师,可不太早了。”邢文喝着快见底的果汁,笑道。

Kavin正帮他往牛奶里加砂糖,因为待一个剧组都熟稔了,说话也不介意,笑着道:“还真算早。要是平常,这时候他还在床上呢,可不会起来的。这罗老师知道。”

罗锋点了下头。

林素倒奇怪,不瞪Kavin,反轻瞪了他一眼。

这时候,助理都是负责搞餐桌气氛的,邢文接道:“那今天?”

“今天是怎么回事呢,比起困,他肚子先饿得受不了啦!”

此话一出,除了当事人,卡座里的其他三人都笑了起来。

其实,他困成狗也是有道理的,凌晨三点才下戏,赶回来睡了三个多小时,还没睡饱,又被自己饿醒了。要是平常人,一定忍着饥饿,继续睡,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但他有胃病,饿久了,胃会受罪的。所以困or饿,他被后者打败了。

“就你话多!”林素叉起一大块三明治就要堵他嘴,但临到跟前,Kavin张大嘴要吃的时候,他手腕一转,送进了自己嘴里,边嚼边说,“便宜了你!”

又是一阵笑。邢文忍不住说:“林老师脾气真好。”

罗锋黑眸含笑:“你是想说,真好玩儿吧?”

“没有,没有。”好歹是一影帝,年纪比他轻,邢文也不敢招惹,笑着摆手道:“就是脾气好。”

而他呢,嘴里“吧唧”“吧唧”嚼着三明治,又喝两口牛奶,全咽完了,扭头看罗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觉得我好玩儿?哪里好玩?”

罗锋看了他一会儿,像在沉吟,然后手指取餐台:“还有牛奶吗?”

他顺着看了一眼:“有的。”

两个座位之间空间很大,罗锋长腿一跨,去取牛奶了。

Kavin吃着粥,抬眼的空隙,对对面的人道:“牛奶沾着嘴了。”

“哪边啊。”林素问着,把两边都擦了,Kavin帮他瞧着,心中忽然一动,往取餐台瞟了眼。罗锋排着队,正等取餐,不像其他低头族,分秒离不开手机,他挺拔又随意地站在那儿,眼神时不时地就落往这边。准确一点儿说,是落在林素身上。Kavin知道,一个人总会对那么一个人,产生一种有意无意间的关注。

这种关注意味着什么呢?

危险。

Kavin心里突突了一声,又望向对面的人。林素擦完嘴,不自主地就扭过头去看罗锋有没有取到牛奶。

要命了。Kavin想。

罗锋回来后,早餐话题继续拓展。聊着聊着,很自然地就聊到了昨晚沈融阳发的那场大火。

“……说起来,从来没见沈导那么生气过。”

“是呀,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心惊肉跳。”邢文笑笑。

“那个谁,还有他助理,才是真正的心惊肉跳。”Kavin不吃面包,只用叉拨弄着,“尤其是助理,本来年纪就小,没经过什么事儿,还要护着自家演员,当时那样子,快被骂哭了都。沈导也不懂怜香惜玉。”

“没办法,轧戏,许多专业导演都是痛批的,更何况是沈导呢。也算那个谁老虎眼皮底下犯事儿,还没藏住尾巴。”

“想成名,有个机会还不得抓住?也……不能全怪他。”

邢文点头,似也赞同。

林素本来咕咕哝哝,不知跟罗锋腻歪着什么,此时一皱眉,望着Kavin发话了:“我刚出道时轧过戏吗?”

Kavin一愣:“你没有。”

他一脸严肃:“那个谁轧戏,就是他缺乏专业素质,职业道德不够,不怪沈导骂人不留情。做演员的,同时接几部戏能不分心吗?”Kavin这时别着脸给他使眼色,他也没看见,“能把角色演好吗?以为是孙悟空,汗毛一吹,几百个分身呀?对作品可太不尊重了。”

突突突地,他一口气说完,说完不够,还要扭头问:“师兄,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然而罗锋没有回答他。

对面的两个人也都一脸尴尬,Kavin还咳了一声,好像很嫌弃他。林素还不至于傻成那样,气氛不对劲,他当即往周围一看。

果然,他身后,那个谁,也就是当事人,正端着餐盘站在那里,满脸通红。

目光对视,林素面无表情。倒不是他觉得自己所说没毛病,随时能跟人理论,所以腰杆挺。而是,他感到不好意思了。

不管说得对不对,也是背后嚼了舌根,刚说得起劲儿的时候没意识到,现在一想,太不礼貌。

他是这么个人,脸上越没表情,心里就越波动。

平常见到他都会喊一声“林老师”的人,此时眼神好一阵变幻,比起怒,更是羞,也不敢跟他质问争辩,低着头,埋着脸,逃也似地离开了。

林素呆望了望他的背影,四人卡座一时静默,他尴尬得厉害,眼神收回来,在半空中飘了飘,抿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Kavin刚才嫌弃他,这时候却不敢惹他,只道:“我使了眼色。你一说这些就认真,没注意。”

他点点头,一副懊悔的样子。

“没想到这么巧。”邢文笑了一声,不知是打圆场,还是真心,他道:“但林老师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没错,我之前的态度啊,该改。”

他没太理,垂着眼睛,很糟心地坐着。Kavin只当他脸皮又薄了,很介怀被那个谁撞见了自己背后言人。还有两个外人在,如今得赶快散场,他道:“都吃好了,我们撤?”

邢文忙点头:“走吧。”

四个人往电梯间走。罗锋走在他旁边,低声喊了他:“林素。”

他抬头,小小声地“嗯?”了一下。才发现,他从刚才就一个字都没说。

前面两人回了头,对视一眼,先去了电梯间。

“你……”罗锋沉吟一会儿,道:“那位轧了戏,在融阳那边就是逆了龙鳞。既然这么做了,惹人议论在所难免。何况你刚才那些话,没有什么不妥,即便当着他面,也不必改一个字。”

“我不对。”

“嗯,你不对。”

林素有点惊讶地看他。

“背后议人当然不对。你是觉得自己居高临下了?还是说,如果不是他,是那个剽悍的谁谁,上来就跟你理论一番,大吵一架,你才不觉得自己欺负到人了?”

林素眼睛微微瞪大,那表情,怎么说呢,惊讶,除了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动容。就好像罗锋把他心里的什么机关给触动到了,他愣愣地,甚至有点痴地,把他给看住了。邢文和Kavin都以为他是面子上挂不住,只有他懂他。

“说准了?”他低声。

林素调儿有点变:“我那几句话,就是居高临下呀,他是新人,我是前辈,才那么有底气,尖着嗓子,教训人似的。他……平时都内向少语的,那么乖,我还挺待见他的……太不该了。”

罗锋笑了一声:“他一个成年人,不至于被你几言几语‘欺负’成什么样。卸下你的心理负担。”

林素默了一会儿,似乎轻松了不少,问他:“那个剽悍的谁谁是谁?”

罗锋笑笑,挑了下眉:“你还不知道?”

林素跟着笑了。

乘电梯的时候,罗锋问他:“如果我说,我也轧过戏呢?”

林素一下子盯住他,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假惺惺地说:“你是我前辈,我不敢说你。”

罗锋被他逗乐,笑起来:“没有你不敢的。”

“你不会。”

“嗯,骗你的。”

他小声咕哝道:“你可是我师兄。”

第36章

《美术鉴赏》课上,学生们昏昏欲睡着,或是在素描本上涂着画儿,打发难挨的无聊时光,真在听的学生,没有几个。

公选课都是这么回事,老头儿讲得口干舌燥,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在幻灯片上抛出个问题,拿着扩音器绕阶梯教室半圈,最后问了一句:“秦思,美术学一班的秦思,坐哪儿呢?”

秦思总坐靠窗的第三排,最边儿上,不显眼的一个地方。老头儿这么问了,他没举手,也没起身,反倒是后一排和他同修这门课的室友拍了他肩膀:“思儿,老师叫你呢!”

秦思这才回神,发现认得他的学生很多,都朝这边看着。老头儿晃过来,朝他笑笑:“你就是秦思?那你来谈谈吧。”

秦思看一眼幻灯片,思考了几秒钟,垂下眼睫:“不好意思老师,我刚才……走神了。”

老头儿还不及有什么反应,下课铃声这时响了,学生们收摊儿一样弄出一阵动静。老头儿看眼秦思,然后又往讲台走,边走边朝底下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学生们鱼贯涌出教室,直奔食堂。

“思儿,有心事?”室友勾着他的肩膀问。

“没事。”

“别瞒着我,有事儿你就说,都是兄弟。”

“嗯,这课挺无聊,我……”

“你也觉得这课无聊?我天!”跟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室友又惊又喜,“听你说这话,我怎么这么爽呢……”

秦思跟着笑,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在看到信息内容后,表情隐隐地黯淡了下来。

吃晚饭时,室友埋头扒饭,见他显得没什么胃口,忍不住又起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秦思说,真没事儿,说完扭头看了眼食堂入口,那里嘈杂着,几个学生正一边抱怨,一边拍着身上的水,外面下雨了,他们猝不及防。想出食堂的人,也在门口观望着雨势。

“下雨了?”室友呆了一下。

“嗯。”

“没伞呀!”

秦思却没反应。那绵密的雨帘,他望着望着,又出起了神。

室友皱着眉,给没课的人打电话,“喂,晓波,这雨来得太突然了,我和思儿被困东区食堂了,带两把伞来接人!”

周晓波在电话那头儿心情似乎特好,贫道:“好嘞,马上就来救美!”

室友啐:“美个头,”想想也贫道,“思儿才是美,我是英雄!”

“都美都美,”那边窸窸窣窣地响,是周晓波在找伞,他边找,边对着电话乐道,“告诉你件喜事儿!”

“啥喜事啊?”

“我哥!江湖大浪子,好像是要结婚了,我就快有喜酒喝了!”

“真的?恭喜啊。哎,是不是上回西餐厅咱看见的那女朋友啊?”

秦思收回视线,朝这边看了过来。

周晓波说着什么,室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朝秦思笑道,“晓波,说他哥快要结婚了,有喜酒喝,高兴呢。”说完,又对电话里道,“好了好了,先送伞来,详情待会儿再聊!”

挂掉电话,却见秦思一脸煞白地看着他:“他……哪个哥?”

室友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一时竟短了路,有点磕巴地道:“哪个哥……他没说哎,是亲哥吧应该……”觑着他的表情,又突然反应过来,“哦是亲哥,是他亲哥……江湖大浪子!”

秦思听完,脸又白了几分,放在桌上的手指绞着,纤细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思儿,”室友急起来,“思儿,怎么了?”

“是不舒服吗?”

室友伸过来手,秦思抗拒地摇着头,绞在一起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腿上,颤抖着,捏成了拳。

他深呼吸几口气,想挤出一个笑来:“我没……”

“你到底怎么了?”室友从饭桌那边绕了过来,按住他肩。

秦思径自摇头,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脸,神色已平静了许多,似乎刚才那些失态都没发生过。室友心有余悸地盯着他。

秦思问:“晓波什么时候来。”

“应该马上就到了。”

他“嗯”了一声,垂着眼睛不说话。

周晓波很快就来了,撑着一把伞,还带了两把。秦思言语一向不多,周晓波没察觉到他的沉默,乐道:“阿思,听我老妈说我哥快要结婚了,神奇不神奇?天底下的男人是不是都要结婚?”

旁边的室友,不知怎么,有点想阻止周晓波再说这件事儿,可自己也不明白秦思刚才到底是因为什么情绪失了控,只在一边拿眼睛注意着他的表情。

果然,秦思对这话有反应。半天连句“恭喜”也没说,一副默然的样子。周晓波终于发觉到不对劲,往这边打了个眼色,室友只耸了耸肩。

秦思撑着伞,越过他们两三步,一个人走在前头。雨很大,滂沱着,斜斜地往伞上打。周晓波也不知带了把什么伞,伞面那么小,他那么瘦一个人,也打不住他,半边肩膀晕开了水花,白衬衫湿湿地贴着。

他越走越快,远远儿地,在模糊的雨幕里,看着就像要消失了。

回到宿舍,就另一打游戏的室友在,两个人对视一眼,惊了:“阿思没回来?”

“没呀。”

“去哪儿了,这么大雨。”周晓波掏出手机打电话。

“他今天一天情绪都不对,也不知怎么回事。”

“说谁呢,思儿?”打游戏的那个插话进来,“他这几天不都不对劲吗。可能参加那个大赛,累着了吧。等拿着大奖,就好了。”

周晓波拿下手机,皱眉道:“正在通话中。”

“等会儿再打吧。他不是没分寸的人。”

过了两分钟,周晓波再要拨过去,那边已提示关机。而这时,“轰”的一声,天空忽然蹦出个惊雷来,声音又脆又响,像要劈裂世界一样炸在两耳边,唬得人一哆嗦,再往窗户外看,大雨已倾盆了。

“真是,什么破天气啊,”周晓波担心地从玻璃窗那往下看了眼,嘀咕,“我哥要结婚,老天都哭。”

周慕当了几天乌龟,终于肯伸头。这么些天,除了工作,应对苏瑶外,他最大的事就是想该怎么提分手。

他分过很多次手,如果谈经验,十足丰富并不夸张。那些小情儿,名利财色,总贪他一样,即便有点真情,物欲世界,也无非弥补施舍一些,便可片叶不沾身。

可秦思呢?

他明明早已盘算着摆脱,可却一再拖着,藏着,两边权衡,甚至不惜得罪苏瑶,让她忍无可忍,出言警告。

车开到一半,天下起了雨。给他发了信息,却没有回复,也许在上什么课。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滂沱大雨了,把车停在路边,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学生们撑着伞,急急地行走着,没伞的则闷头奔跑,湿了衣裤。

他点起一根烟,发信息问他,带伞了吗?同时,又在考虑要不要回去,电话里讲或许更轻松。

抽完烟,对方还没回复,他准备回了。第二次见面,那场突然又及时的雨,让他顺势把他拉进车里,细细欣赏,想起这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在哪?

手机响,他回了。

手指敲击两下,你学校。

等他的过程,又点了一根烟,像是某种缓解。掸掉最后一点烟灰,耳边一声惊雷,再回过神来,看见倾盆的大雨里,有个人正走过来。

他没撑伞。

看清那是谁后,他丢了烟蒂,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你疯了?”

他手遮着,把他一路拽到了车边,往副驾驶座里塞。

秦思顺从地坐进去,一头黑发全湿了,衬得脸愈发地苍白,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衣裤也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一身狼狈。他垂着眼,一言不发。

周慕绕过车头坐进来,瞪着眼几乎是厉声道:“你不打伞?”

秦思异常地沉默,周慕侧身挨过来,取过抽纸盒,连抽了几张擦他的额头,脸颊,擦完又擦头发,另一只手上下搓着他发凉的胳膊,“伞呢?淋成这样。”

秦思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木木盯着膝盖。周慕心里忽然一团乱,停下动作,“怎么了?”

他摇头。

两相沉默,过了一会儿,周慕低道:“送你回去,换衣服。”

秦思忽然抓住他的手,抓了又很快放开:“一只受伤的流浪猫躺在雨里不动,给它了。”

他忽然出声,周慕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伞,惊异道:“一只猫……这么大雨,你就淋来?”

他又不说话了,周慕望着他湿透的样子,半天也无话可说,最后道:“来往的学生该把你当疯子了。”

“我是疯子,”他说,“是疯子才会……”

“什么?”

外面雨还是那么大,滂沱着,风也肆虐,打在车身上,有一种摧毁的力量。车内一片静默。

秦思半路噤了口,可他还是敏感地听见了,听见了那个字。他说“爱”,是疯子才会爱……他爱谁?能爱谁呢?

周慕忍不住一阵心虚,听见他问:“你今天就是来看我吗?”那双眼睛,正平静、通透,又无限哀伤地望着他。

周慕心跳得厉害,怔怔的,有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而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全是暴雨里他把伞撑在流浪猫身上,和他穿雨而来、眉眼湿透的样子。

秦思似乎早知道答案了,垂着眼睑,扭头看窗外雷雨。湿衬衫贴在身上,分外地清瘦。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地要停了,周慕放下手刹,低道,“回去吧,别感冒。”

秦思好像没听见,又或者,只是没出声。

到宿舍楼下,短短的一截路,车却驶了半个世纪那样长,细密的雨丝刮在挡风玻璃上,模糊着,看不清前路。

秦思沉默着,打开车门要下去,周慕这时又不舍似的,右手往前一搭,想拉他手腕,秦思扭头,像某种下意识,躲了一下。

周慕尴尬地停着手,又收回来,“你……上去吧。”

秦思这时却看过来,像是被挽留住了,可神色又那么无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慕一怔,“你说。”

“你认为一个人总该结婚成家的吗?”

周慕心猛地一紧,神色也大变,“你、你……”

秦思将他表情尽收眼底,“是?”

万般挣扎也不过一瞬,周慕吐出一个字:“……是。”

秦思歪着头,眼眸像是湿的,轻声问,“你要瞒我到几时啊?”

“你……听说什么了?”

秦思抿着唇,一副不愿回答的样子。

周慕低头从口袋里摸着什么,掏出来,秦思看一眼就瞥开了脸,那表情,是被他伤得更深了。

“这是西郊别墅的钥匙,还有二十万的……”

“我们分手吧,”秦思嘴唇咬得泛白,身体也像冷一样,微微发抖,“我替你说了。”

周慕想拉车门,他已经下车,清癯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宿舍大厅。

第37章

林素在房里玩手机,微信响了一下。从沙发上跃起,应道,“来了。”门开了Kavin一面往里进,一面道:“干什么呢大佬,按几声铃了。准备准备要出发了。”

林素反身往衣帽间走,脸凑近全身镜,下巴微微昂起,随手薅了薅头发,然后选帽子戴:“好了啊,马上就能走。”

Kavin等在那儿,瞥了眼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是亮的,正停留在微博界面。

顶上“罗锋”两个字。

他的微博一向是不给碰的,不存在本人撒手,经纪人经营的情况。Kavin淡淡收回目光,随口似地说:“该更博了吧,有段日子没动静了,小心掉粉。”

“掉的都不够爱我,真爱粉才不掉。”

“你以前更的不挺勤吗?”

“得神秘一点啊,”他挑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往脑后一压倒扣着,衬得脸又白又小,下巴颌尖尖儿的,整个人清秀中带点酷,好看得有点过分,“像我师兄,一两个月才更条博,要是更一次,粉丝们眼睛都要红。”

“你现在是,”随手抓素材,Kavin举起手机,对着他“咔嚓”两下,“什么都要效仿你师兄,成你偶像了?”

他跑过来要看效果,Kavin修都没修,直接在编辑微博了,他一瞧,也还满意,自得道,“天生丽质难自弃。”

刚才那句算是一种试探吧,他既然含糊,也不必再问,发完微博,Kavin道,“收拾好了?走吧。”

今天下午的任务是拍人物海报,去的是一家私人工作室,摄影师姓韩,都喊他叫“韩哥”,在业界很有名气。

罗锋是直接从剧组过去的,林素到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了,一身单排扣西装,贴身马甲,蓝条纹领带,整个人高大俊美。

“林素?”韩哥是台湾人,第一次见到林素,凭感觉喊了他名字。林素看过去,卷发,黑框眼镜,锥形长耳钉,浑身艺术气质,看不出来三十岁还是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朝罗锋贴过去,“师兄,你什么时候到的啊?”

罗锋道:“有一会儿了。”

半天没见了,想和他聊会儿天,但很快他就被带去换衣服,走前罗锋伸手拨了拨他后脑勺上的帽檐,弄正了。一个小动作,旁边人都没注意,只有抱着徕卡正调镜头的韩哥,似有似无地挑了下嘴角。

先拍单人的,罗锋走上布景,韩哥眼神吩咐女助理递道具过来,一支红玫瑰,让罗锋倒着拿,两指夹住带刺的细茎,花朵垂在腰边。

“往腰左边贴,身体再斜一点……”韩哥专业地给着指导,“那边补点光!”罗锋长腿一动,斜斜而立,眼神在浓厚的灯光里显得深邃而迷离。那支小小的红玫瑰,倒垂在他西装的开叉处,刺目地娇艳。

“哇,他可真帅!”工作室的两个助理窃窃私语。

轮到林素,他往棚里走,罗锋从布景上下来,明明有宽阔的地方,两人却擦着身而过,林素手一伸,揪掉了一小片花瓣。

林素还是“秦思”的打扮,白T恤,蓝牛仔,清秀靓丽。他眼窝处打了一种类似于古铜色的眼影,抬眸垂眼间,更添深邃、忧郁。韩哥眯着眼,用台湾腔自说自话:“真俊!”

还是先前的那个摄影助理,抱来一捧玫瑰,往他脚边凌乱地摆,又扯碎了两朵,花瓣零落着散了一地。林素松开手,指间的那瓣玫瑰也落了下来,与此同时他朝棚外看去。罗锋正望着那瓣飘摇的花,两人无声无息地就缠绵了一个眼神。

单人的结束,拍双人片,一组拥吻照,小尺度,文艺风情。韩哥刚才拍林素花的时间有点长,摁快门摁得出汗,开了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就抱起徕卡,把镜头对向他们,道:“贴面吻,罗锋吻他左脸颊。”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柔和浓重的光影里,罗锋伸手揽他,手掌刚按进白T恤的凹陷处,碰到了他的腰窝,林素就有反应,浑身像过了电,眼睛里也蹿着电流。罗锋按实了,掌心一片温热,微微侧头,朝他面颊吻过去。

两人贴得越来越近,那些交错的,或明或暗的光影,层层打在罗锋脸上,衬出他深邃眼窝,和笔挺的鼻,还不及看那唇,一点温热已落在脸颊上。胸膛贴着胸膛,林素心跳已犯规。

韩哥比“OK”,拢了下卷发,“背后抱。”林素侧站着,罗锋很快靠过来,从后面伸出双臂抱住他。

“林素低头,露出你的脖子,”韩哥找好角度,从镜头里看,“罗锋脸低一点……埋颈窝里,要表现悲伤。”

不知什么时候,罗锋的呼吸热了,带着点湿气,全喷在他光裸的颈子里。林素感觉要起鸡皮疙瘩,皮肤细细密密地发着麻,后背酥了骨头似地折在他怀里。

“他们两个,看起来好不对劲哦!”两个摄影助理又私语起来。

“入戏了吧……”另一个,就是两次拿道具的那个,眼睛一动不动地觑着他俩,有点欣喜的样子,“可是真的好般配哟。”

背后抱的拍完,韩哥又说,“接吻。”手里擦着镜头,提点,“还是要悲伤。”

沉沉光影洒在两人脸上,细微表情的起伏,都收在彼此眼中,生动无比。镜头里,两人抱着,嘴唇贴在了一起。韩哥飞快地摁快门,闪光灯一直在闪。

等到拍完,是下午六点钟,外面天已经暗了。沈融阳一直旁观,给予韩哥全部权利,韩哥吩咐助理收拾工作台,自己叼着烟,和沈融阳勾肩搭背,笑说着什么。

“沈导和他老熟人啊?”换回衣服,林素手插在兜里,和罗锋说话。

“看样子是。”

他嘀咕,“沈导老熟人还真多!”

罗锋手往后撑着窗台,笑道,“你呢,有什么老熟人吗?”

“老熟人没有,”他转了下帽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老情人倒是有。”

“是谁?”

“我说了你认得?”

“说不定认识。”

他昂着下巴,“那我也不告诉你。”

罗锋不问了。

他就喜欢这种带点暧昧的来回,罗锋真不来了,他心痒,自己又很快送上去,“你……”

这时候,沈融阳和韩哥过来了。韩哥不知什么时候拿掉了黑框眼镜,整个人又年轻了几岁,他冲着林素笑,还是那种台湾腔,“我拍过那么多人,你穿白T恤最好看。”

不知怎么,林素对他不是很有好感,笑了一下,没回话。

从工作室离开,剧组里有人聊八卦,说韩哥是那个。那个是什么?弯的,是gay,林素听得心莫名一惊。

天气转冷了,电影也快要杀青了,这种时候,沈融阳变得越发苛刻起来,简直到了一种吹毛求疵的地步,剧组上上下下都被折磨得厉害,每天十五个小时往上了拍,不带留情的。

林素再“天生丽质”,也不得已抽空贴面膜,给起干皮的脸补补水。躺在沙发上,露出两眼睛一嘴巴,罗锋从头顶上方出现,居高临下地问,“能拍照吗?”

“不能。”他嘴巴不怎么动,怕扯皱面膜。

罗锋下一秒已经拿出了手机。

他伸手去抓,小幅度的那么几下,罗锋一只手就挡住了,同时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看看。”他伸手。

罗锋走到一边,“发给你。”

“好丑啊,丑糊了,删掉。”

“不丑。”

“快删掉。”

“哪里丑。”

“快删掉啊。”

“那你告诉我,”罗锋说,“你老情人是谁?”

林素一听,嘴角弯起来,直接把面膜笑皱了,他动心地、低低地问:“你还记得呀?”

罗锋说:“嗯。”

“骗你的,我才没有老情人。”

只有个……心上人。

第38章

秦思参加的国家级的美术大赛,拿了奖。除了金边证书,还有一万元的奖金。

大师级的画家亲自为他颁奖,台下来了几家媒体,扛着摄像机,闪光灯打得刺眼。学校的老师领着他做采访,瞩目程度好似成了什么名人。

回学校的车上,两个老师拍着他的肩,一叠声儿地赞许道:“秦思啊,你这个小伙子,前途无限,前途无限啊!”

秦思抿唇,谦逊地说:“谢谢老师。”

两位老师都带过他课,脸上有光,又感欣慰,殷殷道:“你母亲真培养了个好儿子。”

秦思笑了一下,情绪不高。

“怎么了,拿奖了还不开心?”

他又摇头:“没有。”

一个老师笑着猜道:“不会情场失了意?”

秦思神色微变,好似原本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了石子,泛起涟漪,一双眉头紧紧绞了起来,在心里深呼吸,却也受不了那钻心的痛苦。他低声说“对不起”,别过头望向窗外,没一会儿,尖削的下巴颌上竟隐隐泛起水光。

我未来的每一步,都没有了你。

人群熙攘的车站,秦母提着大小两只包,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思啊,妈到车站了。”

周围太吵,对电话那头声音的分辨力不强,秦母赶忙走到人少的地方,听见秦思说要来接她。

“不要的,我都去过你学校一回了,自己认得。”

秦思执意要过来接,叮嘱母亲拿好东西,先找个地方等一等。

“好嘛,那你路上小心点。”

“嗯。”

秦思搭车很快就到了,去对面车站要穿过马路。正是红灯,他站在斑马线上,举目从人群中寻找母亲的身影。

看到坐在车站门口的母亲,他笑了一下,眼睛转向红绿灯牌,不经意间掠过一家婚纱店,透过橱窗玻璃,一个身段玲珑的女人正试穿着婚纱。

红灯闪烁,他要抬步,目光收回来的一瞬,又投了回去,那个人!从女人身后出现的那个人,不是周慕又是谁?!女人提着裙裾,转过脸,优雅美丽地朝他笑着。

秦思望着他们,瞳孔一阵阵地紧缩,脸色惨白,眼神痛楚而悲伤,呼吸好像只有出,没有进,急促得像濒临死亡。站在穿梭的人流中,他的心已经被剜空了,灵魂也被抽走,眼神失了焦,周慕远在天边。

“思啊,”秦母提拎着包,从马路对面喊他,“思啊……”

秦思回过神,眼睛里出现母亲的身影,喃喃一声“妈妈”,抬脚就朝她走,走得很急,像要奔往他的港湾。

秦母摆着手,下一秒惊恐地喊:“思啊!”

尖锐的急刹声响起,秦母抱着包,看见儿子的身体坠落着,如盛开的血红色花朵,刺眼得她当场腿一软倒下地,眼泪奔涌而出,失声痛喊,“思啊!——”

意识模糊消失的前一秒,秦思眼里一片黑,仿佛深陷海水里,依稀看见有人跪倒在他腿边,声嘶力竭地抱着他的肩膀喊救命。

是谁?母亲吗,还是他呢?秦思想去辨别,却撑不住眼前侵袭而来的最后一抹黑,阖上沉重的眼皮,颠倒的世界一下子陷入巨大的死寂,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重症手术室门外,秦母瘫靠在白色的大理石墙壁上,两只沾血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盖掐陷入皮肉,却也感觉不到疼痛,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混浊绝望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门上的“手术中”三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看穿、看出几个洞来,如此她才能看进那紧闭的手术室门内,看看她的孩子怎么样了!

她一直在抹眼泪,一辈子也没淌过那么多泪,两只眼睛混浊着,用手掌捂着,泪水又打湿掌心。

几个小时过去,她大脑始终一片空白,在恐慌崩溃中,一次次地产生了幻听,以为那门开了,它却始终冰冷地紧闭着。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医生解着手术手套从门里出来,看见一个妇女缩成一团坐在那一排空荡的不锈钢靠椅里,脸埋在膝盖里,抖着肩膀似在啜泣。

“谁是病人家属?”

她的感知已由最初的敏感变得迟钝,半晌才听见医生的询问,猛地抬起头,灰暗的眼睛亮起来,“我!我!医生我是!”冲过去,眼眶通红,激动又颤巍巍地抱着对方的胳膊,“医生,我儿子他——”

那医生的眼里露了一丝悲悯,“对不起。”

“什么?”

“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她喃喃地重复一遍,头脑里嗡嗡直响,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怎么可能呢?医生你骗我……我儿子他,怎么可能呢……”

医生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节哀。准备一下……后事吧。”想扯自己的衣角。

谁知她像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点布料,死死地不松手,“医生这是不可能的,我儿死了……呜这怎么可能……”

“节哀吧。”

她一下子脱了力,伤心欲绝下,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怪我!都怪我!”一下下地捶着胸口,“都怪我,要喊儿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能将自己砸晕,“……我的儿啊……妈害了你哇!……思啊——”声音一消,两眼一闭,人倒地昏厥了过去。

拍完婚纱照的第二天,就是个良辰吉日,周慕与苏瑶在郊外草坪举办两人的婚礼。

周慕端着香槟,在入口处接待宾客,周母也在一旁,神色隐隐透出几分焦急,“你弟弟怎么还关着机!他平时再顽,也没这么胡闹的啊。”

周慕笑笑,不以为意:“也不是他结婚,真不来,也没多大事儿,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怪罪。”

周母轻轻白他一眼:“你也不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周慕微笑着迎进两位宾客,道:“别看他那样,心里有分寸着呢。不用急,也许正在过来的路上呢。”

周晓波迟迟未来,婚礼当然不会因他而耽搁中止。交换对戒、宣誓时,苏瑶含情脉脉看来,周慕却恍惚着,脑海里尽浮现那人的面孔来,帧帧地,像放电影。

钥匙和银行卡寄过去,又被他退回。是了,那样一个清高的人,恐怕觉得遭了侮辱吧。没有办法,房产证上还是写的他名字。

周晓波直到下午也没有过来。周慕手执香槟,信步游走于宾客之间,敬酒寒暄,尽显从容,双方长辈皆是交耳称赞。

碰见几损友,脸上露出一抹别样的笑,高脚杯相碰,听见一人低声揶揄问,“你那阿思呢?或许正藏在宿舍里黯然神伤,伤心至死呢。”

今天是什么日子,周慕听得那“死”字?啐了一口。

几损友又嘻嘻哈哈,怜悯他自己亲手断了自由路,从此就困入婚姻的牢笼里不得翻身。一时间气氛热络愉快。

周晓波终于打来电话。

周慕开口便训他,“小子,你老哥的婚礼你也敢……”

周晓波却轻声呜咽着,如一头受伤的小兽,喉咙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嘶哑、不成调,最后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周慕听清了,那个“死”字。

急痛攻心,他手里的电话啪地一下就滑落坠了地。

秦思,死了。

第39章

“……喂?哥?”

那边突然没了动静,周晓波哽咽着叫了两声,把电话按在怀里,又继续哭。一上午,他已经哭了好几回,和室友抱着哭,又和秦阿姨抱着哭。秦阿姨似乎一夜间白了头,比上次见面,看着要老了十岁。

他们几个男生,哭得震天动地,吓坏了医院来往的人。

电话那头,周慕在说“喂?”

周晓波哽咽着,又贴到耳边接起来,“喂,哥……”

他哥在那边好像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有声音,嗓子还是抖的,“晓波,你说……阿思他……”一个“死”字压在舌底,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下子,周晓波的眼泪又决了堤,喉咙里粗粗呜咽一声,不成调地说,“对、对不起哥,今天是你的婚礼……可是阿、阿思他……”

电话这头,周慕握着手机,好像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胸口一阵剧痛,半个身子就这样折了下去,笔挺西装被揪得一团皱,他张着嘴,空气却进不来,只急促得挺着胸膛,额边、颈边青筋凸起。

周晓波饶是再悲痛,也听出了他这边的不寻常,喊他,“哥?哥?你怎么了啊?”

周围人发现异常,也快速聚过来,询问他情况。周慕摆手,数秒后,勉力直起了身子,一张俊脸上毫无血色,他对着电话喂了一声,示意周晓波他人还在,接着谁也不理,快步走出人群。

闻讯而来的苏瑶轻轻搭住他小手臂,目露询问。周慕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甩开了她的手。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周晓波哭着说,“他去车站接他妈妈……被一辆车撞了……”

“你在哪?”

“医院。”

“你早点回去,关机了妈担心你。”

太平间。

那个人就躺在那儿,身上盖着一块薄薄的白布,冰冷冷的,无知无觉。

周慕进门后,停了一步,半天没迈动脚。扶着墙朝他走,整具身体都在抖。

一直到跟前,膝盖往下跪了去,慢慢伸出手,却怎么也不敢掀他头上的白布。喉咙里痛苦地响了一声,细长微弱,他朦胧着眼,掀开了……

入眼,是一张容貌毁损的脸,几乎看不出原样。

他提了一口气,喉咙里又闷闷地呜咽几声,面部痛苦地变了形。面前的人,曾经那样鲜活漂亮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拥抱入怀,而如今,却再也不会睁开眼,连一眼,都不会再看他。

望着他冰冷的尸身,周慕呼吸倏地急促起来,嗓子眼里冒出几道嘶哑呻吟,他抚摸他发硬毁损的面孔,同时捂住自己急痛的胸口。

忽然,“滴答”一声,突兀地响在幽暗的太平间里。他诧异着,脸颊滚过了一片湿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伸手去摸,那又咸又热的液体却淌得越来越疾,止也止不住。

他不再擦,任由泪水往下流,哭得肆意,悔恨,自嘲,心也不痛了,碎成了一片片,胸膛已经空了。

不知在里面待了多久,周慕走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撞了好几个人,也没声抱歉,旁人只当个醉鬼跑医院里头来了。

回到新房,苏瑶脸冷得似冰山,问他去哪了,周慕只木木地不答,走进洗手间反锁住门,站在淋浴下,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出来时,苏瑶无声无响地跟在他后面,忽然一把抓起他的手,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无名指:“戒指呢?”

他面无表情。

“我问你,戒指呢?”苏瑶语调高起来。

“卫生间。”他抽掉手。

“你别走!”苏瑶面色冰冷地指他。一分钟后,她回来,拍着紧锁的房门,冲里面尖叫:“周慕!戒指呢!”

……

也许,是嫁错了,你不能靠婚姻去拴住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男人,苏瑶想。

但她也瞒了他一件事。

她是丁克,从没想过生养孩子。

对此,她的婆婆意见特别大,几次三番与她闹这件事,甚至口吐一些封建之极的话。每每不欢而散,老太太拂袖而去的时候,她总要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就是段残破的婚姻,你虚情,我隐瞒。

周母为添孙儿的事,上了不少火,甚至气进过医院,但到底是个性子温的,也使不出什么狠招来。为什么不在周慕身上施压呢?她当然试过,但儿大不中留,光听媳妇的了!

她威胁过周慕,如果苏瑶不要孩子,她就不要这个媳妇了,周慕只道还有晓波,等着他来让自己抱孙子。

把周母气了个半死,从不知儿如此不孝。

“谢谢你啊,”苏瑶靠在床上,点着一根mildseven,眯眼吐出烟雾,“帮我应付妈。”

“你什么时候会抽烟了?”

“什么时候?”她夹着烟,眼角挑起来,“十八岁,还是十六岁?”

“结婚前你没抽过。”

她笑了一声,从袅袅烟雾里,万般嘲讽地看着他:“人家想扮扮可爱,不可以吗?”

周慕没理她。

“我该谢你吗?”

周慕皱眉:“什么?”

“和我一条战线不要孩子,你是不孝,”她摸着新做的指甲,轻声吐出一句,“还是你他妈也是丁克?”

周慕脸一冷,转身就要出去。

苏瑶一直平静,这时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从床上坐起,冲着他道:“周慕,我只问你!”

“为什么结婚?为什么不离婚?单单因为苏氏吗?!”

“我爱你。”

苏瑶愣住了,很快冷笑出声:“你爱我?”

他走过来,手掌摸上她的脸,苏瑶没有动,在她眼睛很深很深的地方,还藏着一丝爱恋与思慕。

“我爱你,”周慕抱住她,拥得很紧,有种乞求的、卑微的姿态,“别离开我。”

苏瑶眼中惊异,又有希冀与柔情,慢慢伸手回抱他,怕烟头烫着他,却让那灼热烟灰落在了自己手上,疼得一咬唇。

周慕偎在她怀里,如同柔弱的归鸟一般。

也许,她从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眉眼和一个已经逝去的男孩儿,有几分相似。

又是一年秋季,A大男生宿舍楼底下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一阵风吹来,叶子打着旋儿在空中飘舞,如金色的蹁跹的蝴蝶……

踩在地面堆起的枯叶上,会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落寞又寂寥。

“哥!”

周晓波招着手远远地朝他跑来,笑容灿烂。

时间早已抹平了男生心中的伤痛,那一丝隐痛只会被他深深地埋在心底,活着的人生活还要继续。

周慕“哎”了一声,从车窗里探出头,手里夹着一只烟,在那缭绕的烟雾里,他仿佛看见当年的秦思正朝他走来,穿着一件白T恤,眉眼鲜活……

第40章

最后一场戏。

清晨,西郊小别墅,微醺的阳光里,“周慕”拥着“秦思”坐在飘窗上,环过他胸前的两只手,一手拿着画板,一手握着油笔。

画纸上,大片金色和橙色的阳光交错着,一只小麻雀不设防地站在窗台上。更远处的天空,蓝得有些过分。

“周慕”画几笔,就偏过头与他耳鬓厮磨,嘴唇顺着他的衣领子往里亲,“秦思”略缩着肩,肌肤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他昂着小巧的下巴颌,发热的脸贴到他耳边,不知讲了什么亲密的话儿,引得“周慕”在他脖颈处一咬,又温柔地用唇摩挲。“秦思”敞着衣领子,靠在他肩上,也信手拿根油笔,在画纸上涂抹。两人哝哝软语,笑作一处。

“Cut!”

“啪”的一声,沈融阳拍着卷起来的剧本,从导演椅上站起,一副很恼火烦躁的样子,又因为是最后一场戏,强压了火气,但声音还是吼出去的:“你俩!都什么状态,啊?返回去拍不行了是吧!”越吼火越大,眼睛瞪得跟什么样似的,“那是笑啊?比哭还难看!……还俩影帝!”

两人还保持着拥抱的动作,被卡了都很泄气,脸色也不好看。但很反常的是,林素那么一个骄矜的主,被他这么训,眼睛里头竟没一点火气,反而垂着头,怎么说,跟朵蔫了的、没什么生命力的花似的,孤零零的。事实上,拍了大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是这种状态,罗锋也差不多。

就那么一刹那,沈融阳懂了,他竟然才懂!他低骂了一句什么,又扬声喊:“两位老师,最后一场,高兴点演,明天也好高兴点说再见,成吗?”

又拍了几条,都算勉强过关。沈融阳盯着取景框,似乎放弃了什么,到最后才一声“Cut”,宣布《思慕》杀青。

杀青宴。

剧组浩荡一群人,往饭店来,吃吃喝喝弄了近三个小时,又转场去了ktv,路很近,就在酒店对面。

事先订好的总统房,宽绰豪气。包厢顶上五颜六色的镭射灯扫射着,光影纷乱,晃得人直眼花。林素在饭店就喝得有点多,一进来,两手一甩,后脖子直接歪沙发靠背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觉。Kavin捏捏他手,凑过去说:“待会儿敬个酒啊。”

炫彩玻璃茶几上摆满了啤酒洋酒,那边,以沈融阳为中心,于伟、老白他们已经搞起来了,在乌七八糟的歌声里,敞着嗓子聊天说笑,吸烟划拳,气氛很嗨。

林素眼睛懒懒睁开一条缝,皱着眉头:“谁在唱啊,好难听……”

抱着麦克风嘶吼《死了都要爱》的,是道具组的两个小伙儿,平时人就逗得很。

老白嗨得满面通红,在沙发那头朝他招手:“林素,窝着干嘛呢,快来喝酒啊!”

林素随手拿起一瓶啤酒,边对着嘴喝边往那头去。他脖颈纤细,仰起时勾勒出一条好看的曲线,那滑动的喉结,也比平常男人要秀气几分,此时在摇晃的镭射灯光里,更显出一种少年式的性感。

他敬沈融阳,敬完又敬于伟,再是旁边的……他。

“师兄,”他歪着头,目光一触及他,仿佛醉得更狠了,语声柔柔地说,“我敬……”

却有更柔的声音响起来。

吴菲声音是真美,否则这么嘈杂的包厢,不会为她静那么一瞬。

林素扭头,冰冷冷的一眼望过去。她唱的一首英文歌,唱腔低柔,缠绵悱恻。听说,她以前是出过唱片的。包厢里吹起口哨,叫起好,这么一阵过了,又都重新投入嘈杂。

像这种热闹的场合,唱歌只是助兴,大部分人会选择唱点嗨歌,烂大街的那类也受欢迎,因为能带动气氛。还有飙高音,瞎吼个几嗓子,快活大家,多好呢。唱柔歌的却没几个,要么被众人硬赶鸭子上架,柔歌恰巧是喜欢的;要么是自知嗓子好,想出个风头。

吴菲是后者吗?一部分吧。她更多是把情唱给一人知。

罗锋旁边那一圈人看破不说破,眼色暧昧得很,只揶揄着问:“罗老师不来一首?”

“叮”地一声,是林素拿酒瓶和罗锋的轻碰,他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然后仰头就开始喝,喉结急急地滑动。他那瓶是满的,看样子,他想对吹掉一整瓶。

谁起了一声哄,然后是更多的,罗锋握着酒瓶,也往喉咙里吞酒。

林素猛起来是真猛,加一只手,双手快把酒瓶子握垂直了,大口地往嘴里吞咽。没咽下的酒液,顺着下巴全流进了衣领子里。也就十几秒的时间,一瓶酒喝干了,玻璃瓶底磕在茶几上,他抹了把嘴。罗锋就慢他一口,喝完还是温温和和的样子,看向他的眼神,却有一些深邃晦涩。

“很猛啊林老师!”于伟一掌拍他背上。

“才知道我猛啊。”他说,眼睛不看于伟,反勾着罗锋。他那种眼神,鲜亮,张扬,更深处又藏着点缠绵的东西,所以与忧郁、含蓄又不违和,是能迷坏人的。

吴菲歌声还在婉转,罗锋似乎想拉他在身边坐,谁想他身子一动,又从茶几上抓起一瓶酒,和老白一碰:“怎么喝啊?”

Kavin为之操碎了心,小声说:“别喝得胃疼吧。”

老白什么德行?两个林素都不当他的,要喝当然更要对吹。很快,林素在他的挑战下,不服软地连干了三四瓶,才歇了。然后,加入他们的划拳,疯玩一圈,几瓶酒又下了肚。

Kavin管不住他,干着急,看他那疯魔的样子,气得不管了。

到后来,他也是喝凶了,胃到极限了,晕晕地醉在沙发上。纷杂的划拳声,谈笑声里,谁唱着什么歌也听不清楚。他两眼朦胧地盯着大屏幕上的歌词:“千言万语也无语,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从人群里找到吴菲,她抱着麦克风,正用绝美的嗓子,柔情万千地唱歌。她今晚化了很精致的妆,眼尾不经意挑起来,都是惑人的力度。

林素看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又眯着眼睛像是要睡觉。胃里有一点动静了,手指掐着那一块柔软的地方,思绪一片纷乱,心没着没落了一晚上,全靠酒精麻痹着。

杀青了,戏散场了,明天在哪呢?若今夜喝个酩酊大醉,大梦过去,一切又重新开幕,该多好呢?

包厢里哄闹着,那么些人,他一个不留恋,只有那个人,他恐惧说再见。有句话好像说,“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他了。”

他不记得初次见面,除了感觉这个男人真帅外,有没有预感到那种“离别的隐痛”,他也不敢对一个男人谈爱。他只知道,面临离别,他的心痛得要碎了。

“你别跟来。”林素突然贴到Kavin耳边说了这么一句,就撑着手臂从沙发上起来了,穿的短靴带点跟,他一个没站稳,身子踉跄了一下,才往门口走。

一出门他就呕了两声,回头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他捂住嘴,扶着墙往洗手间走了。

林素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暗地,酒液连着晚上吃的食物尽数吐了出来。因为恶心,眼角生生地被逼出眼泪来,酸涩、滚热。胃里一阵阵地翻搅,他张大嘴,恨不得把肝脏都一齐呕出来,额头,脸上全是汗,浑身虚脱得提不起来一点儿力气。

头脑眩晕间,隐约听见脚步声,然后,一只手在他背后轻拍起来,宽厚,温热。

终于吐到没有东西可吐,缓了一会儿,他才起身去洗脸台漱口。连漱了十几次,稍微祛了嘴里的酸味儿,又洗了把脸,他闷着头,湿了的头发在额前凌乱着。

“你怎么这么……”罗锋站在他身后,一开口,本是严厉语气,说到一半又陡然柔下来,叹了口气,“不知道爱惜胃啊……”

林素转过身来,湿漉漉的脸,乱糟糟的发,看起来格外脆弱。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双臂攀上罗锋的肩,等了一会儿,又把头往他怀里靠,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笑了,又像是哭了:“我就知道……你会跟来。”

第41章

林素说完,就这么半醒半醉地歪在了他怀里,手指捏住一小角衬衫,晕晕地想,他把西装脱在包厢里了,他穿那个真的很帅。

罗锋垂头,没抱他,下巴擦过他打了发胶,变得有点硬的头发,低道:“回去?”

林素脸蹭着他胸膛,只把一双眼往上看:“回哪?”

“酒店,”罗锋一手搂住他腰,往外走,看他一眼,“你还要喝?”

“不要喝了。”他乖乖地说。

剧组包了15楼这一层,整条走廊都没有人,罗锋低头拿房卡开门,怀里托着站不稳,身子随时要往下坠的林素。

对方醉过去了,意识不清醒,嘴里时不时地哼唧两声,也不知在说什么。把人放到床上,罗锋蹲在床边,给他脱鞋子。切尔西短靴,雕花布洛克尖头,挽了点裤脚,露出一截匀称细白小腿,他很会穿。罗锋把鞋放齐在一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素无意识地把脚提了回去,侧身蜷缩着,哼哧两声像睡熟了。罗锋坐在床尾,手机响了一声,沈融阳发来微信:在哪?

罗锋拨下静音键,回道:酒店,林素喝多了。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快回复:你再回来。

罗锋手停在输入键盘上,抬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回复了一个“好”字。把水晶大灯关了,点亮床头壁灯,罗锋准备离开。

“师兄……”

那一声很小,像梦呓,罗锋偏听见了,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查看了一会儿,肯定他还是睡着的。可这声“师兄”,却把他牵绊住了。

罗锋又给沈融阳发微信:不过去了。对方不在喝酒似的,一秒钟就回过来:快来。

罗锋想了想,把手机关了,然后躺在床头,垂眼看着林素睡觉。晚上杀青宴和ktv,连着两场,啤的洋的都喝了不少,说醉,其实他也醉了。

壁灯灯光柔和,林素鬓角也被描摹得柔和,罗锋撑起身子,指尖抚过他额前细软发丝,缓缓摩挲着他一侧鬓角,又往下触到薄薄的嘴唇,稍一流连,便收回手,整个人躺下来,闭眼睡在他身侧。

林素感知到似的,翻了个身,双臂蜷在他胸前。罗锋下巴轻抵着他额头,伸手将他搂入了怀里。

凌晨两点,万物静寂,罗锋醒过来,看见林素垮着肩坐在他面前,正薅着一把睡得乱糟糟的发。

“醒了?”

林素目光蒙蒙,酒像是还没醒全,看人没什么焦距,显得有点呆。

“怎么样,胃没有难受吧?”罗锋问。

他跟没听见似的,歪着头看他,那种神情,怎么说呢,就是让人心软的,罗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哑着嗓子笑:“喂……”

他忽然趴过来,两手用力捧住他的脸,鼻尖碰着,小动物似地磨蹭。罗锋笑意还凝在嘴角,呼吸沉了下去,林素身子横压过来,居高临下地跪在他腿间,同时下巴一昂,嘴唇印在了他嘴角。

很轻的一个吻,甚至说不上是吻,像羽毛,像云彩一样,都是撩不起什么的,但就是这样,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不对了。罗锋没推他,他垂着眼,不知清醒也没清醒地、讨好地、亲昵地又在他唇锋上蹭了两下。

罗锋手这时搭上他肩膀,是迟来的推拒,同时,没什么防备地,他动了下嘴唇,想说什么,一个温热的东西,却趁机钻了进来……

不像放肆的呼吸,林素舌头伸进去,只是轻轻地从罗锋上颚处那么滑过,还未往深里探入,就被推开了。罗锋手掌按定在他肩膀上,低低道:“把我当谁了?”

林素从他怀里跌出,舌尖仿佛还带着电流,一副情迷、恍惚的样子,又要靠回来。罗锋用了点劲,他缩了一下,好像被摁疼了,然后小小声地说出了罗锋想听又不想听见的话:“罗锋啊……”

罗锋没说什么,松开对他肩膀的桎梏,翻身下了床。林素一下子没了支撑,身子往前栽了栽,他扭过头,看见罗锋站在落地窗前点烟。

林素下地朝他走过去,“我也要抽。”

“你不会。”

他走近了,盯着他吞云吐雾的嘴唇,和夹烟的手指,“我跟你学。”

罗锋看了他一秒,叼着烟,垂眼从烟盒里抖落出一根香烟,放在指间点燃了,把滤嘴那一头朝向他:“一口。”

他伸手抢烟身:“一口学不会。”

罗锋就会治他,把烟拿远了,意思是要么一口,要么不给抽。僵持几秒,林素默着,伸手夺过了他嘴上的烟,往自己嘴里一含,吸了一大口。

“咳咳——”他一把拿开烟,弯腰咳嗽起来,眼里凝了一层雾气。

罗锋拍他背,急道,“你这么猛吸——”

林素咳完了,兀自含住濡湿的滤嘴又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瞬间灌满肺叶,眼角又有酸意。吐出一口烟雾,他垂着头:“如果能一直这么拍下去……”

“一直拍下去……”罗锋含烟望向窗外,还有几个小时天将亮了,那时他们该收拾行李,各奔一方,“我们都知道……不可能。”

“只是拍了个片子,”林素眼睛忽然红了,嗓子也沙了,像那夜林荫道旁被风吹响的叶子,“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后面还有话,他说不出来了,肩膀微微耸动着,指间的烟也跟着颤抖,烟灰簌簌往下落。

罗锋从背后拿掉他的烟,林素后脑勺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罗锋没动,轻轻吻他发心,“别哭……”

“算什么,这四个月算什么……”林素泪是止不住了,汹涌地往下流,脸颊、嘴唇、下颌儿全都湿漉漉的。他哭戏是教科书般的典范,即便伤心欲绝,在镜头里,也许都比旁人笑起来要光彩、好看几分。他扭头望着罗锋,戚戚地要他回答,忽然愣住,“你是……哭了吗?”

罗锋果然红着眼,低道:“公平了?”

“师兄,”林素动情地喊,“我想和你……”胸膛激动地起伏着,他勾住罗锋的手,手指往他指缝里插,冒失失地往外喊,“我想和你在——”

“就是场梦。”

林素瞳孔里的光瞬间灭了,手指也滑脱了:“就是场梦?”

“你和我,都是入了戏。戏散场了,林素,我们也该散了。”

林素怔怔的,歪着头看他,似乎不敢相信他这么冷酷。戏外的那些,都算什么呢?一场梦?罗锋看也不看他,“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亮了呢?”

罗锋背对着他:“各奔前路,祝你安好。”

身后半天没动静,罗锋忍住没回头,“哐”的一声,他看过去,林素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他的行李箱。

他越过罗锋,在衣帽间一阵收拾,衣架撞击着响,没一会儿,他抱回七八件衣服,叠也不叠,就往行李箱里塞。然后又跪着过去,一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抓出证件,银行卡,还有一点零钱,往兜里一揣,最后拉着行李箱、抱起床上的Tory就要走。

期间,罗锋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弄,直到他低头在床尾穿靴子,才拉住他:“现在太晚了,天亮再走。”

林素被他拽着,也不挣,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冷冰冰的:“睡不着,我要回家。”

“别赌气。”

“你抱着我睡吗?”没听见回应,林素闷着头往外走,“我熬不到天亮。”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师兄,各奔前路,我不忘你。”

他消失在门口,罗锋还在原地愣着,追出去时,隔壁房门开着,Kavin正在门口和他说话。

隐隐约约的,他听见Kavin问:“……吵架了?……”

罗锋回到房间,走进衣帽间收拾东西,看见他叠好的西裤上,放了一条牛仔裤。

抖落开,是一条眼熟的、崭新的破洞裤,合他的码。

第42章

“你先进来,”Kavin拉他的行李箱,“就算现在就走,我还没收拾东西呢。”林素拎着Tory的一只手,跟他进了房间。

一进去,林素站在窗边发呆,外面天空漆黑如墨,Kavin道:“你看这么晚了,要么就在我屋里睡会儿,等天亮咱再走?”

林素抹了把脸,眼圈还是红的,眼神很脆弱,但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矜傲还是什么在里面:“我睡不着,我要回家。要么我自己走。”

“好吧,”Kavin看着他,“等我一会儿。”

Kavin没几件行李,边拾掇边问,“你没落下什么东西没带吧?”林素摇头。他有点不放心地嘀咕,“我估计有,哪回不要我给你收拾才行呀。”

“是有。”

“什么落下了?”Kavin抬头,“我给你拿去啊。”

心落下了,他想。

见他不做声,Kavin道:“不拿了?”

“你快点收拾吧。”

Kavin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拾掇完了,把房间里检查一遍,确认没什么落下的了,他立起行李箱,推到门边,“上个洗手间,马上走啊。”

出来的时候,林素站在墙边不知在干什么。那面墙的另一边,连着1507。Kavin喊他,“走吗?”

“走吧。”他说。

寂静的夜里,行李箱滚轮压过酒店走廊的长毯,发出沉闷、交错声响。不知什么时候,1507的房门默然打开了,罗锋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直远去,直到消失。

Kavin把人送回公寓,家里没什么灰尘,干净整洁,也没气味,看样子家政阿姨应该经常过来打扫。

Kavin烧了点开水,冲完之后,又倒了两杯水。林素把行李箱扔在一边,没有想整理的意思,蜷着手脚躺在沙发上,没睡觉,在看手机。水温不太烫嘴了,Kavin打破沉默:“喝点热水吧。”

林素坐起来,端起水一口一口地抿。Kavin捧着水杯,边喝边瞄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瞥过来:“想说什么。”

Kavin轻轻地问:“怎么吵架啊?”

他低头,手指摩挲着杯身,神思仿佛已飘远。Kavin斟酌着说,“其实你们……你和他,是入戏深了——”

突然地,林素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像是听不得那两个字,他凛冽着,转身往楼上走,边说:“不走你睡次卧,要走把门关上。”

Kavin是要走的,他只能叮嘱:“你好好睡一觉啊,这两天都没行程。”

林素睡不着,他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罗锋。口腔里,似有似无地还残留着那点烟味儿,舌尖一动,就辛辣到又要流泪。

四个月,一百多天,从盛夏到初秋,这场他不当梦的梦,伴随着心碎,终于要醒了。

零零碎碎地睡了一个多小时,天已经大亮,窗台站着只小麻雀,用喙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林素顶着蓬乱的发,一巴掌狠狠拍在室内玻璃上,小麻雀眼珠一转,惊得扑腾起翅膀飞远了。“呼啦”一下,他又把厚窗帘全拉上,透不进一点光,整个房间又如黑夜一般。

床头的手机还有半格电,用最大的音量放着音乐,唱歌的意大利女歌手,有一把沙哑的烟嗓。

他闭目仰躺着,柔软的大床变成了一片深海,不见日光,他孤零零地往下坠落,脑子里全是有关于他声音、笑容、气味的记忆,仿佛已镌刻入骨。林素蜷着身体抱紧自己,那一瞬,他已沉沦在海底。

傍晚的时候,白杨来了,自己用钥匙开的门,但没他房间的钥匙,靠在墙边拍门:“林素,死起来开门。”

半天,门开了,他又倒回床上,白杨进去把一大袋面包、饼干扔他怀里,淡淡地说:“怎么,失恋了啊?”

他翻个身,不理他。

白杨一条腿跪上床,挺蛮横地扳过他的小脸,手指薅了薅又乱又硬的头发,“一天了,没刷牙没洗脸没吃饭?”

林素打他的手,把脸朝底下埋着,钻洞似的。

“臭的你!”白杨一闻还有酒气,一把给他扒拉起来,在他后颈上拍了一巴掌,“给我洗个澡去,不臭了给你当知心哥哥!”

林素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朝他一阵吼:“你才臭,你才失恋,你王八哥哥!”吼完愤然冲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白杨在楼下喊:“林子,下来吃面。”

一句“没胃口”就要脱口而出,林素往二楼过道走,看见白杨系着围裙,在厨房吧台那儿忙活,见他半天不答应,又喊:“林子……”

林素趿着鞋,应了一声:“来了。”

“这个点没什么菜买,”白杨把面往碗里盛,“下点面,将就一下吃。”

林素瞅了眼锅里的量:“你不吃?”

“我吃过了。”白杨说着,又给他弄汤。

他在吧台对面盯着,林素好歹把一碗面吃完了,看他那味同嚼蜡的样子,白杨也不问还要不要盛点了,碗筷一收扔进水池子里,他说:“林子,咱们谈谈?”

林素把电视机开了,在沙发那坐着。

白杨把音量调小,坐过来,“天还没亮,半夜两三点就急着离组,你跟人怎么了?”

“没有怎么。”

“我这四个月没看着你,不代表我什么事都不知道。你和他,两个人之间那点……古怪,我也都知道。”

林素眼皮没掀一下:“Kavin。”

“你别说Kavin,Kavin怎么了,跟我报告你的情况,是他的工作,本分。”白杨拿他手里的遥控器,一秒换一个台听得他心烦,“反正戏杀青了,什么样的心思、念想你都要断掉了。”林素哼了一声,躲他的手,但没再换台了,白杨声音柔和了一点,“拍电影嘛,入戏都正常,不过那都是幻觉,是假的,你还不明白吗?”

林素两眼盯着电视,注意力全然不在对话里,白杨不得不停下来瞥眼电视,电影频道,以前的片子,罗锋主演的。

白杨不说话了,他等着。果然,五分钟后,男女主角接起了吻。白杨说:“真配。”

林素面无表情,“啪嗒”一下把电视关了。白杨当没看见,起身说:“趁这两天没行程,珍惜着日子多睡两觉。路朝前走,人永远要爱自己。”

“今天可有安排?”

“没有。”

“我回国后也没和大家好好地聚过,正好启鸣阿文他们今天也都有空,晚上来‘魅色’一起喝一杯。”

罗锋在电话那头应下了。晚上到“魅色”的时候,沈融阳几人已经喝上了。

“哎,人来了!”

罗锋从镭射灯光的阴影里走出来,拍拍邹文、杨启鸣两人的肩膀,露出一个熟悉的笑,然后解开外面大衣的扣子,坐在了吧台的高脚椅上。

“靠,锋子越来越帅了!”

“大影帝……”

罗锋跟调酒师要了一杯伏特加,扭头说:“最近怎么样?”

“能怎么样,”杨启鸣很丧的样子,“工作忙到死,人累成狗,好不容易才有空出来放松一下,今晚不醉不归啊!”

“生活不易,阿文呢?”

邹文一向内敛温和,笑着说,“生活确实不易,我也一样,工作太忙了,几乎没有休闲的时间。”

沈融阳喝着酒,还是那副清高倨傲的样子,往这边睨一眼:“工程男,金融男,无聊透顶。”

杨、邹两人听着不乐意了,行业好不好,只有身在行业内的才有资格批评。杨启鸣和沈融阳是发小,四个人里算他俩最熟,立马就怼了回去:“怎么地,就你阳阳搞艺术有意思,瞧不起咱凡夫俗子了?贵圈不知道多乱呢,我一侄女想进去,我拼了命给拦着!”

沈融阳不屑地看他:“你的侄女……”后面微微拖长没说了,什么意思很明显。

“我侄女怎么了,小姑娘如花似玉的,不知道比那些卸了妆没眼看的女明星强多少,我是不忍心看她被你那乌烟瘴气的圈子给荼毒了!”

沈融阳啜口酒,眼角一挑,有那么点冷笑的意思,“一口一个‘贵圈’,一个‘你’的,你旁边坐着的这位是哪个圈子的?”

罗锋低头握着酒杯,似乎不在状态,闻言笑了笑:“我不算搞艺术的。”

杨启鸣道,“锋子洁身自好,哪像你们圈里的?”

沈融阳不和他辩,慵懒地支着下巴,胳膊碰一下罗锋:“他说的卸了妆都没眼看的女星,多吗?”

罗锋道:“大多数女星还是有些姿色,才能进这个圈子的。”

“杨启鸣,没眼看的有几个我不知道,但能让你直着眼睛看的,”沈融阳笑笑,“真有不少。”

“我都不信,让我直着眼睛!你说两个。”

邹文也来了兴趣。

“说了你也没有体验,荧屏里看到的未必及本人惊艳。”

杨启鸣荤笑:“你都尝过滋味了?”

沈融阳矜傲地说:“庸脂俗粉能入我眼?我对罗薇忠贞不二。”

“啧啧,又说人家庸脂俗粉了!”

“锋子呢?”杨启鸣杯口一斜和他碰杯,大咧咧地说,“今晚话有点少啊?你这么一大帅哥,女明星都那么open,少不了追你的吧?”

罗锋喝口酒,微微笑着说:“你对娱乐圈还真是一竿子全打死。”

“不open吗?那追你的总有吧!”

罗锋不答,只道:“反正咱们四个人,如今只有我是单身狗。”

话一说完,不仅杨启鸣,连邹文都惊得乐了:“单身狗?这种词怎么能从你罗锋嘴里说出来?”

罗锋疑惑:“怎么,哪里不对吗?”

“我的天!”杨启鸣笑得拍腿,“你说就是不对,你跟谁学的?”

罗锋本来很自然地说出来,现在也被他们搞得有点不自在了,笑着问:“到底哪里不对?这个词几乎人人都会用,我还要跟谁学吗?”

“你会用是一回事,”邹文笑缓过来,解释道,“但从你这种老干部嘴里说出来,还说得这么溜,真是怪异啊。是不谁总在你耳边说啊?就像我儿子,经常在家说些我听不懂的词,但是说多了,有时候我也不经意地就冒出两个了。”

罗锋一愣,表情有了变化,他长腿一撑,下了高脚椅,说:“我去趟洗手间。”

第43章

罗锋站在洗脸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流泻出来,滑过手背皮肤,隐隐地有些刺疼。镜子里的他,刘海罕见地放了下来,蓬松地遮住一边额头,透过发丝的间隙,眼神有几分颓惫。

他敛了目光,烘干手,往洗手间外走。狭长过道里,男男女女来回走动,更昏暗的角落里,尽是呢哝软语、风月情长。

罗锋很快回到吧台,沈融阳他们却不在。言周教师是认得他的,边擦杯子边对他说,你的朋友们去楼上喝了。罗锋道了谢,掏出手机看,果然有信息,杨启鸣给他发了房号。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人正大声说笑。罗锋进去,看见沈融阳他们在沙发边席地而坐,一旁摆着几瓶洋酒。邹文给他让了让地方,罗锋盘腿坐过去,往空杯子里倒酒。

沈融阳斜斜支着身子,挑眉问他:“记得吗?”

罗锋头也没抬就说:“记得。”

没头没脑的两句对话,杨启鸣和邹文都疑惑:“记得什么啊?”

沈融阳淡淡道:“没什么,上次我们一起喝酒,也是在这个房间。”

罗锋斟了小半杯酒,和旁边的邹文轻轻一碰,兀自喝着。

“那还挺巧的,”杨启鸣穷聊天似地随口问,“就你俩来喝啊?”

沈融阳看眼手机,漫不经心地道,“还有两个。”

“谁啊?”

沈融阳有点嫌,“说了你也不认识。”

要么说杨启鸣跟他怼惯了呢,瞪着眼睛说:“就你牛逼,朋友我都不认识,老子看过你穿开裆裤,他们看过吗?”

“老子没看过你穿开裆裤?”

“老子裆里比你有料!”

沈融阳冷冷一笑,长腿突然袭击,就差一点,就踹到了杨启鸣的蛋。“干!”后者惊恐地大叫,单手捂住裆部,酒液泼了一地毯。邹文旁观大戏,正乐得自在,不经意撇头,看见罗锋闷声喝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肩膀靠过去问:“想什么呢,有心事?”

罗锋点头。

“说说?”

“能说出来的,”罗锋垂着头,刘海散下来,微微遮住了眼睛,“就不叫心事了。”

心事……

电光火石间,罗锋脑里闪过了几个画面。

那是在片场,剧组租的小别墅里,20分钟的中场休息,罗锋没看见林素,找去了二楼,才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边,不知在发什么呆。

罗锋说,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他回头,孤单又茫然的一双眼掠过来,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头去,没说话。

罗锋走到他身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默默地待了一会儿。外面树枝上站着两只鸟,尖尖的、漂亮的喙彼此啄着,像在亲吻,停留片刻,双双扑腾着翅膀,朝着青灰色的天空飞远了。

“你……”林素兀地发出一个音。

“什么?”

现在想起来,罗锋才知道他那天说的是:心事,是你。

林素连着失眠了三个夜晚。他想听白杨的话,“朝前走”、“爱自己”,但意识不跟你这么好商量。每每睁眼到凌晨,好不容易有些睡意,甚至感受到了那种濒临的、极近的距离,意识还是会在边缘处一下子将他扯回来。如此,反反复复。早上五点多钟,他能睡着一会儿,那一个小时,酣畅而奢侈。

保姆车停在公寓楼下等他,林素戴着一副黑超,钻进了后座。白杨扒拉一下他墨镜,脸就臭了:“真他妈的,”他忍不住骂,“欲与熊猫争国宝啊?”

林素拿起放在座椅中间的早餐就吃了一口,“商演走个过场,我戴墨镜还不行吗?顶多写我大牌、装逼。”

“……就你还装逼!”白杨不知是气还是笑了。

就这么过了一个礼拜,杂志访谈、拍广告、上电视节目……每天忙得像只高速旋转的陀螺,林素还是成夜地失眠。那种全世界都睡着了,只有你一个人还醒着的荒芜感和无助感,令他身心俱疲。夜里,他想罗锋想得快疯了,就要拨出那个已在脑海里过了千百遍的号码,耳边却响起杀青那晚,沈导说的那句,为了你们彼此好,近期尽量别联系他。

同样的话,沈导一定也对他说了。

所以才在杀青后音讯全无吗?朋友圈、微博、ins都毫无踪迹,仿佛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林素删完微信输入框里编辑的“我想你”,按灭手机扪在胸口,死死地闭着眼,呼吸扼在枕头里,闷得脸通红。

空荡的酒店里,没一会儿,响起了低低的嘶叫声,是那种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挣扎到绝望的嘶叫,若有人听见,会为他心疼。

白杨眼见他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劝慰、警醒,什么样的话都说尽了,知道他听不进去,也只能干着急。作为经纪人带了他几年,白杨还是第一次这么束手无策。

录某台的节目,在后台的休息室里等上场,白杨和台里的熟人闲聊了两句,不过五分钟,回到休息室,发现他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那埋在臂弯里的小脸儿,上了妆气色都不佳,下巴似乎又尖了,还有眼底的黑眼圈,粉底根本就遮不住,明显睡眠严重不足。

现场助理在外面敲门喊上场,林素完全没有动静,睡得极熟。白杨往外应了一声,轻轻拍他肩膀,他才慢慢醒转过来,眉眼间十分疲倦,似乎还贪婪着那点不容易的睡眠。

“上场了。”

他揉揉眼睛:“哦。”打起精神往外走。

“林子,”白杨喊住他,“你非得在夜里耗费身心琢磨那些东西的话,我要送你进另一个剧组了。”

他停在那里:“我不去呢?”

“你另找经纪人。”白杨冷冰冰地说,然后忽然走上前,一把抓起他的手,捋起袖子,那里赫然一大块青紫,一看就是被人掐出来的。有点儿刺眼,白杨低低道,“这太不像你了。”

林素默然捋回袖子,打开门,留下一句:“我听你安排。”

白杨第二天就拿来了一摞剧本。林素从十几本剧本里,挑了两本。

“《偷天换日》的男一号,角色亦正亦邪,最讨观众喜爱。出演后应该能收获高人气。”白杨分析。

“我喜欢男二号。”

白杨默了一秒:“……那个阴郁的杀人犯画家?”

“嗯。”

“不适合你。再看《无法触碰》,男主角张醒,无论从角色的契合度,可掌控力还是本身人设方面,都挺适合。”

林素垂着眼,在翻《无法触碰》的剧本。

“不过,《无法触碰》全程要在大山里拍摄,条件艰苦,我担心你适应不了,所以综合考虑——”林素打断他:“哪种大山,没有信号的?”

“应该差不多。”

林素把《无法触碰》一合,指节敲了敲封面:“就它了,要试镜吗?”

“……要,楚导嘛。你想好了?大山里条件非常艰苦,再过一个月下雪了,会很遭罪。”

林素点头。

“那就定了,我给楚导打个电话。”

白杨打完电话回来,站在沙发边,对裹在天鹅绒薄毯子里的他道:“林子,你一个人住,这房子是不是空了些?”

“我住了这么久,习惯了。”

“我考虑着,”白杨弯腰摸了下他的头,笑道,“让你在家养一只宠物,平时能陪陪你。你要不要?”

他眨了眨眼:“你从前不是不让我养的吗?”

“养吗?就等你拍完这部戏回来。”

“养。”林素咧嘴,露出一个粲然的笑,那久违的笑容太过美好,白杨大哥哥一样,舍不得地、柔声地问他,“要养狗还是猫啊?”

“猫吧。”他翻开手机,“我上网看看。”这一天都有了好心情。

三天后,电影试镜,林素毫无意外地拿到了张醒的角色。

出发前的一晚,林素睡得很安稳,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很多小猫,“喵喵”地奶叫着,用粉爪子攀他的裤脚,要他抱。有一只他最喜欢,要摸的时候,它跑了。后来小猫又回来了,却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

“师兄……”他在梦里哭,眼泪流了满脸,“心你都拿走了,为什么还要抢我的猫啊……”

罗锋朝他走来,张开一只手:“我也抱抱你。”

林素闭着眼睛,眼角真湿了。

第44章

“三个月后见,爱你们。”

候机厅里,林素发送完这条微博,就检票登机了。他今天穿得低调,白卫衣,水洗牛仔褂,一副蛤蟆镜,看起来就是个有些品味的年轻人。

安检人员却好像认出了他,金属扫描器在他身上扫了半天,他摊着双手,垂头看向她,对方才朝他微笑一下,示意他可以走了。

Kavin过来的时候有点生气,低声道:“这些安检的小姑娘,以公谋私,上下其手,都不知道几次了,实在是……”

机场外停有剧组的车,专门接他们进山。车越往深里开,信号越弱,Kavin看着手机,和当地人司机攀谈:“大哥,你们这山里真一点信号都没有啊?”

“没的哟!”

“那你们平常打电话,都去哪儿打呢?”

“要翻过一座山的噻!去镇子里头打!”

Kavin笑笑,抓紧时间把该要联系的、该要上网办的,都联系了、办好了,又叮嘱后座上的林素。

林素一直在等微信。

“三个月后见”,他在朋友圈里也发了,动机不纯,想引起他的注意。底下很多人评论,问他要去哪拍戏,他一条也没回复。

车又往山里开了二十几里路,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好友发来的消息一直在转,大概是收不到了。他等了很久的那个人,一个字也没来问他。林素闭了闭眼,把手机揣进口袋,心想,算了,就这样吧,师兄不想他。

窗外群山环绕,车在崎岖狭窄的山路上颠簸不停,司机说:“快要到喽!莫急!”

真到了,看见那些山里人的居所,林素才知道这里条件有多艰苦。现代化和这里毫无关系,眼前的房屋,矮小,破败,就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房子,即便来之前做了心理准备,林素还是惊到了。

剧组安排他住的那户人家,大约是村子里条件比较好的,两间屋子还算齐整干净,门口有个小院子,栽了几棵落了叶子的树。房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人热情淳朴,接他们进屋放好行李,又沏了山里的好茶招待他们。

电影行程安排得紧,林素一到,下午就要去片场。《无法触碰》是一部极具年代感的剧情片,讲的是主人公张醒在家乡的大山里待了小半辈子,有个平凡的梦想,有个喜欢的姑娘,知足而快乐。有一天,在大城市生活的叔叔回来了,跟他说了外面的世界是多么日新月异、丰富多彩,张醒动了要走出大山的心。叔叔回去后,他越发觉得山里的日子是那么的慢节奏,人们快乐而愚昧,知足而封闭,张醒的心,悄然地在发生着变化……

为了这个角色,林素剃了平头,看起来更青涩了几分。换上朴实的衣服,活脱脱就是一个有点愣、又有点俊的山里青年。

造型一亮相,导演楚云叼着烟,眼睛一亮,相当满意地喊他“张醒!”

晚上下戏后,林素饿得肚子咕噜噜叫,偏剧组里那几个年轻的女演员找他说话,还询问能不能要个签名。

“林老师,没想到能跟你在一个剧组!……”

“林老师,真的好喜欢你的戏……”

“谢谢,谢谢喜欢。”林素拿笔在纸上挥舞,他的签名也是请专人设计的,花里胡哨的艺术字,几笔一绕而就,写的时候颇有气势。女演员们一个一个拿回签名,珍宝似地看,最后心花怒放地走了。

往住处回,Kavin递给他一小包饼干,林素拆开了吃,边说:“前几年有个女孩儿说,是为了我才进娱乐圈的。”

“谁啊?”

“不记得名字,最近那个很热的唱歌大赛,拿了第一名吧,应该是。”

“谭妍妍?她现在很火啊!”

“刚才那个短头发的,叫什么?”

话题跳转得快,Kavin反应了一下才道:“叫艾梦妮吧好像是,听说挺有背景,怎么了?”

“她说是为我才来这深山老林。”

Kavin一听,笑着说:“谁不说你魅力大呢,哪儿都有迷妹。”

“人为什么总说为了谁为了谁呢,”他嚼着蘸糖的甜饼干,“明明是自己的意愿,那个想唱歌,这个想要角色……”

“不能这么说,偶像的力量嘛……也许就为了见偶像一面,离偶像近一点,不排除这个可能,是吧?她们这么说,你该高兴的啊。”

他摇头,把饼干收了起来,抹抹嘴边的糖沙,有点偏执的样子:“谁也不要为谁,想做就做。”

Kavin也摇头:“恐怕她们不该说‘为了你’,而是‘因为你’。你再吃点嘛。”

“好冷,”他抱着胳膊,“回去吃。”

手机在山里没有信号,拨不出、接不到电话,网也上不了,等于是废了。林素捣鼓它,就看看照片,听听歌。照片是之前存的,罗锋的一些写真、海报,甚至还有几张表情包,没事儿的时候他就掏出来偷偷地看,十回有三回眼红。

歌听得很多,耳机插在耳朵里,声音开得特别大,忘记在哪儿,也忘记他,他心里才感觉好过一点。

山里条件艰苦,加之剧组拍摄任务繁重,每个人的身体都已疲倦至极,常常难以再顾及精神上的状态,大半个月后,林素的睡眠质量明显改善了,不用再听歌,也能沉沉睡去。

村子前有条小溪,也是片场之一,“张醒”常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掷一颗颗灰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石子,有时读书,有时发呆。林素也爱上了去那里,和“张醒”不同,他只扔着石子发呆。这边每天都太累,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胡思乱想,盘腿坐在大石头上,他脑海里常常一片空白。有一天,他在岸边捡了一颗小石头,爱心型的,被他揣进兜里带走了。

转眼已十二月了,溪边的戏早已拍完,朔风呼啸,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天冷得根本没法儿外出,林素便再没去过溪边。

山里的晚上尤其地冷,裹在被窝里,也常常冻得人牙齿“格格”地响。火盆的作用微乎其微。

林素平生最怕冷,在片场,秋裤里、脚底都贴了暖宝宝,手里还捂着暖手宝,比人女演员还娇弱。晚上躺被窝里,他蜷着身子,手脚冰凉,要过很长时间才能暖和起来,有时甚至到了早上还是凉的。

刺骨的冬,城里来的人算是都深刻感受到了。这期间,有不少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患了感冒,林素不知是也着了凉,还是被人传染,夜里总是咳嗽。Kavin眼瞧着,特别焦心:“真是来遭罪……”所幸吃着药,折腾了一个多礼拜,感冒慢慢地好了起来。

这天夜里,下戏回来,林素睡眼朦胧地坐在屋里的小板凳上泡脚。没一会儿,他窝着腰,脸埋在膝盖里,像是睡过去了。昏黄的灯光里,那片背纤弱、清瘦,一张纸似的薄。

Kavin蹲过去,伸手把盆里的热水,轻轻往他撩高了裤脚的脚腕子上泼,他睡得不熟,惊了一下醒过来,缩了缩脚。

“冷吧,脚腕子冰凉的。”

“你别弄,洗脚水还碰。”

“我又不嫌你了。”Kavin甩了甩手上的水,要站起来,忽然,他又蹲回来,看着林素的脚,眉头深深地一皱,“你……”

林素从水里提起那只脚,大概因为皮肤白,脚趾处的两个冻疮,颜色显得格外地红。

“……不痒吗?”Kavin仰头问,心情怎么说呢,竟然有点儿鼻酸。

他点头:“有点。”

“你怎么不说。”

“我记得这是你,”Kavin背过身去给他找药膏,“第一次生冻疮……”

“会烂吗?”他没生过,问话的时候,有点无知的样子。

“不会,痒了你就搽药膏,揉一揉,别挠它,挠破了就容易溃烂了。”

他点头,把冻疮膏接过来,擦干脚,低头往冻疮上擦黄色的药膏。

“后悔吗?来这儿。”Kavin望着他的头顶问。

他摇了摇头。

第45章

林素眯着眼睛,呵着白气,又冷又困地缩在被窝里,往腿上套裤子,动作迟缓。旧窗帘露了一角,外面天空灰蒙蒙的,隐约飘着点白。

他正看,Kavin洗漱回来,带着一身寒气,说:“外面下雪了。”他把门一掩的同时,林素把被子一掀,不冷了似的,挺起腰杆,三两下把裤腰拉了上来,趿上鞋,边穿毛衣边往窗边走,拉开帘子,探身朝窗外伸出了一只手。

漫天的雪花,白鹅毛似地飘舞着,周遭静得丁点儿声音也没有。一片雪落在指尖,林素回头露了个笑。

“还乐呢,”Kavin把床铺整理了,“等积了厚雪,来来回回有的是罪受。”

这雪下得大,一天没停,伴随着朔风,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深山。到了晚上,已经积得老深了,长靴一踩进去就陷,半天才拔得出脚。

连着下了几天,雪停了,山里银装素裹的,地面、屋顶、树林都披上了雪外衣。沙沙的,树桠上承着雪团,不时地扑簌几声,细碎的雪粉飘飘扬扬落下来,过路人倘若不留心,瞬间就白了头。

早晨,林素和Kavin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忽然,只听头顶“吱呀”一声,路旁伸出来的树枝子像是断了,下一秒,Kavin还没来得及拽他,碗大的雪团就兜头掉了下来,砸在了他羽绒服的帽子上。

“啊!”林素惊得在帽子里猛地一缩脑袋。看他吓得跟什么似的,Kavin反而乐坏了。

林素被砸懵了,头顶冰凉凉的,雪团滑到了地上,帽子上全是散开的碎雪。他跳开了一步,两手抓着帽子往身后抖落,“你还笑……”

Kavin忍住笑,跟上来问:“疼不啊?”

“你说呢,那么大团。”

“砸懵了都。多亏戴了帽子,不然砸你一头,糊一脸……”

林素弯腰,隔着皮手套抓了把雪,一下子糊在了他嘴里。

“呸!呸呸……”

“甜不啊?”林素两手拽着帽绳儿,把小脸躲羽绒服的帽子里头,笑得特坏。

Kavin没弄他,心想,你笑得才甜呢!看他这么开朗,他打心眼里高兴,抓了把雪,跟在他后面跑了起来。林素被他追得歪倒在雪里,爬起来,又往前面跑,等到了片场,两人都红着脸,气喘吁吁的,一点儿也不冷。

“张醒”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和手,慢慢打开了门。天边一角,微薄的、和煦的日光从厚重的云层里钻出来,打在人身上有一丝暖意。“张醒”眯着眼,面孔朝天,露出了一抹惬意的笑容。

“卡——”导演楚云裹着羽绒服坐在监视器后面,举起喇叭喊。他黝黑的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笑的。

“林老师……”他忍不住上前拍林素的肩膀,由衷叹道,“实在是太棒了!”

演戏演得好的有两种人,一种纯粹是演技派,有实力,没得说;还有一种是气度、气势上的,他清楚怎么演光彩、好看,怎么演抓观众。很显然,面前的这位年纪轻轻就获封影帝,以上两种人他都是。

林素正勾着背往身上披羽绒服,朝楚云笑了笑,一副谦逊低调的样子:“谢谢楚导。”

“加油吧!”

林素靠在床边,脚搭在盆沿上,弯腰挽起裤管,两条小腿被冻得发白,隐隐显出皮肤下的青筋。把脚探进热水里,Kavin问他:“冻疮好点了吗,别处有没有长?”

“这只脚也长了两个。”林素轻轻抚弄着疮口,“晚上脚冷,暖和了又痒,痒得不行……”

Kavin也没法子:“多抹点药膏,没事儿揉揉,血液循环了要好得快点。”

“嗯。”

他泡完脚,钻进被窝里,Kavin添点热水也泡了脚,把电灯关了,他钻进另一个被窝,和他聊天:“还有二十一天就过年了。”

他侧着身子,在被窝里捧着手机看,“嗯”了一声。Kavin掖了掖被角:“不过也回不去过年,手机还没信号,不然和家里视个频也好……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Kavin翻了个身,看着头顶发黑的天花板,没拆穿他。对方在看什么,他心里清楚。

“新的一年,希望我们越来越好。比今年好,年年更好。”过了一会儿,Kavin闭上眼睛,低声说。

林素没出声,Kavin只当他看入神了没听见,“晚安。”

黑暗里传来很轻的一句,仿佛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自言自语:“今年,是很好的一年……”

Kavin心里一动,没吭声。

临近新年,村子里家家户户开始清扫房屋,准备年货,到处都是喜庆忙碌的氛围。

除夕这天,剧组拍了半天的戏,下午就放假了。林素回到住处,屋子男主人领着他家小孩儿在门口贴春联,红艳艳的纸,金灿灿的字,看着就喜庆。男主人手里拿着小碗,里面装着浆糊,用刷子蘸着浆糊把春联四边儿刷了,让小孩儿自己贴。

小孩儿踮着脚,举着春联,瞅了半天不敢往门上贴,怕贴歪了。他父亲在旁边说:“伢,贴呀。”八九岁大的小孩儿看了他一眼,才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贴完,男主人手背蹭了蹭他的头:“厉害的噻!”

林素从屋里拿了东西出来,小孩儿在院里和邻居家的孩子玩雪,他摊开手,上面有一把巧克力,孩子们亮着眼睛一下子从他手里抢完了,憨憨地道谢:“谢谢哥哥!”

村里在专门招待山外客人的地方,摆桌子、加椅子,准备年夜饭。家家户户都凑了碗筷,还要从自家灶上端几个菜过来,现场人来人往,一片热闹忙碌。

楚导下午给他们放假,就是让帮乡亲们一块儿布置的。林素往这边来,那几个小孩儿蹦蹦跳跳的,在他后面跟着,他回头,拍拍裤兜:“没巧克力了。”

“我有糖,”说话的是个小女孩儿,五六岁,穿着花棉袄,梳着麻花辫,小脸粉扑扑的,从兜里掏出几颗彩色的糖果,大概是家里的年货,奶声奶气地要给他:“哥哥要不要?”

林素拈了一颗,剥掉糖纸含进嘴里,很甜的色素糖,他张手:“抱抱?”

女孩儿仰头张开手。

他抱着女孩儿走,男孩儿们还是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后头,嘴里吮着甜甜的糖果。

罗锋把两箱酒,连同几样礼品一起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开往了城郊父母家的方向。他早上才从剧组回来,因为个人的戏份提前杀青,昨晚在ktv被灌得有点多,宿醉一夜,头痛得厉害。此时,他手肘支在车窗上,在扑进来的冷风里凝神,观察着车前方的路况。

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到了“金玉良苑”,站在门口按门铃,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沈融阳的脸。

“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分钟前。”

“舅舅!”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到罗锋身边,被棉袄裹住的小短手,有点笨拙地抱住他的大腿,昂着脑袋哼哧着要他抱。

“曦儿。”罗锋单手一捞就将沈曦抱进了怀里:“想不想我?”

“想!”小孩儿凑过来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声音响亮亮的。

“吃糖了?”

“嗯!舅舅怎么知道?”他摊开小手,里面抓着两颗糖果,“吃不吃呀舅舅?”

罗锋把他往屋里抱:“因为曦儿很香。”

沈曦缠着罗锋,叽里呱啦说了许多儿语,罗锋半懂不懂,两人还能聊得挺好。

“沈曦,下来,你最近胖的像头小猪,你舅舅抱不动你。”沈融阳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喝茶。

“我才不是猪猪!”沈曦扭了扭身子,冲他叫,声音又软又糯。

“哥,回来了。”罗薇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沈曦一看见她,两手搂着罗锋的脖子告状:“妈妈,爸爸说我像猪猪!”

“你是长胖了。”罗薇刮了下他的鼻子,“乖,下来,自己玩儿,舅舅抱着累。”

“我不要。”沈曦扭着小身子,脸在罗锋颈子里蹭。罗锋抱着他往厨房去,罗父罗母都在里面忙活。

晚上六七点,年夜饭开始,村民们用最丰盛的饭菜招待着远来的客人。林素敬了一圈酒,屋里暖和热闹,他心里却孤寂,一个人默然地走了出去。

外面天很黑,冷风里,几片雪花儿打着旋儿飞舞。他蹲在角落里,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贴在耳朵边,一遍又一遍。

天寒地冻,相隔千里,“啪嗒”一声,林素流下了滴泪。

第46章

“新年快乐!”

五只高脚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气氛温馨喜庆。

沈曦坐在儿童椅里,抓了只装着橙汁儿的小杯子,抻着胳膊要和他们碰,奈何小手太短,杯子还没碰着,大人们已经喝到嘴里了。他嗯嗯唧唧地扭着身子,眨巴着大眼睛,像要哭了,“还有我……还有我……”

“哦哟,忘了曦儿了,”罗母最疼他,连忙哄道,“曦儿是个小大人了,也要碰杯,快,大家都和曦儿碰一个!”

几只杯子都靠过来,沈曦往上一碰,立马眉开眼笑,端着小杯子嘬了一口橙汁儿。罗薇把菜夹他碗里,他就自己低头吃,特别乖。

客厅的电视放着春晚,声音不大,当作背景音。餐桌上,一家人边吃团圆饭边聊天说话,夹杂着小孩儿咯咯的笑声,和窗外的炮竹、烟花声,其乐融融,温馨无限。

晚上八点,女士们都吃饱喝足了,罗妈和女儿坐在沙发上,边看春晚边说些体己话。沈曦早从儿童椅上扭下来了,脱了小棉衣,穿着白色的羽绒马甲,坐在地毯上自己玩儿玩具。

男人们还在喝。

沈融阳带了一瓶87年的柏图斯,口感自不必说,罗父一个不爱喝酒的人,整晚儿上都赞不绝口。岳父开心了,沈融阳就觉得这藏酒拿出得值。

红的整了,又整白的,罗锋陪着两人喝,明明是酒酣耳热、一团和气,心里却不得劲,情绪不受控制地在胸口流窜撞击,没有宣泄的出口,他越喝越醉。

饭后杯盘狼藉,罗母过来收拾,罗薇虽说“女士做饭,男士洗碗”,但还是贴心地帮着罗母收拾起碗筷,罗锋要动手,她还赶:“你陪曦儿玩会儿吧,他就要你,玩儿玩具小嘴里还叨咕‘舅舅’,念经似的。”

罗父和女婿脾性相投,总有话聊,两人泡了茶,靠在沙发上继续探讨之前的话题。罗父在大学里教美术,女婿拍电影,从这点上看,都是搞艺术的,两人有共同点。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罗锋解了衬衫的一粒扣子,撑着手,在矮几旁的天鹅绒地毯上坐下。沈曦连忙带着玩具,挪着屁股坐到了罗锋腿间,也不嫌他一身酒气。

他靠在罗锋怀里,自己玩儿自己的,罗锋手搭着他,头脑发胀,晕沉沉的,眯着眼睛看电视机里的春晚。罗薇从厨房里出来了一下,把一盒牛奶丢到小孩儿怀里:“曦儿,喝奶吗?”

“喝的。”

沈曦嘬一口奶,摆弄两下小车,头顶抵在罗锋怀里,开心得蹭来蹭去。“舅舅,”他脑袋往后仰,两只黑眼睛朝上望着他,“草莓奶,舅舅喝……”却发现舅舅好像要睡着了。

沈曦扭过身子,脸颊在他下巴上蹭,轻轻摇他:“舅舅……舅舅……”

罗锋很醉地抱住他,低低地喊:“……素素!……”喊完,他就醒了,一双眼睛熬得发红。

沈曦呆呆望着他。

罗锋大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舅舅困了,去洗个脸。”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罗锋深吸了几口气。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英俊的脸,但发丝凌乱,眼神颓疲、忧悒,颌骨凹陷,已不是从前的罗锋。

“儿子,”罗锋一出洗手间,就被罗母柔声喊住了,“你过来,妈和你说说话。”

所以说天底下没有粗心的母亲,罗母把他拉到房间里:“这次回来,你瘦了不少,工作压力大啊?还是心里面有什么事?”

罗锋笑了一下:“没事。”

“那怎么瘦了这么多,有什么事你别瞒着我。”

“没瞒您,”罗锋手指抚着她的头发,“又白了几根啊。”

“人老了,哪能不白的?”

罗锋握着她的手,“带您去染?”

“我有姐妹陪着染,”罗母拍了他一下,“别转移话题。”

罗锋低声笑起来:“您还有姐妹呢……”

“你看你,一笑两边骨头都凹进去了,”罗母皱眉指着,“工作别那么拼,我和你爸也不用靠你养活……”她絮絮地说,“你要真想让我俩老的高兴,就找一个……”

“好了,”罗锋拍拍她的腿,有些无奈,“这种事随缘,遇着了……”

遇着了……

“……遇着了是老天的恩赐,一辈子遇不着也很有可能。”

罗母听了很不满:“全中国十几亿人口呢,遇不着一个你喜欢的人?”

罗锋没看她眼睛:“我还没遇着。”

“哎呀,”罗母摇他的肩膀,催促,“你赶快遇着吧!三十好几的人了!”

“你这么摇,我更晕了,”罗锋往床上躺下去,“我先睡会儿,好吗?”

“要不要关灯?”

罗锋摇了摇头。

晚上在父母家睡了一觉,罗锋第二天吃过早餐,就拿上车钥匙要走。

“这么急,”罗父道,“有工作?”

“嗯。”

罗父喝口茶,摆手:“那去吧。”

“去什么去,”罗母拉住人,“这才初一,大过年的,有什么工作啊?”

“过年他们这些明星才更忙,”罗父戴着眼镜,提起一张报纸看,“你妈想你,平时回来勤点。”

“嗯。”

罗母没留住儿子,从电梯回来,怨了罗父好几句。

这一天,一辆黑色越野车驶进了山里,车轱辘滚过积雪,留下了两排深深的轮印。

雪飘得大,视野模糊,黄色的车灯从背后照射过来,山里的村民李多回头看了眼,那辆车正朝自己的方向缓缓地开过来。

“奇怪,这天还有人进山……”李多嘀咕了一句,扛着伞继续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走的艰难。

越野很快跟了上来,车主人按了按喇叭,这附近几十米只有李多和这辆车,李多当然知道喇叭是朝他鸣的。车里的人按下车窗,风雪呼啸着一下子灌了进去,罗锋伸出头,朝他笑得温和:“您好大哥,请问李村怎么走?”

“我就是李村的!”李多给他指,“前头右转,对直往前走,两里路!”

“谢谢!风雪大,我顺路载您一截?”

“不用了噻,鞋脏!”奔驰,李多知道那是顶好的车,撑着伞埋头走了。

到了李村,罗锋停车进了家小店,询问了片场的位置。村民仔细指了方向后,罗锋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微微躬着身子,一头扎进了漫天纷飞的大雪里。他越走越远,没一会儿,就成了苍茫雪幕里的一个小黑点。

雪是白的,天是灰的,云成团成块地拢在一起,寒风呜咽肆虐,天地间竟有些末日的错觉。罗锋被风刮得勾着背,雪迷了眼,眼前一片白茫茫。羊毛皮靴陷埋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像一场千里的奔徙。

小屋里架着两台摄像机,红灯都是灭的,房间中央,楚导正在给林素说戏,周围乌泱泱地站满了工作人员。

这场戏的道具里有个火炉,里面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细微的火星子四处迸溅。林素坐在那儿,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楚导讲完戏,询问了一声,林素点了点头。没一会儿,机器的灯亮起来。

“Action——”

“张醒”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外国小说在读,译过来的文字很拗口,他嘀咕着,“十块钱的果然是盗版!”把书丢到了一边,他打开电视机,又准备看会儿新闻,说点北京的最好了。

镜头里,林素一个人的表演也极具张力,整个画面十分饱和,毫无单调缺失感。

“遥控器……”他挠着头,四下寻找着。眸光不经意一掠,扫过了窗外。

屋檐下,漫天肆虐的风雪里,站着一个人……

林素愣住了,表情、呼吸、动作一下子全都凝滞了,大脑一片空白。

“Cut——”楚云摘下耳机,“有什么问题吗?”

林素再瞥过去,外面哪有人影?他一个激灵醒过来,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楚导,再来一遍吧。”

这条很快通过,林素一听到结束的指令,立刻走到了窗边。他往外看,除了肆虐的风雪,什么也没有。

但他还是打开门跑了出去。

门一拉开,寒风裹着冰雪呼啦一下子灌了进来,屋里的人都看过来,林素点了下头,迅速带上了门。他在屋里穿得不多,一到外面立马冻得一个哆嗦。

刚才应该不是错觉……

可人呢?

“师兄?”林素试探地、轻轻地喊了一声。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雪,一颗心越来越沉,一种深深的焦躁感和无力感爬了上来。他垂着手,目光茫然,嘴角苦涩,转过身准备回屋了。

“是在找我吗?”

第47章

林素猛地回身,胸膛几乎撞进了他怀里,抬头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眼。罗锋一只手扶在他腰上。

深山,风雪,眼前人,林素望着他,仿佛他穿越千里而来。时空的倒错感令他一下子失声了,胸腔震鸣着,他仿佛听见热血汩汩撞击着耳膜和眼眶的声音,眼里凝起了一层雾气。

罗锋一身风雪,又问了一遍:“是在找我吗?”

林素揪着他腰间的衣服,另一只手往前推他胸口,罗锋倒退着,一路退到墙角,林素把头抵在他肩膀上,千言万语化作了一下一下的轻撞。没一会儿,罗锋的肩角就湿了,不知是雪,还是泪。

这时传来了脚步声。

林素连忙退开一步,胡乱抹了抹眼睛,转身看见Kavin走了过来:“你在外面干嘛,不冷……”话陡然住了,惊诧地望着他身后的人:“罗老师?”

罗锋点头示意。

Kavin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林素可疑地红着眼,使得Kavin心情复杂,他笑了一下:“罗老师是来探班呢?赶上了这种天气……外面太冷了,快进来暖暖。”

罗锋一进去,就吸引了屋里人的目光。楚云本在跟副导说话,后者惊讶地道:“罗锋?他怎么来了?”

楚云一听抬起头,一点不意外地大步朝人走过去,拥抱过后搭着罗锋的肩,笑道:“好小子!你真来了!”

两人俨然一副熟稔的样子。

工作人员纷纷议论:

“……罗锋耶,他怎么来了?”

“是探楚导的班吧……”

“他本人真的好帅,大叔型迷死人了!……”

“个子不止187吧……百度百科是真的……”

“林老师,”楚云喊他,为他介绍,“罗锋,之前应该见过面吧?”

“……见过。”林素说完,看了罗锋一眼,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刚点燃的火被水浇了,刚萌生的芽被雨摧了,心灰意冷,失望透顶。

“两个演戏的天才!”楚云朗声笑着,拍拍罗锋的肩,“我这还有两条没拍,你且在旁边瞧着,你这个师弟呀……哎知道吧,他也是中戏的……年纪轻轻,演技惊艳呀!”

罗锋点头,看向林素,后者却背着身子,错过了目光。

“说句话,”Kavin站在床边,推他肩膀,“求你了,说句话。”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两手把被子往上一拽,兜头盖住了自己。Kavin气结:“闷死自己啊。”

他只一动不动。

Kavin往床边一坐,顺口而出:“他来了,你眼睛红了;不是看你的,眼睛又红了……”很不可思议的,他声音一径儿低了下去,自言自语着什么:“……不是入戏……”

Kavin焦心地坐着,眉头拧得死紧,一个人联想了许多,未来可能有什么什么样的传言,什么什么样的报道。“因戏生情”、“同性恋”……这样的字眼,他一想就胆战心惊,手心都出汗了。

另一边的屋里,楚云热了点烧酒,和罗锋对坐着喝,“这山里啊,睡前要不喝点热酒,晚上身子都暖和不起来……”

罗锋点头:“条件很艰苦。”

“是呀!”楚云喝一口酒,“你年前一个多月来多好,那时候还没下雪,天没多冷。现在赶上最冷的时候来了……前阵儿拍戏去了?”

“嗯,拍戏去了。”

“……不过啊,那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听了什么消息,想要‘张醒’的角色……我心想,这家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我都试过镜定了男主角了!没成想你说要来探班,这么个鬼地方,嘿你还真来了!……来,不远千里,干一杯!”

罗锋笑笑,没说话。

“说真的,你要来试镜,我还真不要你!……”

“怎么说?”

“老了。”

“嫌我老了?”

两人几乎同时说,又一起笑了起来。

楚云说:“那天他一来,我心里就有数了,他就是‘张醒’。”

“只有一点,”楚云下巴一扬,“你猜我顾虑什么?”

罗锋摇头:“我不知道。”

“他长得太漂亮了。”

罗锋一听就明白,“怕脸喧宾夺主,抢了性格。”

“嗳,就是这么个理儿!”

“其实,”罗锋喝了一口酒,喉咙辣辣地作烧,低声道,“我和他不仅见过,上部戏我们一起拍的。”

“啊?”楚云瞪眼,“那你……不是,那你们怎么都不说?”

“同性题材。”

楚云惊了一下,接着问:“谁导的?”

“沈融阳。”

“哦,那你们是奔着电影节奖项去的。”楚云说完,端详起他来,“你们……”他像不确定,不敢轻易下口,啜了一口酒,才眯眼问道:“你今天来,到底探谁的班?”

罗锋说了什么,楚云眼睛盯着地面,半天没接话,然后才道:“喝完这杯,送你去那屋睡觉。”

深夜里,楚云提着手电,和罗锋两人紧挨着走,一路踏雪到了借宿的那户人家。天寒地冻的,楚云紧了紧衣领子,说:“那你进去吧,啊。”

“你回吧。”

“走了。”楚云抱着胳膊,提着手电又回去了。

屋里人都睡了,为他留了门。罗锋呵着寒气进去,反身要插上门闩,外面响了一声。响了一声,又是一声,罗锋停住手,问:“谁?”

外面不答,又扣了声门。

罗锋把门一开,黑夜里站着个人,军大衣,领子立起来,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鬓角湿得发亮。

罗锋把他拉进来,旧木门隔绝了风雪。两人在黑暗中相互凝视,两道目光撞击激荡着,似有千言万语。

林素先撇开脸,一开口,声音冰冷冷的:“你跟楚导关系真好,他还送你过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挑衅地抬头:“我一直在!”

“这么冷……”他刚才一定是躲在暗处了,“你就在外面等着……”罗锋克制着,才没把他揉进怀里,“不怕生病吗?”

“我一直生着病。”

罗锋皱眉:“你怎么……”

他忽然凑过来,两手按上他的腿,在他裤兜处一阵乱摸,罗锋躲闪不及,直呼他名字:“林素……”往屋里看了一眼,他压低声音,“干什么?”

身体是冰的,呼吸是热的,林素昂着下巴:“我找烟。”说着,修长手指已插进他裤兜,贴着内衬,拽出了烟盒。

那只手被罗锋抓着,他就换了只手,捏着烟盒往外抖,抖出一截烟尾,用嘴叼住,把烟盒塞进他大衣口袋里,又去他裤兜里摸没拿着的火机。

“够了。”罗锋夺他嘴里的烟。

他哪里是要吸烟呢,分明是要和他纠缠。牙齿死死地咬着,眼神里有一种心动的桀骜,手在他腿上胡乱地摸。一撕一扯间,烟断了两半,烟丝露了出来。两个人都停住了,脸对着脸,咫尺的距离。罗锋才看清他隐约发红的眼圈:“……哭过了?”

林素拿掉那摇摇欲坠的断烟,头重重地垂了下去:“你是不是来看我?”

罗锋沉默着,望着他的发心。

“不是来看我……只是那么巧,我刚好就在……是不是这样?”

罗锋闭了闭眼,那个字仿佛千斤重:“是。”

“是,”林素点了下头,但很快,轻轻的,他抬起脸,像一朵枯萎的花还有旧光彩:“沈导说别联系,那我们见面了……”他低声地说,把唇贴过来,“该怎么办呢……”

这时,“喵”的一声,是屋里的白猫跳出来了,绿眼睛正森森看着两人。

罗锋往屋里走,他跟在后面。

简陋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进去,门一关,林素回头看了眼,忽然显出了一点局促的样子。

罗锋坐在床边,旁边放着他的行李。似乎无处可坐了,林素把椅子拖过来,在他对面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窗外的一根竹子,似乎被大雪压断了,发出突兀的一声哑响。两人都惊了一下。

“你在这里,像梦一样。”

罗锋垂着眼,没说话。

他自顾自说着:“你把刘海放下来真好看。”

“跟我梦里梦到的一样,不过你抢了我的猫。”

罗锋闻言抬起头,眼里露出疑惑。

“杀青多少天了……”他歪着头,“这么些日子了,是不是该出戏了呢?……”

“可我还是想你,每一天,都很想你。”

第48章

林素说完,把手往军大衣口袋里揣,好似攥着什么东西一样用着力。他垂眼把罗锋看着,对方却不能给他回应似的,微微撇开了脸。

有什么光从林素眼睛里黯了:“你说话……”

罗锋双手交握:“我们……”他艰难地吸了一口空气,用自己三十几年来形成的克制力,尽量平静地说,“林素,我和你……我们不可能……”

林素听完,身子几乎是从椅子上滑下来,一下子伏到了他腿边:“这么说,你也、你也……”他眼眶发烫,一颗心要崩裂开来了,片片都给他,“喜欢我是不是……”

罗锋沉默着。

“喜不喜欢我?”林素摸上他的手,拿手心蹭他,眼睛红得不像样子,委屈四溢:“不喜欢吗……”

“你问我喜不喜欢,”罗锋摇头,“……我爱你。”

林素呆住了,他盼也不敢盼的那个“爱”字,他就这么说出来了,“那晚你骗我……”不知怎么,该狂喜的,他却那样伤心,“你说是入戏……这三个月,我每天想你想得快疯了……可我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场离经叛道的梦,你醒了,我不能一个人醉在里面……你现在说爱我吗?”

“对不起,”罗锋抹了把脸,低声道,“我想无论是尊重你,还是诚实面对自己,我都不能向你隐瞒,我爱你。但我们,”他艰难地推开林素的手,“只能到这里了。”

“不要,”林素又抓回去,“我也……我也爱你呀!两个人……再离经叛道,它是真的!”

罗锋心里一痛,对方说“爱”,击中了他:“你有想过父母会多受伤吗?也许你的母亲出门买个菜,都要看人眼色。还有社会,我们这样的身份,没有人会理解包容。这条路,我们……走不下去。”

“我想过,但只要我们在一起,这些阻碍我都可以克服……母亲、爷爷,我比从前更爱他们,孝敬他们。”他说着,跪到床沿上,伸出手臂想抱他,被他避开了。他难堪了一瞬,又那么卑微、那么低姿态的,在他耳边说:“地下情……和你我愿意……就算……”

他扬起了声调,大概想说什么无畏的话,罗锋打断他:“没有就算,你前途无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转过身,“如果注定将来会后悔,不如我们现在就避免这一切。”

林素不管不顾抱住他的后背:“凭什么说我会后悔?”

罗锋垂着头,“我说,我会后悔。”

林素僵住了,半天,才颤抖着唇说:“你不如说,是你怕了。”

“嗯,我怕了。”

背上的那双手松开了。

罗锋闭了闭眼,嘴角苦涩。

可下一秒,林素把手机扔到床上,“还有两个小时开工……”他脸上挂着泪,两手解军大衣的扣子,一段修长脖颈露出来,再是贴身毛衣……

罗锋紧拧着眉,“你干什么?”

“戏里是假的……”林素解开了军大衣,冻得哆嗦着,脖子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罗锋仿佛看出他意图了,上前来抓住他两片前襟就一合。林素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用整个冰冷的身体抱住他,伤心欲绝地问:“要一次真的吗?”

罗锋撇开头,“别这样。”

林素两手插进他的大衣,环住了他的腰,湿湿的嘴唇在他颈窝里摩挲:“不是说爱我吗……”他挺起身子,腰肢在他小腹上轻蹭,“爱我呀。”

罗锋受不了似地往后退,同时推他单薄的胸膛,林素紧紧抱着他,像是作践自己,他凑到他耳边:“……我还是‘秦思’呀,”他吐出气,“让你……”

罗锋一把推开了他,要拿床上的行李:“你这样……我现在就要走了。”

林素垂手站在那儿,像被人抛弃掉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外面大雪压断竹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着,一下一下,就像他崩裂的心腔。

“不要,”他抿着唇,深深地、冷冷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裹紧军大衣,“吱呀”一声,拉开小门,“我走。”

五秒后他又折返,罗锋还在原地,一副心碎的样子,他闷着头,闷着声,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罗锋大衣口袋里一揣,又拧身走了。

罗锋掏出来一看,一块小石头,灰色,爱心的形状。

一月后,《无法触碰》杀青,林素最后一次去了溪边。河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太阳照下来,波光粼粼。林素弯腰捡了一颗石子,斜掷了出去,那石子直直地破冰而入,溅起水花,留下了一个黑窟窿。林素发了一会呆,离开了。

夜晚,一辆兰博基尼在无人的街道上疾驰,后面紧跟着一辆红色法拉利。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江岸边,秦戈摘掉墨镜,从车窗里探出头,喊:“飙这么快,不要小命了?”

兰博基尼的主人从车上下来,黑色皮夹克,马丁靴,墨镜别在额头上,整个人酷得不像话,正是林素。他手撑在围栏上望着黑漆漆江面,秦戈“格格”着牙齿,说:“哥们,这冻死人的,拍大片呢?”

“以前上大学,一有烦恼我们就来这喝酒,还记得吗?”

“能不记得吗?”秦戈抱着胳膊,“这江里流着我们多少泪!年少轻狂,情绪太他妈地泛滥了!……”

站了一会儿,秦戈伸手拉林素,“少爷,夜观大江有感?咱能找个暖和的地方,喝点吗?”

林素像是才回过神,“去哪儿?”

“随便,‘魅色’?”

“不去‘魅色’。”

“怎么?”

“容易碰见熟人。”

“你不想碰见谁啊?”

林素架上墨镜,拉开车门,落下一句“去城北的那家。”

酒吧里,灯光昏暗迷离,驻唱乐队吟着慵懒爵士,秦戈望着他的侧脸,“你这次进趟山,变化还挺大的。”

林素脸色淡淡:“哪里?”

秦戈一脸端详:“棱角变立体了,更锐气了,看着成熟了不少。”

林素垂眼,没做声。

“情绪不对呀?”

“别问,”他斜着杯口,“喝。”

秦戈架着人,打电话叫代驾。对方来了,他把醉醺醺的林素往副驾驶座上放,报他公寓的名字。

引擎一响,车驶了出去,林素闭着眼睛扒拉了对方一下,“去南风路……君悦酒店。”

早晨透过窗帘缝隙的光,亮白得刺眼。林素从被褥里伸出手,捞过床头的手机,显示是八点零五分。

他起床洗漱,去顶楼吃了早餐,又往停车场取了车,直奔今天的目的地。五分钟后,兰博基尼径直驶入了某高档别墅小区。林素轻车熟路地在重重翠色掩映的楼区里穿梭行驶,最后停在了一座古银色雕花大门前,下车按了门铃。上一次来,那尖尖的仿欧式屋顶更深地藏在葱郁茂密的树木里。

没一会儿,有人来开门。

林素眼尖,刚瞧见那一抹素色裙摆,便张口喊:“妈妈!”

“阿素?”女人听见他声音,脚下加快了,从门后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林素踏进院子,上前给了她一个熊抱,“好想你!”

姜陶宠溺地摸摸他耳朵,“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昨天。”林素边答,边把车开进来。

“这么早就过来了,早晨起得很早了?”姜陶煮了两杯咖啡。

“没有,昨晚在‘君悦’睡的。”

“嗯?”她侧首看过来。

“昨晚喝了点酒……你不是不喜欢吗,我怕我来了,你把我赶出门去……”

“所以才在‘君悦’睡了一夜?”她轻轻地瞪,“怎么这么能胡说,妈妈还会把儿子赶出门去?”

林素笑笑:“那早知道昨天晚上就回来了。”

姜陶坐过来:“怎么又喝酒?”

“就喝了一点点。”他用大拇指掐着食指,比了半个指头,然后两根手指轻轻一转,比了个“小心心”。

姜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笑了笑,“这是什么意思?”

“爱你,”林素歪在她肩膀上笑,“撩你。”

姜陶捏他耳朵:“回那边过了吗?”

林素眼色轻变,“没。”

她蹙了蹙眉:“应该先过去那边的。”

“我最想见你。”

“春节没回去,爷爷一定很想你。”

林素哼了一声,“我会去的。”

她点点头,又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有些事该释怀了。”

林素脸上一冷:“释不了,过不去。”

“你父亲是你的阶级敌人?你一直这么恨他……”

“妈妈,”林素按住她的手,“别提他。”

姜陶轻叹了口气:“自己家的酒店就在对面也不住,你的倔脾气还真是像他。”

林素脸色臭的,“我才不住他旗下的酒店,我也不像他。”

“好了,不说他了,”咖啡煮好了,姜陶去拿,“中午想吃什么?在家里做,还是出去吃?”

“家里吧。”

中午吃完饭,和姜陶一起洗了碗,林素窝进沙发里,腿上搭着毯子刷微博。姜陶弄了一份甜点放在茶几上,坐在他旁边捧着书看。

“妈妈,你过来一下。”

“做什么?”姜陶放下手里的书,朝他看过来。

林素坐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举着手机:“合照!”

姜陶看着镜头,头与他靠在一起,弯唇笑着。她的眼角有几条细小皱纹,笑起来却还是温婉动人,林素清隽秀致的容貌便是遗传的她。

“怎么不用美颜呀?”她凑过去看,认真道:“我见现在的女孩子们都用美颜相机,照起来的确好看许多。”

“我一个男人,还用美颜相机?”林素对着照片左看右看,挺满意,“妈妈,你真上镜。”

姜陶笑了笑:“都老啦。”

“哪里老?明明是仙女。”林素添加了图片,正在想该配什么文字好,姜陶往这边看了眼,有点惊讶:“发微博吗?”

“嗯。”

“没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关系。”林素添了一颗心,将微博发了出去。

眨眼的工夫就有上百条评论。

“雾草这是男神的麻麻吗!好美!”“老公终于更博了呜呜呜泫然欲泣”“我婆婆有点美[doge]”“难道是婆婆???”“盛世美颜!!!仙女妈妈!!”“卧卧卧槽不得不佩服遗传基因的强大”“妈妈好温婉好有气质呀[爱心]”“从来没黑过林素的赞我”“婆婆好美啊啊啊啊啊[花痴]”……

“妈妈,他们都在夸你美。”

“是吗?”姜陶有些不好意思,“这下不会全国人民都认识我了吧?”

林素笑了几声,“差不多……”把手机凑过去给她自己看,姜陶扫了一眼,迟疑道:“这些粉丝都叫我……婆婆?”

“呃……”

下午林素就要走,姜陶舍不得他,留他道:“这就要走了?有工作?”

林素摇头:“我在等签证下来,趁有时间下午先去老宅看爷爷。”

“你要去哪儿?”

“先去巴塞罗那,我想出去旅游几天。”

“一个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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